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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粥求恋
　　作者：寒烈

【文案】

在我的心爱上你之前，我的胃，已经脱离我的意志，先一步爱上你。
盛远之的美食爱情之路，坎坷迢遥，可是，终于有一个男人，他的胃，先他的心一步，爱上了盛远之的美食。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豪门世家 欢喜冤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盛远之，谢焱 ┃ 配角：陆郓，谢磊，谢淼，盛远志，程洪 ┃ 其它：美食爱情

　


  　楔子 想请你喝一口我熬的汤

　　远之被一股迎面而来的外力击中，重心失去平衡，只来得及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不淑女的短促的尖叫，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般，跌倒在医院走廊光滑干净直如明镜的人造石地面上。
　　远之这时根本管不了自己会不会跌痛，形象是否淑女，远之只关心自己一路小心翼翼拎在手里，捧在怀中的那个一升装的保温桶，是否完好。
　　可是，远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浅蓝色保温桶，自涂着浅浅妃色指甲油的纤长手指间飞出，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嘭”的一声，落地，开花。
　　医院走廊上，顿时弥漫开一股子甜郁的清香来。
　　走廊里一时人人走避，再好的汤，洒在地上，总是不那么美了。
　　远之有片刻的呆愣，看着不远处红白褐黄流了一地的汤水。
　　这可是她花了一个上午采买材料，清洗处理，炖了两个小时才出锅的椰青煲老鸽啊！
　　现在呢？
　　成了一摊地上人人避之不及的垃圾！
　　远之猛地掉转目光，恨恨地看着那个造成她眼下狼狈局面的人。
　　肇事者是一个年约三十岁，高大英武的男子，此时一手正扶着一个哭天抢地的孕妇，万分头疼地一边安抚着，一边十分歉意地看着跌坐在地上的远之。
　　看见远之凌厉的眼神扫过来，他颌首致歉。
　　“对不起，对不起，她就快要生了，我一时着急，没看清路。”程宏头大，一边是孕妇，一边是怒妇，他今日霉星罩顶。
　　“一句对不起就算了？”远之站起身来，发现身高一百七十公分的她只及男人的前胸，然则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使得远之忽略了身高差异。“你知不知道，我为了熬这锅汤，大热天跑了三个超市，才买齐全所需要的材料？你知不知道我连买带烧花了大半天，才能熬出一锅好汤来？你知……”
　　“——啊！我疼死了！程宏，你这个王八蛋！还不快来！”一旁的孕妇又一波阵痛袭来，忍不住又开始新一轮尖叫。
　　“对不起，对不起，小姐，我得送她去产房。”程宏再三道歉。
　　远之忽然泄气，挥了挥手，放他们走。
　　她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她用心煲制的这锅汤，还没来得及给她所喜欢的人喝，就这样，倾泻在尘埃里，就仿佛，她对他的喜欢，来不及诉说，便已经没有机会表白。
　　远之走过去，拣起摔碎了的保温桶，扔到邻近的垃圾桶里去，又问路过的护工借了工具，将地上狼籍清扫了。
　　远之把走廊上的汤汤水水都打扫得了，医院里的清洁工才姗姗来迟。
　　远之这才走进洗手间里，就着水按了几滴洗手液，把手上的油腻洗净。看着镜子里齐耳短发，圆圆苹果脸，尖尖下颌，皮肤白皙的女子，远之叹了口气。
　　远之在都会里，算不上美人，顶多，只是清秀而已。
　　然则这份清秀，并不能教远之心仪的男子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这次，他病了，远之想，终于，可以籍探病的因由，靠近他一点。
　　不用多，靠近一点就好。
　　所以远之顶着三十七摄氏度的高温，跑了分处城市三个不同区的大型超市，买了时鲜椰子，老白鸽和冬菇枸杞等配料。回到家里，挥汗如雨，也顾不得换衣洗澡，就下了厨房。把鸽子切成大小均一的块，连同黄豆一起下锅焯水，等把血水焯出沥干，将鸽子和黄豆以及冬菇、枸杞、椰子肉、葱姜一起放进一个瓦罐里，再倒进新鲜的椰子汁、清汤、绍酒，以小火笃着。
　　期间整整一个小时，远之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厨房，小心守着，不让一点汤水溢出来，令一瓦罐汤收到大约两碗的分量，开盖取出葱姜，调入盐、白糖、胡椒粉，又煲了二十分钟，才大功告成。
　　这时远之已经汗透衣衫。
　　可是，远之一点也不觉得苦。
　　能教自己喜欢的人，喝上一盅自己亲手熬制的好汤，远之只是想着，心里也甜丝丝的。
　　远之绝对不会想到，她烧的这一锅清凉消暑生津止咳的椰青老鸽汤，就这么被一个匆匆送老婆进产房的男人，给撞翻在地，涓滴不留。
　　远之苦笑一下，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后用消毒纸巾抹干净手。
　　她和他，终究，还是无缘吧？
　　远之整了整穿在身上的银灰色公主袖郁金香型下摆的连衣裙，给自己鼓了鼓劲，空着两手，往住院部走去。
　　远之走近病房，听见里面有人低声交谈说笑，远之推开一线房门，只看见两个床位中，一个病人正在睡觉，而另一个，正是她一直暗暗喜欢的人，由一位明丽的都会女郎陪伴着。
　　女郎正亲手在喂他喝汤，一边喂，一边笑问：
　　“我第一次烧汤，好不好喝？”
　　“好喝。”半躺半坐在病床上的男人好脾气地笑答，“只要是你烧的，都好喝。”
　　“贫嘴。”女郎捅了他的额角一下，眼神却是喜悦的，“其实就是魔厨高汤，扔到水里加热就行了。”
　　“只要是你烧的，哪怕是速食面，也是人间美味。”他深情地注视女郎。
　　“你要求还真低。”女郎放下手中的碗，低头轻吻他。
　　远之轻轻合上门，没有再看下去。
　　那是情人的世界，再容不下任何人。
　　而她对他的喜欢，也似她所熬的汤，因为不是出自他所爱人之手，所以，终是与他无缘。
　　远之走出住院部，慢慢走向停车场。
　　太阳已经西斜，火热的威力却丝毫不减，暑气蒸腾。
　　也许是汗水流进了眼睛，也许是额前的碎发扫到了眼角，远之觉得眼睛刺痛。
　　远之找到自己的小小绿色雪佛兰Spark，坐进驾驶室，关上车门。
　　远之发动引擎，可是，或者因为天热，或者因为其他远之也不能确切肯定的原因，引擎无论如何都发动不起来。
　　远之捶了一下方向盘，蓦地趴在方向盘上，无声啜泣。
　　也不知趴了多久，远之听见有人在车窗上轻轻敲了两下。
　　远之先取出纸巾擦干眼角未干的泪痕，抬起头来。
　　车窗外，是一张男子英武的脸。
　　看见远之眼皮微肿，眼底尚有泪光，程宏一愣。他出来取车，看见远之伏在方向盘上的背影，也不知怎的，就是想上去再说声对不起。刚才场面太混乱，他没时间认真向她道歉。可是他想，她一定是要去探望很重要的人，不然不会那么用心花时间熬那么一锅汤，只是闻起来，已经叫人食指大动。
　　可惜，被他撞翻了。
　　远之看着程宏，一时心头也不知是恼还是恨。
　　就是这个人，撞翻了她的汤。
　　却也免了她自做多情的尴尬。
　　“对不起，刚才我撞到你，打翻了你的东西。”程宏隔着车窗对车里的远之说。
　　远之想自己早前脾气也发过了，现在也正式，要与那一段暗恋告别，便摇了摇头。
　　“要不然我请你吃晚饭，算是赔罪。”程宏下意识觉得放这个稍早肯定是哭得很伤心的女孩子一人离开不太妥当。
　　远之却更觉此人奇怪。
　　“你不用陪你妻子进产房吗？”
　　程宏哑然失笑，刚才那情形果然是容易启人疑窦，若是不明就里的人见了，很有些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意味。
　　“那是我弟妹，她阵痛比预产期提前了，我弟弟在外谈公事，一时来不及赶回来，我不放心她一个人，所以先送她过来。现在她老公来了，就没有我什么事了。”
　　远之坐在车里点点头，她的好奇心不重，他的解释她欣然接受。
　　“我知道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家老鸭汤馆，味道十分道地。”程宏坚持要请远之吃饭，算是赔偿那一保温桶被他打翻了汤。
　　不过程宏自己也深觉得，再好再道地的汤，始终也比不上这个才方哭过的女孩子自己亲手煲的那盅。
　　远之仔细看了看车外面孔英武，皮肤黝黑的男子，他倒好脾气，她那样朝他发泄似的叫，他都没有给她脸色看，是这个市侩忙碌的都会里，不多见的，谦和有礼的男子。
　　远之再次摇头，“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
　　远之又一次发动引擎，在心里暗暗说，给我争气点，回家姐姐给你做全身保养。
　　小小的雪佛兰仿佛听懂远之的心声，这一次终于能发动起来，“噗”地一声，排出一股尾气，慢慢驶出停车场。
　　程宏目送远之那辆绿色雪佛兰Spark渐渐驶出他的视线，没来由地心中一阵怅惘。
　　程宏觉得，他打碎的，或者不仅仅是一保温桶椰青老鸽煲，还有一些别的，他所不知道东西。
　　而那些东西，一旦碎了，便再也无法弥补。

　　第一章 要戒的，不止是咖啡

　　周一，远之换上粉蓝色职业套装，驾车到离家五公里远的保税区上班。
　　远之所在的公司，是一间中型物流公司，虽然比不上UPS或者DHL这样的国际大公司，但在业内也算颇有声名。老板陆郓为人爽朗，待人亲切，几与员工打成一片。据说创业之初，陆郓每天都与手下的送货员一起跑业务，甚至在发生纠纷时，把自己的薪水搭进去赔付客人的损失。
　　一来二去，公司渐渐坐大，在业内口碑也很好。
　　远之在地库里停妥车，不太意外地看见老板陆郓的那辆别克君威已经停在了车库里。
　　陆郓的车，跟陆郓的人很像，讲求的是效率和性价比，并不追求不切实际的豪华昂贵。
　　远之搭电梯，上到公司所在的楼层，在电梯口打了卡，就看见老板陆郓正在开放式的办公室里打扫卫生。
　　“陆先生早。”远之走到自己的办公桌边，放下手里的拎包，转进杂物间，也取出扫帚拖布，与陆郓各据一隅，打扫办公室。
　　“唉唉唉，远之，放下，让我来！”陆郓在那头扬声说。
　　“陆先生身体好了？”远之头也没抬地问。
　　“好了好了，其实就是夏天天太热，吃了些不干净的东西，拉肚子罢了。”陆郓把自己的那一角打扫干净，转而过来帮远之打扫剩余的地方。“挂了两天盐水，好好睡一觉，立刻生龙活虎。”
　　陆郓停一停手里的活计，举起一条手臂，拗一个大力水手的造型，表示自己已经大好，要远之不必担心。
　　远之思及上周陆郓砰然昏倒在办公室里制造出的轰动，垂下了眼睫。
　　陆续有员工来上班，看见陆郓都忍不住关心一下老板。
　　“陆先生身体没事了吧？”
　　“陆先生能上班？没多休息两天？”
　　“老板底子到底是好，没三五天，又仿佛没事人，要是我啊，肯定借机多休息几天。”
　　陆郓哈哈大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寸头。
　　“这次让大家受惊了，晚上我做东，请大家吃饭压惊。”
　　“老板，谢谢盛小姐了没有？要不是盛小姐当机立断送你去医院，我们说不定还以为你是工作太累睡着了呢。”有人开远之玩笑，“盛小姐，快要求老板答应你三个条件。”
　　“三个条件算什么？远之，要求加薪最实惠，顶好要求所有人加薪百分之百。”另有人说出自己心声。
　　远之却什么也没有说，自己进茶水间，按例给老板陆郓泡一杯咖啡，放在他桌上。
　　陆郓摆脱众伙计的调侃，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看见一杯浓香醇厚的摩卡咖啡，伸手便取过来，凑近唇边，才喝了一口，倏忽顿住动作，然后恋恋不舍地在鼻端闻一闻咖啡的浓醇香味，终于还是轻轻放下。
　　“远之，以后早晨，这杯咖啡就免了罢。”
　　远之抬眼，看着自己跟随了三年，也暗恋了三年的陆郓。陆郓不好烟酒，只是喜欢喝咖啡，每天早晨一杯浓醇的摩卡黑咖啡，是雷打不动的。
　　现在，他突然说戒掉咖啡——
　　陆郓微笑。“我老婆说，一早喝咖啡对胃不好。”
　　远之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准备下去做自己事。
　　“远之——”陆郓叫住这个大学一毕业就应聘来当自己秘书的女孩子。
　　“什么事，陆先生？”远之顿住脚步。
　　“没有，没什么，只是谢谢你。”陆郓想了想，挥挥手说。
　　“有事叫我，陆先生。”远之走开。
　　留下陆郓站在原地，望着远之的背影。刚才有人说，他们派远之做代表，到医院去探望他。以他对远之的了解，远之既然答应了，就绝对会去医院探望他的。
　　可是，为什么？他在医院里，并没有看到远之？
　　这样的疑问在陆郓心中盘绕了片刻，旋即散去。
　　陆郓的家教是，假使女孩子不打算说，那么千万不要追根究底，否则于人于己都十分尴尬。
　　陆郓把这件事放到了脑后去，将主管召进会议室开会。
　　所谓物流是指为了满足客户的需要，以最低的成本，通过运输、保管、配送等方式，实现原材料、半成品、成品及相关信息由商品的产地到商品的消费地所进行的计划、实施和管理的全过程，并由此创造企业在竞争中的战略优势。根据这个目标，物流管理要解决的基本问题，简单地说，就是把合适的产品以合适的数量和合适的价格在合适的时间和合适的地点提供给客户。
　　然而年初开始，油价飞涨，连带交通费用水涨船高，他们做物流这一行当的，吃的就是这碗快捷运输的饭。成本的提高使得效益变得微薄起来。
　　“老板，再这样下去，我们在客户当中的声誉是好了，可是我们的赚头就微乎其微了。”配送中心主任老郑是个大嗓门的中年人，身材壮实，原来是钢铁厂里的炼钢工人，有一副好身板。可是早些年钢铁厂效益不佳，工人纷纷下岗，他拿了两万块钱，买断了自己十年的工龄，折算下来，一年才只得二千块，说有多不值钱，便有多不值钱。据说他拿了那两万块钱回到家里，妻子听说他就这样断绝了与钢铁厂的关系，成了没有工作的人，气得号啕大哭。一家两夫妻双双失业，有一个还在读小学的儿子，日子可怎样过下去啊？妻子一气之下，带着儿子回了娘家。
　　老郑一个人在冷清的家里挠头皮，的确，日子可怎么过啊？苦闷之余，只能捧着报纸坐在沙发里，有一眼没一眼地看，解解厌气。
　　忽然便看见报纸角落里小小的招聘广告：聘请年纪在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能吃苦耐劳的男性，职位是送货员，底薪八百有提成，交纳三金。并不要求学历。
　　老郑一看，简直是上天搭救于他，赶紧扔下报纸，骑上破脚踏车，赶了四十多分钟的路，到了面试地点。
　　面试他的人，便是陆郓。
　　老郑是迅捷物流除老板陆郓之外的第一个员工，这一干就是八年，从一个小小快递员升到现在的配送中心主任位置，算是极为了解公司的三朝元老了。
　　陆郓闻言，点了点头，确实如此，老郑并没有夸大其辞。
　　公司的用户服务、需求预测、定单处理、配送、存货控制、运输、仓库管理、搬运装卸、采购、包装、情报信息……每一个环节哪怕增加一点成本，汇总到一起，也是很巨大的一笔数目。
　　“我建议提价。”仓储中心主任是一个戴着眼镜的斯文男子，然而远之曾经看见过他亲自扛起一个巨大的杂务箱子，完全不假手他人。
　　会议室里就提价达成了共识，可是究竟提价多少才合理，既提升了效益，又在客户的心理承受范围里，成了争执的关键。
　　远之认真地将每一个人的建议记录在案，以方便会后整理汇总给陆郓。
　　将近中午时候，会议室里已经一片烟雾腾腾，即使中央空调的排风换气功能开着，清新空气的作用也微乎其微。
　　远之已经觉得有些头晕气促。
　　陆郓似有所觉，敲了敲会议室的大桌。
　　“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我叫财务去核算一下成本，再决定提价多少。散会。”
　　远之趁人不察，轻轻吁出一口气来。
　　“难怪肚子饿，都中午了。时间过得真快。小盛，麻烦你替我一起订一客盒饭。”配送中心主任老郑不同远之客气，朝远之挥了挥手。成间公司都晓得远之最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既便宜又美味的食物了。
　　“盛小姐，也麻烦替我订一份。”斯文的仓储中心主任也向远之微笑。
　　“远之——”陆郓一边同远之并肩走出会议室，一边想说也替我订一份，便看见公司的玻璃门被人由外而内地推开，一位明丽女郎走了进来。
　　陆郓的话音消失在嘴唇间，全副注意力被明丽女子吸引，大步迎了上去。

　　第二章 虽然喜欢，可是我将放下

　　“淼淼你怎么来了？”陆郓眼角眉梢都是笑，并没有看见他身后，原本同他并肩而行的远之脸上，稍纵即逝的暗淡颜色。
　　明丽无匹的谢淼扬了扬手里的保温饭盒，朝陆郓微笑。
　　跟在陆郓身后的远之，认得美丽女郎手里的保温饭盒，德国产真空不锈钢保温饭盒，一共三层，底层盛汤，中间放菜，最上头一层放饭，可以保持温度达八小时之久，价格不菲。与远之在医院走廊上摔碎的那只迪斯尼玻璃内胆保温桶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我担心你又乱吃东西，所以特意给你做了午餐。”谢淼笑着上前勾起陆郓的手臂，“以后你的午餐就都由我来负责了，看你还乱吃东西不吃！”
　　“未来老板娘给老板送爱心午餐来了！”公司里毕竟男人多，当即有人吹口哨。
　　远之在后头，却听得脸上渐渐有一丝苍白。
　　以前都是远之替陆郓订的午餐，三年来一直如此，可是被谢淼这样一说，倒好象是远之害得陆郓腹泻脱水晕倒似的。
　　远之仿佛吃了只死苍蝇般，那种不痛快，无处言说。
　　仓储中心主任艾瑞克上前轻拍了一下远之的肩膀，“我还想喝多一杯星巴克特调爱尔兰咖啡，能麻烦你去替我买一杯吗？”
　　“我知道了。”远之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取过薄薄针织外套连同背包，下楼去，替同事订午饭顺便买咖啡。
　　远之没有看见艾瑞克若有所思的眼神，也没有看见老郑不以为然地表情，更没有注意到陆郓与女朋友相偕走进会客室里共进午餐的场景，远之只是逃也似地下楼去了。
　　下了楼，远之才吁出胸中一口闷气，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商务大楼，那里，早晚有一天，会再也没有她存在的必要了罢？
　　以远之的能力，一直留在陆郓身边，做一个秘书，真是屈才。
　　可是，能为自己喜欢的人，准备一杯咖啡，一份可口的餐点，甚至，在他疲劳的时候，默默为他递上一杯温凉恰倒好处的开水，是远之心底里小小的秘密幸福。
　　远之没打算要求更多。
　　远之知道陆郓对自己，仅仅是上司于下属的礼貌同关心，并不带有一丝丝男女之间的暧昧。
　　假使陆郓喜欢远之，一早便喜欢了，不会过了三年，交了女朋友，已经谈及婚嫁，才仿佛被天雷劈中了般，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喜欢的是盛远之。
　　远之心里再明白不过。
　　远之一早也已经对自己说，假如有一天，她对陆郓的暗暗恋慕，造成了陆郓或者是她自己的困扰，那么，就是她离开的时候了。
　　也许，这个时候，已经到来。
　　远之转回头来，去准备也许是最后一次的午餐。
　　保税区是寸土寸金之地，位于保税区的餐馆饭店，基本上，如果味道还过得去，那么价格便多少有些贵了，更不消说那些装潢精美的餐厅，很不实惠。
　　可是远之有远之的办法。
　　远之一个人住，有时候晚上下班晚了，懒得自己动手做饭，便会开着车在公司附近寻找一些小店，尝试一下小店厨师的手艺。
　　保税区里这样的小店，颇有几家，专做盒饭，然后到各家公司门口发放传单，接了订单就将盒饭送到公司里去，特别是冬天时候，生意是极好的。
　　远之会在小店里叫一份盒饭，细细地品尝，然后总结这家小店同另一家之间的优劣，一一记在心里，以便以后订午餐时，能有所参照。
　　不想，竟被远之找到一间名叫一日三餐的小馆子。
　　小馆子里早晨卖蛋饼油条清粥小馄饨，中午晚上卖盒饭，也可堂吃。
　　小馆子布置得很干净整洁，并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就是白色瓷砖墙面，米黄色复合地板，外加四张桌子。
　　老板与老板娘俱是四十岁年纪的中年人，请了两个小工，便撑起一爿小店来。
　　远之第一次走进小店的时候，是一个下着雨的夜晚，时间又过了八点，远之出了公司，一看手表，心知她住的小区楼下的便民菜场已经关了门。
　　远之加班时已略吃过两片全麦饼干，这时已饿得前胸贴住后背，再没有力气回家去自己做饭，就取了车，在雨夜里开车，准备找一间小饭店吃了饭再回家。
　　车子驶过一条小马路的时候，远之被雨夜里一处明明暗暗闪烁着的小灯箱吸引。掉转车头开进小马路，停在小店门口，一眼看见一日三餐的招牌。
　　不知恁地，远之的心头便是一暖。
　　生活可不就是一日三餐这样简单么？
　　什么膳坊皇宫，不过是噱头，哪里抵得过这夜雨微凉的晚上，小店里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远之走进小饭馆，店里颇有几个客人，埋头吃东西，顶多抬头看一眼，便又低下头去，并不理会外间挟风带雨走进来什么人。
　　远之找了角落坐下来，老板娘上前，微笑着递上了菜单。
　　那菜单已被人翻得旧了，可是仍还干净，并没有什么污渍。
　　“有什么招牌菜介绍给我么？”远之合上菜单问。
　　老板娘笑了笑，“今天的材料都用得差不多了，鸡汤面小馄饨倒还是有的，如果小姐想吃饭——”
　　老板娘回头朝厨房里喊，“老公，你还有什么可以过饭的？”
　　里头传来闷闷的答复声：“豆角肉丝，鱼香豆腐，苦瓜煎蛋——”
　　老板娘有些歉意地看着远之，“我老公说东西新鲜才好吃，所以材料尽量都不隔夜，总买得扣克扣的。”
　　远之点了点头，倒是很欣赏老板的态度。
　　任何新鲜食材，进过冰箱再出来，便总要逊色一分。
　　“那给我来一份鱼香豆腐和一碗饭，任意一种汤罢。”远之想尽快填饱肚子回家。
　　过了没多久，热气腾腾的饭菜和一小碗番茄蛋花汤端了上来。
　　那汤盛在一只日式汤碗里，瓷白的汤碗描着天青色的小花，嫩黄色蛋花与红色番茄衬得上头一小撮葱末碧绿生青，十分诱人。
　　米饭则是杂交稻米，既有东北大米芬芳温暖的香气，又有泰国米晶莹剔透的外形，并不像其他小店里的米，一粒粒硬得似石头般，看起来就很有可口。
　　而那盘鱼香豆腐更是出乎远之的意料。
　　那是一盘以西兰花打底，码着一块块圆形金黄色豆腐，浇着好看的透明浇汁的菜。
　　远之夹起一块豆腐来，放进嘴里，酥脆的外皮里是软糯的日本豆腐，配着浇在上头酸甜微辣的芡汁，一起融化在嘴里，好吃得叫人忍不住眯起眼睛来。
　　远之又吃一口饭，那饭香软中带着些弹性，使人齿颊留香。
　　看见远之享受的表情，老板娘微笑了起来。
　　那晚远之将一阵盘鱼香豆腐统统吃光，连上头的芡汁都不放过，拌在饭里，一起祭了自己的五脏庙，连那碗汤也喝得涓滴不剩。
　　走出小馆子时，老板娘招呼远之，欢迎下次再来。
　　远之大力点头。
　　确然美味，以后一定还会再来。
　　便这样，远之养成了习惯，固定到一日三餐订午饭，有时连晚饭也在一日三餐一并解决。
　　远之买了三份菠萝鸡柳饭及一份特调爱尔兰咖啡，回到公司里。
　　公司有一小块员工休息区，如果不外出用餐，一般都会围在员工休息区里，一边吃盒饭一边聊天。
　　远之走进休息区，将盒饭与咖啡交给老郑与艾瑞克。
　　饭盒盖子一打开来，一股子菠萝的清香与鸡柳的香味便弥漫开来。
　　“好香。”老郑耐不得饿，连忙扯开竹筷，大快朵颐。
　　“麻烦你了，远之。”艾瑞克朝远之笑了笑，也开始吃饭。
　　远之坐在一角，揭开自己的盒饭，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地慢慢吃着，心却不能自主地挂记着会客室里的陆郓。
　　陆郓因为拉肚子脱水晕倒，才从医院里出来，胃肠尚弱，不知道吃得合不合他的脾胃。
　　远之抬眼朝会客室方向望了一望，倏忽垂下眼睫，有些自嘲地笑。
　　又同她有什么干系呢？
　　从今往后，陆郓的饮食，再同她没有一点点关碍，自有未来老板娘替陆郓料理。
　　这样想着，嘴里便有一点点苦意蔓延开来。
　　“远之挑的饭菜最合我老郑的口味，可惜我家郑家宝年纪太小，不然把远直讨回去做儿媳妇。”老郑扒光饭盒里的最后一口饭，喝了一口浓茶，抽出纸巾抹了抹嘴巴，然后摸着肚皮说，“将来不晓得谁有福气，能把远之娶回家去，能挣钱，又会烧饭，更难得是不骄矜傲慢。”
　　“老郑你现在讲话越来越斯文了，骄矜傲慢都用上了。”有人同老郑开玩笑。
　　老郑一挑浓眉，“你当我夜大学是白读的么？”
　　陆郓不拘一格用人才，选了老郑做配送中心主任，老郑总怕辜负了陆郓，这个只得技校文凭的中年人，开始了漫长的再进修。为此考了成人高考，挑了物流管理专业就读。八年过去，大学文凭已经到手。
　　被老郑这样一搅和，远之心里的那点苦涩散去，忍不住笑了起来。
　　艾瑞克吃完了饭，喝光最后一口咖啡，连同老郑的那一份空饭盒，一起扔进垃圾桶里去，擦干净手，艾瑞克看了一眼远之，“没看见远之的好的人，肯定都瞎了眼。”
　　老郑大力点头。
　　休息区里一片笑闹声，有人嘬哄，干脆艾主任就和远之凑一对得了。
　　艾瑞克听了，极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远之值得更好的。”
　　远之微笑着望着这一幕，或者，离去以后，会想念这些人罢？
　　粗犷豪放的老郑，温柔体贴的艾瑞克，还有，那个暗暗喜欢了三年，终于将要将之放下的陆郓。






　　

　　第三章 再见，陆先生

　　隔了两天，下班之前，陆郓叫住了远之。
　　“远之，有时间吗？我有事想同你商量。”陆郓虽然没有露出一点点难色来，可是同陆郓相处三年之久的远之，还是看出了他的为难。
　　远之点了点头，将背包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走到陆郓跟前去。
　　“老板，我们下班了，远之，明天见。”陆续有员工下班离去。
　　陆郓将一份合同交到远之手里，“你看一看。”
　　远之低下头，草草浏览了一遍合同。
　　那是一份迅捷与楼上远大公司员工餐厅搭伙的草拟协议。
　　“谢淼前天来的时候，看见你出去替我们买盒饭，她说我们占用了你的休息时间。原本午饭时间就应该是给你休息的，我们反而要给你添麻烦。”陆郓耙了耙短发，略略有些莫名的烦躁，“我想了想，好像的确是这样的。这些年真是麻烦你了，远之。”
　　远之强迫自己微笑，“没关系，举手之劳。”
　　陆郓看见远之微笑，只觉得有力也无处可使，最后化成无声的叹息，“谢淼给我提了个建议，楼上的远大公司有员工餐厅，足够我们办公室十来人搭伙，这样你以后就不用在酷暑寒冬天特意跑出去为我们买盒饭了。我觉得这个建议不错。”
　　远之看了一眼手里的协议，又看了一眼陆郓，终是微微一笑，将协议交还给陆郓，“陆先生考虑得很周到，替大家解决了中午用餐的难题。”
　　“那——”陆郓还想说什么，可是看见远之如水般平静的表情，所有的话最终都咽了回去，“请你明天上班来，替我将协议一式两份打印出来。”
　　“好的，陆先生，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下班了。”远之将草拟的协议捏在手心里，仿佛捏紧的，是自己的一颗心。
　　“嗯——没事了。”
　　“再见，陆先生。”再见，陆郓。
　　远之在心里说。
　　“再见，远之。”
　　望着远之走出办公室去的背影，陆郓有刹那冲动，想叫住远之，可是这样的冲动始终抵不过陆郓的理智。
　　陆郓只是目送远之走了出去。
　　陆郓认识谢淼，是在大楼的电梯里。
　　那是一个天气晴朗的周六，陆郓呆在家中无事，跑来公司加班，谢淼穿着一身飘逸的当季裙子，踩着一双露趾高根鞋跟在他身后走进电梯。
　　一切仿佛是电影中的场景，那该死的OTIS电梯偏偏选在那一天罢工。
　　两人被困在一片漆黑的电梯里，空气渐渐燠热稀薄，而电梯维修人员还没有赶到。
　　谢淼开始低声哭泣，她说她只是心血来潮，想给哥哥一个惊喜，谁知道没有惊喜到哥哥，却惊吓到了她自己。
　　陆郓叹息，一把将陌生而明丽的女郎搂在怀里，轻轻按在自己胸膛上，低声地安抚。
　　等电梯终于修好，维修工将两人扶出电梯，陆郓和谢淼已经向对方讲述了自己的祖宗十八代求学生涯社会见闻。
　　楼上远大公司的执行总裁谢焱亲自到楼下来接这个美丽女郎。
　　高大英俊的谢焱将谢淼护在身边，与陆郓握手，感谢陆郓在意外时刻的镇定安抚，使得他的胞妹没有受到伤害，并约陆郓吃饭，以表达谢意。
　　那顿饭最终以谢焱因故先行离席，陆郓护送谢淼回住处告终。
　　明丽的谢淼开始频繁出入，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喜欢上了塌实的陆郓。
　　而陆郓，也爱上了娇俏明朗的谢淼。
　　陆谢两家更是乐见其成，两人很快订了婚。
　　这是一出都市里的王子与公主的童话故事，主角是陆郓与谢淼。
　　远之是他们故事里客串的小角色，给谢淼带来危机意识的小角色。
　　谢淼以女人特有的敏感，察觉远之对陆郓的好感。
　　陆郓是一个很容易令女性产生好感的男人。
　　脚踏实地，沉稳体贴。
　　谢淼一点都不奇怪远之暗暗喜欢陆郓。
　　谢淼奇怪的是近水楼台，相处三年，陆郓竟然没有发现他的秘书喜欢他。
　　谢淼希望陆郓一辈子都不要发现。
　　谢淼的办法是一点点将远之抽离陆郓的生活，使远之变得可有可无，倘使远之识趣，早晚会自己走开。
　　而谢淼甚至不用同远之正面交锋。
　　陆郓几次带她出去吃饭，偶尔不经意提起，这么好吃的地方，是远之介绍的，谢淼决定从陆郓的饮食着手。
　　她的提议是陆郓的公司到哥哥谢焱公司的员工餐厅搭伙。
　　陆郓是体恤员工的好上司，果然他立刻答应了。
　　而陆郓，隐约明白未婚妻不喜欢自己的女秘书，觉得远之太接近他的生活。
　　有了这样的认识，陆郓便有意识无意识地同远之保持距离。
　　可是一起相处了三年，陆郓很难真正冷淡地对待远之。
　　陆郓不是不矛盾的，可是远之看不见他的矛盾。
　　三天后，远之递了辞呈，理由是想寻求更好的发展。
　　陆郓没有想到结果是远之的辞职，心里难免有些歉疚。
　　“我替你保留你的职位，想回来可以随时回来。”
　　远之今次微笑略深。
　　不，我走了，再不会回来。
　　远之赔偿了公司一个月的工资，当即离职。
　　老郑将远之送下楼，目送远之的雪佛兰驶远，才一跺脚，陆郓，但愿你不后悔，放走这样一个好女孩儿。
　　远之回到自己的住处，将小小一只纸板箱放在门口的玄关处。
　　纸板箱里没有太多可留恋的物品，不过是水杯相框小盆栽便签本等一应办公室必备的小物件。
　　远之觉得这一纸箱物品，如同她对陆郓的感情，于陆郓，完全是可有可无，甚至是累赘，只想一把扫进垃圾桶了事。于她盛远之，盛载了太多关于个人的回忆，扔，舍不得。留——也没有太多意义。
　　远之想了一想，还是拖过纸板箱，将里头的东西统统倒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杯子是一只膳魔师保温杯，适当加热后，装在里头的饮品可以保持相当长时间的温热状态，装一杯热巧克力或者热茶，是再好不过的。
　　远之捧着杯子，想起这是第一年进公司的时候，年终陆郓发给她的。
　　那一年，陆郓仍单身，是公司里女性员工的理想目标，只是陆郓对女同事总是礼貌太多。
　　一个男人对异性太过礼貌，无非是因为他对她不感兴趣的缘故。
　　久而久之，迅捷物流公司里的单身女员工逐渐转移了目标。
　　只得远之一直记得，当陆郓将杯子交给她时，温和地说：“远之，辛苦你了，这个杯子给你，记得多喝温热的东西，保护自己的胃。”
　　远之现在想来，也许就是那个时候，她开始暗暗喜欢这个叫陆郓的男人的罢？
　　远之又拿起相框。相框是巴掌大小三面压克力材质，以铰链连接在一起，是远之进公司第二年的圣诞节联欢上，抽奖所得。远之记得很清楚，所有奖品都是由陆郓亲自购买，并与她一起包装的。
　　陆郓说东西虽小，可是代表他的一片心意，其实叫总务处一并采购也是可以的，但他想给大家一个小小惊喜。他和远之一同包装礼品，亲手写了小小卡片放在每个礼品盒当中。
　　总务处购买的是参与奖，所有员工人手一份，卫宝沐浴旅行套装一组。
　　特等奖是当年最新款的诺基亚手机一只，时价五千元。一等奖是掌上电脑一只，时价两千元。二等奖是菲利浦小家电购物券两张，共计八百元，三等奖是综合涮烤两用炉，市价五百。都是叫人心动不已的奖品，气氛因之一时火暴异常。
　　手机被一个中年快递员得了去，激动得不晓得说什么好，众人起哄叫他晚上联欢结束了请客吃饭。他只是拿着手机反复地看来看去，然后说，新年可以送女儿一件拿得出手的礼物了。
　　远之记得自己拿着抽奖得来的相框，望着那热闹的场景，感动非常。
　　这就是陆郓的好罢。
　　乐于锦上添花，也乐于雪中送炭。
　　节后，远之将家人的照片放在相框里，搁在了办公桌上。
　　礼品盒里，陆郓亲手写的卡片，则被小心翼翼地收藏在远之的秘密花园里。
　　远之苦笑，将一应东西又都扫进纸板箱里。
　　终于还是舍不得扔。

　　第四章 那么热，那么凉

　　远之换下了身上的职业套装，换上居家衣服，将纸板箱抱进小小储藏室里去，又拿出抹布，开始打扫卫生。
　　作为单身女郎，远之的房间绝对不是最干净的，有时工作得累了，回来鞋脱袜甩，草草洗一洗脸，刷了牙就上床睡觉，远之是想不到打扫卫生的。只有父母打了招呼，说要来探望，远之才集中精神体力，将房间大肆清扫一番。
　　等父母走了，便又日渐凌乱，直到双亲再次前来为止。
　　远之常常想，父亲母亲还是体谅她的，至少从未上门来突击检查，否则真真要丢脸丢到姥姥家去了。
　　远之的小小两室一厅公寓里，只有厨房间是最干净整洁的，因为要在厨房烧饭做菜，远之不能忍受灶台中心半径两米范围内的任何凌乱。
　　远之最要好的同学曹露冰说，远之有选择性洁癖。
　　远之听了哈哈笑，可不是。
　　等远之将房间大致打扫干净，搜罗出来的衣服放进洗衣机开柔和洗涤功能，任衣服在滚筒里滚过来又滚过去的时候，时间已经是中午十二点敲过了。
　　远之直起身来，捶了捶后腰。
　　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后，就进了迅捷物流，一转眼三年过去，自己已经二十五岁，到底不如以前读书的时候，身体那么结实。现在不过是弯着腰趴在地上打扫一上午，腰就已经觉得吃不消了。
　　远之叹息一声，收拾了抹布拖把扫帚簸箕，统统放到阳台角落里去，转进卫生间洗干净手，进厨房给自己准备午饭。
　　拉开冰箱的门，远之才想起自己最近没有采买过什么食材，偌大一个冰箱里，统共不过一排八只鸡蛋，一袋真空包装的黄山鲜笋，一颗高山娃娃菜，两根胡萝卜，冻箱里一盒里脊肉丝。
　　远之笑起来。
　　竟然浑然忘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正经好好在家里吃过一顿饭了。
　　自从那一盅椰青老鸽汤被打翻以后，远之就有些意兴阑珊。
　　笑过了，远之抽出一张纸巾，抹去眼角一点点泪痕，开始为自己做午饭。
　　远之虽然追求美食，可是真正要她吃的时候，却并不是顶挑剔的人。
　　远之始终记得小时候父亲教她背的唐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还有读书时的语文课文，千人糕。
　　远之在一边大火灶上坐上一大锅水，点火加热。另一边，胡萝卜同高山娃娃菜用水略浸泡五分钟，清水冲洗干净，切成细丝，放在蔬果盆里沥水，黄山鲜笋开包切出一小块儿来，同样用清水冲洗一下，切成细丝沥水。
　　等准备妥当了，远之又取出一只小平底锅，搁在另一边的小火灶上，将火头开到最大，加热，等锅烧热了，才放进一汤匙葵花子油，匀了匀油锅，磕开一只鸡蛋下去。
　　鸡蛋在平底锅中滋啦滋啦响着，未几一面已经煎得凝固金黄，远之握住平底锅的锅柄，前后摇了摇，确定鸡蛋没有粘底，手腕微一用力，平底锅小幅度地一动，鸡蛋已经在锅内翻了一面，继续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即使开着强力脱排油烟功能，空气里头能闻到一丝煎荷包蛋的香味儿。
　　将煎好的形状完美金黄诱人的荷包蛋盛盘，远之又在平底锅里略加了一点点由，把沥好水的素三丝倒进锅里大火翻炒片刻，等菜微微炒得软了，倒进一点点水，加盖少炖片刻。
　　这时水锅已经烧开，远之从橱里取出一卷龙须面来，估摸着大约一百克的样子，下到锅里。
　　龙须面熟得极快，水开了再点两次凉水就取了出来，盛在一只日式大面碗里，开水里加一点前次烧梅干菜炖肉时多下来的猪油，切一点葱末儿，撒在上头。
　　炒素三鲜这时也炖好了，开盖放少许盐与菌菇大骨粉，翻炒一下，出锅，浇在面上头，再将荷包蛋码上。
　　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素什锦荷包蛋面就算做好了。
　　远之端着面，来到客厅，放在茶几上，顺手开了电视，打算一边看新闻，一边吃饭。
　　就在此时，门铃响了起来。
　　远之忙里偷闲，起身开门之前，吸了一口面条。
　　站在门前，远之暗忖，这个时间，会是谁？
　　远之的父母与同时代的家长相比，开明许多，并不强求子女一定按照自己替他们规划的前程一路走下去。当年远之大学毕业，打算在外赁屋而居的时候，远之爸爸同远之妈妈商量了一夜，终于没有为难女儿，等女儿找到了工作，便替员之就近买了这套小小两室一厅的公寓。三年下来，远之妈妈常常对远之说，这个决定再正确不过，你看现在的房价，简直贵得离谱。
　　等远之独立了，远之爸爸与妈妈也甚少上来突击检查，他们尊重女儿的隐私，并不因为房子是由他们出资购买，是他们与远之的联名财产，就擅自跑到远之的公寓里，查看是否有不名誉的痕迹。他们相信远之的自制能力与判断是非的能力。
　　远之辞职一事，还没有同家人打过招呼，父母尚不知情。
　　既然不知情，便不会在正常的工作时间跑上来。
　　那么——难道——？
　　远之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颀长英俊的年轻男子。
　　他有六英尺一英寸的身高，微微长及颈背的头发，高洁饱满的额头，一双浓长飞扬的眉毛与深赫色清澈的眼，棱角分明的刀条脸，厚薄适中的嘴唇，微微抿着，只穿简单湖水蓝棉麻混纺布衬衫同一条经典款牛仔裤，搭配帆布跑鞋，英俊得叫人窒息，仿佛是杂志里的模特走了出来。
　　男子同远之有相似的眉眼，只是搁在他身上，是教人窒息的英俊，搁在远之身上，却仅仅是温和的清秀。
　　不得不赞叹上帝造物的神奇，相似的五官，组合到一处，却是截然不同的效果。
　　看见来人，远之的心里，竟没有太多意外，只侧了侧身，放来人进门。
　　男子走进屋里，轻车熟路自鞋柜里取出拖鞋换上，吸了吸鼻尖。
　　“别说，让我猜。”男自伸出右手食指，抵在远之鼻尖前头，“荷包蛋……炒什锦——面。”
　　远之笑了起来，拍开双胞胎哥哥的手，“盛远志，你怎么上来了？”
　　远志同远之，是相隔仅仅十五分钟出生的异卵龙凤双胞胎。
　　当年出生，曾轰动一时。
　　盛家并没有双胞胎的遗传，远之外婆家也没有，这是两家第一对双胞胎，怎不教人欢喜？
　　远之同哥哥远志小时候面貌上有九分相似，穿上一样的小衣服，往往分不出男女长幼，带出去，不知道多风光。直到上了幼儿园，懂得男女有别，男孩子要上男厕所，女孩子要上女厕所，男生穿女生的衣服要被嘲笑……如此种种，远之远志再不肯穿一样的衣服，再大一些，同样的眉目，可是，渐渐区分了男女的不同。远志深刻飞扬，远之温煦隽秀。
　　两兄妹之间有一线若有似无的心灵感应，只是时灵时不灵，并不是每一次都灵验。
　　远志指了指茶几上的面条儿，“你先吃饭，我自己会得招待自己。”
　　远之点了点头，面坨了，的确顶顶难吃。
　　远之坐回沙发里，一边吃面，一边看新闻。
　　盛远志不同妹妹客气，自己跑进厨房间里去，拉开冰箱的门，不算意外地发现几乎空空如也，再打开橱柜的门，总算发现速溶咖啡。
　　为自己冲了一杯咖啡，盛远志回到客厅里。
　　远之的一碗面已经吃得七七八八，正在小口小口喝面汤。
　　远志啜了一口咖啡，然后将威治伍德骨瓷金边描花咖啡杯轻轻放在茶几上，“说罢，为什么辞职？”
　　“你怎么知道我辞职了？”远之瞥了一眼面色不善的哥哥。
　　“我这几天心神不宁，想着找你出来吃顿饭，电话拨到你公司去，接线员说你已经辞职，我猜你肯定在家里，所以就上来了。”远志也不同远之猜谜，直接公布答案。
　　“骚歹死奈！”远之点头，原来如此。
　　盛远志有戳远之额头的冲动，奈何隔得远了点儿，只能作罢。
　　“还不说？！”远志逼供。
　　“说？说什么？”远之看了一眼逐渐撇去英俊大帅哥外衣，暴露出盛家年轻霸王真面目的兄长，赶紧点头，“我说！我说！”
　　盛远志这才收敛了张扬的气场，和颜悦色地又喝了口咖啡。
　　啧啧，收放自如啊。远之暗想。可是不敢捋虎须，只得老实交代。
　　“我想换换环境。”
　　“……”盛大帅哥瞪了妹妹盛远之一眼。
　　“……”远之很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就这样？”盛远志又想戳妹妹的额角了。
　　“就这样！”远之很坚定地摊了摊手，表示自己的无辜。
　　“既然这样——”盛远志见妹妹一口咬定，也不打算继续追问，只是以手指轻轻敲了敲茶几的玻璃桌面，“干脆回家来帮助我罢。”
　　远之才喝到嘴里的一口面汤，被这句话惊得几乎全部喷出来，总算远之领会得如果得罪了盛远志的结果，所以勉强将嘴里的面汤唏喱呼噜全咽了下去，在沙发背上踅摸纸巾抽出来抹干净嘴，才咳嗽着求证，“盛远志，你说什么？”
　　“你耳背是不是？我叫你回来帮我。”盛远志觉得自己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远之嘿嘿笑，“哥——”
　　远之才不想回去当太子女，有哥哥在家当太子爷就够了。
　　“哥什么哥！”盛远志好看的眼又瞪向远之，“叫你回你就回！”
　　“我只是还想再在外头历练历练，证明自己不靠父母庇荫，也能有所成就。”
　　“你的成就就是给姓陆的当三年秘书，始终没有升职，薪水也不过一年加两百块？”身为远之的哥哥，盛远志怎么会不知道妹妹的那点心思？不戳破远之，只是希望给妹妹保留那最后一点点期望，不至于伤心到极至。
　　可是陆谢两家联姻，在城中不是秘密。
　　远之闻言苦笑，“所以我辞了职，打算休息两天，然后找新工作。”
　　远志叹息，坐到妹妹身边，一把搂过远之，将远之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我也不逼你，你还想在外头‘历练’，也由得你，可是下一次，下一次你如果再辞职了，就要回家帮我。”
　　远之点了点头，眼泪无声地滴落，滴在盛远志的肩膀上，透过薄薄的一层布料，印在他的皮肤上，那么热，那么凉。

　　第五章 休息，为了重新开始

　　远之的休息两天，是个虚词，这个“两天”，由初夏的暑意蒸腾，渐渐走到了盛夏的酷热难当。
　　其间远之的双亲由儿子处得知女儿辞职待业在家，便打了电话，召唤女儿回家小住一段时间。
　　远之架不住妈妈的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便搬回家中小住。
　　住了没几天，远之同母亲已经争执过三五七次。
　　远之已经习惯，回家鞋脱袜甩，扔在一边，积攒一周，统统掼进洗衣机里去，交给机器处理。
　　可是远之妈妈是老式女子，所谓老式，倒并非委曲求全，事事仰赖丈夫的旧式女人，只是即使发达了，远之妈妈仍愿意以勤俭持家，可以用手洗的，便坚决不肯扔进洗衣机里去，务必要人工操作，节省每一滴水，每一度电。
　　“妈——不用这么辛苦，放到洗衣机里就好了。”远之追在母亲屁股后头，将衣服一件一件抢回来，重新扔进洗衣篮里去。
　　“你这孩子，内衣内裤外衣外裤要分开来洗的，你不知道吗？深颜色同浅颜色衣服要分开来洗的，你不知道吗？针织料子必须要用手洗的，你不知道吗？”远之妈妈瞪了女儿一眼，又将衣服统统抢了回来。
　　远之真想翻白眼，可是这是母亲。
　　“妈——洗衣机有消毒水注入口，就是给你消毒衣物用的，这样混在一起洗也不要紧。”
　　“贴身衣服用消毒水，很刺激皮肤的。”
　　两母女为了洗衣服的问题，几乎翻脸。
　　远之爸爸听得两耳流油，索性在两母女为了机洗还是手洗问题叫他出来主持公道前，跑进厨房去了。
　　远之最后不得不向母亲妥协，因为母亲拿一副孩子大了，不听话了的眼神看她。
　　再开明的父母，也始终是父母，远之在心里叹息。
　　盛远志下班回来，看见妹妹一脸的郁闷表情，笑到打跌。
　　“大学四年，工作三年，你在外头住了七年，妈妈的唠叨工夫，更上层楼，你自己好自为之。”
　　远之想一想，竟然的确是的。
　　难为父母竟然真的肯放手让她独自在外七年，只得年节假日回家，也呆不长久，总要约了二三好友跑出去。
　　隔几天，盛远志取出一本手册给远之。
　　“什么东西？”远之狐疑地看着兄长，没有接过。
　　“你看看，有没有兴趣，有兴趣的话，我给你报名。”远志摸摸妹妹的头顶。
　　长大之后，两兄妹关系再亲密，也不自觉保持距离，远之远志再不像小时候那样，嬉戏打闹，滚成一团。
　　远之有时会想，如果永不长大，那该多好？
　　可是还是日渐长大，早晚有一天，会各自组织家庭。
　　长大，啧——
　　远之接过哥哥递过来的手册。
　　噫？
　　只看封面，远之已经惊奇不已。
　　寰球美食之旅。
　　这是什么？
　　远之拿眼睛问远志。
　　远志微笑起来，看见妹妹眼底深处掠过的灿烂明光。
　　“盛氏餐饮集团赞助的一个美食节目，这周末准备出发，前去拍摄世界各地的美食。”远志十指交叠，顶在下颚处，“这样的节目，虽然已经有了很多，可是不妨碍我们的计划，我们可以由我们的角度去拍摄。我相信这是一次很新奇的体验，可以拓展市场和视野。”
　　远之几乎毫不犹豫地大力点头，“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
　　“知道了。”远志看见远之露出几乎能称之为璀璨的笑容来，心底有一抹无处言说的喜悦，“你可以开始准备行李了。”
　　回家小住两个星期之后，远之背着一个爱玛仕环保旅行包，随同节目摄制组大部队，踏上了寻找世界美食的旅程。
　　等远之回来的时候，长夏已经过去，秋天已经来临。
　　盛家爸爸妈妈哥哥一起来接远之的飞机。
　　看见晒得皮肤黝黑，明显消瘦许多的远之，远之妈妈几乎流下泪来。
　　这孩子，怎么总是走最辛苦的那条路？
　　大学考到外地去，毕业就自己搬出去独立，失恋了也不言语，就这样跑到天涯海角。
　　一家人驱车到一间小小的粤菜馆吃饭，为远之接风洗尘。
　　粤菜馆的大师傅特地出来同远志打招呼。
　　远志同那身量壮实的中年人捶胸拍背，十分熟络。
　　“……而家生意几好……系啊系啊……”大师傅讲一口广东话，难为远之竟然能听懂七七八八，“……打算开分店咯……”
　　远志同大师傅叙完旧，坐回位子上，“那是盛记海鲜的前总厨，后来自己出来创业，现在已经要开分店了。”
　　远之点点头，盛家做的是餐饮生意，好的厨师是可以带来长期效益的资产，厨师跳槽，往往会造成客人的流失，所以名声在外的酒店餐厅，一般都会以提薪来挽留大厨。
　　哥哥以前的总厨不单是跳槽这样简单，竟然还自己做了老板，生意看起来非常好，又同哥哥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远之不是不佩服的。
　　总听说同行相轻，可是哥哥并不打压离职员工，非但不打压，还相处甚欢。
　　吃过饭，一家人回家。
　　远之放下行李，少适梳洗，从浴室出来，不意外双亲同兄长都在外间起居室里等她。
　　“远之有什么打算？”远之爸爸问。
　　盛爸爸是一个很严肃的人，苟于言笑，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可是却是个很体贴的男人。盛妈妈就是被这个不苟言笑却体贴入微的男人所感动，最后嫁给了他的。
　　盛爸爸一般很少开口，可是一但他开口，就表明了他的立场的不可动摇性。
　　“我打算找一份新的工作，学以致用。”远之对家人说。
　　盛爸爸点了点头，“也好。可是——如果新工作再辞职了，就回家来帮忙罢。你的好手艺，荒废了可惜。”
　　远之颌首，表示同意。
　　盛家，具体来说，是指盛爸爸和盛妈妈，开了一家盛记私房菜馆，是城中少数几家有着悠久历史的私房菜馆，连外国使节都曾经慕名而来，可想而知，盛记私房菜多么名声在外了。
　　远之从小就是看着父母在厨房里，挑选食材，清洗切件，起锅下油，煎炒烹炸蒸炖煮长大的……那时远之对厨房里的一切格外好奇，总跟在父母身后团团转，哪怕能拿一颗白菜给她洗，她都是高兴的。
　　远之这样的兴趣，维持到高中二年级，一个男生的无心之语：“盛远之你身上怎么总是一股子油烟味儿啊？”
　　旁边的同学哄堂大笑起来，“程宏你刚转来不晓得，她家里开馆子的，当然总一股子油烟味儿啦。”
　　远之当日羞窘得脸上几乎滴出血来。
　　那之后，远之便渐渐不再出入父母的厨房，由父母处学来的好手艺，虽然没有荒废，可是也很少拿来展示了。
　　程宏。
　　远之心里微微一动。
　　一些事浮了上来，冒个泡，随即又沉了下去。
　　“就这么说定了。”远之爸爸拍了拍手，表示散会。
　　一锤定音，并不知道许多事就此改变。
　　远之休息过一夜，次日醒来，开始寻找工作。
　　摊开报纸，招聘广告一栏，密密麻麻，可是，却没有几个远之属意的职位。
　　远之大学时，读的是档案管理专业，后来又业余进修了办公自动化管理，毕业应聘进了陆郓的公司，也算水到渠成。
　　当时正好陆郓的第一任秘书，在跟随他创业五年后，终于觅到良人，再不恋栈职位，挥一挥衣袖，回家洗手做羹汤去了。
　　远之听说那是一个极精明能干的女强人，陆郓有时候同大客户谈生意，喝酒猜拳，都是她替陆郓上阵，有千杯不倒的酒量，足以教那些男人都自愧弗如。
　　就是那样一个泼辣到让男人望而却步的女子，说结婚便结婚去了，教陆郓好一阵手忙脚乱，恰好远之上门来应聘，陆郓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毫不犹豫地录取了远之。
　　远之犹记得自己第一天上班，便是将大宗合同报表分类归档。
　　远之当时不明白，何以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能将一间办公室破坏得仿佛震后余生？等远之同陆郓相处得时间久了，远之才明白，原来破坏一间办公室的整洁，是何等简单容易的事。
　　送到陆郓手里的报表资料，他看过了，便随手一放，等另一份送来了，仍是阅毕随手一堆，等三五份文件堆在一边，想要找的时候，便在一堆纸张里挖地三尺般地寻找。
　　如是几次，远之已经知道，交到陆郓手里的文件报表，在他看完一份之后，一定要收回到自己手边，再将另一份送上去，麻烦是麻烦了些，可是总好过不停地整理那间办公室。
　　现在想来——远之拿起笔勾出自己有兴趣的招聘广告，打算寄简历过去——不知道是谁接替了自己的工作，继续为陆郓做牛做马。
　　远之的心情虽然已经调适过来，可是始终不希望出现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尴尬场面，所以特意避开了位于保税区的招聘单位，而将目标锁定在金融区。
　　远之自己写简历，用老式的派克金笔，蓝黑色墨水，干净的信笺纸，白色标准信封。
　　远之做这些事的时候，心平气和，意态从容，并不介意为此花去半日功夫。
　　许多人觉得时间宝贵，宁可将简历打印出来，贴足邮资，满世界撒网。
　　可是远之总觉得亲笔写应聘信，是对未来上司最起码的尊重，证明自己有足够的耐心，坐下来，完成一件事。
　　当然，远之也不排除有老板完全不看手书，直接将她的应聘信扔进垃圾箱里的可能性。
　　然则，一个连最起码的，看完一封手写应聘信的耐心都没有的上司，远之也不打算为之浪费自己的时间。
　　看，远之有远之的骄傲，有时候不是不吃亏的。

　　第六章 请给我一份工作罢

　　隔了几日，远之寄出去的应聘信有了回音，三家公司里，有两家给了远之参加面试的通知。
　　远之去参加面试当天，哥哥盛远志竟然开了车送远之前去。
　　远之看见远志的宝马车，啼笑皆非。
　　如果有人看见盛远之由宝马车接送，谁还会相信她认真打算做一份朝九晚五月入两千的工？
　　远志英俊的脸上露出足以教女性为之尖叫的笑容来，也不同妹妹多说什么。远志有自己的小算盘。假如远之应聘不成，他就可以直接拐远之到公司里上班。
　　“我自己开车过去。”远之坚持。
　　远志与妹妹对视良久，只好妥协。
　　远之仍开了自己小小绿色雪佛兰Spark前去应聘。
　　车子驶进金融区商务大厦地下停车库，远之看见许多名车，微微一笑。
　　远之上了楼，来到自己应聘公司所在的楼层，才意识到竞争的激烈。
　　一个秘书文员的职位，竟然有如此多的应聘者，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比她学历高，比她经验丰富的大有人在，远之陷在一群人当中，并不算最最出色的一个。
　　好在远之心态平和，并不十分紧张。
　　经历过了陆郓那战场一般的办公室，远之早已学会镇定自若，不动如山。
　　只是——远之朝自己苦笑，还没有学会看开。
　　否则，不会辞职。
　　“……听说这个职位已经内定。”有人在不远处切切私语。
　　飘进远之耳朵里，远之只做没有听见。
　　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听而不闻的定力。
　　“内定给了谁？”
　　“听说是谢氏的二小姐——”
　　谢氏？远之挑眉，城中有几个谢氏？
　　等叫到远之的名字，远之拎了自己的手袋走进办公室里去。
　　面试官是一位年约四十岁的精干女性，胸卡上写着人事经理米雪儿·谢，仿佛有力地印证了外间的传言。
　　“盛远之？”谢女士拿起手写简历，对照上头的照片与远之本人。
　　远之的照片是身份证照，素面朝天，笑不露齿，毫无特色。
　　远之点头，“是我。”
　　谢女士再次看了看履历上的隽秀字迹，又看看了远之，据说字如其人，盛远之的字倒真同她的人一般，干净清秀，不拖泥带水。
　　谢女士按例问了远之几个诸如“你对公司有什么样的期许？”，“对薪水有需什么样的要求？”，“你能给公司带来什么？”的问题。
　　“……”远之不会夸夸其谈，想了想，还是言简意赅地予以回答。
　　远之从谢女士的面上，看不出她对自己的回答满意不满意。
　　“好了，谢谢你，盛小姐，你可以回去，等我们的通知。”谢女士最后说。
　　“谢谢，再见。”远之起身，与谢女士道别。
　　远之没有看见身后谢女士脸上略微遗憾的表情。这真是一个很干净的女孩子，写得一手好字，亦不张扬，在陆郓的公司做了三年秘书，其实是不错的选择。只可惜——
　　谢女士将远之的履历表放到左手边不予录取的一堆里。
　　远之并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事，她走出办公室，下了楼到车库取了车，随后发现自己饿得前心贴肚皮。
　　远之开了车在金融区了兜了片刻，总算看到一条小马路，仿佛开了许多小饭店餐馆的样子。
　　远之转进去，下车。
　　快餐店，面店，饺子馆，老鸭汤馆，韩式烧烤，火锅……
　　远之忍不住笑起来。
　　这条小小马路，倒有点卧虎藏龙的味道。
　　就在远之犹豫，究竟要走进哪一家去的时候，一家开餐店与旁边新装修的店面之间的小巷子里，传来一股熟悉的味道，与低低诅咒声。
　　远之好奇地望小巷子里瞥了一眼，只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厨师制服的年轻男子，正一边低咒着，一边准备将一锅东西统统倒进后巷的大垃圾桶里去。
　　闻见那熟悉的味道，远之已经大约知道是怎样一回事儿了。
　　思及父亲“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教诲，远之忍不住轻声叫：“等一等！”
　　小巷子里的男人听见声音，倒东西的手一顿，抬起头来。
　　男人看见一个穿着粉蓝色职业套装的女子，拎着一个咖啡色牛皮手袋站在巷口，背着光。
　　“倒掉太可惜了，我替你补救一下。”他听见那女声淡淡地说。
　　“能补救？”他十分狐疑地看了看女子，又看了看手里一锅已经糊掉的饭。
　　“是，能补救。”女子绕过地上一点点积水，走到他跟前，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不锈钢锅子，露出一小朵微笑来，“只要不是整锅烧成黑炭，总是可以补救的。”
　　不知恁地，他相信了她脸上的这一朵笑。
　　远之接过男人手上的锅子，看了看巷子里的那道门。
　　“哦哦——这边。”男人替远之拉开了门，远之走进去，看见一个巨大崭新的厨房。
　　“还没有正式开张，我想试试自己的手艺。”男子有些羞赧地挠头。
　　远之忍了忍，没有忍住，终于还是笑了笑。“每个人的第一次，恐怕都不会太理想。”
　　说完，远之打开碗橱的门，取出一只干净小碗，装了一碗纯净水，放进锅里，盖上盖子。
　　在等待的时间里，远之打量厨房，这简直是梦幻厨房，中式的大锅，西式的烤箱，韩式的烤盘，双立人刀具和锅具，菲利浦食物料理机……一个女人梦想中的厨房装备，这里应有尽有。
　　男子这时候也看清楚了远之，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与这个笑容隽秀温煦的女子，分享自己的心事。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哥哥妹妹去上学，我却躺在家里的床上。母亲要上班，可是总是早早起来，为我熬一锅粥，备上午餐肉，酱瓜，松花蛋，替我放在桌上……母亲……走了很多年，我再也没有吃过属于母亲才能烧出来的味道……我试着回忆她怎样替我熬的粥，烧的饭……可是，始终都不行……”
　　远之静静聆听，竟然没有打断这个男人的自言自语。
　　有时候，心事真的，只能说给不相干的人听罢？
　　男人自顾自说了一会儿，才猛然发现远之一直的静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不起，我自说自话了。”
　　远之笑一笑，过去揭开锅盖，果然味道已经散去大半，“有葱或者面包吗？”
　　“有有有，这里。”男人递给远之一大把葱。
　　如果不是在陌生人跟前，远之会笑个半死。
　　取了两根葱，到水龙头下面洗干净，又用纯净水冲了冲，拿出装水的小碗，把葱□饭锅里，再一次盖上锅盖。
　　“太神奇了，一碗水就可以把糊味都稀释掉。”男人搓了搓手，很孩子气地说。
　　“我是不是，也可以像你这样，镇定从容，然后，烧出属于妈妈味道的美味食物来？”男人眼巴巴地看着远之，仿佛有远之的一句话，他就可以真的做到。
　　“你请了厨师没有？”远之忍不住问，如果没有请厨师，以他的手艺，他这间店，不必开张，就可以直接关门了。
　　“还——没。”男人叹息，“我想请的，人家不肯屈尊，愿意来的，我又看不上。”
　　远之笑了，他倒老实。
　　远之向他伸出右手，“你好，我是盛远之。”
　　男人慌忙将自己不算脏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两下，也伸出手来，“我是谢磊。”
　　谢？
　　远之微微蹙眉，可是，心底的那一抹冲动，使得她忽视了自己的直觉，然后与谢磊握手，“请给我一份工作罢。”

　　第七章 万事具备，只等开张

　　事后谢磊对远之说，当时他简直以为远之是上天派来打救于他的天使。
　　远之闻言，一径微笑，并不说话。
　　究竟谁是打救谁的天使，也还未可知。
　　谢磊同远之签了三个月的试用合同，言明远之想离开的话，随时可以离开。
　　远之觉得谢磊实在不适合做老板。
　　盖因其心肠不够黑之故。
　　远之与谢磊相约，次日开始上班。
　　回到家里，父母都已经上班。
　　盛家私房菜馆并没有正式开在盛家四房两厅的复式公寓当中，而是选在了离盛家现在住的房子不太远的盛家老房子里。
　　盛家的老房子是一幢为数不多的，留存下来的，位处于幽深弄堂里的两层楼石库门房子，有着石头制的门框，乌漆实心厚木制的门扇，保留了“亭子间”、“客堂间”、“厢房”、“天井”等一切石库门文化中所特有的符号象征，与遥遥的外滩马路一侧，一幢幢哥特式、罗马式、文艺复兴式、巴洛克式中西合璧、风格迥异的巍峨大厦相呼应，别有一番风情。
　　盛家发达以前，就住在这幢石库门房子里，楼上是一家老少的居所，楼下就是私房菜馆的店面。
　　只有懂得吃晓得吃的老饕，才循香而来，口耳相传，复又介绍朋友过来。
　　彼时盛远志盛远之两兄妹还没有出生。
　　后来私房菜馆的生意日渐兴隆，忙得简直应付不过来，在国营百货商店做仓储管理的盛爸爸索性辞职回家，帮助盛爷爷盛奶奶料理家里的小馆子。
　　盛妈妈就在那时候嫁给了盛爸爸。
　　盛妈妈是北方女子，有着大马金刀大开大阖的爽朗性格，愿意全力支持丈夫。盛家在城中开了第一家外送餐点的馆子，盛妈妈即使身怀六甲，也在店里打下手。
　　后来，盛家的生意越做越大，终于成就了现在的盛氏餐饮集团。
　　盛远志大学毕业，便接了父母的班。
　　而远之，并不想借父母的光。
　　远之不希望进了某个企业，然后有人在后头戳着她的脊梁说，喏喏喏，伊是盛建国同柳折眉的女儿，盛氏的太子女。伊的一切成就都靠伊的爹爹姆妈，伊无须努力。
　　远之也不打算同谢磊说明自己的背景。
　　远之想看一看，当自己没有被服盛氏太子女的身份时，能不能，成就一个合格的厨师盛远之。
　　远之脱去为了应聘所穿的职业套装，换回居家衣服，穿戴上围裙，进厨房去，为一家人准备晚饭。
　　即使已经发达，盛家总还是尽量在一起吃晚饭，除非有不可推脱的应酬。
　　远之在厨房里忙碌，父母年纪大了，要保肝养心，所以做一个玫瑰野菌煨鱼头，一个香椿拌豆腐，哥哥远之常在公司上班，办公室的环境嘈杂干燥，要润肺养胃，做一个竹笋鸡最好，另焖一锅杂粮米饭，只等家人回来。
　　过了六点，远之爸爸妈妈先到家里，一进门便闻见扑鼻而来的香味。
　　“咦？远志今天倒比我们早到家。”盛妈妈一边款去薄外套，一边对丈夫说。
　　盛爸爸微微吸了吸鼻子，略摇了摇头。
　　“这味道，不像是远志的手艺。”
　　盛妈妈仔细闻了闻，点头附议。
　　“那会是谁？难道——”
　　两老对望一眼，齐齐换了拖鞋，往厨房方向去。
　　远之端着两盘菜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父母，微笑起来。
　　“爸爸妈妈你们回来了？洗洗手就可以吃饭了。”
　　说完，远之将做好的菜端进饭厅里去。
　　远之妈妈洗了手，跟在女儿身后，“女儿啊——这都是你烧的啊？”
　　远之看了母亲一眼，要笑不笑地点了点头。
　　“你现在——不介意了，哦？”远之妈妈小心翼翼地问。
　　当年女儿多喜欢跟在他们后头，哪怕摘个菜叶子给她玩，都是好的。
　　可是进了高中，有一年，突然就不喜欢进厨房里，闻见油烟味儿都要绕道而行，简直视如虎狼。
　　女儿不肯说为什么，他们做父母的旁敲侧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好放弃了培养女儿做接班人的想法。
　　那之后，远之高考考去了外地，毕业又直接找了一间物流公司当秘书，盛家爸爸妈妈全以为女儿从此只怕就跟盛家的这门手艺说永别了。
　　不料今次辞职回来，竟然肯再进厨房，这是不是意味着，那萦绕在远之心底深处的某些事，终于散去？
　　其实二老不知道，远之在外地读大学，已经开始自己给自己做饭，只是做饭的时候，头上要包着围巾，身上要穿着围裙，免得沾染了油烟味儿。
　　当年那个叫程宏的少年无心的一句话，到底还是给年轻爱美的远之留下了阴影。
　　“介意什么？”远之又进厨房去将煨鱼头端上了桌。
　　见女儿仿佛浑不在意的样子，远之妈妈暗暗悠悠地叹息一声。
　　既然过去了，那就好。
　　这时盛远志也下班回来。
　　推门，看见父母妹妹都在，又闻见香味，便笑。
　　“烧了什么好吃的？果然偏疼小的，烧了一桌好菜。”
　　盛妈妈拍了儿子一掌，“瞎说什么？这都是你妹妹烧的。”
　　远之看见母亲足斤足两的一掌拍在哥哥背上，惹得远志一阵呲牙，笑得半死。母亲当年在北方可是插过秧犁过地挑过水的，气力过人。
　　“我找到工作了。”远之布好碗筷，盛出饭来，“所以亲自下厨，庆祝一下，也谢谢爸爸妈妈哥哥这两个月来对我的包容忍让。”
　　一直沉默看报纸的盛爸爸移开报纸，看了女儿一眼，脸上露出一点微笑来，终于是长大了，懂得为家人着想。
　　“找到了什么工作？”远志比较关心这件事。
　　“一个还没有正式运营的小单位。”远之说了个地址，虽然父母不会做那种跑去实地勘察的事，可是保不齐哥哥远志却会去突然袭击，远之不打算骗他。
　　远志只听地址，已经挑起一边眉毛。
　　他做的就是餐饮生意，城中哪里餐馆最多，商机最多，他一清二楚。
　　远之说的这个地址——
　　远志看了看妹妹，远之则坦然回望。
　　“我去取一瓶红酒出来，为远之找到新工作庆祝。”
　　万家灯火的夜色里，透过巨大透明玻璃窗，可以看见一家人，举杯庆祝的温馨场面。
　　谢磊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纳闷，怎么就那样冲动地，聘请了远之呢？
　　远之甚至不具备最基本的厨师资格，更加没有一个从事服务性行业人员应有的健康证，伊人走进来的时候，甚至穿了一套价格不菲的名牌职业套装。
　　可是，他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真是奇也怪哉。
　　也许，是因为远之身上那种温和淡定煦暖的感觉，也许，是因为远之身上，那份家的气息？
　　谢磊不得而知。
　　可是当远之次日真确地来上班时，谢磊心里却是再高兴不过的。
　　谢磊的店面虽然已经装修好了，可是谢磊打算再放一放有害气体，然后才开业。
　　远之举双手赞同谢磊的决定。
　　谢磊说铺面装修他全程参与，所有装修材料由他一手把关，装修结束之后还请了专业空气质量检测队来进行过测试，室内有害气体含量远低于最低标准。
　　然而谢磊愿意再等一等。
　　远之瞟了一眼谢磊的手，那并不是一双劳动人民的手。
　　谢磊的手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十分圆润，中指同食指之间有一层薄而又薄的茧，分明是一双拿笔的手。
　　谢磊看见远之的眼神，也望向自己的手，随后失笑。
　　“我是学建筑出身的，可是原来学建筑并不能使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我的一双手甚至救不了我最爱的人。”他趴在半开放式厨房的流理台上，两眼望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眼神里有淡淡的忧郁。
　　远之想，这个斯文的男人，心里一定有一些伤心往事罢？
　　所以放下了自己的笔，跑到这闹市的一隅，开一间小小馆子，只为了，摆脱过去在他心里划下的，过于浓墨重彩的一抹痕迹。
　　两人隔着流理台一人在厨房里，一人在厨房外，研究菜式。
　　谢磊打算开粥馆，主营各色粥品，搭配营养美味的各色小菜，以及小巧可爱的小点心。
　　远之对于这个点子，也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
　　远之记忆最深刻的，是读大学时候，一次被重感冒击倒，躺在宿舍床上。宿舍里的同学看远之病歪歪的样子，自告奋勇替远之到食堂打了饭上来。同学是好心，可远之闻见那油腻的味道，便吐了个稀里哗啦，把同学吓个半死。
　　另一个同学回来见了，叹息，一个是病得稀里糊涂，一个是没有一点照顾病人的经验，凑在一起，后果很严重。打扫了房间，又取出一个碗来，倒了一点即食粥在里头，用开水一冲，盖上盖子闷五分钟。等揭开盖子，一股淡淡的粥香飘了出来。虽然不及家里熬的粥那么香，可是，也好过红烧大排骨和卤蛋的那股子油腻味道。
　　同学又用凉开水洗了一点萧山萝卜干，盛在碗里，一起端给远之。
　　远之强撑着病体，接过粥碗，竟然一口气将粥和萝卜干都吃了个干净。
　　小时候，远之生病的时候，妈妈也会给远之熬一锅粥，炒一个清淡的小菜下粥。可是，关于粥的记忆，却远没有这一次来得强烈。
　　只觉得胃里暖暖的，嘴巴里的苦涩全都被萝卜干的味道驱走，人即刻有了精神。
　　打那以后，远之在疲倦到骨子里，难受到极点的时候，都喜欢喝一碗热腾腾的粥，佐以一两个清脆爽口的小菜。一碗粥下肚，整个人都觉得舒坦了。
　　远之相信，这座深深的都市森林里，劳累忙碌的人，吃惯了各色美食，会得走进粥馆里，放松和抚慰一下自己的胃部，享受一刻属于家的温馨的。

　　第八章 第一位客人

　　等远之谢磊定下了菜式，国庆节已经近在眼前。谢磊招聘了六个服务员，以便可以早市午市晚市轮班，又连同远之一起，八个人去检查了身体，集体办了健康证，便打算开张试营业。
　　远之已搬回了自己的公寓，理由是自己上班早出晚归，不想影响家人的休息。
　　远之爸爸妈妈也习惯了女儿总不在身边，并没有阻拦，只是叮嘱远之要懂得照顾自己的身体，注意休息，双休日记得回家来。
　　开张当日，远之四点已经到了店里，看着门楣上的“粥记”匾额，远之有笑的冲动。
　　这样言简意赅，倒不像是有些多愁善感的谢磊的风格。
　　从小巷里的后门进到店里，有些意外地看见谢磊也已经到了。
　　两人相视片刻，齐齐笑了开来。
　　“我睡不着。”谢磊老实承认。
　　“我不能睡。”远之叹息，做这一行，是要起早贪黑的。
　　新鲜的食材有些是提前采买的，有些是晚些时候由批发商送过来的，统统按类别码放在储藏室里。
　　远之谢磊的菜单里，先期推出五大类粥品：保肝养心润肺养胃健脑，分别针对不同的顾客群体。如果反响热烈，远之和谢磊还打算推出降压减肥等保健粥品。
　　远之在厨房里，用特别定制的窄口深底陶罐熬了两大罐粥，用米粒大小的文火细细吊着，使得陶罐里的粥被熬得极绵滑清甜，放在灶上待用。又切了几条腌青瓜，改刀成拇指大小的小块儿，拌上一点点糖麻油蘑菇精等佐料，稍微搁置一会儿，等入了味儿，盛了八碗，连同蒸笼里的蟹粉小笼两客，一起拿餐盘端到外间。
　　这时候店堂里的大落地钟的时针已经指向了六点。
　　服务员已经到位，将店内的卫生打扫干净——其实是不脏的，只是大家干净都很足，所以又打扫了一遍。如今闻见香味儿，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儿，围了过来。
　　“还没有尝过老板娘的手艺呢。”其中一个大眼睛的女孩子说。
　　远之大窘。
　　谢磊是老板，这是众所周知的，怎么她一霎眼的工夫，就老母鸡变鸭，成了老板娘了？
　　谢磊听了，只是笑，不打算解释，有些事总是越描越黑的。
　　“好了，大家忙了一早了，先吃早点，吃完了开工！”
　　“是，老板！”
　　众人就着可口的腌青瓜和小笼，唏喱吐噜将粥喝得一干二净，谢磊甚至还喝多一碗。
　　“老板娘的手艺真好。”
　　“是，以后每天的早饭有着落了。”
　　众服务员嘻哈笑成一片。
　　远之与谢磊见了，露出笑容来。
　　七点半的时候，粥记静悄悄地开门试营业，并没有大肆放炮仗，搅扰周围的邻居。
　　七点半过五分的时候，粥记的第一位客人，走了进来。
　　谢长润今年五十五岁，正值当年的时候。
　　谢长润出生在宁波，父亲解放前在上海的制衣厂工作，有制衣裁片打版的好手艺。解放后谢长润的父亲回了宁波，在县城里开了一家裁缝铺，因着一手好活计，一家人的日子倒也过得很是富足。
　　谢长润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接过父亲的一根皮尺一把剪刀同一台用得老旧了的缝纫机。可是，最最动荡的年月里，在资本家的工厂里工作过的谢父还是受了波及，又因着谢家的小裁缝铺生意极好，有人看了眼红，一张大字报贴出去，说谢家的裁缝铺是小资产阶级业主，靠剥削劳动人民来富自己的口袋云云。
　　那十年岁月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本着良心的。
　　自然有趁火打劫的人。
　　谢家就这样被抄了家，一点点节蓄，谢父娶谢母进门时购置给妻子的几件金饰和一点点老辈留下的东西，全都被一抢而空。
　　谢父当即气得中了风，躺在床上，再没有能起来自理过。
　　谢母是宁波当地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村妇女，还是解放后在扫盲班里跟着一群人认得字，遇见这样的事，只晓得抹眼泪唉声叹气。
　　谢长润是家中长子，家里遭逢巨变，是年十五岁的谢长润不得不挑起了生活的重担，照顾中风的父亲，全无一点头绪的母亲以及两个弟弟妹妹。
　　谢长润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回家还要烧饭烧菜，等一家人都吃完睡下了，他就在油灯下头，拿过剪刀针线，将自己穿过的大衣服，改下了，给弟弟妹妹穿。
　　七三年的时候，二十岁的谢长润与十八岁的谢招娣结了婚。
　　谢招娣家里一共五个女儿，总算最后生了个儿子，一切都围着那唯一的男孩儿转。日子过得艰难，就把女儿嫁出去，可是万万不能亏待了儿子。
　　谢长润从此放心地将家里的事务交给妻子。妻子是个能干的女人，将中风的父亲和只晓得烧香拜菩萨的母亲，以及两个正在发育中的弟弟妹妹照顾得妥妥帖帖。
　　十年动荡结束的那一年，谢长润的长子出生，家里的经济负担一下子又重了起来。
　　谢长润战战兢兢地观察了一年时间，发现时代不同了，不再是那个一句话就可以将人的一生扭曲的年月了，就悄悄地取出父亲那台被砸坏了的缝纫机，无声无息地，重新开始了裁缝铺的生意。
　　经过十年动荡，一切百废待兴，人门又开始慢慢地相互走动，年节时候添置一两件新衣，自然有老顾客又找上门来。
　　谢父自然是再不能动了，可是谢长润耳濡目染，接过了父亲的班。
　　谢长润的手艺竟然也不差，针脚细密，衣服版型细致，一件衣服客人穿了合身，再不能给另一个人穿，因为肩宽臂长腰围，竟然都是十分妥帖的。一来二去，谢长润的手艺好，便传了开去。
　　改革开放的春风在神州大地吹拂的时候，谢长润看见了商机，也抓住了商机。
　　他盘下了一间因效益不灵而关闭的小制衣长，开始了来料来样加工的生意，等略有了钱，就买了杂志，根据杂志上外国人穿的衣服驳样批量生产。
　　渐渐生意越做越大，两夫妻胼手胝足，才有了日后的长润集团。
　　在最最忙碌的时候，妻子怀了第二胎，即使如此，谢招娣还是挺着个大肚子去学会计，在工厂和夜校家里三头奔波。
　　次子出生时候，身体便不好，可是两夫妻都忙，这个孩子就只能交给谢长润的母亲照看。
　　老太太封建迷信的思想根深蒂固，小孩子脐带没有长好，时时发炎，老太太就烧一张黄纸，然后抓一把纸灰望小孩子肚脐眼上一撒，若发烧咳嗽了，就烧一张黄纸，纸灰化在水里给小孩子灌下去。
　　等谢长润两夫妻发觉的时候，次子的身体，已经十分虚弱了。
　　谢招娣痛哭一场，留在孩子身边照顾，等孩子身体好一些了，才继续回厂里帮丈夫的忙。
　　过了一年，最小的女儿出生，谢长润已经盘下了多家制衣厂，开始大规模生产服装，并且意识到要建立自己的品牌。这时家里经济条件已经不是一般人家可比的。小女儿是由保姆带大的，保姆很负责，总把孩子打理得白白净净的。
　　谢长润已经开始有意识培养长子做自己的接班人，女儿自然是要宠的，所以有些忽视了次子。
　　等到他再一次发现的时候，次子已经同他十分疏远。
　　当年那个虚弱的孩子，自己跑去学了建筑，毕业之后进了一家建筑公司当设计师，只有过年过节才回家一次。
　　如果不是为了母亲，谢长润偶尔会想，也许他连过年过节都不会回来了罢？
　　前年年初的时候，同他一起拼搏奋斗了三十年的妻子，猝然离世，给谢家造成了沉重的打击。
　　谢长润不吃不喝长达十天之久，全靠输液维持。
　　小女儿闻讯从法国赶回来，只来得及给母亲大殓。
　　长子在最艰难的时候，接过了全盘生意，小女儿则全天陪在他左右，怕他想不开。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二儿子，是否痛苦，是否在无人的时候哭泣。
　　谢长润叹息，他不是个好父亲，疏忽了次子。
　　今次听说二儿子辞了公司里的工作，跑去开餐馆了，谢长润胸口不是不憋闷的。
　　不进自己家的企业，也就算了，怎么连自己的专业都扔了？
　　跑去开什么餐馆？
　　谢长润对众人说，不许帮他，让他自己来！到时候开不起来，就给我回家！
　　想不到没有人帮忙，这孩子的餐馆竟然开起来了。
　　谢长润推开干净的玻璃门，走进粥记。
　　这孩子，是怀念亡母罢？
　　谢长润的眼睛有一瞬间的潮湿。
　　亡故的妻子，在世的时候，总是会熬一锅粥给这个孩子，然后才匆忙上班去。
　　“欢迎光临粥记！”门内，穿着雪白制服的年轻人笑着迎客，看见谢长润，年轻人微微一愣，随即保持职业微笑，“先生几位？”
　　谢长润看着谢磊干净年轻的脸，也忍不住露出一点点笑来。
　　“三位。”
　　“三位，这边请。”谢磊十分意外，粥记开张的第一批客人，竟然是自己的父亲。三位，难道大哥同小妹都来了？
　　说不紧张，到底是虚言。
　　等谢长润落座，谢磊递上菜单，这时候一个身材颀长，五官与谢磊有七八分相似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干练女郎。
　　男人走到谢长润这一桌，朝谢磊点了点头，坐进位子里，女郎坐在了两人对面。
　　谢磊依次递上菜单。
　　“何秘书想吃点什么？”男人展开菜单，看了一会儿，又合上，问对面的女郎。
　　“嗯——我要一个养胃的山药甘笋羊肉粥，再来一碟四脆拌鸡丝和虾肉小笼一客。”难得老板开恩，请她吃早饭，何秘书决定好好犒劳自己，“不够再叫好了。”
　　“谢焱你想吃什么？”谢长润问坐在自己身边的男人，他的长子。
　　谢家男人都有着相似的脸型与五官，深刻浓重，偶尔会给人混血儿的错觉，谢焱则集中了父母的一切优点，加之企业家二代的背景，使得他身上有一种很低调的华贵感觉。
　　“胡萝卜牛肉粥罢，据说这个补脑。”谢焱瞥了一眼站在一旁充当服务员的弟弟，“不知道老板有没有什么特色介绍？”
　　两兄弟关系一向并不亲密，谢焱被父亲带在身边刻意培养，谢磊几乎是自生自灭，没有势同水火，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们店里的芋丝腊味煎饼味道不错，外头吃不到。”谢磊经过了最初的震惊，已经平静下来，十分坦荡。
　　开门做生意，自然什么客人都要接待的。
　　“那就也来一份罢。”谢焱挑了挑眉。
　　“我同谢焱一样。”谢长润对谢磊说。
　　谢磊唱了一遍单，确认了所有的餐点后，请三人稍等，转进厨房去了。

　　　

　　第九章 是一个好开端

　　谢焱看着谢磊走进半开放厨房里去。
　　谢焱同弟弟谢磊之间的关系，一向不算亲厚。
　　谢磊因少时体弱，又是由祖母带大，所以性格十分内向，加之健康原因，也没有似其他少年一样，追在自己的哥哥屁股后头，以一种敬仰想望的目光。谢焱则被父亲谢长润亲自带在身边教导，更少有少年人的游戏时间。
　　总之两兄弟站在一处，虽然面貌相似，可是气质迥然，倒不像是一个家里走出来的。
　　谢焱偶尔会产生淡淡的愧疚，自己这个做兄长的，对妹妹谢淼的关心，都多过对这个弟弟的关心。
　　母亲猝然离世后，家里乱做一团，父亲几乎断绝了生存下去的念头，妹妹全天伺候在父亲的床头，他一手接下了偌大一爿生意，虽然不至于手忙脚乱，可是也很费了些工夫，才叫那些老臣明白，从此一朝一天子一朝臣，再不是父亲掌权的时代。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生活重新又纳入正轨，谢焱才发现，沉默寡言的弟弟早已经辞去建筑公司的工作，不知浪迹去了何方。
　　如果不是母亲一周年忌日，谢磊回家祭奠母亲，谢焱甚至一度以为这个弟弟已经用行动表示了他与谢家脱离关系的决心。
　　谢焱找谢磊彻夜长谈。
　　母亲去得突然，如今父亲身体也大不如前，你不想再经历一次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罢？
　　谢磊沉默良久，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留了下来，却没有住在家里，仍住在外头两室两厅的公寓里。
　　虽然父亲嘴上不说，可是谢焱看得出来，父亲心里是高兴的。
　　隔了两年，听说弟弟要开餐厅，谢氏一门跌碎了一地眼镜。虽然父亲在人前气哼哼地说不许帮他，让他自己来！到时候开不起来，就给我回家。然则私底下，父亲淡淡一句，既然他喜欢，就由得他去，你们能在后头帮他一把，就帮他一把，别让他知道就是了，替毫不知情的谢磊解了围。
　　就这样，他在后头疏通了工商管理和卫生监督等各方关系，使谢磊少受了许多刁难。可这毕竟只是前期准备，这店开不开得起来，到底还是要看谢磊的。
　　不料，竟然真的让他开成了。
　　看装潢布置，干净雅致，既有供上班族来去匆匆吃早午晚饭的快餐区，也有供客人坐下来慢慢享受的用餐区域，十分合理。
　　只不知道大师傅的手艺如何了。
　　谢焱想，眼光自然而然地瞥向了半开放式厨房。
　　那厨房与用餐区，以透明玻璃隔开，中间有两道玻璃拉门，热气腾腾的粥品点心，便是从那里头递出来的。
　　从他坐的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里头的大师傅穿着一袭白色衣服同忙碌的背影，以及站在一旁跑单的谢磊的一小截侧身。
　　大师傅的背影很细瘦，谢焱暗暗想。
　　厨房里的脱排油烟机工作时的嗡嗡声，掩盖了两人谈话的声音，谢焱在店堂里听不仔细他们在里头说什么，可是看弟弟的肢体语言，却是放松的，不像面对他们时，那么的紧绷。
　　谢焱心里有一点点苦涩，自己一母同胞的兄弟，面对自己时，还没有面对一个外人来得自在。
　　谢长润这时候，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
　　谢焱转头看向父亲，看见父亲眼睛里的光。
　　总算我们现在开始弥补，还来得及。
　　是。谢焱微微点了点头。
　　何秘书对老总和少总之间微妙的互动视若未见，自顾拿着她的PDA上下翻看。
　　这时候，谢磊从厨房间里出来，示意一个服务员上前，两人一人端了一个大托盘来到谢长润三人桌前。
　　“三位点的山药甘笋羊肉粥，碟四脆拌鸡丝，虾肉小笼，胡萝卜牛肉粥和芋丝腊味煎饼都上齐了，请慢用。”
　　谢磊和服务员退了开去。
　　三人取过各自的餐点，开始吃了起来。
　　只那粥一入口，便鲜香清甜得仿佛一线流泉，连仔细品味都来不及，舌头已仿佛有自主意识般，将那一口粥都咽了下去。
　　三个人的眼睛，俱是一亮。
　　何秘书几乎要翘大拇指。
　　不是没有在外头的小吃店里喝过粥，许多店家都是将隔夜的剩饭，合了水，咕嘟咕嘟煮开了，冒充米粥，那米粒不开丝儿，粥没有香味儿，不似这粥记的粥，绵滑细腻之中，又带了些难以言喻的轻快，使得人觉得含在嘴里都是一种享受，等落了肚，暖洋洋的，竟是整个人都觉得温暖了起来。
　　谢长润只喝了一口粥，便轻轻放下汤匙，微微闭了闭眼睛。
　　这就是谢磊聘请这个厨师的原因，是不是？
　　这样温暖温和，使人仿佛回到了家里，在忙碌了一天后，喝一碗爱人亲手熬的粥。
　　谢焱垂下眼睑。
　　这其实是最最家常的东西，可是，他又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种近乎于家的温煦？
　　自母亲去后，妹妹忙于恋爱，父亲忙于同老友走动，自己忙于公司事务，偶尔同女性朋友相约出来，哪一个是愿意走进厨房里去，为自己洗手做羹汤的？当然是五星级饭店的豪华包房，T骨牛排同顶级红酒才能使女伴嫣然一笑的。
　　谢焱忽然就想见一见这个能烧出这样温暖味道的厨师，便向在一边静立的服务员招了招手。
　　服务员走了过来，微微弯腰，“请问先生有什么事？”
　　“请问能不能请贵店的厨师出来见一面？”
　　？服务员一愣。
　　这是什么请求？
　　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连忙转脸去看老板谢磊。
　　谢磊走了上来。
　　“请问客人有什么需要？”
　　“我想见一见贵店的厨师。”谢焱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请求。
　　就在谢磊犹豫要不要答应的时候，粥记的门又被人自外而内地推了开来。
　　“欢迎光临粥记！小姐几位？”
　　“两位。”新走进来的客人好奇地环视店内，“新开的小店，环境满舒服的嘛。”
　　她的同伴笑一笑，问服务员，“新开张有什么优惠活动没有？”
　　“试营业期间所有餐点一律八折，满五十送十元抵价券。”服务员脆生生地说。
　　“现在暂时恐怕不方便，厨房里就她一个厨师，以后罢。”谢磊看见有客人进来，只好婉转地拒绝了谢焱的要求。
　　谢焱点了点头，并不强求，只是微笑，“老板好象没有告诉我们有优惠呢。”
　　谢磊笑了起来，“第一桌客人，六折优惠，客人可还满意？”
　　等送走了父兄一行三人，小店里竟然也接待了五六桌客人了，谢磊转进厨房里去，靠在门上，看着远之忙碌的背影，长出一口气。
　　“我紧张出一身汗来。”谢磊轻叹，想不到第一桌客人竟是自己的父亲和兄长。
　　“我忙出一身汗来。”远之一边搅拌客人点的皮蛋瘦肉粥，一边笑了起来。“很好的开端，不是吗？”
　　谢磊听了，靠在门上，想了想，便也笑了。
　　真的呢。
　　真是一个好开端呢。

　　第十章 开餐馆，大不易

　　晚上十一点，送走店里最后一个客人，远之并没有先一步离去，而是与谢磊一道，和店里的服务员一齐将粥记的卫生打扫干净，厨余垃圾分类装袋打包，扔到后巷的垃圾箱去。又将当天多余下来的新鲜小点心，分别装在环保打包盒里，给每个服务员各带一盒回去。
　　“大家今天辛苦了，都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准时来上班啊。”谢磊笑呵呵挥手同服务员道别。
　　终于店里只剩他和远之两人。
　　两人对望一眼，心有灵犀似的，齐齐转头望向收银机。
　　从筹备到开张，辛苦忙碌这么久，不晓得一天下来，是赚是赔。
　　谢磊延手，示意远之优先。
　　远之不与他客气，便走在他前头，两人三两步走到收银机跟前。谢磊取了钥匙，输入代码密码，打开收银机抽屉。
　　抽屉中钞票按面额大小分别码放，看起来竟颇有些数量。
　　谢磊伸手将钞票取出来，仔细数了一遍，嘴角便咧开一个笑来，“七百九十四元五角。”
　　远之将信将疑，将那一堆大大小小面额的钞票硬币又数了一遍，果然是七百九十四元五角。
　　两人财迷一般，相对傻笑。
　　隔片刻工夫，赚到钱的兴奋劲头稍褪，远之取出帐台抽屉里的计算器，噼噼啪啪一通计算，那兴奋劲儿便散了大半。
　　“扣除早上放进去的三百元备用金，一天的人工一百八十元，水电煤材料成本三百元，我们只赚了十四元五角的利润。这还没有算铺面和我们俩的人工呢。”远之给谢磊算帐。铺面是谢磊出资买下的，暂且不论。可是六个服务员一个月的薪水，每天采买新鲜食物原料的成本，还有水电煤，连同其他杂七杂八的支出，这点营业额，非但不赚，而且亏了。
　　谢磊闻言，便是一愣。
　　近八百元的收入，竟然只得不到二十元的利润？
　　真的？他忍不住拿眼神问远之。
　　真的。远之郑重点一点头，再真不过。
　　谢磊的肩膀随之一垮。“那岂不是要亏本？”虽然家中经商，奈何他是学理工出身，对商业经营一道，可以说是一窍不通。拼着一腔对母亲的怀念，一时兴起，经营粥馆。饶是如此，倘若真的血本无归，也是不甘心的。
　　远之见了，将钱依然按面额大小分别码放整齐，然后找出一张白纸来，将营业款包起来，用胶棒四沿涂均匀，封好。又取过圆珠笔，在上面工工整整地用大写写下“肆佰玖拾肆圆伍角”。
　　写好了，远之将之与三百元备用金一起，交到谢磊手里，“老板，把它们锁好。明天五金店开门，麻烦买一个小保险箱回来，到时候放在你后面的办公室里，每天的营业额次日存进银行去。”
　　想一想，远之补充，“现在粥记刚开张，生意暂时未上轨道，收入支出尚简单，我还能略略做一点出纳的工作，记一点现金和银行存款日记帐。等以后店里忙起来，估计就管不过来了。”
　　说到这里，远之抬眸望进谢磊的眼睛。
　　开一家小店，远没有想象中那样轻松简单。
　　谢磊伸手抹一把脸，难怪父亲那样笃定地对他说出“给你半年时间，如果餐厅难以维系，就老老实实回家来给你大哥帮忙”的话来。
　　远之哪里看不出他的沮丧来，老好人脾气发作，“要不然，我们去书店买一点财务方面的书，先看看，能不能把财务工作自己兼下来。不行的话，再请一个专业的也不迟。”
　　谢磊的眼睛一亮，扑上来一把握住远之的手，上上下下地摇了又摇，“远之，你是老天派下来打救我的天使。”
　　谢磊离得这样近，近得远之能看清他眼睛上浓长的睫毛，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远之脸微微一红，挣开他的手。为免尴尬，远之振臂。
　　“不行，我回去得好好想一想，怎样拓展客源，增收节流。”
　　说完，远之看一眼店里她和谢磊一起在网上淘来的变形金刚外型的电子钟，转进后头休息室兼更衣间，取了自己的围巾背包出来，与谢磊道别，“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早起开门营业呢。”
　　“远之等等我！”谢磊叫住远之，进办公室取了物品，“我开车送你回去。”
　　远之的小小雪佛兰终于寿终正寝，怎样也发动不起来，远之只好打电话叫了修车厂，将她的小绿拖进厂去检查维修，这些天她都是乘地铁上下班的。
　　远之摆摆手，“不用送我，你又不顺路。”
　　两人虽然住得离金融区都不算太远，然而却是一南一北，完全两个方向。
　　远之算一算时间，等谢磊送她回家，再回自己住处，恐怕已是第二天。大家一样忙了一天，远之不想贪图自己方便。
　　谢磊还想说什么，远之已经背着包推开粥记的门，一边向他挥手，一边叮嘱：“记得把卷帘门降下来锁好。”
　　说完，一头冲进夜色里。
　　谢磊望着远之穿浅橄榄色风衣的身影，在五光十色的夜色中一点点远了，倏忽微笑。
　　远之同他认识的大多数女孩子，并不相同。
　　多数女孩子，在远之这样年纪，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他家里有个与远之同样年纪的妹妹，自出生，便获得一切最好的事物。父母从未要她做过一件家务，大学毕业，旁人要为寻找一份称心职业上下求索，她一句“我要出国”，便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地去往法国巴黎学服装设计。
　　在法国期间，别的留学生课间忙于打工赚学费生活费，她则拿着父母给的钱，购物度假，看服装发布会，羡煞旁人。等从法国留学回来，水到渠成地进自家公司，担任服装公司设计部设计师。从小到大，完全不识人间疾苦。
　　反观远之，一样二十五岁年纪，沉静独立，稳重自持，做事有条不紊，让人无由地信任倚赖。
　　谢磊笑一笑，也走出粥记大门，想起远之临走之前的殷殷叮嘱，嘴角便始终都含着一抹笑，反身将两扇玻璃门拉拢，拿钥匙出来插.进锁孔里，顺时针转三圈，听见“喀哒”一声，这才拔出钥匙。推一推，确认玻璃门锁好，又后退两步，站到人行道上，用钥匙环上的遥控器将卷帘门缓缓降下来。
　　等卷帘门降到底，谢磊复又上前，上锁。
　　等这一切都做完了，谢磊站在人行道上，不知恁地，升出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感觉。
　　虽然只是他一时兴起，可是现在店真的开起来，目前还看不出小店能否赚钱，然而有远之与他并肩奋斗，即使辛苦，他也觉得一定会事半功倍。
　　谢磊在深秋的夜风里，学远之的样子，振臂，对自己说一声：“加油！”
　　谢磊隔天便去五金店买了小保险箱回来，顺路又去书城，在金融财会与工商管理类别图书中，精挑细选，买了厚厚两叠回来。
　　远之在店里，已早早将粥底熬得浓醇细滑，然后趁早市结束，午市还未开始的空暇，手把手地教店里的服务员，怎样根据客人要求，选取正确食材，做出一盅绵滑好喝的粥来。
　　见谢磊推门进来，远之轻声交代服务员，“休息的时候，两人一组，轮流操作，按照我教你们的步骤，这样顺时针搅拌……”
　　然后在干净抹布上擦一擦手，转出厨房，迎向谢磊。
　　小保险箱不过牛奶箱大小，可是分量着实不轻，兼之又拎了两大口袋厚重书籍，谢磊已经累出一头汗来。
　　远之上前去伸手打算帮他拎书，谢磊闪一闪身，“我拎得动，你忙了一早，休息一会儿去。”
　　远之哪里肯自己休息，看他出苦力的道理，不由分说，去接他手里的书城购物袋。
　　盛远志推开粥记的门，第一眼便看见妹妹远之穿着雪白围裙，微微弯着腰，正要自一个背对着他的男人手里，接过一只大口袋。
　　远志淡淡挑一挑眉，扬声道：“远之。”
　　远之听见兄长声音，一愣，抬头看见哥哥远志，手上动作一顿。
　　谢磊趁机对远之说，“你来招呼客人，我进去放东西。”
　　说完，三步并做两步，向后面办公室去。
　　远之笑一笑，招待远志。
　　“怎么有空过来？”一边引远志走到一旁靠窗的位子落座。
　　远志坐进柔软的靠椅里，手掌抚过桌面。掌心的触感干净柔和，十分清洁。
　　远之注意到哥哥的小动作，不由得笑，远志职业病发作。
　　远志自然看见妹妹笑他，并不介意，只问远之，“忙不忙？”
　　“早市刚结束，离午市还有一会儿。”远之坐到他对面，“你还没回答我呢。”
　　“到悦君巡店，顺便过来看看你。”远志见妹妹眼神明亮，颜色清朗，就此放下心来。
　　盛家在金融区中心地段一间商务大厦顶层开有一间悦君粤菜馆，经营正宗粤菜，请的师傅都是粤港两地顶级名厨，生意好得教人咂舌。
　　只是悦君与粥记，在金融区一东一西两隅，要说顺便，离得却不算很近。
　　远之哪会不晓得哥哥这是特意来看自己，横过桌面，轻轻拉住远志的手。
　　“赶不赶时间？如果不赶，在我这里喝一碗粥再走。”
　　远志反手拍一拍她的手背，“好，我喝一碗粥再走。”

　　第十一章 You are always on my mi

　　谢磊放下保险箱，将书从购物袋中一一取出来，分门别类，一式两份，码在办公桌上，这才坐下来歇一口气，自桌角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一口里头的枸杞菊花红枣茶，降降燥。
　　枸杞菊花红枣茶是远之用顶好的宁夏枸杞，山东大枣，同杭白菊自己配的，装在一只广口大玻璃瓶里，就放在休息室茶几上，谁都可以进去抓一把，泡来喝。
　　远之说秋天喝，最最解燥。
　　谢磊以前总觉得花草枸杞，是女孩子喝的。可是自从认识远之，慢慢受她影响，开始喝起来。
　　渐渐便觉出它的好处来。
　　原本到了秋冬，早晨起床，总觉得口干舌燥喉咙痒，仿佛一口痰吐之不出，十分难受。
　　如今只喝了一个月的枸杞菊花红枣茶，便大有改善。
　　谢磊将微微清甜的茶水咽下肚去，觉得汗已经收得差不多，这才走出办公室。
　　远之这时已经送走远志，望一眼电子钟，正打算坐下来休息片刻，补充些体力，应对等一下的午市高峰。
　　到底以前做白领做惯了，现在改行做厨师，从早到晚，几乎一直站着，年轻如远之，也有些吃不消。
　　看到谢磊从后头出来，远之笑一笑，“辛苦你了。”
　　谢磊朝远之扬一扬手里的两张A4打印纸，“远之，你来参详参详。”
　　两人一起坐到快餐区，远之接过打印纸，低头细细阅读，随后抬头对谢磊微笑，“你的想法同我不谋而合。”
　　“你也觉得可行？”谢磊眼睛一亮。因为体弱，且并不受父亲重视，所以他从小到大，都没有接触家中生意。他的这些想法，不过是日常生活中自己的所见所闻带来的启发。
　　远之点点头，“我回家也做了一份计划，不过不及你这份周详缜密。”
　　两人并肩而坐，低声讨论，并没有注意他们身后厨房里几个服务员也在小声议论。
　　“老板同老板娘感情真好。”
　　“我男朋友要是也这么重视我就好了。”
　　“同人不同命，一看老板娘就是富贵命了。”
　　“你懂算命？”
　　“来来来，你给我算算，我能不能找个有钱老公？”
　　“哪里来那么多有钱老公？”
　　几个女孩子小声笑起来，十分欢快。
　　粥记开张一周后，门口挂出海报，推出多款商务套餐，一碗粥，任选一款特色点心，三碟过粥小菜，价廉物美；一次消费满五十元，另有优惠券相赠，持券可以享受八折优惠。
　　谢磊又请人在中午到周边十分钟路程内的写字楼门口，分发粥记的菜单价目表，招揽客源。
　　很快客人便多起来。
　　好在服务员已经上手，不至于手忙脚乱，高峰时候，都可以帮远之一把。
　　谢磊自告奋勇，承担起外送业务，骑一辆电动脚踏车，四处送外卖。
　　虽然忙，可是人人都觉得塌实。
　　到得月底，晚上关门以后，远之与谢磊两人在办公室里，取出帐本，从头到尾，仔细核算一遍，得出几组数字，加加减减，获得最后数据。
　　两人面面相觑，仿佛不相信自己眼睛，隔一会儿，才想起来欢呼，相互击掌。
　　倘使能保持这样的月入，那么粥记便开始赚钱了。
　　“远之，这全是你的功劳。”谢磊诚心诚意地说。
　　远之失笑，摆摆手，“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谢磊想一想，挠头，“是，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我们应该庆祝一下。”
　　远之看着眼前这个清俊得有些腼腆的男人，想起个多月前，他眼底的那浅浅悒色，附和，“是该庆祝一下。店里的服务员也都辛苦了，老板要有所表示才行。”
　　谢磊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远之忽然便想起陆郓来。
　　陆郓也是这样，员工同他开玩笑，说老板你要请客啊，他总是好脾气地说“好好好”，过不多久就组织出去吃饭唱歌。
　　“……你说好不好？”谢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远之垂下眼睫，原来要放下一个在心里住了三年的人，并不似她以为得那么容易。只一个不经意，记忆便会涟漪般在心底荡漾开来。
　　“没什么庆祝方式，比多发点奖金更让人高兴。”远之半开玩笑地说，强迫自己忽视心底的涟漪。
　　谢磊笑声朗朗，“啊，是。”
　　两人将营业额锁进小保险箱，远之陪谢磊一起关门落锁，然后一路讨论保留热门粥品点心，推陈出新的方案，到小路一头各自取车，道别。
　　谢磊的车跟在远之车后，驶离小巷，远之向右，谢磊向左。
　　十一点以后，金融区的街道十分静谧，不复白天时候的繁华喧闹。行道树上，缠绕的彩色灯串闪烁迷离，远处楼宇外墙有瀑布似的灯光飞泄而下。
　　路上车辆稀少，高峰时要走个多小时的路程，不到三十分钟已经驶达。
　　谢磊住的公寓，在高档住宅小区临江苑的外缘，当初是开发商造来抵挡马路噪音与风尘的。
　　临江苑正是由谢磊当时任职的建筑公司承接建造，小区竣工，谢磊便以内部价格，为自己购置了一套房型采光俱佳的两室两厅房子，以自己的喜好装修，然后住进来。
　　谢磊在小区门前规划的停车场，寻到一个空位，停车。
　　下了车，他将双手插在风衣口袋中，慢慢往公寓方向走。
　　秋夜中，江风之背后拂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走到楼下，谢磊抬头望向自己家的窗口，里头黑沉沉一片。
　　原本，他买下这套公寓，是打算……可是，母亲去世，父亲一病不起，谢家遭到毁灭性打击。
　　而母亲辞世，同样令得他的世界，完全颠覆。
　　只不过，没有人注意到罢了。
　　谢磊走到门廊前，输入密码，拉开玻璃门，乘电梯上楼，回到自己住处。
　　当他打开门，踏上口地垫的刹那，客厅里的灯亮起。
　　他脱下风衣，挂在门旁壁龛衣帽架上。
　　对面的壁龛上，玻璃缸里的小乌龟，感觉到光亮，从乌龟壳里探出头来，慢慢爬动。
　　谢磊走过去，将房门钥匙搁在壁龛上，取过龟粮，向里头投了几粒。
　　小乌龟懒洋洋，无动于衷。
　　玻璃缸边上的无绳电话，红灯闪烁不停。
　　谢磊伸手，按下播放键，然后弯腰从壁龛下面的鞋柜里取出拖鞋换上。
　　“谢磊……有空回家，和爸爸一起吃顿饭。”
　　“谢磊，有个项目，指定要你的设计，给兄弟个面子，接一趟活如何？”
　　谢磊一边走进卫生间洗手，一边听着空气中，那些熟悉的声音。
　　“……石头……”空气中，传来甜美却又迟疑的女声。
　　谢磊微微一顿，自来水从手腕上蜿蜒而下，流进衣袖里去。
　　“……石头……你……好吗……”那轻柔甜美的声音，由迟疑而坚定，“我们谈谈好吗，石头。”
　　谢磊被流进衣袖里的自来水激得打个寒战，抬手关上水喉，取过毛巾擦干手，又解开衬衫袖口纽扣，翻两翻，露出一截手臂来。
　　左手手腕内侧，那行细细的英文刺青，便这样落入他眼帘中。
　　You are always on my mind。
　　谢磊蓦地将衣袖撸下来，大步走出洗手间，按下留言机上的停止播放键。
　　他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想找些啤酒，触目却是远之前晚下班时，用熬粥剩下的一段山药，做的红豆沙山药盒。
　　谢磊想喝一杯的念头，蓦然便淡了。
　　拿出装着红豆沙山药盒的环保打包盒，放进微波炉里加热，谢磊转身去厨房吊柜里找出一包买来以后，从未拆开的柠檬红茶，打算冲一杯柠檬红茶，吃两块点心，然后洗漱睡觉。
　　这时门铃丁冬响。
　　谢磊看一眼厨房电饭煲液晶面板上的时间，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半。这个时间，是谁？
　　微波炉“滴滴滴”响过五声，停止工作。
　　谢磊打来微波炉门，将点心取出来，放在厨房流理台上，这才慢吞吞走去接起对讲机。
　　“哪位？”
　　“是我。”谢焱微沉的声音传来。
　　是大哥。
　　谢磊颇感意外，放谢焱上楼来。
　　谢焱带着一身香烟味道，进门换鞋，随后吸一吸鼻尖，“什么东西，这样香。”
　　谢磊微微一笑，“小点心而已。”
　　“还有没有得多？”谢焱将随身带上来的一只牛皮纸袋递给弟弟，径自走到客厅沙发前，长手长脚摊进沙发中。
　　谢磊接过纸袋，一掂，眉尾不由微挑，拉开封口一看，竟是一瓶一九八二年产的碧尚拉龙（Chacirc;teau Pichon Longueville Comtesse de Lalande ）红葡萄酒。
　　谢焱在沙发里伸手指一指纸袋，“谈生意，对方老板投我所好，送我一瓶。可惜我要开车，没办法开开来大家一起分享。”
　　谢磊小心翼翼地将纸袋捧进厨房。一九八二年份的碧尚拉龙，世界顶级葡萄酒中位列前十，这已经不仅仅是投其所好，而是不折不扣的贿赂。
　　而谢焱如此大咧咧用纸袋将这瓶千金难求的顶级红酒装酱油一般带上来，不晓得红酒有灵，是否会得自怜明珠暗投？
　　那边谢焱在客厅中扬声问：“点心呢？”
　　谢磊失笑，大哥的生意，大抵是谈妥了罢？不然哪里会放任自己以这样面目示人？
　　即使在家人眼中，谢焱也一贯是中规中矩，冷静自持，疏淡有礼的模样。
　　在谢磊印象中，谢焱似乎统共只得两次，卸下这副长子持重沉稳的样子：一次是他大学毕业，一家人到瑞士旅游，群山绿水间，他优游自在；一次是母亲大殓时候，他扑在母亲遗体上，无声痛哭。
　　谢磊轻轻吁出一口气来。
　　母亲过世，家里每个人，都伤心至极。
　　谢磊将红豆沙山药盒盛在白色梅花状盘子中，又取出两把陶瓷柄不锈钢甜品叉，冲两杯柠檬红茶，一起放在托盘上，端进客厅，轻轻搁在沙发前面的茶几上。
　　谢焱大抵是真饿了，六块红豆沙山药盒，他一气吃掉四个，意犹未尽地吮一吮小叉子，太息，“哪里买的点心，这样好吃？”
　　谢磊笑起来，“粥记出品。”
　　粥记？谢焱想起弟弟开的餐馆便叫粥记，不由挑一挑眉。
　　“你请的厨师，倒有一身好手艺。”谢焱只记得那天，看见一个细瘦背影。
　　“是。远之是上天派来打救我的天使。”谢磊对远之，从来不吝赞美。
　　远之？谢焱觉得这名字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一时想不起来，谢焱挥挥手，“谢磊，你很久没有回家了。”
　　谢磊闻言，拿起玻璃杯，垂睫喝一口红茶。
　　他不是不想回去。
　　他只是——还没有办法，走进那座充满母亲音容笑貌回忆的别墅。
　　谢焱叹息，他何尝不晓得弟弟的心结所在？
　　“月底爸爸五十六岁生日，在悦君定了一桌酒席，你带朋友一起来罢。”谢焱想，有弟弟的朋友在场，爸爸和弟弟两父子之间的气氛，或者不会显得太过僵硬。
　　谢磊闻言，一愣。父亲已经五十六岁了？
　　原来父亲都已经五十六岁了。
　　“我知道了。”谢磊点点头，然后对谢焱说，“时间不早，大哥你早点回去罢，明天还要上班。”
　　谢焱挑眉，“赶我走？”
　　谢磊不语。
　　谢焱轻拍一下沙发，站起身来，“到时候记得早点过来。”
　　也不等谢磊起身送他，又如同来时般，匆匆走了，留下一室淡淡香烟味道。
　　谢磊忽然想起谢焱带上来的红酒还在厨房里，站起身扑到门口，想叫住谢焱，却只来得及看着电梯显示板五四三二一地降到底楼去了。
　　谢磊有些怅然。
　　他应该问问大哥的，今天，为什么这样高兴？
　　可惜，他没有问，大哥，也没有说。

　　第十二章 病来如山倒

　　粥记生意兴隆，远之放下心来。
　　人一松懈，即时病倒。
　　整个人昏昏沉沉，鼻塞眼痛声哑，远之恨不能就此蒙主召唤，再不醒来。
　　只是思及粥记伙计到底还未出师，清晨五点，闹钟响时，远之还是强打精神，起床洗漱，自己蒸一碗蛋羹，勉强自己吃下去补充体力。
　　一碗热呼呼软嫩蛋羹落肚，远之觉得身上好受许多，鼻子仿佛也没有那么塞了，这才穿上夹绒外套，换上平底鞋，下楼取车，赶往粥记。
　　清晨五点多，路上行人寥寥，街灯仍亮着，可繁华夜色里的景观灯光已经悉数灭去，正是这座城市最最静谧时刻。
　　远之按下车窗，清晨的风拂进车厢，使人精神一振。
　　远之到粥记时，谢磊已经在厨房里，将每天熬粥底所需的不同种类谷物分别用小磅秤秤好分量，装在不锈钢淘箩里，正低头淘洗。
　　听见远之推门进来的声音，他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淘箩，迎向远之，接过远之中的背包。
　　“不是让你在家里好好休息？”
　　远之戴着一次性口罩，整张面孔，只露一双眼睛在外头，闻言一双眼睛弯成月芽一样。
　　“我把粥底同点心准备好，就到后头休息。”远之声音沙哑，不由得暗暗想，这大抵便是豆沙喉了罢？
　　谢磊并不信远之的保证，“这里我能应付，你先去休息。”
　　远之想想也好，她总归要渐渐脱手，否则她日日不得休息，又不是金刚不坏之身，早晚会吃不消。
　　“那我先进去坐一会儿，昨天做好的面团和饼坯在冰箱里，要先拿出来略缓一缓。”
　　“噎死卖灯！”谢磊脚跟一碰，“保证完成任务。”
　　远之哑哑地笑出声来，慢吞吞地走到后头休息室，和衣窝进小沙发里，闭着眼睛，倾听外间谢磊淘米时哗啦啦的水声，开关冰箱时的门声，点火时燃气炉咔哒哒的脉冲声……各色各样的声音汇在一处，如同一曲令人安心的熟悉旋律。
　　远之渐渐盹着。
　　外间厨房里，谢磊将各色谷物按不同比例装在大肚深底陶罐中，加入适量水，以大火烧开以后，转文火慢慢熬煮着。
　　好闻的米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耳边能听到粥在陶罐中“咕嘟咕嘟”细细沸腾的声音，知道一堵墙之后，有远之在，谢磊心情宁静。
　　哼着不知名的歌曲，谢磊把从冰箱里取出来缓好的面团，揪一块下来，放在不锈钢流理台上，先搓成细细的长条，然后揪成一个个大小相当的小面团，用擀面杖擀成巴掌大小的长面皮，在面皮上均匀地抹上酥油，又撒一把葱花在上头，捏起一头卷成一卷，将面卷两头一压，便压成象棋子大小的酥油面团。
　　谢磊退后一步，端详自己的作品片刻，觉得两个面团大小相差无几，便又上前用擀面杖将酥油面团擀成圆圆的酥油饼。
　　六点半当天上早班的服务员推门进来，看见在厨房里的，竟然是老板而不是老板娘，有胆大的，笑嘻嘻地同谢磊开玩笑，“老板，老板娘和你吵架罢工了啊？”
　　谢磊闻声回头，竖起一根手指在鼻尖前，“大家轻一点，远之不舒服，正在休息。”
　　众人悉数放轻脚步，小小声讲话。
　　“老板娘感冒还没好？”
　　“今天我们多给老板娘搭搭手，让老板娘多休息休息。”
　　三人走进休息间里，一眼望见远之窝在斑点花纹小沙发里，闭着眼睛，已经睡着。
　　三人交换眼色，蹑手蹑脚，小心翼翼避开远之，尽量避免发出声音吵醒远之，放下各自物品，换上制服，然后开工。
　　七点半开门营业时，已有老顾客上门。
　　往半开放式厨房里一望，不见远之，忍不住询问：“今天怎么不见老板娘？”
　　服务员已同老顾客熟稔，一边送上消毒干净的碗碟筷子，一边解释：“老板娘有点不舒服，在休息呢。今天老板掌厨。”
　　客人好奇，“咦？你家老板也会下厨？味道怎么样？”
　　服务员笑，“是老板娘手把手教的，味道不差。”
　　客人倒不挑剔，“那就老样子，一碗皮蛋瘦肉粥，一碟脆瓜，两张葱油饼。”
　　“一碗皮蛋瘦肉粥，一碟脆瓜，两张葱油饼，稍等。”服务员唱过单，将单子递进厨房。
　　谢磊在厨房里，看见今早开张第一单，暗暗对自己说，加油，不能给远之创出来的粥记好口碑抹黑！
　　然后按照远之教的步骤，先从陶罐里舀一勺白粥上来，盛在不锈钢奶锅里，开火煮沸，同时剥一只皮蛋，将蛋清切成碎粒，连同浆过的里脊肉丝，葱花一起撒进奶锅里，捏一小撮盐洒在上面，顺时针搅拌，等到再一次沸腾，即刻倒进粉彩粥碗里。
　　余下的皮蛋蛋黄，盛在小碟子里，旁边放一勺肉松，连同滚热的皮蛋瘦肉粥与一碟脆瓜一道，交给服务员送到客人桌上。
　　客人拿瓷汤匙，从面上刮一层，微微吹凉了，送进嘴里，然后点点头，“味道可以的嘛。”
　　谢磊这才吁出一口气来，取过小平底锅，烧热，放一勺油，将他稍早擀好的酥油薄饼放进平底锅里，开小火煎得两面金黄酥脆。
　　煎第一张饼火候没掌握好，一面煎得有些焦了，到第二张饼时已有长足进步。
　　待饼煎好，谢磊亲自送到客人桌上，“抱歉，今天第一次做，有些焦了，两张饼算我的。”
　　客人摆摆手，“哪个厨师不是从新手过来的？老板你手艺算不错的啦。”
　　谢磊笑一笑，回到厨房，才发现自己背上，已出了一层汗。
　　不由得想，平常远之在厨房里忙得脚不点地，该有多辛苦？
　　谢磊看客人来得还少，抽空从厨房出来，到休息室去看远之。
　　他走近远之，已觉得异样。
　　初见远之时，远之的皮肤晒得有些发黑，最近已经晒黑已经渐渐褪去，露出远本白皙的肤色来。眼下远之小动物般窝在沙发里，双臂交叉横在胸前，浅驼色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挡住远之下巴，一次性口罩遮住远之口鼻，他只能看见远之闭着眼睛。
　　只是远之的眼皮，都呈现成一种异样的红色来。
　　谢磊大惊，抢上前去，伸手撩起远之额前的刘海，探她的体温。
　　触手已是一片火烫。
　　远之在发高烧。
　　谢磊再顾不得其他，将远之打横抱起，走出休息室。
　　服务员看见，忙上前来，“老板，老板娘怎么了？”
　　“远之发烧，你们看店，我送她去医院。倘使你们忙不过来，先同客人打声招呼，每个客人送两张优惠券，请他们见谅。”
　　“知道了，老板你赶紧送老板娘去医院。”
　　谢磊胡乱点点头，抱着远之走出粥记，迎面碰上正从车上走下来的谢焱。
　　谢焱今天心血来潮，想起弟弟店里厨师做点心的好手艺，特地早起，到弟弟的粥记来吃早点，哪想到，刚一下车，抬眼便看见弟弟谢磊横抱着一个女孩子，从店里头出来。
　　谢焱不由得眉心微蹙。
　　谢磊没空察颜观色，一径对谢焱说道：“大哥你来得正好，远之发烧，我要送她去医院，你来开车。”
　　谢焱听见远之两字，脑海里灵光闪过，一边返身走向自己的汽车，一边问身后抱着远之的谢磊，“她是你店里的厨师？”
　　谢磊“嗯”一声。
　　“你送她到医院里去，那店里谁在照应？”谢焱用遥控器开锁，替谢磊拉开车门，又伸手挡住门框，免得谢磊将远之抱进后座时，撞到远之的头。
　　谢磊摇摇头，“有三个服务员在。”
　　“胡闹！”谢焱低斥，“厨师病了，老板也不在，三个服务员能照应得了什么？餐厅赚口碑不易，倒牌子却是再简单不过。”
　　谢磊抿一抿嘴唇，他知道大哥说得再正确不过，可是，远之烧得这样厉害……
　　谢焱看看弟弟颜色，挥挥手，“你赶紧回店里去！我替你送她去医院。”
　　“大哥……”谢磊欲言又止。
　　谢焱拍一拍谢磊肩膀，“我没有遇上也就罢了，既然正好让我碰上，你就交给我罢。她想必也不希望你们粥记的招牌砸了罢？”
　　谢磊愣一愣，终是点了点头。
　　是，远之顶重视粥记，废寝忘食，只为打响粥记的牌子。
　　“麻烦你了，大哥。”谢磊伸手，为远之系上保险带，“随时保持联系，这是我店里的电话。”
　　谢磊从白色厨师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粥记外卖单，交到谢焱手里。

　　第十三章 原来八卦如此不靠谱

　　未到早晨八时，地面交通车行已有些许缓慢，一段路开开停停。
　　谢焱蹙眉。金融区写字楼上班时间多数在八点三十分，此刻正是早间高峰时候。且有大量车辆要驶经金融区，穿过隧道，到一江之隔的地方去上。
　　谢焱趁红灯间隙，自后视镜中观察半靠半躺在后座上的远之，奈何被口罩与流海遮挡，全然看不清楚。他想起谢磊脸上的焦灼颜色，微微捏紧方向盘。
　　谢磊幼时，健康状况堪忧，生下来小猫一样大，连哭声都细细如猫叫。彼时医疗技术落后，医生只说谢磊先天不足，具体却语焉不详。
　　母亲只在家坐了五十六天月子，就继续工作，将谢磊留给祖母照顾。
　　祖母是那种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的农村妇女，在她观念里，只要给小孩子吃饱穿暖便好，哪里来那么多讲究？
　　谢焱曾亲眼目睹祖母将饭菜放在嘴里嚼烂了，然后吐出来，也不用筷子调羹，就拿手指刮了，塞进弟弟嘴里。
　　倘使谢磊哪里不舒服，发烧咳嗽，祖母就烧一张黄草纸，将灰烬化在水里，给谢磊灌下去。
　　他那时候已经上小学，小大人一样，对祖母说：“阿娘，这样不卫生。”
　　祖母闻言笑起来，“你爸爸姑姑小叔叔，我都是这样喂大的，什么卫生不卫生，去去去，做功课去。”
　　换到现在，谁家长辈如果这样喂养孩子，两父母哪个肯将孩子交到她手里去？
　　然而谢磊就是这样喂大的。
　　谢磊三岁多一点送进幼儿园去，不过两天，便上吐下泻，半夜到医院去看急诊。
　　也查不出什么具体原因，医生说大约是忽然换了环境，适应不良，打针吃药在家休息一周，才略好一点。等送到幼儿园，不出两天，就再一次病倒。
　　如是往复几次，祖母舍不得，抱着谢磊说，不送去了，送去就生病。
　　母亲也心疼他动辄打针吃药，苦头吃尽，便也妥协。
　　谢磊就这样由祖母一直带到四岁，妹妹谢淼出生，祖母年岁已长，身体羸弱，无力照顾两个孩子。这时家中条件已颇有起色，便由父亲做主，请保姆来照顾谢磊谢淼。
　　那保姆有些文化，见谢磊的样子不大妥当，即时向父亲反应。
　　父亲母亲放下手中工作，带谢磊到儿童医院去做全面检查，结果已是重度贫血，微量元素缺乏，导致营养不良，发育迟缓。
　　母亲痛悔不已，一手接过谢磊的饮食，再忙再累，也要早起，为谢磊熬一锅热粥，搭配新鲜营养的小菜，务必令他营养均衡。
　　如此这样养了两年，谢磊的身体才略有起色，可是总不能吃力。所以谢磊比同龄人入学晚，人家六岁入学，谢磊却已经将近八岁。小朋友上体育课，出一身汗，照样继续上课，可是谢磊却弱不禁风，即刻伤风感冒，时时请假，性格日渐内向孤僻，放学在家也不爱同小朋友一道玩，只自己在家，反反复复，搭乐高积木。
　　谢焱常常会想，谢磊后来一声不响，跑去学建筑，是否也同他小时候这段经历有关。
　　后来青春期，谢磊开始发育，身体才渐渐好起来，然而始终瘦，总也吃不胖。
　　大抵由于童年不愉快的经历，以及母亲辞世的阴影，谢磊是极反感医院同医生的，可是刚才，他抱着远之，不管不顾，要送她去医院的样子……
　　谢焱再一次自后视镜里望了昏沉当中的远之一眼。
　　这个远之，是否对谢磊，有非同寻常的影响？
　　谢焱驱车到医院，交足停车费，下车打开后座车门，解开扣在远之身上的保险带，远之失去支撑，软软栽倒下来。
　　谢焱眼疾手快，一手扶住远之身体，一手摸一摸远之额头，果然烧得火火烫。他弯腰探身进车厢，一手绕过远之后背，一手托在远之双膝下头，打横抱起远之，一路跑进急诊大厅。
　　大抵因为天气变化，急诊大厅竟人满为患，喷嚏咳嗽声不时在候诊室里响起，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味道。
　　谢焱抱着远之先到预检台前咨询。
　　护士见英俊男子抱着昏沉不醒的女子进来，已经十分留意，等谢焱大步走过去，便问：“什么症状？”
　　“发烧。”谢焱只得这一点有用信息。
　　“有医疗保险卡么？”预检台护士继续问。
　　谢焱摇摇头。
　　护士便甩一张病历卡出来，“先填一下，然后到挂号窗口付费。”
　　谢焱轻轻将远之双脚放到地上，一手揽住远之腰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手摸过病历卡，打算填写。
　　这时谢焱才发现，自己对远之一无所知，既不晓得她的年龄，亦不晓得她可有重大病史，是否药物过敏，更离谱的是，他连远之姓什么也不晓得。
　　谢焱苦笑，这是否，就叫做关心则乱？
　　谢焱随便将病历卡填写好，仍抱起远之去挂号窗口排队挂号。
　　有好心阿姨提醒他，“你先同护士要一张吊盐水用的床，把小姑娘放下来，不然你抱着她跑来跑去，付费取药，累也要累死。”
　　“是，谢谢阿姨。”谢焱并不放心远之离开自己视线，只是好心阿姨言之有理。
　　挂完号，谢焱带远之在候诊室里坐下，等叫到他的号，将远之抱进诊疗室，医生先问症状，又量了量远之体温，最后开具化验单，打发他带远之先去验血。
　　整个抽血过程，远之只发出过一次不适的呻-吟，却并未醒来。
　　等待二十分钟，谢焱带远之回到诊疗室，医生看一眼化验单，轻描淡写道：“病毒性感冒，挂点抗生素罢。有没有什么药物过敏史？”
　　谢焱一问三不知。
　　医生颇不耐烦，“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给她用药？先挂点中药抗病毒注射液罢。”
　　说完开出药方，并不解释怎样用药，就朝门外喊下一位。
　　谢焱冷冷看一眼医生胸口挂着的名牌，不同他理论，先抱远之到注射室，向护士要了一张躺椅，将远之轻轻放在上头，又脱下自己的风衣，盖在远之身上，两只袖子拦腰系上，免得从她身上滑下来。
　　谢焱有些不放心。
　　一旁一个带老人来打点滴的中年阿姨古道热肠，“你快去，这里我替你看一歇歇。”
　　“谢谢。”谢焱赶紧去付费窗口排队，然后到药房取药，等他回到注射室，已经半小时过去。
　　远之是被尿憋醒的，迷迷糊糊手上用力一撑，打算起身去上厕所。
　　倏忽觉得手背上一阵刺痛，然后有人轻轻按住她膝盖，一手拉住她的手，随即有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不要动，手上有针。”
　　远之低头看，果然被握住的左手手背上，埋着一支针，针尾有细细透明管子，以胶布固定，因刚才用力，所以稍稍有些回血。
　　远之抬眸，发现自己身处医院，一时有些迷茫。
　　只是远之尿意盎然，只想快点解决个人生-理需要。
　　远之侧头，看一眼刚才在她耳边说话的男人，抿一抿嘴唇，“不好意思……我……”
　　男人十分知机，放开远之的手，站起身，替远之拎高点滴瓶，“我送你过去。”
　　远之随后站起来，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腰上，系着一件深灰色男式风衣。
　　远之看向站在她身侧，高出她一头的陌生男人。
　　男人却并不打算即刻向她解释什么，而是一手将她腰上的风衣解下来，搁在躺椅扶手上，然后拎着点滴瓶，一手护着她，慢慢向洗手间方向去。
　　洗手间一样人满为患，队伍一直蜿蜒到洗手间门外。
　　远之从洗手间出来，仍由谢焱扶回躺椅去。
　　远之原想自己走的，然而在洗手间里已经觉得头重脚轻，情知实在不是逞能的时候。
　　谢焱等远之坐下，将点滴瓶挂回架子上，检查剩余剂量，然后问远之：“饿不饿？想不想吃些东西？”
　　远之摇头。医院小卖部里，无非就是供应一些方便面饼干，实在勾不起她一点食欲。
　　谢焱并不强求，只向远之笑一笑。“鄙姓谢，谢焱，谢磊的哥哥。你发高烧，谢磊不便走开，所以托我带你来看医生。”
　　远之想不到这个眉目深刻，看起来似混血儿般的英俊男子，竟是谢磊的哥哥，不由得刹那错愕，然后脱口而出：“该不会，还有个妹妹，叫谢淼罢？”
　　谢焱微笑默认。
　　远之闭上嘴，抿一抿嘴唇。
　　她想起同陆郓站在一处的那个明丽女郎来。
　　谢焱见远之沉默不语，只当她仍不舒服，“你再眯一会儿，等点滴挂好，我叫你。”
　　远之闻言，闭上眼睛。
　　原来他就是谢氏的执行总裁谢焱，城中屈指可数的公子哥。
　　彼时远之还为陆郓工作，曾听几个客服小姑娘工间闲聊说，京城四少算什么？谢大才是真公子，不似京城四少，说起来不过是寓公与“负少”罢了。
　　远之听几个小姑娘八卦谢大公子，怎样将长润集团旗下远大公司的服饰出口到欧洲去，怎样邀请世界超模为旗下品牌拍摄广告，怎样将高级定制服装发布会开到巴黎时装周去，怎样与国际影后并肩坐在头排看秀，怎样成为未婚女性眼中数一数二的金龟婿人选……
　　远之听得津津有味。
　　然而真正见到谢焱本人，远之却无法将之同八卦中那个教一干女孩子为之尖叫垂涎的谢大公子联系到一处去。
　　远之闭着眼睛，暗暗想，原来八卦如此不靠谱。

　　第十四章 一碗面疙瘩

　　挂完点滴，谢焱送远之回家。
　　车子驶到远之住的公寓楼下，远之委婉拒绝他送她上去的提议。
　　谢焱也不坚持，他一时冲-动，上午的日程悉数被压缩到下午，何秘书已经使出夺命连环Call，要他务必在下午一点前抵达公司。
　　远之目送谢焱汽车上英文字母B与一双窄窄翅膀的标志消失在视线当中，才步履蹒跚乘电梯上楼。
　　一梯两户的楼道静悄悄毫无声息，远之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在走廊上激起回音。
　　远之走到门前，才发现自己钱包钥匙手机，统统不在身边，只得从医院带回来的一只塑料袋，里头装着医生开的抗病毒口服液和后两天的袋装注射液。
　　远之靠在门上苦笑，这时候难免怀念老房子的时光。
　　放学忘记带钥匙？
　　没关系。
　　隔壁邻居家阿公阿婆会收留她，让她在客堂间做作业，给她从广口瓶里抓一把松子粽子糖吃，直到爸爸妈妈下班，或者哥哥放学回来，才笑眯眯目送她回家。
　　可是在公寓楼里，没人留意邻居死活，各家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
　　这便是都会，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远之只得拎着塑料口袋，慢吞吞下楼去，龟速走到小区门口保安室，同里头的保安打招呼：“师傅，我忘记带钥匙，能不能借我打个电话，让人送钥匙过来？”
　　保安见远之气色不佳，忙推开门让远之进到保安室里，“没问题。”
　　远之打电话给哥哥远志，远志在彼端无奈地笑，“你等我，我立刻过来。”
　　“我在楼下小花园里等你。”
　　远之结束通话，向保安道谢出来，在楼下小花园的长椅上坐下来。
　　正午的阳光由顶至踵洒下来，有小朋友在大人带领下在小花园中跑来跑去，有两个老阿姨一边上下翻飞织绒线衫，一边不停数落媳妇如何不称心意。
　　“……衣服一件都不洗，统统扔在洗衣机里，攒一个礼拜交给我洗。”
　　“……双休日也不肯自己带一带孩子，只管自己逛马路买衣服。”
　　“你儿媳妇算好的，我儿媳妇拿我儿子的钱，补贴她娘家的日用开销，一到休息天就大包小包往娘家跑。她每个月在我们这边吃饭，一分钱都不交的……”
　　远之听得目瞪口呆。
　　难道不是欢欢喜喜地娶进门来的？
　　怎么听上去个个都有深仇大恨似的，动辄讨伐？
　　怪不得那么多女性，渐渐对寻找另一半不抱希望，宁可吃吃喝喝四处游山玩水。
　　原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更难得是有一个宽容的婆婆。
　　远之想起以前公司里客服小姑娘之间的玩笑话来：找老公，要有车有房，父母双亡。
　　条件不是不刻毒的。
　　然而未尝不是经历过血淋淋的教训得出的结论。
　　远之垂睫苦笑。
　　这时有人自后头拍远之肩膀。
　　远之回头，看见哥哥远志。
　　大抵走得急了，远志额角有薄薄的汗。
　　看见远之手边有医院十字标志的塑料袋，远志皱眉。
　　远志搀起妹妹，一手接过塑料袋，两人一道上楼。
　　开门换鞋进屋，远志对沙发上堆叠的外套围巾不予置评，径直将远之搀进卧室里去。
　　“吃过饭没有？”远志款去呢大衣，搭在远之床尾的脚凳上，掀开被子，扶远之上床。
　　远之摇摇头。
　　远志周身气压很低，远之不敢开口。
　　远志瞪妹妹一样，“这么大了，还不晓得照顾自己身体，你一个人住在外边，怎么叫家里放心？”
　　远之唯唯诺诺。
　　远志进浴室，绞一把热毛巾出来，“擦擦脸，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远之接过毛巾，摘下口罩，将毛巾捂在脸上，在后头偷偷吐吐舌头。
　　啊，远志大魔王发脾气了，后果很严重。
　　远之擦完脸，重新将口罩戴上，觉得人精神许多。
　　远志从厨房返回来，将她手中的毛巾收走，“新口罩放在哪里？”
　　远之指一指梳妆台，“左手第一格抽屉。”
　　远志走过去，拉开抽屉，找到新的一次性.口罩，拆开外包装，交到妹妹手里，“病得这么重，也不打电话给我。”
　　他刚才在客厅里，将远之带回来的塑料口袋打开来，看了一眼里头的病历卡。上头是陌生的笔迹，并非由妹妹远之自己填写，姓氏处竟然空白。
　　如果不是她忘记带钥匙，恐怕都不会让家里晓得她生病的事。
　　远之换上新口罩，旧口罩扔到床头柜上的小垃圾桶里，嘿嘿笑，现在绝对不是替自己辩白的好时机。
　　隔不多久，远志端着托盘回到卧室里，将托盘放在梳妆台上，然后走到床边，将远之扶起来，在她背后塞个靠垫，又在远之膝上铺一块大餐巾，这才将托盘端过来，轻轻放在她双腿上。
　　远之看见威治伍德骨瓷金边描蔷薇花碗里，盛着一碗面疙瘩，一撮碧绿的欧芹叶末，随意撒在上头，嫩嫩黄芽菜同肉糜用油煸香，同面疙瘩下在一起，虽然她现在嗅觉失灵，可是只看着，也胃口大开。
　　远之只早晨吃过一碗蛋羹，眼下饿得贼死，当即双手合在一处，说一声“我开动了”，拉下口罩，取过调羹，唏哩吐噜吃起来。
　　不一会儿已将一碗面疙瘩吃个精光，连碗里的疙瘩汤也不放过，捧起来喝得涓滴不剩。
　　远志的眼里，露出笑意来。
　　待远之将碗放下，远志又绞了把热毛巾给她擦嘴，收走托盘。
　　等他重新回到远之卧室，坐在脚凳上，将脸一板，远之识相，立刻做洗耳恭听状。
　　“创业是至辛苦不过的，事必亲躬，可以理解。”远志看一眼妹妹眼下的青痕，“可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不能忘记，该工作的时候工作，该休息的时候休息，劳逸结合才对。”
　　远之听得点头如捣蒜。
　　远志无奈，“再找个厨师罢，可以轮流休息。”
　　远之笑一笑，“这得老板批准。”
　　“你们老板要是不批准，你也不用再替他卖命！你给我回家来！”远志怒道。
　　远之赶紧倾一倾身体，拉住哥哥的手，“我知道了，知道了。”
　　远志抬腕看一眼手表，“我等你吃过药再走，你好好休息，实在无聊，就看看电视。我下班以后过来给你做晚饭。”
　　远之在口罩后头笑眯眯，“远志，你以后结婚，我可怎么办？”
　　“怎么办？！”远志哼一声，“赶紧找个人把你嫁了，接替我继续管着你才行。”
　　远之听了哀哀叫。
　　远志留到远之吃过药，见她精神尚可，再三关照远之好好休息，这才离开远之的公寓，回公司去了。
　　远之坐在床上，看了一会儿书，大抵医生开的药有嗜睡的副作用，没多久远之已昏昏欲睡，便放开书，钻进被筒里睡过去。

　　第十五章 谢谢你的温柔

　　远之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昏暗。
　　远之伸手拉亮床头灯，看一眼闹钟，已是六点钟。她起床上厕所，然后将身上的衣服换下来，扔进洗衣机里，另换了一身居家衣服。
　　不晓得是心理作用，亦或是一瓶抗病毒注射液下去，药物起效，远之觉得她已经不像早晨起床时那么昏沉，鼻子仿佛也通了。
　　这时候有人按门铃。
　　远之披多一件晨褛，跑去开门。
　　开门处，是拎着一只女式背包同大环保袋的谢磊。
　　看见眉目惺忪，一副还未睡醒模样的远之，谢磊微笑，举一举手中的环保袋，“谢焱说中午已经送你回来，我那时实在跑不开，所以等到现在才上来，正好给你送晚饭。”
　　远之将谢磊让进门，回身看见客厅沙发上杂七杂八摊得一塌糊涂，略略有些不好意思，“你随便坐，我收拾一下。”
　　谢磊十分坦然，并无一点诧异颜色。
　　他读大学时候，曾经偶尔去过一次女生宿舍，那“盛况”简直空前绝后。况且他们男生宿舍，也没有干净到哪里去，不必五十步笑百步。
　　远之的房间，不过是有些乱，其实还算干净。
　　远之却颇有些窘迫，让了座，便草草将沙发上摊着的一应外套围巾手袋统统划到一处，捧在怀里，抱进卧室里，出来时顺手关上卧室门。
　　谢磊将环保袋里的不锈钢保温桶拿出来，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随后又取出一个小熊维尼造型的餐盒来，盒盖上憨态可掬的小熊与粉红色小猪面面相觑，十分可爱。
　　“饿不饿？我带了店里的粥和梅子小林特地做的薄饼。他们俩手艺比我好，薄饼摊得又薄又软。”谢磊一边说，一边拧开保温桶，“远之拿个碗出来。”
　　远之进厨房去，拿两副碗筷调羹出来。
　　“一个就够。”谢磊接过碗来。
　　“你也没吃过晚饭罢？一起吃罢。”远之的鼻音已没有早晨那样浓重。
　　谢磊听了，略略放心，微笑，“你先吃，吃不掉我再吃。”
　　远之望着谢磊，心中温暖柔软。
　　她何其有幸，总能遇见温柔的人，陆郓也好，谢磊也好，都是谦谦君子，待人以诚。
　　“好，我先吃。”远之坐下来，接过谢磊递给她的粥碗。
　　粥是熬得细滑的小米山药粥，金黄色小米粒与洁白山药如同云层间的细碎阳光一般使人宁静温暖，冒着蒸腾热气。
　　远之拉下口罩，拿调羹舀起一勺，小口吹一吹，然后送进嘴里，那热腾腾的粥仿佛有自主意识，不待细细品尝，已经“咕嘟”一声，滑下肚去，随后整个人便都暖和起来。
　　谢磊听见那“咕嘟” 一声，十分欢喜，“慢慢吃，还有薄饼。”
　　他打开小熊维尼餐盒盖子，里头分成上下两层。上层是切成三角形的一叠薄饼，旁边一小格里是一小份酱料。将上层取下来，下头是肉松腌青瓜同杭白菊拌鸡丝，量不多，然而心意满满。
　　谢磊取过筷子，挑一点酱料，均匀抹在薄饼上，然后夹一箸杭白菊拌鸡丝放在上头，以筷尖夹住薄饼，卷两卷，搁在另一只干净碗里，推到远之跟前。
　　“趁热吃。”
　　“谢谢。”远之也不客气，那杭白菊拌鸡丝，只看着已经十分清爽可口，且她中午只喝一碗疙瘩汤，也确实饿了。
　　夹起薄饼卷，远之轻轻咬一口在嘴里，先是饼软而筋道的口感与淡淡面香，随后有酸甜味道直逼味蕾，将整个口腔都唤醒，仿佛花朵蓦然绽放时，“啵”一声唤醒了春天，再细细咀嚼，便品出一丝杭白菊特有的清香来。
　　远之慢慢咀嚼，然后咽下薄饼卷，“这是哪一家的梅子酱？好吃得让人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
　　“好吃罢？”谢磊闻言眉花眼笑，“这是梅子的私藏。她说她生在梅子成熟的季节，家里每到梅子收获时候，都会自己酿老大一罐梅子酱给她从老家捎来。她以前不好意思拿出来，怕我们看不上。可是听说你感冒，便拿出来给我，说是最消食开胃。”
　　他来之前，在店里先试吃过一小块薄饼，确然美味，想必能让远之胃口大开。
　　见远之真的喜欢，他亦十分欢喜。
　　“呵，美味之极。”远之吃光一个薄饼卷，眉眼弯弯，又捧起粥碗喝一口小米山药粥，假使不是因为感冒，喉咙还有些痛，远之真要舒舒服服地感叹一声：这真是神仙也不换的生活呵。
　　谢磊看远之脸上有餍足表情，安下心来。
　　早上时候，远之昏沉如死的样子，教他五内俱焚。
　　他脑海里浮现母亲去时，脸上那种不正常的红。她从昏迷中醒来，已经无法清晰表达，可仍竭尽全力，抓住他的手。
　　然后那种奇异的红，倏忽尽数退去。
　　在那一刻，他知道母亲去了。
　　那种即使痛哭即使破坏成个世界，也无法弥补的空洞感，在喝到远之熬的粥时，才仿佛略略有一点弥合。
　　所以看到远之昏沉不醒，他失去自制。
　　这时门铃声响。
　　谢磊看一眼远之客厅里挂的电子钟，顺势起身，“时间不早，我也该回店里去了。”
　　远之放下手中粥碗，站起身来送谢磊到门口，开门。
　　门外，远志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门内，谢磊提着环保袋。
　　两人四目相接。
　　远之微笑，“谢磊，这是我哥哥盛远志。远志，这是我老板谢磊。”
　　两个男人颌首为礼。
　　谢磊回头向远之微笑，“你这几天好好休息，店里我会照应着。要是忙不过来，我们再请个厨师就好，你不要急着回店里来。”
　　远之点点头，“回去路上，开车当心。”
　　谢磊朝盛家兄妹颌首，下楼去了。
　　远志与妹妹并肩站在门口，等谢磊的身影离开视线，才进屋关门。
　　“你老板，嗯？”
　　等看到茶几上的粥碗与餐盒，远志淡淡“哼”一声，“还算体恤。”
　　远之自然晓得哥哥因她生病而迁怒于人。
　　“谢磊是好老板，并不剥削员工，是我一心求成，忘记劳逸结合。”
　　“盛远之你这老好人！”盛远志怒其不争。以前在姓陆的手下，也是动辄加班，从无怨言。可惜，男人有时候，绝看不见身边埋头苦干的老黄牛。他们爱的，无非是花花世界里的花花姑娘。
　　远之缩一缩肩膀，然后上前挽住远志手臂，“有好吃的梅子酱鸡丝卷，一起吃？”
　　远志捅一捅妹妹额角，到底还是坐下来，意思意思吃掉一个薄饼卷。
　　也不由赞一声美味。
　　“是罢？是罢？”远之笑起来。
　　远志将自己带来的大包小包打开来，“这是婴儿柔绵纸巾，擤鼻子不伤皮肤；这是放在空气加湿器里的中药消毒液，杀菌消毒，预防感冒；这是一次性口罩，不要偷懒，口罩戴一天就要换；还有……”
　　远之靠在哥哥肩膀上，听他絮絮叨叨，心下温暖。
　　“……你们老板不是说要请人？我明天就叫人过去应聘。”远志摸一摸远之额角，已感觉不到热度。
　　远之蹭一蹭脑袋，不想说话。
　　远志接手盛记生意以后，有计划的在本埠最大职业结束学校，委托培训一个专业厨师班，所有学员毕业后都将进入盛记旗下的餐饮部门工作。
　　远之约略知道一些，但不甚了了。
　　远志笑一笑，摸摸妹妹后脑勺，“你去洗漱，这里我来收拾。”
　　远之应一声，慢吞吞回卧室洗漱。等她从浴室里出来，远志已经将客厅收拾妥当，碗筷洗干净放进沥水架上沥水，正坐在她床尾的脚凳上，看她中午搁在一旁的财经书籍。
　　远之捧在手里，又厚又重的一本书，远志只一只手拿着，十分轻松的样子。
　　听见响动，远志抬起头来，“都洗漱好了？赶快躺好。这几天发烧，不要洗澡，否则加速血液循环，热度可能反复。”
　　“哦。”远之掀开被子，躺到床上去。
　　“我今晚睡在外面沙发上，你有事叫我。”远志低头继续看书。
　　“不用……”
　　“不然我请妈妈过来。”远志瞪一眼远之。他没有告诉家中父母，远之生病的消息，不然二老老早冲上来。
　　远之立刻扮锯嘴葫芦。
　　远志勾一勾嘴角，忍住笑，想远之扬一扬手里的书，“怎么想到要看这些？”
　　以前远之最恨看财经读物，嫌枯燥乏味，艰涩难懂。
　　远之嘿嘿笑，“我以前不晓得原来做生意如此不易。辛苦你了，哥哥。”
　　盛记偌大一爿生意，她一点没有替哥哥分担，反倒要他时时分心来照顾她。
　　“你知道我辛苦便好。”远志扬起手中砖头般厚的财经书做状要拍远之脑袋，远之缩颈，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两兄妹一个看书，一个看电视，偶尔八卦两句，远志盯着妹妹吃过药，又量了体温。
　　“温度已经降下来，不可马虎大意。”
　　时间过得飞快，将近九点时候，远之掩嘴，开始打哈欠。
　　远志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好好休息，晚安，远之。”
　　“晚安，远志。”




第十六章 英俊的小武师傅

		
    次日远之醒来，走进客厅，远志已经将昨夜留宿沙发的痕迹整理干净，被子枕头都收进橱里去。厨房间脱排油烟机正低低声工作。

    远志系一件米黄底子粉碎花的围裙，端着两副碗筷自厨房里出来，看见远之，忙招呼远之，“快来吃早饭，吃完饭我送你去医院打点滴。”

    远之本想说自己已经好多了，可以自行赴医，奈何双胞胎多少有些心理感应，还未等她开口，远志已经以口型对她说：妈妈。

    远之即时偃旗息鼓。怎么好教妈妈为她操心奔波。

    想想又不甘心，便拿眼睛瞪远志。

    “你想自己去？你的车呢？”他昨天来的时候，并没有在楼下看见远之的小小雪佛兰。

    远之“啊”一声，想起自己的车还停在粥记门前的小马路上。

    “黄鱼脑子。”远志哼一声，又回厨房去了。

    等他出来时，手里拿着托盘，上头有葱香小花卷同冒着热气的甜汤。

    “吃饭罢。”远志将托盘放到餐桌上，替妹妹拉开椅子。

    “哦。”远之乖乖走过去，落座。

    葱香小花卷松软香甜，最叫远之意外是远志做了酒酿蛋给她。

    酒酿味道微甜，鸡蛋软而嫩，仿佛婴儿吹弹可破的皮肤，稍微动一动碗，都能看见蛋白在微微颤抖。

    “趁热吃掉。”远志自己则是一杯热牛奶，“盛樱一位怀石料理师傅教我的，日本人用酒酿治感冒，效果不凡。”

    远之笑眯眯，即使不为治感冒，酒酿蛋也是她的心头好。

    吃过早饭，远志送妹妹至医院挂点滴，再三叮嘱远之，挂好点滴即时回家，这才进公司上班去。

    旁边有独自前来吊盐水的女孩子，眼里露出羡慕颜色来。

    远之却并不晓得自己遭人羡慕，安静坐在躺椅里，捧一本新出版美食期刊，看得不知多投入。

    三天过去，远之感冒基本痊愈，将哥哥远志赶回家去，又再三保证周末一定回家彩衣娱亲，远志总算放下心来。

    远之清晨起床，自己跑进厨房去做一碗酒酿蛋，想起三天来哥哥远志将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暗暗想，将来不晓得哪个女孩子有幸，能嫁给远志，被他捧在手心里，关怀备致，一意呵护。

    这样一想，难免有些怅然。

    双胞胎兄妹长大，终将有各自生活，并不是不再爱彼此，而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不再是对方而已。

    远之笑一笑，拍拍自己额角，果然生病使人多愁善感。

    远之收拾干净碗筷，抬头看一眼时间，已快七点，赶紧抓起风衣同背包，一边将驼色格纹大毛披肩围在脖颈上，一边七手八脚穿上风衣，套上平底鞋，匆匆下楼去。

    好在地铁站离得不远，粥记离小区也不算太远，三站路路程而已。

    远之总算赶在七点半前，推开粥记的门。

    两个早班服务员习惯性喊一声“欢迎光临”，等看清楚是远之，齐齐迎上来。

    “老板娘，你没事了罢？”

    “是啊，老板娘，身体好些没有？”

    “那天可把老板吓得半死，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嘻嘻老板对老板娘真好。”

    两个女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十分八卦。

    谢磊正同人在厨房间里，为早市做最后准备，听见声音，从厨房里转出来，看见远之，心下释然。

    只有谢磊自己知道，当他看见远之昏昏沉沉，缩在沙发里时，他心中的恐惧。

    母亲就是这样，因为前半生太过操劳，同父亲胼手胝足，打下谢氏江山，创建长润集团，一生最宝贵的年华，精力悉数透支。不过五十出头年纪，身体已经虚弱不已。一场感冒，母亲并未放在心上，等家人注意到她情况有异，将她送进医院，她已是心肌炎晚期。

    一切救治措施，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谢磊回想自粥记开张，远之几乎从未休息过，全心全意扑在粥记上，起早贪黑，下班以后，还要额外充电，学习财会知识，分明蜡烛两头烧。

    是他想得太简单，以为有他同远之，就可以撑起粥记。

    可是远之也好，他也好，并非无所不能。

    这时看见远之走进来，精神尚好，谢磊才略略放心。

    “可全好了？不要着急回来开工，我已请了师傅，你多休息几天，不会影响粥记生意。”谢磊迎上去，接过远之的背包。

    远之顿一顿解围巾的手，略略诧异，“这么快？”

    如今餐饮行业竞争激烈，好厨师可遇而不可求，谢磊自己都说他想请的，人家不肯屈尊，愿意来的，他又看不上。

    这时听谢磊说已经请到人，如何不教远之意外。

    谢磊点点头，“你生病第二天，我在门口贴出招聘广告，一早他就来应聘。店里恰好没有客人，我想试一试罢，请他做两款拿手点心来。想不到出人意料的美味。”

    两个服务员也凑过来，“老板娘，小武师傅做的点心，真的满好吃。”

    远之微笑，能请到好师傅不易，她心中那一点点“即使没有我，你们也过得如此好”的小醋意，转瞬烟消云散。

    这时厨房里的人，端着一只小碗走出来，看见远之，微笑。

    “盛小姐，你好。初次见面，我是小武，请多关照。”

    远之颇觉意外。

    小武是个二十出头年纪的年轻人，剪着干净而考究的短发，眉目十分俊朗，看上去竟不像是做餐饮行当的，反而更像某个偶像剧里的男演员。

    “请尝尝看，我熬的粥，可符合你的要求。”小武将手里的小碗双手递到远之跟前。

    远之却之不恭，且的确想知道小武手艺如何，便接过碗来，就着碗边，轻啜一口。

    那是最简单的白米粥底，厚薄适中，米香扑鼻，口感绵糯，润口润胃。

    远之不由挑一挑拇指，“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武听见远之夸奖，一张英俊脸皮，微微涨红，向诸人颌首，回厨房去了。

    两个服务员双眼放光，“小武师傅好帅。”

    谢磊笑，悄悄对远之说，“这两天，附近颇多女白领慕名而来。营业额增加十个百分点不止。”

    远之骇笑。

    “这算不算秀色可餐？”

    谢磊闻言，向远之霎眼睛。

    二人心照不宣。

    远之总算有闲暇时间。

    小武替她进厨房工作三天，已经上手。远之只在小武休息的两天，披挂上阵，亲自下厨。

    客人非但没有抱怨，甚至赞不绝口。

    “小武的手艺，同老板娘倒有些一脉相承，考究，可是仍然质朴，能吃出食物本身的香味儿来。让人欲罢不能，每天都要过来报到。”有老饕与店里诸人混得熟了，这样说。

    远之听谢磊转述，不由得微笑。这简直是对厨师的最高赞誉。

    转眼又到月底，远之与谢磊晚上关门，将帐本取出来，营业额减去成本支出，得到利润数字，两人“哗”一声。

    英俊的小武简直功不可没。

    “年底要给小武分红，这样人才，万勿放他离去。”远之同谢磊说。

    谢磊大力点头。

    小武现在是粥记活字招牌。

    有嘴叼客人来，只喝一口粥，吃一块点心，便说小武的手艺，很有些盛樱怀石料理里头武藏师傅的风格。

    远之隐约猜想过，小武可能是哥哥远志叫过来的，只是没有凭据。

    听客人这样说，远之心里已经有七、八分把握。

    谢磊将营业款装进信封里，封好，锁进保险箱，问远之：“周六可有时间？”

    “有事？”远之同谢磊商量好，错开来上班，两人可以轮流休息。所以一周有七天，倒有四天见不到彼此。

    “家里长辈生日，想请你同我一起去。”谢磊简单对远之说。

    远之摊一摊手，“我周六固定回家彩衣娱亲。”不然远志会得向爸爸妈妈打她小报告。

    谢磊也不强求。

    “那么周一见。”

    两人在门口道别，各自驱车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远之私房菜时间：

    咸鱼蒸肉糜

    原料：咸鱼1段（超市有卖真空包装好的，菜场也有卖，海鱼还是河鱼随意，视个人喜好），肉糜100克（夹心肉最宜），葱姜，黄酒，盐，白胡椒粉

    步骤：1.将咸鱼清洗干净（喜欢清淡的朋友，可以适当浸泡片刻）

    2.肉糜放入盘中，放入葱末，盐，黄酒，白胡椒粉，搅拌均匀

    3.将清洗干净的咸鱼铺在肉糜上，撒上葱丝姜丝，上锅蒸15-20分钟（视鱼的大小而定），取出即可。

    这道菜咸鲜可口，十分下饭，昨天晚上就吃过，宝宝一个人把下面的肉糜都消灭：）不喜欢吃肉糜的朋友，也可以用厚百叶取代。




第十七章 秋天里的农庄

		
    远之直接驱车回父母住处。

    盛家爸爸妈妈如今已经处于半退休状态，日常最喜欢的，是一清老早，两夫妻携手，到附近农贸市场，同菜贩讨价还价，务必以最合理价格，买到最新鲜时令食材。偶尔兴致所致，还会得拎了新鲜食材，到老房子的私房菜馆露一手。

    老饕们至爱盛爸一手出神入化浓油赤酱的本帮菜功夫。

    只是大家越来越讲究健康养生，大鱼大肉的菜色，盛爸渐渐做得少了，如无预约，老底子饕客们爱吃的八宝填鸭，红烧蹄膀，草头圈子，已很难吃得到。

    即便如此，仍不能抵挡老饕们的热情。

    常有老饕呼朋唤友，闻香而来。

    远之记得自己还没有从心理上抗拒烧菜的时候，顶顶喜欢就是放学做完作业，到厨房里去帮忙。空气中有各色香味弥漫，叫人垂涎欲滴。

    有时盛爸盛妈厨房中事忙，来不及给远志远之兄妹做晚饭，便会为两兄妹各下一碗小馄饨，在碗里搁一勺猪油，上头撒上香脆猪油渣与碧绿生青的香葱末儿，只看着已经教人食指大动。

    周六早晨起床，远之洗漱完毕，走出房间，一眼看见饭桌上刚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猪油香葱小馄饨。

    远之坐到饭桌边上，拿起调羹，稍微撇一撇面上的葱花，然后舀起一点点猪油渣送到嘴里。猪油渣瓜拉松脆，满口留香。

    远之吃得眯一眯眼睛。

    远志出来看见妹妹眯眼享受的颜色，笑起来，“这样好吃？”

    “再好吃不过。”远之微笑，小馄饨在汤里沉浮，仿佛一只只小小桃花水母，吃到嘴里，皮子滑爽，肉馅鲜嫩，再可口不过。

    “喜欢的话，我这碗也给你。”远志小时候还会同远之抢好吃的，谁也不肯让谁。可是渐渐长大，远之考去外地大学，寒暑假回来，远志总觉得妹妹又瘦了一圈，便再不同远之抢东西吃。

    不仅不抢，还晓得把好吃的留给远之。

    盛妈妈从厨房里出来，一边抹手，一边说：“我还有馄饨皮和馄饨馅，喜欢吃我再包，你们两兄妹不用让来让去。”

    一家四口吃过早饭，远之进厨房帮妈妈洗碗。

    说是洗碗，盛妈妈哪里真要女儿动手，远之不过是打些接过碗盘一一放进沥水架上去的下手罢了。

    盛爸爸同儿子两人在客厅里看新闻。

    “远之的点心店生意如何？”盛爸低声问儿子。

    远志回头看一眼厨房方向，见远之没有注意他们，才以同样低低声音回答：“第一个月生意不是很好，第二个月大抵能收支平衡，下个月应该会有起色。”

    “你多介绍几个供货商给妹妹，这方面她是外行。”盛爸爸心疼女儿，每次见她，总觉得一次更比一次瘦。

    “我晓得了。等一下就带她去生态农庄看看。”远志早考虑过，然而远之自有远之的脾气，她决不肯平白倚仗家中势力。

    等吃过午饭，盛爸盛妈习惯午间小睡片刻，远志提出来，带远之出去走走。

    外头天高云淡风轻，阳光仿佛将深秋的寒意悉数驱散，的确是外出的好天气。

    远之点一点头，才打算换衣服出门，想一想，又叫远志稍微等一等她。

    远之跑进厨房去，打开冰箱，取出里头一只大玻璃罐子，又另拿一只略小一些的广口玻璃瓶，从大罐子里取出九只咸蟹来，一一放进广口玻璃瓶里，又倒了一些咸蟹的卤汁进去，拧紧真空盖。

    远之将大玻璃罐仍放回冰箱里去，小些的广口玻璃瓶塞进自己包里，对远志笑，“麻烦先到粥记弯一弯。”

    周六金融区远无平日那样喧嚣热闹，小马路上各家小店中午都十分冷清，粥记也不例外。偶有周末前来加班又或者住在附近的客人，会得到店里来，解决三餐温饱。

    远之推门进去时，午市基本已经结束，两个服务员正在靠窗的座位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绣十字秀。大师傅小武不在店堂里，远之估计小武大抵到后巷过烟瘾去了。

    两个服务员见远之过来，打算起身，远之摆一摆手，“谢磊呢？”

    小姑娘指一指后头办公室，远之挥挥手，示意两人继续午休，然后蹑足走到后头办公室门前。

    办公室的门开着，正对门方向的办公桌后头，谢磊正低头看书。

    远之微笑，鲁迅先生说：无聊总读书。

    远之伸手敲一敲门，办公桌后的谢磊抬起头来，看见远之，眼中有诧异同欢喜颜色，“远之，你怎么来了？”

    远之走过去，从背包中捧出广口玻璃瓶，放在谢磊办公桌上。

    “我有事要出去，正好过来弯一弯。喏，这是我家自己腌的咸蟹，处理得十分干净，腌得时间刚刚好。我记得你说令尊是宁波人，应该会喜欢。拿来借花献佛，祝令尊生日快乐。”远之顿一顿，“也代我向令兄道谢，谢谢他上次送我去医院就诊。”

    “却之不恭，那我就收下了。”谢磊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谢谢你，远之。”

    远之微微笑，“那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谢磊目送远之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垂睫望着桌上的玻璃瓶，忍不住微笑。

    远之回到车上，远志见她的背包瘪下去，打趣，“千里送咸蟹，礼轻情义重，可对？”

    远之的反应是大力拍哥哥肩膀，“快开车！”

    远志驱车带远之到近郊的一处生态农庄。

    那农庄占地面积颇大，远之一眼望去，都望不到头。

    农庄里有四通八达的红砖小路，可以步行，也可以在农庄门口，借了脚踏车骑进去。

    两兄妹选了那种样式复古，把手拗成M形，龙头前挂着藤编车篮的老式脚踏车，远志在前带路，远之在后跟随，慢悠悠往农庄深处骑去。

    因是深秋，红砖小路两旁的农作物并不茂盛，可是即使一片青菜地都能叫远之大为好奇。

    远之没有绿手指，从来都不能将植物养得葱茏浓郁，小学植物老师发下来一人一株小小仙人掌，说是最好养活的植物，偏偏远之都能养到腐烂。

    这是城市人远之第一次如此近距离与农作物接触。

    远志回头看了，微笑，果然带远之出来走走是对的。

    “等一会儿到农庄中心地带，还有更好玩的，你别把时间都浪费在路上。”

    “哦。”远之这才加快速度，追上远志。

    远志引着远之，将脚踏车骑往农庄最深处，越过搭在有潺潺流水经过的小渠上的木板桥，又穿过一片夹道旁一人多高的小竹林，等出了竹林，一入目，便是一大片波光粼粼，望不到头的池塘。

    午后的阳光洒在水面上，仿佛为池塘笼上一层金色薄纱，有鸭群在池塘上游来游去，发出十分欢快的“呷呷”声，打破农庄的静谧。

    远志停下车，指一指池塘，对远之说，“天气晴好的时候，来这里钓鱼，最惬意不过，可惜现在天气太冷。”

    远之对着鸭子游过，划碎一池金芒的池塘，发了片刻呆，直到远志再一次踩动脚踏车，按响车铃，远之才跟上去。

    又骑出很远，远到远之已经觉得累，倏忽听见风里传来小猪特有的“哼唧”声，还有母鸡发出的“咕咕”声。

    远之精神一振，脚上用力，骑过去。

    只见用竹枝编成的篱笆内，有大人孩子张开双臂，追逐小猪与母鸡，奈何散养的小猪母鸡动作十分敏捷，见有人来，即刻四下逃散。

    那小孩子大约八、九岁年纪，已跑得满头是汗，面孔通红，可是并不气馁，哈哈笑着东本西跑，十分快活。忽然一只小猪大抵是被惹怒，蓦地返身冲向小孩子，小孩子先是一愣，随后尖叫着跑开。

    远之看得微笑起来。

    “要是喜欢，你等一下也可以进去，自己捉一只小猪，或者母鸡，当晚饭的食材。”远志见妹妹微笑，十分欢喜。

    远之连连摆手，虽则烧饭烧菜做点心难不倒她，可是叫她面对活猪活鸡？

    远之想，她或者并不比里头的小孩子勇敢多少。

    两兄妹继续往里头骑，远之一路又看见一排大棚。

    “这是一整个绿色环保的生态系统，”远志腾出一只手来，在空中虚虚划一圈，“大棚后头有沼气池，整座农庄产出的动物粪便，生活垃圾，统统集中到沼气池中，以生产沼气，供给农庄的燃气要。大棚里的蔬菜水果花卉，多数都采用无土水培，生物灭虫，喷灌滴灌技术，所以这里种植的蔬菜水果，全是无污染无化学残留的绿色蔬果，可以直接食用。”

    远之听得大感好奇。

    远志见妹妹并不嫌枯燥，又细细向她讲解，怎样利用频振原理，使用频振杀虫灯消灭害虫；怎样用沼气池产出的沼渣养猪喂鱼栽培蘑菇。

    远之大为叹服，原来现在当农民都有这许多讲究，难怪有报道说，大学生毕业，放弃外企高薪工作，跑到农村务农，还有企业高管，把自己的工作交给他人管理，自己去搞养猪种水稻。

    “大家越来越重视食品健康，不但饮食习惯要健康，食物的原材料也同样要求绿色无污染。”远志终于将脚踏车停在一处三层楼建筑前。

    远之也停下脚踏车，下车。

    两兄妹并肩走进大厅，大厅里暖意融融，一点不觉得冷，却并不显得燥热。

    “他们使用水暖地热，以沼气燃烧加热。”远志看出妹妹的疑惑。

    远之在心里“哗”一声，是她孤陋寡闻，还将农民想得面朝黄土背朝天。不料他们使用的技术手段，其实已经十分先进。

    这时有穿蓝色印梅兰竹菊四君子花纹布料对襟盘扣上衣，黑色直管长裤的工作人员上前来接待。

    “两位中午好，请问有什么需要服务的吗？”

    女孩子大眼生生，长头发齐齐拢在脑后，绾一干净的发髻，眉毛粗犷，面孔红润，有种野性的美丽。

    远之暗暗赞叹。同都市女郎那种精雕细琢的精致美丽不同，伊的美丽天然奔放，自成一格。

    远志微笑，“我姓盛，与程先生有约。”

    

    作者有话要说：泪，写的菜谱被系统吞掉了~~

    昨天妈妈来和我讨论宝宝入学问题，我只有晚上一点时间赶稿，恩，我完全是小宇宙爆发啊~为了胜利，向我开炮！！

    远之私房菜时间：

    菠萝排骨

    原料：菠萝80克，排骨100克，盐糖生粉，茄汁

    步骤：1.排骨用盐糖腌30分钟

    2.腌好的排骨放进热油锅（木筷子插-进油锅起小气泡为宜），炸2分钟，取出待用

    3.锅里留一点油，倒入芡汁，茄汁（有山楂片，由小火化成山楂汁更佳），爆香

    4.将炸好的排骨，菠萝块，放入锅中，充分包裹酱汁，即可。

    菠萝在春天可以利niao降压，纤体美容哦：）





第十八章 农庄里的故人

		
    在等候程先生的间隙，远之在大堂里慢悠悠闲逛。

    偌大面积的厅堂，以青砖铺地，正对大门的餐厅有一片水幕玻璃墙，流水如瀑，下头是钢化玻璃地板，能望见底下布满鹅卵石的小小池塘。小池塘里有成群的锦鲤游来游去，优游自在。

    倏而玻璃墙对面有一张孩童面孔，紧紧贴在墙上，连五官都挤得变了形，隔着水幕看起来，更形趣致。

    远之一怔，随即“噗嗤”笑出声来。

    大抵是哪家大人带孩子来生态农庄，小朋友坐不住，跑过来顽皮。

    那孩子透过水幕玻璃，隐隐约约看见对面的远之，也不怕生，挤眉弄眼，扮起鬼脸来。

    远之一时童心大发，弯下腰，伸手推一推鼻尖，做个猪鼻子鬼脸。

    身后传来远志的笑声，然后他伸手撸一撸远之头顶。

    这时候有脚步声从大厅一侧，月洞门后的走廊里传来，渐行渐近，未几，一个年轻男子走出来。

    远远看见远志，张开双臂，上来同他熊抱，两人大力拍打对方肩膀。

    远之便静静站在一旁，打量来人。

    来人穿一件蓝白条纹V领薄毛衣，露出里头群青色衬衫领子，配一条很旧的牛仔裤，裤脚管已经磨得发毛，膝盖处甚至格外打了两块补丁，脚登一双平底农夫鞋。鞋面虽然拭抹干净，然而仍能看见往日的斑驳痕迹。

    是个不修边幅的人呢，远之想。

    这时来人同远志放开彼此，远志向他介绍，“远之，这位是农庄庄主，程宏。程宏，这位是家妹，盛远之。”

    远之与程宏彼此对视，有迢遥记忆浮上心头。

    “程宏？！”

    “盛远之！”

    两人指一指对方。

    “高三一班的程宏。”

    “高三一班的盛远之。”

    两人异口同声，然后笑起来。

    程宏笑着拍远志肩背一记，“我一直也没敢贸然问你，是否有个妹妹叫盛远之，想不到果然是有。来来来，老同学，今天我请客，现在先带你去大棚看看，挑些你喜欢的材料。”

    远之抿嘴微笑。

    正是高中二年级时候，此君一句“盛远之你身上怎么总是一股子油烟味儿啊”，教远之心生芥蒂，多年不肯入厨。

    此君只怕老早不记得了罢？

    程宏领远志兄妹去蔬菜大棚，挑选时鲜蔬菜。

    进入大棚，远之觉得自己就像进入了梦幻奇境的爱丽丝。蔬菜大棚看起来，仿佛一座小型植物园，番茄并不种在地上，而是半空中，间隔一行行，有绿色藤蔓缠绕，透过藤叶，能看得到嫩嫩绿色黄瓜。贴近地面膝盖高的植物阴影里，有一排排水培蔬菜槽，上头碧绿生青的种着黑豆芽，木耳菜一类的水培蔬菜。

    远之看得爱不释手。

    这是真正新鲜无污染绿色食品。

    程宏信手摘下几只已经成熟的小圆番茄，分给远志远之，自己也拿一个，就在毛衣上来回擦拭两下，便送进嘴里。

    远之有样学样，一点不担心干净与否。

    那小圆番茄，只比车厘子略大一些，咬在嘴里，稍微用力，薄薄的皮立刻破裂开来，里头的汁.水充盈整个口腔，酸甜浓郁，使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唔……真好吃。”远之不吝赞美。同外头那些个头颇大，可是长相怪异，口味寡淡的农药催熟番茄相比，这小圆番茄个头虽小，可是味道极正，令远之想起少时母亲买来的大个番茄，用温水洗净，一剖为二，给她和哥哥当水果吃，正是这个味道呢。

    “好吃的话，等下回去时候，带一个番茄小果篮回去，无论生吃拌色拉亦或炒菜，都可以。”程宏笑道。

    远之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

    远志微笑，“我每年从他这里进最新鲜蔬菜，你收他一篮小番茄算什么？尽管挑喜欢的拿回家。”

    远之一听，心间一动。

    “农庄生产的农副产品，不只供应农庄，还对外销售？”

    程宏抬手摸一摸后脑勺，“呵呵，我们想广开财路，所以农庄里生产的蔬果禽畜，还直供客户，盛记就是我们的大客户之一。我们每年直供盛记数以吨计的新鲜食材，省去许多中间环节，务必保证最新鲜的食物原材料，在第一时间送达盛记的各家饭店餐厅……”

    蓦然想起远之并不是他的客户，程宏拍一拍头顶，“哈哈，对不起，职业病，职业病。”

    不料远之听得津津有味，甚至举手问：“那如果是小客户，每天所需量不大，是否也能从你这里进货？”

    程宏点点头，“可以，当然可以。其实客户无大小，每个我们都欢迎。我们也有家庭客户，同我们签定供菜合同。一个月一签，一季度一签，半年或者一年一签，都可以。我们按照客人需要，每隔几天，送一次新鲜蔬菜禽肉，品种由我们搭配，由客户自行选择亦可。一切由电脑系统控制，操作非常方便。”

    远之觉得自己大开眼界，原来即使务农，也可以有这许多商机在里头。

    远志微笑，任由妹妹同程宏讨论得热火朝天，并不出言干涉。

    三人自大棚出来，又去看了暖棚果园同大鱼塘，程宏亲自去捞了鱼上来，这才一道返回农庄一号楼。

    那条鱼由一根草绳从腮旁穿过，拎在手里，一路走过来，一路活蹦乱跳地扑嗒扑嗒甩尾巴，鲜活得不得了。

    一走进室内，远之便看见一个颇丰腴的女郎，只着薄薄一件针织及膝连衣裙，正捧着一个裹在连体婴儿服里扭股糖般不断拧来拧去哭闹不休的小宝宝，来来回回在大厅当中踱过来踱过去，嘴里念念有辞。

    远之离得远，只隐约听见“淮海路……南京路……北京路……”，仿佛打算将本埠都跑一遍的意思。

    见他们一行进门，那女郎几乎是奔过来，甩炸-药包似的，一把将婴儿塞进程宏怀里。

    “程宏，快点帮我哄一哄！他怎么都不肯睡，一直闹，我要崩溃了。”女郎下眼有明显青痕。

    程宏一手还拎着鱼，不得不抬高手臂，抵住婴儿臀-部，一手托住头颈。

    那女郎长出一口气，打个哈欠，摆摆手，“我回去睡一会儿，宝宝就交给你了。”

    远之见势，便伸手，从程宏手里接过鱼来。

    程宏感激地向远之笑一笑，然后双手抱住婴儿，熟练地拉开婴儿身上的连体服，伸手进去摸一摸，然后微微竖抱起来，轻轻拍抚婴儿背部。

    果然那小宝宝不再拧来拧去，渐渐安静下来，隔一会儿，打出一个饱嗝，便爬在程宏肩头，自己吐泡泡玩。

    程宏向远志远之微不可觉地耸耸肩膀，“让两位见笑了，这是我侄子，才五个月大，最粘人，时时刻刻要人抱在手里，稍微放下来便嚎啕大哭。”

    虽然这样说，可是他动作温柔，并无一点点不耐烦颜色。

    远之早想起来，初夏时候，正是他，在医院走廊上，打翻她那一保温桶椰青老鸽汤。

    过一会儿，那小宝宝仿佛熟悉了盛氏兄妹，趴在程宏肩上，对两人咿咿呀呀地。

    “呵呵，我们家小少爷话很多，是不是？”程宏双手托着婴儿腋下，将他举起来，小宝宝便吱吱咯咯地笑，露出才长了米粒般大小的两颗门牙，毫不畏惧。

    远之看得母爱大发，把手里的鱼挂到远志手指上，“我能不能抱一抱？”

    程宏点点头，双手将婴儿交到远之跟前。

    远之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宝宝，微微有些无措。

    “这样……”程宏做个样子给远之看，“一手托着头颈，一手托住臀-部……对，就是这样。”

    远之抱着小宝宝，同婴儿一双湛蓝眼瞳望个正着。

    小小婴儿的眼瞳极之清澈，仿佛能映出整个宇宙，远之在里面，看见自己，倏忽心间柔软得能滴出水来。

    该走出来了，找一个能与她彼此相爱的人，组成家庭，生一个这样可爱的宝宝。

    远志一直留意妹妹，见她眉目温柔，嘴角有笑，便也觉得高兴。

    那小婴儿在妈妈怀里哭闹不休，不想在远之怀里，十分乖觉，只管伸长发面馒头似的白胖小手，不停去抓远之系在脖子上的真丝围巾。

    那围巾是两兄妹生日时，盛记的一位老饕熟客送给远之的礼物，爱玛仕中国风限量大真丝方巾，上头是龙与凤的图腾，张扬耀目。

    远之曾经在杂志上看见有名媛将同款的两条大方巾改成旗袍，穿在身上出席时尚晚宴，博得一片喝彩声。

    只是远之天性不爱出风头，只循规蹈矩，将丝巾绕两绕，围在脖子上。

    远之大学里最要好的上铺姐妹，那个在她生病时，泡即食粥给她喝的曹露冰，在大学毕业一周年同学会时，对远之说：盛远之，好衣服穿在你身上，简直明珠暗投。

    远之当时只是嘿嘿笑。

    这时候小小婴孩伸手要抓她脖子里的限量版真丝围巾，远之便微微倾下-身去，迁就那白胖可爱得让人想一口吞下去的小手，任他将丝巾鲜艳的一角抓在手里，揉搓片刻，倏忽往嘴里塞去。

    远之大惊。

    她倒不心疼丝巾，只担心有细菌吃到宝宝肚子里去。

    程宏忙上前来，拍一拍婴儿的手，对着他说：“要吃坏肚子，知道吗？”

    然后温柔而坚定地自婴儿手里抽走丝巾，将他从远之怀里抱回来。

    “对不起，他最近开始有抓什么都往嘴里送的苗头。”

    远之摇头，她才不会同这么可爱的宝宝计较。

    “两位先坐，我把宝宝送回去，一会儿回来。”

    盛氏兄妹齐齐点头，宝宝优先。

    两兄妹自去找了位置落座，要了农场自产自销的花草茶，又选了两样小点心，相对一边品茗，一边闲聊。

    这时的远之并不知道，离农庄八十公里远的市中心，谢长润的生日晚宴，即将开席，而谢磊带去的那一瓶咸蟹，将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要带宝宝出门玩，还要去公婆家，也不晓得晚上有没有时间赶稿，如果明天更得少，大家原谅我哈。

    远之私房菜时间：

    蔬果寿司，蟹肉.棒寿司（天气暖和，出门野餐罢）

    原料：米饭150克，紫菜2大张，蟹肉.棒2条，黄瓜100克，胡萝卜100克，玉米粒50克，寿司酱油，色拉酱，白醋适量

    步骤：1.将适量白醋加入米饭，充分搅拌待用

    2.黄瓜、胡萝卜，一边切成细丝，一半切成丁

    3.将黄瓜、胡萝卜粒，与玉米粒，蟹肉.棒一起放入水中汆熟，冷却待用

    4.将紫菜平摊在竹卷帘上，均匀铺上米饭，淋上色拉酱

    5.一张紫菜米饭上放蔬菜玉米粒，一张放黄瓜胡萝卜丝和蟹肉.棒

    6.用竹卷帘卷好封口，用刀切成合适大小，即可。

    大少咸宜，口感清爽，不喜欢紫菜的朋友，也可以用蛋皮代替哦。





第十九章 一瓶咸蟹引发的风波

		
    下午五点，金融区的小马路，早已人迹寥寥。

    十一月底，天黑得早，外头路灯已经渐次亮起。

    粥记同其他餐饮店一样，周一到周五，工作日时候，客来客往，生意兴隆。一到周六周日，虽谈不上门可罗雀，但总不如工作日那样忙碌。

    谢磊关照服务员两句，又与小武打过招呼，便回办公室，取过自己的呢大衣，将远之送的一瓶咸蟹装在环保袋中，出来同店中诸人道了再见，这才到马路对面规划的停车区域取了车，赶往金融区另一隅的悦君粤菜馆。

    周末路况良好，谢磊只用十多分钟，已抵达这座本城第二高建筑的地下三层停车场。

    这座曾经的本城第一高楼，在建造时，他还在读大学，有一堂课，教授甚至专门就它进行过详细讲解，讨论它在当时最先进的结构技术，微乎其微到仅仅只有两厘米的垂直偏差，全世界最出色的不到半米的顶楼晃动幅度，以及抗十二级大风与七级地震的出色性能……

    他记得当时整座大阶梯教室里群情激昂，所有人都恨不能投身到这座建筑的设计与建造当中去。

    后来这座大楼的主创设计者——美国最大建筑师-工程师事务所之一，著名的芝加哥SOM设计事务前任设计合伙人——Adrian Smith来本埠开设仅仅一场讲座，他设法获得门票，前去听讲时，现场座无虚席的盛况，他至今记忆犹新。

    谢磊微微叹息，如果不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也许，他现在正站在芝加哥南密歇根大街SOM设计事务所的巨大玻璃窗后，俯瞰红尘罢？

    谢磊提振一下精神，挽着大衣，拎着环保袋，由地下停车场，乘电梯直达大厦顶楼。

    透过大厦全景玻璃幕墙，凭栏望去，整座城市溢彩流光，仿佛自有生命一般。

    可惜由不得谢磊伫足欣赏，谢焱的电话已经拨过来。

    “谢磊，你到了没有？只等你一个了。”

    “已经到门口了。”谢磊恋恋不舍，再望一眼外头的风景，转身走进粤菜馆。

    即刻有笑容甜美身着旗袍的女服务员迎上前来，“请问先生几位？有预定吗？”

    “谢先生定的包房。”谢磊向服务员点一点头。自他自己开了粥记，才晓得做服务行业，是多么辛苦。无论心情多么糟糕，也不能带到工作中去，还要笑脸迎人，一天下来，真是身心俱疲。

    服务员将谢磊领到包房前，先敲门，然后替他推开门。

    谢磊向她道谢，然后走进包房。

    包房中谢长润居中坐在主位，右手边发妻的位子空着，左手边则依次坐着谢长润的妹妹与弟弟。

    谢长润的弟弟谢长发很少留在本埠，多数时间都留守在宁波的制衣工厂里，今天因为是兄长五十六岁生日，才特地同妻子一起，从宁波赶过来，为兄长庆生。

    当年如果不是哥哥谢长润接过父亲的皮尺缝纫机，他们兄妹三人，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风光。

    而谢长润的妹妹谢长米，则一直留在哥哥谢长润身边，管理人事工作。

    谢磊先放下手中大衣与环保袋，然后一一与家人打招呼。

    “爸，嬢嬢，小叔叔，小婶婶。”又向忝陪在座的其他人一一颌首，“大哥，淼淼……”

    看见陌生面孔，谢磊怔一怔，然后微笑。

    谢淼娇俏地倚在未婚夫肩上，朝谢磊霎眼睛，“陆郓，这是我小哥哥谢磊。谢磊，这是我未婚夫陆郓。”

    谢磊忙上前与陆郓握手。

    谢淼订婚时，他人不在国内，回国以后，他也极少参加家族活动，所以这还是他第一次与妹妹的未婚夫见面。

    陆郓起身，同谢磊握手，谢磊这才忝陪末座。

    谢长发朗声笑，“小磊来得最晚，当罚酒三杯。”

    谢磊欠一欠身，“小叔叔，我开车来的，不方便喝酒。”

    小婶婶也暗暗扯一扯谢长发衣袖，示意他不要找借口喝酒。

    谢长发十分无奈，只好放下酒盅，端起茶杯，“大哥生日，你这个做儿子的竟然最后才到，罚茶三杯。”

    谢磊赶紧端起白瓷茶杯来，连饮三杯。

    谢长米微笑起来，对坐在主位上的谢长润说：“大哥，既然人都到齐了，我叫他们开席罢？”

    谢长润点点头。

    谢长米便按召唤铃，让服务员可以上热菜了。

    谢焱这时才问谢磊，“怎么没带朋友一起来？”

    谢磊笑一笑，“远之家里有事，不过她特地托我带礼物给爸爸，也请我替她向你说一声谢谢。”

    谢焱拍拍谢磊肩膀，“不过是举手之劳。”

    想起在医院时，远之昏沉无力的模样，又追问一句，“她身体可好了？”

    “已经痊愈，生龙活虎。”谢磊提起远之，不由微笑。“现在店里请多一位大师傅，远之和我轮流休息，不像前段时间那么忙。”

    “那么有时间，常回家来吃饭。”谢焱看一眼虽然同姑姑小叔叔低声交谈，却不时注意他们这边的父亲，叮嘱弟弟。

    “我知道了。”

    坐在谢磊另一侧，正在给未婚妻夹菜的陆郓，隐约听见远之名字，“身体可好”等字眼，忍不住插.口问：“远之？盛远之？”

    自远之辞职，陆郓再没有过她的消息。以远之手中掌握的迅捷大客户资料，她想跳槽去任何一家大中型快递公司，都易如反掌。

    可是从远之辞职至今，五个月过去，远之并没有在同类公司就职。

    这时听见谢氏两兄弟谈及远之的名字，陆郓忍不住，还是问及。

    谢焱谢磊两兄弟，齐齐扬睫，望向陆郓。

    谢焱淡淡挑眉，谢磊则微笑，“是，是盛远之。陆先生也认识远之？”

    一旁原本被未婚夫照顾得无微不至，笑靥如花的谢淼，在听见陆郓提起“盛远之”三字时，笑容已渐渐敛去。

    等哥哥谢磊确认“盛远之”时，她的眉心微微拧起。

    只是陆郓没有注意她，“是，我认识远之，她以前在我公司里上班，六月底的时候辞了职。她还好吗？”

    谢焱却留心到妹妹脸色不虞，恍然间想起，远之这个名字，哪里觉得耳熟了。

    前段时间，谢淼在家里，缠着阿姨教她洗手做羹汤，他为此曾调侃过她几句，谢淼很严肃地说，她有个隐然存在的情敌，是陆郓的秘书，她不好同她起直接冲突，所以要接管未婚夫的胃，不让情敌有机可乘。

    隔不多久，谢淼在家，一边听香颂喝香槟，一边在别墅客厅里笑眯眯旋转，恰被他看见，问她：“什么事，这样开心？”

    谢淼便朝空中举一举杯，“祝我铲除盛远之这个情敌。”

    谢焱记得，他当时听了，不过一笑。

    可是现在，他却再笑不起来。

    倘使谢磊喜欢远之，谢淼又同陆郓在一起，万一以后聚在一处，将是何等尴尬场面？

    还未等谢焱说些什么，谢淼却倏忽笑若春花，“小哥，盛远之是谁？”

    “是我的合伙人。”谢磊私以为，远之其实属于技术入股。若没有远之的好厨艺，粥记未必能开得起来。即使开起来，也不见得有多少竞争力，所以他从未将远之视为下属，而是他的合伙人，“远之烧的饭菜再好吃不过。”

    谢淼挽住陆郓臂弯，摇一摇，“陆郓，我们有时间，去小哥店里，试一试她的手艺，好不好？”

    谢焱蹙眉，脑海里浮现远之细瘦的背影，便出言岔开话题。

    “淼淼，过年打算去哪里度假？”

    谢淼趁势转移陆郓注意力，“我和陆郓打算去斐济。”

    她原本打算新多走几处风景优美的旅游胜地，最后定下一处，将来在那里举行婚礼。可是现在——谢淼望一眼陆郓，也许她不该挑挑拣拣，应尽快定下来才妥。

    一时席间众人都开始讨论起度假计划，哪里风光独好，哪里又美食出众。

    谢长米微笑，隔着饭桌对谢淼说，“淼淼，去斐济，还不如去法国，你带陆郓去你留学时生活过的地方走一走，感受感受。让他看看有多少法国小伙子对你念念不忘，这样他才紧张你。”

    “米雪儿……”谢淼靠在陆郓肩上，娇嗔。

    在座长辈统统笑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服务员敲门，以小推车，推着一只蛋糕，绕过众人，来到寿星公谢长润身边。

    蛋糕上头以巧克力浇着一座山峰，山腰上斜斜生着一株苍松，下头由蓝浆果酱薄薄浇了一层，如同海洋一般，山顶上插着五根略粗一点的蜡烛同六根细蜡烛。

    服务员拿长柄打火机点燃蜡烛，然后熄灭包房内的灯。

    谢淼站起身来，为父亲唱生日快乐歌，众人齐齐和声。

    一曲生日快乐唱罢，谢淼拍手，“爸爸，许个愿，一口气把蜡烛吹灭。”

    谢长润起身，在心中默默许下愿望，弯腰，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吹灭蜡烛。

    服务员这才重新亮了灯，在得到不用即可切蛋糕的回复后，退出包房。

    谢淼第一个站起来，从放在背后的大手袋里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纸盒来，交到父亲手里，“爸爸，我和陆郓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谢长润笑着接过纸盒，在女儿的催促声中，拆开包装，揭开防潮纸，露出里头一件男式手织毛衣来。

    “这是我和陆郓一起选的颜色款式，我亲手织的，希望爸爸喜欢。”谢淼挽住未婚夫。她本打算买一件礼物给爸爸，可是陆郓说，什么礼物都不如由她亲手制作更有意义。

    她想一想，从小到大，她竟然真的很少亲手制作东西送给爸爸妈妈。妈妈已经去世，这遗憾今生再无法弥补，可是，她还来得及送给爸爸一样她亲手制作的礼物。

    谢长润听了，眼含泪花，迭声说喜欢。

    自淼淼认识陆郓，两人订婚，淼淼变成熟懂事许多。

    谢长发呵呵笑，“淼淼真是懂事，小叔叔的礼物和你的不好比。”

    谢长发送给大哥一款与他年纪相同的古董手表。

    谢长米则细致许多，送上一套田黄石印章。

    谢焱看一眼妹妹，微笑，“有淼淼珠玉在前，我的礼物，实在拿不出手。”

    谢长润摆摆手，“都是一片心意，送什么我都喜欢。”

    谢焱双手将一张高尔夫俱乐部年卡，交到父亲手里，“您闲来无事，可以约老朋友一起去打打球，喝喝茶。”

    最后轮到谢磊，他侧身从环保袋里捧出远之交给他的玻璃瓶来。

    “爸爸，这是我朋友远之家自己腌的咸蟹，她托我带来给您，祝您生日快乐。我借花献佛，另外欢迎您随时到粥记来。”

    谢长润三兄妹，看见一玻璃瓶咸蟹，眼睛俱是一亮。

    家中最艰苦时候，谢母会的从市场上买一小篓没人要的螃蜞，洗干净后一切二，腌在泡菜坛子里，等腌好以后，连同家里另腌的臭冬瓜一道，每天早晨取一点出来，过泡饭吃。

    后来经济条件渐渐好转，谢母辞世，家里过泡饭吃咸蟹与臭冬瓜的习惯便一点点被西式牛奶煎蛋面包取代。

    这时候看见浸在玻璃瓶中的咸蟹，不由得口水泛滥。

    “麻烦服务员取只干净碗来。”谢长润对谢长米说，“多少年没有吃过咸蟹了。平时不吃，倒也不想，现在一看见，简直口水泛滥。”

    谢长发点点头，“还是咸蟹臭冬瓜，配我们宁波人的胃口。我最不惯外国人什么东西都挤一点柠檬汁进去，盐也只放一点点，东西吃到嘴里，统统寡淡无味。”

    “以前姆妈还活着时候，家里腌的臭冬瓜臭海菜杆味道最正宗。”谢长米怀念不已。虽然揭开盖子时臭得邻里四散奔逃，然而吃到嘴里，味道好得即使捏着鼻子，也不肯放下筷子。

    听父亲姑姑同小叔叔都对这一瓶咸蟹向往不已，谢淼轻轻开口，“爸爸，孃孃，小叔叔，我前段时间听新闻里说，这些腌制海鲜，大多菌群超标，而且亚硝酸盐也过高，对健康不利。又是家庭生产的三无产品，一点保障也无。爸爸喜欢吃，我和陆郓有时间，去宁波给您买正宗的回来。”

    “淼淼。”陆郓按一按谢淼手背，然后向在座长辈微笑，“淼淼没吃过咸蟹，所以不晓得其中美味，自己家腌得，有时候倒比外头买的还干净。爸爸孃孃小叔叔不用担心。”

    谢焱看一眼妹妹，再看看陆郓，还有处于十分茫然状态中的谢磊，想起第一次去粥记时，吃过的芋丝腊味煎饼，还有后来在谢磊家吃到的甜糯红豆沙山药盒，隐隐有些期待，便出言打圆场，“我也很多年没有吃过咸蟹，淼淼好像从小就没有吃过罢？不妨尝尝看，其实味道十分鲜美。”

    谢淼见一干家人连同未婚夫，竟无一人站在她一边，心间蓦地一酸，那个盛远之，即使离开陆郓身边，却还是存在于他们之间，阴魂不散。

    “你们喜欢吃，你们吃好了！”谢淼猛地站起身来，拎起手袋，甩门而去。

    陆郓见状，向众人告罪，去追谢淼。

    余下众人，哪里还有心思继续吃饭？

    只能结帐，草草散席。

    临走前，谢长润将一玻璃瓶咸蟹随身带走。

    谢焱叫住谢磊，“上次我留在你家的酒，还在不在？我们两兄弟到你那里喝一杯罢。”

    

    作者有话要说：爆发！大爆发！！有木有啊！！！！！

    远之私房菜时间：

    红烧豆腐：

    原料：老豆腐（北豆腐）500克，猪里脊肉75克，香菇、胡萝卜各50克，香葱，盐糖生粉，料酒，酱油

    步骤：1.将老豆腐切片，在热盐水中汆一汆，沥干水待用

    2.里脊肉切片，用盐，酱油，料酒，生粉充分搅拌，腌数分钟（视口味轻重加减时间）

    3.胡萝卜，香菇切片，待用

    4.豆腐片用油煎至两面金黄盛出待用（油不需要太热，手放在油锅上方，微微感觉到热即可）

    5.锅中留一点油，将里脊肉片翻炒至五成熟，再放入胡萝卜香菇片同炒，然后放入盐糖酱油和少量水烧开

    6.放入煎好的豆腐片，以小火炖至汤汁入味，略微收干后勾芡，撒上葱末盛盘即可。

    多吃豆制品，可以预防很多疾病，香菇含有丰富铁和维生素D，能帮助女性补钙。只是胃比较寒弱的人，要少吃豆腐哦。




第二十章 放不下，忘不了

		
    “小黄瓜十斤……花鲢两条……小圆番茄五斤……”远之那天在农庄，与程宏签署一个月试用时间供货合同，从十二月一日开始，生态农庄每天为粥记提供新鲜蔬果禽肉。

    远之事后对谢磊说，“我擅做主张，对不起。”

    谢磊摇一摇头，倘使远之觉得好，他没有一点意见。

    这时远之一早收了货，正在核对单子，久久不闻谢磊动静，远之抬起头来，只见他坐在办公桌后，一本书半天也未翻动一页，脸上神色迢遥，似喜似悲。

    远之轻轻合上手中进货单据，轻轻叫一声，“谢磊？”

    远之因之前听谢磊说起过一些家事，约略知道他与家人关系疏远，自上周他参加长辈生日后，近日时时走神，远之不好探听，也不知怎样开解他。

    谢磊听见远之叫他名字，省过神来，扬睫望去，看见远之一张素净柔和的脸，脱口问：“远之有喜欢的人吗？”

    远之怔忡，脑海中掠过陆郓的影子。

    远之随即摇摇头。

    远之有远之的坚持。

    倘使陆郓于她，曾有过哪怕一点点，异性之间的喜欢，远之都会为自己争取。

    可是并不，陆郓对远之，同对别的女性员工，殊无不同。

    远之做不来介入别人感情的事，所以只好远远走开。

    “我喜欢粥记，打算把大好青春都奉献给它。”远之笑一笑，将进货单夹在单据夹上，放回到文件柜里，“记得申请一条网线，方便上网。”

    说完走出办公室，到前头帮忙去了。

    谢磊望着远之背影，想起那天晚上，谢焱同他一起到他住处，两人将那瓶碧尚拉龙红酒打开来，边喝红酒，佐以从冰箱里找出来的一罐谢淼从法国带回来的顶级鹅肝酱，漫无目的闲聊到微醺。

    谢磊以为自己会醉，可是竟然没有。

    所以当他听见谢焱问他，是否喜欢远之时，不是不错愕的。

    远之于他，不是简单一个喜欢，可以概括的。

    不不不，他并不是喜欢远之，他只是在远之熬的粥里，尝到过去只在母亲烧的饭菜里才有的味道，所以他贪恋这温暖，不愿走开。

    他只是——透过远之，怀念早早辞世的母亲，回忆那些再也找不回来的岁月。

    “不是……喜欢。”他向空中举一举杯，他的贪恋与怀念，谢焱不会懂。

    “你年纪也已经不小，好考虑成家生子，好教爸爸享受含饴弄孙之乐。”谢焱拍拍他。

    “你比我大，你先。”这是他醉倒前能记得的最后一句话。

    谢磊看一看手中酒店餐饮管理书籍，半天未动过的一页，太息，将之轻轻合起，放在办公桌一角，然后伸手，隔着衣服，抚摩左手手腕内侧那一行纹身。

    You are always in my mind。

    等有一天，他能放下心中的那些人，那些事，毫不留恋地洗去这行刺青时，他才会去寻找一个可以与他共同组成家庭，生儿育女的人罢？

    外间远之并不晓得谢磊心中纠结，正与小武讨论十二月粥记推陈出新，换冬令进补养生粥的菜单。

    “……冬至，气血消滞，容易血压升高，心血管疾病多发，这时用天麻杜仲粥最宜。”小武建议。

    远之点一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天麻杜仲粥。

    “羊肉温补，山药甘笋羊肉粥可以保留。”小武纤细修长如同钢琴师的手指点一点菜单。

    “嗯。”远之继续运笔疾书。

    “几款价廉物美，广受欢迎的，比如香菇瘦肉粥，南瓜山药粥也都不错。”小武看一眼远之垂头时，头顶的发旋，笑一笑，“盛小姐有什么建议？”

    远之停笔，咬住笔杆。“我们推一个海鲜火锅粥如何？新鲜鱼虾贝类，由客人自己选择，然后放进以粥为底的小火锅里去，别一有番意趣。”

    小武朗目一亮，“以粥为底，做海鲜火锅，外头倒很少见。”

    不是没有，然而现在外间满世界以辣为主，一味追求辛辣刺激，却渐渐失却食物本身鲜甜质朴的味道，本末倒之。

    粤人食鲍鱼前，要先以白粥漱口，然后才能使味蕾最极至地感受鲍鱼的鲜美，也是此理。

    “既然小武也说好，那我就去做成本预算了。”远之笑眯眯。

    这时候远之的手机震动，远之对小武说一声抱歉，稍稍走开些，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来。

    屏幕上显示“艾瑞克”，教远之颇觉意外，忙按下接听键。

    那头是艾瑞克斯文好听的声音。

    “远之，很久不见，别来无恙？”

    未等远之答复，已经听见后头背景老郑的大嗓门在吼，“艾瑞克你罗嗦什么？快叫远之过来！”

    艾瑞克失笑，“总要让我同远之打招呼。”

    远之在这边笑起来，“艾瑞克，你好。”

    “在上班吗？方便不方便到公司来一趟？”艾瑞克煦声问。

    老郑又在背景里喊，“叫远之快点来，我们半年没有见过她了。”

    远之微笑，抬眼看看时间，早市还有些时间才能结束。“我要再过些时间才能走开。有什么要紧事可以电话里说。”

    艾瑞克还想说些什么，电话已被老郑抢走，“远之，真没良心，一走半年，也不晓得回来看看一班老同事。赶紧过来！”

    远之微笑扩大，仿佛看见老郑对着电话瞪眼睛的模样，“我一小时后过来。”

    “快一点啊。”老郑说完，似怕远之反悔般，咔哒一声，结束通话。

    远之失笑，这个老郑，真是急惊风，偏偏遇见艾瑞克这慢郎中。

    远之将电话放回口袋里，捧着笔记本回办公室，将她和小武商量的新菜单给谢磊看。

    谢磊一向不过问远之对菜式的改进，远之说好，他绝无异议。

    “那新菜单就暂时这么定了。”远之又对谢磊说，“我们今天晚上吃海鲜火锅粥，集思广益，改良完善以后，再介绍给客人。”

    谢磊做垂涎三尺状，“恨不得现在就是晚上。”

    远之哈哈笑，这才向谢磊请假，“以前公司打电话来，要我过去一下。”

    “没问题，现在正好早市结束，你快去罢。”谢磊挥挥手，“不用急着回来。”

    “是，老板。”远之换下粥记雪白制服，套上短夹棉外套，驱车前往保税区，迅捷快递所在大厦。

    远之在停车场停妥车，地库保安与远之打招呼，“盛小姐，很久不见了。”

    远之微微颌首，连保安都注意到很久不见，可见时间真的已经过去。

    远之乘电梯上楼，甫一出电梯门，一眼看见在走廊上抽烟的老郑。

    老郑看到远之，忙将香烟猛抽两口，然后扔进手里的一次性纸杯当中。

    “大家看，谁来了？”老郑同远之一道推开迅捷物流的落地玻璃门，未待远之出声，老郑已经喉咙响响地说。

    众人纷纷从隔间里探出头来，一时各色招呼此起彼伏。

    “远之！”

    “盛小姐！”

    “盛秘书！”

    远之很是感动。

    常言说人一走茶就凉，可是迅捷这班老伙计，热情依旧。

    然则迅捷的变化，却不可谓不大。

    远之记得她离职时，办公室还是开放式的，现在却已经变成一间间小小隔间，互相讲话，要站起身，探出头来。

    艾瑞克慢条斯理从财务办公室走出来，迎向远之，一边对众人说：“大家先回去工作，等一下我放远之来与大家叙旧。”

    众人这才纷纷回自己座位去。

    远之笑起来，别看老郑喉咙响，可是大家都不怕他。

    反倒是艾瑞克，斯斯文文，然而只消他一个眼风，已经足以教人噤若寒蝉。

    远之一向觉得，这绝对是本事。

    艾瑞克引远之去他办公室，又对老郑说，“麻烦帮远之倒杯茶。”

    老郑“啧”一声，“新来的胡秘书呢？凡需要她做事，总不见踪影。”

    远之微笑，只做没有听见老郑的抱怨。

    老郑见远之无动于衷，有些悻悻然，转出去泡茶。

    艾瑞克问远之，“这段时间可好？没有在同业听到你的消息，我很担心。”

    远之点点头，“一切都好，工作还算轻松，老板也体恤，你看，我说有事要出来，他不但不阻挠，还叫我不用急着回去。”

    “那么我想游说你回来工作，是没有太大希望喽？”艾瑞克笑问。

    远之抿嘴笑，并不接茬。

    艾瑞克这才正色，“今天叫你来，是因为年底将近，公司内部股分红，你手上持有五万手内部股，要你本人签收，这部分红利。”

    远之“啊”一声，她老早已经忘记此事，那还是她刚进公司时，购买的公司内部股份。以前每年年底，财务部都会请每个持有股份的员工签收，然后发放红利。她辞职时，只结清工资，这部分内部股，却还未到赎回时间，艾瑞克也没有提醒她，她就此忘得一干二净。

    艾瑞克忍不住笑起来，这姑娘，不晓得是太不把钱当一回事儿，亦或太过糊涂，这样一笔不算下的数目，也能忘到脑后去。

    艾瑞克将签收单据推到远之跟前，远之看一眼上头数目，“哗”一声，“我这些股份捏在手里，简直坐享其成。”

    “太没良心了。”老郑端着茶杯进来，听见远之的话，哼了一声。

    远之嘿嘿笑。

    “等一下一起吃过午饭再走罢。”艾瑞克征求远之意见。

    “我得回店里去。”远之站起身来，“我在金融区一间叫粥记的小餐厅里工作，欢迎你们有空过来。”

    老郑仰天长叹，“为什么不是开在保税区啊？”

    远之看了，笑到打跌。

    艾瑞克与老郑一道送远之出来，在门口，迎面遇上从外头的回来的陆郓。

    看见短发已经留长，扎成一束马尾，比以前消瘦许多的远之，陆郓微微一愣。

    倒是远之，十分镇定平和，同他打招呼，“陆先生。”

    “哎呀我还有事要做，就不送你了，远之。”老郑猛地拍一把远之肩膀，一转身回办公室去了。

    艾瑞克朝远之温文一笑，“我也还有些事，陆郓，麻烦你替我送送远之。”

    远之骇笑，他们打算做什么？

    “我送你下去罢，远之。”陆郓省过神来，按下电梯下行按键，“正好我有事对你说。”

    

    作者有话要说：今早有急事，私房菜时间暂停一天~~





第二十一章 一步距离，整个世界

		
    陆郓看着远之侧面，想起那天谢淼甩门而去，他追到地下车库时，她泪流满面的样子来。

    从来谢淼在他心里，都是活泼开朗明媚的样子，可是那天晚上，她哭得一塌糊涂，形象全无。

    他载着她，在夜晚华灯如练的街上，开了许久，她才停止饮泣，一边打嗝，一边说，“陆郓……你喜欢盛远之……是不是？”

    陆郓啼笑皆非，太息一声，伸手揉一揉她头顶，然后从放置物盒里抽出一张纸巾给她，“擦擦脸，妆全都花了。”

    她接过纸巾，大声擤鼻子，“我什么也不会，她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烧饭做菜，出得厅堂入得厨房……”

    陆郓听得失笑。

    谢淼恼羞成怒，伸手成拳，捶他肩膀。

    他只好寻僻静处停了车，握住她双手，“淼淼，你想太多了。我如果喜欢远之……”

    不等他话说完，谢淼已挣扎不休，“你叫她远之！还叫得这么亲热！”

    陆郓摇头，这算是孩子气的谢淼么？

    “……我如果喜欢她，早就喜欢了，不会等到现在，才倏忽被一道天雷劈中，发现自己原来喜欢的是她不是你。”

    “可是你们都喜欢她烧的菜。”谢淼耿耿于怀的，恰恰是不但陆郓，连父兄都对盛远之的厨艺赞不绝口，才教她觉得，盛远之即使并不处在她和陆郓之间，却仍然吸引了陆郓，甚至父兄的注意，而自己则被他们忽视了。

    陆郓这次不敢再笑出声来，这醋吃得真是没来由，可是始终要解开她这道心结才行。

    他伸手捏一捏谢淼已经擤得发红的鼻尖，“我们上次去那家叫‘食肆’的私房菜馆吃饭，老板娘温蒂的厨艺好不好？”

    谢淼点头。

    “难道老板娘厨艺好，我就会喜欢她到把她娶回家，相看一生的地步么？”

    谢淼哼一声，“你肯，老板公还不肯呢。”

    “所以啊，远之也有她生命里重要的人，但这个人，不是我。我爱的是你，要娶回家过一辈子的，也是你。下次不要这样任性，让爸爸和哥哥下不来台。”

    谢淼又哼一声，倒不再反驳，算是就此不同他计较了。

    “还想去哪里？”他有意哄她开心，“要不然，再回酒席上去？”

    “我这副大花脸，怎么回去？”谢淼横他一眼，即使脸上妆容糊得一天世界，可是仍然眼波如水。

    “那你打个电话给爸爸，省得他担心你，然后，我带你去滨江大道看夜景。”

    谢淼这才破涕为笑，将咸蟹的事，抛到脑后去。

    陆郓想到这里，向远之略略微笑，“我听淼淼的哥哥说，你在他家开的餐厅工作。怎么不到其他公司上班？以你的资历，进任何一间公司做行政助理或者高级秘书，都没有问题。要不要……”

    远之回以微笑，“现在的工作我很喜欢。”

    “呵，这样。”陆郓自知没有任何立场，要求远之离开粥记，“那么，远之，保重。”

    这次，他没有说，远之，我替你保留你的职位，想回来，可以随时回来。

    早前，他不晓得谢淼这样介意远之。

    现在他既然知道，那么最好的办法，是同远之保持礼貌的距离。

    电梯降到地库，远之在电梯门左右打开的刹那，对陆郓说，“陆先生，就送到这里罢，再见。”

    陆郓没有挽留，远之不曾回首。

    有些人，曾经走得那样近，近得可以看见彼此皮肤上细微的毛细孔，看见彼此眼中对方的倒影。可是，即使走得这样近，他们之间，也横亘着成个世界，无法走进对方心里去。

    远之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走向自己的小小雪佛兰。

    远之想，终于，那个在她心里，温朗有礼的人，彻底搬走，再不回来。

    这时一辆黑色沉稳本特利车驶进地下车库，车灯光线直直打过来，惹得远之眯一眯眼睛。

    那辆有“B”字与翅膀标志的本特利停下来，恰恰停在远之的雪佛兰旁边。

    司机自车上下来，看见低头找车钥匙的远之，若有所思地叫一声，“盛远之？”

    远之听见这把低沉声音，抬起头来，同来人打个照面，微微颌首：“谢先生。”

    “叫我谢焱。”谢焱按下遥控车锁，靠在车旁，“身体好了？”

    远之点点头，不打算同他多牵扯。

    偌大一座两千三百万人口的都市，她偏偏竟然同谢氏一门纠葛不清。

    未知是缘是孽。

    “吃过午饭没有？”谢焱抬腕看一眼时间，“有时间的话，想请盛小姐赏脸，一起吃顿午饭。”

    远之不是不错愕的。

    远之不以为她同谢焱有必要一道吃饭。

    “粥记午市快开始了，我要赶回去。”远之婉拒。

    谢焱想一想，微笑，“那么下次有机会罢。”

    远之觉得他话中有话，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疑神疑鬼，开了车锁上车，驱车离去。

    谢焱靠在车旁，目送远之的小小雪佛兰车消失，想，盛远之在远大楼下的迅捷物流三年，他们都缘悭一面，倒是她离开迅捷，反而接二连三，与她偶遇。

    谢焱挑眉，她这是从迅捷出来？

    谢焱上楼去。

    远大公司的服装设计，打版工作室，都在保税区这幢大楼里，分为上下两层。

    谢淼嫌这边远，所以将她的设计室放在金融区，长润集团办公大楼里，又兼任特别行政助理，说是跟在父亲和姑姑身边，学习管理，其实也不过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十分轻闲。

    好在她有敏锐的时尚嗅觉，总能设计出符合潮流趋势的服装，否则以他的脾气，绝对不肯放任妹妹在公司里浑水摸鱼。

    谢焱回到楼上设计室，一众设计师正在水深火热之中，看见老板上来，无不哀号，“老板！给我们一个缪司！”

    远大正在为明年秋冬时装周做准备工作，所有设计师都在就时装周主题设计自己的成衣系列，以及一套高级定制服装。

    整层楼如同战场，到处弥漫无形的硝烟。

    谢焱这时候过来，除了视察进度，多少也有一点听设计师发牢骚，减轻心理压力之故。

    果然一时哀鸿遍野。

    谢焱好笑，一一走到设计师边上去，了解设计进度，聆听牢骚，并不多做评价。

    “……这是我的灵感……很多职业女性，工作一天，回到家里，已经精疲力竭，她们所渴望的，就是充分释放自己被工作禁锢了一天的身心……”

    谢焱笑起来，“你也被禁锢着吗，现在？”

    那设计师挥一挥手中手的曲线板，几乎要跳起来，“老板，我们统统都被禁锢在现代文明的钢铁牢笼里！”

    谢焱点点头，是，谁说不是？

    设计师见谢焱没有反驳，才继续往解说。

    “我采用的都是最柔软飘逸的面料，白色纯棉提花，细而薄，软而轻，阳光洒下来，几乎能穿透料子，打造一种轻柔而舒适，悠闲且安逸的感觉，仿佛置身云层之中……”设计师滔滔不绝，“还有这种浅浅的紫色雪纺料子，烟霞雾霭一般，如同伸手一抓，便会从指尖溜走，不留一点点痕迹……这样剪裁……这样打褶……”

    谢焱被他的描述吸引，脑海中浮现一抹细瘦背影，穿上这样一件如同雾霭颜色的轻纱裙子……

    谢焱想象不能地将思绪扯回来，“已经打好版了？”

    “没有。”设计师耸肩。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他等这款料子等到华发早生，物流还没有将料子送来。“料子还在土耳其来这里的路上。”

    “打好版，通知我。”谢焱拍拍设计师肩膀，往下一张工作台去。

    听完一圈牢骚，谢焱从设计室出来，已经是午饭时间，稍做考虑，他到自家公司员工食堂吃午饭。

    排队买房时候，正好遇上同样上来吃饭的陆郓，两人淡淡点头，各自找位子坐下，埋头吃饭。

    谢焱午饭后回到金融区的办公室，何秘书一见他进来，便将下午的形程紧锣密鼓地报给他听。

    “……老董事长请您有时间过去一趟。”

    “知道了。”谢焱对何秘书点点头，见离下午开会还有些时间，便一转身，去了董事长办公室。

    谢长润见长子敲门进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说：“关上门，我有话对你说。”

    两父子虽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可是往往三五七日也见不上一面，反而要在公司里约时间，才能认真讲上几句话。

    “什么事？”谢焱依言反手关上门，坐进父亲对面的沙发里。

    “谢磊的朋友远之，是怎么回事？”谢长润回家思来想去，觉得事情蹊跷。女儿固然从小任性，可是总不会为一瓶咸蟹发这么大脾气。淼淼当日原话是倘使他喜欢吃，她同陆郓有时间去宁波买正宗的回来给他。

    究其根本，只是不想他吃谢磊拿来的这瓶咸蟹而已。

    可是淼淼与小磊，虽然不算顶亲厚，也决不至水火不容的地步。

    谢长润想，症结只能是在那个“远之”身上了。

    然而到底舍不得家乡味道，他这几天每晚都叫家里保姆烧泡饭给他，过咸蟹吃。

    现在叫长子上来，是因为谢焱谢磊两兄弟关系还算缓和，由谢焱出面打听，谢磊不会太过抗拒。

    谢焱想，总归要教父亲知道，便大致将他所知道的，远之曾经在陆郓公司工作，后来辞职，因缘际会，与谢磊一道将粥记开起来的始末，讲给父亲听。

    谢长润听完整个经过，沉默片刻，才问：“她喜欢陆郓？”

    盛远之喜欢陆郓？谢焱心里不知恁地，抗拒这可能。

    “这我不清楚。”

    “那么小磊呢？小磊喜欢她？”谢长润更在意儿子是否喜欢这个女孩子。倘使谢磊喜欢远之，而远之又喜欢陆郓，那么他的一双儿女，将如何自处？

    谢焱想起父亲生日那天晚上，谢磊喝得烂醉，在他醉死过去前，他曾问他，是否喜欢远之。

    谢磊的回答是，不是喜欢。

    不是喜欢，那是什么？

    难道是爱？

    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因为谢磊已经醉得一天世界，嘴里反复念叨，倘使不能令一个人幸福，就不要阻碍别人追求幸福的脚步。又指着他说，原来我们要的，从来都不是同一种幸福。

    谢焱知道，母亲过世带给谢磊的伤痛，至今没有弥合。

    谢长润食指敲敲桌面，然后对长子说，“找个时间，我们再去粥记吃早点罢。”

    

    作者有话要说：远之私房菜时间：

    酸菜炒肉丝（跟妈妈学的，可能与正宗东北菜已经颇有出入）

    原料：酸菜200克，五花肉丝150克，盐糖，姜

    步骤：1.酸菜切丝，略用凉开水泡一泡（两三分钟即可），取出挤干水分待用

    2.起油锅，放入姜丝爆香，然后将五花肉丝炒至七分熟（肉丝颜色变白即可），盛出待用

    3.锅中加油，将酸菜丝放入，炒倒了（这个“倒”南方朋友不太好理解，就是酸菜炒得水分充分析出，看起来软趴趴的）
  
    4.倒入炒好的五花肉丝，再充分翻炒，略加一点盐，糖，少量水，炖至入味，即可。






第二十二章 谢焱的突如其来

		
    远之在店里，捂着口鼻，打个极响亮喷嚏。

    “盛小姐，没事罢？要不要坐一坐，休息一歇？”小武探头看一眼远之。

    远之摆摆手，“被辣椒粉呛到了。”

    自从吃过梅子私藏的梅子酱，远之对私家酱料产生兴趣，闲来便自己将各色香料以不同比例配在一起，尝试做出一种独属于粥记味道的酱料来。

    粥记一众人初时还同远之一道，热情高涨，只过不了几天，已经纷纷偃旗息鼓，只得远之坚持不懈，失败也不气馁，每天休市时候，用厨房小磅秤，称量香料，一一记录下来，然后混合到一处，或煎或炸，或烘或熏，以期产生神奇的化学反应。

    可惜一直失败。

    好在远之早有心理准备。

    四时半敲过，远之将摊在桌上的大堆香料一一放回密封罐里收好，跑进厨房去。

    粥记的晚市，五点半开始，店里众人一贯五点吃晚饭，然后开始晚上工作。

    远之与小武商量到底用哪几种海鲜，搭配火锅粥底。

    最后先定下鲜贝小鲍鱼蛤蜊甜虾四色海鲜，洗干净盛在梅花盘里，又切了细细的嫩姜丝葱丝，连同电火锅一起，端到桌上。

    远之招呼一声“吃饭了”，众人围坐一桌，“哗”一声。

    “真丰盛，只看着已经垂涎三尺。”谢磊帮远之布碗布筷。

    “还有配火锅粥的脆饼。”小武又端上两盘金黄酥香的脆饼，以及四色时鲜蔬菜。

    远之将电火锅开到最大功率，等到细滑白粥沸腾，众人七手八脚将自己喜欢的海鲜扔进火锅里去。

    谢磊等不及，先夹起一片脆饼来，咬在嘴里，甚至不等他用力，脆饼已经酥脆得碎裂开来，顿时谷香满颊。

    “美味。”谢磊挑一挑拇指。

    远之便眯眯笑。这是她根据老式油炸脆饼改良，用烤箱烘焙的谷物脆饼，只在烤箱底盘和饼坯表面，略略抹一点点橄榄油。等烤好了，是极薄极脆的一层，用滚轮切成一块一块，放在密封罐里，吃的时候，拿出来，蘸牛奶过粥，都十分美味。

    过一会儿，火锅里的海鲜随着白粥沸腾翻-滚，海鲜特有的香味儿被蒸腾的热气带到空气中，教人食指大动。

    “我不客气，我开动了。”谢磊双手一合，先夹一筷子鲜嫩姜丝与葱丝放在自己碗里，然后伸手取过公勺，舀起一勺海鲜火锅粥来，盛到碗里，将鲜姜的味道烫出来。

    见老板开动，众人也都不客气，纷纷有样学样，夹姜丝葱丝到碗里，再盛一大勺满是海鲜的火锅粥。

    海鲜火锅粥盛到碗里，还在沸腾，冒着气泡，稍微拿调羹搅拌一下，嫩黄的鲜姜丝，碧绿生青的葱丝，嫩嫩鲜贝，小小鲍鱼，艳艳甜虾，张着嘴的蛤蜊，其色之美，如同一副画。

    远之用调羹略略撇一撇粥面，然后舀起一勺里，轻轻吹一吹，待微微凉一点，连鲜贝甜虾与粥一道，送进嘴里去。

    “唔……”远之忍不住闭上眼睛。

    “唔……”粥记里一时“唔”声一片。

    因材料新鲜，并不用大量辛辣调料刺激味蕾，只在生粥里沸沸地滚熟，非但一点不觉得腥，反而最大程度保留海鲜的鲜甜美味。鲜贝咬在嘴里鲜美，鲍鱼弹牙，蛤蜊嫩滑，甜虾清甜，白粥则细滑绵糯，充分吸收海鲜味道，让人几乎来不及咀嚼，便不由自主滑到胃里去，在冬天冷冷寒夜里，一股暖意自胃里升起来，蔓延到全身。

    “好幸福……”谢磊扬脸嘀咕一声，然后继续埋头喝粥。

    一干人连讲话都不肯，只顾将清甜鲜美的海鲜粥喝进肚里去。

    远之面孔低垂，一边喝粥，一边微笑。

    这大抵，是一个厨师，所能得到的，最动听的赞美罢？

    吃过晚饭，粥记一众人一起收拾干净桌子，将店堂内的卫生又打扫过一遍，这才将营业中的牌子挂出去。

    五点半略过一些，已陆续有客人走进门来。

    谢磊在前头招呼客人，远之则进厨房给小武打下手。

    有人是常客，走进来到平常固定坐的位子，连菜单都不必看，只管将自己的心头好报给服务员听。

    “南瓜山药小米粥，杭白菊拌鸡丝，虾仁跑蛋，葱油酥饼。”

    亦有客人头一次进粥记，对着一本菜单犹豫不决。

    服务员便耐心介绍，“我们的粥品今季分四大类，补血理气，美容养颜，健脾养胃，保肝润肺，客人您可以参照菜单上面每一类的详细介绍，结合自己的需要，选择合适的粥品。”

    那菜单是谢磊托以前在建筑设计公司认识的做效果图的朋友做的，图片悉数由谢磊自己操刀，用专业单反微距照相机拍摄，整本菜单看上去干净清新，色彩诱人。

    菜单刚拿来的时候，远与小武围着，很是赞叹过一番。

    “比大酒店里的也不遑多让。”两人齐齐向谢磊挑拇指。

    谢磊便摸一摸后头顶，呵呵笑。

    这时候客人看见一本精致菜单，以及上头对每一大类粥品的详细解说，兴趣大增，一页一页翻看，最后选了自己喜欢的粥品点心同小菜。

    谢焱同女伴一起走进粥记时，空气中弥漫着米香，放眼望去，已经有客人在自己位子里，埋头苦吃，听见门口响动，不过是抬头看一眼，便又将全副精力都投注到跟前的美食当中去。

    谢焱微笑，美食当前，其他一切都是过眼烟云。

    他身旁的女伴，却不安地，将踩着高跟鞋的脚，微微踮起。

    她今天过来，为谢大小姐的个人品牌“缪”明年春夏成衣系列拍服装目录。

    谢淼在工作中是极挑剔的，可是长润集团财大气粗，为其拍摄一组硬照的收入，远高于四处参加商演走秀的收入，兼且能提高知名度。况且长润集团的谢大公子，正是城中炽手可热的金龟，倘使能像俄罗斯超模纳塔利?沃佳诺娃，嫁给英国皇室成员，演绎一段现代灰姑娘传奇那样，成功俘获谢焱的心，最后成为谢太，那就再完美不过。所以虽然并不算是一件轻松的工作，仍使得经纪公司内一干签约模特争破头。

    当这件工作落在她身上时，她曾有短暂时间，不能相信。

    她并不算公司里最出色的模特，经纪人明示暗示，要她以一条肉.身，换取客户公司主管的“赏识”，她苦苦抗拒，所以一直半红不黑。

    想不到今朝天上落馅饼，谢氏的差事落到她头上。

    她想，这是最后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

    因此拍摄中谢小姐百般挑剔，一歇歇嫌她侧面不够精致，一歇歇又嫌她身材比例不够完美，她都微笑忍耐，反倒是化妆师悄悄说，谢小姐对比伊高挑美丽女郎，一向没有好脸色，你已经是她所能挑选最不起眼的模特。

    她听后啼笑皆非，原来能够得到这份工作，竟是因为她实在不起眼。

    在谢大小姐忽然要求改变拍摄计划，要将身穿粉色雪纺纱裙的她浸没到透明玻璃水箱中拍摄时，谢焱过来了。

    听见谢小姐的要求，他并没有出声阻止，只是轻轻交代，要现场工作人员将大毛巾羽绒服热姜茶准备好。

    她彼时已经在先前的拍摄中，被两只巨大鼓风机制造出来的风吹得瑟瑟发抖，正躲在工作人员后头，披一块毯子，趁拍摄间隙，缓一缓神，听见谢焱如此沉声交代，蓦然便涌起一股泪意来。

    十二月时候，穿一层薄薄雪纺裙子，站在鼓风机前头，即使室内开足空调，仍冷得直打寒战。况且一边要抗拒寒冷，一边还要做出优雅姿势，脸上尚要有淡然微笑，并非易事。

    而这个男人，甚至并不认识她，却这样温柔体恤。

    后来她整个人浸没在充满冷水的玻璃箱中，克服衣服浸水以后的湿冷沉重，既要屏住呼吸，不让口鼻处有气泡溢出来，又要在水中翻转漂浮，做自在飘逸状，其中痛苦磨折，言语无法形容。

    然而她心中憋着一口气，想叫挑剔的谢小姐也寻不到她一点错处，也想叫站在人群后的谢焱看见她平凡面孔下的努力。

    就这样风里来，水里去，一直折腾到晚上八点。

    等拍摄结束，谢小姐只笑着说一声“大家辛苦了”，随后娉婷而去。工作人员各自忙碌收摊，经纪人甚至不等她将长发吹干，扔一句公司有事，便留下她独自离开。

    她一个人，在两块纤维板夹层间的逼仄更衣室里，慢慢吹干长发，然后将工作人员事先准备好的姜茶一饮而尽，这才挽了自己的背包，打算回家去。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那把稍早听过一次，便刻在脑海里的声音，“今天辛苦你了。”

    她抬起头，借着摄影棚里，还未熄灭的灯光，看见谢焱站在门口，穿一件大地色衬衫，偏偏配一件亮紫色V领毛衣，下头是一条有暗暗哑光的直管裤子，大衣搭在臂弯里，一副特地在门口等她的样子。

    刹那间，她想起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英俊挺拔这些词来。

    谢焱并不晓得她心中惊.艳，又或者知道，只是早已司空见惯，所以不动声色，她无法确知，但是他风度翩翩，说知道有一个去处，能吃到美食，驱走身上寒意。

    她抗拒不了与他共进晚餐的诱.惑，即刻答应下来。

    不料他却没有带她去任何一间星级酒店，而是驱车转进一条小马路，走进一间三开间门脸的粥店来。

    她说不清心中滋味，到底是失望，还是松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远之私房菜时间：

    凤梨鸡肉沙拉（含有丰富维生素E、C，可以防辐射）

    原料：鸡胸肉500克，马铃薯1个，凤梨半个，灯笼椒（甜柿子椒）、洋葱各1只，大蒜头2枚，橄榄油2汤匙，酱油、番茄酱、糖各1汤匙，盐、胡椒粉少许，柠檬汁少许；

    步骤：1.将鸡肉、马铃薯、青椒、洋葱切丁、大蒜切碎待用

    2.锅烧热后，加入橄榄油，放入大蒜和洋葱粒煸炒5分钟后，再加入马铃薯同煮5分钟

    3.放入鸡肉、青椒、凤梨粒煮3分钟左右，盛出装盘，最后放入所有调味料，拌匀即可。

    （橄榄油含有丰富不饱和脂肪酸，凤梨、灯笼椒富含维生素，是一道简单易操作的西班牙开胃菜）






第二十三章 谁是谁的幸福

		
    有老板模样的清俊男子，看见他们进门，迎上来，微笑，“先生，小姐，两位？”

    谢焱似笑非笑点一点头，“两位。”

    “两位这边请。”谢磊头皮一麻。

    最近哥哥谢焱在他生活中来来去去，十分频繁。

    以他对谢焱的了解，他一向不做无用功，每一件事都深思熟虑，务求完美。他记得小时候，学校手工课发飞机模型给每个男生，要求一周后，将拼装好的飞机模型交上去。

    有男生一拿到模型，便急不可待，当场拆开来，恨不能立刻将模型拼搭出来。然而谢焱并不，他在一旁留意别人，怎样拼装，过程中会遇到怎样麻烦，如何才能避免……

    等到胸有成竹，才开始动手。

    一周后交上去，果然是所有人中，拼装效果最好的飞机模型。

    父亲知道后，笑着说，“谋定而后动，好！”

    而他却总是随性而为。

    可是此时此刻，善于深谋远虑的谢焱，正坐在他的粥记里，带着一位十分陌生的高挑女郎，谢磊不是不迷惑的。

    谢焱同他的交际圈，向无重叠，各有各世界。谢焱的女伴，一贯美丽优雅，拎小巧到只能放下一支唇膏大小的手包，穿八英寸高跟鞋，路都不肯多走一步。约会总选在五星级酒店，灯光暧.昧，音乐迷离，食物昂贵。

    谢磊觉得其中大有文章，只是一时找不到头绪。

    谢焱看一眼弟弟掩饰得不算十分成功的困惑颜色，微笑，“老板，有什么好介绍？”

    谢磊将菜单递过去，“我们店里最近新推出一款海鲜火锅粥，以生滚白粥做火锅汤底，四色海鲜做涮料，鲜美清甜，十分好喝。”

    谢焱一边翻菜单，一边问女伴，“你喜欢吃些什么？”

    女郎四下环顾，然后在谢焱谢磊两兄弟脸上来回扫了两眼，最后笑一笑，问谢磊，“老板，有没有能使人喝下去，驱散一身寒意的粥？”

    谢氏兄弟不由得都往女郎望去。

    女郎抱一抱肩膀，“在水里泡太久，到现在仍从骨子里觉得冷。”

    并不抱怨，只陈述事实。

    谢焱合上菜单，“我来一个海鲜火锅粥，一个蒜泥时蔬，一份鱼香三丝煎饼。麻烦老板给小姐推荐一个祛寒暖胃的粥。”

    “腊八粥最宜。”谢磊见女郎一副似懂非懂表情，耐心向伊解释，“我们家的腊八粥选用的都是甘温原料，本草纲目上记载能益气生津，养脾胃，治虚寒，正适合调理脾胃，驱寒强身。推荐小姐选腊八粥套餐，含一碗粥，两款点心，四样小菜，价实又美味。”

    那女郎点点头，“就这样好了。”

    谢磊唱过单，便将单子递进厨房去。

    厨房里远之正给小武打下手，接过单子看一眼，然后贴到一旁点餐板上，朝小武喊一声，“腊八套，海鲜火锅，蒜泥时蔬，鱼香三丝煎饼！”

    小武回喊，“知道了。”

    远之便拉开厨房里的大冰箱，将所需材料一一取出来，摘菜洗菜切菜一气呵成，放到小武触手可得的流理台上，又去将海鲜火锅粥所需的色海鲜按分量一一清洗干净，盛在白瓷梅花盘里，中间放一小撮嫩姜丝同香葱丝，随后拉开厨房的玻璃窗，唤一声：“八号桌海鲜火锅粥。”

    服务员走过来，接过白瓷梅花盘，送到谢焱坐的八号桌。

    远之随后捧着小小电火锅走过来，看见谢焱，也不由得微微挑眉。

    可是即使心中诧异，远之也还是面带微笑，将手中的小火锅放到桌上，确认，“八号桌点的海鲜火锅粥？”

    谢焱向远之颌首，“是我点的。”

    远之便将小火锅上的电线放长，弯下腰去，在桌下找电源。

    “我来罢。”谢焱轻轻从远之手中，抽过电线。

    远之顿一顿，方笑，“麻烦你了。”

    退开一步，远之对谢焱和与他同来的女郎说，“其他菜请稍等片刻。”

    女郎目不转睛，注视谢焱微微推开些椅子，侧弯身体，在桌下找了片刻，寻到电源，将火锅电线插头推进电源接座里去，不由得若有所思。

    过不多久，谢焱这一桌的粥点小菜上齐。

    女郎说一声“我不客气，开动了”，拿起勺来，开始喝粥。

    粥里有葡萄干，大抵还放过些冰糖粉，所以喝到嘴里，甜丝丝，暖融融，令人忍不住发自肺腑地，想“哈”一声。

    然而教养不允许她这样做。

    腊八粥落肚，精致小巧可爱一份只得三只的蟹粉小笼，夹一只，蘸一点点姜醋，咬破一个小口，将里头鲜到眉毛掉下来的汤汁吸到嘴里，即使烫，也吸着不放，然后一口塞进嘴里，细细咀嚼。

    女郎的表情鲜活灵动起来。

    谢焱一边喝粥，目光却追随厨房里，远之纤细的背影。

    正是晚间最忙碌时候，点餐的单子一张张递进去，伊在厨房里，忙得脚不点地，偶尔服务员走不开，还跑出来充当跑堂，一张面孔因忙碌而显得红通通的，额角鼻尖有一层薄汗，既不时尚，也不优雅，然而出奇美丽。

    谢磊时时隔着厨房窗口，同里头的远之交谈，两人表情宁和，有种使人安然的力量。

    谢焱蹙眉，头靠得那么近，脸几乎贴到一处去了。

    过一会儿，又松开眉心，若有似无地笑，看见远之在厨房里拈起一块什么点心来，偷偷放到嘴里去，一副眉花眼笑模样。

    谢焱的女伴吃到七、八分饱，便放下调羹。

    做模特一行，一年之中，三百六十五天，倒有三百六十天吃不饱，今天她已经比平时格外多吃不少。

    这时候胃中和暖，那种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渐渐退去，周围平静宁和的气氛使她放松下来，她开始留意到对面与她同来的这个男人，虽然对她维持最起码的绅士风度，然则他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她身上。

    她循着他的目光望去，视线便落在厨房里。

    这时候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小小粥店里渐渐没有他们来时那么热闹，客人多数已经吃过晚饭，结帐离去。只得那么一两桌客人，许是不赶时间，一边闲聊，一边喝粥吃点心，十分闲逸。

    隔着透明玻璃，能看见厨房里厨师与先前送火锅过来的女孩子，一起在收拾流理台，将各色器皿归置到一处，厨具各归各位。

    她一向觉得白色是很难驾驭的颜色，穿得不好，极容易令人觉得廉价，灰蒙蒙的脏，并且显胖。可是白色厨房制服穿在里面那女孩子身上，干净笔挺，找不到一丝褶痕，在厨房里进进出出，竟还能保持那种透彻干净的洁白。

    她转而观察坐在她对面的谢焱。

    他的眼神始终追逐着那女孩子的背影，七情上面，却并不自知。

    她倏忽微笑，蓦然明白，他带她来此间，不过给他自己找一个来见她的借口罢了。

    她垂睫，谢焱的眼神，是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而不自知的颜色。

    可是，她不打算戳破。

    她不过是谢焱感情世界里的路人甲，有幸目睹他卸下面具的真实刹那。

    而现在，魔法时刻结束，她是时候起身走开。

    她礼貌微笑，“谢先生，时候不早，我明天还有工作。”

    谢焱收回视线，“我送你回去。”

    她摇一摇头，“不用了，这里出去就是地铁站，我公司宿舍离这里不远，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不麻烦谢先生了。”

    谢焱也不坚持，只取出自己的名片，递给面前这个先前冻得瑟瑟抖，也不曾抱怨过一句的女郎，“远大明年秋冬成衣广告拍摄最近在找模特，我觉得你不妨去试一试。”

    女郎没有推辞，欣然接过，然后挽起手包，踩着高跟鞋，翩然离去。

    谢焱再转头望向厨房，却发现远之已不在厨房里。

    谢焱三两口将最后一点海鲜火锅粥吃完，取出男士手帕抹嘴，然后折好放回口袋里去，这才扬手，“结帐。”

    谢磊忙拿着帐单走过来，“先生一共一百零八元，满五十可以打八折，去掉零头，共八十六元。”

    谢焱笑看弟弟一眼。谢磊以前最不耐烦这些生意经，父亲要求他穿正装一同出席商业活动，他一向能推则推，实在推不掉，也极力躲在人群后面。可是现在，他做生意算帐驾轻就熟，有模有样。

    “先生如果经常光顾小店，不妨办一张卡，每次消费都有优惠，还可以参加新品试吃活动。”谢磊不放过任何推销机会。

    谢焱不由得想起谢磊小时候，除了母亲，和谁都不亲近，只爱默默在房间一角地板上搭积木。与他说十句话，有八句得不到回应，还有两句话，多半也只是“哦”一声，表示他知道了。

    他一度以为谢磊会就这样，冷淡疏离一生。好在后来谢磊考进工科大学，住在学校，渐渐开朗一些。然而母亲过世，他才打开的世界，便又封闭起来。

    如果不是遇到盛远之，和他一起将粥记开起来，谢焱不晓得谢磊是否有一日，会彻底将感情封锁，再不肯走出来。

    所以，盛远之，是谢磊要的幸福吗？

    谢焱在心中问。

    然而心中，无人回答。

    谢焱一边付帐，一边状似不经意问：“盛小姐下班了？”

    谢磊接过百元钞票，点头，“是，远之今天上早班，其实五点已经应该下班。”

    可是远之留下来加班到九点，晚市高峰过去，这才到休息室换衣服回家。

    谢焱等谢磊将发票与找零一同交到他手里，这才起身，“你也别太辛苦，休息时候多回家来陪陪爸爸。”

    谢磊“唔”一声，算是应承。

    “替我办一张卡，我下次来时给我。”谢焱套上大衣，走出门去。

    外头小马路街灯暗暗，冬夜寒风中，法国悬铃木树影摇曳，沙沙做响。

    谢焱紧一紧大衣襟口，走向自己的汽车。

    忽然听见不远处，有女性柔和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无奈乞求：“拜托给姐姐点面子，姐姐每天请你喝最好的汽油，定期给你做保养，对你比对姐姐自己都好，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姐姐脸色看啊……”

    他听得笑起来。

    那边听见他笑，倏忽便没了声音。

    谢焱循声走过去，在街两旁各家小饭店的光影里，看见远之，站在一辆绿色雪佛兰边上，如同一副印象派油画。

    


第二十四章 刹那心动的声音

		
    夜色里，远之穿一件杏子色开司米大衣，戴一条浅杏色格子围巾，将口鼻都捂在围巾下头，只露出一双眼睛，这时正微微弯着腰，双手交握胸.前，站在车旁，小碎步跺脚。

    谢焱觉得有趣且可爱。

    二十多岁，却仍然天真，会得对自己的车自言自语，并不气急败坏。

    “车子坏了？”谢焱明知故问。

    远之点点头，十二月的夜晚，车发动不起来，叫人郁闷已极。她个多月前，才将车送修，这才过了多久？

    谢焱抬腕，借着街灯光线，看一眼手表，已经九时半超过，这附近最后的公共交通工具，最后一班，都在十点中前后。

    “有没有相熟的修车厂？打个电话，先让他们把你的车拖回厂里，我送你回家。”

    远之犹豫，这辆小车，她开了已经将近四年，最近小毛病不断，送去维修养护，略好一点，隔一阵子，便又罢.工，让人十分烦恼。不晓得是修车厂技术不到位，亦或是这辆车真的已经到了退休时候。

    “我有家熟识的修车厂，技术尚可。”谢焱奇怪自己竟然能看得懂她大眼里的迟疑颜色，“车先拖过去，你早点回家休息要紧，修理的事，明天再说。”

    远之想一想，低低说一声“谢谢”。

    远之深心里，并不想再一次接受谢焱援手，可是这么晚，她也不愿意打扰哥哥远志休息，只好妥协。

    谢焱征得远之同意，取出手机，拨打相熟修车行电话，对方问明地址，约好大约二十分钟后过来。谢焱结束通话，对远之微笑，“要过二十分钟，先到我车上等罢。”

    远之其实想坐回自己车里去，可是总不好向前一秒才方对自己伸出援手的人，做出一副“我们不熟，保持距离”的样子来。

    对着谢焱，远之有种小动物对猎手的天生警觉，总想有多远，离多远。

    只可惜，事与愿违。

    远之跟在谢焱身后，坐进他那辆黑色本特利车里。

    “冷不冷？”谢焱问远之，“要不要开空调？”

    远之摇头，能节省能源，少排出一些废气，也是好的。

    谢焱便从后座捞过一条千鸟格围巾来，“新的，还没有戴过，盖上罢，车里和外头差不多冷。”

    “哦。”远之讷讷接过，老老实实盖在膝上。“谢谢。”

    顿时冷场。

    谢焱伸手捣住口鼻，强忍着，才没有教自己笑出声来，只好咳嗽一声，掩饰自己的笑意。

    倘使换成其他与他有过往来的女性，接过这块全新千鸟格围巾，或者会“哗”一声，温柔得如同抚摸情.人一般，轻轻抚过，亦或笑着问：送给我吗？

    他回答“送”，多半会获得香吻；他答“不送”，那么女伴会娇嗔，轻捶，务必令他改口。

    然而远之不是他交往过的任何女性，她淡淡“哦”一声，再无下文。

    谢焱怕远之觉得气氛尴尬，打开车载音响，按下播放键。

    男歌手醇厚好听声音流淌出来。

    对我好对我好

    好到无路可退

    可是我也很想有个人陪

    才不愿把你得罪

    于是那么迂回

    一时进一时退

    保持安全范围

    这个阴谋让我好惭愧

    享受被爱滋味

    却不让你想入非非

    就让我们虚伪

    ……

    远之极喜欢这男歌手，除大爱歌神，这是她的次爱。

    只是这歌中吟唱的感情，保守如远之，却接受不能。

    在远之观念中，一个人倘使不能全心全意喜欢另一个人，就不要给对方虚无缥缈的暧.昧错觉，然后蹉跎了岁月，最终天各一方。

    远之想要父母那样的感情，从未浓烈到欲生欲死，然而却可以相互扶持，无惧风雨，一路至今。

    只是这个世界太功利市侩，女孩子年轻时总怀有不切实际幻想，期待遇见王子，成就灰姑娘一夜麻雀变凤凰的童话。一朝童话梦醒，即刻向着现实狂奔，要有车有房，父母双亡。

    远之做不来，所以单身至今。

    谢焱默默观察坐在自己身侧的女孩子。

    伊听音乐听得极认真，身体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眼神专注，有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透过遮住口鼻的杏色围巾，缓缓释放到车内空气中，连同他的呼吸，渐渐氤氲了汽车玻璃。

    车窗外的街灯透过这氤氲雾气，显得格外朦胧柔和，将她露在围巾外的一双眼眸，映衬得如同星子，迢遥，并且美丽。

    谢焱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由轻浅，而深重。

    一刹那间，谢焱明白自，这个女孩子，即使不言不语，只是坐在那里，已经拥有令他心动的力量。

    他动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又倏忽垂下睫毛。

    现在说什么，还太早。

    这时候，有闪烁的橘黄灯光，从前头大马路转进小马路上来。

    谢焱看看时间，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他推门下车，朝汽车修理厂的拖车方向招手，未几拖车在他引导下，将远之的雪佛兰车拖走，约好次日过去，讨论具体事宜。

    “现在送你回家。”谢焱返回车上，对远之说。

    “好，谢谢你。”

    谢焱笑一笑，同话不多，又不主动的远之在一处，看起来他要好好想一想，怎样才能引起她谈话的兴趣呵。

    谢焱将远之送到小区楼下，停了车，等远之下车，按下车窗，微微探出头去，“你如果放心，不若将车钥匙给我，我有时间去修车厂，替你把把关。”

    远之哪里肯麻烦他，“不用了，我白天休市的时候，可以自己过去。”

    谢焱也不坚持，目送远之上楼，这才升起车窗，打算回自己住处。眼角余光，扫见刚刚远之覆在膝盖上那条有双C标志的千鸟格子围巾，被她折叠得齐齐整整，静悄悄放在副驾驶座上，柔和温暖，一如稍早坐在其上的远之。

    谢焱微笑起来。

    这条围巾是妹妹谢淼，前段时间自法国带回来给他的，谢淼调侃说：哥哥什么也不缺，独缺一个家煮婆，她这条围巾，是送给未来大嫂的。

    他当时接过来，便一直放在车上。

    不料今晚围巾有幸，能卧在远之膝上。

    他最后望一眼远之身影消失处，发动引擎，驱车回家。

    谢焱的住处，就在寸土寸金的金融区，离长润集团办公大楼不远。工作日方便上下班，他都住在这里，休息天和假日才住回别墅去。

    回到家里，已经将近十一点，他将从车上带回来的围巾放在门口壁龛上。

    室内空荡荡，他行走时甚至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音。

    谢焱放任自己倒进沙发里。

    谢淼说得对，他这里，缺少一个女主人。

    工作之余，与女性朋友吃饭，听一场音乐会，看一场话剧，等回到家里，喧嚣热闹软语温存悉数退去，留下来的，仍是一室寂寥。

    多数时候，他觉得这样来去自由，潇洒恣意，没有什么不好。

    可是偶尔，一如现在，对着一室冷清，他也会幻想渴望，有一个温柔女子，在家里亮一盏灯，欢迎他回来，为他准备一桌丰盛的饭菜。吃过饭，两个人一起挤在沙发里，看电视听音乐一夜缠-绵……

    脑海里，那从未具像过的女子，倏忽幻化出远之的模样。

    谢焱闭一闭眼睛，呵，竟着了魔似的。

    远之次日一清老早，便被闹钟叫醒。按部就班洗漱更衣，吃一碗酒酿蛋同两只小巧叉烧包，远之挽起背包下楼。

    车坏了，不是迟到借口，远之打算早二十分钟出门，步行去地铁站搭乘地铁上班。

    才走出门廊，远之抬眼就看见黑色汽车头上的翅膀标志，以及靠在汽车旁的谢焱，十分意外。

    如果不是看见他已换了一身衣服，远之会以为他整夜都没有回去过。

    见远之脸上的诧异颜色，谢焱微笑，“我送你过去罢，顺便去粥记吃早点。”

    远之就此按下心中疑惑，也不深究，坐上车去。

    “要不要听音乐？”谢焱问远之。

    “听新闻罢。”远之想起昨晚的那首歌，决定还是听新闻更安全些。

    谢焱依言打开收音机，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便回旋在空气中。

    “……东北风四到五级，阴转多云。感冒指数：易发。不适宜早晨锻炼，上午不适宜洗晒，下午较适宜洗晒……”

    “……政-府出台新一轮楼市调空政-策……二套房首付百分之六十……三套房停止发放贷款……”

    谢焱注意到远之听得十分认真，七情上面。听到有人在公交车站疑因心脏病发作猝死，提醒广大市民注意冬季出行防寒保暖，颜色惋惜；听到有人为强占寡母房产，将八十岁老母送进精神病院，便露出义愤颜色；听到被亲生父母抛弃的病儿，已经痊愈，又神色欣然。

    谢焱觉得十分趣致，她所流露的情绪起伏，全都不是为了她自己。

    “新年临近，卫生监督部门，加大对食品卫生的管理，务必保证市民们能吃上放心菜……”

    “你们粥记，有没有推出年夜饭的打算？”谢焱问。

    远之愣一愣，然后摇头，“谢磊和我还没有讨论过。”

    一年将尽，每个人都想早些赶回家去，与家人团聚，一起吃顿年夜饭罢？粥记里的伙计亦不例外。

    梅子小林家都在外地，小王小沈倒是本地人，然则本地人对过年讲究十足，珠珠毛姐已经结婚，估计家人也都盼她们能和家里一起过年。

    将心比心，远之想，粥记恐怕不会推年夜饭出来了。

    “不知道谢磊有什么安排没有，他已经两年没有在家里过年。”谢焱将车子转进一条小马路。

    “不是往这里开。”远之出声提醒。

    “我知道，这条路更近一些。”谢焱将车稳稳驶在小马路上。

    果然，远之比平时早五分钟抵达粥记门口。

    粥记里，谢磊小武和早班服务员已经先后来了，正在清点刚送到的新鲜食材，分门别类放好。

    谢磊见远之推门进来，直起腰微笑，“远之，早。”

    随即看见跟在远之身后走进来的谢焱，微笑便渐渐敛去，“早。”

    谢焱朝谢磊扬扬手，“早。我来吃早点，顺便取你给我做的贵宾卡。”

    远之经过谢磊，拍拍他肩膀，顺便将梅子小林和小武一起都拖进后头休息室去，将外头空间，留给谢氏兄弟。

    

    作者有话要说：有没有抢购食盐的亲啊？有木有！！！！

    食盐每天的摄入量要控制在6克，超过6克，会对身体造成伤害，长时间过量摄入，对心血管和肾脏的伤害将不可挽回。

    远之私房菜时间：

    牛柳意大利面：

    原料：圆细意大利面100克，牛柳40克（半成品柜台卖的牛肉丝亦可），西芹、红灯笼椒各30克，橄榄油、意大利面酱（沙茶酱，海鲜酱等任何喜欢的咸味酱料亦可）

    步骤：1.牛柳、西芹、红灯笼椒切成细丝待用

    2.将意大利面放入沸水中，视个人口感喜好，煮5-8分钟捞出待用（煮的时候，在水里加一点盐，可以使面更有味道并且筋道）

    3.热锅滴入橄榄油，倒入切好的牛柳西芹灯笼椒丝，煸炒至牛肉变色

    4.将煮熟的意大利面倒入锅内，加入酱料，充分搅拌，盛盘即可。





第二十五章 远之的烦恼，谢磊的头疼

		
    休息天，远之在家躲懒。

    她的小绿送到汽车修理厂，休市时候，她根据谢焱给她的电话地址，约好时间前去。

    当汽车前盖打开来，修理师傅“哗”一声，“你这辆车进口Spark，五脏六腑，已经被人偷天换日。”

    远之傻眼。

    这辆雪佛兰由父母购置，赠于她，用做日常代步工具的。买来之后，一直都在她公寓附近那家汽车维修厂保养维护，这一年多来，车子状况频发，远之总以为是自己车子保养不得法之故。

    这时听师傅一说，才惊觉自己进口车的零件已遭替换，可是那家汽修厂师傅从未同她提起过，只说部件用得久了，逐渐老化，才会时时罢工，又说可以代她从原厂订零件过来换上。

    远之还傻呵呵满怀感激。

    “从原厂订零件，一时也没那么快到货。何况这辆车是老款，零部件已经停产。”修车厂师傅见远之茫然懵懂，便细细向远之解释，“我这里有国产部件，先给你换上，我再为你到原厂去订订看，订不订得到，很难保证。”

    远之谢过师傅，打算付费，不料师傅摆摆手，“谢先生已经打过招呼，盛小姐的修理费用，都算在他帐上。”

    远之只好收起皮夹。

    回到家里，远之想与谢焱联系，才发现并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远之郁闷，又不好贸然去找谢磊，向他问谢焱电话。

    总觉得欠谢焱越来越多，已经滚成一个巨大雪球，不晓得什么时候会得“嘭”一下砸在头上，粉身碎骨。

    这使远之忐忑。

    远志看见远之这样恹恹窝在沙发里，半天也不动一下，便坐到妹妹边上，伸手拍一拍远之头顶，“临界点？”

    远之“唔”一声。

    粥记走上轨道，生意兴隆，一切井然有序，远之却有种失去前进动力的感觉，反而初时起早贪黑，累得贼死，精神倒更足些。

    远志笑起来，“你这算不算是劳碌命？”

    外间大把女孩子的毕生追求，是找个富豪老公，每日不用为升斗米折腰，有喝不完的美酒，穿不完的华服，参加不完的派对……

    远之将头侧靠在兄长肩膀上，“我觉得有事可做，人生才充实。”

    “要不要我给你找点事做？”远志伸展手臂，绕过妹妹颈后，压在她脑侧。

    远之想一想，拒绝，“我会自己找事做。”

    远志“嘁”一声，不以为然。

    有些人恨不能拉大旗做虎皮，偏偏有远之这样的，惟恐鹤立鸡群，顶好同杂草一般。

    远之嘿嘿笑，忽然想起来，问“远志你认不认识谢焱？”

    谢焱？远志瞥一眼靠在肩上的妹妹，“长润集团的谢焱？”

    远之轻轻点头。

    “不熟，偶尔见过，点头只交而已。”谢氏经营服饰，盛氏经营餐饮，完全是两个不同领域。“你认识？”

    远之抿一抿嘴唇，思来想去，便大致将前后经过，讲给双胞兄长听。

    “……哪里想得到谢磊是谢焱的弟弟……”远之对复杂人际关系束手无策。她以前呆在迅捷，人际关系也十分简单，所以只消有一点点被排斥在外的感觉，远之都无法自欺欺人，假做不知。“……陆先生又是谢家东床快婿……好像很尴尬的样子。”

    “傻女。”远志啼笑皆非，“你想那么多做什么？哪怕同谢氏一门同处一室，你问心无愧，尴尬什么？”

    远之耸肩，或者是她想太多。

    远志见妹妹仍未开窍的样子，不由得太息，拉一拉她的马尾辫子，“就当成寻常往来的朋友好了。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他为你修车，你便请他吃顿饭；他送你回家，你就做一盒点心回赠。也不必特地找他的联系方式，直接请谢磊转交好了。礼数周到，无忮无求，谢家其他人同你不相干。”

    远志在妹妹看不见的角度，挑一挑浓眉。

    谢焱，是么？

    远之没有注意哥哥表情，只点点头，“唔，有道理。”

    “现在没心事了罢？走，陪我打游戏去，最近新出一款网球双打游戏。”远志起身，将远之从沙发里拖走。

    远之哀哀叫，“让我做沙发土豆！让我做沙发土豆！”

    两兄妹一路拉拉扯扯，进起居室打游戏去了。

    等两兄妹的身影消失在起居室门后，客厅阳台上，一直蹲着身.子，在伺候阳台里两盆花树的盛爸爸，缓缓扶着阳台栏杆，站起身来。

    长润的谢焱？

    盛爸爸的眼里有锐光划过。

    周一上班，远之随身带一只扁扁黑色描花食盒同一只乐扣乐扣密封盒到粥记。

    “老板娘又做什么好吃的？”服务员齐齐扑过来问。

    远之纠正数次无果，只好无奈接受“老板娘”的头衔。

    远之将乐扣乐扣盒子交出去，“新学的吞拿鱼酥，来来来，都来做我的白老鼠。”

    众人笑嘻嘻将密封盒里的吞拿鱼酥分食干净。

    小武向远之挑一挑拇指。

    可惜盛小姐无意到盛氏工作，否则盛先生出资为盛小姐在高端客户聚集的地段开一间点心店，专营各色点心，不愁赚不到钱。

    获得专业厨师小武认可，远之笑得眉眼弯弯。远之将谢磊叫进办公室里，将另一只扁描花盒子交给谢磊，“麻烦你帮我转交给令兄，谢谢他在我车坏时载我一程，还替我联系可靠的汽车维修厂。”

    谢磊挑一挑眉。他不晓得谢焱与远之还有这样交集。

    远之笑一笑，自去前面工作。

    谢磊望着办公桌上，精美的描花食盒，陷入沉思。

    早市结束，小武躲进后巷抽烟，两个服务员捧着绣花绷子，坐在角落里绣十字绣。

    谢磊拎着食盒，与远之打招呼，“我出去一次。”

    远之点点头，复又垂头看书。

    谢磊驱车，到长润集团大厦，将车停在地下车库，乘电梯上楼。

    电梯停在三十八楼。

    谢磊一向对父亲的这种数字迷信不以为然。

    十八，要发；二十八，你发；三十八，财发……

    如果有五十八楼，父亲估计会把董事长办公室设上去，取“我发”之意。

    电梯门左右滑开，门前接待处女职员见陌生面孔的谢磊戴一条天青色围巾，穿一件深灰色半旧呢大衣，下头配旧牛仔裤，运动鞋，手里拎一只打包袋，不动声色地微笑阻拦。

    “先生你好，请问您找哪位？有预约吗？”

    谢磊停在接待处前，“我找你们执行总裁，没有预约。麻烦你打个电话好吗？就说粥记老板来了。”

    女职员看一眼谢磊拎着的口袋，还是替他打电话进总裁办公室。

    电话由何秘书接听，“你好，总裁办公室。”

    “何小姐，接待处有一位粥记老板，没有预约，要见总裁。”

    粥记？何秘书在脑海里略一搜索，已经想起二少开了一间粥馆，正叫粥记。

    “快请他到总裁办公室。”何秘书挂上电话，三步并做两步，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前，伸手敲门。

    里头谢焱淡淡说，“请进。”

    何秘书推门进去，“二公子来访。”

    谢焱正在看新一季春夏成衣平面广告的小样，听何秘书说谢磊来了，不是不意外的。

    谢磊极少到长润大厦来，谢焱记得为数不多的两次，是大厦落成启用那一天，母亲要求谢磊一定要到场，他才勉为其难出席仪式，全程都站在角落。另一次，是他大学毕业，刚刚工作时候，拿了第一个月的薪水，等不及回家，便跑到公司来，请家人一起吃饭。

    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天，谢磊眼睛明亮，举手投足都带着笑，一直挽着母亲的手走在前头。

    父亲和他，就跟在他们后面，四个人一起去城中最好的宁波菜馆吃饭。席间还拨电话给远在法国的谢淼。淼淼一听一家人吃饭，独缺她一个，还在另一端嚷着谢磊欠她一顿饭，等她从法国回来，他要请她吃大餐补回来。

    现在想起来，依稀仿佛是最幸福美好的时光。

    可惜由来幸福易逝。

    想不到谢磊今天会突然前来，谢焱双手拉一拉外套前襟，然后起身，走出办公室，将拎着打包袋的谢磊迎进自己的办公室里。

    何秘书知机，为谢氏两兄弟送上茶水，便退出办公室，留给他们私人空间。

    谢焱看一眼谢磊通身打扮，很想调侃一句：你看你哪里像长润的二公子。

    可是话到嘴边，终于还是咽回肚里去。

    他们两兄弟关系疏淡，最近略有起色，他不想因为一句玩笑，前功尽弃。

    “今天怎么有空上来？”谢焱问。

    谢磊将手上拎的打包袋递给谢焱，“远之请我转交给你，说谢谢你载她一程，还替她联系汽修厂。”

    谢焱挑一挑眉，接过口袋，解开来，看见里头扁扁的黑漆描花食盒。

    “谢焱……”谢磊犹豫，他隐隐觉得，谢焱对远之，不是恰好遇见那么简单，可是又怕自己多心，庸人自扰。

    “嗯？”谢焱没有注意谢磊的纠结，他正低头，揭开食盒盖子，望里头看。

    黑漆描花盒子里，静静躺着两排八只胖鼓鼓金黄色点心，酥皮金黄油亮，看起来有些像平时去饭店用餐，最后上的点心叉烧酥。

    谢磊摆摆手，“没什么。”

    谢焱将食盒放在茶几上，转进办公室内的洗手间，洗干净手出来，拈起一块点心，象征性地问谢磊，“你吃过没有？”

    谢磊老实，“在店里吃过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焱将酥皮点心送进自己嘴里。金黄酥松的点心咬在嘴里，轻轻一咬，已连酥皮带馅儿，一起咬在嘴里，酥皮奶香浓郁，吞拿鱼微微带一点点酸，一点点辣，几乎入口即化。

    谢焱闭上眼睛，工作一上午，停下来，吃上这样一块点心，喝一杯热热柠檬茶，简直是再幸福不过的事。

    “你们粥记外卖送多远？”谢焱睁开眼来，问谢磊。

    “粥记周围，方圆十五分钟路程都送。”谢磊说。

    “啊，超出你们的外卖范围了啊。”谢焱嘀咕一声，又拈起一块吞拿鱼酥。

    这时候有人敲门，然后推门进来。

    谢氏兄弟齐齐抬眸望去，然后一起站起身来。

    谢长润微笑着走进总裁办公室，朝两个儿子点点头。

    “小磊来了。”

    “爸爸。”谢磊打算趁势告辞，“你找大哥有事？那我先走了。”

    不料谢长润摆手，“我找谢焱能有什么事？小磊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老爷子自顾自走到茶几边上，看一眼黑漆描花盒子里的点心，假意埋怨，“怎么不给我也带一盒？”

    谢磊哑然，本来就没有父亲的，他却不能说。

    还是谢焱反应快，端起食盒对谢长润道，“爸，你也尝尝，十分美味。”

    谢长润拿起一块吞拿鱼酥，慢慢品尝，然后点点头，“是很好吃，假使是刚刚做出来，热的时候，应该更好吃一些。”

    谢磊笑一笑，“爸爸，大哥，时间不早，我该回店里去了。”

    谢长润吃完一块点心，抽一张纸巾擦干净手，“这是你店里的？”

    谢磊点点头，“远之做的。”

    谢长润笑眯眯看一眼谢焱，“离午饭时间也没多久了，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天就到小磊店里吃午餐罢。”

    谢焱一样笑眯眯，“好。”

    谢磊倏忽脊背生凉，头疼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为雪佛兰平.反哦~~

    远之私房菜时间：

    糟熘鱼片

    原料：鱼片200克（青鱼，鲢鱼，鲈鱼，黑鱼皆可，半成品柜台也有鱼片出售），黑木耳2大朵，鲜笋1颗，鸡蛋1只，黄酒，糟卤，盐、生粉，葱姜

    步骤：1.将鱼片，与姜丝一起放入碗中，加盐，蛋清，少许黄酒，生粉略腌5-10分钟

    2.黑木耳泡发洗净，取出撕成小朵，沥水待用

    3.鲜笋剥壳，在开水中焯一焯，去除其中生涩味，捞出放在凉水中冷却，切片待用

    4.将腌好的鱼片，放到八成热的油锅中，两面煎至金黄，取出待用

    5.锅内留一点油，将葱末倒入爆香，然后将木耳笋片加入，加少许盐，翻炒片刻，最后倒入煎好的鱼片，略翻一翻锅（轻轻炒亦可，避免鱼片碎掉）

    6.关小火，倒入糟卤少许，快速颠炒一下，盛盘即可。




二十六章 有心挑剔的老先生

		
    午市将近，远之放下手上的书，站起身来，伸展四肢。

    做服务行业，这点最辛苦，要时时保持精神面貌，其实已经累得贼死，所以休息时候，个个都懒得挪动脚步。

    小武自后巷回来，在洗手池洗干净手上烟味儿，这才进厨房去。

    远之在店里巡视一圈，查看是否有被遗漏死角，又一一将每一张桌面，以手指轻轻抹拭，检查有没有未擦干净的油腻。

    这时候谢磊推门，将父兄让进店内。

    远之看见谢磊去一还三，说一声“欢迎光临”，迎上去。

    “谢先生几位？”远之向谢焱颌首。

    “两位。”谢焱微笑，自上一次远之汽车故障，送去维修至今，已经一周过去，远之的模样，并没有从心中淡去，反而愈发鲜明起来。

    远之将两人引到慢餐区，一张日光充足的靠窗桌子前，又从桌下的置物架上取出菜单来，一人一份，递到两人手上。

    谢长润接过菜单来，并不急着打开来，而是细细打量远之。

    上一次粥记开张，远之在厨房里，缘悭一面，这次来，吃饭是其次，见见这个让女儿在他生日宴席上生气甩袖而去的盛远之，才是主要目的。

    谢长润主观上并不带任何偏见，可是真正见到远之本人，仍觉得意外。

    谢家的人，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国血统，因为年代久远，当年在世的长辈又讳莫如深，所以谢长润自己也不甚了了。只是记得小时候父亲和他们兄弟姊妹，曾经被人围着叫美国.鬼.子。

    后来他的三个子女相继出世，也个个轮廓明晰，五官深刻，小女儿谢淼更是洋娃娃似的，娇俏明丽。

    相比起来，盛远之姿色平平，容貌并不出众。

    然而胜在气质恬淡，笑容宁和，声音柔美。

    谢磊这时换了粥记的制服出来，轻轻来到远之身旁，“远之，这里我来招呼，你去忙罢。”

    远之乐得离谢焱十万八千里远，便微微点头，将手中的点餐单交到谢磊手里，避进厨房去了。

    厨房中小武将早晨从生态农庄新送来的美芹一根根掰开来，放在过滤以后的纯净下头细细冲洗，为稍后的午市高峰做前期准备。

    未几，谢磊从窗口将单子送进厨房，“两个海鲜火锅粥，两人份葱油酥饼。”

    远之接过单子，说声“知道了”，便和小武忙碌起来。

    火锅粥的涮料，都已经分门别类装在容器里，这时候只要用厨房秤秤取适当分量，处理干净，装在梅花盘里送到桌上即可。客人点各色粥品，还附送不同过粥的小菜。

    远之取过小武洗干净放在一旁沥水的美芹，用特制的小刨子，顺着美芹纤维生长方向，刨成细细长长的美芹丝，然后切成手指长短，滴几滴橄榄油，柠檬汁，捏一撮盐洒上去，另撒一小撮炒香的白芝麻，稍微拌一拌，在一旁略醒片刻，等入了味儿，便用托盘盛着，与涮料一同端上桌。

    谢长润已经听儿子介绍过海鲜火锅粥的鲜美，等火锅端上来，见只比小奶锅大不多少的电火锅，还有只比巴掌略大些的梅花盘，有心挑剔，“五十八元一份，怎么量这样少？”

    远之笑一笑，“海鲜火锅粥，粥太多喝不掉，海鲜太多，也涮不过来。这样的量刚刚好，嘌呤也不至于超标，对身体好。”

    谢长润“哼”一声，又扬下巴点一点远之送来的四色下粥小菜，“这又是什么？”

    远之伸出纤细干净的手，一一介绍，“这是凉拌美芹，葱香冬笋丝，卤水鸭舌，菊花拌鸡丝。”

    两荤两素，看起来白的干净清爽，绿的碧绿生青，十分下饭的样子。

    远之询问：“两位还有什么需要？”

    谢长润摇头，“暂时没有了。”

    “两位请慢用。”远之便回厨房去。

    谢磊在厨房外头，隔着门同里头的远之小声讲话。

    “老爷子没有为难你罢？”

    远之抿嘴微笑，摇摇头。

    虽然谢磊并没有为她做介绍，可是看见谢焱与老先生同来，兼之谢氏父子眉目深刻，十分相似，远之也猜得出来，刚才那老先生，多半是谢磊焱的父亲，长润集团的创始人谢长润。

    好在远之心态平和。

    远之始终记得小时候，父亲对她说过，厨师最要紧是有一颗平常心。无论是寻常客人，还是外国使节，到他店里用餐，他都务必要将菜烧得与平时一样，并不会因为客人身份高低不同，而把菜烧得格外精致，或者偷工减料。

    对父亲来说，每个客人，都是贵客，要像对待他的第一位客人那样，对待每一位客人。

    “等一会儿忙起来，结帐的时候要是我走不开，就让梅子小林去结帐。”谢磊想一想，补充，“不行，我去关照他们一声。”

    远之忙叫住他。

    正是午市最忙当口，服务员有时忙得脚不点地，她搭把手原本就是应该的。

    谢长润与谢焱一边喝粥吃菜，一边齐齐留意谢磊与远之动静。

    见两人一个在厨房门内，一个在厨房门外，面孔几乎贴到一处去，交头接耳，谢长润心绪复杂。

    他很少看见儿子在他跟前，这样眉目生动的样子，总是一副拘束表情，寡言少语。然后对着这个女孩子，他意态从容，甚至带着一点点不自觉的亲昵。

    谢长润心下矛盾。

    他希望看见谢磊露出笑容，敞开心扉，拥有幸福人生。

    然而倘使这幸福是建立在小女儿和女婿的幸福之上，使得淼淼与陆郓感情生变，却不是他所乐见的。

    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一个受到伤害，他都不忍心。

    “谢焱，你怎么看？”

    谢焱望一眼走开来去招呼客人的谢磊，又凝视远之片刻，微笑，“爸，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

    谢长润想一想，叹一口气。

    是，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

    他是关心则乱。

    吃过午饭，谢长润满怀心事，与谢焱回长润大厦去了。

    谢焱临去前，向恰好从厨房窗口朝外望的远之意味深长地微笑，挥一挥手。

    远之在假装没有看见，与礼貌微笑之间稍一犹豫，谢焱已经走出门去，只余一个修长挺拔背影给远之。

    谢磊这才暗暗长出一口气。

    他想来想去，又思及上次谢焱趁他酒醉，问他是否喜欢远之，心道：父亲和大哥，不会以为他喜欢远之，所以过来做考察的罢？

    谢磊拧眉，但愿父亲同大哥没有乱点鸳鸯谱。

    远之不是不好。

    恰恰相反，远之实在太好，配得上任何一个人全心全意的爱。

    而他——

    谢磊的目光，望向自己左手手腕。

    在抹去手腕上的刺青之前，他没办法全心全意，再爱上一个人。

    谢磊垂睫，淡淡苦笑，放不下，忘不了，终至折磨了自己。

    远之下班回到家里，洗漱上.床，辛苦一天，总算真正静下来。

    远之拿了厚厚靠垫，放在腰下，半躺在床上，打算看一会儿新闻，等倦意浓了，便关电视睡觉。

    频道换来换去，不是炮火喧天战争戏，便是哭天抹泪苦情戏。

    并没有远之喜欢的节目。

    远之又换一台，是一个旅游频道，广告正做到尾声，没等远之按下一台，她在屏幕上看见自己的脸。

    晒得有些发黑的皮肤，头发草草绾起来，扎在脑后，穿卡其色猎装风格短袖衬衫，牛仔短裤，坐在半旧皮卡车斗里，镜头摇晃，可是她脸上笑容却再明朗不过，一旁半百年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一路看风景，一路对她讲解当地风俗。

    远之“啊”一声，睡意顿消，摸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给远志打电话。

    “远志远志，你有没有看电视？”

    远志在彼端微笑，“我在看，已经放了两集。”

    远之嗔怪，“已经放了两集？怎么不告诉我？”

    “我看你忙得贼死，不想你晚上熬时间。”远志安抚妹妹，“我已经替你录下来，周六回家可以和爸爸妈妈一起看。”

    “看上去是不是显得胖？”女孩子总归还是介意在镜头前美不美的。

    “一点也不！”远志斩钉截铁，他恨不能远之再胖一点才好。

    远之笑起来，知道在远志心目中，她怎样都不会难看，问不出客观答案，最后只关照远志也注意休息，两兄妹道晚安，分别挂断电话。

    远之看自己在屏幕上，给花白头发中年人打下手，选取当地最新鲜原材料，现学现卖，做当地美食，同摄制组成员一道品尝。人人幕天席地，端一只蕉叶做的餐盘，周围并无灯光音乐，可是每人脸上，都有灿烂笑容。

    远之想，这是她人生至宝贵经历，虽然暗恋无果，她黯然辞职，可是世界并不就此一片灰暗，这趟寻找美食之旅，使她找回对烹饪的热爱。

    原来在最简单，甚至简单到清苦之地，一角肉，一条鱼，一把蔬菜，一点点盐，一小撮香料，也能做出至天然美味的食物来。

    一如人生，酸甜苦辣咸，五味缺一不可，所有经历，都是人生一味。

    美食节目放至一集尾声，演职员表慢慢在屏幕上移动，远之随手换台，财经频道正在重播财经新闻，一张英俊面孔跃入远之眼帘。

    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播报新闻：“……成功并购菲华公司，并将争取明年在华尔街上市……执行总裁谢焱表示，要将长润集团打造成LVMH集团似的奢侈品产销集团，将长润旗下品牌的旗舰店，开到巴黎米兰纽约……”

    远之对着电视上，谢焱深邃有神的双眼，呆愣片刻，有种受到蛊惑似的迷惘，怎么忽然之间，这个男人，就在生活里无处不在起来了呢？

    远之打个寒战，赶紧关上电视机，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

    人生如美食，需用心烹调，细细品尝。

    所以，盛远之，加油！

    入睡前，远之在心里，对自己说。

    

    作者有话要说：远之私房菜时间：

    辣白菜（自家腌的，放心又好吃）

    原料：白菜500克（南方的同学，黄芽菜亦可），干尖辣椒2枚，泡椒2枚，姜1块，盐糖花椒白醋，油

    步骤：1.将白菜清洗干净，切成2厘米宽手指长短的小段，姜、泡椒切丝

    2.将白菜段放在盐水中腌2小时（视个人口味轻重，盐水可略咸或淡），捞出后挤干水分，盛盘，加入切好的姜丝泡椒丝

    3.热油，将花椒爆香后捞出，花椒油待用

    4.盐糖白醋根据口味调和均匀，倒入腌好的白菜中，搅拌均匀，淋上花椒油，即可。

    （不喜欢吃辣，也可以不放干辣椒与泡椒，一样甜酸可口，非常开胃）





第二十七章 夜色下，蜿蜒的泪水

		
    谢磊在报纸上看到长润并购菲华成功，争取明年上市的消息，想起那晚谢焱不请自来，难得形于色的开怀。

    大抵那时候，并购已经谈下来了罢？

    只是谢焱向来低调，不到揭盅时候，不会透露一字一句。

    谢磊想一想，到底还是拨电话过去。

    他虽然不打算回去为家族生意添砖加瓦，然而毕竟那是由父母胼手胝足创下的事业，全靠这爿生意，他才能毫无挂碍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即使母亲去世，他远走天涯的那段时间，父兄也从未停止过向他银行帐户中划款。在最悲痛时刻，他们包容了他的任性。

    电话里谢焱的声音低沉有力，听到谢磊说祝贺他并购成功，便笑，“已是三天前公布的消息，谢磊你不是一般闭塞。”

    谢磊讷讷，是，他一向并不关心财经新闻。

    “你一般什么时候休息天？我们一起吃顿饭，庆祝一下。”谢焱在那端淡笑，“或者你亲自下厨，让我尝尝你的手艺。”

    谢磊闻言，失笑，“我的手艺，远不到远之那样水准，我们还是到外头吃罢。我周三周日休息，你看哪天方便。”

    谢焱那边传来翻东西的声音，随后说：“周日晚上六点，悦君罢。”

    两兄弟约好周日见，各自挂断电话。

    谢焱合上手边文件，垂下眼睫。

    他统共去过粥记三次，第一次粥记开张，同父亲与何秘书一道；第二次与妹妹谢淼的模特，在周五晚上；第三次是上次同父亲一起，在周一中午，谢磊周三周日休息，排除这四天，远之应是周二周四周六这三天中的某两天休息罢。

    谢焱笑一笑，想起远之上次做为谢礼送来的黑漆描花食盒，他还没有机会还回去，顿时心情大好。

    远之不晓得自己遭人惦记，正在粥记里，趁休市工夫，同小武在厨房里研究圣诞节菜色。

    圣诞节将至，远之谢磊与小武商量下来，打算应市推出圣诞节特别套餐，给当天仍要上班未必有时间约会的食客们。

    小武半垂着头，同远之一道，查找资料，拟定菜单。

    英俊到有些冷酷的小武，颇得附近女白领欢心，远之见过女客点好粥品，并不落座，反而跑到厨房门口，笑着对里头的小武交代，“菜要清淡些”，又或者，“油少放一点，小武，我在减肥”。

    更有甚者，索性摆明车马，“小武，你有没有女朋友？没有的话，我们交往罢。”

    远之有一次从旁目睹小武遭遇求爱全过程，忍笑到内伤。

    这年代，长得英俊，又有一手好厨艺，兼且气质不俗的男性，简直凤毛麟角，完全是女性的理想结婚对象。

    奈何小武不堪其扰，不胜其烦。

    粥记一众人等十分好奇，不晓得小武何时抵挡不住热情攻势，缴械投降。

    小武却肯定地说，他不会受不住诱惑。

    不知恁地，远之相信小武。

    远之相信，这座物欲横流的都市里，总有人能抵挡得住诱惑，守住自己的心灵。

    谢磊打完电话，从后头办公室出来，看见远之小武已经在一张白纸上，列出长长一串备选菜色，“哗”一声，“好丰盛。”

    “只是海选，还未最后定下来。”远之笑起来，“你来看看，提些意见。”

    谢磊摆手，“你晓得我对美食毫无抵抗能力，个个都觉得好，统统不舍得砍。还是你和小武决定罢。”

    远之失笑，是，谢磊每次拟菜单都犹豫不决，每道菜他都觉得好，最后总是小武与她狠下决心。

    这时候远之的电话响起来，远之向谢磊小武说声抱歉，走到一旁听电话。

    电话里，有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做背景，程宏的声音一边温柔地安抚，一边对远之说，“盛远之，我是程宏。”

    远之笑起来，“你好，程宏。”

    彼端婴儿仿佛听见远之声音，发出极欢快的“啊啊”声。

    程宏无奈，“他想和你讲电话，我开免提。”

    电话换到免提模式，声音略显得空洞嘈杂，“盛远之，快一个月时间，你从我们这里进货，觉得可方便，质量是否过得去？”

    远之点头，“我觉得十分方便，质量非常好，客人都说我们家烧得菜格外新鲜可口，并且味道纯正。”

    程宏自豪地笑，“我们生态农庄虽然不敢自诩本城第一，然而我可以保证，一定真材实料，足斤足两，绝无化学成分。”

    远之轻笑出声，这样热爱自己的事业，全身心投入，是再幸福不过的事。

    彼端小宝宝听见远之笑，也“咯咯咯”笑起来。

    “真奇怪，我家小少爷这样喜欢你。”程宏嘀咕，然后问远之，“大棚里有新品种，有没有兴趣来看看？顺便考虑一下，签一份长期供货合同？”

    “这我要同老板商量。”远之说。上次她擅自做主，谢磊虽不介意，可是到底名不正言不顺，这次需要事先与谢磊沟通过才好。

    “行，那我等你消息。也欢迎你同你老板一起过来参观。”程宏哄着小婴儿对着电话，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表示再见，结束通话。

    远之将电话放回口袋里，走回谢磊小武身边，“谢磊，我有事想同你商量。”

    小武识趣地将草拟的菜单折起来，收进记事本中，然后挥挥手，从后门出去，到后巷抽烟去。

    远之将与程宏的对话，转述给谢磊听，“你看，要不要同我去生态农庄看看，了解一下他们的运做，再决定是否要同他们签定长期供货合同？”

    谢磊考虑片刻，“元旦我们一起，你看可以吗？”

    元旦放假三天，粥记客人相对少些，即使他们两个同时走开一天，小武也照应得过来。

    可是远之与谢磊，元旦那天，到底也没能成行。

    圣诞夜那晚，客人没有想象中多。

    不到十点，店堂里已没有客人身影。

    谢磊决定放服务员早些下班，说不定还能回去，赶上大商业广场的苹果倒计时。

    两个服务员欢呼一声，跑到后头休息室，换下制服，与谢磊远之道再见，便下班回家去了。

    小武留下来，三人一起将店内打扫干净，厨余垃圾分类打包，扔到后巷垃圾箱里去。

    然后小武也换了衣服，骑着摩托车离去。

    留下远之谢磊，看看再没有什么遗漏，便各自换下制服，并肩走出粥记。

    远之已经习惯，同谢磊一起下班时，等他将卷帘门落下锁好，才各自驱车回家。

    远之站在谢磊身后，微扬着头，看卷帘门缓缓降下来。

    忽然听见身后马路上，有汽车刹车声音，车门开合声，连同高跟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的笃笃声。

    远之下意识回首，一眼看见黑色本特利车里，走下来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女郎，女郎怀里，还抱着一个睡眼朦胧的孩子。

    谢磊也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然后，如同被施了魔咒般，直直站在寒风中，失去言语。

    那年轻女郎，泫然欲泣，悲喜交加地轻叫：“小石头……”

    远之愣一愣，旋即明白，年轻女郎叫的，是谢磊。

    这情形再尴尬不过。

    怀抱孩子的女郎，几乎并肩站在一处的远之与谢磊，不知就里的人见了，会以为是现代秦湘莲与陈世美。

    并且，谢磊仿佛陷入无人之境，不动，不语。

    这时，黑色本特利驾驶室里的谢焱，走下车来，向远之招手，化解尴尬，“远之，过来。”

    远之不知其中内情，只好匆匆对石化中的“小石头”说声再见，三两步跑到谢焱身边。

    谢焱极自然地伸手接过远之的包，远之一时不察，已经失去背包的控制权。

    等远之意识到，拽一拽背包带，谢焱便轻笑，松开了手，“早点回去休息，这里交给我罢。”

    远之“哦”一声，回头望去，只看见那抱着孩子的女郎，已经扑到谢磊怀里，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捶在谢磊胸口，一下又一下。

    远之虽然看不见那女郎的脸，可是远之知道，伊已经泪流满面。

    这场景使远之鼻尖一酸。

    谢焱倏忽伸手，将远之的脸扳向她，“不要看！”

    可是已经太迟。

    籍着街灯，远之看见谢磊脸上，蜿蜒的水光。

    远之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心情，驱车回到家里的。

    站在寒风中，不动不语的谢磊，任由那女郎捶打，毫无还手之意的谢磊，让泪水，肆无忌惮地流过脸颊的谢磊……

    远之觉得，那些藏在谢磊眼底深处的浅浅忧郁，终于化成悲伤，化做眼泪，发泄出来。

    远之想，终于呵终于，只是想熬出属于母亲味道的粥的谢磊，可以痛快哭一场。

    等远之洗漱上床，打算睡觉时，谢磊打电话上来。

    谢磊的声音鼻音浓重，压得极低，“远之，明天，我想和你调休一天。”

    “没问题。”远之赶紧说。

    “谢谢你，远之，给你添麻烦了。”谢磊声音轻轻，带着倦意，“我以后还你。”

    远之不好说什么，道过再见，结束通话。

    就此睡意全无。

    到底，发生过什么？

    远之不是不好奇的。

    可是，倘使谢磊不打算说，远之知道，她便不会问。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等宝宝睡下才能赶稿，高度集中，对着电脑写到恶心。对一天多更的作者表示敬意。

    远之私房菜时间：

    皮蛋拌豆腐

    原料：内脂豆腐（绢豆腐，嫩豆腐）1盒，皮蛋1只，蒜末，葱末，椒盐，生抽（鲜酱油，凉拌酱油），糖，油

    步骤：1.豆腐取出，用刀划成块，盛入盘中待用

    2.皮蛋切丁，放入豆腐盘中，待用

    3.在皮蛋豆腐中倒入生抽，盐，糖，待用

    4.小火热锅，倒入油，葱姜末，椒盐，爆香，将葱姜油浇在皮蛋豆腐上，搅拌均匀，盛盘即可。






二十八章 三十八楼的外卖


    接连三天，远之没有谢磊消息。

　　粥记诸人问远之，“老板娘，老板呢？”

　　远之一概微笑以对，“老板这两天家中有事。”

　　“老板娘，你可要把老板看紧些，现在似老板这样，有车有房，性格温良的男人，不晓得多吃香，稍不留神，即刻被狐狸精勾走。”梅子年纪虽小，论心理年龄，倒比远之更老成。

　　远之骇笑。

　　且不论她同谢磊，决无男女之情，即便是有，认真讲究先来后到，恐怕她才要被冠以“狐狸精”头衔。

　　小武自后巷抽完烟回来，听见梅子在向远之嘀咕嘀咕，伸手抽下挂在颈间的白毛巾，拍一下梅子肩膀，“瞎三话四！去，将今天送来的黑豆芽统统摘出来去！”

　　梅子哀叫一声，做遁走状，到后头摘黑豆芽去了。

　　小武瞥一眼远之，见远之脸上，殊无异样颜色，这才略略放下心来，“盛小姐一个人可能顾得过来？如果顾不过来，我有个师弟，最近正在休假，我可以叫他来搭把手。”

　　远之微笑，“有小武你在厨房里，我其实再轻松没有，哪里会顾不过来。”

　　小武点点头，不多说什么，也进厨房去了。

　　远之望住手机，暗暗想，她是否要打电话去问一下谢磊情况，然而又怕她一个电话上去，正是他不方便接电话时候。

　　远之犹豫良久，终是没有打电话给谢磊。

　　将近午市时候，外卖电话响起来，远之过去听电话，“粥记，你好。”

　　电话彼端，是一管温和女声，“你好，我想定一个腊八粥套餐，一个山药甘笋羊肉粥套餐，请送到寂寞路十八号，三十八楼。”

　　远之算一算路程，略微超出粥记外送范围。

　　那边似有所觉，“不能送吗？”

　　远之笑一笑，“稍微有些远，我担心送过去粥会凉掉，影响口感。”

　　彼端微笑，“没关系，我这边有微波炉，可以加热。”

　　既然对方已经这样说，远之便与之确认定单，“半小时内送到。”

　　结束通话，远之将单子送进厨房，“小武，腊八套，羊肉套，外送。”

　　十分钟时间，腊八粥套餐同山药甘笋羊肉粥套餐都已经做好，盛进外送盒里，一一盖好，分别装在两只保温外送袋中，交到远之手里。

　　“盛小姐，不如我替你送罢。”小武看一看外头阴霾天气，小马路上的悬铃木枝叶在寒风中来回摇摆，看着都觉得冷。

　　“你是粥记活字招牌，哪里好让你去送外卖？”远之挥挥手，“我去送罢。很快回来。”

　　说完拎起两个保温袋，出门，放进电动脚踏车后面的置物箱中，踢起撑脚架，人坐在坐垫上，发动引擎，循记忆中的路线，驶往寂寞路。

　　寂寞路是金融区一条相对安静的马路，两旁林立的，悉数是高档写字楼，进出其中的，统统是本城商业菁英。

　　远之自嘲地笑，她自迅捷辞职出来，还曾经往寂寞路面试，可惜最后无果而返。

　　正是那次面试之后，她遇见谢磊，两人一起将粥记撑起来。

　　现在，她又在前往寂寞路去的路上，只不过，今次不是去面试，而是送外卖。

　　远之愣一愣，笑容略深，呵，上次来去面试，似乎正是寂寞路十八号呢。

　　远之将电动脚踏车停在寂寞路十八号门口。

　　有保安穿着军大衣从玻璃转门里出来，遥遥指一指远之，“唉，车子不能停在这里，要停停到马路对面去！”

　　远之看看马路对面，果然有一块停车区域，停满非机动车，只是从这边无发直抵马路对面，要绕颇远一段路才能过去。

　　“师傅，我是送外卖来的，送到三十八楼，立刻下来，不会耽误太多时间。”远之同保安商量，“不然，麻烦您通知三十八楼，外卖送到了，请他们下来取一取，行不行？”

　　那保安一听是三十八楼叫的外卖，犹豫一下，“那你快去快回。”

　　远之道谢，取出电动脚踏车置物箱里的保温袋，小跑步跑进大楼里。

　　大厦底楼黑色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脚步走在上头稍微重一些，便能听见回音。

　　远之吐吐舌头，可惜她只得五分钟时间，没工夫考虑这些。

　　远之跑到电梯口，恰好有电梯从楼上下来，大抵是午餐时间，顷刻间原本空荡荡的大厅中，便多出许多人来。

　　远之等电梯里的人都走空后，才走进电梯里去，揿下三十八层的按键。

　　电梯上行速度极快，停在二十八楼。

　　电梯门左右滑开后，有人走进来，与远之打个照面。

　　远之与来人，俱是一愣。

　　还是远之先回过神来，“谢小姐。”

　　“盛小姐。”谢淼望一望远之手里拎着的保温袋，“来送外卖？”

　　“是。”远之并不讳言。

　　谢淼笑一笑，再不多说什么。

　　只是随着电梯楼层越来越接近三十八楼，而远之始终没有走出电梯，谢淼精致的眉渐渐拧紧。

　　待电梯停在三十八楼，远之向谢淼微微颌首，做出“你先”的姿势，谢淼的眉心终于蹙起，先远之一步，昂首走出电梯。

　　远之随后走出电梯，踩在三十八楼楼道里。

　　入目是两扇玻璃门，门旁有接待处，谢淼已经无须通报，推开玻璃门，走进里头去。

　　远之则走到接待处前，对里头的女职员微笑，“你好，我是粥记的伙计，请问三十八楼有人定外卖吗？”

　　那女职员指一指玻璃门内，“送到秘书室。”

　　远之点头，以脚尖顶开玻璃门，拎着保温袋，走进门内。

　　没走出多远，一个三十多岁年纪，看起来十分干练的女子，从一扇门后转出来，看见远之，微笑，“是粥记的外卖？”

　　“是。是您点的腊八粥套餐和山药甘笋羊肉粥套餐吗？”远之听出她正是电话里的女子。

　　“是我。”何秘书对远之十分客气，“麻烦你跑一趟，这是钱，请查收。”

　　说罢递上一只信封。

　　远之两手都拎着保温袋，微一犹豫，何秘书已经省悟过来，“啊，把腊八粥交给我，羊肉粥你直接送进去就行。”

　　待取过腊八粥套餐，何秘书这才将信封递到远之手里，“快去罢。”

　　远之轻敲何秘书指给她看的那道门。

　　门内传来低沉男声，“请进。”

　　远之转动门把手，推门而入。

　　谢焱对妹妹谢淼说，“看，我说过，我已经定好午餐，不能陪你去新开的泰国餐厅吃午饭。”

　　谢淼瞥一眼推门进来的远之，又望望态度坚决的谢焱，顿足，“外卖你送给谁吃都可以，新开的清迈请了连白龙王都赞叹的师傅来，却不是人人都吃得到的。”

　　“淼淼，改天罢，改天我们事先约好，一起去吃。”谢焱却并不打算向谢淼妥协。

　　谢淼对谢焱，到底有所顾忌，不敢太过放肆，两相权衡，最后冷哼一声，顿足而去。

　　经过远之身边时，投给远之冷冷一瞥。

　　远之苦笑，呵，被人讨厌了啊。

　　谢焱似无所觉，“盛小姐，这是我的午饭罢？”

　　远之在心中感叹谢焱神经之坚强。

　　谢焱自办公桌后起身，绕过办公桌，来到茶几前，向远之伸手，“我的羊肉粥？忙了一上午，饿得贼死，只想喝一碗热粥。”

　　远之忙将保温袋打开来，一一取出里头的粥，四色下粥小菜，四色烧卖，放在茶几上，并用手背在粥碗外试了试温度，“已经略微有些凉了，最好用微波炉加热一下……”

　　不料谢焱摆手，“我没有那么娇气。”

　　远之叹息，“微波炉在哪里，我帮你转热。”

　　谢焱闻言，挑眉而笑，“在你左手边，茶水间里。”

　　远之捧起环保外卖盒，将盒盖掀开一条细缝，放进茶水间的微波炉里，加热三十秒。三十秒后取出来，已经又是热腾腾的一碗粥了。

　　“可以吃了。”远之将粥放回到茶几上，“谢先生，我该回去了。”

　　谢焱对远之微笑，“叫我谢焱。”

　　远之恨不能学人猿泰山捶胸顿足，可惜，她从来没有这样放任过自己肆意发泄，只是抿一抿嘴唇，“再见。”

　　谢焱觉得有趣。

　　盛远之同妹妹谢淼一般年纪，可是谢淼从来恣意任性，想哭便哭，说笑就笑，爱甩脸子，稍不如意，立时便甩眉拉脸，决不委屈自己。

　　反观远之，却总能忍一时意气，处之以淡，小老太太似的。

　　远之哪晓得谢焱心思，只想快些下楼去，她的电动脚踏车还停在楼下。远之怕五分钟一过，保安真叫人将脚踏车拖走。到时候要将之取回来，所费周折，实在麻烦不过。

　　远之向谢焱微一颌首，转身走向门旁，手按在门把手上，正要拉开门走出去，只听见身后谢焱轻描淡写地说：“谢磊恐怕不会再回粥记去了。”

　　远之闻言，倏然回过头，诧异地望向端坐在沙发里，拿着调羹，似笑非笑，正将一口粥送进嘴里的谢焱。

　　就在谢焱以为远之会返回来询问详情时候，他看见远之在门口，略一踯躅，还是伸手，拉开门，拎着保温袋离去，只留给他一个即使穿着夹棉外套，也仍嫌细瘦的背影。

　　谢焱一愣，随后笑开来。

　　手中粥碗微烫，竟似将他的心也熨得滚烫。

　　

   作者有话要说：宝宝昨天打预防针，晚上开始发烧，折腾了一晚。我尽量保证更新，只是可能内容会略少一点，请大家原谅。

东主有事，私房菜歇业两天。         





第二十九章 那些缺失的时光

		
    远之回到粥记，将收到的现款放进收款机中，即刻投入到午市忙碌的工作里去。

    直到一点过后，金融区中午出来吃饭的人潮才渐渐散去，只有零星客人进来用餐。

    远之同小武打声招呼，到谢磊办公室，犹豫再三，手机捏在手心里捏到发烫，终是忍住了，没有拨电话上去。

    远之相信谢磊不打电话来，必然有他的理由，她要是贸然联系他，给他增添不必要的麻烦就不好了。

    然而难免心中忐忑，不晓得谢磊到底怎样，以至于谢焱会说他再不会回粥记来。

    连小武梅子都看得出来。

    “老板娘，你要是不放心老板，这里就交给我们，你去陪老板好了。”梅子向远之霎眼睛。

    远之啼笑皆非。

    她相信此刻绝非“陪”在谢磊左右的正确时间。

    在远之心中疑惑忐忑累积到最大程度，即将决堤而出的时候，谢磊忽然在晚市开始前，抱着一个小女孩儿，推门走进店里来。

    远之注意到谢磊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在怀里，神色温柔，即使到了店里，也并不将孩子放下来，而是轻轻拍抚女童背部，然后低头，以英语对她说，“这是爸爸工作伙伴，叫叔叔阿姨。”

    那女童梳着可爱童花头，露出一双清澈湛蓝大眼睛，鼻尖圆翘，嘴唇红润，穿着一条浅灰色及膝连衣裙，外头披一件开司米斗篷，如同真人大小洋娃娃般惹人怜.爱。

    听到谢磊这样说，便有些许羞涩，奶声奶气地用英文叫一声“叔叔阿姨”，便将头半埋在谢磊肩膀上，一手捂着脸，手指分成小树杈的样子，透过指头缝，悄悄观察众人。

    “这是我女儿，艾琳娜。”谢磊简单介绍。

    “啊……”梅子忍不住叫一声，看一眼远之，又将所有话咽回肚子里去。“……”

    小武看一眼表情尚显平静的远之，做一个“都散了罢”的口型，众人立刻作鸟兽散，留远之与谢磊，两两相望。

    谢磊问怀中女童，“艾琳娜，到爸爸办公室去玩，好不好？”

    艾琳娜点点头。

    “远之帮个忙。”谢磊朝办公室方向扬一扬下巴。

    远之忙快步赶在谢磊前头，走到他办公室，将沙发与茶几上的报纸杂志归拢到一处，放到一旁，又将前头她推开来通风换气的窗关起来，顺手把办公室里的陶瓷发热片取暖器开关打开，调到中热一档。

    谢磊向远之点点头，“谢谢你，远之。”

    远之笑一笑，问，“要不要给艾琳娜准备点零食？”

    女童不谙中文，可是听见自己名字，便扬起一张苹果般可爱的脸，指着自己鼻尖，“艾琳娜。”

    谢磊不由得微笑，伸手摸一摸她额头，“是，艾琳娜。”

    远之看得出来，谢磊极喜欢女儿，对着艾琳娜，眼底悒色全无，再温柔不过。





    第三十章 不算高的高要求



    粥记诸人，对老板不声不响，连女儿都已经生好的事实，反应不一。
    除了小武，所有人都留意远之反应。
    见远之并无异样颜色，每天照常过来，打理粥记一应事务，又觉得也许事情并不似想象中那么糟糕，无可挽回。
    “盛小姐，元旦此间不会很忙，你休息罢，这里有我。”小武私下对远之说，“你付我三倍加班费好了。”
    远之想一想，“我休两天，你休一天，你看可好？”
    小武点点头，盛先生以他在盛樱的两倍薪水请他到粥记来，他其实已经赚得翻过去。他最初以为只不过是盛家小姐，一时任性，开一间粥店玩票罢了，到头来发现力有未逮，只好向盛先生讨救兵。
    等他真正见到远之，才发现一切不过是他的最坏想象。
    远之并不是待在帐台收收现钞，偶尔过问一下生意，而是起早贪黑，亲力亲为。
    他亲眼目睹远之同服务员一道，打扫卫生，摘菜杀鱼送外卖，从未听见远之叫过一声苦。
    小武意识到，盛小姐是真心要将粥记做起来，不吝投入全副精力与时间。
    这样的认知，令小武对远之刮目相看。
    现在老板忽然拖儿带女，三五天也不进粥记，盛小姐并不抱怨，一切如常，倒教小武生出淡淡敬意来。
    盛先生当初请他来粥记，有言在先，如果他在粥记做了一段时间，始终不喜欢的话，仍可以回盛樱去。
    可是现在，两个月下来，小武暂时不想回盛樱去了，他想看看，盛家的女公子，能将粥记，做到什么程度。
    远之不晓得小武心中这许多曲折，商定好她休息一号二号，小武休息三号，又通知店里服务员，元旦三天加班，以三倍工资计算，如果想休息，不妨先来同她打招呼，她看看能否将班次安排开来。
    自是有人愿意加班拿三倍薪水，有人愿意放假，好好轻松轻松，皆大欢喜。
    
    远之回到家里，才将大衣背包一并扔在沙发上，手机便响起来。
    远之看看时间，已近晚上十一点，这时候是谁？
    远之坐在沙发上，摸出背包里的手机，看一眼号码，是谢磊的宅电。
    谢磊有个怪癖习惯，不喜手机，他曾经很正经八百对远之说：上班时有单位电话，下班后有家里电话，我不是在上班，就是在家里，总归找得到我。
    远之忍不住问，如果你外出了怎么办？
    谢磊淡淡笑，我不留下联系方式便外出，自然是不希望被人找到，更加不需要手机。
    远之想想，也有道理。
    而谢磊家中电话号码，输入手机以后，远之亦从未拨打过。
    远之一向觉得，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她为陆郓工作三年，也从未拨过老板私宅电话，有公事需要联系，自有电子邮件与手机可堪使用。
    在远之观念中，住宅电话，十分私密，将电话打进私宅去，有种跨越寻常同事关系的意味在其中。
    这时候看见谢磊电话，远之忙按下接听键。
    “远之，你到家了吗？”电话一头，谢磊声线压低，可是，听得出来，情绪还好，“没有开车罢？”
    “是，我已经到家。”远之暗暗放下心来，她怕又听见谢磊鼻音浓重的声音。
    “明天有没有安排？”谢磊问远之。
    “明天啊……”远之想一想，哥哥远志还没有同她联系，不过元旦她总归要回家一趟，同家人一起吃顿饭的。“暂时还没有，不过可能要回家吃饭。”
    谢磊笑一笑，“将明晚的时间空出来给我，可好？”
    “有事？”远之在沙发里舒展四肢，放松紧张一天的筋骨。
    “想请你吃顿饭，谢谢你这三个月来为粥记所做的一切。”
    远之握住电话，朝空气中摆摆手，“谢磊你太客气了，你付我薪水，走出去人人喊我一声老板娘，不晓得多威风，应该我谢谢你才是。”
    “我们说定了，我下午五点时候，请司机过去接你。”谢磊在电话中轻咳一声，仿佛忍笑。
    远之终是应一声，“好。”
    “那么，明天晚上见。”谢磊挂断电话。
    远之一只手轻轻捣住双眼，心底升起浅浅伤感。
    谢磊虽然没有确切说起，可是，明天这一顿，大抵是散伙饭罢？
    
    次日，远之总算睡个懒觉，直到九点才从被窝里爬起来，慢吞吞洗漱完毕，龟速进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一张千层饼的饼坯来，在平底锅里两面煎得金黄香脆，然后磕一只鸡蛋上去，翻过来将蛋煎熟，盛到盘子里，略微挤一点点黄芥末酱。又为自己热一杯牛奶，笃悠悠坐在饭桌后头，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早饭。
    香酥千层饼与抹了黄芥末酱的鸡蛋一起咬在嘴里，顿时引起奇妙化学反应，寻常鸡蛋千层饼立刻别有滋味起来。
    远之闭一闭眼睛，无论如何，美食总有抚慰人心的力量。
    吃过早饭，远之将头天晚上扔在洗衣机里洗干净的衣服统统晒到阳台上，将阳台玻璃窗豁开一条缝，保持通风，然后换衣服下楼，驱车回父母家。
    盛爸爸看到女儿脸色红润，精神饱满，点点头，“远之想吃什么菜？爸爸去买。”
    已经先远之一步到家，正坐在沙发里看报纸的远志闻言，举起一只手来，“我抗议！爸爸搞歧视！”
    盛妈妈从厨房里拎一只竹菜篮子出来，轻拍儿子肩膀，“瞎说！”
    远志假做痛苦状，捂住一边肩膀，“还说没有？！这都分筋错骨手了。”
    远之噗嗤笑出声来。
    “你还幸灾乐祸！”远志状极悲愤，“我要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远之吸吸鼻子，“狞笑”，“哼哼哼，走罢走罢，爸爸做的南乳稻香肉和酸汤肥牛，就都是我的啦，哈哈哈……”
    盛爸盛妈笑着对望一眼，任一双儿女在客厅里笑闹，两人携手下楼，买菜去了。
    远之这才坐在沙发里，从远志手里的报纸中抽出一叠来，两兄妹齐齐看报纸。
    社会版头条新闻是本城出台经济适用房申请细则，申请家庭需符合诸如有本埠城镇户口，连续居住满七年以上，人均居住面积低于十五平方米等等等等条件。
    远之看得“哗”一声。
    其条件之苛刻，花头精之复杂，有一项条件不符，便丧失申请资格。
    远之暗暗庆幸，父母还有经济实力，给她买房买车，凭她自己那点工资，买房买车？想都别想！
    啧，原来不知不觉，她已加入啃老族大军。
    娱乐版则充斥女明星离婚之花边消息，铺天盖地。有人跳出来直指某女歌手充当第三者，破坏女明星的幸福婚姻，又有人言之凿凿，女明星早已另觅新欢，不过是借机踢掉事业低迷的丈夫，攀附其他高枝。
    整件离婚新闻，如同罗生门，女明星无病呻吟，众媒体煽风点火，务必要令普罗大众不明就里，继续关注，提高销量。
    远之看得津津有味。
    远志察觉身旁妹妹嘴角带笑，侧头瞟一眼远之正在读的版面，忍不住伸手摸一摸她后脑，“这么八卦。”
    “嘿嘿，不八卦，不成活。”远之翻过娱乐版，继续往下看。
    又有记者撰文，本成迪斯尼乐园正式动土开工，周边五星级酒店等配套设施也同时在建设当中，公开征求设计方案，已有全球着名建筑师设计师公司投送设计方案，相信很快就能在本城看到另一坐标志性建筑拔地而起云云。
    远之一向对此不以为然。
    林立的钢筋水泥建筑，并不能使城市有独特文化魅力，反而是古老弄堂与石库门房子，还带着历史留下来的悠远气息。
    两兄妹在沙发上看报纸，直到盛爸盛妈回来。
    远之放下报纸，进厨房帮妈妈摘菜去，留下盛爸爸与远志。
    “远之可交了男朋友？”盛爸爸小声问儿子。
    远志摇头，以他对远之的了解，远之若有男朋友，必然不会隐瞒，伊一向是个有开心事会与家人分享，有伤心事统统自己吃进的傻女。
    “你朋友里有没有合适的人？”盛爸爸瞄一眼厨房，见妻女没有留意他们客厅里的交谈，才继续说，“远之过年虚岁二十七，不小了。你替她多留意留意。我和你妈妈的要求也不高，用不着大富大贵人家，最要紧是对你妹妹好，知冷知热。”
    远志忍不住瞥父亲一眼，这要求还不算高？
    “你有时间，也多带远之出去参加活动，让她多多开阔视野，扩大交际范围。”盛爸爸继续叮嘱儿子，“我和你妈还等着抱孙子呢。”
    远志摸摸鼻尖，二老，你们把我给忘记了，是罢？难道我不能让你们抱孙子？
    可惜，这话只能在肚皮里问，否则就是引火烧身。
    远志合上报纸，放在茶几上，认真点一点头，“我知道了。”
    只是，远之会否配合，还是疑问。
    她一向工作胜于娱乐，闲下来，宁愿在家看书，并不是一个活泼外向的女孩子。
    远志一直觉得，当初在母亲肚子里，大抵他营养吸收得太好，所以生出来比远之壮得多，也好动得多。
    如果同妹妹远之中和一下，就十分完美了。
    也不晓得能不能将远之骗出来，同他一起参加活动。
    中午，远之就着酥糯可口的南乳稻香肉同酸辣开胃的酸汤牛肉，格外多吃一碗饭。
    盛爸盛妈午睡时候，盛氏兄妹便齐齐同父母道别出来，彼此叮嘱对方注意休息，各自驱车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远之私房菜时间：
    酸菜肥牛（和酸汤肥牛不一样哦）
    原料：酸菜200克（不是东北酸菜，而是四川湖南那种），肥牛卷400克（盒装1盒），金针菇50克，干尖椒2枚，泡椒2枚，盐糖生姜蒜头，白胡椒粉，料酒，油
    步骤：1.肥牛卷略加盐腌5分钟，然后开水里略汆一下，断生，取出待用
    金针菇洗净，切去老根，酸菜洗干净切段，待用
    干尖椒、泡椒、生姜、蒜头切末，油锅加至五分热，将之投入爆香
    将酸菜段放入锅中炒倒，加一汤碗水，烧开，加入金针菇，调入料酒盐糖
    最后倒入汆熟的肥牛卷，一起盛盘即可。
    （与正宗川辣的黄酸汤肥牛略有区别，不喜欢吃辣的，可以将尖椒泡椒这两个原料省去，一样好吃开胃）
    
    
    
    第三十一章 没有用武之地的手段



    因与谢磊有约，远之不好失约，看看时间尚早，思及自己做宅女颇多时间，便将车驶到离公寓不远的大型购物中心。
    购物中心外墙上挂着巨幅彩色海报，彩旗飘扬，有年轻女郎分发某个钻石牌子的广告气球，惹得孩童纷纷上前讨要，亦有人发放房产小广告，来来回回吆喝免费班车送，场面十分热闹。
    远之将所有塞到她眼前的广告统统接下，并不似其他路人那样随手一扔，而是统统折好放进包里，留待便宜时候一起放进回收垃圾箱去。
    大抵是元旦之故，购物中心人头攒动，各色特卖旗帜招展，结帐队伍排得老长，教远之讶然。原来即使人人喊世道艰难，赚钱不易，然而女性购买力仍不容小觑。
    远之对衣服，向来并不挑剔，兼之父母兄长，家中亲戚，盛记熟客，总爱送她衣服配饰，故而远之也没有衣橱中永远缺一件衣服的遗憾。这时看见结帐长龙，更是头大如斗。
    远之忽然觉得自己来错了。
    这决不是打发时间的好主意。
    远之打算从人山人海的购物中心退出来，倏忽自人海缝隙中，看见儿童游乐中心里，有孩子从高处，人猿泰山一般，双手抓住绳索，双腿夹。紧，呼啸着荡下来，边叫边笑撞在海绵挡板上，也不觉得疼的样子，在地上打个滚，就又站起来，继续跑开来玩耍。
    远之看得微笑起来，不由得想到艾琳娜，那是个腼腆但很聪明的孩子，可爱如同小苹果，教人忍不住想捏一把。
    远之慢慢走到游乐中心旁，看见有小朋友在里头骑小小旋转木马，还有大人带着年纪略大一点的孩子玩钓鱼游戏，钓上鱼来就轰一声大笑，钓不着便拍桌跺脚，七情上面。
    远之觉得有趣。
    角落里有比较安静一隅，是大人带小童绘画捏彩泥。
    长方形桌子上摆着各种颜色彩泥，又有一应工具和小机器，远之看见半大孩子将彩泥搓成圆柱形状，然后塞进小机器入口，摇动手柄，下头出口处便有彩色面条挤出来。
    远之看得童心大起，走进儿童游乐中心，去到那安静角落，问工作人员，“这种彩泥和配套工具，哪里有售？”
    工作人员指一指游乐中心另一侧的小商场，“喏，那边就有。”
    远之道谢，穿过热闹的游乐中心，偶尔伫足，看小朋友站在比自己身体都高的机器前头，用尽浑身力气，嘭嘭嘭打地鼠，十分可爱。
    远之在游乐中心小商场柜台里，看到各色小玩意，将打地鼠做成巴掌大小的游戏机，放在发射器中扣等扳机可以飞得老远旋转很久的陀螺，可以组合在一起成为一个大变形金刚的一组小汽车……种类繁多，令人眼花缭乱。
    最后远之在芭比娃娃同各式女孩子的头饰后头，发现全套带工具的彩泥套装。大抵因为价格不菲，所以放的位置十分隐蔽，若非有心来找，或恐错过。
    远之看见有小朋友站在柜台下头，望着上面的玩具，露出恋恋不舍的表情，然后极不甘愿地被家长拖走，忍不住微笑，记忆里她的童年，似乎也有相同画面，只不过，那扑在玩具柜台不肯离去的人，是哥哥远志。
    远之购下一整套彩泥玩具，那营业员见远之爽快，并不讨价还价，又另送远之一组彩泥与儿童彩泥大全图册，“这个牌子彩泥虽然贵，可是环保无毒，大人可以放心给小孩子玩，我再送你一组补充装，请多多惠顾。”
    “能不能帮我包一包？我送人。”
    “没问题，是要米奇花纹的包装纸还是其他花纹？”
    远之思及艾琳娜只会说英语，估计她并没晓得国内的动画角色，最后选了一张小飞侠彼得？潘中温柔的温蒂与骄傲的汀蔻贝尔花样的包装纸，将彩泥套装包起来，打个大大蝴蝶结。
    
    远之回到家里，考虑到稍后赴宴，出于礼貌，远之洗了个头，在等头发慢慢自然干的过程当中，远之进卧室，打开衣橱门，翻找片刻，选一条不显得失礼，又不过分出风头的灰色针织烟囱领连衣裙，另搭一件香槟色开司米带风帽及膝大衣，又到鞋柜里挑一双再稳妥不过的黑色平底靴。
    等远之头发晾干，换好衣服，对住镜子检视全身上下，见没有一丝不妥，最后又往脸上抹一点婴儿油，再看时间，已经快到五点。
    远之取过自己的背包，检查是否将钥匙手机钱夹都带好，这时手机响。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远之等铃声响过三下，才接起来，“你好。”
    听筒里传里男性低沉有力的声音，“远之？车已经到你楼下，你准备好就可以下来了。”
    远之只来及“哦”一声，那边已挂断电话。
    远之望住手机如同望住一只妖怪。
    这声音远之听过一次，再不会忘。
    谢焱！
    远之蹙眉，一边弯下腰去换靴子，一边暗暗想，谢磊说请司机过来接她，怎么来的竟会是谢焱？
    远之没有答案，只好将疑问暂时先放到一边，勾过搭在沙发背上的浅杏子色格子围巾，草草在脖颈上绕两圈，便拎上背包，夹起包装好的彩泥套装下楼。
    
    楼下黑色别克商务车里，谢焱隔着贴有深色防爆膜的车窗，望向车外。没等太久，便看见门廊处，有身影推门而出，朝车道上张望。
    谢焱推门下车，向门廊里的远之扬手，“远之。”
    远之见了，遥遥向他挥一挥手，然后快步走过来。
    谢焱靠在车门旁，注视难得将头发放下来，任风从发丝间拂过的远之，微笑。
    或者远之自己并不知道，这样的她，乌发柔软飘逸，衬得皮肤白皙，眼眸熠熠生辉，格外柔美。
    远之走到谢焱跟前，“谢……”
    先生两字还未从唇齿间吐出来，谢焱已经提醒，“谢焱。”
    “……焱。”远之及时将“先生”这两个音咽回肚子里去。
    谢焱伸手接过远之夹在臂弯里的礼盒，笑一笑，一手去搀远之。
    远之犹豫一下，才将手放在谢焱手心里，略略弯腰低头，上了商务车。
    谢焱随后上车，拉上车门，吩咐司机，“我们走罢。”
    司机熟练地将车子从两旁停满私家车的车道上驶出小区，在傍晚繁华的街道上快速飞驰。
    远之打定主意，扮锯嘴葫芦，不主动开口与谢焱交谈。
    谢焱笑睨一眼始终转头望着车窗外飞逝景色的远之，“最近谢磊有事，你一个人在粥记，忙不忙得过来？”
    车厢内只得两人，远之不好装做没有听见，只得回过头来，“还好，粥记已上轨道，又有专业厨师掌厨，我还应付得来。”
    谢焱模仿远之惯常声音，“哦”一声，惹得远之睇他一眼。
    谢焱便笑，“如果谢磊打算将粥记收起来，你可有其他打算？”
    远之一怔，谢磊并没有对她提起过怎样处置粥记，她也从没有想过，谢磊会将粥记收起来。
    现在谢焱问起她，远之才意识到，这并非没有可能。
    “谢磊对你说过？”远之向谢焱确认消息来源。
    他摇头，“他没有说过。”
    远之终于忍不住瞪谢焱，瞪瞪瞪，瞪死你！！
    谢焱忍住笑，免得远之恼羞成怒，“我只是提醒你，做好思想准备。”
    “没关系，如果谢磊打算将粥记收起来，我可以把它顶下来，继续做下去。”远之这话，说得极认真。
    谢焱闻言，一点也不意外。
    “若我说一直在粥记定午餐，你接不接这单生意？”
    远之看一眼谢焱英俊深刻的脸，她又不是傻瓜，木知木觉。
    远之隐隐约约能体味出些什么来，可是谢焱没有挑破，她总不能自作多情，劈头盖脸说：谢先生，我不打算接这单生意，因为你对我不怀好意。
    远之自己都觉得滑稽。
    忽然远之就想起程宏曾对她说，“客户无大小”。
    “欢迎之至。”远之朝谢焱微笑。
    连总裁都在粥记长期定餐，无疑是在长润大厦里为粥记做了最好的宣传。
    “那么--”谢焱挑眉，“有时间的话，我们把合同签了罢。”
    远之不料谢焱这样认真，转念一想，轻轻颌首，“好。”
    说话间，商务车已经转上一条通往滨江码头的车道。
    远之透过车窗，已能看见浦江两岸，华灯溢彩，江面上有观光游轮缓缓航行。
    “我们这是去哪儿？”远之问。
    “马上就到了。”谢焱卖关子。
    “哦。”远之点点头，不再追问。
    谢焱摸一摸额角。这姑娘真会冷场。
    假使她撒娇，再追问一句：“谢焱你告诉我嘛！”
    他就可以将话题继续下去。
    可惜，不不不！
    他不说，她就再不追问。
    谢焱笑自己，那些迂回手段，在远之身上，实在无用武之地。
    “我们去游艇上吃饭。”他对远之说。
    游艇啊
    远之望向不远处的江面，谢磊这顿散伙饭，恐怕不仅仅是谢谢她三个月来为粥记做的一切这么简单罢？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去给宝宝开幼小衔接家长会，很晚回来。那校长太会忽悠人了，忽悠了半天，我才晓得我们根本不在他们学区里，泪
    
    远之私房菜时间：
    咖喱鸡丁（鸡块）
    原料：鸡胸肉（琵琶腿）500克，土豆1个，胡萝卜1根，洋葱1个，油咖喱（咖喱粉），盐，糖，油，料酒
    步骤：1.鸡胸肉（鸡腿）切丁（块）以盐糖料酒腌10-20分钟待用
    土豆、洋葱、胡萝卜切丁待用
    加热炒锅（一定要锅热，不然肉很容易沾锅）油至八分热，倒入腌好的鸡丁（鸡块），翻炒至变色断生，倒出待用
    锅内加油，倒如切好的土豆洋葱胡萝卜，加一点盐，炒倒至水分析出，倒出一大碗水（没过菜为宜），至水沸腾
    将炒好的鸡丁倒入，加入油咖喱（咖喱粉），搅拌均匀，根据个人口味，调入盐糖，加盖小火闷炖，至汤汁浓稠，盛盘即可
    
    也可以根据自己喜欢，不放水，而是放椰浆，或者放自己喜欢的蔬菜，全凭个人口味。





游艇上的婚礼（上）

		
    商务车转进滨江码头停车场，这时候夜色初上，远之在明暗交界的光线中，望见乌鸦鸦一片商务车私家车，停在停车场里，不由脚步一滞，侧首望向身边穿黑色西装正装，外头套一件意式剪裁略收腰身大衣的谢焱，脑海里有什么灵光一闪，又沉了下去。

    谢焱却不容远之犹豫，一手夹着远之带来的礼物，一手轻而坚定地绕过远之腰背，环住远之肘臂，“江边风大，我们快点上船去罢。”

    他的手掌压在远之臂侧，那温度仿佛透过大衣里衣，直直烙在远之皮肤上。

    远之动一动手臂，却没能摆脱谢焱的大手，就这样被他半揽着，引往码头方向，“当心台阶。”

    远之错失翻脸机会，只能任由谢焱护着她，走出停车场，走进码头上供游人候船用的侯船厅，通过安检口，望游艇码头的登船通道走去。

    一月里江边风大，远之在车上时还不觉得，等下了车走上码头，已暗暗后悔，早晓得要到游艇上吃饭，她应该穿裤装的。

    似感觉到远之身上的寒意，谢焱停下来，放开远之，伸手将远之垂在背后的风帽撩起来，覆在她头上，“坚持一下，上船就不冷了。”

    然后继续环住远之，比之前又揽紧了些，加快脚步。

    通道上并不只他们两人，谢焱的动作纯熟得仿佛为她这样戴上风帽无数次一样，有人经过他们，一边笑一边拍谢焱肩膀，“我们先上船去了，谢大公子你快些，要温存上船温存不迟。”

    远之大窘，面上几乎要滴出血来。

    谢焱无事人似的，夹着礼物，揽着远之，浅笑，“没礼貌。”

    那几个西装笔挺的年轻男子见谢焱并不板起面孔训人，就嘻嘻哈哈快步走远了。

    远之却想打退堂鼓。

    看这样子，分明不单纯是谢磊请吃散伙饭，远之觉得自己出席，十分突兀，不由得萌生退意。

    只是不等她开口，谢焱已经环着她走过踏板，登上游艇。

    舷梯口有接待人员，看见谢焱陪同远之上船，忙迎上来，“盛小姐，大少爷，请随我来。”

    远之原以为登船以后，谢焱会得放开她。

    可是，不！

    他仍维持半揽着她的姿势，跟在接待人员身后，在底层船舱一干人客的视线中，将她领向游艇二层。

    远之只来得及匆匆扫过船舱里堆满香槟色玫瑰与心形气球、轻纱的浪漫布置。

    这刹那远之恍然大悟，忍不住抬头望向身侧一身正装的谢焱，“这是……谢磊……”

    谢焱向远之微笑，露出洁白整齐牙齿。“是。”

    远之哑然无语。

    谢磊抱着艾琳娜，与舒童并肩站在游艇二层船舱入口处。

    艾琳娜有些认生，兼之周围环境嘈杂，始终将脸埋在父亲肩颈处，不肯抬起头来，每隔一歇觉得不耐烦。




第三十三章 游艇上的婚礼（下）

		
    酒过三巡，游艇还未靠岸，一众好热闹的宾客统统到底层船舱里玩游戏唱歌去，远之对自己唱功毫无信心，谢焱问她要不要下去玩时候，便连连摆手，“你去罢，我在这里看看江景。”

    谢焱微笑，“我去去就来。”

    去去不来也无妨，远之在心里说。

    谢焱走出二层船舱，下楼去了。

    远之环视周围，留下来的，基本都是上了年纪的长辈，泰半陌生面孔，好在远之一向懂得自处，并不觉得寂寞。

    席面上菜色丰富，一只八宝填鸭几乎原封不动，筷都未落过，远之暗暗惋惜。

    游艇上空间有限，大部分菜式都已经事先准备好，放在保温容器中，一并带到游艇上，开席的时候一样样送上来即可。

    只这一款八宝填鸭，远之看得出来，是在游艇上的厨房里现蒸的。

    远之伸筷一夹，鸭肉便轻轻脱离骨架，丝丝缕缕香味儿扑鼻而来。咬在嘴里，鸭肉酥嫩，汤浓汁腴，却并不教人觉得肥腻，十分鲜美。

    远之放下筷子，又用汤匙舀一勺鸭腹中的八宝糯米送进嘴里，微微眯眼，细细咀嚼。

    唔……远之尝到鲜脆笋丁，绵甜栗子，滑嫩虾仁，只觉齿颊留香，食物仿佛有自主意识，咕噜噜咽下肚去，使人忍不住要再舀一勺。

    “好吃么？”身旁有人问。

    远之一口八宝糯米含在嘴里，抬头看见谢长润老先生捧一只茶杯，坐到她这一席来。

    远之三两口将又香又糯的八宝糯米嚼了咽下肚去，点点头，“好吃，肉嫩味香料足汁腴。”

    谢长润微笑，这孩子吃东西的时候，有种幸福的表情。“你上次托小磊送的咸蟹也很好吃，谢谢你。”

    远之腼腆地笑一笑，“不用谢，我也是从家里拿来借花献佛。”

    谢长润还想说些什么，小艾琳娜却捧着有她半人高的彩泥礼盒“蹬蹬蹬”跑过来，看见谢长润，奶声奶气叫一声，祖父，然后就转向远之，“阿姨，我们捏小兔子。”

    远之向谢长润颌首，然后将手在湿毛巾上抹干净，弯下腰接过礼盒，“爸爸妈妈知道你来找我玩吗？”

    艾琳娜大力点头，“知道！”

    远之便将艾琳娜抱到身旁椅子上，一手将两人面前的桌子收拾出一块干净空间来，“艾琳娜来拆礼物好不好？”

    这大抵是所有孩子最爱的动作，艾琳娜也不例外，一边将玩具盒外的包装纸三两下撕得七零八落，一边“咯咯”笑。

    远之与一旁的谢长润满眼含笑，孩童的笑声最天真无伪，使闻者心情愉悦。

    彩泥拆开来，里头有小冰淇淋机，汉堡包机，面条机组合，放上不同的组件，推进入口的彩泥条，可以被压制成不同形状，挤出面条或者冰淇淋，亦可以压出不同小动物。

    艾琳娜玩得不亦乐乎。

    远之则在一旁，用彩泥在掌心捏出小小彩色包子烧卖，放在干净骨盘上。

    谢长润看得趣致，也忍不住向孙女要一块彩泥，捏半天，做出来一件小衣服，然后笑一笑，“老了，眼神不济，不然还能做得更精致些。”

    谢焱从底楼船舱上来，恰看见一大一小一老，三个人埋头捏彩泥，偶尔相互交流的画面，唇边笑意加深，走过去叫父亲，“爸，亲家里请你下去拍照呢。”

    谢长润这才放下手中玩具，对孙女说，“艾琳娜，爷爷等一下再回来陪你玩。”

    可惜艾琳娜只听懂自己名字。

    谢焱又问远之，“一起下去？”

    远之摇头，“我在这里陪艾琳娜。”

    谢焱也不坚持，伸手摸摸艾琳娜的头，“要听阿姨的话，知道吗？”

    小艾琳娜大力点头，“知道！”

    “艾琳娜很喜欢你。”舒童执一杯红酒，一手拎着婚纱裙角走过来，坐在艾琳娜边上。

    小女孩听见母亲声音，抬起头来，叫一声“妈妈”，就又安心低下头去玩。

    “小石头小时候，也像这样，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搭乐高积木，一玩就是几个小时。”舒童向远之举一举杯，远之摇摇头。

    舒童拄头，笑，“我和小石头是同桌……”

    远之并不出声打断她，她看得出来，这个今天做新娘的干练女郎，有一肚子话要讲，却又无处可说，因为这是她的婚礼，人人以为她幸福无匹。

    “从我们开始同桌起，我就一直以小石头的保护者自居。”舒童笑着喝一口酒，“我甚至为了他，报考自己并不向往的大学，只为了能在他身边，免得他被人欺负了还傻呵呵地以为人家对他好。”

    远之想一想，微笑，她不以为谢家会放任谢磊被欺负，只是这话，她只会放在肚皮里。

    “我们那时候，已经打算结婚。”舒童伸手取过桌上的红酒，替自己再斟一杯，“公司有两个去美国设计事务所交换见习的名额，我已经计划好，和他一起争取这两个名额，然后一道去芝加哥，我规划了美好的远景……”

    远之看见舒童脸上转瞬即逝的黯然表情。

    “……可是，小石头说，父母在，不远游，他想留在国内。”舒童的眼神迷离，落在聚精会神捏彩泥的艾琳娜身上，“我苦苦劝他，只去三年，三年后一定回来。”

    舒童又喝一口酒，朝远之涩然微笑，“我以为能劝得动他，可是，命运替我们做了决定。”

    远之心下恻然。

    大抵就在那个时候，谢磊母亲故世的罢？

    “我的名额已经批下来，签证都已经办好，我对小石头说，我先过去，我在美国等他……”

    舒童又执起酒瓶，打算往酒杯中注酒，却被远之轻轻抬手压住，“不要这样，孩子在跟前。”

    舒童怔忡片刻，放下酒瓶与酒杯，双手托腮，“我一个人生下艾琳娜，一边照顾她，一边在那边的事务所做一切杂务，只为在一点点有限的时间里，学到更多经验。从最底层的学徒，做到助理设计师，初级设计师，一路到现在。不晓得多少人在我背后指住我脊梁，说此女靠同上司睡-觉才获得今时今日的地位……”

    远之简直可以想象一个单身母亲在异国他乡独自抚养孩子又要兼顾工作的艰辛。

    “二十年，始终是我在乎小石头，多过小石头在乎我。这一次，我想放纵自己任性一次，等小石头来找我。”舒童放下手臂，将面孔压在手背上，茫然多过喜悦。“如果不是艾琳娜在幼儿园行为出现偏差，动手打了说她没有爸爸的孩子，我还不知道，原来她虽然不过两岁，可是她已经什么都懂得。”

    “现在也不晚，谢磊会是个好爸爸。”远之终于出声。

    “是，现在也不晚。”舒童笑，“山不来就我，那我来就山。我打电话给小石头，他不回我电话，我就打电话给谢大哥……”

    远之伸手，轻抚她的后背，这中间发生太多事，好在，只要愿意给彼此机会，任何时候都不晚。

    远之感觉船身微微摇晃，抬眸望去，游艇已经在江面上调头，往出发时的码头行去，即将靠岸。

    “哈，新娘在这里。”远自听见背后有杂沓脚步声与人声，回过头，看见谢焱谢磊两兄弟先后从底层船舱上来，他们背后，跟着今天的伴娘与伴郎。

    谢磊三步并做两步走过来，动作温柔地扶起舒童，远之趁机站起身，退到一群人后头去。

    谢淼将早前抢到手的新娘花球塞到陆郓怀里，向着艾琳娜拍拍手，“艾琳娜，姑姑抱。”

    小女孩很不给面子地将面孔别开，在人群里寻找远之，然后向远之张开小手。

    远之在心里暗暗叫一声不好。

    果然谢淼明丽的大眼眼风如刀一般豁过来。

    “你身上这件衣服，恐怕经不起折腾，还是我来抱艾琳娜罢。”谢焱笑着将艾琳娜抱起来，小女孩儿挣扎着要她做好的那些彩泥小动物，“这些东西让姑姑姑父替你都收起来带回家。少一件都要他们赔给你。”

    艾琳娜闻言，想一想，伸出两根手指。

    谢焱闻弦音而知雅意，“少一件赔两件！”

    小女孩重重点头，表示接受。

    远之忍笑，侧身，让谢家兄妹一行先下楼，她在最后，慢慢扶着楼梯，下到底层船舱里。

    游艇已经靠岸，船上工作人员架好踏板，宾客陆续离船上岸，只留男女双方家长，在舷梯口恭送客人。

    远之本打算混在人群中一起下船去，不料谢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抱着艾琳娜，百忙之中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握住她手臂，“远之等一等，我送你回去。”

    远之不想众目睽睽之下同他拉扯，只好静静站在谢焱身边，一时倒显得她也是男方家的一员似的。

    等到客人尽数散去，谢磊与已经振作精神的舒童从谢焱手中，接过艾琳娜。

    舒童向远之微笑，“谢谢你。”

    远之点点头，心照不宣。

    谢焱便又半环着远之，打算同远之下船去，远之倏忽听见一管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不由停下脚步，回头。

    只见谢长润在同一位身穿厨师制服的老先生握手，“谢谢你盛师傅，今天的菜色十分令人满意，宾主尽欢，多得你烧的一手好菜。”

    “您过奖了，这是我职责所在。”

    饶是一向淡定如远之，也忍不住睁大眼睛。

    那不是爸爸吗？

    盛爸爸仿佛感觉到女儿的视线，微微侧过脸来，朝远之霎了霎眼睛。

    远之蓦然升出一种怪异的违和感：这一定是我的异想世界。





第三十四章 防不胜防的谋算

		
    三天过去，远之仍处在那种奇特的违和感里。

    父亲不亲自出马到烩已经颇多时间，想不到竟然会在谢磊婚礼上看到父亲。

    远之还没有天真到以为这是巧合，她担心父亲听到什么风声。

    程宏电话打进来时，远之正在为是否与父亲沟通她其实和谢家某人并无“私情”一事犹豫不决。

    “盛远之，我是程宏。”程宏的声音中气十足，甚至带着一缕阳光的味道，将远之暂时从纠结中解救出来。

    “呵，程宏你好。”远之微笑。

    “元旦我们约好，你要过来看看，然后谈谈签长期供货合同的……”

    “啊，对不起，我忘记了。”远之捂额，她已然将此事悉数抛诸脑后，兼之程宏的生态农庄并没有停止供货，因此她竟一无所觉。

    程宏在那头呵呵笑，“没关系，我们再约时间，一切以客户方便为前提。”

    “这周六你看怎样？”远之迭声抱歉，重新约了时间。

    “没问题，恭候大驾。”

    远之才结束与程宏的通话，谢焱的电话又打进来。

    “远之。”谢焱的声音，隔着电话听筒，穿到远之耳中，震动鼓膜，教远之耳朵酥.麻。

    “谢焱。”远之下意识取过放在谢磊办公桌上的笔来，在记事本上随手乱画。

    “艾琳娜和我，打算周六出去郊游，她说要带上远之阿姨。”

    远之虽然颇喜欢小艾琳娜，可是同谢焱一道？

    远之一边在记事本上乱涂乱画，一边婉转拒绝，“我周六要去郊区农庄谈事情……”

    “农庄？”谢焱低笑，“好象很有趣的样子，那就一起去罢，顺便郊游。”

    远之有青天白日，被雷劈中的感觉，脑海里有小人浮现，拿一把干草叉在她头顶乱戳：叫你口无遮拦！叫你口无遮拦！

    论心机，她恐怕连谢焱一根手指都不如，又想不出更好拒绝借口，只好吱吱唔唔。

    “艾琳娜想同我一起准备郊游带的食物，可惜我只会下面烧泡饭。”谢焱声音不急不徐，“不然我买些饼干面包给她带着罢。”

    远之闻言，再不能装傻，“我会做好吃的东西带去。”

    “艾琳娜说要一起做。”谢焱全然不接翎子。

    远之颓然将头抵在桌面上，“我周五休市时候，你和艾琳娜到我公寓来，我们一起做。”

    “那就麻烦你了，远之，谢谢。”谢焱浅笑，“我们周五见。”

    远之放下电话，隔一会儿，才发现记事本被自己画得乱糟糟，上头写满笔画凌乱的“谢”字，然后又被划上巨大无匹的叉叉。

    远之心头一阵没来由的郁闷，感觉自己如同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却仍翻不出如来佛手掌心的那只猴子，只得又在谢字上狠戳两下，才放下笔。

    周五午市休市，远之同店里服务员打过招呼，便驱车回自己公寓。

    远之到家时，谢焱已经先他一步到了，正带着艾琳娜，在楼下小花园里，同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幼童围观一只小仓鼠。

    小仓鼠被关在一只红底白栅栏的宠物笼里，只比小朋友们的拳头略大些，许的因为围观的小朋友太多，正缩在锯木屑里，不肯在转笼里奔跑。

    有胆子大的孩子便拿手指头去捅小仓鼠，即刻被长辈“镇.压”，“不可以，当心老鼠咬你！”

    远之看得直笑，“艾琳娜，谢焱。”

    小朋友堆里的艾琳娜听见远之声音，顿时失去对小仓鼠的兴趣，自小花园那头跑过来，奇腔怪调地叫，“远之远之。”

    谢焱也慢慢踱过来，在远之弯腰抱艾琳娜之前，先她一步将穿成米色小兔子般圆滚滚的小女孩儿抱在自己怀里，“我来罢，别看她个子小小，十分敦实。”

    远之被“敦实”两字惹笑，“不好用‘敦实’形容女孩子。”

    “不能说胖，这个中文她已经听得懂。”谢焱十分无奈地耸肩。

    果然艾琳娜听见“胖”字，小脸拧做一团，用英文说，“我不胖。”

    远之忙向艾琳娜保证，“艾琳娜不胖。”

    一行三人上楼到远之公寓，远之推开门，谢焱正打算换鞋，被远之拦住，“家里没有小朋友的拖鞋，索性不要换了。”

    谢焱看一眼远之脸上表情，点点头，将艾琳娜放下来。

    远之提前一天，已经将房间打扫过一遍，免得小朋友上来，家里乱七八糟。

    小朋友到陌生环境，尚显得拘谨，始终跟在大伯伯左右，远之便从茶几下头抽出两本点心食谱来，翻开问她，“艾琳娜喜欢吃什么？”

    食谱上的照片拍得色彩柔和美丽，十分诱人，小孩子并不真正懂得好吃不好吃，只管拣自己觉得鲜艳好看的图片，胡乱指了几张。“这个，这个，还要这个。”

    谢焱伸头看一眼，微笑，朝远之霎眼睛，“等待的人有福了。”

    远之款去外套，进厨房去，找出三件围裙来，一件丢给谢焱，一件自己穿上，另一件略小一点的，则替艾琳娜穿起来，牵起她的手进厨房洗手。

    谢焱在她们身后，慢条斯理跟进厨房，靠在冰箱门上，看着远之拖过一张小板凳，将艾琳娜抱上去站好，然后立在艾琳娜身手，左右手绕过她肩膀，握住艾琳娜的小胖手，开了温水洗手，一边嘴里念念有辞：“手心手背，手指缝，手心手背，手指缝。”

    艾琳娜咯咯咯笑不可抑，连带得站在她身后护着她的远之也笑起来，笑声清脆，有如珠玉。

    一大一小洗干净手，远之从冰箱里取出事先蒸熟的南瓜，紫薯，豆沙馅儿、枣泥馅儿，以及各色水果配料，端到饭桌上。

    远之负责将蒸熟的南瓜紫薯与面粉和在一起，揉成面团，谢焱被远之打发到一旁将水果洗干净，切成大小相当的小丁，而艾琳娜则一边帮远之往砧板上撒面粉，一边趁谢焱不注意，偷偷从果盘里拿水果丁吃。

    自己吃不够，还偷偷塞给远之吃，又竖起沾满面粉的小胖手指，放在嘴巴上，做一个“噤声”的手势。

    远之瞥一眼嘴角带笑，一副完全没有发觉艾琳娜偷吃样子的谢焱，十分配合地同样竖起手指来。

    等揉好面团，趁醒面的工夫，远之将谢焱切好的水果丁，端进厨房，打算烧一锅好吃的水果羹，周六出去郊游前，可以加热后装在保温桶里，十二小时也不会冷掉。

    艾琳娜的注意力悉数被远之揪给她的一块紫薯面团吸引，在饭桌前将面团揉过来捏过去，想捏出自己心目中的形状来。

    谢焱将切水果的砧板与水果刀拿进厨房，放在流理台上，便站在远之身后，看她将水烧开，把切好的水果丁倒进不锈钢小汤锅里，舀一汤匙糖粉倒进去。

    “小孩子吃太多糖不好。”他出声提醒。

    “这是冰糖粉，不是白砂糖，性平入肺，补中益气，生津和胃，小朋友冬天喝一点冰糖梨子水最好。”远之头也不回地说。

    谢焱在远之背后，挑眉而笑。

    原来，谈到远之喜欢的话题，她也会滔滔不绝呢。

    远之不晓得身后谢焱百转千折的心思，边稀释生粉，边低声问，“怎么不见谢磊和舒童？”

    “他们明天一早出发去宁波老家，我母亲葬在那里，谢磊带舒童去祭奠她，希望她老人家泉下有知，能得以安慰。”谢焱声音低沉，“艾琳娜还小，他们不打算带她两地奔波往返，所以托我照顾一下。”

    其实妹妹谢淼主动提出来替谢磊带两天孩子，可是艾琳娜对谢淼，总是爱搭不理，令谢淼热情大减。

    谢焱微不可觉地笑，倒给他制造了再好不过的借口。

    远之“哦”一声，将手中玻璃碗里的薄芡汁倒进小汤锅中，用长柄汤勺缓慢搅动，使得原本清澈稀薄的水果甜汤，慢慢变成一锅透亮的水果羹。

    远之迅速将汤锅端离炉灶，架在一旁的锅架上，转身去将蒸锅的电源接通，“我们去看看艾琳娜。”

    果然不过一歇歇工夫，艾琳娜已经将面粉扑腾得一桌一地，连头发上都未能幸免。

    远之也不生气，只微微弯腰问，“艾琳娜做出什么好吃的了？”

    艾琳娜神气地将两只搓成圆环形状的面团捧给远之和谢焱看，“唐纳滋！”

    “啊，是我最喜欢吃的甜甜圈。”远之笑着摸一摸小女孩儿的头顶，“等一下我们在上面刷一层厚厚的糖浆，然后烘得香喷喷，一起吃好不好？”

    艾琳娜见自己的劳动成果获得肯定，喜笑颜开。

    远之果然说到做到，在将做好的各种形状的南瓜豆沙饼和紫薯枣泥饼送进笼屉中蒸的时候，将两只紫色甜甜圈刷上一层厚厚枫糖，烘得松软香脆，取出来，切成一段一段，用小叉子叉起来分给艾琳娜和谢焱吃，又给艾琳娜热了牛奶喝。

    谢焱靠在沙发里，捧着远之给他冲的热巧克力，望着偎在远之身边，笑眯眯不识愁苦的艾琳娜，心头忽然升起“这要是我的家，我的妻女，该有多好啊”的感触来。

    随即，谢焱垂下眼睫，喝一口热巧克力，微笑。

    这场景总有一天成真，他对自己说。





第三十五章 郊游（上）

		
    周五送走谢大少和艾琳娜，远之又回粥记去。

    几个服务员趁隙问远之，“老板娘，老板这是甩手不管粥记了么？”

    甩手不管？远之不以为谢磊会彻底不关心粥记，只是，他的大部分精力，都会放在女儿身上罢？

    “没关系，我会继续把粥记经营下去。”远之做出保证。

    远之不是轻易许诺的人，可是她从来都会信守诺言，只这一点，已经被远志戳着额角怒其不争过无数次。

    “刮风下雨，打个电话取消约会懂不懂？”

    “感冒了身体吃不消，请个假老板不会开除你！”

    “没救了，傻女！”

    每次远之都捂着额角，呵呵笑，然后远志便颓然垮下肩膀，挪开她的手，查看她额头，“戳你你不会躲？”

    远之猜想，如果远志知道她将粥记一力承担下来，估计又会对着她额骨一顿狂戳了罢？

    果然晚上回父母处，爸爸妈妈已经会房间休息去了，只得远志一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将声音开得细细，一边看电视，一边为她等门。

    见远之回来，他将电视关掉，趁远之进卫生间洗手的工夫，去厨房为妹妹调一碗藕粉出来，另在小碟子里放上两块抹了奶酪酱的苏打饼干，端到客厅茶几上。

    远之洗完手，看见哥哥远志一副打算秉烛夜谈之势，无奈摇摇头，坐到远志身边，捧起盛藕粉的青花粉彩小碗，用小调羹挖一勺抿进嘴里，一边做洗耳恭听状。

    “你们粥记的老板，一时半会儿，恐怕无心照顾店里的生意了罢？”远志开门见山地问。

    远之点点头。谢磊从小因父母工作繁忙，致使他倍受冷落，与家人关系十分疏离，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孩子，以远之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不愿意让女儿承受与他童年相似的经历。餐厅是再耗精力与时间不过的营生，当生意与家庭不能兼顾的时候，谢磊一定会选择家庭。

    “那你有什么打算？”远志将盛苏打饼干的描金边小碟子递到远之跟前。

    远之拈起一块苏打饼干咬在嘴里，香浓奶酪与酥脆苏打饼干，即刻抚慰劳碌一天的身心，远之发出细细的“唔”一声。

    远志见妹妹一副身心愉悦模样，终是忍住，没有打断她这片刻享受时光，等远之将一小碗藕粉和两快奶酪苏打饼干都吃完了，才继续“夜审”，“问你话呢。”

    “什么话？”远之被远志一瞪，赶紧笑，“哦哦，什么打算啊？继续做下去啊。”

    “你一个人，又管进货，又管财务，又管销售，顾得过来？”远志叹息，“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可是再亲力亲为的老板，也有休息的时候。我不希望看到你又累得进医院，远之。”

    远之听见哥哥叹息，连忙按一按他手臂，“我知道，我不会拿自己健康开玩笑。我会与谢磊商量，如果他的确打算将重心放在家庭上，那么我对粥记，有自己的规划。”

    远志听妹妹这样说，总算略略放心，“有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尽管来和我说，找自己哥哥求助，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远之嘿嘿笑，“知道了。”

    次日远之吃过早饭，陪父母一起到农贸市场买菜。

    小菜场里的摊贩几乎个个认识盛家爸爸妈妈，一路过去，一路有人同他们打招呼。

    “盛师傅，今天女儿陪你们来买菜啊？”

    “哦哟，盛师傅女儿已经这么大了？结婚了没有啊？”

    “盛师傅，今天的冬笋老新鲜的，买点回去，烧腌笃鲜给老婆女儿喝，美容的。”

    远之在一旁，挽着妈妈的手，偷笑，“妈妈，爸爸人气很旺的嘛。”

    “这是当然的，盛师傅说哪家的菜新鲜，口感好，那就一定好，有口碑的。凡是他去哪家买菜，哪家的生意都会旺。”

    远之哗一声，“活广告啊。”

    盛妈妈掩嘴笑，“是啊，好大一个活广告。”

    等一家子买了菜回到家里，远之收到谢焱电话，说艾琳娜已经起床，吃过早饭，打理好个人卫生，正端端正正坐在他旁边，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出发去郊游。

    远之看一眼时间，又看看笑眯眯做手势，示意她出去走动走动的妈妈，“十点钟，在……”远之说一个地址，“在那里集合，你看方便吗？”

    “十点，没问题，到时候见。”谢焱痛快挂断电话。

    远之愣一愣，又将电话回拨过去，“水果羹要充分加热到沸腾以后再装进保温桶里，小点心也要蒸透了再装起来，不然凉得快，又容易变质。”

    谢焱笑眯眯说知道了。

    远之挂断电话，对上妈妈温柔微笑的眼，“妈妈，我有事出去，中午不回来吃饭了。让爸爸留一碗腌笃鲜给我啊。”

    盛妈妈笑着点点头，“好，你尽管去玩，别太累了。”

    “嗯，我知道了。”远之向妈妈微笑，进房间收拾了个人物品，与父母道再见，下楼驱车，去与谢焱汇合。

    在集合地，远之远远看见谢焱抱着穿红色小斗篷，小风帽戴在头上，如同童话故事里的小红帽一般的艾琳娜，站在一辆黑色福特休旅车旁边，不由暗暗抚额。

    只三个人去郊游，开一辆休旅车来，谢焱你也太兴师动众了罢？

    奈何谢大少全然不觉得自己招摇，笑眯眯朝远之挥手。

    远之拎着自己的背包下车，锁好她的小小雪佛兰，迎向谢焱。

    艾琳娜一看见远之，便不肯老实带在谢焱怀里，整个身体都倾向远之。

    远之忙伸手将她接过来，抱在胸前。

    小女孩儿个头不大，可是确然如谢焱形容的那样，十分敦实。

    谢焱看远之手臂一沉，忙在她手臂下头托一把，又将远之一手拎着的背包接过来，自然而然地背在肩头，“上车罢，车上有玩具，有电视，你们在后面玩，我来做司机，负责开车。”

    艾琳娜欢呼一声，“嘢！”

    一行人上了车，远之意外发现休旅车上空调音响沙发冰箱一应俱全，车厢地板上事先已经铺好了儿童游戏毯，一角甚至还有一张儿童床。

    远之不由得对在前头开车的谢焱刮目相看。

    男人很多时候，都十分粗心，远之见过有爸爸带孩子出门，丢三落四，不是忘记尿片，就是忘记奶瓶，很是叫人哭笑不得。

    可是谢焱并不，他一早已经准备好，其实她稍早完全不用将电话拨回去提醒他，他大抵也不会忽略这些细节罢？

    艾琳娜拉远之的衣角，指一指游戏毯上的跳棋游戏，远之心领神会，跪坐在游戏毯上，与艾琳娜一起玩游戏。

    谢焱自后视镜里，看见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子，在游戏毯上头碰着头，玩得极之认真，微微一笑，打开音响，将电台调到怀旧音乐频道。

    保尔?莫利亚乐队的轻音乐优美而和缓地流淌在休旅车内。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去往郊区的高速路，远之明显感觉车速提高，便抬起头问开车的谢焱，“谢焱，你认识路吗？”

    前头谢焱笑，“不认识，所以我昨晚查了地图。”

    远之“哦”一声。

    “快了，十一点半能到了。”谢焱已经晓得，远之“哦”一声，便是不打算追问，他不主动接话茬，最后憋死的，只能是自己而已。

    “这么快。”远之有些意外，她上次和哥哥远志一道去生态农庄，路上虽然顺利，也用去将近两个小时。

    “我找到一条捷径。”

    远之思及上一次，他送她，也是在金融区走了一条连她都不知道的近路，当下大感佩服。

    果然十一点半时候，福特休旅车已经停在农庄的停车场上。

    远之抱着艾琳娜下车，谢焱则拎着大包下包跟在她们身后下来。

    “你不是要谈生意？”谢焱从远之手里接过艾琳娜，“生意要紧，你先去商谈，我和艾琳娜先随便走走看看，等你生意谈妥，我们再汇合。”

    远之点点头，又蹲□来，与艾琳娜平视，“阿姨有些事要做，稍微走开一会儿，你和大伯伯先玩，我过一会儿就回来。”

    小朋友听了，噘一噘嘴，伸出右手小指，“你保证。”

    “我保证。”远之郑重其事，与小朋友拉勾，

    小朋友这才放心，“恩准”远之去办事情。

    远之笑一笑，亲一下艾琳娜面孔，起身打算走开，却被她拉住衣角。

    “还有大伯伯。”小朋友指一指谢焱。

    “嗯？”远之莫名。

    艾琳娜便一手指着谢焱，一手点一点自己面孔，“还没有亲大伯伯。”

    远之的面孔“轰”一声，涨得通红，手足无措。

    还是谢焱替她解围，弯腰对艾琳娜说，“宝贝，中国女孩子比较含蓄，不会随便亲男孩子，你看你爸爸妈妈，他们除了亲你，也不随便亲其他人，对不对？”

    艾琳娜想一想，才三分困惑，七分不甘心地点一点头。

    远之如释重负，推一辆生态农庄的老式脚踏车，骑开。

    谢焱瞥一眼停在一旁的脚踏车，看见横梁上带有婴儿坐椅的，笑起来，问艾琳娜，“想不想跟在远之阿姨身后，一起去看看？”

    小朋友一听要跟上去，大力点头。

    谢焱将手里的大包小包统统搁进脚踏车龙头前的藤编置物筐里，然后抱艾琳娜坐在横梁上的婴儿座椅里，仔细替她系好安全带，再三检查过，这才跨上脚踏车，说一声“出发”，向着远之的方向，追了上去。




第三十六章 郊游（下）

		
    远之找到程宏时，他正在同员工讲话。

    “……等一下要来一批住宿客人，你替我接待一下，将他们安排到五号楼去……”

    远之便微笑着静候在一旁，等他将事项安排完毕。

    程宏回头看见远之，阔步流星走过来，“盛远之，你来了。”

    远之被他的热情感染，“程宏，你好。”

    “来来来，带你参观新引进的品种，事情我们路上谈。”程宏对远之说。

    远之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出大厅，远之打算去牵自己的脚踏车，却被他拦住，“我有更快捷工具。”

    远之见他笑眯眯神秘秘的样子，不免有些好奇。

    程宏从一旁角门后牵出两辆样子奇特的代步工具来，只得两个轮子，中间有一块踏板，一条半人高金属管左右延伸出两个扶手。

    远之以前在新闻里看到过类似工具，踩在美国最高元.首的脚下，到底忍不住多看了程宏一眼。

    程宏抓抓后脑，“大嫂在电视里看见，觉得好玩，一定要买，所以订购了两辆回来。可是玩两天她就没兴趣，就搁在这里了。我觉得天气晴好的时候踩着出去转转挺好的。”

    远之笑起来，“我不会用。”

    “很简单，我教你。”程宏将其中一辆牵到远之跟前，示意远之站上去，两手握住扶手，才打算要站在远之身后，伸展双臂，教远之操纵方向，控制速度，那边已有女童奶声奶气，奇腔怪调地叫“圆子圆子”。

    程宏愣一愣，才意识到是在叫远之。

    远之循声望去，只见谢焱骑着脚踏车，前头横梁上坐着洋娃娃似的艾琳娜，正不急不徐地朝着她这边骑过来。

    没多久，谢焱骑到远之近旁，停下车，支好撑架，将艾琳娜从脚踏车上抱下来，“艾琳娜眼睛真好，老远已经看见你。”

    又状似不经意问，“生意谈得怎么样了？”

    还没开始谈呢。远之在心里说。

    程宏见状，大方一笑，“盛远之，你的朋友？既然来了，就一起去大棚参观罢。”

    远之连忙替二人做介绍，两个男人的手握在一处，隐隐用力。

    可惜远之一无所觉，她正伸手去探艾琳娜颈背，查看小朋友是否出汗，有没有受风，并没有注意两个大男人的举动。

    程宏放弃与远之一到乘智能平衡车去大棚的打算，一行人步行去暖棚。

    推开暖棚的门走进去，艾琳娜“哇”一声，“远之远之，我看见草莓！”

    程宏听见艾琳娜操一口流利英语，问，“想去摘吗？”

    艾琳娜大力点头，“想想想！”

    程宏便自门口架子上取下一只小小藤篮，交给艾琳娜，“去摘罢，等一下让服务员阿姨洗干净了，给你做草莓色拉吃。”

    谢焱向程宏点点头，跟上艾琳娜，免得她摔跤或者踩坏草莓根茎。

    程宏则引着远之，往大棚另一头去，“这是新引进的迷你紫圆茄子，成熟期短，口感非常鲜嫩。”

    远之望着一只只比白瓷汤匙大不了多少的深紫色圆茄子，露出惊喜表情来。普通农贸市场上寻常见不到这种迷你圆茄，超市的进口蔬菜柜台倒是有，可是价格贵得离谱，一般人也买不起，只有在专做西餐的餐厅才能吃得到。这时候在程宏的生态农庄里看到，的确教远之高兴。

    “如果我们能签定长期供货合同，价格可以跟着盛记的大宗批发价格走。”程宏在商言商，“盛远之，因为是老同学，这已经是最低价格，没有多少利润空间了。”

    远之笑起来，“好，我回去同老板商量一下，即刻给你回复。”

    艾琳娜采了满满一藤篮草莓，到农庄大厅里，仍不舍得交给服务员，最后远之同她商量，一部分留在篮子里，一部分交给服务员去清洗，做成草莓酸奶沙拉端出来。

    午餐程宏将他们安排在一间临水的包房里，从房间的落地玻璃窗望出去，能看见一片池塘，这时候正是一年中最冷的季节，池塘边上结着薄薄的冰，有旧年枯萎的蒲草，在岸边摇曳。

    景色略略肃杀，程宏逗艾琳娜去看透明钢化玻璃地板下头的游鱼，小孩子的注意力一下子转移到玻璃地板下面优游自在的锦鲤身上去了。

    谢焱一半注意力放在侄女身上，一边与远之轻声讲话。

    “谢磊不在，你一个人能照应得过来？”

    远之微笑，大家都关心她。

    “目前还没问题，假使顾不过来，我会请多几个人帮忙。”

    谢焱点点头，并不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只笑道：“这里你比我熟悉，有什么美食介绍？”

    说到美食，远之打开话匣子。

    “这里的蟹籽炒面美味无匹，清蒸白水鱼也鲜得眉毛掉下来，只是不适合小孩子吃，刺太多。可以给艾琳娜要一个特色蒸蛋，蛋羹装在整只蛋壳里蒸出来，底下还有虾仁鱼籽瑶柱，鲜甜滑嫩，再好吃不过。”

    “被你形容得垂涎三尺。”谢焱替远之斟一杯茶，“你怎么会喜欢烹饪的？现在女孩子多数既不懂烹饪，也不会缝纫，于家事多半一窍不通。”

    远之侧头想一想，“我小时候殊无娱乐活动，最喜欢不过是看爸爸妈妈在厨房里忙进忙出，有时候忙不过来，招呼我帮他们摘摘豆芽，或者包包馄饨，已经教我格外开心。”

    父母那样忙碌，娱乐生活那样匮乏，可是她也不觉得闷，一把豆芽，几张馄饨皮，便可以令她高高兴兴。

    “我妈妈曾经说，我是最好带的孩子。”远之颇有些自得。

    “带孩子也很有一手。”谢焱望着不远处在钢化玻璃地板上轻轻跺脚，试图吸引锦鲤的艾琳娜。“有什么窍门，教教我。”

    “不过是比其他人更有耐心而已，并没有什么窍门。”远之轻笑起来，“而且，有些人天生有小孩子缘，有些人则相反。”

    谢焱想起妹妹谢淼来。

    谢淼大抵属于后者，婚期在即，她与陆郓先天后天条件出色，所以一直希望婚后能生个女儿，到时候将女儿打扮得潮格有型，两母女一道出门，务必要做一对辣.妈与潮童。

    自见到艾琳娜，淼淼可谓出尽百宝，试图与外甥女搞好关系，并替舒童出谋划策，想将艾琳娜打造成她心目中的潮童，奈何艾琳娜一点配合精神也无，对淼淼十分抗拒。

    对比远之，谢焱简直可以想象淼淼胸中有多郁闷。

    艾琳娜隔着地板逗了一会儿鲤鱼，见鱼儿无动于衷，终于失去兴趣，恰好服务员洗好了草莓，盛在好看的花型玻璃碗里，挤了酸奶酪在上头，便通通通跑回到桌边，张开小手，要远之抱。

    远之便弯下.身去，将她抱起来，安放到餐桌前的宝宝椅里，系上安全带，并铺好餐巾，这才将一把小调羹交到艾琳娜手里，“慢慢吃，嚼嚼和。”

    谢焱听见熟悉的宁波话，倍觉亲切，“艾琳娜听不懂。”

    远之嘻嘻笑，以前祖父母还在世时，母亲曾经说过，最怕宁波人学官话，听起来跟洋文似的。

    她也只大略听得懂，可是几乎不会讲宁波话。

    这时候却不知怎地，一句“嚼嚼和”，便脱口而出。

    果然艾琳娜困惑地抬头看两个大人，不明所以。

    谢焱又用英语向小侄女解释一遍，“慢慢嚼烂了再咽下去。”

    小女孩儿点点头，挖起沾满酸奶酪酱的草莓，一口送到嘴里去。

    过不多久，他们点的饭菜陆续送上来，其中一道将迷你紫圆茄子从中剖开，塞入炒得喷香的菌菇肉糜后，又送进烤箱里焗得软糯的菌香琵琶茄子，最叫远之有意外之喜。

    小小一只只不过汤匙大小的迷你紫圆茄子，烤得软软糯糯，里头塞满了香滑可口的菌菇肉糜，一口一个，咬在嘴里，汁浓肉香，十足下饭。

    一碟八个，远之同谢焱吃得一个不剩。

    连胃口不大的爱琳娜，都吃掉一只酿茄子，两只香滑蒸蛋，一小碗米饭。

    三人吃完饭，走出包间，打算到农庄里四处走走看看消化一下的时候，不意正碰上另外一群人，从另一头的大包厢里走出来，看见远之谢焱与粉嫩可爱的艾琳娜，其中一个胖胖戴眼镜略略有些谢顶的男子先是一愣，随后对一旁迎上来的程宏大喊一声，“老程，这不是盛远之？我记得高中时候你还说她身上总有一股子油烟味道！”

    远之不由得骇笑。

    此君是谁？讲话如此口无遮拦。

    那人还不罢休，“噫？盛远之，这是你老公孩子？唉，我们班上长得漂亮些的女同学，都嫁做他人妇，结婚生子去了。”

    一旁同来的人连忙掐他胳膊，“他喝醉了，盛远之你别介意。”

    远之面孔微红，实在想不起此人是谁，既然认识程宏，又认识她，应该是高中时候的同学罢，只是一副样子变得厉害，她一时同旧时面孔联系不到一处去。

    程宏略略尴尬。

    他都不记得自己高中时曾经说过远之身上总有一股子油烟味儿了。

    那人手舞足蹈，“盛远之，晚上我们一起聚餐，大家不醉不归……”

    还没有说完，便被同来的人连拉带拽地拖走。

    程宏向远之道歉，“如果我以前说过这样失礼的话，我在这里郑重向你道歉，对不起。”

    远之微笑，“那么久以前的事，谁还记得？”

    程宏点点头，又向谢焱颌首，“我去看看他们安置得怎样了，就不陪你们了。”

    “程先生请便。”谢焱自然不会挽留他。

    程宏走出老远，才回过头来，望着远之谢焱与女童站在一处，果然似一家人一般，微微露出一丝苦笑来。

    早在医院的走廊上，他撞到远之，打翻她手里的汤，而没有认出她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同远之错过了罢？




第三十七章 徐徐图之

		
    没等远之找谢磊，他已经带着大包小包，在休市时间到粥记来。

    远之看得出来，谢磊心情颇好，从前眼里的郁色，今时今日已经无处可寻。

    谢磊带了礼物给众人，几个服务员都是宁波特产骨木镶嵌的首饰匣。

    远之虽然对这些东西不是很懂经，只不过祖母在世时候，有一个类似的梳妆匣，黄花梨木底子，上头镶嵌着螺钿、象牙同彩色宝石，包浆厚实，光泽温润如玉，也不晓得传了几代，现在在母亲橱里收着。妈妈老早以前对她说过，等她结婚的时候，就把祖母留下来的骨木镶嵌梳妆匣给她做嫁妆。

    想必价值不菲。

    两个当班的服务员收到首饰匣，开心不已，连连说谢谢老板。

    谢磊微笑，又递给小武一只翻簧竹刻的花鸟彩绘食盒，“小武师傅，辛苦你了。”

    小武静静瞥一眼谢磊，才慢悠悠接过食盒来，也不打开看，径自走到后巷，抽烟去了。

    谢磊并不介意小武对他的轻慢，最后向远之展开笑容，“远之，这是给你带的礼物，希望你喜欢。”

    远之接过装在精致拎袋里的锦盒，对谢磊说，“有时间吗？我有些事想同你商量。”

    谢磊点点头，“到办公室说罢。”

    两人并肩去谢磊的办公室。

    小武正从后巷里抽完烟回来，看见此情此景，淡淡挑眉。

    走进办公室，谢磊催远之将礼物打开来看，“不晓得你喜欢不喜欢。”

    远之将锦盒从拎袋里取出来，手感颇沉，远之不得不双手捧着，放在办公桌上。

    这是一只雨过天青色地子泼墨山水花纹的对口锦盒，以两个牛角古别子锁住，透着一种沉稳古朴的雅致。

    远之不敢轻易揭开来，“谢磊，这是什么？”

    “拆开来看就知道了。”谢磊卖关子。

    远之稍一犹豫，还是轻轻抽出牛角古别子，揭开盒盖。

    锦盒中静静躺着一只平底阔口盘，远之甚至不用将盘子取在手中，只看它釉面匀净，如玉类冰，颜色青中透黄，清澈幽美，包浆浑厚润泽，已知不是凡品。忙小心翼翼盒上盖子，“谢磊，这我不能收。”

    远之想起唐朝诗人陆龟蒙“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的诗句来，以她有限的见识，只能约略猜测这是一只越窑青瓷的秘色瓷盘，至于年代风格之类更细致的，远之也拿捏不准。

    远之不敢收，也不能收。

    谢磊郑而重之地对远之说，“同你为我所做的相比，我送的礼物，微不足道。”

    远之不会知道，这样连亲人之间都冷淡疏离的社会，她的出现，是如何温暖了他的心灵。

    “可是——”

    “而且，我打算任性地将粥记全权托付给你，回去做一个全职奶爸。”谢磊打断远之，“以后，粥记就拜托你了，远之。委托书我已经拟好，自现在起粥记的一切，由你全权决定，我不会有任何异议。每年年终，你记得发个红包给我就好。”

    远之并不觉得意外。

    “如果我碰到什么烹饪上的难题，远之你要不吝赐教啊。”谢磊试图活跃气氛。

    远之浅笑，“好。”

    到底还是忍不住埋怨他一句，“你结婚为什么不告诉我？害得我空手而去，太失礼了。”

    谢磊向远之霎眼睛，“就是不希望你破费。”

    远之看一眼桌上的锦盒，心里打定主意，以后寻个由头，再将之送还谢磊。

    谢磊走后，梅子小心翼翼问远之，“老板娘，你和老板怎么了？我看老板好象心思全不在你身上。”

    远之微笑，年轻女孩子心思细腻，很敏感呢。

    “谢磊已经结婚，以后要将中心放在家庭和孩子身上……”

    “原来你和老板真的不是一对？！”梅子叫起来。

    远之点点头，她以前解释过，奈何没有人相信。

    “我觉得小武师傅很好，又英俊，厨艺又好。”梅子的思维跳跃幅度之大，叫远之叹为观止。

    一旁服务员阿姨将梅子拖走，“你不要乱点鸳鸯谱！”

    小武无声走到远之身后，“盛小姐以后有什么打算？”

    远之回头，看见小武一张英挺面孔，“我打算把粥记经营下去，务必要令粥记声名远播。”

    小武忍一忍，才没有在脸上露出笑容来，“那我拭目以待。”

    远之发过豪言，便进办公室，将过去三个月的帐目取出来，细细对比：十月开张时候生意虽不至于惨淡，但亏本是不争事实；十一月因改变经营策略，积极拓展客源，收支达到平衡；十二月小武应聘而来，生意有长足起色，颇有盈余；一月还未到月底，可是显然假期里生意明显比工作日清淡许多，但比开张时候，仍有明显提高……

    远之自明细帐目寻找生意好坏的端倪。

    工作日天气晴好时候，堂吃生意好些，倘使天气恶劣，风雨交加，外卖生意便好些……

    远之将这些发现一一记在笔记本上，打算回去，仔细参考经营管理书籍，看看能否从中取经。

    晚市开市前，远之接到外卖电话，要求送到寂寞路去。

    远之想起之前谢焱提起过，打算长期在粥记定餐，便将小武做好的山药小米粥与葱油千层饼，四色过粥小菜，一份从程宏的农庄里偷师学来的菌香琵琶酿圆茄装在打包盒里，套上保温袋，驱车驶往寂寞路。

    今次远之学了乖，没有骑电动脚踏车过去，免得门口不好停车。

    远之将车停进长润大厦地下停车库，拎着保温袋从通道往大厦大堂里去。

    有长润的员工下班，自大厦里出来，看见远之拎着印有粥记字样的保温袋，出声叫住远之。

    “咦？你们粥记现在也往寂寞路送外卖了？”

    远之点点头，“路程有些远，粥和点心，天气冷的时候送过来，多数已经温暾暾的，吃口没有堂吃好。如果有条件加热的话，送过来没问题。否则我个人意见，还是不要这么远叫外卖，天气冷，吃凉的东西伤脾胃。”

    那员工笑一笑，“我老早听说粥记服务态度好，现在相信了。”

    远之点点头，打算继续往前走，那员工又问远之，“小姑娘有没有粥记的外卖单，给我一张。”

    “有的有的。”远之忙自衣服口袋里取出一张对折成明信片大小的外卖单来，“欢迎光顾。”

    那员工收接过外卖单，说一声谢谢，走了。

    远之这才从通道转进长润大厦大堂，乘电梯直上三十八楼。

    今次前台接待的女职员已经收到指示，并不盘问远之，直接放行，随后便收拾自己的物品，下班。

    远之推开玻璃门，踏上静悄悄的走廊。

    三十八楼多数门内的灯已经熄灭，只得执行总裁办公室的门还开着，有灯光自里头透出来。

    远之走过去，不见上次遇到的干连女秘书，便伸手敲一敲门。

    里头传来谢焱的声音，“请进。”

    远之走进去，偌大办公室内，不见谢焱踪影，她环视房间，扬声说，“谢焱，粥记的外卖送来了。”

    “我就来。”声音从远之左侧方向传来，远之这才留意到两个文件柜之间的阴影里，有一扇同墙壁颜色相同的门。

    不一会儿工夫，谢焱推门出来，看见远之，他长出一口气，“我已经饿得贼死，谢谢你及时送晚饭上来，远之。”

    远之看焱一副懒得动弹的样子，只好拎着保温袋走进茶水间，将她带来的粥和点心小菜一一用微波炉加热后，放在茶水间的托盘里，端出来送到沙发前的茶几上。

    谢焱也不客气，伸展一下手臂，揭开粥碗的盖子，拿调羹撇一撇上头的热气，舀起来一勺就送进嘴里。

    后来觉得小调羹喝着不过瘾，索性将粥碗捧起来，就着碗沿大口喝粥。

    远之见他吃得这样香，本打算先回店里去，结帐的事，以后再说。

    谢焱发现远之意图，叫住她，“远之，等一等，把合同签了再走。”

    说完抽过纸巾抹一抹嘴，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最上头取过一份文件，交到远之手里，指指沙发，“你仔细看看条款，觉得不合理，可以提出异议。”

    远之坐进沙发里，埋头看文件，谢焱则坐在远之一旁，安心喝粥，吃千层饼，一口一只菌香琵琶酿茄子。

    待远之看完合同，觉得并无异议，谢焱也已经将一顿晚饭吃完，正站起身来打算进洗手间抹一把脸，提提精神。

    “我没有意见。”远之微笑。

    “那就签合同罢。”谢焱指一指办公桌上的签字笔，自己则洗脸去了。

    远之略一犹豫，还是走过去，拿起笔打算在合同下端签上自己的名字，不意瞥见一组照片，竟然是游艇婚礼上，她与谢焱同席交谈的画面。

    照片上，他们的面孔靠得如此之近，仿佛面孔贴着面孔一般，她不晓得在说什么，而他则全神贯注倾听。

    远之的脸“腾”地红起来，火烫火烫的。

    谢焱出来，正看见远之脸颊通红，有些无措地站在他办公桌边上。

    他嘴角抿住一缕笑，“谢磊婚礼上，摄影师拍的照片，一式两份，今天才送来。”

    远之动动嘴唇，到底什么也没有说，只在合同上草草签下自己的名字，一式两份，将其中一份折叠好，揣进口袋里，“我得回去了，店里忙。”

    这时候何秘书与两个远大的设计师吃过晚饭返回，敲门走进总裁办公室，正与脸颊飞红远之打个照面。

    何秘书向远之颌首，远之点点头，快步走出谢焱的办公室，逃一般离去。

    远之走得太疾，所以并没有听见身后，有一个设计师吹一声口哨，问谢焱，“老板，女朋友来送爱的晚餐？”

    而谢焱，微笑，默认。

    作者有话要说：愚人节快乐~哈哈我就不开太监本文的玩笑啦，免得被板砖拍飞~~

    清明节要到了，我们做道荠菜豆腐羹罢~

    远之私房菜时间：

    荠菜豆腐羹

    原料：荠菜200克，内脂豆腐1盒，肉丝50克，生粉，葱末，料酒，盐，油

    步骤：1.荠菜摘过后，洗干净（浸泡10-20分钟），开水汆到断生，捞出，冰水（冷水亦可）激一激，攥出水分，剁成末，待用

    2.肉丝以少量盐、料酒、葱末、生粉，腌15-20分钟

    3.起油锅，将肉丝炒至变色断生，盛成待用

    4.锅中倒入高汤（清水亦可），将内脂豆腐切成小块，倒入烧开

    5.荠菜末和肉丝倒入烧开的高汤豆腐里，按个人口味加少许盐，调一小碗玻璃芡勾入，搅拌均匀，盛出即可。

    喜欢的话，还可以滴几滴麻油在上面~~~

    （早晨时间匆忙，把豆腐给忘了）




第三十八章 儿子，你知不知道自己笑得很风.骚

		
    谢淼坐在家中客厅里，陪父亲谢长润一边看新闻，一边吃饭后水果。

    未婚夫陆郓公司有事，一批货物在机场检出走.私.物品，陆郓第一时间赶去处理善后。

    谢淼虽然极不甘心两人的浪漫烛光晚餐因此泡汤，可是也无可奈何，只好打电话取消预定，回家吃饭。

    妻子离世以后，谢长润觉得人生苦短，想多与儿女在一起，可是孩子长大，早已经各有各生活，反而难得能同他们齐聚一堂。

    他看着女儿的侧脸，想起妻子在世时，两人对女儿的宠爱纵容，有求必应，使得女儿格外天真，一点点也藏不住心事，稍不如意，一张俏脸便乌云密布。

    谢长润不是不担心的。

    虽然结婚以后，淼淼不用同公婆住在一起，然而婚姻到底不同于恋爱，不仅仅是花前月下，浪漫旖-旎便可维系。

    倘使妻子在世，想必会同女儿做彻夜长谈罢？告诉女儿，为人-妻子媳妇的道理，再不能像在家里时候一样，恣意任性，一切全凭自己喜好。

    谢长润叹息一声，妹妹长米，至今单身，竟是不打算成家的样子。叫长米来同淼淼讲做媳妇应注意的事项，无疑是为难她。他思来想去，以女儿的脾气，其他人说的话，也未必听得进去，此事只能由他开口。

    谢长润示意一旁看电视织毛衣的保姆可以先去休息，等保姆离开客厅，才清清喉咙，对在看娱乐新闻的谢淼说，“淼淼，你和陆郓的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谢淼用小叉子叉起一块哈密瓜，送进嘴里，有些怏然，“就那样，陆郓总是忙，一和他说起婚礼，他总是说，我没意见，一切都听你的。你下命令，我来执行，务必完成任务。弄得婚礼好象是我一个人的婚礼，同他没有关系似的。”

    谢长润听了，不由得苦笑，女儿的性格他怎么会不清楚？倘使由陆郓做主，恐怕事事都不如她意，每个细节最后都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修改，到头来，终归是以淼淼的意见为主。陆郓是个稳重男人，愿意将婚礼主导权利交给淼淼，而不同淼淼就用什么牌子的香槟，什么颜色的现场布置争执不休，十分难得。

    谢长润不是没有听说过，年轻夫妻，因为婚礼事宜一言不合，最后以离婚收场的事迹。

    “淼淼……”谢长润语重心长地对谢淼说，“你年纪也不小了，过完年就要同陆郓结婚，不能再这么……”

    谢长润“任性”两个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谢淼轻叫一声，从茶几上取过一本精致的相册来，“二哥结婚那天拍的照片送来了？”

    谢长润有些无奈地看着女儿将相册翻开来，一边看一边点评客人着装。

    “大嫂这件婚纱是古董料子，怎么不请我替她设计结婚礼服？一定叫她艳惊四座。”

    “这是谁？一件克里斯汀?迪奥的小礼服穿得如同地摊货，简直暴殄天物！”

    “理查德真是穿上龙袍也不似太子，永远带着一身乡土气息……”

    谢长润掩面，淼淼这孩子，心地不坏，可是这有什么说什么，不懂得委婉的性格，以后在婆家，恐怕要得罪人。

    正这样想，谢淼翻相册的手忽然顿住，然后猛地将相册送到他跟前，“爸，你看！”

    谢长润看见女儿染了亮眼蓝色指甲油的纤细手指点在一张照片上，在一个女郎脸部位置戳了又戳，“爸，她不会是一看二哥没有戏唱，将目标换成大哥了罢？”

    谢长润取过老花眼镜戴上，仔细看谢淼指给他看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盛远之笑如春山，不知在说什么，谢焱微微倾身，专注聆听。许是角度关系，两人看起来靠得很近，仿佛面孔贴着面孔似的。

    两人并没有任何亲密举动，然而却教人感觉情愫流转，十分亲昵。

    “没见过这么讨厌的人！”谢淼冷哼。

    谢长润摘下老花眼镜，看一眼女儿脸上毫不掩饰的讨厌表情，回想照片上谢焱那少见的温柔笑容，倏忽有种头未来头会很疼的感觉。

    “恐怕大哥已经受她迷惑！”谢淼愤然拍上相册封面，掷回茶几上，“上次我叫大哥陪我一起去吃饭，恰好盛远之送饭上来给大哥，大哥竟然为了吃清粥小菜，把我赶出去！”

    谢长润却想起小儿子婚礼上，远之耐心陪艾琳娜捏彩泥的场景来。

    那样喧嚣吵闹的场合，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子，竟然耐得住嘈杂干扰，不受影响，安心一起玩玩具，可见是个耐得住寂寞的。

    随后他的记忆又去得远些，想起谢磊小时候，一样喜欢在角落里，一个人搭积木。只是那时候，家里并没有一个人，有耐心和时间陪在他身边，同他一起玩玩具，做游戏。

    如今看来，他和妻子，亏欠小儿子良多。

    总算谢磊现在已经有自己的家庭，人也比以前显得开朗些，因有艾琳娜从中为他们父子起到沟通的桥梁作用，谢磊开始每周带舒童和艾琳娜一起来看他，陪他一起吃顿饭。虽然话仍不多，可是偶尔也愿意同他聊些新闻话题。

    这时候从照片上，看见谢焱的微笑，谢长润恍然发觉，这是他自长子身上，看见的最柔和表情。

    谢焱从小由他带在身边，接受成为家族企业合格继承人的菁英教育，一向老成持重，喜怒不形于色。即使在妻子去世，他无法接受事实，几乎失去生存意志时候，身为长子的谢焱，也没有过多流露悲伤，而是一力操办母亲葬礼，接手长润集团生意，平息外界种种不利传言。

    这样的谢焱，会喜欢温柔而带有家的味道的盛远之罢？

    这样想着，谢长润听见女儿在他身旁嘟囔，“我要把盛远之彻底赶出我的生活！”

    谢长润拍一拍沙发扶手，“淼淼，不要胡闹！”

    “爸？！”谢淼睁大一双眼睛。

    “你大哥有交朋友的自由，盛小姐也没有干扰你的生活……”

    “怎么没有干扰我的生活？！”谢淼顿足，“她的出现，就是不停提醒陆郓，我没有她会烧菜，没有她会做家务！”

    谢长润啼笑皆非，“即使没有盛小姐，时间久了，陆郓也会发觉你不通庶务。”

    “爸你到底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哪边？”谢淼气恼。

    “从现在开始，我站在道理这边。”谢长润起身，拍拍女儿头顶，“淼淼，你既然介意自己没有盛远之会烧菜，没她会做家务，不妨从今天开始，回去试着自己收拾房间，做饭做菜。我相信你即使做得不完美，可是只要有心去做，陆郓都会非常高兴。”

    至于谢焱，谢长润一边上楼，一边想，他需要找个时间，同谢焱好好谈谈。

    这个谈话的时机，很快到来。

    谢焱打算召开董事局会议，讨论年后在华尔街上市，需由董事长签字同意。

    谢焱将文件交给父亲签字后，谢长润叫住他。

    “耽误一会儿时间，爸爸有事同你说。”

    谢焱闻言，便将文件放进文件夹中，在董事长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来。

    “小磊已经结婚，淼淼年后就举行婚礼，谢焱你有什么打算？”

    谢焱淡笑，“我不急。”

    谢长润咳嗽一声，“你三十五岁，过年都三十六岁了，还不急？”

    谢焱似笑非笑地望着父亲假意咳嗽的样子，“女朋友不点头同意嫁给我，我急有什么用？”

    “你有女朋友了？”谢长润精神大振，“什么时候带回来，让爸爸见一见。”

    “您见过的。”谢焱向父亲挑眉，“在谢磊店里，还有谢磊婚礼上，伊姓盛，叫远之。”

    谢长润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谢焱会隐瞒一段时间，直到十拿九稳，才会向家人宣布。想不到竟然这样痛快承认。

    “远之最害羞，等她克服害羞，我再带她来给您看。”谢焱微笑，“请您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谢长润很想问儿子，你知道不知道自己笑得很风-骚？

    可是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是缓声说：“盛小姐看起来温温暾暾的，你喜欢她哪里呢？”

    谢长润以为儿子会详细例举盛远之的优点，然而谢焱沉默片刻，倏忽微笑，眉目温柔，“爸，我不过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罢了。”

    听见儿子这罕见的文艺腔，谢长润当场石化，谢焱趁机取过文件夹，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小长假快乐！

    很抱歉昨天没有更新。我这几天一直在和老公一起跑学校，做最后的努力。

    昨天下午rp了，联不上j.j的数据库，对不起等我更新的大家了。

    远之私房菜时间：

    朝族冷面

    原料：荞麦面，黄瓜半根，白煮蛋半个，白切牛肉3-5片，辣白菜，白芝麻（可以不放），香菜，糖，白醋，盐，凉开水（冰水）

    步骤：1.水烧开，放入少许盐，将荞麦面下入，煮熟（可以点2次凉水），放入凉开水（冰水）中

    2.黄瓜切丝，白煮蛋对半切，白芝麻碾碎，待用

    3.糖，白醋，盐，以1：1：1比例，溶解在凉开水（冰水）中（可以视口感增减）

    4.煮熟的荞麦面捞出，沥干水份，盛入面碗中，倒入冷面汤，码上黄瓜丝，半个白煮蛋，牛肉片，香菜段，最后洒上白芝麻碎，即可。





第三十九章 追求的号角

		
    远之为粥记招多一个兼职外卖小工，是个十九岁的男孩子，由街道介绍过来。

    街道阿姨在粥记吃过几次午饭，见远之和气，店里干净，服务态度又好，听说远之打算请多一个外卖员，便将男孩子推荐给远之。

    “他家里情况很复杂。父亲年轻时候出工伤，瘫痪至今，母亲早已经下岗，在清洁公司里做保洁工。他奶奶去年年底去世了，爸爸瘫在床上无人照顾，他只好辍学，白天在家照顾爸爸，晚上他妈妈回家，他再去读夜大学，非常辛苦。我看这兼职外卖的生活给他做最合适。他爸爸中午要午睡，他走开三两个小时也不怕……”

    远之却不敢贸然答应，先见过那男孩子，问他周一到周五，中午兼职两三个小时送外卖，家里可方便。

    沉默的男孩子点点头，并不多言语。

    次日男孩子十一点准时来上工，只管埋头干活，工余就在后巷里，掇张小椅子看书，存在感十分微渺。

    等店里众人从午市的忙碌中歇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悄然下班离去。

    小武在后巷抽烟的时候，无声地笑。

    他觉得远之体质怪异，总能吸引一些与众不同的人到她左右。只不晓得这些人里，到底最后鹿死谁手。

    这时有心“逐鹿”的谢焱正在自己办公室中扼腕不已。

    才同远之签了提供午餐合同不过一周时间，她竟然招了外送伙计上来送外卖。

    谢焱看看办公桌上的台历，算一算春节将至，父亲已经决定，同谢淼陆郓一起去斐济，为两人的婚礼进行实地察看。

    姑姑长米想必会与父亲同行。

    谢磊舒童大抵会趁机补渡蜜月。

    谢焱挑眉浅笑，他可以把艾琳娜接过来照顾几天，让谢磊和舒童度过一个浪漫的二人蜜月。

    谢焱心情大好，乍见外送小工时的郁闷一扫而空。

    下班前谢焱拨电话到谢磊家中。

    电话接通，响起艾琳娜的声音，“你好，你找谁？”

    “艾琳娜，我是大伯伯，请你爸爸听电话。”

    电话彼端艾琳娜提高声音叫：“爸爸爸爸，弗雷明伯伯的电话。”

    谢焱听见踢踏踢踏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随后接听电话，“大哥？”

    谢焱笑一笑，“艾琳娜还不会读‘焱’字？”

    谢磊十分无奈，“是，她见我们都会说英文，所以对学习母语十分懈怠。”

    谢焱倒不以为然，“等进了幼儿园，见人人都说中文，她自然而然会学起来。”

    “我和舒童打算送她进国际幼儿园。”谢磊对女儿的事，十分着紧。

    谢焱不予置评，问，“晚上我去你那里吃饭，你可欢迎？”

    谢磊笑起来，“欢迎之至。”

    谢焱驱车到谢磊住的临江苑公寓，上楼敲开门。

    谢磊戴着围裙来替他开了门，身旁跟着小艾琳娜。

    谢焱将公文包放到一旁的壁龛上，弯腰抱起侄女，“有没有想伯伯？”

    艾琳娜大力点头，“想。”

    他便从背后变出一只礼物盒来，“这是伯伯送你的礼物。”

    小朋友接过礼物，一手搂住谢焱脖颈，响亮地亲一下，留下一个湿哒哒的口水印子。

    谢焱将艾琳娜放下，她便嗵嗵嗵跑到沙发边上，拆礼物去了。

    谢焱换上拖鞋，将大衣脱下，谢磊接过去，替他挂在衣架上。

    谢焱环视室内，“舒童呢？”

    谢磊耸肩，“他们公司在为迪斯尼乐园周边配套设施设计方案，最近天天加班。”

    谢焱“哦”一声，随即发现自己已经染上远之的习惯，忍不住微笑，“你们过年有什么安排？”

    “淼淼和我提起过，她打算和爸爸姑姑还有陆郓一起去斐济。”谢磊转进厨房去，为谢焱倒一杯开水，“饭前不宜喝茶，你先喝杯水，润润嗓子。”

    谢焱接过水杯，不由想到远之。

    谢磊以前并不注重这些，想必也是受远之影响罢？

    “你先陪艾琳娜，我还有两道菜，就可以开饭。”谢磊摆摆手，示意谢焱随意。

    谢焱端着水杯走到客厅沙发前，将水杯放在茶几上，双手拎一拎西裤裤线，蹲□来，看艾琳娜为赤.膊洋娃娃穿戴上衣服。

    小孩子的手还不稳，洋娃娃的衣服穿起来颇有些吃力，可是她并不向大人求助，而是尽自己努力，想将娃娃的手穿到衣服里头去。

    谢焱摸一摸艾琳娜的头，“艾琳娜真努力，加油。”

    小朋友获得肯定，更加认真。

    “艾琳娜想远之阿姨吗？”

    “想！”小女孩儿点头。

    “我们有时间再找远之阿姨一起去郊游，好不好？”

    “好！”艾琳娜抬起头来，“我还要吃草莓沙拉。”

    谢焱笑起来，“好。”

    谢磊将最后一菜一汤烧好，从厨房端出来，放到饭桌上，扬声招呼在沙发上看报纸玩玩具的一大一小，“大哥，艾琳娜，洗手吃饭。”

    谢焱起身，领艾琳娜进洗手间洗手，意外发现不过一段时间没上来，谢磊在洗手间台盆边上，另安了一张小洗手池，正适合艾琳娜的身高。

    谢焱失笑，谢磊完全变成二十四孝父亲，生活全部重心都放在女儿身上。

    谢磊布好碗筷，进洗手间催促两人，恰看见大哥和女儿两人，手上抹了肥皂，正齐齐念咒：手心手背，手指缝，手心手背，手指缝。

    “原来艾琳娜的洗手谣是同你学的。”谢磊恍然。

    “……”谢焱看一眼弟弟开朗许多的脸色，“是和远之学的。”

    谢磊有些意外，大哥叫远之叫得这样熟稔亲密。

    吃过饭，谢磊先进厨房洗碗，洗完碗出来，陪女儿看半小时原文幼儿节目，见时间不早，便给艾琳娜刷牙洗漱，送她上.床，给她讲床边故事，直到女儿昏昏欲睡，他才轻手轻脚替女儿盖好被子，留一盏米奇老鼠小夜灯，关门走出女儿卧室。

    谢焱听见响动，回头看见谢磊轻手轻脚从艾琳娜卧室出来，轻笑，“辛苦了。”

    谢磊倒不觉得辛苦，“她不排斥我，哭着喊着只要妈妈，我已经不晓得多高兴，再苦都值得。何况艾琳娜很好带，并不累人。”

    谢焱点点头，“这点像你小时候，你除了身体不好，时时生病，其实是很乖的，很少吵闹。”

    谢磊端了茶具出来，放在茶几上，另取出一只电紫砂壶来，烧水，冲茶。

    “远之说冬天喝普洱，性温，凝神养气清肠，最好不过。”谢磊手势并不纯熟，想必才刚刚开始养成喝普洱茶的习惯。

    “远之于养生之道，好像很有研究？”谢焱挑眉，和谢磊说，却从来没有同他说过。

    谢磊想一想，“仿佛是这样，远之比较注重饮食养生。”

    远之是那种不温不火，可以为熬一锅好粥，耐心在灶前等上大半日辰光的女孩子。换成别的女孩子，恐怕恨不能将这些时间用在逛街购物玩乐上。

    谢焱接过弟弟冲的茶，放在鼻端闻一闻，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扑鼻而来，浅啜一口，虽然入口微涩，可是回味甘香，齿颊生津，不太饮茶如谢焱，也不由得赞一声，“好茶。”

    谢磊有些得意，“远之只教过我一次，怎样选普洱茶，我便记住了。这是按远之所教选购的。”

    谢焱微笑，“你和舒童打算和淼淼他们一起去斐济？”

    谢磊摇头，“我们带着艾琳娜，恐怕不方便去得那么远。再说淼淼是为婚礼做准备，我们一起去，恐怕她的婚礼惊喜要提前曝光，反而不美。我和童准备带艾琳娜在本埠周边玩一玩。”

    “你要是放心，可以把艾琳娜交给我带几天，你们两夫妻去度蜜月。”谢焱喝一口茶，十分安逸地靠进沙发里。

    谢磊闻言，将目光在大哥脸上，来来回回，扫了两遍。

    在他印象里，谢焱行程一向安排紧凑，并不是能空出几天来替他带孩子的样子。

    谢焱伸展双臂搭在沙发背上，“艾琳娜最喜欢远之，我可以带她去找远之，想必能安排很多节目。”

    谢磊蓦地恍然大悟，坐正身体。

    “大哥，你想追求远之？”

    谢焱微笑，“是。”

    谢磊正色，“大哥，如果你不能令远之幸福，会给远之造成伤害，我不赞成你追求远之。”

    论心机，比手段，远之决不是谢焱对手，谢磊再清楚不过。

    如果大哥是真心喜欢远之，而远之也喜欢大哥，他自然乐见其成。

    可假使大哥只是没有接触过远之这样的女孩子，一时兴起，征服.欲作祟，他决不赞成。

    谢焱闻言，挑眉看一眼谢磊，“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你不妨与舒童商量一下，是否将艾琳娜交给我带几天。至于我对远之，是我同她之间的事。”

    说完站起身来，自去取过大衣穿上，走到门旁，从壁龛上拎过公文包。

    这时候舒童开门进来，看见谢焱，微微一愣，“大哥。”

    谢焱朝她颌首，“我刚和谢磊说，如果你们两夫妻放心，过年可以将艾琳娜交给我，你们出去度蜜月去。你和他商量商量。”

    说罢换上鞋，走了。

    留下听说他愿意替两夫妻带孩子，意外又欣喜的舒童，以及为远之被他盯上，而内心纠结的谢磊。

    城市另一端，正准备上.床休息的远之，毫无防备地忽然打了个喷嚏，赶紧钻进被窝中，暗暗想，千万不要感冒啊……




第四十章 过年

		
    转眼农历新年将至，远之早早许诺店中诸人，小年夜便开始放假。家在本埠的服务员年初八开始上班，家在外地的服务员，可以过了正月十五再来复工。

    远之计算了收益，每人发一只红包，小年夜结束当天营业之后，远之留下来同所有人一起将粥记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关闭水电燃气总阀锁好所有门窗，贴上封条，最后才落下卷帘门，驱车回父母住处。

    大年夜当天，盛爸爸盛妈妈早早起床，便到菜场买菜。

    有些菜贩已经回家过年，菜场里显得比平时冷清许多，好在许多容易贮藏的蔬菜，二老已提前几天买好了，囤在家中，这时只到水产摊前头，买鲜活鳜鱼同活蹦乱跳的竹节虾回来，各自养在温淡水与温海盐水当中，为晚餐备用。

    远之起来时，阳光已经透过阳台玻璃窗，洒进客厅里来。

    远之摸摸睡觉时面孔压在枕头花纹上，压出来的奇形怪状的红印子，摇头笑一笑，真奇怪，回到爸爸妈妈身边，便睡得格外安心烂熟，生物钟仿佛自动停止运做。

    远之探头进厨房，妈妈便挥手赶她出去，“去吃早饭去，这里不用你帮忙。”

    远之就折回客厅去，与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的哥哥远志各据一隅。

    隔不多久，盛爸爸招呼两兄妹过去吃早点。

    大年夜早晨，盛家惯常吃一种小小八宝香芋糕，里头包着花生沙，红豆沙，枣泥，黑洋酥，绿豆沙，水果脯等馅料，外表看不出什么来，每个吃到嘴里，都有不同惊喜，配一碗盛爸爸熬的爱心粥，令两兄妹吃得心满意足。

    吃过早饭，盛爸爸盛妈妈在厨房里做蛋饺，打鱼胶肉胶，做手造鱼丸同肉丸。远之便和哥哥远志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打百叶结。

    盛家人员简单，远之的祖父母、外祖父母俱已辞世，父亲有个长几岁的哥哥，早年支边去了云南，在当地结婚生子，并没有在反城大潮时顺势回来，而是留在当地。

    远之记得小时候曾经见过伯伯几面，印象中同父亲五官相似，可是皮肤黝黑，比父亲消瘦得多，但精神极佳，能言善道。

    远之隐约听母亲提过一次，伯伯在云南某个旅游城市，官拜旅游局局长，非常之风光。每到新春，都是他最忙碌时候，很少会回本埠来，与他们一家一道过年。

    如今科技进步到可以通过视频，与身在远方的亲人拜年，即使年年无法凑在一处，盛爸爸也没有太多遗憾。

    盛家的除夕便这样忙碌而不喧闹地拉开序幕。

    中午盛家吃得非常简单，不过是一人一碗阳春面，配四样小菜。

    下午远之赶爸爸妈妈回房间，照常午休，她同远志两人进厨房里，焯冬笋，切年糕，拌糖醋银丝菜，烧四喜烤麸……先将年夜饭餐桌上的冷菜准备出来。

    远志利落地将年糕切成一片一片，一边对远之说，“你和长润的谢焱签了供餐合同？”

    远之点点头，现在她可以肯定，小武是哥哥安插在粥记的卧底，无疑。

    远志转头看一眼毫无危机意识的妹妹，暗暗叹息，远之哪里会是谢焱对手？这样曲折迂回，却又教人无法抗拒的手段，只怕等哪一天远之落入谢焱觳中，还傻呵呵觉得谢大公子是谦谦正人君子。

    远志觉得有义务给妹妹打预防针，免得小白兔远之被大灰狼生吞活剥。

    “……盛记里有客人，同谢焱相熟。”远志将切好的年糕装进一只不锈钢漏盆中，又取过焯过一浦水的冬笋来，手起刀落，切切切，“谢焱于生意上，头脑精明，颇有手段。只是私生活风评不是最好。”

    远之抬眼看哥哥一眼，并不言语，等他下文。

    远志干咳一声，“他同不少女明星和模特走在一起过，虽然事后双方总会出来辟谣，但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远之点点头，她曾亲眼目睹谢焱同高挑女郎一起到粥记吃饭。

    “所以……”远志斟酌词句，“……需要的话，你告诉我。”

    同远之对陆郓的暗暗喜欢不同，谢焱已经开始慢慢侵入到远之生活中来。

    他不会留给谢焱玩弄远之的机会，必要时候，他不介意出面做恶人。

    只是，这些话，远志不会同远之说。

    远之却想起在谢磊婚礼上，见到父亲的一幕来。

    事后父亲并没有同她提起过，所以远之始终不晓得，那一天到底是巧合，亦或是父亲略有所闻，特地前去。

    如今想来，只怕父亲也和哥哥一样，担心她遇人不淑？

    远之抿嘴笑，“我知道了。”

    远志一见妹妹嘴角那一点点笑，就晓得这傻女根本没有将他的话往心里去。

    忍了忍，到底没有忍住，放下手里的双立人多用刀，伸手敲一敲远之额角，“记牢，你有爸爸妈妈和我做坚实后盾！”

    远之微笑，是，她身后，永远有家人温暖的双臂，做她的避风港湾。

    初一早晨，远之睁开双眼，已经日上三竿，外头有零零落落的爆竹声。

    远之抚额，即使市中心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也不能遏止人们在传统新年来到时，沿袭千百年的风俗。

    大年夜晚上，盛家置了一桌丰盛晚餐，一家人围在桌边，边吃年夜饭，边看联欢晚会。

    虽然节目谈不上精彩，然而远之却看得津津有味。

    盛爸爸是大年夜的主厨，做了两兄妹最喜欢吃的蟹炒年糕同糖醋小排，清蒸鳜鱼，元宝虾，素佛跳墙，又煮了饺子，连同下午时候已经准备好的八样冷盆，一张台面摆得满满的。

    盛妈妈不忘给盛爸爸戴高帽子，“老盛你保持一贯水准，素佛跳墙有超常发挥。”

    盛爸爸即刻挺胸抬头，容光焕发。

    远之远志相视一笑。

    “妈妈嫁给爸爸，最有福气。”远之舀一调羹梅酱鳝背到妈妈碗里，又给爸爸也舀了一勺，“我和哥哥能做爸爸妈妈的孩子，也非常幸福。”

    “以后谁娶了我们家远之，肯定会更幸福！”盛爸爸笑眯眯地，若有所指地说。

    远之记得自己当即傻笑，只管往嘴里送蟹炒年糕。

    一家人其乐融融，到十二时整点报时前，盛爸爸和远志到楼下去放爆竹。

    远之便陪妈妈在饭厅里，收拾饭桌，将碗筷都放到水槽里去，吃剩的饭菜，一一放进冰箱里。

    等盛爸爸同儿子放完鞭炮回到楼上，饭桌已经收拾干净，远之在厨房里给在洗碗的妈妈打下手。

    等一水斗碗筷杯盘统统洗干净放进沥水架上，远之已经哈欠连天。

    远之现在想想，不免佩服自己，在农历新年第一天震耳欲聋的喧阗炮竹声中，她竟然能酣然睡去，一觉直到大中午。

    远之洗漱出来，家中静悄悄一片。她在厨房冰箱门上，看见爸爸妈妈和远志留给她的字条。

    盛爸爸盛妈妈吃过早饭，出门到老房子访友去，留言告诉女儿，晚上不回来吃饭。

    远志则要去盛记各处巡店，为节日里仍坚持在岗位工作的员工派发红包，以示感谢与奖励，晚上也不回来吃饭。

    远之微笑，这样看起来，她倒是家里最轻闲的。

    有一冰箱昨晚的剩饭剩菜，远之打算在家躲一天懒。

    正当远之捧着一碗芝麻糊，打算看电视吃芝麻糊的时候，她的手机响。

    远之横在沙发上，捞过放在一旁的背包，取出手机，有些意外看见谢焱的电话号码。

    远之犹豫片刻，见对方没有挂断电话的意思，才按下接听键。

    电话一接通，艾琳娜甜糯可爱的声音，便透过听筒，传进远之耳朵。

    “远之阿姨，新年快乐！”声音里带着孩童才有的奶味儿，欢快得让人心都酥.软下来。

    “新年快乐，艾琳娜！”远之笑吟吟地说。

    “昨天晚上的鞭炮声音好大！”艾琳娜模拟炮竹爆炸时发出的“嘭啪”声，“爸爸给我戴耳套睡觉，我都听得到。”

    远之想象艾琳娜戴着耳罩睡觉的可爱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那头电话换手，谢焱听见远之的笑声，“吃过早饭了没有？”

    远之听见谢焱声音，慢慢收了笑，“正打算吃。”

    其实算起来，已经是早中饭。

    “那一起出来吃早饭罢。我在悦君订了位子。”

    悦君？远之想起去巡店的远志来，本能地打算推搪。

    那头艾琳娜却在电话旁欢声说，“远之远之，我想吃酸奶草莓沙拉！”

    远之看看时间，已经十点多，沉吟片刻，提议，“艾琳娜和大伯伯去吃早点，远之阿姨在家里准备你喜欢吃的酸奶草莓沙拉，你们吃过早点，慢慢过来，到远之阿姨家吃晚饭，你说好不好？”

    小朋友一听有酸奶草莓沙拉可吃，自然应好。

    谢焱听后，只是笑，“那我们就不客气，稍后上去叨扰了。”

    远之暗暗想，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道过再见，远之挂上电话，到冰箱里去，找出从生态农庄送来的新鲜草莓，连同大年夜多做的凉拌银丝菜，四喜烤麸，苔条花生等冷菜，装了一个八色拼盒，然后驱车回自己公寓，为迎接谢大公子和小艾琳娜做准备。




第四十一章 她是一株含羞草

		
    拉开门的刹那，远之以为自己看见从商店橱窗里走出来的中装洋娃娃。

    艾琳娜的小手，牵在谢焱的大手里，身上穿一件大红色缎子面绣如意纹滚兔毛边的唐装棉袄，配黑色缎面小棉裤，脚踩一双可爱手工虎头鞋，仿佛年画中的胖娃娃进入远之视野。

    看见远之，艾琳娜将手从谢焱大掌中抽出来，两只小胖手抱拳，奇腔怪调地说：“新年快乐！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远之听得大乐，“新年快乐！”

    随即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只红包来，交到艾琳娜手里。

    艾琳娜小朋友还不知道红包的意义，接过红包，拆也不拆，直接塞到谢焱手里，便扑进远之怀中，“远之远之，我还要做唐纳滋。”

    谢焱跟在艾琳娜身后走进屋内，向被艾琳娜扑得一个趔趄的远之耸肩，“淼淼教了她几句过年常用的中文，她完全不晓得什么意思，见人就说。”

    远之笑到半死，“一定收了不少红包罢？”

    谢焱摊手，“未来十年的奶粉钱不必发愁。”

    远之呵呵笑，牵着艾琳娜去洗手，又找出一副新袖套来给她戴上，“这样不会把袖子弄脏。”

    远之对疑惑不解的艾琳娜说。

    谢焱笑一笑，等远之带艾琳娜洗完手，向远之扬一扬手里的精致纸盒，“艾琳娜说要带给你吃的点心，放在哪里？”

    远之从茶几下头取出一盒拼图，倒在茶几上，给艾琳娜拼着玩，随后起身接过谢焱手里的纸盒，“谢谢。”

    谢焱跟在远之身后，看她将点心放在流理台上，然后自一旁架子上，拿下一只白瓷阔口浅碗来，里头盛着新鲜草莓，上面浇着厚厚一层酸奶酪酱，插着两把小白兔造型手柄的水果叉，端出来给艾琳娜。

    艾琳娜小鼻子颇灵光，远远已闻见草莓香，欢快地拍手，“酸奶酪草莓！”

    “给你和伯伯两个人吃，好东西要和大家一起分享。”远之放下草莓碗，叮嘱艾琳娜，“慢慢吃。”

    “远之阿姨一起吃。”

    谢焱坐在艾琳娜身边，伸手替她拼上一块拼图，笑看远之犹豫一下，坐在艾琳娜另一侧。

    艾琳娜叉起一颗草莓，送到远之嘴里，随后又叉起一颗草莓，往谢焱嘴里送。

    谢焱慢条斯理地张开嘴，将沾满奶酪酱的草莓，叼进嘴里，嘴角似笑非笑。

    远之后知后觉，忽然意识到他们共用一柄水果叉，太过亲密，面孔便不由自主地“轰”一下红起来。

    远之腾地站起来，“你们坐，我去厨房准备一下。”

    说罢几乎落荒而逃。

    待远之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谢焱眼里的笑意才流泻出来。伸手摸一摸艾琳娜头顶，“做得好！”

    小朋友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回他一个大大微笑，开始享受美味草莓沙拉。

    远之在厨房里磨蹭半天，直到脸上红-潮退尽，才端着醒好的面团，走出厨房，招呼已经吃完草莓，正在搭拼图的艾琳娜，“洗洗手，我们做唐纳滋。”

    醒好的面团柔软而富有弹性，谢焱觉得神奇，这样柔软的面团，最后会变成可口的甜甜圈。

    远之茶几下头，有颇多美食杂志，然而杂志上头精美的图片，远不及客厅另一头，在餐桌上和艾琳娜一起揉面团的远之有吸引力。

    从谢焱所在角度望去，能看见远之柔和的侧面，头发绾在脑后，半垂首，穿着一件半旧圆领大毛衣，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雪白颈项，不知恁地，竟让他想起天鹅。

    艾琳娜初时还认真在远之指点下做甜甜圈，过不多久，已经开始自行发挥，将一块面团揉过来搓过去，面粉抖得一天世界。

    然而远之并不出声呵斥，只笑眯眯伸手，以手背擦去艾琳娜鼻尖上头一片面粉，然后继续做点心。

    一缕额发渐渐滑下来，远之甩甩头，将刘海甩上去。

    隔不多久，那缕头发便又慢慢掉落下来，挡在眼前，扫得眼睛有些痒，远之只好停下来，伸手用手背把那绺额发抿到鬓角去。

    偏偏这绺头发，仿佛要与远之作对，没一会儿就又垂在眼前，远之鼓起嘴唇，朝那缕刘海吹气，头发飘起，随即落下。

    谢焱看得微笑，觉得自己的心随着那缕头发，起起伏伏。

    终是忍不住，站起身来，走到远之身边，伸手，轻轻替远之撩起那撮不听话的头发，掖到远之耳后去。

    指尖在远之耳后细腻的皮肤上，略略停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远之一惊，只觉耳后酥-麻，下意识侧头耸肩。

    随后听见低沉笑声。

    远之回头，看见谢焱站在身旁，正垂睫凝视她，嘴角有笑，双眼如同漩涡，要将她的灵魂吸进去般。

    远之怔忡，面色迷惘，一双清澈眼睛，仿佛有雾气弥漫。

    谢焱再忍不住，轻轻在远之耳廓上，印下一吻。

    远之浑身一颤，如同受了惊的小动物般，拿肩膀顶开谢焱，跑进厨房，关上门。

    艾琳娜抬起头来，迷惑地望着笑得奇形怪状的谢焱，“大伯伯，远之阿姨怎么了？”

    谢焱摸摸小朋友的头，“远之阿姨害羞。”

    “为什么害羞？”小朋友争大一双天真的眼睛，继续问。

    “因为我喜欢她。”谢焱微笑。

    “喜欢是很好的事，为什么要害羞？”小朋友十分不解。

    谢焱摸摸下巴，考虑是否要对侄女解释，远之是含蓄的东方女性，不似西方女性那么热情奔放。

    最终他笑着对艾琳娜说，“因为远之阿姨是棵含羞草。”

    远之不晓得自己在谢焱嘴里已经变成一株含羞草，在厨房里深呼吸好久，将混乱无措的心绪平静下来，预热了烤箱，才慢腾腾走出厨房，端着烤盘回到客厅里，将做好的甜甜圈坯，还有艾琳娜天马行空的作品，一一放在上头。

    艾琳娜跟在远之身后，“唐纳滋！唐纳滋！”

    远之微笑，“马上就好。”

    始终不肯再看谢焱。

    谢焱倒不觉得自己受到冷落，只管微笑，偷了腥的猫似的。

    远之晚饭用新买的稻花香米，焖了一锅香喷喷的米饭，然后摊平了，洒上肉松，卷在蛋皮里，切成一块一块，码在好看的柳叶盘里，放在艾琳娜跟前。

    艾琳娜一气吃掉六七只蛋皮寿司，喝光一碗猪脚黄豆汤，才拍拍小肚皮，表示饱了。

    “还是你有办法，她在家里，从来不肯好好吃中餐。”谢焱看看吃饱饭跑到茶几边上搭拼图去的艾琳娜，“在你这里倒吃得不少。”

    谈到吃，远之放松下来，“我小时候也最喜欢吃蛋皮包饭。其实饭还是同样一碗饭，不过是包上蛋皮，里头夹一点点肉松，立刻变得无比美味。我想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迷上烹饪。”

    谢焱凝视谈到美食，目光熠熠，通身都似散发出光彩的远之，一句“我们交往罢”几乎脱口而出。

    可是倒底还是忍一忍，咽下肚去。

    远之不是恨嫁豪放女，见他相貌不俗，条件尚可，认识三五七天，便把臂挽肩，走进民-政-局去，解决终身大事。

    他要小心再小心，才不至于将远之吓跑。

    “悦君楼下新开了一间清迈餐厅，里头的师傅连泰国白龙王都赞不决口，有时间一起去试一试？”他微笑问远之。

    远之在谢焱注视下，一个“不”字，无论如何，讲不出口。

    谢焱见远之并不直言拒绝，便笑一笑，“那么我就去订位子，到时候来接你。”

    远之腹诽谢焱狡猾，有艾琳娜在一旁，她要顾忌小朋友感受。

    小孩子最敏感，即使言语不通，大人身上散发不愉快气息，他们都能第一时间感受到。

    只好点点头，算是同意。

    吃过饭，谢焱挽起袖子，帮远之将碗筷送进厨房。

    远之不习惯谢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举一动，挥手赶他去客厅陪艾琳娜。

    谢家男人一向奉行“君子远庖厨”，他们兄弟虽然谈不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然而于厨艺同家务一道，从来算不得精通。小时候有祖母同母亲料理家务，烧饭做菜，待家中经济条件有所改善，又请了阿姨来专职料理，以至于他们成年以后，都不通家务。

    他平时也极少注意在家中打扫卫生，下厨烧饭的阿姨，可是这时候站在远之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看她半垂着头，戴着一条围裙，挽高袖口，露出洁白手臂，一双手稳稳拿住碗沿，以百洁布沾上洗洁精溶液，擦拭油污，忽然感慨万千。

    “我从来没有洗过碗。”谢焱低声说。

    正在洗碗的远之一愣。

    “小时候是祖母和母亲负责家务，等我成年，家里自有阿姨打理。”谢焱靠在冰箱上，“我自己也不开伙仓，家里厨房一尘不然。”

    语气里竟隐隐生出些许遗憾来。

    “要不要试一试？”远之稍微犹豫片刻，略带迟疑地轻问。

    “什么什么？我也要！”艾琳娜不晓得什么时候，扔下拼图，钻进两人之间，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在两个大人身上扫来扫去，用英文大声说。

    远之微笑，“好。”

    便侧开身体，让出水槽前的位置，将小板凳勾过来，给艾琳娜垫脚。

    谢焱走过去，接替远之，手在落进满是泡沫的水槽前，不由得停下来，悬在上方。

    洗洁精溶液中透出一股油腻味道，让他忍不住皱眉。

    远之见他皱眉，并不嘲笑，只说，“还是我来罢。”

    他却不肯，“你教我。”

    远之见状，柔声说，“水里有洗洁精，还有油，会很滑，要先抓住碗沿与碗底，免得滑脱，然后用百洁布……这样擦拭碗壁内外，碗底，通通擦拭到以后，放到另外一边水斗的清水中浸泡……”

    谢焱按远之说的步骤，小心翼翼地，生平第一次，洗干净一只碗。

    远之站在艾琳娜身后，护着她，帮她将浸泡在清水里的碗一一取出来，叠在一处，最后由远之放进消毒柜里去。

    等洗完碗，谢焱衣襟前老大一片都被打湿，艾琳娜的袖套也湿嗒嗒的，可是两人却兴高采烈，互拍双手，表示庆祝。

    远之微笑，望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这样的谢焱，有些可爱。





第四十二章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远之坐起身来，一手捂住胸口，心脏扑通通狂跳。

    远之梦见一场小而温馨的婚礼，地点在一处开满薰衣草的农庄里，放眼过去，是一望无际的紫色，她挽着父亲的臂弯，从花畦间的小道上，慢慢走向她要嫁的那个男人。

    风中隐隐带着花香，连空气都仿佛被染成浅浅的紫色，她透过薄薄的面纱，能看见不远处男人的背影，颀长挺拔，教男人嫉妒，女人垂涎。

    远之觉得奇怪，她的理想，从来不是这样英挺到一个背影已令人注目类型的男子。

    她喜欢——远之蓦然发觉，记忆中那个身影，已经淡去，她竟然回想不起那个人的面容来。

    远之努力回忆，试图伸手抓取，那些片段反而愈加模糊，水一般自指缝间流逝，化成金色的细碎光芒，散逸在空气当中，不复可寻。

    远之闭一闭眼睛，等睁开眼睛，她已经挽着父亲的手，走到男人身旁。透过薄雾似的面纱，远之能看见他理着好看的鬓角，鼻梁挺直，唇角仿佛有笑，然而始终，看不清他面容。

    耳旁有声音，疑幻似真，如同来自虚空，一字一句问：……你愿意娶盛远之为妻，无论贫穷或富贵，健康或疾病，都彼此相爱，互相扶持吗？

    男人用大提琴般好听的低沉声音回答：我愿意。

    来自虚空的声音又问：盛远之，你愿意嫁给……无论无论贫穷或富贵，健康或疾病，都彼此相爱，互相扶持吗？

    远之迟疑，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将嫁给谁。

    梦中的男人大抵察觉她的迟疑，缓缓，缓缓，转过头来。

    远之在一片紫色薄雾中，看见谢焱英俊的脸。

    刹那从梦中醒来，就此失去睡意。

    远之深呼吸，觉得前所未有的荒谬。

    由始至终，她所向往的，都是父母那样的感情与婚姻，平淡温馨，细腻宁和。

    可是这诡异梦境里，将成为她丈夫的，是远之想都未想过的人。

    远之抱着被子，思来想去，只好将之归结于前两天同谢焱一道，陪艾琳娜去看过一场迪斯尼梦幻公主舞台剧巡演之故。

    整场舞台剧的最后，所有公主悉数同王子有情人终成眷属，举行盛大而浪漫的婚礼，剧场上空有缤纷花瓣如雨一般洒落下来，美丽直似星辰的细小亮片在空中飘扬，教现场小朋友为之尖叫沸腾。

    远之承认，自己看得目瞪口呆。

    一场真正婚礼，也不会比这样一场舞台剧更浪漫奢华。

    艾琳娜看完舞台剧回来，一路上都在苦恼，将来是要嫁给爸爸谢磊，还是伯伯谢焱，然后举行一场这样盛大的婚礼。

    远之当时听得笑到半死。

    可是这样的事，落到她的梦境里，远之怎样也笑不出来。

    远之纳闷，这场古怪的梦境，到底算是春-梦，亦或噩梦？

    直到春节过去，远之都没能得出结论。

    春节过后，一切便又都忙碌起来。

    粥记生意兴隆，新老顾客齐齐在年后跑到粥记来，只为喝一碗健脾开胃粥。

    “过年回家，日日大鱼大肉，家里吃完，又去亲戚家吃；亲戚家才方吃过，又去参加朋友婚礼……”有熟客向远之抱怨，“回来前一天，腹泻到几乎脱水，闻见荤腥味儿都觉得恶心，只想喝一碗你们家的粥。”

    远之微笑，“那不妨试试我们的莲药小米粥，最适合呃逆少纳腹泻的症状。”

    又有人向远之哀号，“老板娘，没有你家的粥，我可怎么活？”

    一旁梅子笑着插口，“没有我们家的粥，还有别家的粥。”

    “怎么好比？！这样清甜软糯，营养丰富，料足价廉的好粥，方圆五十里找不到第二家！”那人简直电视直销员附体。

    梅子道：“那你多介绍几个朋友过来好了。”

    远之笑着走开。

    这是父亲即使退休，也总有老食客时时惦记他的原因罢？

    一家餐馆开得久了，食客同老板，多多少少，都会生出些感情来。许久不见，会彼此问候一声，餐馆老板，有时候甚至比客人的家人，都了解客人的口味喜好。

    远之见过有客人儿子考进理想大学，那客人特地跑到父亲店里，送上糕团，只为感谢在他们全家压力巨大时候，父亲给他写了一**脑养生的菜谱。

    即便这么多年过去，逢年过节，那位客人，仍会寄一张卡片给父亲。

    远之想，这是一家餐厅，所能经营到的最高境界。

    即使有一天，客人因为这样或者那样原因，没有办法再来品尝店里的菜肴，也始终会怀念在这间餐厅里度过的那些时光。

    远之希望粥记，也能成为这样的餐厅。

    自然也有客人打听，“怎么不见谢老板？”

    远之统统回以“老板家中有事，最近脱不开身”的标准答案。

    “老板娘一个人忙得过来？”客人继续刨根问底。

    远之多半会笑，并不多说什么。

    休市时候，远之泰半时间用来看书，实在觉得累，会在办公室里小睡片刻。

    每到这时候，小武都会悄悄将店堂内的电话调成静音模式。

    “小武师傅，你喜欢老板娘罢？”有一次被梅子逮个正着。

    小武瞥梅子一眼，慢吞吞说，“要是被老板娘知道我做了什么，你就死-定-了。”

    梅子打个冷战。

    由平时英俊得如同偶像剧男主角般的小武师傅嘴里，迸出这样一句话，不知恁地，她竟然能感觉出来，这并不是玩笑。

    梅子从此再不敢拿小武开玩笑，尤其不敢拿远之同小武开玩笑。

    远之并不知道这些。

    远之有自己的困扰。

    春节过后，一直以艾琳娜为幌子，觅各式各样借口，频繁出现在她生活里的谢焱，忽然销声匿迹。

    远之曾偷偷向送外卖的少年打听，送到长润大厦的外卖，可有什么反馈？

    沉默寡言的男孩子有些紧张，以为自己遭到投诉，“没……没有，我都是送到楼上接待处……”

    远之赶紧安抚少年，“你做得很好。”

    远之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继续绷着一根弦等待。

    与此同时，远志开始带远之参加一些社交活动。

    远之初时不肯。

    远之觉得一群人穿着少而薄，露而透的衣服，站在一个燠闷空间里，一人一杯饮料，东拉西扯，十分浪费生命。

    远志听得咳嗽。他从没想过，在妹妹眼中，社交派对，是这等无聊的景象。

    远之摊手。初进大学时候，学校里组织联欢晚会，由于男女生比例严重失衡，不少女同学整场联欢活动，由始至终，都处于无人问津的状态。

    很不幸，盛远之是其中之一。

    到大学毕业时候，毕业班组织毕业联欢活动，情况略有好转，远之交到朋友，至少可以老友记躲在角落里，聊天，解解厌气。

    后来进了陆郓的公司，公司年会，陆郓考虑周到，人人有奖，气氛一向不错，只是男同事一边抽烟，一边高谈阔论；公司为数不多的几个女同事则一边八卦各路小道消息，一边比较衣服鞋子男朋友……统统不是远之强项。

    这时候远志忽然开始热衷带她参加社交活动，远之很是不习惯。

    “你不妨当做是拓展客户的大好时机。哥哥有时候，很想多个帮手，分担一下呢。”远志幽幽一句话掼过来，远之只好硬着头皮一起出席活动。

    所幸远志带她参加的，泰半是半正式场合，并不是纯粹的私人派对。出席活动的来宾，多数西装革履，谈话内容也较专业，并不以东家长西家短为主。

    最最叫远之欣喜的，是远志带她参加农副产品博览举行的欢迎酒会。

    酒会现场布置有许多新奇品种农副产品，有些甚至是远之闻所未闻的。

    远志见妹妹眼光晶亮，不由得微笑，放心让她在会场里转悠，自己则走开，同人谈生意去了。

    远之独自在长长的展示台前，一边观看展品，一边阅读下头的说明书。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浑厚男性声音，“盛远之？”

    远之回头，看见程宏就站在身后，眼中有惊喜颜色。

    远之略略意外，“程宏，你也来参加酒会？”

    程宏点点头，“我听说农副产品博览会召开酒会，就托朋友弄了一张请柬。在这里能看到最新的农业科技结晶。”

    程宏一说起农作物来，便滔滔不绝。

    远之听他向她介绍，怎样通过一次又一次杂-交，最后筛选出稳定基因的新品种，提高产量，同时又不影响品质口感；新品种投放市场后，收集反馈信息，才能决定是否大面积种植。

    “…… 要想产生一个新的杂-交品种，相当不易，而且，并不是每个杂-交品种，最后都能被市场所接受。”程宏指一指展示台上的一种黑番茄，“这是进口品种，营养价值丰富，口感甜爽，可是本埠鲜少种植，外地虽然有，也很少供给本地市场。因为批发价格太高，并不能走入寻常百姓家。”

    远之听得津津有味，“你们农庄能不能种？”

    “能是能，但是成本高，又不能大面积种植，自然价格也就随之水涨船高。”程宏并不讳言。

    两人正聊得兴浓，一旁有位观察远之颇久的中年女士，走上来，“对不起，打扰两位，请问，你是不是世界美食之旅节目的外景女主持？”




第四十三章 想念你熬的粥

		
    程宏借故走开，留远之与那位中年女士交谈。

    远之点点头，“是，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生活频道食尚节目制片人，郑明谌。”中年女士自手包中取出名片，递给远之。

    远之双手接过，有些歉然，“对不起，我没有名片。我姓盛，盛远之。”

    郑女士微笑，“没有关系。我前段时间在旅游频道看到你主持的美食之旅节目，觉得你的风格非常清新自然，一直很想请你过来客串我们的一档节目。可惜……”

    郑女士望向宴会厅的某处，“始终无法透过那档节目的制作方联系到你，我几乎已经放弃。”

    远之“啊”一声。她当时跟随摄制组一起去拍摄，并没有打算充当外景主持人，只是因为喜欢美食，所以空下来时候，一直与那位头发花白的美食家先生探讨有关烹饪的话题。

    美食家先生渐渐视她为助手，远之在镜头前出现的时间便多起来。

    远之没有想过，她的表现，会获得专业人士的认可。

    “盛小姐有没有兴趣，做客串主持？”郑女士开门见山，并不迂回试探，“我们打算制作一档新节目，以推广全国各地新奇农作物为主，将新鲜农副产品，与当地人文风景结合，烹出独具特色的菜肴，介绍给观众。”

    远之听得大感兴趣，然而对做客串主持，难免有些犹豫。

    这时候远志从大厅一头走过来，一手揽住远之肩膀，然后向郑女士微笑，“明谌姐，同舍妹聊什么，这样投机？”

    郑女士似笑非笑地睨一眼远志护住远之的姿态，“原来盛小姐是盛总的妹妹，难怪难怪。”

    难怪始终无法透过世界美食之旅的制作方联系到她，那档节目由盛记餐饮集团独家赞助，据说出手之阔绰，令制片人几乎喜极而泣。

    远志垂睫看一眼妹妹，见她脸上殊无不悦颜色，这才对郑女士道：“舍妹并不参与盛记的决策活动，所以一向很少出席社交场合，让你见笑了，明谌姐。”

    郑女士点点头，从盛氏赞助整档节目，却并不顺势将盛远之推到台前这一举动看来，倒的确如此。

    “我正打算做一档节目，刚刚在询问远之，有无兴趣加盟。”郑女士又将计划简单向远志说明，“行程并不很紧凑，介绍当地美食为主，推广特产为辅，我相信远之应会有兴趣。”

    远志紧一紧放在远之肩上的手，“一切由舍妹自己决定，我会全力支持。”

    远之向郑女士微笑，“我会认真考虑，一定给您答复。”

    阅人无数如郑女士，也被这温和的笑容感染，生出一种不被敷衍的感觉来。

    她见过太多人，嘴上说是是是，好好好，可是转背便将她名片掷进字纸篓里，一点回音也无。

    “我打算最晚五月开始拍摄计划，在这之前，都可以给我回复。”郑女士向远之颌首，“我非常期待能与你合作，盛小姐。”

    说完，郑女士向两兄妹微笑，告罪走开。

    回家路上，远志问妹妹，“想不想去？”

    远之陷入两难境地。

    一边是生意蒸蒸日上的粥记，一边是从未尝过的美食与从未领略过的风光，远之一时无法取舍。

    “其实粥记并不用你事事亲力亲为，完全可以交给职业经理人管理。”远志拿美食与美景诱惑妹妹，“很多饭店老板，都将生意交予经理打点，自己天南海北，去寻找美食，然后引进到自家店里。即使盛记，也必须在保留传统菜色的基础上，不断创新。”

    远之听得心动。

    “我觉得你不妨认真考虑，这是非常好的机会，可以增广见闻，提升自己。”远志微笑，竭力鼓动妹妹接受郑女士的建议。

    远之看正在开车的远志一眼。

    上次远志鼓励她出去散心，今次则是怂恿她出去增广见闻。

    未知是否是她敏感，她总有种远志迫不及待想将她送离本埠的错觉。

    远志似有所觉，伸手敲一敲妹妹额角，“想那么多做什么？人生苦短，须及时行乐。短暂的休息，是为了走更长远的路。”

    远之噗嗤笑出声来，“我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将粥记托付给经理人照应，自己跑出去游山玩水，好像很……”

    “负疚？”远志叹息，这傻女由来都先考虑别人感受，怕别人不开心，最后才想到自己。

    “不公平罢。”远之想一想，说。

    远志绝倒。

    远志将妹妹送到公寓楼下，在远之临下车前，郑重其事对她说，“无论你最后怎样决定，我都会支持你，只要你开心快乐。”

    远之闻言，伸手隔着手排档，拥抱自己兄长。

    远之上楼，回到自己住处。

    房间里显得冷清寂寥，远之蓦然想念艾琳娜在时，空气中孩童欢快的笑声。

    不免又想起某人来。

    远之脱掉高跟鞋，款去大衣，换下藕荷色及踝斜肩礼服，穿上居家衣服，转进洗手间，调到温水档，拿温水慢慢洗脸，又在掌心和了卸妆油，将脸上薄薄一层彩妆卸掉，然后仔仔细细用中性洗面奶洗干净脸，这才舒一口，终于觉得回归自我，再不必戴一张面具示人。

    远之回到客厅，在沙发上捞起豹纹手包，揭开上头暗扣，从里头将手机润唇膏等随身物品取出来，小物品统统扔回平时惯常背的大背包里去，只将手机带进卧室。

    远之洗漱时候，听见手机短信提示音滴滴滴响，等她从浴室出来，看见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有一条短消息。

    远之将手上还未全然抹干净的护手爽搽均匀了，这才拿起手机，摁下确认键。

    远之看见谢焱的手机号码，以及图片信息。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喧哗街道，近处有桌椅，远处有情侣亲吻彼此脸颊。

    图片下头，有一行字：坐在纽约街头，咖啡再香浓，也不能抚慰我的胃。想念你熬的粥，每分每秒。

    远之将这行字，再三咀嚼，然后忍不住微笑。

    原来这人将她搅扰得不能安生以后，忽然销声匿迹，是因为他去了纽约呵。

    远之算一算时差，回复他：曼哈顿唐人街有间粥之家，可聊解乡思。晚安。

    然后关机，安然入睡。

    远之再次看见谢焱消息，是在晚间娱乐新闻里，有跻身国际影后行列的女明星，以万众瞩目之姿，出现在纽约时装周发布会现场，与众多名人合照，坐在秀场第一排，风光一时无两。

    有国内记者访问伊，喜欢哪个品牌，打算看哪几场秀？

    女明星风情万种地微笑，每个品牌我都欣赏，我接下来打算观看国内设计师的服装秀，尤其期待远大的发布会。

    随后镜头切到女明星同谢焱在发布会结束后，一起出席餐会的照片上。

    话外音说：潘暖暖表示，她很欣赏远大设计师的创意，今后不排除为远大代言的可能。

    远之不由得多看女明星两眼。

    伊皮肤雪白，有种东方女性少有的丰腴性.感，举手投足间充满成熟女性的风韵，而站在她身旁，一副护花使者形状的谢焱，深目高鼻，英俊挺拔，即使周围满是异国男子，也毫不逊色。

    远之想起远志说他私生活风评不是最好的话来。

    远之不晓得自己心头这种隐隐的失落，是否叫嫉妒，可是再没有看八卦的心情，便关了电视，胡思乱想。

    当门铃响起时，远之略略一惊，这么晚上来，会是会？

    按一按胸口，平复心跳，才起身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望。

    猫眼前头挡着一只硕大纸盒，有人在后头瓮声瓮气说：盛远之快递！

    远之拉开门，那人忽然从长而扁的纸盒后面探出头来，“远之，节日快乐！”

    远之看见谢焱英俊的面孔，一时有些时空错乱之感，回头瞥一眼客厅里的电视，讷讷，“你……不是在纽约？”

    谢焱将手中纸盒倚门放下，蓦然伸手将远之紧紧抱在怀里，下巴压在她头顶，“让我抱一会儿！”

    远之浑身僵硬，手足无措。

    好半晌，远之轻轻抬起手，试图推开谢焱，他感觉到远之的推拒，沉沉地笑，放开远之，“服装发布会一结束，我就订最近一班飞机回来。现在又累又饿，家里有没有吃的？”

    远之到底不忍心赶他走，只好侧身将他让进门，等他带着纸盒进屋，带上门，问：“想吃点什么？”

    谢焱坐在沙发里，凝视远之，“什么都好，只要是你做的。”

    远之觉得这话听得令人耳热心跳，赶紧逃进厨房去。

    留谢焱伸展双臂，摊在沙发上，勾唇微笑。

    虽然谢焱说什么都好，可远之还是特地从冻箱里找出她包好备用的鲜肉荠菜馄饨，又用清鸡汤块，烧了一小锅鸡汤，撒一把香菜末，盛了煮熟的馄饨，端出来，给坐在客厅里的谢焱。

    他已经困得瞌睡，可是闻见香味儿，精神一振，大口大口，将热烫馄饨悉数吃光，最后连鸡汤都喝得涓滴不剩。

    在远之来得及催促他离开前，他已经起身，端着碗走进厨房，挽袖洗碗。

    “放着我来好了。”远之忙伸手阻拦。

    他却微笑，“你在旁边看我洗得正确不正确就好。”

    远之哑然，这是不是，孩子气？

    洗完碗，谢焱回到客厅，指一指放在茶几旁的纸盒，“这是我从纽约给你带回来的礼物，喜欢你喜欢。”

    远之才准备说“我不能收”，谢焱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她颊边印下一吻，然后大步走到门边，开门离去。

    留下远之，犹豫片刻，才走过去，将长而扁的纸盒放到茶几上，解开上头扎着的蓝紫色缎带，打开盒盖。

    在内层本色薄洋纱印花坯布上头，静静躺着一张心型卡片，上头有遒劲钢笔手书：远之，情人节快乐！

    远之恍然发觉，今天是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伸手轻轻掀开那层薄薄坯布，远之看见下头那如梦似幻的雾紫色轻纱裙子。

    梦里的景象，潮水般涌上来。

    心里有一管声音说，是他吗？




第四十四章 讨厌！就是讨厌！！

		
    婚期将近，谢淼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当中，难以自拔。

    一时担心饮食不当，身材走型，无法将定制婚纱穿得完美无暇；一时担心结婚当日斐济天气，怕天公不做美……

    陆郓开解她，“即使婚礼当日大雨瓢泼，你只穿白衬衫热裤夹脚拖鞋，浑身淋得湿透，我都会觉得幸福，因为我能娶到自己爱的你。”

    谢淼全然没有听进心里去，“上次我穿过一件雾紫色薄纱裙子，在纽约时候，我看见同系列的另一条定制礼服，美丽得让我不敢眨眼。我怕一眨眼，它就消失不见。”

    谢淼抓住陆郓的手，“你陪我去找大哥！我上次擅自穿走他的样衣，他一直生我气，你陪我一起去，看在你份上，大哥一定会答应将那条定制礼服给我。”

    陆郓失笑，“两兄妹之间，哪会有隔夜仇？”

    谢淼睁大一双眼睛，“大哥虽然看起来不太言语，可他要是恼火起来……”

    谢淼打个寒战，不敢往下深想，只抓住陆郓手臂，左右摇晃，“陪我一起去！陪我一起去！”

    “好好好，陪你一起去，不过要等我下班，你先预定位子，和大哥约好时间。”陆郓向谢淼妥协。

    “老公你最好了！”谢淼在陆郓嘴唇上大力吻一吻，然后穿花蝴蝶般翩跹而去。

    陆郓望着谢淼背影，笑一笑，这么大，还这样孩子气，碰到事情时候，会哭鼻子耍赖，高兴时候又开怀大笑，毫不掩饰，一张明丽的俏脸如同晴雨表，所有情绪都写在上头，一望即知。

    晚上陆郓提前二十分钟时间下班，避开车流高峰，先到长润大厦接谢淼。

    两人一起驱车赴约。

    谢淼将约会定在有名的日本料理店盛樱。

    陆郓于饮食上头，虽然不能抗拒美味，却并不执着追求。有美食固然好，然则没有，一包方便面也能度日。

    谢淼恰恰相反，她一向追求精致美味，虽然从小到大，十指不沾阳春水，为驱逐情敌，才在家中保姆指点下，入过两次厨房，但这并不影响她对食物品质的要求。

    而盛樱是本埠少数经营正宗怀石料理的餐厅，幽雅环境，顶级食物，正是谢淼的最爱。

    走进盛樱，身穿传统日本和服的仲居，趿着木屐，小碎步引两人走向幽静走廊一头的包房，跪在木踏板上，为两人拉开木门。

    陆郓谢淼走进包房，在榻榻米上跪坐下来，女招待曼声细语向两人介绍菜单。

    谢焱稍后赶到，谢淼才刚点菜过半，确定七点前菜，碗盛，与生鱼片。

    陆郓将点菜大权悉数交给谢淼，自己招呼大舅子落座。

    谢焱拎一拎西裤裤线，在铺有地毡的榻榻米上盘膝而坐，陆郓亲自为他斟茶。

    因两人都要开车，所以谢淼并没有点盛樱最最有名的松竹梅酒怀石，只要了茶怀石，先行送来的，便是盛在精致瓷壶中的茶。

    谢焱笑一笑，一看即知是谢淼喜欢的风格，所有食物都盛在外形精美的器物中，每一样都只得一口分量，整顿怀石料理吃下来，也不过七分饱。

    谢焱抿一口茶，“今天怎么有时间放弃二人世界，约我出来吃饭？”

    谢淼闻言噘嘴，“我一直都有时间，是大哥你工作行程安排紧凑，我哪里敢打扰你？上次已经被你赶出来。”

    仍记恨那一次约他去吃泰国菜，却被他赶走的事。

    谢焱向陆郓耸肩，“你看，一点不可以得罪她，否则会被她嘀咕很久。”

    陆郓笑起来，握住谢淼的手，“比总闷在心里，不晓得她想什么好。”

    谢焱无可奈何，这大抵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谢淼向他挑眉，哼，我老公不在乎！

    “上次你没有陪我去吃泰国菜，说，怎么补偿我？！”有陆郓壮胆，谢淼放松许多。

    “你想我怎么补偿你？”谢焱在谢淼开口前摇摇手指，“太离谱的要求，我不会答应。”

    谢淼闻言眉花眼笑，“很容易就办得到，对大哥你而言，是举手之劳。”

    “说来听听。”谢焱见妹妹胸有成竹，陆郓又一副不打算阻拦她的样子，想必淼淼已经同他通过气，不会太过离谱。

    “我喜欢纽约时装周上，那件‘雾’系列里的一件高级定制礼服。”谢淼想象自己在碧海白沙之间，穿上那件仿佛一滴薰衣草汁滴进水里，将化未化时般朦胧美丽的紫色薄纱裙子，于金红色夕照里，共陆郓翩翩起舞的样子，连心都快要融化。

    “呵，那件裙子……”谢焱睨一眼妹妹脸上的梦幻颜色，浅笑，“不好意思，我已经送给朋友。”

    谢淼在夕阳下共舞的美丽梦幻“啵”一声，破灭。

    “送人了？！”谢淼不相信。

    “是，送人了。”谢焱重复一遍。、

    “不能要回来？”

    “礼物既然送出去，自然没有要回来的道理。”谢焱夹一筷子清爽前菜，送入口中，然后慢条斯理地对妹妹说。

    “送给谁了？”谢淼眉毛都竖起来，“潘暖暖？不！不是潘暖暖，她那么爱出风头，这件衣服送到她手上都不会隔夜，一定穿出来到处炫耀……难道是那个名模？也不会！你们已经许久不联系……”

    谢焱啼笑皆非，看来八卦威力之强大，令得他的交际几乎呈现透明状态，“不要瞎猜了。”

    陆郓见谢焱虽然嘴角带笑，可是眼中颜色却一点点沉下来，便出声打圆场，“大哥，上市的事，运做得如何？”

    谢焱不去理一旁气鼓鼓的谢淼，只对陆郓说，“已经到最关键阶段，未来几个月，恐怕要在本埠与纽约两地之间来回奔走，希望能早日取得纽约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资格。”

    虽然谢焱说得言简意赅，可是陆郓却能听得出这之后整个长润集团运做团队所付出的巨大努力，“祝大哥早日达成上市目标。”

    谢焱向妹夫举一举茶杯，“借你吉言。”

    又看一眼兀自坐在另一边生气的谢淼，向陆郓挑眉，“她的脾气，只怕这辈子都难改得过来，你也不要一味纵容她，该板面孔就板面孔。”

    陆郓微笑着，伸手摸一摸正在走神的谢淼头顶，“我不舍得。”

    这时候女招待打过招呼，拉开包房拉门，将煮物端送上来。

    谢焱望着女招待露在和服领子外头的那一截雪白脖颈，不由想起远之来。倘使远之冲他发脾气，他恐怕也不舍得板面孔罢？

    谢淼这时候从打击中回过神来，正打算继续游说哥哥告诉她，到底将那条裙子送给谁，她好亲自去设法将裙子要过来时，忽然看见哥哥脸上那种少见的温柔的表情，倏然福至心灵，脱口问：“大哥，你不是将裙子，送给盛远之了罢？”

    她在照片上，看见过大哥凝视盛远之时，这种温柔的表情。

    “是。”谢焱没有否认。

    谢淼再忍不住心头酸涩，眼泪顿时涌上来，“你们全都觉得她好！二哥喜欢她！大哥也喜欢她！连爸爸都都不站在我这边！陆郓你怎么没有喜欢她？！她温柔体贴，会烧一手好菜……”

    她想起小时候，班级里有个女同学，长得没有她美，穿得没有她好，学习成绩也不见得比她高，可是上至班主任，下到小朋友，个个都喜欢她。大家下课以后，都愿意围在那个女同学身边，说说笑笑。而她，却总是被孤立的那个。只有几个男孩子愿意同她讲话。

    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喜欢那个平凡得一塌糊涂的女生，而不喜欢她？

    她在盛远之身上，看见那个女同学的影子，不温不火，做事细心周到，她身边几乎每个人都喜欢她。

    而她在盛远之面前，就如同在那个女同学面前一样，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陪衬。

    虽然陆郓再三向她保证，他从未对盛远之有过男女之情，然而她仍然无法喜欢盛远之。

    更甚者，她怕陆郓有一天忽然觉得盛远之比她好。

    这种感觉始终萦绕不去。

    在这一刻，终于爆发出来。

    “我讨厌盛远之！我讨厌她！谢焱你要是喜欢她，我以后再也不理你！”说完，谢淼起身，跑出包房。

    陆郓一愣，有些无奈地起身，好好一顿晚餐，到最后不欢而散，起因竟然会是远之，这是他始料未及的。“对不起，大哥，我去追淼淼。”

    谢焱淡淡点点头，目送陆郓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这才望着满满一桌怀石料理，微微叹息。

    淼淼这样抗拒远之，到底为什么，他不得而知。可是他却清楚地意识到，如果不能令淼淼解开心结，那么他同远之之间，便永远会有一颗炸-弹，随时可能爆发。

    他既然喜欢远之，真心想同远之交往，首先需要使淼淼不再视远之为敌。

    谢焱抿一口茶，轻轻眯起眼来。

    貌似，是一个很艰巨的任务呵。




第四十五章 如果这就是爱……

		
    远之收到远志转交给她的一整套光盘。

    恰逢远之休息，左右无事，打算在家里看光碟度日。

    碟片推进播放机中，机器读取片刻，屏幕上跳出几个大字：沿着海岸线，前进！

    远之骇笑，这是什么名字？

    镜头从一望无际的大海开始，慢慢拉近拉近，最后停留在沙滩上，一双洁白裸足缓缓走进视线，终至整个人进入镜头。

    远之看见在本埠大红大紫的娱乐女主播，尚且青春的脸庞，带着些些婴儿肥，笑起来时候，嘴角有好看的酒窝。

    她在镜头里微笑，眼睛里有种现在在她身上无处可寻的清透快活。

    一头短发在海风中，如同黑色蒲公英般四散飞舞。

    她用清脆的声音，对着镜头问：大家知道，我们国家的海岸线，有多长吗？

    屏幕前的远之一愣，中学时学的地理知识，老早还给先生，这时听到问题，脑海里竟然一点概念也无。

    电视里女主播笑得露出一口洁白牙齿，“大家一时回答不出来罢？现在公布答案：我国陆地海岸线总长，有一万八千公里，这还不包括领海中星罗棋布的岛屿。在绵延一万八千公里长的海岸线上，如同珍珠岸，散布着许许多多风光秀丽，景色宜人的城市。这一次，就让我们从我国海岸线最南端的城市，防城港市开始，一路朝着海岸线最北端的丹东市，前进！”

    远之被因年轻而无所畏惧，朝气蓬勃的女主播感染，对接下来的内容，充满好奇。

    远之从节目里知道，这座她闻所未闻的城市，有西南门户，边陲明珠的美誉，盛产海鲜，一道葵花扣鲜鱿更是远近闻名，使人垂涎。

    一集结束，远之看见演职员表上，郑明谌的名字。

    啊，那位开门见山，为人直爽的郑女士。

    远之了然。

    郑女士是怕她对她的制作团队没有信心，所以特地请哥哥将这套光碟转交给她，好提升她的信心罢。

    远之微笑，对这档有着奇特名字的旅游美食节目，充满一探究竟的兴趣。

    看到第三集的时候，远之接到谢焱打来的电话。

    “远之，晚上有没有时间？”

    远之已经习惯他消失几日，然后突然出现，或者一个电话，或者一张夹在不知名野花花束上的卡片，悄然在她生活里留下痕迹。

    “有事？”远之按下暂停键，专心讲电话。

    “我让艾琳娜同你讲话。”那头谢焱微笑，将电话听筒转手给小侄女。

    艾琳娜甜甜的声音传来，“远之阿姨，周六我三岁啦，请你来参加我的生日派对。”

    “呵，艾琳娜已经三岁啦。”远之温声，“好，我一定参加！”

    艾琳娜这才将电话交还给谢焱，然后跑开。

    “谢磊和舒童去为她挑选神秘生日礼物，把她暂时放在我这里。等一下他们把艾琳娜接走，我可以早一点下班。朋友介绍一间味道非常好的私房菜馆给我，一起去？”

    私房菜馆？远之脱口问，“哪家？”

    “我记得叫食肆。”谢焱笑起来，果然美食对远之最有吸引力。

    却不晓得电话这头，远之暗暗舒一口气。

    还好不是他们家的私房菜馆。

    老房子那边，人人认得她。

    她只消同谢焱一起踏进弄堂，“盛师傅和柳阿姨家的远之带男朋友回来”这样的消息，就会像插了翅膀一样，瞬间在弄堂里传扬开来。

    弄堂里的老阿姨老伯伯会笑眯眯地堵在狭窄巷弄过道上，你一言我一语：

    妹妹头带男朋友回来啦？

    远之，啥辰光请伯伯吃喜酒啦？好叫你爸爸摆三天流水席叻。

    哦哟盛家妹妹的男朋友卖相赞的！

    想一想都觉得后怕。

    幸好幸好！

    远之想，幸好不是自己家的馆子。

    “你没有其他安排的话，我四点半过来接你，避开下班高峰。”

    远之想一想，终于说，“哦。”

    谢焱也已经习惯远之以“哦”字表示知道了，“那么到时候见。”

    说完爽快挂断电话。

    远之又窝回沙发里，继续看碟。

    下午四点半，谢焱在楼下打电话给远之，“可以下来了。”

    “我就下来。”远之在居家衣服外头套一件夹棉大衣，穿上雪地靴，围一条浅杏色大围巾，已可以出门。

    楼下谢焱看见远之用不到五分钟便出现在门廊，忍不住微笑。

    他不是没有接送女伴的经历。

    约定好时间，从未准备出发，等多半小时已经算短的。

    然而远之不用他坐在车上枯等，她一定在五分钟内下楼来。

    谢焱伸手推开副驾驶室车门，等远之上车关好门，提醒远之，“系好安全带。”

    “哦。”远之乖乖将安全带拉出来，扣好。

    谢焱不由得伸手，摸一摸远之头顶，“乖。”

    远之瞪眼，她长大以后，连爸爸都很少摸着她头顶，说“乖”，谢焱却做得再自然不过。

    谢焱仿佛没有看见远之瞪眼睛，自己也扣上安全带，“喜欢什么音乐，自己放。”

    远之看见手套箱里有新的碟片包，伸手取过来翻开，不由得瞟身旁的男人一眼。碟片包里有她最喜欢的两个男歌手历年所有音乐专辑，以及一些限量版唱片。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远之难得好奇。

    “上次放的时候，你听得很认真，很专注。”谢焱发动引擎。

    远之的心刹那柔软。

    在迅捷工作三年，只怕同公司的伙计，也未必知道她喜欢哪个歌手。

    而这个男人，只一次，已经将她的喜好，记在心里。

    远之轻轻用拇指食指指腹，夹住一张唱片，塞进车载音响的播放器里，按下播放键，未几，歌神醇厚如酒的声音，在车厢内回荡开来。

    远之将头靠在车窗上，静静聆听。

    谢焱专心开车，并不刻意引远之同他说话。

    身边坐着他真心喜欢的女孩子，空气中有低沉好听的声音在唱：

    ……

    每个人都想明白

    谁是自己生命不该错过的真爱

    特别在午夜醒来更是会感慨

    心动埋怨还有不能释怀

    都是因为你触碰了爱

    如果这就是爱

    再转身就该勇敢留下来

    就算受伤就算流泪

    都是生命里温柔灌溉

    哦~爱~在回忆里总是那么明白

    困惑的心流过的泪

    还有数不清黑夜等待

    如果这就是爱

    ……

    轻柔徐缓的歌声，触动远之心事。

    仿佛是她来不及诉说的少女情怀的一曲挽歌，祭奠在梦境中散逸而去的记忆。

    远之微微鼻酸，忍不住轻轻扬起头，闭上眼睛，任那一点点泪水，自眼角滑落，洗去最后一点残留在心上的情愫。

    谢焱感觉到身边远之的伤怀，却什么也没有说。

    待到眼角余光，瞥见远之睁开眼睛，他蓦然觉得，有些什么东西，终于从远之身上挪走般，使得她如同焕然新生。

    谢焱微笑，加快车速。

    谢焱将车停在一处住宅小区门前的停车区域，然后同远之步行，去到附近一片老式石库门房子的小巷里。

    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刚过，小巷里的灯已经亮起，暖黄色灯光照亮路人脚步。

    经过弄堂里一处坑洼，谢焱反手握住远之的手，“当心脚底下。”

    等跨过那处有小小积水的坑洼，远之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谢焱却紧一紧手上力道，不肯放开。

    他的手心，干爽温热，带着一种坚定力量，并不使远之抗拒。

    远之咬一咬嘴唇，最后妥协，任他拉着她的手，朝弄堂深处走去。

    谢焱将远之带到一幢门口挂着食肆牌子的石库门房子跟前，轻轻扣动黑漆木门上的门环，过不多久，有人前来应门。

    远之看见一个将头发悉数绾在脑后，眼神温柔从容的女子，身旁跟着一个三四岁大小，大眼睛骨碌碌转的小女孩儿。

    小女孩令远之想起艾琳娜，不由得微笑，向小朋友打招呼，“你好。”

    那小女孩落落大方，并不躲在大人身后畏畏缩缩，反而声音十分响亮地问：“先生小姐几位，有预定吗？”

    那温柔女子朝远之谢焱笑道：“这是我女儿纪荷，她最近迷恋做门童，听见扣门声总是第一个跑出来。我姓温，是此间老板，两位可以叫我温蒂。”

    那女孩子吐一吐舌尖，锲而不舍地问：“先生小姐几位，有预定吗？”

    谢焱同远之对望一眼，谢焱便微微弯下腰，十分郑重回答她，“我们两位，谢先生预定。”

    叫纪荷的小孩子似模似样点点头，“两位请跟我来。”

    “你现在变成领位员了？”谢焱对着小孩子，颇有耐心。

    老板温蒂笑着摸一摸女儿脑袋，“别淘气，快去吃饭，吃完饭可以看半小时动画片。”

    那女孩子倒很听话，朝远之谢焱摆摆手，由一个从客堂间出来的男子领进屋去了。

    温蒂将远之同谢焱领上二楼，安排两人坐在阳台的两人位上，有短发利落的服务员替两人上茶，温蒂请两人稍等，并不问他们要吃什么，便下楼去了。

    “朋友说，此间特色，就是除非事先打过招呼，否则菜色由老板决定。”谢焱轻轻向远之解释。

    远之“啊”一声。

    每一道菜端上来，都是一个未知的惊喜，老板好心思。

    一顿饭，远之吃得意犹未尽。

    老板手艺一流，一样是本帮菜色，却别有滋味，难怪受人推崇。

    结帐出来，谢焱自然而然地，握住远之的手，然后连自己的手一道，揣在大衣口袋里。

    这一次，远之没有挣扎。

    街灯下，谢焱忍了忍，到底忍不住，轻轻勾起嘴角。

    将远之送到公寓楼下，谢焱下车，目送远之走向门廊，心头忽然便飘过那句歌词：

    再转身就该勇敢留下来

    就算受伤就算流泪

    都是生命里温柔灌溉

    ……

    他对自己说，倘使远之在进门之前，转身，那么，就去告白罢。

    这刹那，已经走到门廊里，打算按密码开门的远之，仿佛心有所感，慢慢，慢慢，转过身来，向他挥挥手，示意他早点回去。

    谢焱再抑制不住心动，三两步走到门廊下面台阶上，与远之平视，“盛远之，我们交往罢。”

    说完，不等远之回答，便伸出手，捧住远之后脑勺，深深吻下去。




第四十六章 交往

		
    中午休市时候，远之接到谢焱电话。

    “鲜贝粥清甜好喝，鸡蛋鱼蓉饼鲜嫩可口，如果你能亲自送来，陪我一起吃午饭，就更完美了。”

    远之抿着嘴角浅笑，“店里实在忙，我走不开。”

    “那晚上补偿我！”谢大公子在电话一头撒娇。

    远之面孔一红。

    因为夜色那么美，晚餐充满惊喜，心头分外柔软，所以答应同谢焱交往，然而三天过去，远之仍如在梦中。

    恰好梅子在外头叫，“老板！有人找！”

    远之忙借口有事，挂断电话，徒留谢焱在彼端对着电话遗憾，差一点就拐到远之。

    远之从休息间出来，梅子已经将来人领到靠窗位置，替她端上茶水。

    来人看见远之，朝她挥一挥手，“远之，我不请自来，请别介意。”

    远之微笑，“郑……”

    郑女士笑起来，“叫我明谌就好。”

    远之坐进郑女士对面椅子里，叫一声“明谌姐”。

    郑女士挑眉笑，“你们两兄妹一样，太过礼貌。”

    远之并不介意，只问，“明谌姐吃过午饭了没有？”

    郑女士摇头，“我刚开完选题会，肚子饿得贼死，就是来蹭午饭的。”

    远之笑起来，她一向最羡慕可以恣意率性不羁疏朗的人，因她从来都做不到。

    “明谌姐如果不嫌简单，就在我这里喝一碗粥，过点小菜。”

    郑女士笑眯眯，“不嫌不嫌，我最爱喝粥。”

    远之亲自下厨，为郑女士做了一砂锅生滚鲜贝粥，又煎了一张海鲜蔬菜饼，切块盛在盘子里，端到郑女士面前。

    郑女士舀一勺送到嘴里，“哗”一声，“我听远志说你自己经营一间粥馆，以为你只是玩票性质，想不到手艺这样好。”

    远之笑得羞赧，父母兄长赞她手艺好，她向来觉得那是因为他们爱她之故，即使有不足之处，他们也会欣然接受；客人赞她手艺好，无非是因为只要没有难喝到无法下咽程度，大家都愿意客客气气相处，没道理在她店里还数落她的手艺。

    可是郑女士不同，她专门制作美食节目，遍尝各地美味佳肴，能从她嘴里获得肯定，令远之觉得欣喜。

    郑女士埋头将一钵生滚鲜贝粥喝得涓滴不剩，海鲜蔬菜饼也悉数吃光，最后意犹未尽地叹息一声，“难怪远志说你店里生意好，只怕未必走得开，果然所言非虚。”

    远之浅浅笑，“我还没有下定决心，可是明谌姐制作的节目，我已经看过，非常喜欢……”

    “喜欢就好！”郑女士抹干净嘴，从大大黑色拎包中取出一份拍摄计划来，交给远之，“你喜欢，我就还有从中斡旋的余地。这是节目的拍摄计划，你不妨回去慢慢研究，看看拍摄路线和日程安排，然后在摄制组出发前给我答复。”

    远之接过拍摄计划，郑重点一点头。

    她真的非常喜欢郑女士，不过三十多岁年纪，然而早已独当一面，拉赞助跑外景做协调，即使遇到挫折，也能笑着面对。

    郑女士摸一摸胃部，脸上有餍足颜色，“真想坐在此间，再不起身赶路。”

    可是远之知道，这只是一时感叹，她决不会停下来。

    果然只闲坐五分钟，郑女士便拽过大拎包，起身同远之道再见，“我还要去跑赞助，今天只能到这里了。我们保持联系。再见。”

    说罢，也不要远之送，风风火火推门走了。

    远之望着她的背影，不是不艳羡的。

    “郑明谌来做什么？”小武蓦然悄无声息地走到远之身后，出声问。

    远之吓一跳，按住胸口，回头瞪小武一眼。

    小武全然木知木觉，又问远之一遍，“郑明谌来做什么？”

    “你认识明谌姐？”远之觉得小武的口气里有不自觉的熟稔。

    小武点点头，“你还没回答我，盛小姐。”

    远之想一想，便将郑女士请她去客串主持美食节目，但需要离开粥记一段时间，她还在犹豫的事，大致向小武讲一遍。

    小武沉吟片刻，“郑明谌在餐饮行业里，同她在电视制作领域一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她制作过许多在本埠至今深具影响力的综艺节目，发掘了颇多如今独当一面的主持人。她在节目里介绍哪一间餐厅食物可口，环境幽雅，创意别致，哪一间餐厅就能红极一时……”

    远之咂舌。想不到郑女士这样本事。

    小武撇一撇嘴角，“她也是出了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真的？远之眼里浮现问号。

    小武点点头，“相信我，你一日不答应她，她一日不会罢休，肯定还会想方设法，务必令你向她妥协。”

    远之瞥一眼小武脸上不晓得是无奈，亦或是嘲讽表情，倏忽有一种“小武你不会是深受其害罢”的体悟。

    不料小武话头一转，“你不如提多几个条件，争取利益最大化，然后答应她。”

    远之睁大眼睛，“粥记怎么办？”

    “有我在一天，粥记都不会倒。”小武十分自信。

    远之呵呵笑，“听你这样说，我心甚慰。”

    小武白远之一眼，又到后巷里抽烟去了。

    谢焱下班，像普通食客一样，走进粥记。

    因他从寂寞路驱车过来有段路程，到店里时候，粥记里客人已经坐满，有客人掇了塑料椅子坐在门口等位。

    他便也有样学样，从一摞椅子上头搬一张下来，排到队伍后头。

    等了约半小时，轮到他时候，身后已经又排了几个客人。

    谢焱由服务员引到快餐区，轻车熟路，点了海鲜火锅粥套餐，然后就半侧过身，全神贯注，凝视在店堂里忙碌不停的远之。

    她正在为客人下单，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有淡淡笑容，表情专注，认真聆听，有问必答，并不敷衍。

    即使她清汤光水一张素面，可认真的表情是最美丽的妆容，令她通身都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来，教人目不转睛。

    谢焱有一种即刻将远之娶回家去，藏起来，不给任何异性接近远之的冲动。

    可是，他知道，这决行不通。

    远之恐怕不是那种拿着老公或者男朋友给的信用卡，每日不事生产，只管逛街购物喝下午茶的女性。

    谢焱兀自微笑，如果是这样，他又怎么会喜欢上远之。

    远之替客人将单子送进厨房，又接过盛有九号客人点的海鲜火锅粥套餐的托盘，往快餐区送。看见谢焱同他跟前的九号牌，远之有一点点意外，一点点欣喜。

    走过去，将托盘搁一角在桌沿，然后将小电火锅同梅花碟一一放到桌上。

    “你们怎么来了？”

    谢焱伸手，帮远之将过粥的小菜从托盘上端出来，仿佛埋怨，“想和你一起吃晚饭，可是你忙，只好我到你这里来吃晚饭。”

    远之有些歉然，看一眼时间，“再过两小时，差不多就不用忙了，我可以早一点下班。”

    餐饮行业时间被分割得十分零碎，早班中班晚班之间，虽然可以休息，但往往正常人下班休息，是他们这一行最最忙碌的时候。

    远之也见过有厨师一年当中，节假日不能同家人一道的度过的辛苦。

    “下班以后，陪我去买东西。”谢焱趁机要求。

    “好。”远之应承。

    谢焱便心满意足地微笑，“你去忙，我慢慢喝粥。”

    远之端着托盘走开。

    几个服务员忙里偷闲，互相逮机会咬耳朵。

    “那个英俊帅哥是谁？”

    “不知道。是老板娘男朋友？”

    “那老板怎么办？”

    “老板——”迟疑，“老板连孩子都有了，我看同老板娘是没戏了。”

    “这一个比老板有气势，恐怕老板娘拿捏不住。”

    “气势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至要紧是对老板娘好。”

    看到远之过来，便四散做事去。

    厨房里的小武，百忙之中，瞥一眼谢焱。

    盛先生知道有这样一个人么？

    八点过后，粥记里人声渐消，店堂中仍有客人慢悠悠喝粥吃点心，但大批食客已经散去，一天当中最忙碌的时候已经过去。

    远之将当天的营业款结算清楚，锁进保险箱里，余下的收入，算进次日营业额，这才换上自己衣服，同店里诸人打过招呼，略提前两小时下班。

    走出粥记，谢焱的车已经停在门口，见远之下班出来，他伸手推开副驾驶室的门。

    远之上车，关门，谢焱便凑过来，吻远之脸颊。

    “都是油烟味儿。”远之挡之不及，轻轻缩一缩头颈。

    “呵呵，让人食欲大开。”谢焱倒不觉得，只感觉嘴唇触到一片细腻肌肤，叫人流连。

    “会被人看见。”远之只好说。

    谢焱坐正身体，假意委屈叹息，“我这样见不得人？”

    远之连忙摆手，“不是不是。”

    她只是不习惯，在大庭广众之下，卿卿我我。

    “那你亲我一下。”谢某人得寸进尺。

    远之为难。她从来都不懂得男人心思，更遑论主动亲吻异性。

    谢焱却晓得适可而止，再不逗远之，免得她恼羞成怒，只伸手摸一摸远之头顶，“系好安全带，我们去给艾琳娜选生日礼物。”

    远之嘴角透出一点点不自觉的笑来。

    不知恁的，她喜欢谢焱摸她头顶的时，如父如兄的感觉，令她倍感安全。




第四十七章 生日

		
    谢磊拉开门，看见并肩站在门口的远之与自家大哥，以及两人交握在一处的手，微笑，“远之，大哥，快请进。”

    远之被谢磊看得脸孔微烫，谢焱便握紧她的手，不教她逃开。

    客厅里头，正在同其他小朋友玩彩泥组合的艾琳娜听见声音，放下手上玩具，欢呼一声扑过来，一头扎在远之身上，“远之远之远之。”

    谢焱在远之背后扶一扶，免得远之被小家伙的冲劲撞倒。

    远之看见艾琳娜扎在她腿前，忍不住笑，蹲下.身来，抱一抱这穿着可爱公主裙的小女孩儿，“艾琳娜，生日快乐！”

    等远之放开艾琳娜，谢焱将夹在腰侧的大大玩具礼盒，送到侄女眼前，“这是我和远之阿姨一起送你的生日礼物！”

    “谢谢远之阿姨，谢谢大伯伯！”小朋友欢呼一声，捧过足有她半人大的礼物盒，往小朋友扎堆的游乐区奔去。

    “大哥，远之，你们自便。”谢磊寥寥说一句，便跟在女儿后面，贴身伺候去了。

    反倒是舒童，从人堆里出来，将两人迎到客厅另一侧沙发里落座，问两人要喝什么饮料。

    远之看见开放式餐厅的长桌上早已经准备好各色小朋友喜欢的饮料，笑道：“热巧克力。”

    “我和远之一样。”谢焱将弟媳诧异的眼光自动忽略。

    舒童有片刻讶然，随后恍然大悟地笑起来，“好。”

    为免远之尴尬，谢焱朝在人堆里跟在女儿身后，亦步亦趋的谢磊扬一扬下巴。

    “小时候，家父家母忙于创业，谢磊身体不好，一直交给祖母照看。祖母只管他能按时吃饭，不尿床拉裤子，其他小孩子应有的娱乐交流，少之又少。家父家母早出晚归，有时出差多日，对他不是不疏忽的。我那时候也小，不知道要照顾弟弟……”

    这时舒童送饮料过来，两人双双接在手里。

    舒童有心让他们独处，“我厨房里还有最后几道菜，大哥，远之，你们坐，别客气。”

    谢焱啜一口热巧克力，感受巧克力滑落胃的温暖甜蜜，微笑，“他大抵恨不能把自己童年所欠缺的遗憾，统统在艾琳娜身上，弥补回来。”

    远之望着在小朋友堆里，帮女儿一起拆礼物到不亦乐乎的谢磊，“他会是好爸爸。”

    谢焱闻言，迅速接口，“我也会是好爸爸。”

    饶是远之素来沉稳，也被他这突如其来一句“我也会是好爸爸”，惊得侧目。

    谢焱看见远之脸上的震惊表情，觉得可爱，忍不住飞快在她颊上吻一吻。

    远之只来得及在他吻完以后，伸手捂住脸颊，偷偷环视室内，看是否有人留意他们这一角。

    谢焱失笑，拉下远之的手，抽一张纸巾为远之擦拭脸颊，“有巧克力迹渍。”

    果然纸巾上头有巧克力迹渍，谢焱嘴唇上头，也有一圈热巧克力沫。

    远之的注意力被分散，指一指他嘴唇，“你嘴上也有。”

    谢焱闻言，笑眯眯说，“是吗？”

    随手就拿才替远之擦过脸颊的纸巾抹嘴。

    远之来不及反应，那边门铃又响。

    谢焱看看在游乐区陪艾琳娜玩游戏的谢磊，按一按远之手背，“你坐，我去开门。”

    远之便老老实实坐在沙发里捧着热巧克力，一小口一小口啜饮。

    谢焱走过去开门，门外谢长润，谢淼，陆郓联袂而来。

    看到谢焱，谢长润回头看一眼女儿，“我说你大哥一定比我们早罢。”

    穿一件巴尔曼浅米色耸肩军装风皮衣，搭黑色哈伦裤，配罗马鞋，十分异国情.调的谢淼依偎在陆郓身边，“女士有迟到的权利。”

    陆郓抚一抚她的肩膀，“我们先进去，你挑了那么久的礼物，一定想早些送给艾琳娜。”

    谢淼这才放弃斗嘴的念头，走进客厅。

    大抵真有天敌这一事物，谢淼一进门，于喧嚣热闹中，第一眼已注意到坐在客厅一隅默默喝饮料的远之。

    看到除她以外，每个人都一副休闲随意打扮，谢淼觉得自己这一身装束，简直如同一场笑话。

    陆郓了解未婚妻的每个细小情绪波动，不露声色地揽住谢淼肩膀，往人堆方向走去。

    谢长润拍一拍长子肩膀，也一同往小朋友们集中的客厅游乐区去。

    谢淼将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送给艾琳娜，换得甥女一声甜甜的“谢谢”。

    “拆开来看看，喜欢不喜欢。”

    艾琳娜的全副精力，都在远之送她的小小厨房套组上，对小姑姑送的生日礼物，没有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来，但仍给小姑姑面子，当场三两下将精美包装纸撕得支离破碎，露出里头芭比娃娃限量版套装来。

    小朋友说一声，“我很喜欢！”就把精美的芭比娃娃往旁边地毯上一放，又投入到小小厨房的工作当中去。

    “远之阿姨是这样揉面的……远之阿姨是这样做唐纳滋的……”一边不时中英掺夹地同来参加生日派对的小朋友热烈讨论。

    谢淼见自己送的礼物倍受冷落，而甥女一口一个“远之阿姨”，只觉得气冲斗牛。

    陆郓却在她怒火发作前，一把按住她肩膀，“淼淼，你怎么答应我的？”

    谢淼抬眸，望向未婚夫，想起那一天，她从盛樱冲出来以后，陆郓在停车库里追上她，对她说的那番话。

    “淼淼，如果我们相爱，可是大哥或者二哥，亦或爸爸不喜欢我，反对我们在一起，你会怎么想？”陆郓当时抱住她，将她带出停车场，两人在夜色中慢慢前行。

    她脱口而出，“我们相爱，管他们什么事？”

    随即若有所思地望向陆郓。

    陆郓朝她嘉许地微笑。“那大哥喜欢谁，同我们有什么关系？”

    “可是我不喜欢盛远之。”她真的没有办法喜欢盛远之，自觉与远之势同水火。

    陆郓叹息，这天真的淼淼。

    “或者爸爸大哥，也未必喜欢我，可是因为你爱我，所以他们才会接纳我。同理，即使你再不喜欢远之，然而大哥喜欢，那么，你至少要礼貌待她，微笑打招呼。你们不用做知心朋友，淼淼，一年中也未必会见几面，何必把场面搞得不愉快？”

    她噘嘴。

    “淼淼？”陆郓搂住她腰肢，停下脚步。

    她顿足，“我知道了。”

    陆郓吻一吻她头顶，“乖，回家奖励你。”

    这时见陆郓向她微微摇头，忍一忍，才把行将脱口而出的“讨厌”，咽回肚里去。

    陆郓亲吻她鬓角，“表现好，可以得一朵小红花。”

    谢淼顿时忘记不愉快，“谁要小红花？我喜欢上次一起去看的那条钻石链子。”

    陆郓“哗”一声，“趁火打劫乎？”

    “哼！”谢淼顿时噘嘴。

    陆郓投降，“好好好，买买买！可是今天决不可以令大哥远之下不来台，否则以后再不陪你逛街，我说到做到。”

    谢淼这才喜笑颜开，“看在你和钻石链子的份上。”

    陆郓拧一拧她鼻尖，“我看还是钻石链子面子更大些。”

    谢长润留意女儿女婿，见淼淼由开始甩眉拉脸，及至后来别扭噘嘴，最终眉花眼笑，这才放下心来。

    到底还是一物降一物，女婿没有让他失望，紧要关头，不教女儿在艾琳娜的生日派对上当中大小姐脾气发作。

    谢长润见孙女的全副心思，都在新玩具上，便将为她准备的红包，交到舒童手里，“我也不知道现在小孩子都喜欢些什么，这是给艾琳娜的，她喜欢什么，你看着买。”

    “爸，不用了，艾琳娜什么都不缺。”

    “唉，前几年你一个人在国外，吃苦了。谢磊不说，可是我能想象得出你一个人带着孩子的艰辛。”谢长润看着在孩子堆里笑得十分欢畅的孙女，“你把艾琳娜教得很好。”

    舒童微笑，“我们会经常带艾琳娜去看您，也欢迎您来。”

    “你去忙罢，不用招呼我。”谢长润摆摆手，站在一旁，看孙女教小朋友用厨房玩具，将小小一袋面粉兑上水，揉成面团，然后放到模具里，压出各式各样的食物来，逼真得如同真正菜肴。

    看了一会儿，谢长润觉得有些累，这才转身，朝客厅另一头的沙发组走去。

    谢焱拉着远之的手，站起身来。

    “远之，这是我父亲。爸爸，这是盛远之，我的女朋友。”

    谢长润望一眼儿子同远之握在一起的手，微笑起来，“盛小姐，又见面了。”

    那时候在粥记，他还担心，谢磊喜欢这个女孩子，偏偏淼淼对她心存偏见，到时候以谢磊闷声不响的脾气，夹在两姑嫂间，左右为难，决不是他乐见的结果。

    他记得当时，谢焱对他说，下结论还为时过早。

    后来，谢焱说，喜欢盛远之，不过要请他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才能带来给他看。

    谢长润原以为有得等，不料谢焱这么快就将盛远之带来，公开恋情。

    远之没办法从谢焱掌心缩回手来，只好任他握着她的手，然后向谢长润颌首，“谢先生。”

    “傻瓜，要叫谢伯伯。”谢焱在远之耳边低声说。

    “哦。”远之红脸，“谢伯伯。”

    “今天不晓得谢焱带你来，所以也没有准备什么见面礼。”谢长润注意到远之害羞，所以放弃打趣儿子的念头，“下次约时间一起吃饭罢。”

    谢焱却道，“到时爸爸你可要准备一份大礼，否则远之看不上我。”

    “谢焱！”远之恼羞，这话让人听了，还以为她贪图谢家钱财。

    谢焱却当着父亲面，吻一吻她额角，“我顶好你收下我全副身家，只要你每天能让我吃到你烧的饭菜。”

    远之愣一愣，这算是求婚么？




第四十八章 不想放你走

		
    远之到底也没弄明白，谢焱这话，究竟算不算求婚，因恰好那时候舒童招呼大家，围到一起，给当天寿星女艾琳娜吹蜡烛切蛋糕。

    艾琳娜许过愿，吹熄蜡烛，在爸爸帮助下，将蛋糕切开来，分给每个参加她生日派对的宾客。

    那蛋糕是著名西点房的水果慕司蛋糕，慕司绵软清甜，带着水果芬芳。

    远之忍不住闭上眼，享受这美好滋味。

    小小一角蛋糕，两三口便被消灭。

    谢焱微笑，叉起自己碟子里的蛋糕，送到远之嘴边。

    远之害羞到极点，虽然大家未必注意她，可是她却有种所有眼睛都望向她这里的感觉。

    谢焱轻声笑，自己吃掉那一口蛋糕，将远之手里的空碟子接过来，把他那一碟慕司蛋糕放到她手里，“我的也给你。喜欢的话，下次我们专门去这一家喝下午茶。”

    远之抬眸，望向谢焱，发自肺腑地微笑，“好。”

    谢长润在一旁留心两人互动，老怀大慰。

    以前谢焱同女明星女模特的风流韵事，他也略有耳闻。说不担忧，未免自欺欺人。他最怕忽然有一天，谢焱携一个动辄上娱乐新闻头版头条，即使一副小鸟依人模样，也难掩野心勃勃眼神的女明星回来，对他说：爸，这是我女朋友，我们打算结婚。

    他恐怕自己当场心脏病发作。

    谢长润承认自己对演员带有偏见，老底子的人，总觉得戏.子无情，又时时需要同人在戏里拥抱接吻，做深情款款状。能抵得住诱惑的人，不是没有，只是少之又少。

    这时候见儿子对女孩子温柔体贴，肯放下平时端得老高的架子，哄女朋友开心，谢长润开始幻想更多小毛头在他膝下，奔来跑去的画面。

    艾琳娜出生，他这个爷爷没能亲见，是无法弥补的遗憾，谢长润希望可以看着谢焱谢淼的孩子出生，倘使谢磊舒童愿意再生个孩子，就再完美不过。

    老先生陷入到美好想象当中，不可自拔。

    时间到晚上八点，来参加艾琳娜生日派对的小朋友纷纷告辞，远之本打算留下来帮谢磊舒童打扫战场。整间客厅经由小朋友们一番疯玩，如同飓风过境，简直惨不忍睹。

    舒童却不肯，“哪里要你留下来帮忙？只是看起来乱，其实很好收拾。今天天气这么好，远之你应该和大哥出去走走，看看江景。”

    远之来不及说什么，谢磊已走来，站在舒童身旁，向远之霎眼睛，“这边临江，风景极好，晚上吃过饭，去滨江大道散步，再惬意不过。”

    谢焱一把揽过远之肩膀，向弟弟弟妹微笑，“不能辜负这大好时光，是不是？”

    远之只能任谢焱带她向寿星女艾琳娜道别，与谢长润谢淼陆郓一行人，一起离开谢磊家，走进电梯。

    谢淼整晚对远之采取不看不听不交谈的“三不”政.策，总算没有当众将“讨厌”两字掼在远之身上，然后甩袖而去。

    陆郓因知道她的心结，故而并没有同远之多做交谈，只远远同远之点头打过招呼，同处一座电梯之中，也与远之保持安全距离，中间隔着未婚妻，岳父大人，大舅子。

    远之本就和谢淼不熟，兼之谢淼不喜欢她，远之能感觉得出来，这时站在谢焱身边，远之有些不自在。

    她忘记做谢焱女朋友，会碰见这样场面。

    谢焱似有所觉，握紧远之的手，在电梯下到一楼，众人走出电梯后，对父亲和妹妹说，“爸，我和远之还有节目，就不同你们一道了。”

    谢长润笑道，“好好，玩得开心点。”

    远之在谢焱挽着她肩膀，将她带开以前，只来得及对谢长润说一声，“谢伯伯再见。”

    等谢焱远之走出视线，谢淼才将憋了整晚的一口气，打鼻孔里哼出来，“你看大哥那副风.骚模样！”

    谢长润好笑地瞥一眼女儿脸上忿忿然的表情，失笑，“那是你大哥，怎么说话呢？”

    陆郓小声在谢淼耳边嘀咕：“男人找到自己喜欢的女人，都是这副风.骚表情，不能苛求我们还板着一张脸。”

    谢淼想一想，忍不住“噗嗤”一笑，伸手拍打陆郓手臂。

    谢长润看得微笑。总算女儿找到一个真心对她好的男人，能包容她的缺点，时时令她欢笑，已经足够。

    谢焱送远之回到她公寓楼下，在门廊的阴影里，搂住她，不肯放手让她上楼去。

    远之便乖乖任他抱着，将脸埋在他胸前，呼吸间是谢焱身上特有的，海洋与森林混合的味道。

    “不想让你回家……”谢焱哑声说。

    远之不是一点不谙世事的无知少女，自然晓得他话中含义。

    可是，远之二十六年所接受的教育，令她有根深蒂固的坚持。

    “我该回去了。”远之轻而坚定地说，并没有意乱情迷。

    谢焱叹息，吻一吻远之头顶，离远之向他敞开心扉，还遥遥无期啊。

    好在他如今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远之总算已经习惯被他搂在怀里，并不抗拒与他有小小亲密动作。

    不然教他情何以堪？

    再吻一吻远之额角，本打算放开手，只是忍不住又一路从鼻梁啄吻到嘴唇，热烫气息起伏不止良久，才放开远之，“快上去罢……”

    不然他会忍不住将她掳回家去，再不放开。

    远之脸红心跳，连防盗门密码都按错两遍。

    谢焱在她身后低低地笑。

    总算第三次密码输入正确，远之拉开防盗门，逃一般上楼去了。

    谢焱站在楼下，直到看见远之公寓的灯亮起来，这才驱车离去。

    远之回到楼上公寓，开门开灯，随即微微一愣。

    远志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他的笔记本电脑。

    见她回来，远志抬腕，看一眼手表，“比我想象当中，回来得早些。玩得开心么？”

    远之点点头。

    艾琳娜的生日派对十足热闹，即使谢淼全程当她透明人，一起共事过三年的陆郓为避嫌，由始至终都不曾和她有过交流，但——谢焱是个好男朋友，整晚都陪在她左右，体贴风趣，务必不使她觉得受冷落。

    派对结束，又带她去滨江大道散步。夜色如水，浦江两岸华灯如练，霓虹闪烁，光影迷.离。有带着潮气的江风拂面吹来，空气里是淡淡河水味道。周围到处是情侣，情到浓时，吻得旁若无人……

    是，她整晚玩得很开心。

    “我们家远之，也交男朋友了啊……”远志不知是怅惘，亦或感慨。

    远之没有否认。

    远志眼里有明光闪过，拍拍身边沙发，“过来坐。”

    远之换上拖鞋，脱下夹棉大衣，走到兄长身边落座。

    两兄妹一起窝在沙发里，如同出生成长的岁月里，每一个需要共同面对的时刻，远之将头靠在哥哥肩膀上。

    远志伸手，摸一摸妹妹头顶柔软头发，想起她小时候，头发黄黄的，一副营养不良模样，胃口也不大，左邻右舍大人有时候开玩笑，问他：远志，你是不是把妹妹的营养都抢走了？他还气不过，要反驳：是妹妹自己吃得少！

    现在想想，十分好笑。

    他们从小小一枚受.精.卵开始，已经分享彼此的一切，即使长大成人，彼此分隔两地，他也能感受到远之的情绪起伏。

    可是，早晚有一天，会有其他人，与远之分享她的一切，分享她的喜怒哀乐，分享她的幸福悲伤。

    也许这一天，已近在眼前。

    “什么时候，带他回家吃饭？”远志问妹妹。

    远之摇摇头，“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正确的时间。”

    远志在远之看不见的角度，微笑，“慢慢来，不急。”

    他不会对远之说，“没关系，哥哥可以养你一辈子”这样的话，可是远之没有找到真命天子以前，他不介意一直做那个帮妹妹遮风挡雨的人。

    远之想到谢焱越来越热烈的吻，恐怕不肯慢慢来的，另有其人。

    “明谌姐的邀请，你考虑得怎样了？”远志换话题，小武说郑明谌已经找到粥记去，看来大有死缠烂打之势。

    思及小武冷利恶毒的评语，远志不由得笑一笑，揉乱远之头发，“你一日不答应她，她一日不会放过你。”

    远之骇笑，“岂不是根本没有我拒绝的余地？”

    “实话说，你想不想去？”远志推开一点妹妹，直视她眼睛。

    远之老老实实点头，“确实十分动心。”

    “想去的话，尽管去。”远志在这件事上，一直抱持赞成态度，甚至是鼓励的。

    当时远之暗恋无果，黯然辞职，如果不是出去旅行，见识广阔世界，以她的性格，哪里能那么快走出伤感的秘密花园？

    而现在，如果不在妹妹被某个手段手腕都与他不相上下的男人彻底拐走之前，让她见识更多异性，她怎么能比较得出，其实外头还有许多好男人？

    远之哪里晓得自家哥哥百转千折的心思？

    “我……放心不下粥记……”

    “粥记有小武在。”远志笑起来，“你太低估小武，相信我，有他在，粥记决不会倒。”

    “这话小武也说过。”远之闻言，也不由得笑，“再说，一下子走开那么久……”

    最难通过的一关，并不在家人，而是那个有着“男朋友”头衔的男人。

    谢焱。

    远之想象谢焱撒娇，甩手，不依不饶地说，“你不把我放在心上，要把我一个人扔下！”

    远之抖一抖，也许有些想象过度，可是不知恁地，她可以肯定，他一定会有类似言论。

    “傻瓜，有网络视频，有即时聊天，有移动通讯，你可以时刻同我们保持联系。”远志轻敲一下远之额角。

    “呵呵，反正可以一直考虑到五月明谌姐出发前的嘛。”远之捂额。

    远志微笑。

    是，反正可以考虑到五月。

    他总有办法，在这段时间里，令远之对美食之旅，充满期待，最终与摄制组同行。
第四十九章 推波助澜
不等远志想办法，郑女士已经风风火火，带一组摄制人员，在午餐最热闹时候，推开粥记的门。

    远之正忙得脚不点地，见郑女士一行人推门进来，完全脱不开身招呼。这时便生出恨不能变八爪章鱼的感慨来。

    郑女士并不来打扰远之，只叮嘱摄制组在店堂里进行采访拍摄。

    梅子激动得不得了，“远之姐，远之姐，你看！是食尚的主持人赵婷婷！我最喜欢看她主持节目！”

    远之一边将客人的点菜单送进厨房里，一边向激动不已的梅子竖一竖手指。

    梅子吐一吐舌头，压低声音，“远之姐，我可以去向她要签名吗？”

    远之失笑，“大家都在工作中，过去要签名不太好。等一下，假使人家结束拍摄，店里又不忙，允许你去要签名。给我也要一个。”

    梅子双脚脚跟一碰，“得令！”

    惹得小武在厨房间里横她一眼，梅子吓得赶紧跑开。

    事后梅子果然要到签名，献宝一样，捧给远之看。

    小武瞥一眼梅子欢喜得冒泡的表情，慢悠悠到后巷抽烟去了。

    “远之姐，我们应该把这个签名装裱在镜框里，挂在墙上。”梅子幻想美好远景，“以后我们粥记出名，有大把明星过来吃饭，每一个都请他签名，统统都挂在墙上，那场面，哗……”

    远之笑起来，打断她幻想，“明星们很少在金融区出入，他们更中意新天地田子坊骧阳路。”

    梅子垮下肩膀。好象的确是这样的。

    到吃晚饭时间，有食客在用餐间隙，抬头瞥一眼粥记店堂里的挂壁电视，忽然发现新大.陆。

    “老板娘，这不是粥记么？”

    顿时一众食客齐刷刷抬起头来。

    “果然是粥记！”

    “哎呀我今天中午没来，正好错过。”

    “老板娘很上镜啊！”

    “我们粥记名气已经这样响了啊……”

    “老板娘，粥记出名以后，不会涨价罢？”

    “合理涨价可以接受，但是质量不能下降哦。”

    一众平时在办公室里正经八百的金融菁英，这时候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再平和没有。

    远之微笑，在人声鼎沸的店堂里，倏忽心情宁静致远。

    有美食节目，在电视里免费为粥记做广告，原本只在金融区颇有盛誉的粥记，瞬间名声在外。许多食客特地在周末，赶到粥记来用餐。

    粥记的生意好了不只十几二十个百分点，连隔壁奶茶铺的老板，见到远之，都要笑眯眯同远之打招呼，“老板娘，托你们粥记的福，我们奶茶铺的生意都兴隆很多啊！”

    自然也有眼红粥记生意好，连夜改头换面，重做招牌，变成老广东靓粥馆，与粥记打擂台，抢客源的。

    梅子见客人被分流，气得跺脚，“怎么有这么不要面孔的人啊？！”

    恰好被小武听见，淡淡说，“有比较，才有鉴别。一碗粥，好喝不好喝，不必自我吹嘘，挂一个老广东的牌子。我们足斤足两，真材实料，用心烹饪，自然有回头客。”

    说罢，搬一筐新送来的小黄瓜，进厨房腌青瓜去了。

    梅子被小武震慑，心中嘀咕：我只是气不过，发发牢骚而已啊。

    远之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些事上。

    随着粥记在电视节目中出镜，倍受食客好评，店里生意便日渐火爆，远之开始感到力不从心。

    以前周末客人相对较少，大家可以轮番休息，然而自从在食尚节目当中被四星半推荐以后，即使周六周日，也忙碌起来，压力前所未有地增加。

    远之自觉身体有些吃不消，偶尔同谢焱约会，回程时，她都在瞌睡。

    远之打电话向远志求救，“远志，救命！”

    远志即刻放下手头工作，赶到远之住处。

    看到开门处，远之有些发黑的眼眶，远志叹息，一边换鞋进门，一边赶远之到沙发上坐，“我会自己照顾自己，你好好坐着。”

    “哦。”远之乖乖坐在沙发上。

    远志自去洗手，转进厨房，从冰箱里取出牛奶盒，用小奶锅煮热了，兑一点点枸杞蜂蜜在里头，倒一杯给妹妹，一杯给自己，端进客厅去。

    客厅里远之哈欠连天，闻见牛奶香，也只略略抬一抬眼皮，整个人动都不想动一下。

    远志将自己的那杯蜂蜜牛奶放在茶几上，然后将远之那一杯，轻轻凑到她嘴边去，“喝一点，解乏的，等一会儿就洗漱，好好睡一觉。”

    见远之小小抿一口牛奶，然后露出一副幸福表情，他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最怕她劳累过度，连食欲都无。

    “早告诉你，不要事事亲力亲为。一间好的餐厅，经理固然重要，然而厨师才是灵魂。”远志十分无奈，“现在吃不消了罢？”

    远之点点头，“想请你替我物色一个精明强干长袖善舞的经理，最好懂一点点厨艺，万一小武或者我有事，能进厨房去暂替一下。”

    “没问题，我手边有颇多人选，你睡一觉起来，再仔细考虑，到底决定用哪一个。”

    “谢谢你，哥……”远之已经困得点头如捣蒜。

    远志催她去洗漱，又看她上.床，盖好被子，这才替她关上卧室的灯，从远之卧室出来。

    坐在客厅沙发里，远志双手交握，横在膝头。

    即使为了远之的健康，他也要早点令远之从粥记繁忙琐碎的事务当中，脱身出来。

    远之一觉睡醒，神清气爽，起床到客厅里，看见被远志收拾过的沙发，已及在电蒸锅中已经蒸好，正处于保温状态的甜米糕，还有一碗酒酿蛋。

    远之一边吃哥哥给她准备的早点，一边再一次感慨，以后谁嫁给哥哥，做她大嫂，那真是不要太幸福哦！

    吃过早饭，远之出门前，看到放在她背包里的薄薄一叠打印纸。

    远之一边下楼，一边低头翻开那几张打印纸。全部看完之后，远之露出微笑来。

    远志不会是把盛记的菁英经理人，都介绍给她，任她挑选罢？

    远之驱车到粥记，正逢生态农庄冷链车一早来送货，看见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的程宏，远之有些意外，“程宏！”

    程宏穿一件烟囱领毛衣，翻毛皮外套，一条旧牛仔裤，仍是那双远之见他穿过的农夫鞋，倘使他不说，没人想得到，他是本埠最大生态农庄的所有者。

    看见远之，他回身从副驾驶座的置物箱里拿出一个小小保鲜盒来，“送给你尝尝鲜，盛远之。”

    远之接过那小小保鲜盒，自透明盒盖望进去，里头是满满一盒，一颗颗红黑色高尔夫球大小的果实。

    “这是……”远之抬眼望向程宏。

    他抓一抓头发，“我前段时间，去了一趟新.疆，参观黑番茄种植基.地，从那边带回来苗株，这是那批苗株成活后结的果实……”

    “谢谢。”远之由衷感谢，这是他最大的诚意，以他亲手种植的新品种。远之当即打开保鲜盒盖，取出一颗黑番茄，在袖子上擦两擦，便送进嘴里去。

    程宏看得发噱。

    远之眯起眼睛来。

    黑番茄咬在嘴里，果香浓郁，酸甜可口，十分提神，吃完一颗，还想再吃一颗。

    “好吃！”远之笑呵呵，“如果能大量种植，我一定从你家农庄里进货。”

    程宏也笑，“看看能不能打开市场。”

    这时候冷链车司机招呼程宏，“老板，可以走了。”

    程宏便与远之道别，“我还要跟车去其他客户那儿。”

    远之向他挥挥手，“再见，程宏。”

    远之站在渐渐升起的朝阳光辉中，目送冷链车飞快地驶离她的视线。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喜欢的事而努力着，盛远之，你也要加油！远之对自己说。

    将点收的新鲜蔬果禽肉统统搬进厨房去，小武将远之赶到后头休息。

    “以后厨房是我的地盘，盛小姐你只要管好前头就行。”小武板着一张脸说。

    远之也不恼，笑呵呵，“好好好，你是老大！”

    小武手中一把上好多用途刀转一个刀花，好看的眼里有锐利光芒反射，一转身，切菜去了。

    远之进办公室，给远志打电话，“你给我找的，都是精英罢？太大材小用了。”

    远志浅笑，“不会，管理大酒店，作为经理人，每个部门都有专职经理，总经理只需要掌握宏观，统筹全局就行了。可是到粥记去，一个经理，要身兼数职，哪怕有一项做得不到位，都会落了下乘。”

    远之听得咂舌，“哥你不会是变相表扬我罢？”

    “说实话你能一力撑到现在，已经大大出乎我的预料。”远志承认，他本以为粥记开不了多久。他见过太多敲锣打鼓开张，不出三个月，又偃旗息鼓关门的餐饮店。

    “如果不是你把小武送到粥记来，我恐怕也早撑不下去。”远之老实承认，她到底还是借了兄长的力，才能把粥记开到现在。

    “傻女，我即使能把小武送到粥记，可是留不留得住人，还要看你自己。”远志自己都没有想到，小小一间粥记，能留得住小武。

    “我知道了，哥。”远之将自己选择的候选人，告诉远志。

    挂上电话，远之有种长途旅行了很久，火车即将到站的释然。

    这半年来，她的所有生活，都围绕粥记，紧张着，忙碌着。

    是时候，给自己放个假，休息一下。

    远之想，如果不是郑女士在这中间，推波助澜，她还不晓得要撑到什么时候，才肯将粥记放心地交给职业经理呢。

    至于能否在五月时候，成为郑女士摄制组的一员，远之知道，自己还有男朋友一关要过。
第五十章 丑媳妇见公婆
    身为男朋友的谢焱，在办公室里同上市顾问团队开会。

    上市听起来美好，可是真正操作起来，过程中充满曲折。

    会计事务所独立审核公司过去三年的财务报告，有若干需要调节数据之处，同时在顾问团队协助下，对公司管理运营、财务、法务进行全面深入的尽职调查。

    谢焱虽然做足心理准备，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极煎熬的过程。

    并不是做到一百分，就一定能获得纽约证券交易所的挂牌上市资格。

    接下来，他需要频繁往返本城与纽约之间，提交申请，进行路演，向投资人做推介……

    思及自己与远之才刚开始不久，还不稳固牢靠的恋情，谢焱在心底里叹息。

    是他贪心，希望远之能主动亲近他，倘使一日接不到他电话，会觉得空虚寂寞，顶好除开工作时间，每分每秒都在一起。

    可惜，那种故意三两天不给女朋友电话，将女朋友的心吊得老高，以凸显自己在女朋友心目中的重要性的手段，用在远之身上，只怕会如泥牛入海，消息全无。

    在远之成为他女朋友之前，他已经深切地体会到，这样做，苦的，无非是他自己而已。

    结束会议，谢焱忙里偷闲，拍一张楼下寂寞路深长街景，发到远之手机里去，下头输入一行字：想你，连街巷都显得寂寞。

    看到发送成功的提示，谢焱笑一笑。

    何秘书敲门进来，正看见老板脸上，还未来得及完全收起来的温柔笑容，非常识趣，做视而不见状，径直将需要批复的文件放在老板左手边，然后在不遮光的位置一站，等候老板指示。

    谢焱收起电话，翻开文件，仔细浏览后，签名，何秘书一一将批复过的文件揽在臂弯里。

    待谢焱将事项交代完毕，何秘书回复他，“已经订好明天中午直达纽约的双程机票，商务舱。”

    谢焱颌首，表示知道了，何秘书便打算退出去，又被他叫住。

    “何秘书，麻烦你，替我在悦君，订一间六人包房，晚上六点到。”

    “我这就去办。”何秘书返身走出办公室，体贴地替老板拉上门。

    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上司，自从同盛小姐恋爱以来，脸上柔和表情总不自觉流露出来，要是被从前同他有过短暂“交往”的女郎们看见，教她们情何以堪？

    原来谢大公子不是不会温柔体贴浪漫，只是，她们从来都不是“命中注定的那个人”罢了。

    何秘书允许自己八卦感慨一分钟，然后致电一一四查号台，查到悦君电话，打过去订位子。

    等确认订位信息以后，何秘书将包房号告诉谢焱，“已经订好包房。”

    “谢谢你，何秘书。”

    谢焱趁下午远之休市时间，打电话给远之，约她出来吃晚饭。

    远之在电话那一端应，“好。”

    正好她也有事想同谢焱商量。

    两人约好在悦君大堂见，各自挂断电话。

    远之继续埋头，在一本新笔记本上写东西。

    梅子好奇，“远之姐，你在写什么？这几天看到你空下来就在不停写写写。”

    忽然做顿悟状，“在写情书，对不对？！”

    小武不晓得从哪里冒出来，拿挂在脖子上的白毛巾，轻抽梅子后脑勺，“脑子里都想些什么？”

    梅子捂着后脑，敢怒不敢言。

    自上次被小武撂过一句“你就死定了”的狠话，梅子对小武至今心存余悸。

    远之不知其中因由，只当两人感情好，笑起来，拿笔记本拍一把小武手臂，“怎么可以抽女孩子后脑勺？”

    梅子立刻做出一副“你别欺负我，有远之姐替我撑腰”的样子来。

    岂料远之话头一转，“抽傻掉了，你要负责的。”

    梅子颓然，老板娘，我傻了也不敢要小武师傅负责的好罢？

    小武闻言，上下看梅子一眼，淡淡哼一声，走开了。

    “远之姐！”等小武走出视线，梅子才敢跺脚抗议。

    远之微笑，“什么事。”

    梅子感觉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只好继续追问，免得自己白白被小武抽了一毛巾。“到底在写什么啊？”

    远之扬一扬手里的本子，“很好奇？”

    梅子点头如捣蒜，远之将黑色哑光封面的记事本，轻轻递了过来。

    “可以给我看？！”梅子指一指自己鼻尖，很是诧异。

    远之点点头，“看罢。”

    梅子接过笔记本，小心翼翼翻开来，并没有看见任何情意缠.绵的内容，而是看到已经写了厚厚一本的烹饪笔记，从最最简单的淘米开始，认真记下每个步骤：不用流水，尽量不要搓洗浸泡，淘米的时间越短越好，免得破坏营养。

    梅子赶紧合上笔记本，还给远之。

    “武功秘籍啊，远之姐！你就这样随手给我看，不怕我偷师以后，出去自立门户？”

    远之听得眯眯笑，“烹饪这件事，不是有武功秘籍就能学会的。”

    远之想起自己第一次学烧菜，原料分量步骤，都严格按照爸爸的指导，可是烧出来，却完全没有一点点爸爸的味道。后来爸爸说，这就跟同一道菜，由不同的人来烧，都会有不同味道一样，每个人做菜的手势都有不同，烧菜时的心情也大相径庭。

    “我们吃的，不仅仅是菜的味道，还有心情的味道。”远之微笑。

    心情的味道？梅子领会不能，借故跑开。

    远之望着梅子活泼的背影，笑容暖暖，然后继续埋头，将自己的那些小小心得，并不算什么绝密的酱料配方，都详细记载下来，打算交给来接替她工作的职业经理人。

    安排好店中事宜，远之提前下班，驱车赶到悦君所在大厦。

    停车时候，远之临时抱佛脚，祈求老天爷保佑，不要撞见哥哥远志，这才乘电梯直达顶楼，悦君粤菜馆大堂。

    谢焱已经提前到达，正负手站在落地玻璃窗前朝外望，外头是金融区流光溢彩的夜色。从三百多米的高处向下俯瞰，马路上的车辆，如同一只只萤火虫，快快慢慢地，形成一条条光影银河。

    远之一眼已经认出谢焱颀长挺拔的背影来，刹那间与梦境中的背影重叠，教远之恍惚中一时分不清是现实，亦或梦境。

    窗前的谢焱听见背后电梯门开阖的声音，回过头来，看见远之站在大堂上，眼神有些迷惘地望着他，转身迈步走到她面前，揽住远之肩膀，吻一吻她额角，“来了，我们先进去坐。”

    领位员将两人引至谢焱预定的包房门口，待两人落座，双手奉上菜单。

    “远之你点罢，你喜欢吃的，我都喜欢吃。”谢焱低声与远之说。

    那领位员已经退到门边，听见这话，不由多看了两人一眼，随后离开。

    “我……他们家的卤水拼盘满好吃，我们要个中份罢。”远之差点说走嘴。

    “你喜欢吃，点大盘好了。”谢焱有女朋友在侧，只觉得花好夜好，什么都好。

    “……大盘是一桌十人份的。”远之笑起来，“我们两个人，不用那么大盘。”

    “谁说只我们两个人？”谢焱笑起来，“我约了爸爸出来吃饭。”

    远之“啊”一声，忍不住低头看自己一身再随意不过的打扮，“会不会很失礼？”

    谢焱摸一摸远之头顶，“这样随意自然就很好。”

    谢长润走进包房时，正看见儿子摸女朋友头顶，一副再自然不过的模样。

    见他走进来，也只是自然而然地拉起女朋友的手，起身相迎。

    “爸，你来了。”

    “谢伯伯。”远之略略害羞，被老人家看见谢焱摸她的头了啊。

    以前总听人说，丑媳妇见公婆，她一直觉得很遥远。上一次在艾琳娜声日派对上，场面热闹，所以只有短暂交谈，她倒也不觉得，今次这样近距离与谢长润面对面，远之感受到压力。

    老于世故的谢长润不动声色，向两人微笑，“坐坐坐，自家人客气什么。”

    待儿子和远之落座，又问远之，“店里生意忙不忙？我前几天还在生活频道的美食节目里看到介绍粥记呢。”

    远之点点头，“生意很好，忙得团团转。”

    谢家两父子闻言，都微笑起来。

    换一个常于应酬的人，大抵会说，托赖，生意还好，还忙得过来。

    谢焱忍不住，又伸手捏一捏女朋友耳垂。

    可爱的远之！

    远之面孔又“腾”一声红透，半边身体都酥.麻。

    谢长润暗暗瞪儿子一眼，喂，老头子还在这里，你收敛一点！

    谢焱笑眯眯地，总算略有收敛，将菜单递给父亲，“爸，您看看有什么喜欢吃的。”

    谢长润摆摆手，“我吃什么都好，你看看盛小姐爱吃什么。”

    远之慢慢将害羞心情收好，放在一边，指了几道地道粤菜，“最能吃得出师傅的手艺。”

    谢焱便召唤服务员进来点菜。

    服务员去下单工夫，三人坐在包房里喝茶闲聊，忽然大堂经理敲门。

    “谢先生您好，您刚才点的单，在我们悦君开业三周年活动里，正好下中第八千八百八十八单，获得由悦君粤菜馆提供的海南三日游大奖，由我们盛氏的董事长盛先生亲自来颁出这份大奖……”

    远之听见“盛氏的董事长盛先生”几个字，已经微微一愣，等看见大堂经理侧身，让盛先生走进包房，不由得脱口而出：“爸爸！”
第五十一章 远行在即
  只是一个照面工夫，谢氏父子已经认出走进包房来，剪干净平顶头，头发微微花白的盛董事长，正是谢磊婚礼上，在游艇负责到烩的那位盛师傅。

    谢焱捏一捏远之手心，起身，“伯父。”

    远之在心里哀号，果然临时抱佛脚，八方神佛，无人理睬。

    没有碰上哥哥远志，却碰到爸爸。

    那大堂经理一看情势，再识趣不过，手一挥，所有服务员礼宾小姐，统统散个干净，他自己则退出包房，轻轻拉上门。

    谢长润已第一时间站起身，趋前来与盛爸爸握手。

    “盛师傅，想不到又见面了。上次匆匆一晤，来不及同你多聊几句。这么巧，我们两家的小儿女又是一对，哈哈哈，缘分天注定啊。”

    盛爸爸看一眼同谢焱携手并肩，站在一处，有一点点忸怩羞涩表情的女儿，微笑，“是啊，又见面了，谢先生。”

    “盛师傅可有时间？拨冗一起吃个饭罢？”谢长润向儿子使个眼色，还不快向未来岳父大人献殷勤？

    谢焱知机，又捏一捏远之手心，示意她放心，然后走过来，替盛爸爸拉开椅子，“伯父，请坐。”

    盛爸爸颌首，坐下来，谢焱又替盛爸爸斟茶，双手奉到他跟前。

    盛爸爸接过茶杯，注视着站在他身侧，微微弯腰，没有露出任何诚恳以外颜色的谢焱，“嗯”一声，抿一口茶，将茶杯放在桌上。

    谢焱这才走回远之身边落座。

    远之忐忑，很久没有看到爸爸这副不咸不淡的包公脸了。

    上一次看见爸爸脸上有这样颜色，还是她擅自报考外地大学，先斩后奏的时候了。

    “爸爸……”远之讷讷。

    “伯父，请容许我自我我介绍：我是谢焱，远之的男朋友。”谢焱握住远之的手，他愿意替远之挡去所有风雨，远之的忐忑，他即刻有所察觉，“目前在长润集团担任执行总裁职务。我以结婚为前提，诚心诚意请您同意我们的交往。”

    谢长润心中感叹，儿子一生之中，此时此刻，大约是最出乎他预料，全无准备的罢？

    盛爸爸点点头。如今的时代，男女交往，把持不住，生米煮成熟饭，到头来男人不愿意负责，甩手而去的，屡见不鲜。像这样面对他的突然袭.击，也能做到从容不迫，始终以远之的感受为重的男人，他想，他可以放心了罢？

    盛爸爸又抿一口茶水，向谢长润颌首，“今天我还有事，不便多做耽搁，实在抱歉。改日请谢先生与令郎到舍下用餐小酌。”

    “哪里哪里！一定一定！”谢长润忙拱一拱手。

    盛爸爸又转向女儿同谢焱，将随身带来的一只玉版洒金信封推到两人跟前，“这是悦君周年活动，两人海南三日游大奖。想什么时候去，和里面标注的旅行社联系即可，一切由旅行社安排。”

    说完，盛爸爸起身告辞。

    远之也站起身来，“爸爸……”

    盛爸爸和颜悦色，“有什么话，回家再说，我这会儿还要继续巡店。”

    “哦。”远之只好将满腹疑问，都咽回肚子里去。

    吃过饭，临别前，谢长润对远之说，“令尊一见面，就送你们海南游，我的见面礼，倒同令尊有异曲同工之妙。”

    远之望一望谢焱，谢焱耸肩，表示他也不晓得。

    “这是送给远之的见面礼，希望你喜欢。”谢长润笑呵呵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巴掌大小皮口袋来。

    远之微怔，这会是什么？

    谢焱却了然地微笑起来，“爸爸送给你，你就收下罢。”

    “谢谢，谢伯伯。”远之双手接过皮口袋，在谢长润鼓励的注视下，解开袋口的抽绳，将里头装的东西，倒在手心里，沁凉沁凉的，竟是一枚钥匙。

    远之不解，这是什么钥匙？

    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各种各样奇怪答案。

    谢长润却不打算替她解答疑问，摆摆手，“你们小年轻继续约会罢，我得回家了。”

    说完扬长而去。

    远之向谢焱晃一晃手里的钥匙，这是什么钥匙？

    谢焱伸手指一指脸颊，你吻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远之脸红，钥匙握在手心里，迟疑。

    谢焱笑起来，“要不，你让我亲一下也行。”

    远之瞪眼睛，这也行？！

    谢焱已经趁机在远之嘴唇上偷得一吻，然后搂住女朋友肩膀，“这是一枚钥匙。”

    远之难得“哼”一声，这她已经看出来了！

    谢焱失笑，决定不再逗她，免得小白兔也有爆走时候，“这是停在滨江码头上，一艘五十英尺长，豪华动力家用游艇的钥匙……”

    远之听到“游艇”两字，连忙将手里的钥匙放回皮口袋里，拉紧抽绳，往谢焱手里塞，“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她从小到大，所拥有的最奢侈物品，也不过是那辆被人调换了五脏六腑的雪佛兰Spark，以及家人亲戚送她的各色衣物配饰，同谢伯伯送的这艘游艇，不可同日而语。

    “而且，我也用不着。”

    谢焱忍住笑，“怎么用不着？以后我们结婚，生了宝宝，可以带他出海钓鱼，看日出日落，赏海天一色……”

    远之被谢焱描绘的远景迷住片刻，等省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才答应同他交往，怎么他都已经规划到结婚生子阶段了？

    而她要同谢焱说的事，还只字未提。

    看看时间，远之问谢焱，“我们再去喝杯饮料，好不好？”

    谢焱自然没有不好的。

    两人下楼，到大厦裙房的一间糖水屋小坐，谢焱为远之点了冰糖雪蛤燕窝，自己要了一杯鲜榨果汁，坐在靠窗的位子里。

    “有件事，想和你商量。”远之郑重其事。

    谢焱笑着说，“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有位电视节目制作人，想请我参加一档美食节目的录制工作。”远之直视谢焱眼睛，“我正在考虑。”

    “这是好事，我举双手赞成。”谢焱听后，立刻表示支持。

    “只是拍摄地点，不在本埠。”远之轻轻说。她看过拍摄计划，整个拍摄路线，从本埠一路向南，然后转向西部，迂回至东北地区，最后往东，回到出发点。如果拍摄计划顺利，那么三个月后能回到本城，可是考虑到诸多不可抗拒因素，四个月后才回来，也不无可能。

    谢焱一愣。

    分别三个月？

    分别三天，已是他的极限，分别三个月，不是要他的命？！

    谢焱不由得哀怨起来，“三个月啊……远之！你要把我一个人扔下三个月……”

    远之闻言，噗嗤笑出声来。

    “你还笑。”谢焱扳过远之面孔，狠狠吻一吻，“惩罚你！”

    远之轻轻地，伸手，摸一摸他脸颊，“所以我说，想和你商量。”

    谢焱放开远之去，望着她熠熠生辉的双眸，“不要去”三个字，无论如何，无法说出口。

    他认真地问远之，“你想去吗？”

    远之点点头。是，她想去。想去看看外头的世界，去感受，去尝试，然后将那些见闻与心情，统统带回来，与他分享。

    谢焱忽然想到常年满世界飞来飞去的妹妹，每一次都大肆购物，满载而归，即使已经出国无数次，仍然对旅行抱有莫大期待。

    况且，虽则他无比希望，然而他最近频繁往美国出差，远之也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谢焱倏忽轻笑，“那就去罢。可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远之扬睫问。

    谢焱在远之温润清澈的眼光下，侧首吻一吻她的眼帘，“每天都要保持和我的联系，视频通话，报告一天的行程。要是累了，发个短消息给我，也是好的。”

    远之点头如捣蒜，这条件她做得到。即使他不提这样的要求，她也打算这样做。

    “这样还不够！”谢焱忽然搂紧了她，在她耳边啄吻，“等你回来，要好好补偿我！”

    远之即刻面红耳赤。

    远之本以为回到家里，会有一场三堂会审等着她，可是，当她周末驱车回家，爸爸只笑眯眯对她说，以后有时间，正式请你男朋友家长吃顿饭。

    然后就听见妈妈跟在爸爸后面追问：那男孩子为人怎么样？对远之好不好？和远之看起来般配不般配？

    二老一前一后，走掉了。

    远之张一张嘴，在心里说，妈妈，你为什么问爸爸？不直接来问我啊？

    远志看看妹妹一眼，替她解惑，“妈妈更相信爸爸的眼光。”

    远之“哦”一声，“我打算答应明谌姐，参加她的拍摄计划。”

    “你男朋友不反对？”远志挑一挑眉。

    远之微笑着点头，“嗯，他不反对。”

    远志若有所思地笑一笑，“那我们应该准备起来了，明天我带你去选旅行箱，随身包，买两双防水又轻便透气的旅行鞋……还有什么要准备？”

    远志取出便笺来，将必须品罗列出来。

    “还有防晒油，太阳镜，手机备用电池，充电器，止泻药，感冒药，晕车药……”

    “哥……”远之啼笑皆非，上一次她出远门，哥哥没有这样大肆准备，所以这一次要弥补回来么？

    远志似知道远之心中所想，头都不抬一下，“上次是上次，今次是今次。”

    上次是要远之放下，所以身边越少能勾起她回忆的东西越好。

    远之在哥哥身边坐下，“哥，怎么办？还没有出门，我已经开始想念你们。”

    远志的回应，是用笔轻敲妹妹头顶，“去去去，你不适合无病呻吟。”

    远之捂着头，微笑起来。
第五十二章 归心似箭
 四月末，阳光晴好的一天，远之拎着精简到只得一只环保旅行箱的行装，同家人朋友以及男友告别，踏上美食之旅。

    经过近一个月的交接观察，远之放心将粥记交给新来的经理和小武。

    小武知道她要出行，只酷酷甩给她一句：“注意安全！”

    反倒是老板不在，理应最快活的梅子等人，七嘴八舌地说：

    远之姐什么时候回来啊？

    盛小姐在外要注意饮食啊。

    老板娘我们会想你的。

    而知道远之行将外出，反应最激烈的，竟是艾琳娜。

    小家伙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两只手挂在远之脖子上，两条腿死死盘在远之腰上，怎样也不肯松开。

    “我要远之阿姨！远之阿姨带我一起去！”艾琳娜中文已经学得七、八成熟，可是一伤心，统统换成英文。“远之阿姨别丢下我！”

    谁劝都不予理睬。

    远之只好抱着三十多斤重的敦实妞，来来回回地走，走得累了，停一停，继续走。一边走，一边小小声同艾琳娜讲道理。

    “远之阿姨不是丢下你，只是要出门一段时间。”

    小朋友继续哭。

    舒童谢磊在一旁束手无策。

    远之祭出法宝，“阿姨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去找好玩的礼物，给艾琳娜带回来，不过，我只带给不哭的艾琳娜。爱哭鼻子的艾琳娜，只有厚厚的一包纸巾。”

    小朋友听了，犹豫片刻，停止大哭，继续小声抽泣。

    远之摸摸艾琳娜因大哭而汗湿的额头，向舒童要一根小毛巾，替她擦去额上汗水，“阿姨还会给艾琳娜寄好看的明信片，如果艾琳娜收集一套十二张，等阿姨回来，你可以向阿姨换一个心愿……”

    “真的？”艾琳娜微微松开一点远之的脖颈，露出一双小白兔似的眼睛，问。

    “真的。”远之保证。

    “拉勾！”

    大小两个女孩子的手勾在一起，艾琳娜这才破涕为笑，转眼又期待起远之阿姨旅行早点回来，好带给她很多很多礼物。

    等艾琳娜被谢磊带开，舒童向远之霎眼睛，“回来就赶快和大哥结婚罢，这样我可以天天把艾琳娜扔给你带。她现在第一喜欢远之阿姨，第二喜欢大伯伯，第三第四才轮到我和小石头。”

    远之渐渐习惯自己和谢焱被拿来打趣，只管微笑。

    结婚？远之真没有想那么远。

    到出发时刻，谢焱众目睽睽下，勾住远之，亲吻良久，哑声在远之耳边说，“早点回来！”

    然后放开手，摸一摸女朋友的头顶，“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每天打电话，累了不要硬撑着，吃东西注意卫生……”

    郑女士走过来，挽住远之手臂没，向絮絮叨叨的谢焱颌首，“我会照顾好她。”

    随即对远之说，“该登机了。”

    远之伸手，摸一摸谢焱下巴，轻轻说一声，“再见。”

    最后向父母兄长挥一挥手，“爸爸妈妈哥哥，再见！”

    便与郑女士一起，走进登机通道。

    送走远之，谢焱觉得生活顿时枯燥起来。

    虽然粥记每天送到长润大厦的餐点，仍然保持一贯水准，可是因为缺少了远之，所以吃起来，味道总是大打折扣。

    每晚睡前，与远之视频通话，是他一天中，最高兴时候。

    从视频中能看得出来，远之在摄制组的拍摄生活，十分顺利与快乐，一头已经留长的头发，又剪短了，可是造型师大抵有一双神奇的手，远之看起来非但不显得男孩子气，反而柔和妩媚，十分漂亮。

    五月的阳光，将远之晒得比出发时黑一些，但她精神极好，每次视频通讯时，都一副笑眯眯模样，告诉他，今天参观了哪些景点，吃过什么当地有名的小吃，学会一道什么菜……

    谢焱等远之发完一天拍的图片，才对远之说，“我明天一早出差去纽约，预计去三天。等到了纽约，再给你打电话。”

    彼端远之点点头，“那你早点休息，不用惦记我。”

    “那你要记得惦记我。”谢焱撒娇，“你不在的日子，我吃饭都不香。”

    远之看他学艾琳娜撒娇的表情，噗嗤笑起来，“好好好，也给你带礼物。”

    哄孩子一样。

    “你说的，可不许赖帐！”谢焱知道远之脸皮薄，肉.麻话适可而止，“那么，晚安。”

    彼此道过晚安，远之下线。谢又将远之发来的图片，细细看过一遍，将有远之的照片，导进自己手机里，这才洗漱休息。

    次日与谢焱同机飞往纽约的，除了长润的上市顾问团队代表，集团高层，还有谢三小姐谢淼。

    谢淼前往纽约，全程监督长润旗下品牌，海外第一家旗舰店，在纽约第五大道的装修开幕事宜。

    谢淼坐在商务舱内，偶尔望着哥哥谢焱侧面出神。

    谢焱正与上市顾问团队做最后的讨论，五官深刻的侧面看已经严肃凝重，可是再英俊不过。

    谢淼觉得与有荣焉。

    长润集团在父亲手里得以建立，却在交到哥哥手里以后，得到全面发展，直至如今可以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哥哥付出的努力，常人无法想象。

    可是，这样的哥哥，最后却选择了盛远之做女朋友，真教谢淼再三扼腕。

    谢淼始终没办法喜欢远之。

    在她的认知里，盛远之小家败气，除了会烧一手好菜，性格一点不讨人欢喜，稍稍向她示威，炫示主权，她就摆出一副受气面孔，不声不响地走开。

    谢淼不觉得自己胜之不武，她就是讨厌盛远之那副看起来很贤惠，忍气吞声的样子，以前讨厌，现在讨厌，将来还是讨厌！

    如果让盛远之做了她大嫂……谢淼打个寒噤。

    看着大哥微微垂着头，不晓得在思索什么的样子，谢淼倏忽翘起嘴角，笑起来。

    她知道盛远之的弱点，她甚至不必亲自出面，就能将盛远之赶出大哥的生活。

    纽约当地时间，上午八点十五分，谢焱一行人乘坐商务车，抵达纽约证券交易所门前。

    下车以后，一抬头，便看见挂在交易所大楼外墙上的长润集团宣传横幅。

    谢焱站在这著名的百老汇大街十八号门口，抬头仰望着纽约证券交易所恢弘而精美的六根柯林斯立柱，上方的希腊女神，悲悯慈爱，寓示着廉正保卫人类工作。

    早晨的阳光，透过曼哈顿的高楼大厦，照在交易所的立柱上，形成一片金色光芒。

    谢焱深吸一口气，这是他人生的又一个起始站，当他敲响起程的钟声，还有更长远的路途，在等待他。

    这时，另一辆商务车停在交易所门前，谢焱微微停下脚步，看见妹妹谢淼，同打扮得美艳不可方物的国际影后潘暖暖相携下车，向他款款走来。

    谢焱向潘暖暖颌首，绅士地曲起双手臂弯，挽着妹妹谢淼同潘暖暖，一同走进由纽约证券交易所最早的交易大厅改造而成的接待大厅。

    作为在国际影坛渐具知名度的华人演员，潘暖暖极懂得经营自身形象，频繁出入国际时装周，与时尚界高层交谈合影，一时风头无两。

    谢焱听取团队建议，邀潘暖暖做为远大新一季形象代言人，并请她出席上市敲钟仪式。

    潘暖暖欣然答应，据她经纪人透露，她是推掉其他商业活动，直接从剧组赶来纽约，同他们汇合的。

    后头有媒体拍照，闪光灯亮成一片。

    谢焱保持微笑。

    当一行人通过安全检查，进入接待大厅，一眼便看见大厅中央，一张巨大椭圆胡桃木长桌，以及上头摆放的简单美式早点。

    长润的工作人员纷纷到大厅一侧，镶有长润集团纽约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证书的镜框前，合影留念。

    谢淼兴致勃勃，“大哥我们也过去拍两张照片，留做纪念罢。”

    说完，拖着谢焱往镜框前走去，一边招呼新科影后，“暖暖，你也来！”

    潘暖暖十分合作，她身为远大服饰品牌代言人，本就应该配合媒体拍照宣传，于她而言，颇为驾轻就熟。

    潘暖暖款款走到镜框前，与谢淼分别站在谢焱两侧，面对上市顾问团队带来的独家媒体镜头，微笑，拧腰，继续微笑，挽住谢焱臂弯，侧首靠近他肩膀，一切再自然不过。

    谢淼拍了两张，便跑开去瞻仰这坐充满历史气息的接待大厅。

    谢焱失笑，到底是女孩子，和他们的关注重点全然不同。轻轻放开潘暖暖的手，礼貌寒暄两句，正打算借故走开，恰好交易所副总裁同其他几位高管前来接待他们，谢焱便将手悬放在潘暖暖背后，迎了上去。

    早餐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进行，谢焱用英语做了简短发言，双方餐后相互交换了礼物。

    等到将近开市时候，由交易所副总裁一行人带领，穿过人声鼎沸的交易大厅，沿着一条窄而小的楼梯拾阶而上，踏足在那个著名的，能够俯瞰整个纽交所交易大厅的小阳台上，有两台摄像机，静静对着这小小阳台。

    离开市还差三十秒的时候，大厅里响起掌声，仿佛是一波汹涌浪潮，席卷而来，谢焱胸中激动，唯一遗憾是，如果站在身边的，不是影后潘小姐，而是远之，那该多好！

    离开市还有两秒钟时，谢焱与妹妹谢淼，形象代言人潘暖暖，一同握着小木锤，鸣锣开市。

    众人随即拥抱在一起，为之欢呼。

    当天长润集团股票以十七美圆收盘，比开盘价足足高出五美圆，整个团队为之沸腾，众人一致要求在纽约庆祝一晚。

    谢焱笑着答应。这是所有为上市而奔走辛苦的伙伴应得的奖励。

    可是身处喧嚣热闹，放眼望去满是热-辣美女的酒吧，一旁是风情万种，引得周围不少洋汉跃跃欲试的潘暖暖，谢焱却分外想念远在国内，应该正在吃午饭的远之。

    归心似箭，谢焱第一次感觉到这四个字的力量。


54

54、第五十三章 坚信 ... 
 
 
　　谢淼留在纽约，借长润上市之势，推出远大成衣系列广告，一时引为曼哈顿的中国潮流。
　　谢焱并不干涉妹妹决策，留下她的团队，自己则先一步搭次日一早的飞机，返回国内。
　　谢焱在机场与搭乘同一班飞机的潘暖暖相遇，两人只礼貌颌首，并不攀谈。
　　潘暖暖混迹娱乐行业，能走到今时今日，十分懂得察言观色，一见谢焱对她疏淡有礼，做足绅士风度，却无进一步表示，便识趣地全程同他保持安全距离。
　　飞机抵埠，潘暖暖等谢焱一行人下飞机以后，最后才与助理经纪人走下飞机。
　　机场接机大厅里，早有闻风而来的影迷与记者将潘暖暖的出路堵得水泄不通，影迷们睁相尖叫，只为引得偶像惊鸿一瞥。
　　一之之间，“暖暖我爱你！”“暖暖我爱你！”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记者则前赴后继排除万难地将话筒递到潘暖暖跟前，只为获得第一手新闻资料。
　　“暖暖，对于新戏女王的一生，获选康城影展最佳女主角提名，你有什么感想？”
　　“暖暖，今次从纽约为纽约证券交易所鸣锣开市回来，以后是否有打算，自己的公司也到纽约上市？”
　　有记者发现新大.陆，“暖暖，你手上的钻石戒指，可是谢先生赠送？”
　　一句话顿时掀起又一阵提问狂潮。
　　“暖暖上次在纽约时装周，已经表示，欣赏远大品牌，如今又做代言，又参加鸣锣仪式……”记者十分八卦，“是否在同谢先生交往？”
　　“谢先生已颇多时间，没有同女艺人出入，今次却与暖暖在纽约同进同出，又与谢家女公子相处甚欢，是否已经获得谢家家长认可？”
　　潘暖暖微笑，“我和谢先生不熟，这枚戒指是一位朋友所送，但不是谢先生。我和谢小姐是好朋友，正是受她之邀，我才有机会为远大品牌代言……”
　　经纪人这时候出声，“暖暖已经很累了，谢谢各位，请让一让，谢谢。”
　　然后冲出重围，登上保姆车，在夜色中绝尘而去，留下记者们为新的娱乐头条而两眼生光。
　　
　　谢焱并不晓得身后这些纷杂，回到家里，第一时间，与远之视频。
　　远之看见他一副风尘仆仆模样，问，“一切还顺利吗？”
　　谢焱听见这六个字，简直甜到心里去，“一切顺利，上市第一天涨停板。”
　　那头远之“哗”一声，“恭喜！”
　　“真希望那时候你就在我身边。”谢焱向远之撒娇，“你快回来罢。”
　　远之隔空做抚摸状，“我才走了两周，还有两个多月行程。”
　　“那我飞过你陪你？”谢焱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远之哈哈笑起来，“我现在在云.南的一个小县城里，等你乘飞机过来，再转公交车，再转拖拉机到这里，恐怕我们已经出发去令一个地方。”
　　谢焱颓然，“远之，我想你了。”
　　许是隔着网络，也许是少数民族的热情感染了远之，她在那头微笑，“我也想你了，谢焱。”
　　“等你这次回来，再不放你走这么远。”谢焱听了，恨不能这就把远之抱在怀里，好好疼惜一番。
　　远之轻笑，“我得下线了，这小旅馆只一条网线，我不能霸占太久。你也早点休息。”
　　“亲一个才许走！”谢大少嘟起嘴巴，全然不顾形象。
　　远之左右看一看，这才飞快将手指按在嘴唇上，向着摄像头做个飞吻，然后迅速下线。
　　谢焱望着黑下来的屏幕，失笑，女朋友，我还没来得及回吻呢。
　　
　　谢焱梦见远之。
　　梦里远之穿着他送的那件雾紫色纱裙，站在一片颜色浓郁到近乎燃烧的紫色花田间，风将裙摆吹得飞舞起来，有种仿佛要乘风而去的错觉。
　　他在梦里伸出手，想抓住远之，却被电话铃声吵醒。
　　有同他相熟的记者打电话进来，“谢大公子，听说你已经同潘暖暖订婚，此事属实？”
　　谢焱一愣。他与潘暖暖殊无私.交，怎么会讹传至此？
　　“网络上已经有你们的合照……”
　　“我同潘小姐只有公事上的往来，并无私交，网络新闻我还没有看到，不便做出评价，不过谢谢你，以后远大的消息，我会关照公关部第一时间发给你。”
　　那记者挂断电话，谢焱也已了无睡意，看看已经八点，便起床上网。
　　果然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他与潘暖暖并肩在纽约证券交易所接待大厅里的合照，下头配着郎财女貌，谢大公子恋上新科影后的文字。
　　谢焱拧眉。
　　这组照片理应只得公司内部持有，然后交由公关部门，统一发给媒体，现在却早一步出现在网络上头，分明是有人故意透露消息。
　　谢焱想起谢淼对潘暖暖的格外热情来。
　　只是现在不是隔洋找妹妹算帐的时候，首要任务是同远之解释清楚，他与潘暖暖真是一点干系也无。
　　谢焱看看时间，远之应该已经起床，便拨电话过去，听筒里只反反复复传来干巴巴机械化声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谢焱心中不安。
　　不会是远之已经看到消息，一气之下关机，不肯理他罢？
　　然而再不安，仍要上班。
　　谢焱驱车上班途中，按开车载音响，收听早间新闻。
　　“……央行再次加息……”
　　“……今晨五点十七分，云南……发生里氏七点五级地震……尚未取得伤亡人数报告……已紧急派遣人手赶赴云南……抗震救灾……”
　　谢焱听见“云南”、“地震”两个字眼，整个人如遭雷殛。
　　昨晚远之笑着对他说“我在云南的小县城”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此刻电台里传出的新闻，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紧他的心脏。
　　谢焱在道口转方向盘，抄近路直奔粥记。
　　他在这时候才发现，除了远之与粥记的电话号码，他竟不知道如何联系远之家人。
　　谢焱将车停在粥记门前，只觉得一颗心脏别别别狂跳不止，那种不安蔓延至全身，只能强迫自己镇定，然后推门走进粥记，问一个服务员，“你们负责人可在？”
　　那服务员似认识他一般，笑嘻嘻指一指正在同厨师一起点收食材的男子，“那是我们瞿经理。”
　　谢焱走向瞿经理，“打扰一下，瞿经理，我是远之男朋友谢焱，请问怎样联系她家人？”
　　瞿经理还未说什么，倒上那看起来十分帅气的厨师，淡淡望一眼谢焱，问：“有什么事么？”
　　谢焱深吸一口气，“我听见新闻，云南发生地震，远之就在云南。我今早开始，联系不上她。”
　　小武闻言，立刻放下手头事情，“瞿经理，我走开一下。”
　　瞿经理点头。
　　小武将谢焱引到后门巷弄里，“你确定？”
　　谢焱抿紧嘴唇，点一点头。
　　小武即刻取出电话，打给远志，“盛小姐的男朋友在我身边，他说盛小姐在云南地震灾区，他们已经失去联系。”
　　少顷，小武点一点头，“我安排你们去机场，会有飞机随时待命。”
　　说完，小武挂断电话，转向谢焱，“谢先生，请到商务机场八号停机坪，与盛先生会合。”
　　“谢谢！”谢焱看小武一眼，不多耽搁，返回车上，直奔商务机场八号停机坪。
　　谢焱与远志几乎同时到达，两个男人看见彼此，只是默默颌首，然后一前一后，登上飞机。
　　来机场的路上，两人各自不停拨打远之电话，可是始终没有应答。
　　远志还拨过郑明谌的电话，也处于无法接通的状态。
　　心急如焚，也不足以形容两人此时此刻的心情。
　　一分一秒都觉得煎熬。
　　当飞机收起起落架，冲上云霄，谢焱终于略略镇定，向远志伸出手，“盛先生。”
　　“谢先生。”
　　两个男人的手握到一处，随后放开。
　　谢焱看着与远之轮廓相似，却又大相径庭的远志，倏忽又想起在云南安危未卜的远之。
　　生平第一次，他后悔自己的决定。
　　当时就应该使出百般手段，将远之留在身边，而不是一时心软，放她远行。
　　远志也望向谢焱，清晨起床，那无由而生的心悸与慌乱，这时都有了答案。
　　远之！
　　自从懂事，就被他小心翼翼保护着的远之！
　　“小时候，远之身体，一直不算好。”远志忽然自言自语般地说，“妈妈常常回忆，生出来，我足足六斤重，可是远之却只得四斤多一点点。医生说，也许养不活。”
　　谢焱静静聆听，以熬过这漫长的两小时航程。
　　“或者是错觉，我总记得远之哭起来，小猫一样。”远志看着自己的双手，“一直都瘦瘦的，头发黄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后来发.育，身体才一点点好起来，可是始终喜欢静静地，并不热爱运动。最大嗜好，是吃遍美食。
　　“我总希望她能多出来走一走，看看外头的世界，接触精彩纷呈的生活。”远志抬眼，露出脆弱痛苦颜色，“可是……这个决定……。”
　　“远之不会有事！”谢焱轻而坚定地打断远志，说。
　　远志似受到震动，那脆弱与痛苦颜色转瞬散去，“是，远之不会有事！”
　　高空中，这两个最爱远之的男人，坚信。
　　




55

55、第五十四章 嫁给我！ ... 
 
 
　　飞机在丽江机场请求降落，获得许可后，轰鸣着在丽江机场跑道上着陆。
　　有皮肤黝黑，身材消瘦的中年人，在停机坪等候谢焱远志一行。
　　见到远志，那形容同远志有五、六分相似的中年人上来，紧紧握住远志双手，“远之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
　　远志点点头，为谢焱做介绍，“这是我和远之的大伯伯，担任地方旅游局长职务。大伯伯，这是远之的男朋友，谢焱。”
　　盛建华与谢焱握手，随后延两人往停在一旁的越野车走去，“你们是第一批送物资来的民间人士，现在地震中心仍未与外界取得联系，想要获得确切消息，只能亲自前去……”
　　盛建华顿一顿，“从理智角度考虑，我不赞成你们贸然前去，现在道路封堵，地震台网观测，随时有发生强余震的可能，加上近两日会有强降水，山体有滑坡危险……”
　　“大伯伯，我必须去！”远志轻轻打断盛建华。
　　盛建华颌首，他知道，远之是盛家的宝贝，“现在有一批物资以及通讯设备，将由部.队送进灾区去，你们同他们一道罢。交通工具只能到灾区外围三十公里的地方，余下的路程，需要步行，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在车上，盛建华为两人准备好背包，水壶，急救包，再三叮嘱两人，“那边的信号基站都已经在地震中损毁，越接近灾区，信号越差，终将与外界失去联系。你们一定要确保自身安全，才能设法找到远之，将她带回来。”
　　“我们知道了，您放心。”远志向盛建华保证。
　　
　　两人同部.队官兵一起乘坐卡车，在崎岖蜿蜒的山路上摇晃前行，车行将近三小时以后，前方传来已经无法继续前进的消息。
　　指挥官一声令下，所有官兵都跳下车来，每人背负四十公斤救灾物资，步行向灾区前进。
　　谢焱远志同战士们一样，各自去背起一包沉甸甸的物资，脚踩在泥泞崎岖狭窄的羊肠山路上，默不作声地跟着大部队，往山里走去。
　　天上开始下起毛毛小雨，山林里已经没有道路，脚下湿滑，每走一步，都需小心翼翼，才不至于滑倒在地。
　　头一小时还不觉得累，可是渐渐便体力不支，谢焱远志却紧咬牙关，始终不发一言，紧紧跟随着前方的指战员。
　　傍晚时分，步行四小时以后，满身泥泞的部队指战员官兵，终于抵达受灾最严重的震中区域，当即开始救援。
　　谢焱与远志卸□上的物资以后，来不及稍微休息片刻，便在满是残垣断壁瓦砾的小县城里，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子？她和一个摄制组一起来拍节目？”
　　谢焱向每个能停下来的人，展示手机里，远之笑容温朗的照片。
　　然而每次得到的答案，都令他希望落空。
　　每每看见有人被从倒塌的建筑物中抬出，一息尚存，亦或了无生息，谢焱的心都高高提起。
　　有生以来，从无一刻似现在，令他感到茫然无助。
　　天灾面前，金钱权势，一切在都市里无往不利的东西，都显得如此渺小。
　　在一幢岌岌可危，挂着民宿牌子的建筑前，谢焱拦住一个在建筑外围，泪眼汪汪地拾捡物品的中年阿姨，再一次展示手机屏幕上远之的照片。
　　那阿姨用手背抹去脸颊上的泪水，仔细看了看远之的照片，然后肯定地点点头，口音浓重地说，“我见过她，他们一群人还来我店里拍过录象。”
　　“那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谢焱激动得一把拉住阿姨的手臂。
　　阿姨摇摇头，“他们拍完就走了，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不过……”
　　阿姨回身指一指远处，“幸存下来的人，都集中在学校的操场，还有县政.府的大草坪上。我是从县政.府过来的……自己的家，我舍不得……”
　　谢焱迭声道谢，然后朝阿姨指的方向跑去。
　　他已经累到极至，两条腿仿佛已经不受大脑指挥，只是机械地在奔跑，然而心中却再清明不过。
　　那个中年阿姨说，她是从县政.府的大草坪来的，没有看到远之。整整一个摄制组，在小地方是极醒目的，如果县政.府那边没有，一定是在学校操场！
　　一定在！
　　谢焱一路跌跌冲冲跑向学校，一路上满目创痍，路边有人扶尸痛哭，哀声穿透人心，他只能强迫自己不要停下来，不能停下来。
　　等跑的学校门前，夜色已浓，整个操场上挤满了人，一小群一小群地围在一起取暖。
　　应急灯一盏盏亮着，如同希望的火种，照亮人心。
　　谢焱看见早他一步找来的远志，与他一样，站在这使人心灵震撼之地。
　　凉意渐浓的夜风里，传来维持秩序的声音，“……大家不要拥挤，我们有足够的食物，每个人都能吃到热汤热饭，所以一定不要挤，免得伤到老人孩子……”
　　听到这声音，远志眼睛蓦然亮起明光，对谢焱高喊：“是明谌姐！”
　　随即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边跑，一边高叫：“明谌姐！郑明谌！远之！远之！”
　　远处的人群里，一只大马勺高高举起，挥一挥，又放下去。
　　谢焱眼眶湿润，跟在远志身后，朝那个方向跑过去。
　　短短五十米距离，在两人眼里，漫长得如同永无尽头。
　　当他们分开排队的人群，来到人群中心，只看见用学校桌椅搭的临时厨房，远之正借着应急灯的惨白光线，在小火炉上炒菜做饭烧汤，一旁有位中年女士，拿着马勺，负责给排队等候的人分发饭菜。
　　“明谌姐，远之……”远志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郑女士一向光鲜干练的形象，这时也有些灰头土脸的，看见远志与谢焱的全副注意力，都在远之身上，笑着拿手肘捅一捅她，“你看我说得对不对？”
　　远之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拿着铁锅，一时走不开，可是看见哥哥与男朋友，披星戴月，风尘仆仆地赶到灾区来，她恨不能扔下手里的东西，扑到他们怀里去。
　　最后远之向两人笑一笑，“我马上就好。”
　　谢焱忍住眼泪，向远之点点头，“你别急，我和远志在这边等你。”
　　他站在一旁，望着远之。她穿着一件卡其色长袖外套，腰间围着一根已经很旧很旧的紫色围裙，站在课桌搭成的临时炉灶前，翻炒，加入调味料，再翻炒，然后出锅，倒在不锈钢大盆里，然后转身，揭开大汤锅的盖子，舀起一勺来，倒在小碗里，尝一口味道，宣布汤也好了。
　　谢焱只觉得这样的远之美丽得让他想要紧紧抱在怀里，永不放开。
　　趁郑女士分菜舀汤的时候，远之绕过人群，走到兄长和谢焱跟前，在围裙上搓一搓手，有些腼腆地笑，“哥，谢焱，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两个男人一言不发，同时上前，将远之搂在怀里，夹在他们中间，夹得紧紧的，不放松。
　　感觉到远志与谢焱的颤抖与战栗，远之轻轻伸手，一手轻拍哥哥后背，一手抚摩谢焱背脊，“我没事，我没事，我没事……”
　　良久，远志垂头，轻轻在妹妹发顶吻一吻，然后放开手，将远之留在谢焱怀里，“你带远之去休息，这里交给我。”
　　说完，脱去沾着一身风尘泥泞的外套，卷起袖口，接过远之的摊子，继续为一操场等待一口热菜热饭的人烧饭做菜去。
　　
　　谢焱抱着远之，这才有些真实感，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远之的面孔，哽咽，“远之……”
　　他的手指颤抖，小心翼翼，仿佛害怕这是一个太过逼真的梦境，害怕稍不留神，就令梦境破碎。
　　远之握住这只平素干净清爽，这时却满是脏黑潮湿的手，吻一吻他手背。
　　“我没事，谢焱……”话音未落，已被吻住。
　　晚上，没有水没有取暖设施，所有人都挤在一起，身上围着从废墟里抢出来的被子毯子，相互取暖。
　　“……旅馆老板一间一间房敲门，把我们悉数叫醒，保证每一人都撤离到相对安全的空旷地带，又帮摄制组将设备都救出来……”远之困到极点，却了无睡意，“明谌姐说，天灾当前，如果不是旅馆老板帮助我们，我们也许不能幸免于难……我们也应该尽微薄之力，帮助其他人……”
　　仿佛想将一肚子话在一夜说完，终于困得靠在谢焱胸前，再无声音。
　　远之身前有哥哥挡着，身后有男朋友支持，勉强睡了一觉。
　　次日醒来，远之眼下一片青痕。
　　谢焱与远志商量，决定设法走出震区，尽快带远之回家去。
　　远之却不肯。
　　远之拿毛巾稍微浸一点点干净水，洇湿后擦脸，“只要摄制组其他人不走，我也不走，我会留下来，和他们待到最后一刻。”
　　她和明谌姐签过合同，没道理天灾来袭，她可以获得特权，先其他一步离开灾区。
　　远志轻笑，摸一摸妹妹头顶，情伤使人成长，而灾难使人成熟，是不是？
　　“只要你男朋友没意见。”轻松将不讨好的皮球，踢给谢焱。
　　谢焱睨一眼这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大舅子，深感前路坎坷，倏而一笑。
　　“要我答应你留下，有一个条件。”
　　远志眼中有明光掠过，却没有出声。
　　远之扬起一张才擦干净的脸，用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睛，望向谢焱，“什么条件？”
　　谢焱退后一步，拉住远之双手，直视她明澈干净的眼，“嫁给我！”
　　




56

56、终章 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了 ... 
 
 
　　“啊，妈妈就这样嫁给爸爸了啊？太便宜爸爸了！”小男孩儿拧眉。
　　“爸爸很好啊！好浪漫哦！”小女孩儿却笑眯眯的。
　　甲板上，海风拂得衣襟猎猎做响，两个眉目相似的孩子，一左一右攀在男人背上，“舅舅，舅舅，还有呢？”
　　未等男人开口，有高大挺拔男子，从船舱里走上甲板，向男人轻笑，“远志，辛苦你，整天被这两只活猴纠缠。”
　　盛远志站直身体，任两个孩子吊在他膀子上，“没关系，他们都很乖。”
　　谢焱点点头，朝攀在大舅子身上的两个孩子招手，“谢家宝，谢家贝，下来，帮爸爸去看看妈妈的烧烤准备的怎么样了。”
　　两个小朋友欢呼一声，从远志背上跳下来，手牵手奔向甲板另一侧。
　　两人并肩站在一处，望着两个孩子的背影。
　　“令妹夫妻，仍然有事，不客前来？”远志淡问。
　　谢焱微笑，“是，他们另有节目。”
　　当年，远之在一操场人的见证下，答应嫁给他，他高兴之余，并没有忘记妹妹谢淼给他制造的麻烦。
　　郑女士的摄制组从灾区撤离后，回到本城休整一周，继续出发拍摄节目。
　　休整期间，谢焱不是不担心远之对他和潘暖暖之间的绯闻的反应。
　　然而远之竟一点反应也无。
　　他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远之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谢焱叹息，同远之兜圈子，搞迂回战术，从来苦恼的，都是自己。
　　最后还是向远之坦白，“我和潘暖暖真正一点关系也无，实在是有人捕风捉影，制造绯闻，吸引眼球。我是无辜的！”
　　几乎要扑在远之身上，哭诉自己平白遭人陷害，“老婆，你要相信我啊，我是清白的啊！”
　　远之听得忍不住哈哈笑，可是看他一副哀怨表情，还是伸手抚摩他脸颊，“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你完全可以不必告诉我。”
　　谢焱呆在当场，少有的茫然。
　　远之望着眼前这英俊男子，心里有种安然与塌实感觉。
　　真的，她一点点也没有注意这则绯闻。
　　在云南遇到地震，整个通讯都与外界隔绝，既不能上网，也不能通话，处于完全封闭的状态。
　　当天晚上谢焱和哥哥赶到灾区找到她，三天后随摄制组一起撤离，新闻里铺天盖地，统统是云南地震以及同期太平洋海啸的新闻，那则绯闻大抵已经淹没在灾难报道的大潮里，掀不起一点点浪花。
　　何况，远之注视面前这个男人，她相信，倘使那些女明星真对他有吸引力，他也不必对她穷追不舍，不顾艰险，赶到地震灾区去找她了罢？
　　患难见真情。
　　可是远之不打算告诉谢焱，自己在灾区，透过人群，看见他灰头土脸，焦灼又狂喜地望着她，强忍眼泪的样子时，她心中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尘埃落定感觉。
　　摄制组再次整装出发的前一天，远之被谢焱以约会为由，载到民.政局，办理结婚登记。
　　当远之在民.政局登记大厅里，看到父母兄长，以及谢长润，谢磊夫妻和可爱的小艾琳娜，不由得睁大眼睛。
　　小艾琳娜捧着小小一捧美丽三色堇，抬起头问远之，“远之阿姨，你要嫁给大伯伯，做我的大妈妈了吗？那我是不是可以每天都看到你，和你一起玩？”
　　远之微笑，“每天啊，那爸爸妈妈怎么办？”
　　小艾琳娜望向并肩站在一起的谢磊舒童，苦恼地问，“那么每两天？”
　　大人们闻言都笑了起来。
　　远之抱起艾琳娜，吻一吻她光洁饱满的额头，“只要阿姨有时间，都会欢迎你来找阿姨玩。”
　　一旁谢长润对盛爸爸盛妈妈说，“远之对小孩子，很温柔，很有耐心。以后自己做了妈妈，一定会是个好妈妈。”
　　盛妈妈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不管听见什么，都一径点头。
　　有这样一个男人，愿意在余震不断，安全得不到一点保障的情形下，赶去寻找女儿，陪女儿在没有水没有电的灾区，幕天席地呆了三日三夜，那她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结婚次日，远之随摄制组飞赴四川。
　　谢焱送走才新婚一天的妻子，算好时间，打电话给远在纽约的妹妹谢淼。
　　“纽约旗舰店进展怎样？”
　　谢淼声音听起来颇兴奋，“一切顺利！虽然开未正式开张，然而我已经收到多家媒体的访问邀请，以及好莱坞明星的派对邀请。如今整个纽约都掀起一股中国风热潮。”
　　“那么要麻烦你在纽约多逗留一段时间了。”谢焱微笑，“如果纽约旗舰店试行良好，反响不俗，公司打算继续在巴黎米兰开设专卖店，我希望派驻你主持欧美事务，总部暂时打算设在纽约。”
　　那头谢淼先是欢呼一声，过了片刻，冷静下来，才有些迟疑地问：“那陆郓怎么办？”
　　谢焱轻笑，“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谢淼呆住，忽然脊背生凉，“大哥……”
　　“你要是觉得不能胜任，可以直接对我说，我派其他人去。”谢焱声音再淡然不过，“你想时刻同陆郓在一起，从纽约回来，就把工作室搬到保税区的办公楼罢，正好在陆郓楼上。结婚以后，一起上下班也方便。”
　　“……大哥……你生我气……了？”谢淼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谢焱答非所问，“啊，对了，你和陆郓的婚礼，我恐怕不能参加，我要和远之去度蜜月。”
　　谢淼一愣，她听出谢焱声音中的冷淡。
　　“既然你觉得同远之相处不自在，那我们以后尽量错开彼此的时间，免得碰在一起，大家不开心。”谢焱轻描淡写地说，随后道再见，挂上电话。
　　谢焱并不觉得心中不安，远之没道理要去讨好一个永远对她心存偏见的小姑子。她嫁给他，只要幸福生活，不必动辄看他家人脸色。况且，谢淼动脑筋想让远之对他心生罅隙，自动离开他时，就应该料到他不会姑息她。
　　谢淼六月在斐济举行婚礼，他送上厚礼，人却同远之去了风景优美如画的卢森堡，徜徉在古城深巷之间，享受绿树成荫，青藤缠绕，鸟语花香，幽静宁和的童话般浪漫生活。
　　蜜月归来，远之本打算回粥记上班，不料倏忽渴睡，仿佛永远睡不饱，常常前一刻还窝在他怀里看电视，下一秒已经歪在他肩头打瞌冲。胃口也大起来，最惊人记录是一气吃掉五个肉包子。
　　谢焱不敢马虎，拖她去医院检查身体，得到结果：怀孕五周。
　　自此远之成为珍稀动物。
　　岳父岳母亲自过来照料远之，大舅子整套孕期食谱买回来，堆在他书房里，一日三餐都要严格遵照营养图表搭配。
　　弄得远之哭笑不得，抗.议，“我只是怀孕啊！可以照顾自己！”
　　可惜，抗议被驳回。
　　远之怀孕第八周产前检查时，医生对他说：恭喜，是一对发育非常好的双胞胎。
　　谢焱至今记得自己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喜悦与激动。
　　谢家与盛家齐齐陷入到欣喜莫名的情绪当中。
　　当时情境，犹在昨日，一转眼，这一对双胞胎儿女已经六岁，大到足够把他们丢给爷爷或者外公外婆，让他和远之单独出行，二度蜜月。
　　只是……
　　谢焱瞥一眼站在他身侧，表情悠闲，意态从容的大舅子，还有在甲板上，抱着小儿子看海鸥的谢磊舒童，纳闷：何以他谋划了这么久的二度蜜月，最后却变成一班人的出海聚会？
　　大抵他的怨念太过明显，远志终于伸展一下四肢，招呼一班大小孩童，“走，我们去看看船尾，可有鱼上钩。”
　　谢家宝谢家贝即刻响应，又拖了一直陪在妈妈身边烧烤的堂姐艾琳娜一起到船尾看钓鱼去。
　　谢焱趁机走过去，站在远之身后，下巴微微压在她肩膀上，“老婆，你都没时间理我。”
　　远之回手，塞一小块烤得金黄香嫩的鱼排到他嘴里，“对不起，喏，补偿你。”
　　结婚七年，远之再没能回到粥记去。
　　两个孩子三岁前，她一直在家里，亲自将他们带大，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孩子们三岁以后，郑女士又几番邀请她再次客串主持一档针对女性观众的美食节目，远之盛情难却，答应下来。
　　不料一夜走红。
　　后来便一直在郑女士的摄制组工作，每周主持一档名叫远之私房菜的节目，由浅入深地教观众做菜。
　　谢焱常常会想，最初就不应该让远之到电视上抛头露面，这样远之就只是他一个人的。
　　然而看到她笑得那样温柔甜美，他便又不由自主为之骄傲，不忍令她失去这份工作时的快乐。
　　“老婆，下一次，只我们两人出海，好不好？”谢焱伸手，抱住远之，一下下啄吻她耳廓，“老婆……”
　　远之面孔飞红，趁他使出撒娇神功前，连忙迭声答应他，然后拿手肘往后捅，“当心被孩子看到！”
　　谢焱笑起来，抱着远之不放，“看到就看到，合法的！”
　　远天，夕阳渐斜，天空与海面，呈现出一种壮阔而瑰丽的火红色来，有海鸥在船尾鸣叫盘旋，风中有孩子的笑声，空气里有食物的诱人香味，身前是他最爱的人，谢焱微笑，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了……
　　（全文完）
　　2011.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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