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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雁沙  弄潮姬沄





           第一章
     

             　　正月中的闲暇和热闹气氛，加上对玥妍公主大婚的期待，在在使得整个长安城中的居民们，全都沉浸在国恩家庆的喜悦里，但这其中却不包括了那位被横架在马背上的女子。此刻，她正拳打脚踢地挣扎着，却怎么也无法自如钢臂般的钳制脱困。

　　“放开我，你这大胆狂徒放开我！”虽然攒紧了拳头，但打在这高大壮挺的男子胸膛上，除了发出砰砰的声响外，倒也看不出有啥效果。

　　“稍安毋躁！”低沉的声音在她头上方倏地传出，令被挟持着飞奔数十里的姬沄吓了一大跳，但她还来不及反应，那双大手的主人，已经以他巨大如蒲扇般的手掌，牢牢地封住她的嘴，使她只能发出支支吾吾的闷哼。

　　“少爷，船已预备启航了。”附近马蹄杂沓声中，传来嘹亮的哨音和兴奋的叫喊，虽然姬沄极力想睁大眼瞧个究竟，但那只手掌的主人，似乎意识到她的意图，以很强硬但温柔的劲道儿，将姬沄的头往他怀里推送几分。

　　“嗯，准备登船，回我们老家去等着看好戏吧！”感觉自己被抱着腾空跃起，害怕使姬沄不由得揪紧这男人的衣襟，惶然地猜测着这些人的来历跟掳来自己的意图。

　　她，莫姬沄，只是个生不逢时的娇弱女子，身为前隋大学士的么女，她并没有如其他兄姊般地享受到极尽奢华的璀璨年岁。反而在襁褓之中，即因战乱而流离失所，及至李渊，也就是现今大唐高祖建国，将隋完完全全地打成历史名词时，顶着大学士余孽之名，莫姬法和家中其他的女眷亲属们一起，被打进大牢，旋即发配为官伎。

　　这向来是各国各朝各宗族所常用的手法：破人家国后，男为奴、女为妓，或将那些云英未嫁的少女姑娘们，分送给有战功的部属，一方面可禁绝那些旧有种氏的延续，再者，也可以收吓阻及血统改造之功。

　　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当姬沄已然认命，打算开始接受这逃不掉的命运时，上天却为她的生命开启了另条迥然不同的道路一玥妍公主。

　　成长的岁月中，姬法不只一次的听到玥妍公主的传说，比她小一岁的玥妍，是在所有人，包括高祖的欢迎中诞生在这个升平盛世的龙女。在祖父的格外宠赐之下，玥妍公主的言行举止都是不容置疑的佳言懿行。当然，她要找个贴身婢女的事，也被当成是军国大事般的谨慎速办。

　　姬沄一直很记得那天，她才七岁，正和姑母们一齐被关在大牢内，看着一批批被唱名叫出去后便没有再回来的同伴们，猜测着自己不可知的命运。

　　狱卒们的脚步声又再响起，姬沄紧紧地缩进身旁那些也是满脸惊惶的亲族怀里。摊开厚厚的名册，狱卒们打散着蜷缩成一堆，如幼兽稚鸟般发着抖的女眷们。而后在某位细皮嫩肉、嗓子尖锐的公公示意之下，狱卒打开了圈圈环捆的铁炼和大锁。

　　身子一矮，那位公公缓缓地扫视了包括姬沄在内的女子们几遍，而后枯瘦的手指飞快地指点着，在他身后的狱卒们，以极快的速度，将公公所选中的人推出人堆，一时之间大人的求饶和孩童的哭叫声不绝于耳。

　　“咄，哭什么哭？被公公选上是你们的运气好，倘使福分够，可以在玥妍公主身旁当差，这可就是你们上辈子修来的福报。快快快，全出去净身梳洗，进宫见驾。”

　　在狱卒的打骂声中，姬法和那些约莫十五、六个小女孩，被推进间很大的澡堂，沐浴过后，由宫女们手脚俐落地为她们梳妆整齐，便由原先的太监公公，领押着到一间学堂似的房间内，命令她们坐着等待宣见。

　　或许是因为在牢中禁闭太久，也可能是孩童天真烂漫不知愁的个性，但更可能是因为那些瓜果委实对这些被关进大牢后，每日仅够糊口的孩童们引诱太大了。

　　她们之中的有些人，已经跃跃欲试地想攀取那些个吊挂在半空中的瓜果。然而，任凭她们如何踮起脚尖，或跳得气喘吁吁，都无法够到任何一样瓜果。

　　也有较聪明的女孩，想到爬上椅子去攀取，但桌椅摆放离瓜果还是有段距离，依旧无法如愿。一群黄毛丫头在那里聒噪连连，却是怎么也想不出个好法子。

　　此时只有姬沄一人远远地坐在门槛上，冷眼地看着那团闹烘烘的女娃儿们。居高临下之势，使她很轻易地便看出这个机关的症结之处，是以她缓缓地踱向她们。

　　“别吵了，我有法子取下这些瓜果。”

　　“是吗？姬沄，我们都是亲王近戚子女，都猜不透该如何取瓜果了，你不过是个小小学士之女，会有什么法子？”

　　“是啊，姬沄，你莫要闹笑话啦。否则，以后咱们就管你叫‘莫笑话’啦！”

　　附和的嘲笑讥讽不绝于耳，但姬沄只是淡淡地一挑眉毛走上前去。“倘使我取下这些瓜果，你们就得依我个条件，否则，我自己更名为‘笑话’如何？”

　　“那好啊，你又有何条件？”

　　环视着那些满脸想看笑话的脸，姬沄伸手指向高悬在另一头的一本线装书。“我想要那册书。”

　　她的话立即引起了哄堂大笑，有的女孩都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睨着她。

　　“你疯啦，要书何用？看看这些瓜果，那边还有许多的珠玉首饰，你是不是疯了？”

　　“唉，她八成是被吓坏了……”

　　“管她的呢！她或许从没尝过这些甜美果子……”

　　“可怜，她阿爹只是个小官……”

　　“哟，说不定她只是说大话，根本也没法子哪！”

　　面对那些到了大牢内，仍死守以前旧有名号，依侍公主、郡主身分，抢夺官阶较卑下的如姬沄之内遗族食物的王亲贵戚们，姬沄厌恶地皱了皱眉头。

　　“好吧，假如你可以取下那绳索，那书册就全赏了你吧！倘使不成的话，你莫姬沄不但要改名为莫笑话，你跟你姑母及那些姨表姊们，以后都要将每顿饭菜交一半出来给我们吃。”仗着是这群女娃儿们中最年长的一个，那个有着满脸麻瘢的前朝“公主”蛮横地逼视着姬沄.抬头看看那绳索上吊挂着的书，自幼就爱随家中延请来教导兄姊们读书的师傅们吟哦再三的姬沄，对心中越来越浓烈的渴望也更加难以抑制。

　　转头朝那些得意洋洋的女娃们绽出一抹慧黠笑意，姬沄很快地来到门后，将那根系在门闩上的绳子解开，再松手任绳子以极快的速度在手掌中溜过，那串系绑在上头的瓜果和闪着晶亮光芒的首饰，便被她小心翼翼地垂放到地面上了。

　　乍见那些花花绿绿的瓜果首饰，女娃儿们此刻已全然没有贵贱近疏之分，抢成了一团。静静地坐在门槛上，待她们或心满意足，或怨言四起追逐着彼此的女孩们散开，姬沄这才走向前去，一一地捡拾着那些书本，随即津津有味地翻阅着。

　　匆匆的脚步声响起，那位领事的公公板着冷峻的面孔又出现在她们眼前。在他身畔那些一式打扮的小太监跟宫女们，一对一地抓住了正狼吞虎咽，或争夺着首饰的女孩们。

　　“你们这些罪臣之女，都已经到了什么节骨眼儿啦，还是死性不改的贪吃贪美，连小命都要保不住的奴才，还不给我乖乖认分！”走过去抢下那位麻花脸“公主”手里嘴里的糖，公公冷冷的声音，如刀刃刮过铁板般的令人毛骨悚然。“来啊，给我拖下去，贪吃的送到洗衣房，贪美的送到御膳房洗碗，谁偷懒贪玩，就给我重重的打！”

　　那些个女孩们一个个都被他的话吓得浑身打哆嗦，但在她们身后的那些太监宫女们，丝毫不理会她们的挣扎哀求，迳自拖着她们，往各自的领域而去。

　　原本闹烘烘的一大间学堂，此刻却静谧得似乎连针尖落地都听得出来。觑着偌大的空间中只剩自己和那位公公，姬沄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你过来！”朝她招招手，公公随意地坐在太师椅上，神态安详地端详着姬沄.“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父亲犯了何罪？”

　　“我阿爹是前朝大学士莫敬德，我叫姬沄，陇西成纪人氏。”战战兢兢地望着他，姬沄却不由自主地照实回答他的问话。

　　出乎她意料之外，这位原本望之道貌岸然的公公，此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大门牙的笑容。

　　“唔，这倒有意思了。莫大学士我见过，其实，皇上十分赏识他，只是令尊着实太固执了，坚拒不愿归顺我大唐，但是皇上也赏赐他不少金银财帛，怎么……”

　　“你们……皇上封赏我阿爹，但随后而来的秦王李世民，却削剥我阿爹爵位，诬以叛乱之名，将我阿爹斩首于市，曝尸示众。我娘不愿被削籍沦为军妓，自缢于城门下，我跟姑姑姨母们，被一并关人大牢。”想起那段姑姑姨母们一再重复告诉她的过去，小小的姬沄并没有太多的感伤。毕竟，事情发生时，她只是个乳儿而已。

　　“嘘，姬沄，这皇族名讳可不是你我可以随便放在嘴巴上乱说的。嗯，这下子可麻烦了，依玥妍公主的意思，就留你为她的贴身侍女，但你的出身嘛……”

　　“玥妍公主？”

　　“是啊，玥妍公主已经六岁了，皇上要为她延请师傅授课，想要从皇亲国戚中找个信得过的孩童来伴读，但明妍公主并不喜欢跟那些皇子皇孙往来，所以要我们为她遴选个聪敏的侍女……”

　　“我不想服侍她，她是我杀父仇人的女儿！”

　　“谁？你是指玥妍公主！不，你误会了，事实上你们可说是同病相怜，玥妍公主的生父建成太子，即是秦王爷压迫下，被迫与齐王爷连盟的当今皇位继承人。姬沄，建成太子生性仁厚，只怕他日登基后，这风波终将不断，想那明妍公主是皇上最疼爱的孙女儿，倘使你留在她身边服侍她，总比被削籍为官伎，甚至军妓强吧！”

　　各种可怕的念头在姬法脑海中流转，再想到刚才被推拖出去的女孩们的遭遇，姬法吓出了一身冷汗。

　　揣测出她的想法，公公倾身向前地俯视着矮小的姬沄.“姬法，皇上必然会为玥妍公主找个婆家，届时身为媵婢的你，再怎么说都比那些终身为奴的同伴强。”

　　听着公公的话，姬沄不得不承认他分析得极为正确。毕竟在宫中当差，是要受所有人差遣；更别论是沦为宫廷内歌舞伎，及等而下之的军妓。只受某人差遣，总强过成为众人怨气发泄的对象。

　　“姬沄，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何不像那些姊妹们去抢拾那些瓜果首饰，却偏偏要拾取这些书籍？”拍拍放置在身旁茶几上的书本，公公和蔼地问道。

　　“因为这里面写满了圣贤之道，瓜果首饰只不过用以修饰外貌或饱腹而已，但书上的道理是要陶冶性情、修身齐家……”

　　“是谁告诉你的？”

　　“是师傅。”‘“你识得大字？”

　　“我已经会写千字文和百家姓啦。”

　　“唔，没想到莫大学士这么有心，连女儿也给延请师傅……”沉吟了几分钟，而后公公拍拍姬沄的头。

　　“正好我也姓莫，咱们算是同宗，我也不忍见莫大学士绝后。这么着，倘若有人问起，你便说是我小同乡，万万不可提起你阿爹之事。”

　　“为什么？”

　　“因为皇上已经下旨将你们这等充公之女眷分赏给诸位亲王大臣，你和你姑母原被分配至秦王府充当打扫仆役，是我闲来无事翻阅名册、发现了你我同宗，所以想看看你资质如何，正巧你符合玥妍公主所需。如此一来，我们便可使‘李代桃僵’这把戏，将你自贱仆之籍脱出。只是，你的嘴巴可要牢靠些，这事儿可是会惹来杀头罪的！”

　　听到他基于同宗之谊而搭救，姬沄双膝一屈，立即跪立在他面前。“多谢阿爷，多谢阿爷救命之恩。”

　　“嗯，你就说你是我同宗的小孙女吧！年头不济，所以爹娘送你人宫来混口饭吃。”

　　就这样，莫姬沄的身分由前隋大学士莫敬德之女，改而为人称莫总管的内务公公远房亲戚。在他的大力推荐及姬法着实争气地通过一次次考验后，终于，在李渊和建成太子的首肯之下，姬沄从此成了玥妍公主的侍女。

　　虽然仅仅是一岁之隔，但呈现在玥妍公主和姬沄之间的，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童颜。因为是冒名顶替其他王公贵戚之女名义入宫，姬沄是天天提着脑袋瓜地生活着，生怕有些什么闪失，自己和莫总管便要脑袋移位。

　　尤其在后来，莫总管在公公群中内斗争宠失利后，更是险象环生，每每令姬沄要捏把冷汗的抽身而退。

　　染上酗酒恶习的莫总管，三杯黄酒下肚，立即松开了舌根，老爱拉了人便天花乱坠、天南地北地扯淡个没完没了，久而久之，所有的人只要瞄见他满脸潮红、步履蹒跚的模样儿，便心里有数地赶紧闪人。

　　最后，便只剩得两个人是他的忠实听众：一个是某年修建官舍时，不小心摔瘸了腿的小木匠；另一位则是年事已高，双耳早已不中用了的老太监。他们两个，一个是跑不怏，一个是听不见，反倒成了莫总管最好的解闷儿对象了。

　　但相较于失意得借酒浇愁的莫总管，随侍在玥妍身侧的姬法却是战战兢兢，每当有陌生的太监宫人靠近她时，心跳便要快个几拍。直到某次宫中大宴，莫总管因为贪杯而摔进水沟溺毙后，姬沄的心头大患才总算得以解除。

　　她不只一次的仔细观察过这位身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玥妍公主，金枝玉叶的公主并不是个快乐的孩子，因为她肩上承载了太多的责任和负担。

　　对建成太子和公主生母钟氏而言，玥妍与其说是他们的女儿，毋宁说是他们的护身符。因为皇上对玥妍的绝对宠爱，可以说是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于是建成夫妻便想到借由女儿为自己求取更多封赏，并巩固地位。

　　所以锦衣玉食尚不足形容玥妍的生活，日常所需，自有自宫中源源不断的赏赐，连玥妍身边大大小小的仆役婢奴，也都是由皇上祖父亲自御选，将最好的人派遣来服侍小小的玥妍公主。

　　为了要更加确定自己的太子之位不被野心勃勃的大弟世民及二弟元吉所夺，建成太子下足了苦心，营造出一副父慈子孝的和乐气氛，使向来极为重视齐家之乐的李渊，对这位长子的持家治国能力，深信不疑。

　　但回到了东宫，建成太子立即卸下那副和蔼可亲的面具，恭谨内矜自持的他，将所有的心思全投注在那些小小的蛐蛐儿上。彼时，斗蟋蟀是件相当流行的小赌术，王公贵族和市井小民都乐此不疲，赌注也都下得很大。

　　而玥妍的生母钟氏，容貌并不突出，尤其在东宫时有进贡美女人府的情况下，钟氏唯一凭借的便是自己的肚皮争气，不但连生数位小王爷，最重要的是生下了玥妍公主。有了皇上最宠爱的玥妍当靠山，即使后宫佳丽们再怎么争宠、倾轨、斗争，都可保她置身事外、永保太平。

　　由于这些个原因，使得他们都以一种既严苛又溺爱、亦几近讨好的态度去面对玥妍，而这也使得年幼的女儿有了无所适从的困惑。

　　刚进府主服侍玥妍公主，姬沄注意到这个问题。平常的玥妍，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但她的父母却迫不及待的要求她去学习些超乎她年龄所该知道的事。

　　于是乎在父母面前，明妍公主老成得像个小老太婆，但只要一脱离父母眼界，她立刻又恢复她属于小女孩应有的甜美。

　　乍见比平常女孩高大的姬沄时，玥妍还是戒心满满的跟她保持距离。随着时日一久，她也终将姬沄当成是自己姊妹般的友伴了。

　　两人如姊妹似朋友般地共同生活了八年，成了生活上最好的知己，直到三年多前的玄武门之变——李渊数子间，就算建成、世民、元吉三人较有谋略，且因是出自嫡子之系，相较于其他庶出的异母弟兄们。这三人自然占有较大之优势。

　　但因着对权位荣华富贵的贪求，虽然依手足秩序立建成为太子，做为将来承继王位的东宫之尊，但无论是建成自己，或是为父的李渊都心知肚明，这迈向王位之路，还是充满了不可知的变数。尤其是屡树建功的世民，早就嚷嚷着应以战功论赏了，而最幼的元吉，则是早已勾结好朝中一班亲贵，准备以众议推翻原定的继位人选。

　　建唐初期，因李渊已年老体衰，故对于那些短时间内未能绥靖的小邦，只得采取怀柔政策。但觑着大唐无法对他们动之以武力的态势，这些前朝遗族便自立为国，而其他江南部族则纷纷自立为王，眼看中原沃土又将演变为割据分裂的局面。

　　此时，惟有李世民独排众议，坚请出兵寇靖乱党贼子。求之不得的建成和元吉自然连忙附议，在他们私心以为，倘若世民战死他地，则这王位的觊觎者又少了个竞争者。

　　就在这种各自打算的情况下，当世民在前方陷入苦战之时，后方的建成和元吉也各怀鬼胎地连结成盟，将矛头一致对准了浴血征战中的世民。

　　而这些，世民并非不知，只是盘算得较长远的他，早已握有制致建成和元吉的秘密武器——张捷妤——而这，却是建成和元吉仍不知而和之交善的李渊宠妃。

　　说起这张捷妤，也是个擅于钻营的厉害女子。她原是布商之女，自幼言行脱轨，被邻里间视之为败类，但她并不因此而收敛，反而更加招摇，时常与阊巷间的游手好闲地痞流氓混吃混喝，进而姘居。

　　合该是她贼星高照，某日她在山洼间救起个落难俊美青年，带回她父母弟兄为与她划清界线，而在山坡上为她搭建的小茅屋。当晚，这位青年即成了她的入幕之宾。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这位青年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秦王爷李世民，自知无法晋身在其左右，于是她提出个大胆要求：希望能进宫为侍女。对她这个决定，亲族父母兄弟们自然是万分欢迎。只是向来被挑选人宫的女子都必须身家良好，清白无瑕，想到这一点，所有的人皆大摇其头，心知这简直是不可能的天方夜谭了。

　　但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李世民竟然很爽快的允诺了张婕妤的请求，将她带入宫，安排在皇上李渊寝宫服侍。在他们所猜测不到的那一面，李世民却早已经为自己找到了个最佳的密探。从此，对李渊身旁所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没有一丁点儿逃得过世民的耳目。

　　得宠之于张婕妤，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某日当李渊因醉酒而于浴池滑倒之时，推开那些惊慌失措的宫女，还有乱成一团的太监们，她一跃而入浴池，拉扶起晕沉沉的李渊。

　　狼狈地坐在池畔，等到心神略定之际，看到个被水濡湿而裹贴着薄纱的胴体，酒气助性，李渊拉住她便往寝榻而去。第二天天明之际，这位原只是众多侍浴女子一员的平民野花，即摇身一变，受封为张婕妤了。

　　因为救驾有功，李渊自是万般宠爱。但相较于年岁较长、已呈老态的李渊，这位民间浪女还是钟情于骁勇精壮的世民。

　　一方贪恋男色，一方则是想探得宫中情势，于是他们利用各种可得的机会私通，做出秽乱宫廷、悖违人伦的苟且之事。但受限于他们的亲王宠妃身分，所有的人都不得不为求保命而闭紧嘴巴。

　　建成和元吉眼见世民在各地立功频频，深恐他若班师回朝，此后父皇的关爱眼神，只怕只会停留在他身上，于是想要先发制人：利用父皇寿诞之日，请其让建成早日登基，并请封李渊自己为太上皇，实际仍辅助建成治国。如此一来，可以使建成地位稳固，免得夜长梦多；再者，也可依君臣之礼压制世民，也等于是为国举才了。

　　谁知这张捷妤已先一步地将建成和元吉的盘算，完全透露给世民知晓，怒不可遏的世民在得知兄弟如此耍他后，立即想出了个釜底抽薪之计，并且将张捷妤也包括在内，只是这一点，是张婕妤到死前最后一刻也还想不通的。

　　打定主意要投取王位的李世民，决心不计一切代价地除去所有可能阻碍他朝王位前进的障碍。而这其中，千娇百媚、艳丽狂野的张捷好也列名在首几位。

　　虽然是战功彪炳，但世民深知自己以下犯上的丞奸之罪，必不见容于亲旅百姓之口，更何况父子同淫一女，这要传了出去，他岂不成了千古罪人了！越想越难以心安，于是他发出命令，要张捷好出信邀约建成和元吉到宫中，商谈为皇上寿诞准备事宜；另方面，他却率领若干亲兵，埋伏在出入宫禁必经的玄武门。

　　高高兴兴地奉诏人宫的建成和元吉，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世民的箭靶，在领受了张婕妤一顿美酒佳肴招待之后，酒足饭饱地在卫队簇拥下，一步步走进死亡之境。

　　而被世民自背后圈入怀里的张婕妤，心满意足地把玩着世民由江南搜括而来的珍贵珠饰，仍沉浸在亲热后温存余韵的她一哪想得到前一刻还甜蜜温柔的情人，下一秒却已成了执行她苦刑的刽子手。

　　在杏眼圆睁中，张婕妤以讶异的眼神瞪视着满脸暴戾之气的世民，但她还来不及说出句话，便已浑身一软地瘫掉了。因为，她纤细的颈骨已经断裂，使得她如片落叶般地飘落。

　　杀红了眼的世民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派大军杀进东宫和元吉的齐王府，誓将建成和元吉的血脉斩草除根。

　　但他却忽略了那天是父皇召见明妍的日子，更没料到玥妍会夹带幼弟阿裕入宫觐见龙颜，使他们成了漏网之鱼。

　　对这两个眼中钉肉中刺，世民真是不拔除不快，但碍着父皇李渊，他实在也无从下手。在心灰意冷而将王位传给他的父皇退位后，世民终于想到个好法子。首先，他将阿裕送和张丞相府施以软禁。将阿裕和其姊玥妍分开，为的是预防玥妍对之灌输复仇思想，危害到自己以及子孙的安宁。

　　谁知父皇竟应允玥妍的服丧请求，而且还是要服满二十七个月的祷服之期。但世民也不是省油的灯，在他的耐心等候之下，这漫长的祷服之丧期，总算已告终结。他立即以最快的速度，宣布将胡妍嫁人张丞相府，为他心爱宠妃张贵妃之弟之妻，而非招张虎为驸马爷。

　　此举很明显的表示了他的意图：此后玥妍只是他张家媳妇，若无受召不得入宫，但张虎却因为身为当今皇上的驸马，身家显赫，可随时出入宫禁。

　　而世民内心深处的最终目的，还是早日除去玥妍和阿裕，在他的构思下：在专为金枝玉叶的公主所建的公主府邸发生大火，而烧死玥妍和阿裕，可是个天衣无缝的妙计。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半途中却杀出了一队抢匪，当众光天化日之下，掳走了玥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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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雁沙  弄潮姬沄





           第二章
    

             　　感觉身子晃了晃，趁那个搂抱着自己的男子分神之际，姬法悄悄地张开眼，朝他宽大袖袍的空隙间往外张望。

　　不看还好，这一瞧之下，简直叫她要吓破胆了。因为，她正被抱着走在一板斜斜的薄木板上，而这块木扳连结着地面和艘巨大的船。低头看到汹涌的水面，她惊恐得几乎要尖叫出声，但这男子却以沉稳的脚步，抱着她一步步地往甲板走去。

　　“少爷，海棠姑娘尚未回来，另外，凌云号也已经不知去向，我们要不要再等上一等？”一旁有个缺了颗大门牙的老头，穿着一身黑色劲装，拱手的说道。

　　“嗯……我看海棠那丫头八成又哄骗老管家喝醉酒，放她上船出航去了，现在我掳走了张丞相家未过门的媳妇儿，也就是当今的玥妍公主，这场风波铁定小不了，咱们还是先回家去，海棠那丫头玩腻了，自然会回家。”

　　静下心来听着他们的对话，姬沄心中一动，海棠姑娘？难道这些人跟海涯孤鲨康家有所关连？那么，小姐……

　　挣扎着想要问个清楚，但这个男子却丝毫不理会她，迳自像拎了袋面粉般的单手挟着她，和那老头边走边聊。

　　“少爷，你这好玩的性子就是不改，你瞧瞧，这会儿可把那张少爷好好的羞辱了一番，该放了人家金枝玉叶的公主了吧？”

　　“嗯哼？管家，我倒要问问你老，这一路上可有任何人认出我们的身分？”挑起了眉，康旅祺轻声问道。

　　“这倒没有。”身为管家的老头惶恐地回答他。

　　“管家可是认为在我康家船队中，有哪个家伙会去告密？”沉下脸，康旅祺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这……这……属下不敢，只是少爷，这个玥妍公王是大唐王室中人，况且又被皇上指婚给张丞相的独子，倘若被察觉是我康家劫走公主，那……”

　　“那又如何？”闷哼一声，旅祺深深不以为然。

　　“少爷，这可是要杀头的罪啊！”

　　“管家，你以为我康家的兵力，还需畏惧他……”

　　“少爷，在这东南海域，居民只知康家，不知有大唐，但现今国势运祚有别，我们还是可以偏安这东南隅。如这公主不速送走，必招惹不吉，少爷！”

　　霍然转身地面对他，康旅祺脸上满是寒霜。

　　“少爷，趁现在还来得及，决将公主送下船去，我们速回南海——”紧紧跟着旅祺，管家还是苦口婆心的，劝着。

　　“不，开船！”奋力大喝一声后，船桅上的水手们立即解开绑着风帆的绳索，顺势一滚而溜下的帆在风的吹拂下鼓张而饱满，船舱两侧的水手们呼啸着各就各位，撑起了大大小小的帆及船尾的大舵。

　　在船前后左右韵律般的摆荡中，管家长长地叹了口气，看了看兀自挣扎着的姬沄一眼，欲言又止的转身离开。

　　急于探究存在脑海中的疑惑，姬法在那只大手掌又朝自己脸上罩来之时，她对准了虎口便是张口一咬。听着手的主人传来的讶异叫声，使她油然而生一股得意之气。

　　但她的愉快并没有持续太久，那只手的主人将手掌架在她细尖的下颚，笔直将她往船舱壁摔过去，使姬沄不得不被他的手钉在墙壁上头。

　　“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我是谁？”捏住姬沄的下巴，逼使她面对自己的紫眸。

　　望着他那和海棠姑娘如出一辙的深紫色双眸，姬沄的心跳忍不住快了几拍。既然他跟海棠姑娘有着相同的特征，那么小姐……玥妍公主必然也在这船上啰？

　　刚才听他和那位他称管家的对谈，可知玥妍公主亦在他们手中，那么，小姐……小姐呢？

　　兴奋使姬沄不去理会颈部的重重压力，她转动着眼珠子，四处地搜找着玥妍公主的下落。

　　“我海涯孤鲨的名号足以令小孩惊哭、老人落杖、青年人闻名丧胆……”

　　“小姐呢？你把我家小姐藏到哪里去了？”

　　“小姐？”旅祺莫名其妙的再三低声念着，一脸诧异。

　　“是啊，既然你是海涯孤鲨，那么就是海棠姑娘的兄长了，海棠姑娘难道没有告诉你……解救玥妍公主……”

　　看着他那满头雾水的模样儿，姬沄的心开始往下沉。

　　不会吧！海棠姑娘不是个会失信于人的人。相反的，她虽有着异族的外貌，却是十足十有着中国传统美德的内在。这样一位重然诺的人，会忘记了与我的约定吗？

　　但是，他们刚才又谈到了玥妍公主的名字……

　　“玥妍公主，你又是如何识得我妹子海棠呢？”心知有异地逼近她，旅祺大手一抹，很快地将贴画了满脸的花钿铅粉绣颊拭净，露出她因惊吓而苍白的娇媚脸庞。

　　“我家公主只见过海棠姑娘数面，我……我……”

　　看到他紫眸更加深邃几分，姬沄这才为时已晚的想起了自己目前所假扮的身分，但他那似乎有着万千般电力冲击的眸子，已然布满了冷峻，笔直得像是要射进她灵魂的深邃。

　　“你家公主？你已是玥妍公主，你家公主又是何人？”握在姬法颈上的手指逐渐使劲收缩，不一会儿姬沄已经涨红了脸，猛翻白眼了。

　　“我……我是公主身边的侍女姬沄……咳咳……”

　　“姬沄？这么说你并不是玥妍公主……那……真正的玥妍公主呢？”想到自己的计谋失利，旅祺甚是失望。

　　闻言大惊失色，用力地板开他的手指，姬沄先狠狠的做几个深呼吸，将自己因为渴望空气而呈半死状态的细胞都充满后，她这才有力气好好的将事情想清楚。

　　“我与海棠姑娘约好，在送嫁队伍出发前半个时辰，会将公主送到张家渡酒楼，海棠姑娘会派人前去接公主，将公主带离中土……”难道这中间有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这一想之下，直叫姬沄吓出了一身冷汗。

　　想起了自己因酒肆中兴那张虎起龃龉，而后趁酒兴正浓，他曾令下属到京几近郊，将那些仔猪搜购而来，俟天明之际导演出那场闹剧，倒是把妹妹海棠的嘱咐给忘得一干二净啦！那拗性子的小妮子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又要闹成什么样的光景哩！

　　而听这个叫姬沄的女郎所说的内容，旅祺心中大大的打了个突儿。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海棠千求万求。甚至愿意以她酷爱的出航邀游交换的……难道就是要他去接应那位玥妍公主？

　　“既然如此，那你在这件计谋中，又是担任何项任务？”疑云满天，旅祺也只能一项项的找着答案。

　　“我……我决心代替公主出嫁，伺机救出被张家父子软禁的小王爷，而后刺杀张家父子。”

　　“你是一介女流……”

　　“难道女流之辈就不足以成大事？公主待我恩重如山，情同手足姊妹，姬沄愿意誓死卫救公主。只是，这海棠姑娘已跟我推演过许多次了，怎么会没接应到公主？”

　　面对她疑惑的质疑目光，旅祺懊恼地拍拍自己额头。真是糟糕！真不该贪杯误事，这下子……

　　看着他那默不作声但却泄漏出不少讯息的肢体语言，姬沄的脸色沉黯了下来。不会吧！海棠姑娘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答应我的，况且她以海南康家小姐的身分，也不像是个好打诳语的失约之人……各种想法在姬沄脑海中回荡。想到柔弱的公主，姬法立即坐立不安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你快去找到海棠姑娘，问问我家小姐人在哪里？”

　　意念一转，姬沄七手八脚的剥下身上累赘沉重的凤冠霞帔，身着简单但也繁复七、八层的绛绯嫁裳，心不在焉的踱来踱去，满脑子早已飞离到九霄云外去了。

　　紫眸中闪动着愉悦的光芒，此刻康旅祺轻松地往后一靠，几乎是半瘫在精雅黄梨花木所制的太师椅上；随着波浪节奏的韵律而摆动，他目光紧紧地锁在眼前来来回回踱着方步的少艾女子。

　　有着微微斜吊的单凤眼，略低平坦滑圆的鼻头，秀丽的瓜子脸，白皙肌肤配上略方但丰饱的樱唇，她的容貌称不上是时下流行的美人款型，但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个性美，使人印象深刻。

　　身为海涯康家唯一的继承人，早日成婚娶亲，向来都是家族聚会时的话题。尤其自从他的父亲谢世之后。

　　笃信佛理的老母，更将此事当成是她余生所寄托的大事，只要一见到旅棋，便要忙不迭的催促他。

　　由于康家财壮气大，这些年来上门攀亲的人家也不知凡几，但旅祺总在见过面后，即兴趣缺缺的没有下文。

　　并非这些从大家闺秀到小家碧玉，或犹当官在朝人家的闺女儿有什么不好。只是，在旅祺看起来，这些女孩们，都像是雾里看花般的不真确，娉婷柔美得一如家中收藏的仕女画中人物，只怕风一大，就要倒了般的弱不禁风。

　　或许是因着异族父亲的影响，有着金发碧眼父亲的首肯和陪伴邀约，出身渔村的母亲，也常随父亲出海遨游。

　　在大部分中国渔民仍将女人上船视为不洁的禁忌的时代，他的父亲却以行动打破保守的教条，让妻女也能同享航海的乐趣。

　　在这种环境中成长的旅祺，自然无法忍受那些画片上人物的娇弱女子；再加上有个如脱缰野马般的妹妹海棠，使他在潜意识里，便已勾勒出理想对象的轮廓。只是，他自己一直没有察觉罢了。

　　而这个时而蹙眉、时而啃咬自己手指的女郎……却不知为了什么，使他的心忍不住连连地怦然重搏着。

　　挥然不觉对而那男子的心思流转，姬沄还是努力地想理清纠缠在脑海中的问题，环环相扣的疑问，压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照计划而行，现在公主应该和小王爷李裕在这艘硕巨大船上，迎风鼓帆地朝南海而行，但……

　　霍然转身，姬法双手撑在桌上，杏眼圆睁地盯着一直显得若有所思的旅祺。

　　“全然不如我跟海棠姑娘所计划的……海棠姑娘呢？

　　我要问清楚，究竟我家小姐人在何方？“

　　“我也不知道海棠在哪里。”双手抱在胸前，旅祺懒洋洋地回答道。

　　“你不知道？但海棠姑娘不是你的妹……”

　　“我妹子向来自由任性惯了，不是我管得了的。”

　　“那……那我要到何处去找我家小姐？”

　　“对于这一点，我也无计可施，因为我压根儿就没见过你家小姐，所以也无从找起。”

　　外头传来阵阵雄浑的吆喝声，姬沄无计可施之余，踱向窗台往外瞧，不看还不打紧，这一瞧之下可真是非同小可，因为她所搭的这艘船，正以极快的速度远离陆地，她撩起裙角飞奔到外头的甲板上，恰好看到岸边的纤夫们纷纷松手，蔓延几里长的绳索垂落江面，船舷还有几个几个一组的壮汉，正吆喝着有节奏的口号，将由水面拉上来的绳索堆积成一捆捆的小山。

　　直到此刻姬沄才真正的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开玩笑！我可不要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被载离京城，况且最重要的是——我必须找到不知流落何方的玥妍公主！

　　正想冲回船舱去找那位壮硕如塔的男子商量，冷不防姬沄却一头撞进堵温暖的胸膛之中，眼冒金星地揉着鼻子，姬沄在他眼明手快地抓住自己，以躲开一队在甲板上横冲直撞地送水给摇桨的水手喝的杂役时，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呃……可不可以请你行行好，让我下船去找我家小姐？”往下窥见波涛汹涌的黄褐色滚滚江水，姬沄用力地吞吞口水，满期盼的说道。

　　“恐怕不能够了。帆已涨满，现在正是退潮时分，顺着水流，我们很快就可抵达江口，顺流入海。”

　　“啊？那……那我怎么回京师？”

　　“回京师？谁说你可以回京？依这种风势，不出明日午时，我们即可回到孤鲨岛。”将姬沄被风拂吹雨飘到他脸上的发丝握在手心，旅祺眯起眼在薄暮中打量着泛射其上的各种光晕。

　　“嗄……孤鲨岛？不，我不能离开京师，公主此时不知流落何处，我必须找到她，你一定要放我回去！”

　　“我说过了，船已离岸，除非回到孤鲨岛，否则是不会停泊在任何港口的。”

　　“但……”一想到从未涉世的公主流落在外，姬沄急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久久不能平复。

　　“既然是位公主，她的安全事由，自有卫队负责，何需你操心？依我看，你还是多想想自己的处境吧！蒙骗皇室，蒙替公主出嫁，这可是欺君之罪，你还有胆子回京？”站到一侧面对着她，旅祺眼底有着几抹好奇。

　　“既然敢替代公主出嫁，姬沄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公主与姬沄情同手足、恩重如山，粉身碎骨以报并不为过，现在公主身畔危机四伏，姬沄更当早日找到公主。”神情透着一股肃穆之气，姬沄浅浅地笑道。

　　“你方才不是说已跟海棠商量妥当？或许，公主是被海棠救走了也不一定，你又何必急于回长安，现在张家父子及其鹰爪，怕不已将长安街头刮地三寸，务必找着公主下落，即使事机不漏，但你是公主贴身侍女，只怕也不能保身而置身事外，而今之计嘛……”沉吟着想着较为妥帖的理由，旅祺无法解释那股源自心底的骚动，但他就是控制不了自己心中那股毫无来由的渴望。

　　留下她，我一定要留下她！感受着背上疾猛的海风狂野地扑打着，旅祺对脑海中不停回荡的念头感到陌生。

　　二十五年来表面热闹、里子却布满孤寂的生命，他从不曾期待些什么，也未有过追求什么的念头。生命待他既严苛又宽大：有着异于常人的外表，使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鹤立鸡群般的受人瞩目。也因着给他这种外貌的父亲所赐，他得以继承父业，年纪轻轻即掌控庞大船队。

　　或许是因着他生来即拥有太多，也可能是一切得之太易如反掌折技，使他一直有着很高的理想，以高标准要求自己；对他人，却退回他孤寂的壳内，远远地观察着别人的言行举动，消极地过日子。

　　这些年来，唯一能构着他内心世界的人，也唯有他最疼爱的么妹海棠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向来军令如山的他，可以容忍活泼好动的海棠，一次又一次的挑战他的权威，三番两次不顾他的申诫，偷驾船出海而不受罚的原因。

　　很奇怪的感觉，此刻他就是没来由的想要留下这位有着微吊凤眼的女郎，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实在很不想放她离去，即使在明知仍可以小船将她送上岸的情况下，他也不想放她走！

　　咬着唇地盯着眼前的巨人几秒钟，姬沄不得不承认他分析得很有道理。现下唯有把希望都放在海棠姑娘身上了！但愿玥妍公主是被她救走了，否则……想到这里，姬沄忍不住硬生生地打了个寒颤。

　　“好吧，既然如此，也只有找到海棠姑娘再说了。”喃喃地自言自语，姬沄好奇地看着远远跑来个小厮，附耳在旅祺身侧说着什么。看了她几眼，旅祺突然迈着大步离去。

　　他一离开，猛烈的狂风立即毫无保留地扑打到姬沄身上，勉强半睁着眼睛，姬沄不由得回想着他刚才为自己挡住强风的举动，心中突然一动。

　　远远地抛来留有余温的长袍，旅祺示意她披上，而后要小厮送她回到船舱内。嗅着淡淡的松树淡香，感受袍子上传来的温暖，窝坐在比平常尺寸更大一号的船艘中的太师椅上，船身随着海浪摆动着韵律起伏，疲惫、或者说是安心后的松懈，使姬沄在不知不觉中沉入梦境。

　　

　　“方位呢？”面无表情地伫立窗畔，旅祺冷冷地问。

　　“少爷，这是那群渔船所说的位置图。”将海事渔图摊放在桌面上，那位两代皆受康家倚重的左右手，手指沿着标有各种符号的图表移动。“少爷，凌云号是我康家最大的船，这在东南沿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即使是其他异族，看到了船首的鲨鱼旗，也少人不识，所以这些船家的指证，应该错不了！”

　　他的话令围在桌旁的其他干部们赞成地点着头，但几乎又是同时，他们却不约而同地张口，欲言又止的望着他及一直沉默不语的旅祺。

　　“但若是这十来艘小渔家都没有搞错，那么这凌云号上头必然有什么事故。”站直了身子，他转向旅祺。

　　“众所周知我康家是南海渔户守护神，为了节制渔船秩序，及防堵外族船队骚扰辖下渔户，所以订有严厉的惩处罚则来约束船队。但，这凌云号却连闯三个岗哨，并且冲撞渔船，实在太奇怪了。”

　　“是啊，直闯岗哨虽不合理，但昨夜雾浓，也有可能是因凌云号新召集的水手生疏而致，这本不足为奇，但冲撞渔船……这太说不过去！”

　　“嗯，据那些渔户说，凌云号是笔直朝他们冲过去，因为常在海上对凌云号纳贡，所以他们也不觉有何不妥。直到有船被凌云号撞翻，他们才惊觉不对，但为时已晚，因走避不及，共有三艘渔船被撞沉，所幸人都及时救了起来，但船家的掼失甚巨。”摊开面前的帐本，那位留着小山羊胡的男子抡起笔，一条条地加减着帐册上头的数字。

　　静静地听着部属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旅祺却得费很大的心思。才能将萦绕在脑海中的倩影赶出去，认真地思考着他们所谈论的话题。

　　他们所疑虑的并非没有道理，因为康家的凌云号是如此巨大的海上宫殿，再加上海涯孤鲨名震四方，那幅鲨鱼旗一现，往往即是许多纷争的解决之道。被允许上凌云号的水手们，大抵都是些经验老道的熟手，除了最近进坞岁修之外，凌云号是很少晋用生人，多的是凌云号上伙计的子侄辈抢着上船。

　　为了统御庞大的船队所拱集出的王国，参考了父亲生前常描述的远在天边故国的规矩，并参照目前国情民意，旅祺制定了非常严苛的规则。赏善罚恶之余，使他麾下的船队有着最精良的航海好手，而没有市井流氓无赖般的部属，这不但是他引以自豪的成就，也是得以令沿海民风强悍居民们信服的原因。

　　但今儿个却发生了凌云号重创渔船后逃逸的罪行，无论他再怎么为凌云号找理由，似乎都挺难为其自圆其说。

　　“少爷，有艘防沙平底船的船家，要求登船见你  ”

　　门边出现个面目晒得黧黑的汉子，劲装打扮中透露出矫健的身手，他朝旅祺打了个揖，朗声地朝他说话。

　　和愕然的部属们交换个诧异的眼神，旅祺微微颔首。

　　“让他进来。”

　　汉子才奔走没几秒钟，外头立即传来喧嚷的叫骂声，和着杂沓的脚步起落，旅祺尚未能来得及走到门边，已被那群不时破口大骂的渔民们堵住去路了。

　　“康少爷，你可要为咱们这些拿命跟天搏的讨海人作主！康少爷，我家嫂子守寡了十七、八年，就指望这个遗腹子，现在他没了气，留下老母跟才过门三个月的小娘子，肚子里又是遗腹子，康少爷，你要给我们作主啊！”

　　大步推开那些阻挡渔民们的部属，旅祺居高临下的拉开盖在青年稚气未脱脸庞上的白布，望向那仍是满脸惊惶失措的部属们。

　　“将这尸首扛下去，好生入殓。”而后他沉重地叹口气，转向仍是群情激愤的渔民们。  “老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康少爷，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些年来，自老爷子在世时，咱们就依规矩纳贡给康家，而康家也确确实实的照顾咱们出海平安。但是……”望着旅祺那皱紧眉头，闪动着冰冷光芒的眸子，满头斑白发丝、脸上皱纹深刻得如出生即刻记着年轮的老汉，期期艾艾的闭上了嘴巴。

　　“但是如何？”跨坐在椅子上，旅祺面无表情，但只要仔细观察，不难发现他僵硬的肩膀，和微微蜷曲的手指，正隐隐约约的散发出他的紧张。

　　“康少爷，并非是咱们不会饮水思源，这些年来在康家的照顾庇荫之下，大伙儿也过着挺快活的日子，只是……眼下这凌云号全然不顾王法，在海上撞沉咱们赖以出海捕鱼的船也就罢了，竟然还畏罪逃逸……倘使在那当口儿。凌云号肯停船搭救，我这侄子也不会枉死海上……”

　　在老汉龙钟泪眼中，其他衣穿白结、黧黑削瘦的渔民，也都心有戚戚焉的同情附和。

　　环视这些民风淳朴善良的百姓，旅祺抬起头朝他对面的年轻汉子使了个眼色，那汉子立刻捧了个楠木盒来到旅祺面前。

　　“少爷，里头有一百二十两黄金，还有块旱地。”

　　必恭必敬地将楠木盒展开，汉子低声说完后，垂手而立地退到门边。

　　“嗯，船家，人死不能复生，对令侄的死，我必然会查明真相，缉拿元凶。既然令侄是因康家船队而遭不幸，自然可以比照我康家水手的补助法，这些你就拿了回去，让孤儿寡母生活有所依恃，等我捉拿到凶手，会押他到令侄灵前上香谢罪，你说我这般处置可好？”

　　“这……”和他身后的其他老者交换目光后，老汉惶惶然的曲膝而脆，跟其他渔民们点头如捣蒜般的磕着头。

　　“谢谢康少爷，多谢康少爷！”

　　在那群渔民又哭又笑的离去后，旅祺重重地以掌击打在桌面上。脸上凝重的盯着那幅海图。而在他身畔的那群部下，则都是呆滞不语，但可明显的看出他们也是相当的沉重。

　　“传出我的命令，在最短的时间内查出凌云号的下落，务必找出该负责的真凶。”将腰带上系着的虎状鲨骨牌解下，重重地扔在桌上，旅祺沉着脸地低声喝道。

　　部属们彼此互看几眼，而后有人伸手捡起那枚虎鲨牌，拱手为礼后，他们随即拔腿狂奔出去。

　　坐在椅子上沉思着，旅祺只手撑在下颚，视而不见的盯着桌面中央的花瓶。凌云号……想起这由父亲传下来的庞大船队，他忍不住站起来缓缓地踱向窗畔。

　　远远地望向那道紧闭着的船门，他的心思，又无法自抑地溜回那个神秘的女子。玥妍……玥妍……这位集大唐宗室所有宠爱于一身的女子，当真如舱房中那位名唤姬沄的女子所言，已经在张家渡那场混战中走失了？

　　而这位可以为了救主而委身代嫁的姬沄，又会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在我心底那股不寻常的悸动，又是所为何来？我……这么长久以来的第一次，我竟然无法捉摸自己的心思，我……

　　凝视远处淡淡的云涡，他的心又逐渐混乱了起来

　

　　舒适，像徜徉在母亲子宫内的柔软和随波逐流，翻了个身，姬沄头埋在温暖的被窝里，挪动肢体找到个较舒服的姿势后，她满足地喟叹出长长的嘤呢声，准备再次沉进愉悦的梦境。

　　倏地睁开了眼睛，她一骨碌地自床褥间坐正身子，张着迷蒙大眼地主顾右盼，全然的黑。有如大牢内永不见天日的黑，此刻正浓烈的袭侵入她每个思绪和细胞之中。

　　黑暗中感官变得非常敏锐，她几番凝神屏息地朝全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方向眯起眼，但仍是瞧不见任何东西。但那里必然有着什么！她伸手抚平颈背竖起的寒毛，如此的告诉自己，错不了的，因为经历这么多风霜打击后，她已经非常相信自己的直觉，源自动物性的直觉，是绝对不会欺骗自己的！

　　“谁？谁在那里？”摸索着下床，姬沄两手扶着床柱，小心翼翼地朝那个方向慢慢踱过去。

　　如果问生命曾经为她留下些什么值得矫傲的事，姬沄必然会挺起胸膛的平视着你，微笑的说她已无所惧。

　　的确，在亲眼目睹父兄们被斩首示众，母姊们也纷纷受难；在历经大牢中时时恐惧被拖出去后，再也回不来的惊疑；在分分秒秒都得提防一个不小心就足以惹来杀身之祸的日子打滚一趟后，已经没有什么是可以令她畏怕的了。

　　而这，便养成她莫姬沄实事求是的态度，无论前方有着什么，她都要弄个清楚，绝不让任何事困惑她。

　　越往那个方向走，空气中越传来阵阵浓烈的腥臭味，她如盲人般摸索着床柱、舱壁而前进。赤脚踩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姬沄却感到有股冷风，似乎正由四面八方、源源不绝的向她迎面扑来。

　　“谁？有人吗？”缓缓朝那个方向蹒跚前进，突然间脚下踩到某种冰冷的液体，似乎比水更黏稠，而那股令她作呕的腥臭也越来越加的浓郁。

　　小心地弯下身子，姬沄伸手去碰触地板上那些奇怪的液体，才一沾手她即明白这即是那股臭味的来源。但苦于全然没有丝毫光线，根本无法看清那是些什么东西。

　　蓦然间，像是感觉有人撩动了她的发丝，她讶异的飞快转头，但除了嗅闻到那种腥重味儿外，什么也瞧不见。

　　某个腥冷冰硬的东西碰触到她脸颊，由于神经已经绷到最顶点，这突如其来的异动使她禁不住地尖叫出声似乎像是电影中的停格或是慢动作，只觉有股强劲的风急速扫过，使她的发丝和身上衣裙都随之摆动不已。而后是门被由外奋力踹开，顿时室内大放光明。

　　“什么事？出了什么事？”在纷乱杂沓的脚步声中，那群黧黑劲捷的水手们，三三两两地聚集门边，焦急的朝里头张望着，口里则是如无意识般的嚷嚷着。

　　在他们手里拿着的火把和油灯映照下，因吃惊而跌坐在地上的姬沄，难为情又羞涩地看着地上自己所坐的那滩浓青绿色的黏液，她讶异地举起手，莫名其妙的看着沾染在手指头的黏液。

　　相较于她一头雾水的茫然，那群水手们在看清楚她手指和地面上的黏液后，全都变了脸色的往后连退几步。

　　“你们……这……”举起手指朝他们走了几步，姬沄正待要问个清楚之际，那群水手们却如同见了鬼似的，脑里发出阵阵狂啸，而后争先恐后的往外狂跑。

　　“出了什么事？”有个巨大的黑影轰立在门外，他低沉的嗓音像是道有着极大威力的雷电般，将那些如群龙无首的水手们，全都入定似的喝住了。

　　“少……少爷……鬼……鬼迹又发生了，少爷……”连连颤抖着，那位水手牙齿不停地咯咯作响，断断续续的颤声说道。

　　闻言也是脸色大变，旅祺伸手推开堵在面前的水手们，迈动他长而劲捷的腿，三两下就来到姬沄身旁，不发一言的蹲在姬法面前。

　　“鬼迹！鬼迹出现，必然有人要送命……”

　　“是啊，连老爷过世那天晚上，也是有鬼迹出现！”

　　“怎么办？造次鬼迹出现，莫不是又有谁人……”

　　“去去去，别胡扯啦！少爷福大命大，哪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莫要再贫嘴。”

　　听着那些老老少少水手们交头接耳的谈论，姬沄再次低下头凝视沾在手指上的暗浓绿色黏液，脸色刷地变得十分苍白。

　　抬起头眼神冷冷一扫，那些犹在争辩得脸红脖子粗的水手们，即刻全噤若寒蝉地伫立在那里，在旅祺微微一扬手后，他们即无声无息的消失在门外。

　　“他们说的鬼迹是什么？”在旅祺的扶持下，姬沄的腿酸软得几乎要支持不住自己，她虚弱的依在旅祺臂膀中，踉踉跄跄的坐在椅子上，在旅祺倒给她茶水前，她控制不住好奇心的一再追问。

　　“你看到了什么？”满脸莫测高深的冷漠，旅祺端起荼杯，缓缓地啜了几口澄黄的荼汤，在姬沄以为他不想回答自己的长久等待后，他才突然开口问答道。

　　“没……没有，因为屋子里太暗了……”

　　“嗯，那就好。鬼迹只是个传说，并没有那回事。”

　　“但是，那些人都说……”

　　“没有的事，你有没有受惊？”

　　“我……没有，只是吓了一跳。你有没有跟海棠姑娘取得联络？眼看又是一天过去了，我家小姐下落不明，如果不能早日找到她，我说什么都不能安心的！”接过他递过来的白绸，将手指上的黏液擦去，姬沄仍是忧心忡忡。

　　想起是自己贪杯误事而延误了救玥妍公主的大事，旅祺心虚地低下头，但触目所及的遍地黏液，又使他的心情沉重了起来。

　　“呃，我已经传令下去，沿着驿站广设的消息站，都会以最快的速度，将我的命令散播出去，相信不用太久就会跟海棠接上头了。”

　　伸手以袖口揩揩眼尾，姬法站了起来朝旅祺盈盈一拜。“多谢公子搭救，此刻姬法只盼能早日找到小姐……”

　　“莫姑娘，天色将黑，我已着令他们为你预备些膳食，如果还存什么需要，请尽管说。既然你是舍妹挚友，我应当善尽地主之谊。至于这……鬼迹之事，莫姑娘就不要挂放心里，只是一点小误会而已。”

　　在旅祺再三的保证和劝慰之下，姬沄也只得接受他的说法。目送旅祺离去，小厮们殷勤地端上许多各色瓜果和米饭菜肴，而后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瞪着面前那些精致的餐点，姬法百感交集地叹了口气。天壤之别！想起自幼到现在的际遇，她忍不住苦笑地摇着头。

　　背后又传来那种奇怪的感觉，使她不安的连连回头张望，但空旷的房间内，除了她自己，再也找不出别的人影……

　　可是那股被监视般的感觉又如影随形的令她难以释怀，像是被道沉重的网所镇压，她如困铁笼中的野兽般，来来回回焦躁地踱着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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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雁沙  弄潮姬沄





           第三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笔直地朝那道被以幅很大的虎鲨旗刺绣所垂挂的走廊尽头而行，怒气使得旅祺宽阔的长袍如被狂风拂打般的招摇不定摆动着。

　　来到那幅虎鲨旗前，他深深地吸口气，而后在身畔人停住脚步声后，看也不看一眼地朝身旁伸出手。

　　“拿来！”他双眼直视前方、眼底闪动浓浓哀伤。

　　“少爷，属下会再找人加强这铁牢……”将一把硕大的钥匙放入旅祺掌心内，管家脸上的神色亦是十分凝重。

　　“没有用的，这铁牢已加粗三次了，但他总有办法开断如小孩胳臂般粗的栏柱，我……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了。”重重地捶了一下那幅虎鲨旗。传来空洞的闷沉声，显示这旗之后，应该是个空间挺大的小隔舱。

　　“少爷，或许应该遵从老爷的遗训……”

　　“不，他也有活下去的权利，只是我们似乎越来越难以制伏他了。”

　　“少爷，他……连老爷都不忍心留下他来拖累你。

　　我们都明了少爷是个仁心重感情的人，可是……可是他根本就不像是个人了啊！“

　　钥匙转了转，门咿啊地应声被推开，看了眼管家，旅祺执起管家手里的烛台，缓缓地走人那陡然往下倾斜的通道。

　　外人可能很难想像，在这通道的尽头，竟是这么特殊的景致。像是东南沿海常见的沙岸和岩岸交界处，在这密闭似的船舱底，有着屹然高耸的山丘，嶙晌起伏的岩块，另一侧则是铺满了洁白晶莹的白砂，浑然是个人造的室内海景。

　　洞岫侧旁植满各式各样的植物，一目即可了然的洞穴内，有张简单的床和桌椅，摆设一如寻常人家。绕过雾气弥漫的龙从林木，旅祺迳自来到水边，蹲下身子凝视着平静的水面，久久不发一语。

　　“少爷，或许他现在不在这里……”不安地摸摸头脸，顺顺身上衣物的皱褶，管家的声音很快地飘散在浓浓的水气中。

　　举起手制止管家再说下去，旅祺闭起了眼睛。  “他知道我来了。”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水面狂澜四起，水纹卷起朵朵漩涡，激起水滴四溅，而后在水势稍歇之际，由水底冉冉升起一尊塑像般的人体，他浑身披满绿色植物，或是藻类构成的一层膜，此刻那些绿色污泥般的黏液，正慢慢地由他身上滴落在水面上，点出了大大小小的水纹圈圈。

　　即使已经知道自己所要面对的是什么，第一眼接触到伫立水中央的人时，管家还是忍不住倒抽了口气。

　　因为他看到了另一个少爷——那个水中的人，他有张和旅祺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除了因长久不见天日而显得苍白，他几几乎乎跟旅祺像是由同个模子刻出来般神似。

　　“你来了。”露出相当狂妄的笑容，他赤身裸体地自水中缓缓走上岸，拿起堆放在桌畔的衣物，随意地披在身上，并将长发束了起来，似乎对自己裸体示人，丝毫不以为意的大刺刺坐在椅子上盯着旅祺。

　　“你知道我为何而来。”旅祺坐在他面前低声道。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不该偷偷地潜进你房里，惊扰了那位贵客。”随手自盘中拿颗果子，他狠狠地咬下一大口，冷冷地回视着旅祺。“我们就像黑夜跟白天，永远不能让他人见到我的存在，只有你能正大光明的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而我，永远只能是你的影子，守卫着你康家船队，当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影子。”

　　“彤彧，你并不是没有名字……”

　　“名字，我有名字又有什么用？从来没有人喊过我，对你们大多数的人而言，我根本就不存在！我好恨，为什么我就非得忍受这种见不得人的生活？”忿忿不平地将手里的果子往墙壁砸过去，四进的汁液将旅祺的衣衫都沾染上淡淡的污渍。

　　摇摇头制止了管家为他拭去污渍的打算，旅祺伸手抹抹脸。“彤彧，这都是阿爹的主意，但倘若不是因为你一出生即笃识水性，阿爹也不会做这个决定的！”

　　“哼，有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过这种生活？长年生活在这舱底，只能趁着浮游外海时，才能见到天日。我多渴望跟你们一样，打扮华丽的跟人群挤来挤去，但是我只能待在黑暗中，看着你们过着我原本该有的快活日子！”

　　这位被称为彤彧的男子越讲越生气，突然揭落身上披着的袍子，精赤条裸地如道白光似的跃进水中，漫天都是被他猛烈激起的水花，和阵阵因回音而响亮的哗啦水声，盛大得令人几乎要站不住脚的震撼。

　　用力地吐出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口气，旅祺颓然地坐在岸畔的一块岩石上，出神地望着波纹不断的水面。

　　难怪彤彧会这么的气愤，因为由于出世时的阴错阳差，使得这个和旅祺相隔不到半个时辰出世的同胞弟弟，从此却踏上了不同的路途。

　　当他们的母亲生他们之时，可没有料到竟会是孪生子，当时他们的母亲正随父亲航行于外，或许是因为怀双胞而导致早产，也可能是因为突遇暴风雨动了胎气。

　　总之，在旅祺出生后，他们的生母即因风浪过剧打翻船而跌落海中，当时没有人知道她腹中尚有个胎儿。

　　而且，在大伙儿七手八脚的救起产妇后，压根儿没想到还有个婴孩由母体滑出，正在水面载浮载沉。

　　担任了望的水手大叫时，所有的人都因为要救夫人和少爷而无暇多顾。只有康家的老当家，也就是旅祺的父亲注意到异状。因为，他见到了不该有的景象——一群海豚或上或下的托着个小婴儿，成圈集结地护住孩子。心中意念一动，老当家的立即跃人海中，在众人无暇注意时，悄悄地游近那孩子。令他惊讶的是，那孩子在水中竟可长时间的悠游，而不必像他，或大多数人般的浮出水面换气。如那群海豚般的轻盈，这名仍连着脐带的婴儿，就像天生是个水族般的在水中悠游自在。

　　这触动了老当家脑海中似乎很遥远的记忆。在他来的那个国度，有个很有名的传统：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天界降临了个很有异能的天人，他可以在水中潜游很久，就是他传授这个国度的百姓航海造船之技术，使得他们能在其后称霸海洋之上。

　　传说这位天人曾跟某个种族的女子成婚，所以这个种族中每隔若干年便要产出个具有这种可在水中潜游终日的异能之人，而他们的记号便是——必为孪生子中的一人。

　　这个传说和眼前这个在水里如鱼般翻游的婴孩一交叠之后，老当家的立即做了个决定，从此这个被取名为彤彧的水中婴孩便被赋与了推卸不了的任务——守护康家。

　　一方面为了要掩人耳目，以免引来他人对彤彧的好奇，危害到他的性命安全；另方面也是为了要能完全掌控这个有异能的儿子，老当家的在自家船队的每艘船底都建设了类似的岫洞沙滩，让彤彧藏匿其间。

　　这些年来康家船队之所以能纵横海上，靠的除了康家父子台面上的长袖善舞，部属骁勇善战之外，最大的凭藉就是委身暗处的彤彧。

　　无论是先于出击前的侦探敌情，或是将大量渔获赶入己方渔纲，割裂别家抢地盘船家的渔纲，海面下神出鬼没的彤彧，已经成了康家船队名副其实的守护神了。

　　随着年岁渐长，彤彧却越来越难以控制。因为他终究是个人，躲藏在暗中窥一切的他也有自己的思考能力，更因他是个连亲生母亲都无缘相认的孤苦儿，所以对享有他完全没法子去争取权利的旅祺，更是既嫉又恨。

　　尤其令他愤怒得近乎发狂的是，当父亲病重之际，却仍禁止他出现在所有可能被其他人撞见的地方。听到隔壁船舱中传来水手讨论着父亲病危的消息时，他决定不顾一切的冲进父亲舱房中，要求他解除自己的禁令，给他一个名正言顺，可以坦然面对所有人的名分。

　　但他终于还是失望了，骂了他一顿之后，老当家的就因气急攻心，咳血而亡。在他匆忙离去而留下一滩滩的海藻泥浆后，却因此被传成了鬼迹：是鬼怪的足迹！

　　就因着鬼迹的说法，使得彤彧一心一意想化暗为明的心愿，更是如沉进深渊中的小石子，再也激不起丝毫涟漪地成为他最耿耿于怀的话题。

　　这些年来，旅祺继承父业而统领康家庞大船队，纵横东南海域，闯出了海涯孤鲨的地盘，这其中也是着力于彤彧之力甚多。

　　但隐隐约约之中，旅祺也有了预感：迟早有一天，他们兄弟间必然会有所纠葛。因为自从老父病逝后，彤或就有如夫舵的舢板般的失速漂游，虽然自小就跟旅祺有所来往，但实际上，他的生活还是以老父为重心，对旅祺这位同胞哥哥，只将之认知为是一个伴随父亲出现的人而已。

　　导火线起于老当家的那封遗命，当康家上上下下悲痛万分地为老当家的丧事而忙碌时，管家悄悄地将旅祺拉到一旁，神色凝重地交给他一封以蜡封缄的密件。一见到信封上熟稔的笔迹，旅祺立即拆开，颤抖着手地一口气从头看到尾，而后重复看了两、三次，这才讶异地望着在侧旁长吁短叹的管家。

　　“管家，这……”扬扬手里的薄薄棉纸，旅祺简直无法相信那上头所写的内容。是以他满脸难以置信地盯着老管家，冀望从他那里得以解答自己的疑惑。

　　“少爷，这密件实是老爷亲笔所写，他老人家也是一番苦心哇！”

　　“但……父亲竟要我……要我……”

　　“少爷，二少爷野性难驯，老爷生前即有预期，有朝一日终将成为少爷的心腹大患，再说，现在康家船队根基稳固，所向披靡，只要少爷能守成，为我康氏子孙立奠万世霸业不成难事。但这二少爷是非除掉不可……”

　　“管家，再怎么说彤彧总是我的同胞手足，也是我康家的骨肉，”我……我下不了手！“

　　“少爷，倘若他人发现二少爷存在之事，不知要如何诋毁我康家，而二少爷向来只服膺老爷，现在老爷过世了，老奴担心他哪日要是野性大发，恐怕终将酿成大祸。不如趁现时他因老爷治丧而疏于防备之际，将他除去，永绝后患。这亦是老爷病笃之时，曾吩咐老奴的遗命。”

　　紧蹙眉头地来回踱步，不时拿起那张已被他搓揉得有些皱痕的信，旅祺还是不置可否地踱着方步。空荡荡的舱房内，只有他和管家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落，和着他沉甸甸的脚步声，更像张无边无际的大纲，牢牢地扣住他俩。

　　“少爷，眼看老爷入敛的时辰已近，事不宜迟……”伸手到怀里掏出包药散，管家凝重地递到旅祺面前。

　　“这是？”

　　“老爷交代过了，这里头是九步穿肠散。趁二少爷向老爷奠祭后，将穿肠散掺进酒中，再给他喝下去。”

　　“这……这药剂可是会令他丧命的，管家，他是我的手足兄弟啊！况且这杀人乃伤天害理之事，我……”

　　“少爷，他自幼即与你分别养育，世人根本不知有他的存在，要为将来盘算，少爷你千万不可有妇人之仁！”

　　将药粉包硬塞进旅祺手内，管家拖着他便要往外走。

　　坚决地阻止管家，旅祺当场将那包药扔进门后用来取暖用的小烘炉，转瞬间药包即被火舌吞噬得无影无踪。

　　“少爷，你这……唉，果然还是不出老爷所料……，‘为难地摇摇头，管家以手掌击打着自己另只手的手心，嘴里啧啧地叹道。

　　“管家，就算他不是我同胞手足，毕竟也是一条性命。这些年来，对康家，即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着实狠不下心置他于死地。况且，这康家天下，几乎都是他所闯下的江山，我……”

　　“少爷，这也就是老爷所顾虑的，以前他还安分地待在船舱和海面下时，大家尚可相安无事。可是，他现在却已不甘就此潜伏暗处，时时争吵着要光明正大的随时出现在人前。少爷，倘使有一天，他要与你争这康家产业的话……”凑近旅祺，管家压低嗓门地说道。

　　“那我就将这康家产业送与他。”

　　“唉，少爷，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看，下下之策，老奴我只得重金悬赏，雇人杀了他。”

　　望着自小即尽心尽力辅佐康家的老管家，旅祺大惊失色地一再劝阻他，但老管家似乎心意已决，迟迟不肯答应旅祺的要求。

　　“老管家，假如你老人家要这么做，干脆连我也一并除去了吧！他是我血亲兄弟，明知他有性命之忧而不救他，今后我康旅祺何以立足天地？”

　　“少爷，你这分明是为难老奴我哩，老爷临终前有交代，既然外人视二少爷所夹带之藻泥为鬼迹，则我们可以趁此机会再以渲染，如此便可轻易地除去他。否则，以后我们再难找到比此时更佳的天时地利之势了！”

　　尾随着旅祺往外走，管家仍不愿放弃说服他的希望。

　　“别再提了，我……”旅祺的话就此悬在半空中，连老管家也神色大惊地杵在当下。因为在他们面前，浑身湿淋淋，披挂着长袍和巾被，彤彧正满脸阴森地盯着他们瞧。

　　披头散发地斜倚着门，“原来……原来……都是骗我的！”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彤彧摇摇晃晃地踱向他们，满脸都是备受煎熬的表情。“说什么我可以永为康家守护神，后世子孙将永远尊崇我的丰功伟业。全都是哄我、骗我！现在你们已经拿下东南海权，却要将我一脚踢开，置我于死地？”

　　维持着不动的姿势，旅祺和他面对面地四目相交，即使彤彧已经咬牙切齿地伸直两手，双掌紧紧扣着他的咽喉时，他仍是一动也不动的正视着彤彧。

　　“二少爷，你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啊！二少爷，这老爷刚过世，你可不要太冲动，千万别再闹出人命啦！

　　二少爷，二……“老管家急得哇哇叫，却在怕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只能压低着嗓门，满头大汗地劝着沉下脸、使劲地收紧手势的彤彧，团团转的想要解救已经满脸通红、呛着咳嗽不止的旅祺。

　　“滚开！二少爷？现在我又成了你这老奴才的二少爷了？刚才你不是还处心积虏的想弄死我，嗯？”伸腿一踢即将老管家远远地踹到门边，重重地撞在门柱上头。

　　乍见之下为之不舍，旅祺正想飞扑过去救老管家时，彤彧便横蛮地将他打倒在地，只脚踩在旅祺胸口，顺手自桌面抡起把叉鱼利剑，眼看着就要往旅祺胸际刺下去。

　　“二少爷，千万使不得啊！”焦急地举起手尖叫着，老管家连眼眶都红了。

　　“彤彧，你就尽管动手吧！只要能消你心头怨忿之火，我死而无憾。但只求你放过老管家，毕竟他也是受了阿爹之命……”四平八稳地平躺在那里，旅祺说完之后即闭上眼，静静地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彤彧却像是见到红布挥舞了的公牛般，狂乱地以两臂捣落他所见到、所能接触到的东西。一时之间乒乓锵铿之声不绝于耳。旅祺缓缓地睁开眼睛，诧异地看着缩成一团躲在门背后的老管家，还有正要自墙上那幅画后的机关门离去的彤彧。

　　“彤彧……”扶起老管家，旅祺对彤彧眼里的悲哀感到不安，因为彼此是这么的相像，每回一见到彤彧，他就如同照镜子般的看着另一个自己。由幼而长，他从未见过彤彧眼里有如此深沉的伤痛，这使旅祺为之怅然。

　　“不错，这压根儿跟别人没有关系，是我的阿爹要置我于死地……难道阿爹所说虎毒不食子是假造的？为何我的阿爹偏容不下我，为什么？”踉踉跄跄地走进那个嵌刻得十分工整对仗的门内，彤彧落寞地看了旅祺，而后身一跃，即从舱底的假地中潜游入海。

　　从此平静了好一阵子，彤彧并没有再出现过，像是根本都没有存在过般的消匿无踪。但旅祺并不死心，常常在夜半无人之际，悄悄地穿越附设在以前是父亲房间，现在是他房间的密道，单枪匹马的来到舱底的水池。

　　静静地伫立在水池畔，他不只一次地怀想着，在自己热闹且富足的年少时光，彤彧却是孤冷的单独一个人在此度过他原可跟自己一般精采的岁月。

　　越是往这深层去想，越是觉得康家对他的亏欠，虽然费尽心思的想见上彤彧一面。彤彧却总是能早他出现一步地由海面下相通的舱管潜游出去，任凭旅祺叫哑嗓子，他也无动于衷。

　　只有在某次，旅祺记得那是父亲的七七四十九忌日时，感伤地踏进那条密道，他即被那一阵凄厉的呜咽声所吸引，循着那似哭似笑的声音前进，旅祺讶异地停住脚步，定定地看着跪坐在那用海藻。贝壳、大小石子所堆成的圆形堆状物。

　　那怪异的声音就是由跪在那里的彤彧所发出来的，他以奇怪又突兀的姿势，朝那堆东西再三地磕着头。悄然地靠近彤彧，在见到海藻堆中的那顶帽子时，旅祺随即恍然大悟，原来，彤彧是为父亲做了个衣冠冢，正在祭拜呢！

　　他总还是有人性的！欣慰地走近他，旅祺感伤地想起父亲的顾虑。父亲太多虑了！但念头才刚在脑海中成形，下一秒钟他即发现自己已被牢牢地压制在彤彧削瘦但矫健的身子下。像个陌生人般地瞪着他，彤彧眼中的某种东西，没来由地令他感到一阵寒颤掠过心头。

　　“倘若我杀了你，再换穿你的衣冠而混迹到上头那些人群之中，我相信也没有人会察觉你我有何不同。”

　　伸出舌头舔舔唇，彤彧冷冷地盯着旅祺，眉尾高悬地说道。

　　虽然明知由腰际抽出匕首即可轻易制住他，但旅祺仍面露安详神态。

　　“彤彧，你我既是兄弟，当然不分彼此，如你想要康家船队，我绝不恋栈。”

　　“哼，你以为我不敢吗？这些时日来，我找到个极佳的师傅，教我读书识字，还有你们陆地上人的生活方式，即使走在街道上，再也没有人视我为鬼迹了。”

　　闻言，仔仔钿细地打量着衣着已如寻常人般的彤或，旅祺不得不相信他所说的是事实。

　　“从现在起，我不再会为你或康家船队卖命，我要为我自己而活。”放开旅祺，彤彧志得意满地说道。

　　双手抱胸睨视着正拍打着身上污尘的旅祺，彤彧突然出声唤住了正要离去的旅祺。

　　“我要讨回我的公道！所有我应得的，我都要一点一滴地讨回来，你最好记住了。”

　　从此，彤彧总是会直闯旅祺卧室，直截了当地提出他的要求，倘若旅祺不愿答应，他即利用天性谙水的优势，暗中骚扰康家船队的船只。

　　接获渔民们的接连申诉，旅祺也只有一再退让，应允他的要求。这些年来的陆续付出，使他明白彤彧目前即使不是富可敌国，起码也是富霸一方了。

　　自从知晓了父亲原想要旅祺除掉他的念头之后，彤或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他仍是康家船队暗地里看不见的守护者，只是从此他也懂得向旅祺提出酬劳的要求了，说他们之间是兄弟的关系，倒不如说是建立在供需的配合上：彤彧提供保护及渔获丰饶的保证；旅祺则回报以彤彧所提出的要求。

　　这些年来，老管家不时地犯着嘀咕，眼见康家库房里应有的金银财宝，已有一大半进了彤彧的口袋，又不知他究竟有何打算，对这个定时炸弹般的潜伏危机，他感到威胁重重。

　　这也是今晚旅祺之所以会到这里来见他的原因：彤或已经越来越嚣张了！以往只敢待在舱底等着父亲来看他，父亲病笃时，他也总是利用深更半夜时分，才敢偷偷地溜进父亲房内探视老父。及至父亲弃世，他已敢公然的不分昼夜，穿梭在房间和舱底之间。

　　最近，他更是大大方方的混迹在甲板水手群中，因为他的形貌与旅祺神似，所以并没有人察觉。若不是那日老管家来报，恐怕直到此刻旅祺都还被蒙在鼓里哩“少爷，海棠小姐可气坏了，毕竟是你的亲妹子，你就别再跟她计较啦！”推开门，老管家一见到坐在窗畔读着诗经的旅祺，立即连声地劝着他。

　　“哦？海棠，她上船来啦？我倒是有好些天没见到她了，人呢？”

　　“少爷，老奴这会儿可没心情跟少爷说笑，海棠小姐固然淘气了些，但总是亲手足。方才少爷那么做，可伤透了海棠小姐的心，女孩儿家脸皮又薄，这会儿正在房里哭着寻死觅活哪！”焦躁得如赤脚站在烧红的铁块上头，老管家几乎是连一刻也站不住地跳着脚。

　　闻言满头雾水地盯着他，旅祺久久才接出话来。

　　“我做了什么来着？”

　　“少爷，老奴有几句话，想来想去还是要跟少爷提一提：这带人首重带心，倘若少爷再这么恣意任性，喜怒无常下去，恐怕会先失去民心……”

　　将手里的卷册放下，旅祺坐正身子地迎向一本正经的老管家。“管家，这……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少爷，适才海棠小姐不过说你今儿个一大早就像个无赖般的衣冠不整，你竟然就将她推落人海，幸好是附近捕鱼的船家机伶，要不然……”

　　“将海棠推人海内？管家，我自昨晚起，便一直坐在此处读诗经，因为太入迷了，不知不觉已到天明，正准备去歇一会儿哪，怎会将海棠推人海中？”

　　“但那些水手们都信誓旦旦的说，确实是少爷你所为，就如同昨天，你不分青红皂白的将伙堂里的饭樽打翻，令水手们饿着肚皮空等了半个时辰才有饭吃；前天，你将船帆割裂，推倒船桅……”看着旅祺那莫名其妙的表情，管家倏然地闭上了嘴巴。

　　“管家，昨天你我整天都在沿海乡摸佃农户收租，直到半夜才登船；前天，我们到县城跟县丞商谈渔户税赋的事宜，我人根本不在此船上，又如何做出你所说的那些事呢？”将手指关节拗得咯咯响，旅祺皱紧了眉头。

　　“但老奴问遍了所有目睹的当事人，除非……”说到这里，管家惊惶地抬起头望向旅祺。

　　“是啊，除非有个人长得与我神似，趁我不在船上之时鱼目混珠……"半立起身子，旅祺伸着懒腰接着说。

　　几乎是同时之间，他们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而后不约而同地喊了出声——“彤彧！”

　　“二少爷！”

　　从那以后，彤彧不时会做出些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招惹得人人叫苦连天，而背了黑锅的旅祺，除了一再为他的所做所为善后之外，一时之间也无计可施。

　　

　　面前因缺乏光线而显得黑黝黝的海水，又再次开始泛滥，激烈地拍打着旅祺和管家所处之地。

　　像是被用力拧形成瓶颈地旋转，逐渐变成了波涡。

　　而后有道水柱往上疾冲，自白花花的水柱中闪射出个熟悉的身影。他露出猖狂的笑容，疾速冲向旅祺。

　　“我不甘心就此蛰伏在这见不得人的黑暗世界！我向天立过誓，今生所该我有的，绝不放过！你夺走了我应有的亲情和做为一个人的权利，从现在起，我要一件件的拿回来，你听明白了吗？”伸出食指直勾勾地刺向旅祺鼻尖，彤彧傲慢地用冷漠而没有丝毫感情的语调说道。

　　“我说过了，彤彧，我从没有想过要否认你对康家船队的贡献。只是在目前的情况下，我实在想不出该如何让众人明白你的存在，还有你的奇特天赋……”

　　“我已经不在乎了，名分对我而言，不再是那么重要的事。”伸出舌头舔舔唇，彤彧突然向前倾，浓浓的腥味立即扑向旅祺。“说到这里，你房间那位姑娘是谁？我要她！”

　　闻言大惊失色，旅祺和老管家面面相觑了半晌，而后他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地摇着头。

　　“不，她是位客人，我没有权利将她给任何人。”

　　“她的父兄呢？我可以用任何他们所想要的奇珍异宝跟他们交换她，或者良田百亩也无妨！”将身上所穿的黑色紧身劲装袒开衣襟，彤彧神色自若地自水中缓缓踱向干的白砂砾地。

　　还是一迳地摇着头，旅祺快步走向他。“彤彧，她是海棠的朋友，我们必须待之以礼，再说，你要她做什么呢？她……”

　　“我为什么不能要她？”

　　“因为她是海棠的朋友……”

　　“朋友？朋友是什么东西？以前我想要海棠，阿爹说她是我的妹子，我必须保护她，但她总是喊我赖皮鬼，我想要你房里的姑娘，我要她！”

　　“彤彧，这……”绞尽脑汁，旅祺就是想不出该如何向他这位从小就形单影只的兄弟，解释清楚亲人朋友的分际。

　　“这船就只有两个姑娘上来过，既然海棠是妹子，那么这姑娘就得给我。”强横地将腰际的长带抽出来，彤彧远远地往稍微平静了些的水面抽去，如有弹簧般的带子在微靛黑的水波上连跳几下。

　　“彤彧，这是不可能的事，姑且不论姬沄姑娘是海棠的友人，男女授受不亲之别，你……”

　　“男女授受不亲？唔，我那个酸腐的师傅是提过这回事，那……”歪着头瞄向旅祺，彤彧眼波一转，立即又板起了脸孔。“那你为何可以同她接近谈笑？难道你们就无需忌讳男女授受不亲之条？”

　　“这……”想起自己因一时酒醉闹事，误了海棠所托之事，又在任性而为的醉意之中，强行将姬沄掳上了船，旅祺被他反问得哑口无言，讷讷得答不出话来。

　　在旁的老管家却在此时向前跨了一大步，在旅祺所料未及之下，说出个令他为之傻眼的理由——“二少爷，那姬沄姑娘乃是大少爷未过门的媳妇儿，也就是二少爷的大嫂，二少爷既然聘有师傅，当知长幼有序，男女有分之理才是！”朗声的说着，向来跟彤或相当不对盘的管家，此时满脸斥责之色。

　　“未过门的媳妇儿？那表示终有一天，她会变成你的。她会是你的？”笔直冲到旅祺面前，彤彧迭声追问。

　　“彤彧，这……”急急地想要向他解释清楚这个误会，但在旅祺想到较委婉的措词前，眼前彤彧已经和老管家叫骂了起来。

　　“你这老秃驴，凭什么不准我去看那姬沄姑娘？”

　　“老奴说过，非礼勿视，况且姬沄姑娘……”

　　“姬沄姑娘她又怎么样？我就非要去看那像花般漂亮美好的姬沄姑娘，你敢拦阻我！”

　　“老奴今天就是拼死也不让你这化外之民去骚扰人家姑娘，人各有分。你生既如此就该认命，不该有非分之想。”

　　闻言仰头狂笑一阵，彤彧双手叉在腰际，冷冷地盯着老管家，还有在一旁老插不进话去的旅祺。

　　“什么叫认命？难道我的命就该由你们来安排？”

　　“彤彧，你不要再拿这件事作文章了。这些年来。

　　我们已经竭力在弥补你，难道我们做的还不够？“筋疲力竭地伸手抹抹脸，旅祺突然神色一正地望着形貌与自己相似的孪生弟弟，沉痛地问他。

　　“不够！”大吼一声，彤彧怨气冲天地转身往水池大步走去。“永远都不够，康旅祺，这辈子你欠我的，永远都没完没了。我会分分秒秒、时时刻刻都出现在你身边提醒你，有你们亏欠我的，我都要加倍讨回来！”

　　在彤彧大半个身子都已隐没入水中之际，旅祺这才出声唤在他。“彤彧，那些全都是阿爹的意思，现在他老人家早已人土为安了，你……”

　　“入主为安。难道你没听说过——父死子继——对我而言，追讨的时机是永不嫌迟！”说完之后，彤彧纵身一跃，在滚滚波涛间随即失去踪迹，但空气里却仍回荡着他最后所留下的那句话——“所有你有的东西，我都会不择手段地夺过来！”

　　水花逐渐收小趋于平静，但伫立在岸边的老管家和旅祺的心却仍然为之激动不已。

　　“少爷，看来是老奴我失言了。老奴以为倘使谎称姬沄姑娘是少爷未婚妻之事，可却阻二少爷的掠夺之心，没想到他不但要榨取少爷的财富，连妻妾他都不放过。是老奴失算了，少爷，老奴……”老管家说着就要朝旅祺跪下，但旅祺眼明手快地拉住他。

　　“管家，事至今日我才明白：彤彧他根本没有丝毫人性，虽生有人形，但却满心充满怨怼和私心。我……

　　我已经无法再姑息他了！“重重地握拳捶打着石桌，砰砰的空洞声在冥冥的船舱中发出幽远的回声。

　　“那么，少爷的意思？”

　　“我念在他是手足的份上，对他一再隐忍退让，但现在我已难以再忍耐他的节节进逼了，况且这其中还牵涉到姬沄……”说不出心中那股汨汨鼓动的翻腾所为何来，但旅祺只要一想到彤彧的魔掌可能沾惹上那个水灵灵的姬沄姑娘，他就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浮气躁，简直就是焦虑得直想杀人。

　　望着急急忙忙往外走出去的旅祺背影，管家嘴角绽出抹怪诞的笑意。“是啊，牵连到了姬沄姑娘……”伸手捻捻着花白的胡子，他露出满意的表情，怡然地尾随他之后登上往上斜行的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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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雁沙  弄潮姬沄





           第四章
    

             　　将手里拿着的书册放下，姬沄诧异地看着眼前的阵仗。对那些各式各样的符咒和法器，还有来来去去忙着吟哦些怪异且呻吟似讴歌的巫觋，她感到莫名其妙地迎向朝自己笑盈盈走过来的老管家。

　　“姬沄姑娘，你今几个可好哇？”对她做了个揖，老管家笑眯了眼地和蔼与她攀谈。

　　“管家大爷，请教这是……”纤纤玉指一伸，睁大眼地望向他。

　　“姬沄姑娘，这老舱房年久失修，少爷的意思是请姑娘移驾到他舱房中休息，待这些法师们做法事、驱逐魔瘴之后，再请姑娘回房来歇息。”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倒与我们宫中习惯相似哩！春日多潮，易匿些不干净的东西，趁这几日天候清暖，清理清理也是应当的。”伸手捡拾起那本书，姬沄跟随老管家走出大门前，突然出声唤住他。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老管家，请问令公子与海棠姑娘取得连系了吗？”

　　“这……”想起了至今仍音讯渺然的凌云号和海棠，老管家原就布满皱纹的脸，更是像在即刻之又老了十岁，支支吾吾的望着她。

　　接收到老管家所传送出的讯息，姬法忍不住沮丧了起来。还没跟凌云号及海棠姑娘取得联络，那表示玥妍公主的下落，也还是个未知数，想到这里，她不禁黯然不语。

　　从这些日子来，在老管家及旅祺的只字片语中，她约略明白，连旅祺他们都有些担心了起来，因为海棠从没有像这次般的音讯杳然。

　　虽然是在波涛壮阔的海面上生活，但庞大的康家船队早就已经发展出一套相当完备的联络方式；或以信鸽、烟雾、火光旗帜，再不然也有来来往往在附近海岸边捕鱼的小船可以代为传递消息。所以从来对康家大大小小船只行踩掌握，可说是精确且迅速。

　　但依据最后见到凌云号的渔家，也就是被凌云号拦腰撞翻沉的那艘小舢板船所言；凌云号目前的行进路线诡谲难测，根本已然偏离它固定的巡守路径。

　　陆陆续续更传来令人不安的消息——凌云号并没有依规定换牌帖——这亦是老当家，也就是旅祺父亲所创置的制度：所有康家旗下的大小船只，在交会的时候都必须停车，而后互派信差登上对方船只，向该船负责人换取他康家旗下专有的虎鲨牌。

　　这个制度的目的，就是在确保船只上的安全及对旗下船队的掌控。

　　而今凌云号却在连连翻船只后逃逸，更在外海几度悍然的严拒别艘船只信差登船的要求，俨然已是不受康家控制般的撒野。

　　几经考虑之后，旅祺决定要追上凌云号一探究竟。

　　这些天来，姬坛他们所处的这艘暂泊手驿站的越云号热闹非常，挑担着许许多多食米油盐布匹的仆从，还有水手小厮们追赶着的羊猪及鸡鸭，嘈杂地合奏出一首忙碌的协奏曲。不但如此，连柴火煤炭都已堆得半天高了。

　　全船的水手们都处在一种情绪高昂的气氛之中，听他们言谈之中不时提及，有些人上船多年，期盼的就是能和少爷，也就是如今的康家当家的旅祺出海一次。听他们转述自其他水手们的经验，似乎唯有回到海面上，旅祺才会回复他海涯孤鲨的本色，发挥那种令敌人闻之色变的凌厉个性。

　　一方面是急于探得玥妍公主的下落，再方面也是十分好奇水手们所描述的另一个旅祺。连姬沄，这位只是在阴错阳差被带上船来的外客，也感染到水手们的热切期盼，捺着性子的等待着出航的第一刻到来。

　　用品柴火俱已补齐，昨天听小厮说，再将舱房清理干净，接下来就是蓝天白云任我游的海上凌波而行，姬沄忍不住心中一动，如此一来，应该很快就可以找到玥妍公主了吧；她不断地安慰着自己。

　　“姬沄姑娘，我康家人才济济，除了咱们随少爷由海路搜巡之外，另有一批人马已登岸沿驿站而行，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找到玥妍公主。”转身继续领着姬沄朝另条通道尽头的一间大房间走去，一路上有为数不少的水手或小厮，在见到姬沄的那一刻，先是目瞪口呆，而后全部都腼腆地垂下头，加快脚步地避开她。

　　被那些好奇的眼光打量得浑身不自在起来，姬沄觉得粉颈低垂，急趋莲步地尾随老管家而行。

　　门咿呀一声地迎向他们而展开，走进那间堆放许多书卷的房间，待老管家将门关上之后，姬沄这才缓缓吐出一直憋在胸口的气，抬起头看到老管家那饶富趣味的目光，她突地羞红了双颊。

　　“姬沄姑娘，老朽有件事想要请教。”倒杯水给姬沄，老管家还是挺直着腰杆地站在侧旁笑道。

　　“老管家您老请坐，有什么赐教呢？”

　　“呃，其实这不关老朽的事，只是老朽也有个孙女儿约莫是姑娘这般年岁，她去年就已嫁人啦，老朽是好奇姑娘应该已到了择梅之龄，不知姑娘是否已许配人家？”

　　老管家的话立即牵动了姬沄内心最深处的痛。她一想起自己多舛似风次柳絮般的际遇，随即红了眼眶。

　　“实不相瞒，姬沄不过是前隋大学士之女，只因国灭家亡，被削籍人宫打进大牢，本该分发为官伎，幸好受到玥妍公主垂青收为婢女，得以脱贱籍，再世为人。”

　　吟哦连连点头，老管家陷入深思，而后又再堆了满脸笑意地问下去。“那么，现在你家中还剩有多少人了？”

　　难过地掩住口以阻止那阵突然爆发出的啜泣，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后，她才稍微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但眼眶还是悬着晶莹的泪光，似乎随时都会滚落的样子。

　　“被送进大牢时，姬沄尚有姑母姨母及堂姊妹十来人，但在牢中时时有人被送走的情况下，如今难说了……”

　　听到外头传来尖锐的哨音，老管家凝神细听着时长时短的哨音，而后他神色有异地一骨碌站起身来，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留下姬沄独自面对一室的书香。

　　上好桧木雕琢的门槛上的声音，将姬沄自沉缅的感伤中带回现实。莲步轻移，她在一排排靠着墙的书架中流连。唔，看得出来这康公子是熟读百家诗书，架子上洋洋洒洒是各家诸子学说。

　　这也难怪了，因为经由和海棠姑娘的接触，她早就发现那个有着金黄发色、通体肤色白皙的康姑娘，除了有个十分别致的中国名字外，连内在都是完完全全的汉化。挥然不像在京师中常见的那些外邦使节女眷，即使是汉装唐服，但在举手投足间，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显得非常突兀好笑。

　　海棠姑娘可就不一样了。发起议论时，滔滔不绝地引经据典，诸子百家学说随手拈来，更别提她那一手俊秀娟逸的笔迹，倘不明说，谁又料得到署名海棠者，竟会是个跟自己完全迥异的人氏！

　　既然连女孩都如此通晓翰墨，那么身为海棠姑娘的兄长，又是康家船队的统领者，想必康公子的文采亦不差才是。

　　坐在桌畔以手扶额，姬沄视而不见地盯着墙上那一道道刻成蛟龙、猛虎、跃鲨形状的盾牌。以前每回听海棠姑娘谈起她的兄长时，姬沄脑海便忍不住浮现出个硕大无比的莽汉，因为即使是女钗裙，海棠姑娘便已较寻常女子高了几寸。而听她所说的：她哥哥像座塔似的，可以只手拎着她如拎小鸡般疾驰数里而脸不红气不喘，这教姬沄的想像力更是无边无际地膨胀再膨胀了。

　　但在见到了早已听闻熟悉得一如亲见过似的康旅祺之后，姬沄这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看他虽是虎背熊腰，但举止安详，温文儒雅令人如沐春风，而且以他尚如此年轻，却已是统领东南海隅一方之霸，都个个心诚服的情况看来，果真是人中龙凤……

　　外头不时传来时长时短的哨音，而后有着杂乱的脚步声，她好奇地打开窗子一小条缝往外瞧。远远地看到身形高大，穿着绣有鲨虎云汶等图案的紫袍的旅祺，正神色匆匆地跟身畔的部说着话，不时地朝自己这个方向凝视几秒钟。

　　心虚地将那道细缝掩上，虽然明知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未必见得到自己。但想到自己如此公然地窥视那个男人，直教姬沄立即羞红了脸，抿着唇地低头在舱房内踱步。

　　阵阵呐喊过后，船舷搭起了简易的斜板为桥，许许多多的家丁水手们肩挑着一桶桶的蒙黑东西，在甲板上燃起一堆堆的火花，而后那些漆黑的块状物融成液体，再被挑进姬法原先所住的房间。

　　看得出来管家似乎颇为紧张，不时地吆喝跑前跑后，着令那些家丁们加紧脚步，一桶桶地将那些黑乌乌的东西，全都挑进房内。

　　斜倚在忍不住又推开几寸的窗旁，姬沄纳闷地想着那会是些什么东西，是桐漆吗？还是……

　　脑海里虽忙着探究竟，但她的双眼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那个迎着阵阵扑来海风、鼓胀着紫袍，还有满头深褐色发丝的伟岸男子飘去，怎么也移不开视线。



　　“快，将黑漆趁热挑进去，别教漆冷掉了。”加紧速度地敦促着那些汗流浃背的家丁和水手们，管家抬头看天色，心中暗自焦急地计数着时间。

　　“管家，现在进行得如何了？”跨着大步来到管家身畔，旅祺将手里那封用羊皮封着，外面再裹以油蜡防水的信递给了他。“果然不出我所料，凌云号上已被外人侵入，连海棠亦成了对方的阶下囚。”

　　闻言大惊失色，管家将信放到跟前一段距离之外，这才吃力地匆匆看完那些用奇怪符号所拼成的讯息。

　　“……外攻内应，海棠小姐亦为敌方所掳，凌云号正朝西北而行，可能转进内地……这……少爷，对方是什么来路？”

　　“还在查证之中，现在我最担心的倒非凌云号，而是海棠，她只是个女孩儿家，万一要是出了啥差错，我……真不知该如何向娘交代了。”

　　“少爷，海棠小姐大命大福，万万不可能出啥差池的。现下我们得先将手边的事处理好，才有余裕去救援小姐啊！”伸手拉住旅祺的手腕，在取得了旅祺所有的注意力之后，管家情颇为严肃地说道。

　　“这我明白，只是……她是我最钟爱的妹子，眼前那班占夺凌云号的贼子，将船上大半水手杀伤流放小船，令他们在海上漂流，若不是恰好有其他船只经过，他们性命堪虑。既然对这些技术精湛的水手如此毒辣，而海棠只是一介女流，我……我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了！”

　　伸手遮住眼，想起那些横行无法的暴徒的所作所为，旅祺急得眼泪都要溢出眼眶地红了眼。

　　“少爷，你尽管放宽心，只要将通道口的舱门封妥，我们随时可驾越云号出航，依这几日的风向潮汐而言，要追上凌云号，大约不出三、五天的时间。目前老奴最担心的，还是船底下的那个大麻烦！”轻声地说着，管家伸手朝甲板下指了指，眼神中充满忧虑。

　　管家的话令旅祺迅速的恢复原有的冷静干练，一弹手指，他朝姬沄目前所处的方向望了望。“嗯，姬沄姑娘有没有起疑？”

　　“这倒是没有。但是老奴却自她口中套出些颇有意思的事哩！”

　　“哦？”

　　“少爷，本来老奴以为这姬沄姑娘只是玥妍公主身边的一名婢女，但没想到她可也是大有来头。她本是前隋大学士之女，隋灭之后才被大唐收为官伎，因而成为玥妍公主侍婢，说起来她好歹也是出身良好的金枝玉叶哪！这样一位美婵娟，若被二少爷禁锢在那终年不见阳光的舱底，那不就白白辜负了她的如花美貌和知书达礼嘛？”

　　管家的话，在旅祺脑海中立即浮现出相同的影像，想起蛮横的彤彧，将拥有这个他自拉开花轿帘门见过后，便再也无法将之驱离心田的女子，旅祺立即满肚子气。

　　彤彧要钱，好，我给他；他要任何金银财宝，我也从无二话。百亩良田，更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干脆地割舍予他。但是，姬沄……这要我怎么放得了手呢？

　　信步来到舱门口，旅祺不发一言地盯着家丁和水手们，将一桶桶滚热的黑漆倒人打开的舱门内。不一会儿，那黑漆已越升越高，但他们并没有停歇，还是一桶桶地倾倒着黑漆。

　　自从与彤彧绝裂之后，旅祺想出了个斧底抽薪之计，既然不想让彤彧再肆无忌惮的闯进他的生活中，更不愿再使他有任何机会去惊扰姬沄.最好的方法，就是封了这条存在已经有三十年光景，却显为人知的密道了。

　　虽然对彤彧心存不满，但旅祺却从无置他于死地的念头。再怎么说，总是同胞兄弟，他并不想赶尽杀绝啊！

　　所以一大早，他就编派个理由，借口某处渔获大减，请彤彧去调查为由，远远地将他支了开去。

　　望着节节高升的黑漆，旅祺的心情却是怎么也轻松不起来。彤彧不会轻易的善罢甘休的，他心里对这一点是再明白不过了，但而想到了姬沄，还有海棠，他忍不住咬紧牙根。

　　“快些将通道封妥，我们趁雾夜出航。”简单地下着指令，在背后传来兴奋的欢呼声中，迈着大步离去。

　　此时，萦绕在旅祺脑海中的，却完全是他房中的那位娇客了。

　

　　先是坚定有力的敲门声，然后门咿呀地被由外向内推开，端坐在桌畔的姬沄抬起头，讶异望着满脸疲惫之色的旅祺。

　　“康公子，有什么事吗？”放下手边的针黹，姬沄起身倒了杯水给他。自己仍坐回原位，拿起针线，继续地绣着那件锈满黼黻的长袍。

　　“你为什么要缝这件衣裳？”伸出舌头舔舔唇，浑身都是黑裳装扮的“旅祺”，突然凑近姬沄，扬起了左眉，斜斜地睨视着她。

　　“我在舱房里闷得慌，正想找本书读时，见到这袍子勾破了铜钱般大小的洞。想想在这船上似乎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帮公子缝衣，所以姬沄僭越了，还请公子恕罪。”嫣然一笑地任那根银针忽上忽下，如花间蝴蝶般的穿梭，姬法凄笑吟吟地对他说着话。“对了，公子，方才我看见许多家丁及水手将一桶桶黑漆挑进我的舱房。请问公子，那些黑漆有何作用？”

　　闻言色一栗，“旅祺”立即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剩下姬沄莫名其妙地怔在那里。奇怪，我又没有说错话，他的反应为何是如此的大吃一惊呢？

　　耸耸肩低下头，姬法仍是继续地缝修着看样子是被尖锐的物件勾破的外袍。此时，门上又传来敲门声，讶异地走上前去打开门，跟前的旅祺，是一身的紫袍，正面露笑容地盯着她呢！

　　“姬沄姑娘，你远来是客，这些事你不必为我费心……”一眼瞧见桌上的针黹和那件袍子，旅祺即刻跨几个大步，将衣裳挑了起来，便要出去。

　　“康公子，这没关系的。只因为我着实闷得慌，所以……”手忙脚乱地自他手里取回袍子，姬沄对他的神色感到不解。奇了，他刚才不是已经听到解释了，为什么他的表情，却如同是初次听到般的讶然？

　　“这倒是了，这些天来我都忙于出航的准备，冷落了姑娘，尚请姑娘见谅。”迎向姬沄诧异的目光，旅祺忍不住伸手拉拉身上的紫袍。“姑娘，我身上有何不妥之处吗？”

　　“没……没有。康公子，我只是没想到公子在船上倒是和我们宫中仪节相似哩！适才见公子身着黑裳，想不到在短时间内，公子又换回紫袍，但不知公子是因有祭祀之礼，还是依何礼仪而行？”

　　“黑裳？你是说你见到身着黑裳的我？何时何地？”

　　“就在方才，不到一刻钟前。公子，难道你忘了刚才你亦曾到此与我交谈，后来又匆匆离去之事？”

　　“方才？我到此处？”豆粒大的汗珠自旅祺额际浮现，而后突然滑落他略显苍白的脸颊，形成十分诡异的画面。他先闭上眼，沉重地做几个深呼吸后，这才睁开眼，定定地望向满脸莫名其妙的姬沄.“姑娘，可否请你详细说明适才他……我与你的对话？”伸手抹去满头满脸的汗珠，旅祺低声地说道。

　　对他的话感到好笑，姬法将针黹收回小小的檀香盒内。难道才这么短短的时间内，他就已经忘记刚才跟自己所说的话了？但抬起头看到他那认真的神态，姬法只得收敛起自己差点脱口而出的调侃之词，小心翼翼望着他。

　　“呃，也没什么啦，只是你问我为何要缝补此件袍子，我回答你因为闷得慌……”

　　“然后呢？”

　　“之后你就匆匆忙忙地离去了。对了，公子，你尚未告诉我，那些黑漆是做什么用的？”

　　“黑漆？你是说他……我已知道黑漆之事？”

　　几乎要失笑的瞅着他，姬沄哭笑不得地直眨着眼睛。

　　“公子，今儿个一大早，不就是公子和管家下令，要家丁及水手们煮融黑漆，再挑进我舱房的吗……”看到旅祺满脸的怪异神色，姬沄不自觉地闭上了嘴巴。

　　“我明白了。姬沄姑娘，我离去后，请妥善锁好房门，除了我与管家之外，切勿让任何人进来，好吗？”伸手握住了姬沄肩头，旅祺一再地叮咛着她。

　　“但这么多天以来，除了送饭菜的小斯之外，就只有你跟老管家会来探视我，从来都没有别人……”根本无法漠视旅祺的手，透过薄薄衣衫所传过来雷霆万钧的热力，姬法心浮气躁地找着话，胡言乱语地胡扯一遍。

　　有，有别人！双手搭在她肩上，旅祺盯着她娟秀的容颜，心中忍不住纠结了起来。看来彤彧已经回来了，想必他也已经察觉我下令封掉他舱底乐园的事了。现在，我们兄弟可说是正式宣战了，他……会采取什么手段呢？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将姬沄让给他的了。我已经让给他太多太多了，这一生中只有眼前这位玉雕花颜的女郎，是我真心想永远保有的，即使是用尽天下有金银珠宝、高官厚禄，也别想动摇我的意念。

　　只想保有她，只希望能这样静静地守着她……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之后，旅祺突然放开手，转身几个大步便离开她，也走出了舱房。

　　在那种目眩神迷的感觉中浮沉了几分钟，外头又传来的长短哨音，这才将姬沄由那种神游太虚的状况中惊醒过来。想起那种温馨又浪漫的眼波交流之举，姬沄忍不住地羞红了脸，将桌上那件紫袍揣在怀里，越想越窘，她索性将脸整个埋进袍子里，嗅闻着上头若隐若现浮飘出的味道。那是充满阳光和海洋的味道，就好像……好像是玉树临风般的康公子……

　　突然察觉到自己所有的心思都绕着那个高挺壮硕的男人打转儿，嘤呢地发出了呻吟声，她双手捂着脸跑到床榻旁，窘个半死，难为情地将自己埋进柔软被褥间。

　　

　　雾，以无声无息的最快速度，将越云号及甲板上所有的东西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景致之中。天边只有寂寥的几颗星子，落寞地高悬在天宇一角，连那枚刚弯的月牙儿，都在时而浓密、忽而稀薄的雾气中，变得诡异而不太真确了起来。

　　突然传出几声闷哼，站在船舷旁担任巡还的守卫，在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之下，那些身强体健的水手们，便一个个如蕃薯般地叮咚落地。

　　雾，还是厚得几乎要令人窒息，在每隔几步就点亮了的一盏盏蜡油灯飘忽映照之下，那个身着紧身黑夹褂、头缠黑布的男子，以极其轻巧轻盈的动作，连跃几个空翻后，悄悄地落足在那间由窗口棉衬中，闪耀出微弱光线的房间外。

　　伸出舌头舔舔下唇，他以舌头濡湿糊在窗上的棉纸，而后凑上前去，由那个指头大小的洞内望去。

　　看清楚里面的情况之后，他伸手一弹，里头煤油灯上豆粒大的火苗，立即应声噗嗤地熄灭了。而后他自怀中取出那个通体青碧的小瓶子，拖开塞子朝着窗棂上破洞，用力地吹送出几口气。拉起披在肩上的毛巾蒙住口鼻，他眯着眼又朝里头张望了几分钟，然后才伸手推开房门——忽然感到房内灯光一暗，姬法还在摸索着寻找火折子点灯的同时，对空气中乍然传出的甜香味，她抬起头想找出这颇不寻常香味的来源，但随即发现自己竟然无法言语，如块石头般地下坠……下坠……

　　迷迷糊糊中，她知道自己正被人扛着疾奔在甲板上，但在浑身酸软又叫喊不出声音的情况下，实在很难形容出自己心中的惊慌和害怕。

　　他是谁？又要将我带到哪里去？他会杀了我吗？各种疑问源源不绝地涌上心头。但却都得不到答案，她竭力地想睁开眼睛，但映入眼帘的除了乌蒙漆的一片，就只有偶尔露露脸的月牙儿了。

　　在她将陷入昏迷之前，最后留在她记忆中的，就是那片会移动的墙，虎鲨牌上的眼睛闪闪发亮，周遭充满了甜甜的花香和浓郁的海洋腥臭味……

　　

　　淙淙的流水声，啁啾的鸟鸣合奏，将姬沄自甜蜜的梦境中唤醒。梦中的她犹是年幼的小女儿，和姊姊阿姑姨母们在草原上嬉戏着，全然放松使得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微翘。舒适地叹口气，她翻了个身，触及了温暖柔细的绢丝被单，使她突然地睁大了眼而坐起身子。

　　原来……原来不是梦境，她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诧异地看着脚下铺满了各色珠玉的地面，抬起头看了看金银镶嵌许多珠玉的笼中，一只只奇羽艳毛、正昂首兢歌的珍贵鸟儿，而在她背后有片宽阔的瀑布，此刻正声势惊人地往下奔流着。

　　“你醒过来了。”端着一大盆的爪果，那个浑身黑裳的男子，突然由一块岩片后现身，他伸出舌头舔舔唇，将那盆瓜果放在姬沄面前。

　　“康公子，没想到在越云号上头，竟然会有如此地洞天之所，这……真是太令人意外了，谁会想到在海上浮行的越云号上，还有个世外桃源！”转着圈子地观看瀑布飞泉，姬沄忍不住连声赞叹。

　　“你喜欢这里吗？”伸手拿个果子咬了一口，汁液四溅中，他舔舔唇地盯着姬沄问道。

　　“有谁会不喜欢这么美的地方？简直就如同人仙境般奇，康公子……”

　　“不要叫我康公子！”

　　“但你就是康公子啊！”

　　“不，我不是！我不是什么康公子，我恨他们，我恨他们，我恨他们所有全部的人！”怒气冲冲地来回踱步，一路上只要是他所经过的花草，全都被他以光着的脚丫子给踩倒、蹂躏得一片狼藉。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姬沄一时之间慌了手脚。

　　她悄悄地缓缓往后退。但她挪动身子才几秒钟，立即就被双手叉腰、嘴里喋喋不休念着的“旅祺”扭住手腕，一他俯下身子，蹙起眉头凑近姬法。

　　“你要到哪里去？”

　　“我……我没有。康公子，这……我的手……好痛！”吃力地扭转着自己的手腕，姬沄疼得连泪水都禁不住地滚落下来。

　　“嘘，不要哭，你不要哭嘛！我给你这些所有的宝贝可好？像这颗南海蝶贝所产的夜明珠，据说可换上好珍珠二百斛；要不然那块翡翠璧好不好？还是你想要这件用五千颗珍珠所缀成的珠袍？”像个急于献宝的小男孩，他拖着姬沄，在他所说的宝物之间穿梭而行，不时急切的将目光盯在姬沄脸上，像是万分迫切般的等着姬沄的回答。

　　讶异地瞪着他，看到他那孩子气般的行径，姬沄着实很难将眼前满是孩子气的男子，和那个威名远播，教人闻之丧胆的海涯孤鲨凑在一块儿。

　　“康公子，我……”拼命想抽回自己的手的姬法叫道。

　　“不要再叫我康公子了！”暴戾地吼着，但当他见到姬法因受惊而瑟缩的样子时，他重重地一跺脚，而后又恢复那种孩童般的温驯，他舔舔唇地靠近姬沄的脸。

　　“我不叫康公子，我叫彤彧！彤彧！我不是康公子，你听明白了吗？”

　　被他的话搞得一头雾水，姬沄根本不知所云地盯着他，脸上流露出浓郁的疑惑之色。“但是，你确实是康公子，是海棠姑娘的兄长，你的大名叫旅祺……”

　　“不，我不是！我不是康旅祺，我叫彤彧，我叫彤或！”捉狂般地拾取起地上铺陈的各色珠玉宝石，一把又一把地砸向不知所措的姬沄.眼前这个自称叫彤彧的男子，像个撤野小孩般地大吼大嚷着。

　　尖叫着闪避那犹如五彩花瓣般的珠宝奇石，姬沄还待辩解，却突然又闻到那股甜甜的暗香，在她还来不及说出话前，整个人便同石头般地又往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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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雁沙  弄潮姬沄





           第五章
      凤鸣轩原创网    原创论坛

             　　“前舷呢？”焦急地在甲板上来回踱步，在听到脚步声时，旅祺连头也不回地沉声问道。

　　“启禀当家的，前舷的阿方跟阿丙都说他们被人打昏了，他们也都没瞧见姬沄姑娘走出舱房门一步。”来人朗声说完之后，便往后头那些交头接耳中的同伴走去。

　　“这么说来，姬沄姑娘就这样活生生地自咱们这条船上失踪了！”大喝一声，管家走近那些窃窃私语的水手之中，严厉的目光扫视过之处，有的水手都吓得立即噤声。

　　“管家，近来船上发生许多诡异之事，先是鬼迹出现，再来是姬沄姑娘失了踪。我们在猜测，是不是咱们做了什么事去触犯到海神了？据说海龙王不喜欢女人上船，而当家的将姬沄姑娘带上船来……”

　　“咄，这是哪门子理由啊？若说只因这姬沄那姑娘是女人这回事，那老朽我倒要请问诸位，那海棠小姐可是自她是个奶娃儿，就随咱们老当家的上船至今，可也从没听说出过啥差池的，这你们又要如何说哪！”气冲冲的站了出去，老管家的话立刻如投进平静湖面的巨石，引起了轩然大波。

　　环视那些不停窃窃私语的部属，旅祺眉头不自觉地又皱成死结了。难怪他们会这样人心惶惶的猜测，换做是其他任何人，也难保不做这种想法。自从姬沄上船以来，前前后后发生了不下数十次的鬼迹事件，伴随那些黏腻的稠状深色异物而来的，是水手们寝食难安的传言。

　　彤彧！都是彤彧干的好事！重重地伸拳在桌上使劲儿一捶，在震天价响声中；他心情沉重地注视着那些因此而噤若寒蝉的部众们。

　　“没有什么鬼迹不鬼迹的，只是一些海鸟叼食的藻类跟海虫。现下最重要的是赶紧找出姬法姑娘的下落。”中气十足地说着，旅祺心里也不怎么有把握。

　　水手和家丁们你看我、我看你，全都是茫茫然的表情。原先是为了要在午夜出航，所以由旅祺这位当家的率领全船大大小小的家丁和水手，在岸边摆好香案祭拜，祈求能出海顺利，更重要的是能早些找到被劫持的凌云号，救回他们衷心爱戴的海棠小姐，将那些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趁当家的赴京接受皇上赐宴封赏之际，把防守薄弱的凌云号给挟持走了的劫匪们好生修理一顿，以免被他们灭了海南康家的威风。

　　但横互在眼前的状况却令他们无所适从，谁也抓不定主意。毕竟这鬼神为天，他们即使饶是所向披靡，以骁勇善战着称，但面对这无法揣测的鬼神之说，还是只有闭上嘴巴的份了。

　　由那些浮动的瞳孔中尽现的害怕和茫然无措的表情，旅祺拉回他凌厉的目光定定地盯着眼前在众人头顶上飘扬着的虎鲨旗，举臂将香案上的香炉执起，朗声面对示人沉声说道：“今日我康旅祺誓师北讨，倘若神灵应允，则令我利箭人此香炉，永以为记。”

　　将香忙奋力一抛，再接过小厮递过来的弓箭，援弓饱满，破势疾射，噗嗤一声地自香炉正中心穿过去，而后牢牢地钉插入挂满虎鲨旗的栀杆。

　　在高高的栀杆上那了望台中的水手，灵巧地拔起方才旅祺祭祀后插下的三炷香，如猴子般顺杆滑溜而下，飞奔到旅祺面前，骄傲地将仍冒着袅袅香烟的香枝呈现给旅祺。

　　无需多言，将香枝高高举起，令所有在场的人能清楚地看到后，由他们不约而同爆发出的呐喊欢呼声中，旅祺明白自己已经达到目的了。

　　“诸位弟兄们，虽然有些小麻烦发生，但诸位千万不可因而丧志，我……”示意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之后，旅祺正想乘机给予精神讲话，用以巩固民心，但此时另枝船栀上的了辽望台，却传来了阵阵尖锐刺耳的哨音，令旅祺立即抬起头。全船的人鸦雀无声地听着旅祺和那名斥候者之间，哨音往来传递的消息。

　　三步并作两步，旅祺一面在脑海中消化着斥候的意思，另方面自腰际取出块碧绿的虎鲨牌朝那群面色凝重的部属一扬，眼波一转，那些人马上各就各位，戒备满满地等着旅祺的下个命令。

　　急促地冲到船舷畔，望着斥候所指的那个方向，旅祺眼神变得专注而深邃。

　　雾，还是掩映稀疏地忽浓忽现，远远地由雾气急速窜来的方向，有艘小小的白舟正缓缓地朝这个方位漂流而来。由于雾气浓厚，很难以肉眼辨视舟身上头是否有任何人迹。

　　时间在紧张中分分秒秒流逝，在周遭静得连身后人的呼吸都清晰可听见的情况下，旅祺双手搭在船舷，紧紧地握着舷缘，连手背都已爆出片片青紫的血管了。

　　冷冷地盯着看不出动静的小舟，旅祺嘴里仍不停歇地和斥候的水手，你来我往的交换着消息，发出长长短短的哨音。

　　渐渐地，小舟如破雾而来的白箭，重重地触及到越云号船壳。伸手要身畔的人散去，旅祺将以麻绳编结而成的绳梯凌空一抛，绳索在空中滑出优美的弧度之后，笔直地朝小舟垂了下去。旅祺立即撩起长袍，准备攀梯下行。

　　“当家的！”水手们一拥而上地拉住他的手脚。

　　“少爷！”管家也神色大骇地拖住了旅祺的衣袍。“少爷，这么危险的事由咱们这些下人去做就好，你可千万不要以身试险。”

　　“放手，我要亲自下去瞧瞧，如果只是干坐在后头等着部属为我出生入死，我有何颜再去号令他们？管家，这是我的责任，你放手让我去探探那小舟上有何奇特之处。”心平气和地说完之后，旅祺温和但坚定地推却开管家的手，摆脱掉那些急切的水手和家丁，他朝海面上一跳，随即攀住了绳索，迅速地往下降。

　　在管家那深深不以为然的目光中，和水手家丁们担忧的表情里，旅祺亦是忐忑不安，但又好奇得紧地缓缓接近那艘随波漂动着的白舟。

　　缘着绳索轻轻踩在舟上，待那阵动荡和摇晃停止后，保持着平衡的姿态，旅祺小心翼翼的朝复盖着一方淡紫绢丝的前方靠近。

　　约莫看得出来是个隐隐约约的人形，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花香，在淡紫绢丝四周，是各式各样奇珍异卉，整艘白舟上弥漫着一股诡谲难测的气氛。

　　旅祺凝视眯起眼观察了一阵子，皆不见有何动静。他一面缓缓地调理气息，一方伸手轻轻地揭起那方绢丝——简直无法形容出自己内心的波涛汹涌，旅祺只能怔怔地盯着那如瓷器般光华温润的容颜，正在月色辉映下，散发出月牙银的光耀。

　　是姬沄！这个念头一传输到旅祺脑海，他几乎要忍不住地欢呼出声了。雾，仍是忽而迎头袭来，忽而迅速逃逸散去无踪，蹲在那里傻傻地盯着沉睡中的姬沄，旅祺只是静谧地笑弯了嘴角，对头顶上传过来的询问声却充耳不闻。

　　在船舷边的管家、众家丁和水手们都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连连呼唤都得不到旅祺的答复之后，便有几个胆子大些的人，和那些救主心切者，全都一古碌地跳到海面上，再游近小舟，扶攀着小舟，弄清状况而面面相觑之际，他们只得朝越云号招着手，嘴边亦吹出尖锐的哨音相和。

　　胳臂粗的绳索凌空飞出，掉落在海面后，由那几个水手拉着绑在舟舷畔。那些吆喝着的家丁和水手们，以杠杆原理拉着宛如出水芙蓉的白舟，上了越云号。

　　

　　扶着痴痴迷迷的旅祺跳下白舟，管家立即要人去找来略懂医理的老皮。这平常总是道岸貌然的老皮，伸手拎搭在姬沄的手腕，凝神闭目思索了一会儿，再翻翻姬沄的眼皮，他站起来朝管家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吸了些兰芷散。”

　　“兰芷散？”扬起花白的眉毛，管家凑近他问道。

　　“嗯，这兰芷散是吐番国传的香剂，多是祭司祭神时施用的剂散，没想到在这中土沿海，竟然也会出现！”

　　大概是老皮说时的神态颇不寻常，所以管家立即将他拉到旁边，远远躲开那些好奇的水手和家丁们。

　　“老皮，你说这兰芷散……”

　　“我以前听师父提过，这兰芷散是一种强效的麻药，基谓上是百花香，嗅闻到的人，轻者痴呆听令于人，重者昏睡，但基本上是不会对身体有大害。”

　　“哦？但你似乎还有什么话没说？”

　　“呃，这……”老皮欠欠身子，像是考虑了许久，这才下定决心的望着管家。“管家，实不相瞒，江湖中传说这兰芷散有一独特性质，虽然未经证实，但传言越来越盛，无风不起浪，我疑那传言或许有几分属实。”

　　“你说。”管家轻轻地说，满是皱纹的脸没有表情。

　　“兰芷散宜女不宜男，女人嗅吸越多，阴柔越盛，无伤己身，反倒可以激发其阴柔本性，宜夫益子。但这兰芷散若被男人吸闻过多嘛……”

　　“怎么样？”这下子向来老神在在的管家，再也沉不住气地一把拉住老皮的衣襟，焦急地追问着。

　　“男人为阳，倘受此阴气过盛，将岔走经脉，使其阴阳不调，久之损及脏器，虽不死亦伤重。”

　　“难道无其他方剂可解此毒？”

　　“呃……这么多年来只听过几例，只是眼前……”望望略微恢复了的旅祺和仍沉睡中的姬法，老皮面露难色的踌躇不语。

　　“老皮，眼下咱们都是为了咱们当家的好，你若知道什么解毒之法，就快些说出来吧！”

　　“管家，不是我老皮不肯讲，只是这……这……”被管家一再摇晃之余，老皮还是猛然的摇着头。“这实在是太违礼悖礼了，我……我……”

　　“老皮，眼前是救少爷较要紧，还是管他什么礼不礼的重要。”烦躁地来回踱步，向来沉稳的管家显得毛躁。

　　“这……这……”看到管家如此的坚持，老皮伸手搔搔花白的发丝，这才接着说下去。“大约三十年前有几例，据说某大门派的嫡传大弟子某回私闯师父练功房，打破了秘藏的药罐，因为吸人太多兰芷散而功力尽散，后来为了自救而听信传闻，与其师妹发生苟且之事，玷辱师门。后来听说那位小师妹因而珠胎暗结，被逐出师门后，潦倒而死，当时已身怀六甲……”

　　奇怪的看着浑身不住颤抖着的管家，老皮虽然感到诧异，但还是耸耸肩地继续说下去。“其实这阴阳合一确实是解兰芷散之毒的唯一办法。”

　　“那何以？”闻言猛然抬起头，管家满眼都是密密麻麻的血丝，像要捉狂似地扯着老皮的衣襟。

　　“唉，造化弄人，虽说是男女阴阳合体可解这兰芷散之毒，但先决条件是这合体的男女，都已吸入兰芷散，这样女方体内的兰芷散可将阳男的兰芷散阴柔之气，迳行吸附人体。那位大弟子即是忽略了这一点，所以造成这虽以挽回的悲剧。”

　　重重地击打着船舷，管家两眼泛出幽幽精光，他陡然地转身面对莫名所以的老皮。“这兰芷散的余毒可有可能全部解除？”

　　“嗯，一般而言这兰芷散是很难清除干净，但亦听说曾有对侠侣，利用高深功力逼住毒索，再借由次次合体之法，解清余毒。而且据说从此功力大增，但他们夫妻却已看破世事，隐遁深山丛林去了。”

　　“这么说来，要想解这兰芷散之毒，除了阴阳合一之外，别无他法了？”

　　“正是。管家，眼前我最担心的是当家的亦吸进兰芷散，而且依我研判恐怕不少，再这样下去对我康家……”

　　“你有什么高见？”

　　“因为当家的吸进太多兰芷散，所以他呈现出痴呆状。以后每隔半年，他痴呆的时候会增多，清醒的时闲逐渐减少，直至变成终日痴傻为止。管家，你认为……”看到管家心事重重地踱着步子，老皮抬起头往那堆人聚集的方向望去，却没料到背后有只枯爪似的手，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掐住了他的咽喉。

　　“咳、咳……你……”还未吐出句完整的句子，老皮的身体已全然软瘫。而后拖着他清臞的身躯，管家将他拖到船的另一边，轻轻往下一送，老皮便如块石头般地掉进海面下，在雾色深厚的子夜时刻，只激起了微波涟漪，而后便失去了踪迹。

　　“阴阳合体……在我隐忍了这么多年之后，总算让我等到解答当初失败的原因了！苦不是阴错阳差之下，现今武林哪有那些后辈小子们专擅的余地？阴阳合体，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看来，是老天爷要令我时来运转啦！哈哈哈，我杨金源总也熬到这一天了！”

　　转睛见到仍是痴痴傻傻地坐在那里盯着姬沄傻笑的旅祺，他原满是杀机的双眼，立即闪烁狡诈的光芒。

　　“唔，这小子还不能除去，至少我还得利用他来除掉海中的那个怪物。嗯，再让他多活些时日吧！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又何需急在这一时？”自言自语地说完，他伸手整整自己的衣襟，急趋地来到旅祺和姬沄身畔。

　　“管家，当家的仍是昏迷不醒，姬法姑娘亦是如此，我们要不要请皮大夫……咦，皮大夫呢？”

　　“喔，皮大夫已经下船去找药了，你们先将姬沄姑娘跟当家的送回房去。”不急不喘地吩咐着，管家杨金源收起原先的慈眉善目，冷冷地交代。

　　“那今晚还是要开航吗？”

　　“那是当然。”

　　“可是，如此一来，皮大夫的药……”

　　“唉，你们这群猪脑袋，咱们康家船队的驿站水陆皆有，你们穷紧张个什么劲儿？倘若不快些去追讨回凌云号和海棠小姐，后果有你们受的！快去起锚，出航！”

　　在他权威式的吆喝之下，家丁和水手们手忙脚乱地拉起沉重的锚。趁着雾夜，越云号扬帆驶出泊停的港湾。

　　香

　　浑身如同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上漂游般放松舒适，随意地转个身，姬法发出了满足地喟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依旧是熟悉的景物，她将手枕在脸颊下，出地回想起那个荒谬的梦境，对那几乎要栩栩如生的记忆，感到极度的迷惑和不解。

　　他明明是康公子，却辩称自己是叫“彤彧”……太奇怪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被强行掳至这越云号也已经近大半个月，为了打发她漫漫等待的寂寥时光，有时是旅祺自己，有时是他下令由管家或其他人代行，领着姬沄在这庞大得如个城堡的越云号参观。

　　看过了那些设想周到，几乎要令人忘了自己是身处汪洋大海上的设备，姬沄已然是赞不绝口，但由管家口里，她这才知道；比起行踪不明的凌云号，这艘已大得令人咋舌的越云号，仍只是小巫见大巫。

　　“因为凌云号是我海崖孤鲨的根据地，规模自然非此艘用以卫戍船队的越云号所可比拟。”带着骄傲的表情，管家曾不只一次的这么告诉她。

　　在这越云号上头既然有如此仙境般的地方，何以旅祺从来都没带我去参观过？那遍地皆是珠玉宝石铺陈，奇花异卉争妍的世外桃源……

　　正在想着那个令她大感兴趣的地方时，门上传来清脆的敲门声，她立即跳下床披件外衣即打开虚掩着的门。

　　“姬沄姑娘，有没有打扰到你休息？”虽然口里这么说着，但门外的旅祺却没有离去的打算，仍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儒雅地微微欠了欠身子，双眼倒是眨也不眨地紧盯着姬法猛瞧。

　　抬起头望向已近中天了的太阳，姬沄这才惊觉自己竟然已睡过了大半个早晨时光，她突然羞红了脸，让开身子请进旅祺。

　　“没有的事，不知是否因为梦魇缠扰终夜，竟使我这一睡便已到日上三竿。”为他倒了杯犹温的酽茶，姬沄双手捧茶到他面前，一面自嘲地摇着头。

　　太过专心于自己的思绪之中，旅祺心不在焉地伸手去接取那杯茶，双掌不自觉地复盖在她柔细灵巧的柔荑上。

　　由掌中所传来的温润今他为之一震，因而差点将茶水整杯泼倒，是以他慌慌张张的站起了身子，正想致歉之际，船身突如其来的大晃动，使那杯荼不偏不倚地砸在他胸口，但顾不及胸际那片湿漉漉的水渍，他伸手将眼看要如房内许多东西般飞荡的姬沄揽进怀里，而后纵身一跃，跳到舱门口，依傍着粗大的柱子，喘息着等待这不寻常的动荡结束。

　　害怕得失去血色，姬沄紧紧地揪住了他的衣襟，心有余悸地自他怀间悄悄地睁开原吓得紧闭了的双眸，迷惑地瞪着那些杯壶被褥，全都以滑稽突兀的角度，散落在舱房内的各个角落中。

　　“康……康公子，这是怎么回事？”双手搭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姬沄简直是傻了眼般地颤声问道。

　　“嗯，或许是船壳撞上礁块了。放心，越云号是艘十分坚固的船，不会有问题。”伸手轻轻捏捏姬法那僵硬冰冷的手，旅祺试图微笑地安慰着她。

　　另方面，他的脑海里却如同有着雷达搜索般地回想着这附近海域的位置图。不可能啊！这一带的海底都是坡度缓降的平滩，从来没听说过有暗礁的存在……

　　对彼此贴得这么近，感到赧然，姬沄忸怩地想挣脱他的怀抱，但旅祺却仍像是没有知觉般地站在那里，脸上露出了怪异的表情。

　　“康公子？康公子？”出声轻轻地在他耳畔唤他，姬法对他身上传来的那股混有阳光和海洋气息的味道，感到阵阵眩然。

　　终于意识到姬沄在叫着自己，旅祺这才如梦大醒般地回过神来。他狼狈地松开双手，正想开口为自己唐突佳人的举止辩解之时，又是一阵强烈的震动传来，令他身不由。

　　己地扑倒在地，而且很不巧的，连带地也将站立不稳的姬沄绊倒，压在他高大的身躯之下。

　　因为他的松手而感到温暖突然远离，姬法尚来不及为自己这种嗒然若矢的心态，找到合理的解释之前，这一波波似乎没有止境的撼动，又将她扫回了旅祺怀中。

　　害怕将娇弱的姬沄压伤，旅祺双手双脚着地，以自己的身体为顶，牢牢地守护在姬法上方。

　　“你有没有受伤？”背上传来重重的一击，旅祺转过头去，皱起眉头瞪着那把腾空飞起，因撞击到他而碎成小木块的凳子。

　　“没有……康公子，你在流血，你受伤了！”惊叫着伸去撕裂自己衣袖，姬沄手忙脚乱地将衣料压在他不停淌着血的太阳穴。

　　“没什么大碍。姬法姑娘，你方才说昨夜有梦魇？”对自大清早醒来后，便一直萦绕脑海的疑问感到不解，好不容易忍耐到晌午，他终于按捺不住地想来寻求答案。

　　仿佛作了个很甜美的梦境，他只记得自己下降到那艘白舟之中，揭起那方紫雾般的绢丝方巾，见到了安详酣眠的姬沄.在那一刹那中，他只觉得沉沉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但接下来他就完全没有印象了，只知道今儿个一大早醒来，便觉得通体舒畅，似乎是狠狠睡了三天三夜般的适意快活。而这种感觉，是自父亲卧病以来，便没有过的情形。

　　连连找了几个随侍身畔的小厮来问，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使得旅祺心中感到不安，但眼前更重要的是，他得找出姬活自舱房中失踪，却又由外海睡在小舟中漂流回越云号的真相！

　　假借为他察看伤口，以避开他炯炯有神的双眸。姬沄对他专注柔和的紫眸，感到既新鲜又讶异。虽然以往在佛。寺中便常见到海棠姑娘明媚的紫眸，但她从来没有想到，这样一对少见的紫眸，竟有如温暖的波涛之洋，会有令人想不顾一切的纵身没顶的吸引力。

　　不自觉地舔舔干燥的唇瓣，姬沄盯着他耳畔的须角，缓缓地开口：“那是个颇为怪异的梦境……我一直告诉自己；那只是我在胡思乱想的结果。但它太真实了，真实得如同真的发生过一般的鲜明。”

　　“哦？”感觉到船体的晃动幅度变小，虽然仍不时传来轻轻的波动，但旅祺一个翻身坐正身子，将姬沄轻轻一拉，便拥进自己怀内，一面戒备谨慎的伸手护着她的头。

　　坐在旅祺腿上，依偎在他胸前，姬法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地发起抖来。自幼生于官宦之家，及长又人宫为玥妍公主侍婢，在她这多舛的十八年岁月之中，从没有跟个男人这么靠近的经验。

　　那种既兴奋又害怕的感觉，使她的心如腾云驾雾般的忽上忽下。对这陌生的悸动，她全然不知该如何因应，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也没有人教过她，令她好生迷惘。

　　头顶上传来清喉咙的声音，这才将姬沄由神游太虚般的幻觉拉回现实。抬起头望进充满关切之意的眼睛，姬沄坐直了腰，诧异地打量着他——“明明是你啊！可是为什么你又要否认你即是大名鼎鼎的海涯孤鲨康旅祺呢？”更凑近他，近得彼此的鼻尖都快触碰到对方的地步，而后又突然拉开彼此距离，如此反反复复的观察着旅祺，姬沄发出串长长的叹息。

　　“康公子，你可曾听说什么人叫彤彧？”抿抿唇，姬法狐疑地问着，抬起头却被旅祺的脸色惊吓得立即住嘴。

　　“谁告诉你彤彧的事？是谁？谁？”浑然不觉自己在做些什么似的，旅祺捏住姬沄纤细香肩，使劲儿地不住摇晃，使头上的钗钿花红掉落一地。

　　“康公子！是你啊，是你将我带到那个人间仙境的处所……”看到旅祺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姬沄怎么也说不下去了。因为，昨晚他发狂般歇斯底里叫嚷着自己不是旅祺，而是彤彧的狂暴神情记忆犹新，这使得姬坛赶紧打住这个话题，但旅祺却丝毫没有放过这一话题的打算。

　　“人间仙境？你倒是说说看，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用力做几个深呼吸，借以平息心中的激动。而后旅祺挥挥手，冀望就此赶走那股源源不绝的怒气。但听到彤彧的名字所带来的影响，却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小心异翼地瞄着旅祺余怒未消的脸庞，姬沄吞了吞口水，而后才轻声地启口说下去：“梦境中我醒来之际，便已身在那人间仙境内，飞瀑流泉、奇花异卉，各色鸟雀呜叫……地上，都是以贵重的珠玉宝石铺陈，可说极尽豪奢之能事，即使是在以骄逸奢华着称的前隋皇宫，或当今大唐宫禁之内，也未必有如此奢靡的做法。”

　　两眼圆睁地盯着姬沄许久，脑海里一直思索着她舫说的内容，在阵阵随海浪波摇中，他这才颌首要姬沄继续说下去。

　　“而后便是康公子的出现……”微偏着头凝神细思了几秒钟，姬沄无奈地摇着头。“我着实不明白，康公子你何以要生那么大的气？每当我唤你为康公子之际，你便是暴跳如雷地狂啸着……说你不是旅祺，而是彤彧……但，我再怎么想都想不通；你就是康公子，康公子就是你，不是吗？”

　　至此大致明白所有的事情了，彤彧，又是彤彧搞的把戏。望着姬沄那疑云笼罩的五官，旅祺脸上的凝重退减了几分，他漫不经心地拍拍姬沄的手背。

　　“我明白了。姬沄，那只是你因太劳累而产生的幻觉梦魇。我即是我，以后别再叫我什么康公子，叫我的名字吧！”

　　想到彤彧若听到姬沄对他而唤出自己的名字时，那种被忽视而备受打击的样子，旅祺忍不住有一丝报复的快感油然而生。总算，我也扳回了一城，彤彧！

　　“但是……”还想再询问他那仙境般的地方，究竟是隐藏在这越云号何处，姬沄话未说完，门已经砰然一声地被由外向内猛力踹开。

　　进来一见到蜷缩在旅祺怀中的姬沄时，神色匆匆的管家怔了怔，但随即恢复自若的态度，他急趋向前，伸手搀扶住被他看得羞红了脸的姬法，一面不着痕迹地隔开旅祺和姬沄.“少爷，船底裂了道颇大的缝隙，你要不要出去瞧瞧？”

　　凑近旅祺，管家脸上虽堆满笑容，但笑意却未渗进他闪动森冷光芒的双眼。

　　“裂缝？怎么可能？这附近并没有任何礁石岩块，没有理由……”望着被管家带开的姬沄，旅祺过了好一会儿才将自己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冷冷地将姬法推到床的那边去，管家岔开双脚地站在旅祺面前，脸上的表情是怪异的倨傲。

　　“没有理由的事已经发生了，现下那些水手跟家丁们都像无头苍蝇般的团团转，你还不快些出去？”

　　心不在焉地伸手抹把脸，旅祺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站了起来。不知道为了什么，他就是不想离开姬法，一心只渴望能接近她……

　　但脑海中似乎有另个声音催促着他：康家船队是他的责任，他必须将康家船队的安危放在生命的第一位。这个自幼即无时无刻压在肩上的重担，此刻又明显的将他的理智找了回来。

　　深探吐出仍积郁在胸口的那口气，旅祺伸手顺顺衣袍上的皱褶，等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到原来的桀骜不驯。朝姬沄弯身行礼地打了个拱，而后他迈着大大的步伐，转身即迅速地消失在门外。

　　目送他的背影直至看不到之后，姬沄这才将目光收回来，却正好接触到管家那若有所思的眼神。

　　“管家，还有什么事吗？”顺着他的目光往下溜，看到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裙，姬沄只得讷讷地伸手拉直衣裳，不太自在地没话找话说。

　　“姬沄姑娘，老朽有件事想请教。”

　　“管家请说，若姬沄知道之事，必然不会隐瞒。”

　　“姬沄姑娘，老朽一直很纳闷，究竟姑娘是如何由这越云号出走？又是如何会在失踪近两个时辰后，由小舟载着漂回越云号？”

　　越听管家的话，眼睛睁得越大，姬法双手捂住自己的胸口，连连眨着眼望着管家。“慢着，管家，你意思说姬沄我曾经失踪。”

　　文风不动地定在那里，管家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不错，昨夜近子时，据巡更的水手来报，似乎有外人侵入越云号，我们搜索全船之后，发现没有任何损害，只有姬沄姑娘你不知去向。”

　　吃惊使得姬沄的嘴圈成了大大的○型，她眼波流转在房内四处找着着力点，最后还是困惑万分的转向管家。

　　“失踪？我……”

　　“嗯，最奇特之处是昨夜姑娘你回来之际，身染浓郁之兰芷散香气，老朽想请教姑娘，何以会沾染这西域奇毒？”

　　缓缓靠近姬沄，管家眼神中透着某狂乱的因子，像是非常执着于要得到答案，他一步步地朝姬沄进逼。

　　“兰芷散？我……抱歉，管家，我压根儿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只记得昨夜尚想多绣些手帕之际，油灯儿突然灭了，而后……而后……”

　　“然后如何？”焦急地扭住她的手腕，管家气喘吁吁得连上唇的胡须都被他浓重的气息，吹拂得不住翻滚。

　　被心里那股莫名所以的惧意所影响，姬沄忍不住地一再往后退。很奇怪的是，原本总是慈蔼老爷爷模样儿的老管家，此时却是像只即将要狩猎前的猛虎，令姬沄背脊窜起阵阵寒意。

　　“当我醒来时，便已在此房内了。”

　　“这当中你去过哪些地方，难道你全无印象？”

　　“呃……我不确定自己到过哪些地方，甚至连自己有没有真正的踩上那人间仙境都不明白了……”想起恍恍惚惚中似乎真去过的幻境，姬沄苦笑连连地回答道。

　　“人间仙境？”这四个字令管家的声音提高了几度。

　　“嗯，那里有瀑布由天而降，淙淙流水有着氤氲弥漫着……呃，是硫磺水，花木扶疏争妍向荣，奇珍异兽漫步其间。那里的地上铺满了各式各样的珠宝金玉，闪闪发光，说是仙境，即使不中，亦不远了！”闭上眼睛细细回想那如梦似幻的境地，姬法绽露一抹朦胧的笑意挂在嘴角。

　　“地上铺满珠宝金玉……”听到姬沄的形容，管家的眼睛突然射出贪婪之光，直咽着口水地盯着她。

　　“最奇怪的是旅祺……管家，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旅祺，也就是你们少爷，他竟然说自己不是旅祺，这不是很奇怪吗？”

　　“嗯哼……”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管家示意姬沄随他走到窗边。“姬法姑娘，你……你确定见到的是我们家少爷？”

　　“是啊，分明就是他。”顺着他的手势望去，她颔首。

　　“而他带你去的地方，就是你所说的那个仙境？”

　　“是，可是他又口口声声说他不是旅祺，而是叫……叫做彤彧？管家，你可知这彤彧究竟是何意思？”

　　伸手一击手掌，管家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原来如此，看来那批珍宝并没有消失，全都让老头子弄给他了！”

　　“管家？”被管家的话搞得一头雾水，姬沄尾随着管家，追他追到门外。

　　但神情万分专注的管家，对她的追喊似乎未听闻般，不住地以自己的手掌互击，兴高采烈地走远，令姬沄只得怏怏然地返回自己舱房，对那些如迷雾般困扰着她的谜团，百思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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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雁沙  弄潮姬沄





           第六章
  

             　　接连两三天的暖风熏送，在这应尚有雪气带寒的时节，突然放暖的天候，整艘越云号上头的水手和家丁们，除去轮值在岗哨上值勤的人之外，全都懒洋洋地搬张凳子，几近一字排开地在甲板上着太阳。

　　嚼着茶叶梗，水手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嗑牙，大盖自己当年追随老当家遨游东南海的英勇事迹，也有人不时泼着彼此冷水，或相互之间打趣揶揄，热闹滚滚。

　　至于那些由康家大宅所带出来的家丁们，也都没闲着，在水手们嘴里斗斗意气、手里忙着修捕鱼网的同时，他们则在各自的头头吆喝之下，东奔西跑地忙着晒被子，或是将舱房里的杂物，全都搬了出来晒太阳。

　　这是当姬沄应那个年幼脸皮薄的小厮所请，在旅祺的邀约下，来到甲板时所见到的情景——“哟呵，我说阿庆啊，上回不是听我家那口子说，等你这回随当家的赴京回来后，要帮你做媒？”往旁吐出一大口嚼烂了的茶叶，有个脸颊上有着伤痕的壮年男子，对着他面前那个短小精干的年人说道。

　　“他呀，嫌人家阿良他妹子不够标致。”旁边有个忙着将纠缠成团的鱼网扯开的男子，咧开嘴笑得他黝黑的脸更亮。

　　“咄，我操，阿庆哪，这阿良他妹子有哪一点不好来着？

　　养鸡种菜、纺纱裁衣，没事还会跟我那口子到海口沙滩去捞海菜跟蛤蚬换钱。这样子的姑娘，孝顺又勤快，就是相貌，也不输其他弟兄家的女娃儿，你挑啥？“

　　被称做阿庆的男子，还是维持一贯的温柔笑容，低着头，两手灵巧地在鱼网上移动，不一会儿，即将鱼网上那碗公大的破洞，拉补得只剩拳头般大小。

　　在壮年男子一再追问下，被逼急了的阿庆，仍只是讷讷地傻笑着，倒是在一旁的黑胖男子沉不住气啦。

　　“我说阿兴叔你呢，也就别再问这傻小子啦！他啊，整个魂儿，都已经被京师张家渡酒楼的小翠花儿给勾走啰。”

　　以手肘撞撞阿庆，那男子满脸别有含意地笑着。

　　“小翠花儿？哪个小翠花儿？”

　　“还有哪个小翠花儿，不就是那天咱们随当家的到酒楼去喝酒，在梯子旁唱曲儿的小翠花儿嘛！”

　　壮年男子瞪了他一眼，伸手就往阿庆脑袋上敲下去。

　　“我操你这小乌龟，咱们是什么身分，你要去迷那种姑娘。”不以为然地吐了口痰，阿兴叔没啥好气地骂道。

　　“阿兴叔，小翠花儿她美极啦，起码比咱们村里的姑娘都好看，就我阿庆看来，这世间最美的是观音娘娘，这小翠花儿再不济，也排得上老三。”抓了把浸泡湿软的茶叶梗塞进口里，阿庆急急忙忙地辩白着。

　　“哟，这走唱烟花女子还可以跟观音娘娘相提并论，我倒要听听，这排行是怎么算的哪？”在阿兴叔的高声吆喝之下，附近原本懒洋洋晒太阳打着盹儿的水手们，全都兴味盎然地凑了过来。

　　环视那些同侪们一眼，阿庆将水杯往甲板一搁，意气风发地大发谬论。“这世间第一美，甭说就是咱们的海棠小姐啦，她有着像黄金辗丝的头发，漂亮的紫色眼珠，更别提她白得像雪似的皮肤。有时候我就担心哪天，日头要是大了些，可别把她给晒融啦！”

　　他的话引起了大部分人的共鸣，他们纷纷交头接耳地赞叹着海棠的容貌。

　　“喂，阿庆，那这排名第二的又是谁啊？”

　　“还有谁啊？不就是船舱里那位姬沄姑娘嘛！也难怪当家的要将她救了回来，这样娇滴滴、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儿，要是嫁给那个已经阉了自个儿的张公子，这不就是一朵鲜花栽在牛粪上头，白白糟蹋她去守活寡吗？”

　　他的话立即引起了更广泛的讨论，形成一片嗡嗡地交谈声。

　　“上回接到的快报，说是皇上已经下旨，着令所有捕快加强查案，非得在三个月内捉到掳走玥妍公主的歹徒，并且救回公主。”

　　“公主？但咱们用小猪冲破送嫁行列，自凤辇中拉出来的是姬沄姑娘，根本就不是玥妍公主嘛！”

　　“是啊，那真正的玥妍公主到哪儿去啦？”

　　“管他的，反正咱们谁也没见到玥妍公主，即使是江南第一神捕齐寒谷齐捕头找上门来，他也拿咱们没法子。”

　　“你是说齐捕头啊？他可是皇上御赐的神捕……”

　　“怕什么怕？你忘了咱们当家的，可也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再说，这东南海境，若不是有咱们海涯康家，这李世民的皇帝还当得安稳吗？”有个满鼻红糟小洞的年轻人，打了个嗝，袒着肚子嚷道。

　　所有的人皆对之侧目，此时阿兴叔突然抓起他的衣襟，将他的脚一踢，令之跪在甲板上。

　　“你给我跪下，阿南，你又给我偷喝酒；你忘了上回跪在当家的面前痛哭流涕的求饶的事了吗？”

　　“阿兴叔，我现在又没有值勤！”

　　“有没有值勤都一样！你只要一沾上酒，就算被酒淹死了都不会回头。上回因为你酗酒分神，教凌云号撞破了个大窟窿，还害两个弟兄送了命，阿庆他哥哥也因此少了条胳臂。当初若不是我念在你发誓要戒酒的份上，才帮你去向当家的求情，没想到事隔不到一个月，你又给我再犯。”

　　气得脸红脖子粗，阿兴叔揪着阿南，迳自地往船舷边走。其他人见状，或劝或骂阿南，全都簇拥着随他们来到船舷处。

　　“哪个给我找艘要回航的船。”紧紧揪住阿南的衣颌，阿兴叔眯起眼朝附近不少浮在海面上的小渔船张望着。

　　“阿兴叔，我下回一定改，你不要把我赶下船。阿兴叔，我若被赶下船，那可多丢面子啊！”突然跪了下去，抱住阿兴叔的大腿，阿南哭得涕泪四纵地大叫。

　　“哼，你这小畜生，连里子都要没有了，还奢望什么面子不面子。你就是这张嘴死性不改，告诉过你多少次啦，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哪天你要是将这少爷领着咱们去劫走玥妍公主的事传了出去，这可是要诛连九族的大罪，咱们谁担待得起啊？你还是给我下去，到那些小渔船上混，省得我得时时刻刻担心你这张嘴。”

　　“阿叔，我……我发誓再也不多话，再也不喝酒误事啦，阿叔，我爹一心就盼着我跟当家的出海长长见识，他老人家要是知道我被赶下越云号，必然很伤心，阿叔！”

　　“哼，你现在知道你爹会伤心啦？不成，当初是我拍着胸脯跟当家的保证，既然你现在破誓喝酒，我也没有那个老脸再硬赖在这越云号。为了负责，我跟你一起下船，这辈子我非得好好的盯着你，免得你做出什么错事！”

　　阿兴叔此话一出口，身后的水手们为之哗然，他们急急的劝慰着看来似乎非常得人望的阿兴叔，但对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阿南，倒是没有人理会他。

　　远远地依着船栀晒着太阳的姬沄，对这船上水手们的纪律自持感到讶异。难怪是可以称霸近海的康家船队。看他们这般的将上康家船队做工，当成是如此光荣的差使。

　　这康家船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团队？从上船到现在，她丝毫感觉不出这船上有任何制度，但这么说却又不太正确。因为，无论在哪个角落，或是哪个水手的脸上，都是井井有条和心悦诚服。倘若非以德服人，有可能得到这么好的效果吗？

　　另方的舱房闪出几条人影，看到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人时，姬沄忍不住心头一颤地别过头去。

　　并非是她不想见到满脸心事重重的旅祺，而是，她压根儿不知该如何面对他。自从那日，所谓的兰芷散事件之后，这两天来，她只见过旅祺几次，但都只是远远地瞄到他匆忙的身影，在偌大的越云号来回穿梭。

　　但见不到他就不会想他吗？事实上，每夜更深人静时，辗转反侧地枯坐床榻，对于总是萦绕脑际的人影，她感到既幸福又痛苦。

　　不该再这样下去了！不止一次的告诉自己：我是玥妍公主的侍女，我该为公主的安危担忧，而不是将所有的心思都灌注在那个高大威猛的男子身上。

　　但真能够说不想就不想吗？烦躁地踢踢那堆成捆地堆放在甲板上，比她胳臂还粗的绳索，姬沄长长地叹口气。

　　国仇家恨难报，待自己如姊妹般亲的玥妍公主又不知所踪……姬沄啊姬沄，你为何还要自寻烦恼呢？只是，被时势所限，困居在此海天之际的我，究竟该怎么办？

　　远远的看到浑身鹅黄衣裙，满头乌黑云鬓堆成倭坠髻，余下两绺长长的辫子，正迎风靠在栀干上的姬沄，旅祺立即快步地朝她走去。

　　“姬沄.”到姬法身畔后，旅祺皱起眉头地打量着形单影只的她，“这阿光呢？我要他好生服侍你……”

　　“不是他的错，是我要他走的。”

　　“怎么？难道他服侍你不认真？或是冲撞你……”

　　“没有的事。是我看全船上的人都在忙，而我又没有什么可给他做的事，何不就让他去帮其他人呢？”被他炯炯有神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姬沄粉颈低垂嗫嚅说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姬沄，这阿光可不是个普通小厮，他上祖三代皆服膺我康家，他自幼苦习武艺，我派他跟在你身边，除了服侍你之外，也可护卫你的安全。”轻轻松松地伸手揽住姬沄肩头，旅祺示意她和自己一起走。

　　原本嘈杂嚣闹的船舷畔，乍见到并肩而行的旅祺和姬沄时，忽然间变得鸦雀无声，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俩猛瞧。

　　“你们什么都不必再提了。”迎向哭得淅沥哗啦的阿南，以及满脸愧色的阿兴叔，旅祺举起手制止他们争先恐后的吵着要先申诉的举动。

　　“当家的，这小子立过誓又破誓，当初是我向你打包票担保他，现在，我就是下船也无话可说。”朝旅祺不住地打恭做揖，阿兴平板的脸上净是坦然。

　　“当家的，全都是我的不对，求当家的不要赶我阿叔下船，他一家老小十几口，全都巴等着他赚钱养家……”跪在甲板上连连磕着头，阿南直到此时才明白事态严重。

　　“当家的，请当家的念在阿兴叔为康家卖命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是啊，当家的，阿兴叔家里头有个瘫了的老娘亲，再说这阿南的爹也瘸了条腿，这一家子的生计，全靠阿兴叔在挑，当家的，你就可怜可怜他们吧！”

　　周遭的水手跟家丁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替阿兴叔跟阿南求着情。

　　看着那些面孔淳厚的人们，姬沄深深地感动着。这么浓郁的人情味，是她从未感受过的。自幼在宫闱中成长，及长又陪侍在身处险境的玥妍公主身畔，每日都是战战兢兢的过着日子，即使是跟宫中派来的官人婢女内侍们嘻哈玩耍之际，她还是不敢稍加放松，时时保持着绷得紧紧的警戒状态，防御着别人。

　　忆及那段想起来仍心情沉重的日子，姬沄忍不住蹙眉地别过头去，默然不语。

　　“怎么啦？哪儿不舒服吗？”像道利刃划破汪洋般，越云号在越来越高起的浪头间，颠簸着前进着。扶住因而踉跄了一下、身形摇晃的姬沄，浑然不知她心思的旅祺咧嘴露出个温煦的微笑询问她。

　　“没有。”对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感到有股电流般流窜全身的悸动，姬沄抬起头对他嫣然一笑，微微地摇着头。

　　我明白了，就是他的和煦和体贴，使我无法分秒放开对他的思慕。这种感觉是那么的陌生，却使人无法忽视源源自心底那找不出起点和终点的深切情意。只是，这难说出口的情意，可会有结束的一天？

　　在她思绪流转之际，那些水手和家丁们在管家的吆喝之下，全都噤若寒蝉地垂手而立。管家双手背在身后，昂首激动地训诫着他们。

　　“没有人胆敢质疑海涯孤鲨的信用，同样的，也从没有人敢对海涯孤鲨扯谎破誓。既然当初是你做保将阿南留下，现在他又捅出褛子，自然是该由你负责。”

　　冷眼瞟向满脸惶恐之色的阿兴跟阿南，管家迈着大步地冲到他们面前，他伸出食指，疾疾指向阿兴额头，像酷吏般地边数落阿兴，边击敲在他太阳穴上。

　　“今天念在你这大半辈子都为康家卖命，你就下船去吧！我也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人，但是少爷的威信为重，所以我盘算了一下，你就到敉云号上捕鱼去。”

　　根本连看也不看旅祺一眼，管家说完之后，由鼻孔喷出声冷哼：“还不快给我滚！”

　　苍白着脸地颤抖身子，阿兴欲言又止地盯着旅祺，但在管家杨金源再三的斥责下，他只有无奈地起身，拉着阿南向已经垂挂好绳梯的船舷走去。

　　两眼横扫所有在场的水手与家丁们一眼，管家志得意满地发出阵狂笑，而后他狠狠地盯住所有的人：“你们都给我记住了，尔后再有谁犯了规戒，休怪我手下无情。还有，我已经决定自下月起，每人俸金减二十两。”

　　他的话如投入湖心的巨石，立即激起硕大回响，水手和家丁们都敢怒不敢言地将视线转向伫立一旁的旅祺。

　　接收到那些愤怒不甘的眼光，旅祺往前跨了一步。

　　“管家，我想康家给大家的薪金，都是他们应得的酬劳，没有必要减少。再者，这阿兴叔已在船上近三十年。当初也是他们这班老部属，追随我爹而打下江山……”

　　“少爷，老奴都是依法行事。”

　　“这我明白，但这情理法兼顾也未尝不可。到敉云号捕鱼，赚些蝇头小利，对阿兴叔一家老小的温饱，恐成问题。

　　毕竟那敉云号只是稼穑闲余的佃农们出海捞些鱼虾、补贴家计的小舢板船……“

　　“少爷，你是认为老奴我处置不妥？”

　　“管家，依我之见，这俸金之事就此打消，至于阿兴叔嘛……”旅祺说着转向了一直只是静静地伫立在身畔的姬沄，“姬沄，你认为呢？”

　　讶异地抬起头望向旅祺，姬沄从没想到他会征询自己的看法。她抿抿唇，而后转向远远云彩片片的天际。

　　“姬沄身为公子之客，自是不便对薪津之事多加置喙。但这阿兴叔既是多年元老，为人又是如此重然诺，况且是他自请获罪，已属难能可为。且公子尚要去追剿被劫持的凌云号，正是用人之际……”转头看到笑逐颜开了的旅棋，姬沄倏倏然地闭上嘴，被他那融得了冰雪的笑容，眩惑得几乎要呆住了。

　　“好，好，好个用人之际。阿兴叔，你就留下来吧，如姬沄姑娘说，往后还要多仰仗你。”拍拍喜极而泣的阿兴叔肩头，旅祺面色一整地转向在旁以期待的眼光看着自己的阿南。“至于你阿南，你若再贪杯，我必然将你赶出康家所有的产业，你可听明白了？”

　　在所有人的欢呼中，旅祺伸手制止了嘈闹声。“阿南，你生得人高马大，孔武有力，我派你一个任务。”

　　“当家的请说，阿南我拼死也会做到的，当家的！”

　　“嗯，你最好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阿南，我要你当姬沄姑娘的侍从，跟阿光两人好生保护姬沄姑娘的安全。现在，下去吧！”打发走欢天喜地的水手和家丁们之后，旅祺转向了疑惑地盯着他的姬沄，笑而不语地拥着她往前走，对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管家视而不见地擦身而过。

　　总算解决了这些烦人的琐事，现在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这样轻松惬意的伴着姬沄.浏览着远处波波白浪和栉次鳞比的白云相映成趣，旅祺难以控制而冲动地执起了姬沄的手，像个急于展示自己玩具的小孩般，拉着姬沄奔跑在宽阔的甲板上。

　　“看到远远那座山岛了吗？那里即是我们下个停靠站，那里的人氏不穿衣裤，只在下身用布围裹，他们称之为沙龙……”双手由后头往前圈在船舷上，旅祺低下头凑近姬沄耳畔，轻声地说着。对那股迎面扑鼻而来的清香，感到一阵几乎难以自持的心猿意马，他得费很大的劲儿，才足以阻止自己做出什么逾矩之事。

　　但那阵混有少女体香的暗香，却像是顽皮精灵般地朝他一再飘送，使他为之心神旌荡。凝注着姬沄形状优美的侧面和顺着五官而下的细腻肌肤，旅祺终于克制不住地低下头……

　　感受他犹带几千万瓦的目光，姬沄为彼此之间的贴近感到赧然，但心里的某个角落，却为之欣喜难耐。为了解除这种尴尬的气氛，，她只得绞尽脑汁地找着话题，正巧她看到什么东西在水中载浮载沉，像是个人……但是这里可是距岸千哩的远海啊！她疑惑地抬起头……

　　好巧不巧地一个大浪打来，在船身颠簸的同时，姬沄微偏的脸颊，和旅祺那缓缓凑近的脸，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令得四片唇轻轻地凑到了一块儿。而浪，仍然澎湃汹涌地将越云号高高地托起，再重重地放下……

　　像是触碰到最温润的天鹅绒，但又没那么冰冷；又像是两片炙热的炭火，虽然很刺激，但少了那股灼热的顾忌。几乎是难以羁减自己那股源自体内而来，直想焚烧自己与怀中人儿的欲望，旅祺捧起姬法酡红的脸蛋儿，缓缓地以自己的唇，来回一再地辗磨着她的唇瓣。

　　恍如几百吨的炸药在脑海中轰然炸开，姬沄简直无法好好地定下心来思考，事实上在这当口儿，除了彼此沉重的呼吸声和旅祺充满阳光般热力四射的气息，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她不想去理会了。

　　在这如同天籁般浪花相激相和的时刻里，他们所没注意到的角落，却有中只眼睛，正充炽怒火地盯着他们瞧。

　　半隐着身子在暗缘的海水中，利用浪花拍打出万千细碎泡沫的时刻，彤彧伏着头更潜近越云号几分。他知道姬沄就在那里！这些日子以来，令他朝思暮想的味道夹杂在咸腥的海风中，不停地朝他的方向吹送，使得他失去了往日那种逍遥快活的心情，急切地想要靠近她，接近她……

　　这种渴望使他无法再流连于亲手构筑起来，如世外桃源般的岛国；循着风来的方向，不费吹灰之力地，他追上越云号。他知道旅祺已封了那条密道，也修好了那个被他设计撞出的大洞。

　　他以为这么做就可以阻止我上船接近姬法，那他简直是在作梦。伸出舌头舔舔他沾满干涸而凝结许多盐分晶状粒子的下唇，彤彧露出了个狡猾的笑容，趁下一个浪头打来之际，又往前推进几尺。

　　可怜旅祺这呆子，他大概不知道自己所在的船的真实情况吧！干脆潜游人海面下，彤彧往下俯冲，很快地在那颗巨大的蝶贝来不及闪上贝扇的刹那，自腰际抽出利刃，飞快地割断它的瑶柱，也就是俗称的干贝，迅速地自蝶贝柔软的肉片中，挖出颗璀璨夺目的珍珠衔在口中，而后疾速向上潜游，不一会儿已经重回船舷处不远的浪花间。

　　由嘴里取出那颗拇指般大小的珍珠，正想扔上船去给凭栀而立的姬沄时，却在这同时见到旅祺大力地将手置放在姬沄的纤细腰上，心底立即有股无名火，冉冉地上升。

　　愤怒使彤彧几乎要丧失了理智地冲上船去找旅祺理论，他忿忿不平地游近越云号，伸手拉开块雕有虎鲨标帜的牌子，露出其后约莫可容一人侧身进入的洞口。哼，旅祺他以为他阻止得了我吗？阿爹告诉过我，为了保卫康家船队，他特别设置了许多暗舱任我藏匿，这个四通八达的密道，除了他跟我之外，不会有别人知晓。

　　而今，看旅祺封毁那个通往姬沄房间密径的行为看来，他压根儿就不知道密道图的存在，看来这个秘密已随阿爹的死，而一起葬入那坟土堆中了。

　　念头一转，加上听到许多杂碎的脚步声，彤彧眉头一挑，立即又循原路回去，轻轻地将木牌的嵌榫接好，他悄悄地浮在波涛间，恣意地盯着姬沄瞧。

　　但他的笑容却在看到船舷畔那几乎重合在一起的身影时，倏然逃逸无踪。当他见到那两个人儿相粘在一块儿的唇后，几乎要丧失理智。气呼呼地浮出水面，他越想越生气地拿起那颗珍珠往船舷畔的甲板射出去。

　　尚沉浸在那种心醉神迷的浓情蜜意之中，无论是旅祺或是姬沄，都迷失在无边无际的飘浮状态。

　　但在距他们几步之遥，那个气急败坏的管家杨金源，却怎么也没法子忽视那颗对准姬沄迎面而来的大珍珠。眼看这两个年轻人在那里吻得难解分难，其中一个是他夺取这庞大船队尚需借助的工具；另一个则是他清消身上余毒，以图恢复功力的唯一解药，这两个人失去他们之中的任一个，都将使他处心积虑策划已久的计划胎死腹中。对他而言，这对男女已是他今生最后的机会了，他不能也不愿错失！

　

　　陡然蹬身一跳，他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凌空穿越披挂在船栀间的绳索和帆布后，伸手一扬，疾弹出几颗自腰带中取出的黑丸状物体！只听得几声，黑色丸物纷纷落地，那颗珍珠也被切割出无数锐利的角度，而后噗哧一声地钉入了旅祺身后的那根大栀木中。

　　所有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给吓得纷纷抱头鼠窜，全都各自就地找着掩蔽物体，瞪大眼儿朝这头张望。

　　早在珍珠和那些暗器撞击而发出叮叮咚咚的异象前，旅祺在千均一发的刹那间，即将姬法抱着栖身于高处，神情仍是十分轻松泰然地俯视着脚下那些蠢蠢攒动着的部众人头。

　　“出了什么事？”低下头嗅闻着怀里姬沄发丝间的香气，旅祺的思绪却飞快地转动着，两眼机伶地扫射着每个能见得到的角落。

　　恐惧使得姬沄胸口像是被什么给梗住了，紧紧攀着旅祺的脖子，她浑身忍不住地颤抖。

　　“没什么事的，我在你身边，不会有任何人伤得了你的。”感觉到姬沄全身绷得紧紧的肌肉，旅祺在看清楚没有其他动静之后，搂紧姬沄一跳，像两朵相系的云彩，冉冉地飘荡后降落在甲板上。拍拍姬沄苍白的脸颊，旅祺低声地安慰着她。

　　“我……”不知道为了什么，姬沄发现自己竟然很愿意去相信他的话，相信他的保证！这个乍然跃上脑际的想法，令她自己都为之讶然不已。

　　怎么？我竟如此轻易地就可相信他了吗？惊慌失措地低垂眼睑，这个疑惑不停地在她心底翻滚。相信他……我真的可以相信他吗？

　　心里如抛起漫天巨浪的海面般的波涛汹涌，面对一直在耳边轻声细语地安慰着自己的旅祺，姬薄云月色却是越发的古怪且苍白，并透露出一股脆弱又诡异的冷峻。

　　但此刻拥着她向那群哗然喧叫着的水手们走去的旅祺，根本无暇去观察她的反应。因为，眼前有更严重的事，等着他去面对——“哇，当家的，这珍珠少说也有荔枝般大小，这蝶贝八成有咱们伙房里那口炒菜锅般大小，而且啊，至少也要是五十年以上的贝精，才能产出这么大的珍珠。”在一些手脚俐落的水手们吃力地挖出那颗珍珠，并且交给船上资格最老的水手鉴定过后，他如此地说道。

　　“真的啊，阿荣伯，五十年，乖乖！”

　　“是啊，这可是我平生所见最大颗的珍珠，应该就是贡品级的珍珠了。”阿荣伯将珍珠迎向管家，自豪地回道。

　　在所有的人都对那颗珍珠啧啧称奇之时，旅祺却是一言不发地走近栀杆，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被珠子所凹刻出来的深邃痕迹。

　　“少爷，这甲板危险，还是请少爷跟姬沄姑娘回房歇息吧！”往前走近一步，管家杨金源直视着旅祺，语气十分强硬地一再重复他的话。

　　盯着那人木三分以上的痕迹半晌，而后旅祺才转向管家，神情变得和缓几分。“管家，没想到你的武艺如此了得，我倒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听到旅祺的话，管家的脸色却显得阴沉古怪，他多此一举般的扯扯自己的袖子：“少爷过奖了，这雕虫小技把戏，实不足以挂齿。少爷，如今最重要的是——找出何以此颗珍珠会凌空而来，这才是要紧之事啊！”

　　看到他若有所指的表情，旅祺转头望望平静无波的海面，倾时情凝重了起来：“我明白，我非常明白。”除了彤彧，还会是谁？旅祺嘴角逸出个冷冷的笑容，将自方才便粉颈低垂着的姬沄拥进怀里，大步地往姬沄的舱房而去。

　　一定得想办法解决，否则我这一生都要被他纠缠得动弹不得。一定要做些什么，一定……旅祺不住地自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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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雁沙  弄潮姬沄





           第七章
    

             　　夜色又在无声无息中降临偌大的越云号，甲板上只有值更的水手和家丁偶尔来回地巡逻。静谧的越云号像朵夜合了的莲花般，缓缓地随着波浪推进的方向前进。

　　坐在床上，姬沄却是怎么也无法按捺下心中的激动，自从送她回房之后，旅祺便将他自己锁在他舱房之内，听阿光说他连晚膳也没用，也不理会小厮们的叫喊，只是静静地待在他房内。

　　或许是因为那颗珍珠的影响吧！沄法叹口气地重新躺回她起起卧卧数十回了的被褥之间，心里浮现的，却仍是困扰了她一整天的人影……



　　“莫学士您老放心，只要把姬沄小姐交给我们，我们必然将她送抵安全之所。”伸手接过那袋沉甸甸的银囊，那个有着慈善笑容的男子，如此地对老泪纵横的莫学士说，而尚绑着两条小辫子的姬法，则已被换穿上普通农家小孩的衣物，和着泪地依偎在母亲怀里。

　　“唉，去吧！眼看已大祸临头，能逃一个是一个！这是我们最后一些值钱的东西，就托给你们夫妇了，以后替她找门好人家嫁了，这些就当是她的嫁奁吧！”

　　“莫学士，我们夫妇俩在学士府中受您老照顾，这点小事自是义不容辞，趁着天黑，我们就快些赶路了。”

　　“也罢，这兵荒马乱之际，凡事要多小心。姬沄，你要好好听宋财他们夫妇的话，阿爹跟你娘亲，可就无法再照顾你了，凡事自己要小心，懂吗？”叮嘱完年幼的姬沄，着令家丁们拖住万般不舍的夫人，莫学士以袖子掩住自己的脸，挥着手要宋财夫妇领着姬沄快些离去。

　　哭哭啼啼地跟着宋财夫妻回到了他们位于旱田中的小破屋时，姬沄讶异地看着那些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孩，正你争我夺地抢食着宋财夫妇带回来的干粮，和已略微发馊了的剩菜残羹。

　　“哭，哭，哭什么哭！你们是想哭衰老娘啊？”伸手即给个较小而抢不到食物吃的小男孩一巴掌，原先的和蔼可亲、嘘寒问暖都不见了，倒竖着眉破口大骂，宋财的老婆，此时就像个夜叉般的恶狠狠。

　　“唉，跟这些小孩子计较什么呢？反正明后天就可以全都卖了。先瞧瞧今儿个又收到些什么好东西啦，啧啧，不愧是皇上跟前的大学士，你瞧瞧这些珊瑚玛瑙，这小丫头让咱们发了哩！”伸手拉过又累又饿又渴的姬沄，宋财涎着脸皮地凑近年方六、七岁的姬沄.“去你的，阿财。老娘我可警告你，你敢再给我动这小丫头的主意，老娘我会宰了你！什么样的人会像你去玩这些七、八岁的小丫头！”推开了丈夫，宋财的老婆没好气的将姬沄拉到自己身边。

　　“啧，反正又不是咱们的女儿，玩玩又有什么关系？终究是要卖出去的嘛！”

　　“说到这点，昨儿个你欺负了人家那个什么郡主，她可是哭得寻死觅死的，我叫你女儿劝劝她，这会儿不知结果如何啦？”拉着姬沄往后面走，宋财的老婆不满地大声嚷嚷道。

　　“哟，还什么郡主不郡主的，现在都已经是大唐的天下了，她们充其量不过是前朝遗孽。我说阿霞啊，我看这么着，那丫头呢，我就留下来当小的，叫她也服侍你！”

　　自鼻孔中逸出声冷哼，阿霞重重一跺脚地推开那扇沉重的门。“你别以为我会答应你的如意算盘！要不是你动了人家，她的价钱起码可以翻两翻，现在她已不是黄花闺女了，你还有脸在那里作你的大头梦！”

　　“但我……”宋财的话还未说完，即被妻子震天的尖叫声给打断，他匆匆忙忙地冲了过去。

　　即使已被连年杀戮训练得无惊无畏，但在见到门内的景象时，小小的姬沄亦难以控制地发出阵阵害怕的尖叫。

　　小小的房间内到处都是四溅的血迹，阿霞一冲进去，立即焦急地要宋财将被吊在檐间的三个约莫自五岁以下一个婴儿，一个三岁左右，另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解下。而坐在破敝的发黑被子间，是个满身血污的女孩，另一个神情木然的女孩，正将绳索套进那浑身汨汨流着血的女孩的颈子上。

　　“阿旺、阿津、阿基！”痛哭地抚摸着小男孩们已经僵硬了的身躯，阿霞发出像母兽般的嚎叫。而宋财则是震惊得慌了手脚，不知所措。

　　“哼，你们这对狠毒的夫妻也有眼泪？”将手里的绳子使劲儿一拉，在那女孩用力一扯之下，被套住颈子的女孩突然往上疾升，而后状似痛苦地抽搐了手脚，不一会儿即没有了动静。

　　“阿伶，阿……”在阿霞的尖叫声中，宋财这才恍如大梦初醒般的伸手去接住犹如石块般往下坠的尸体。

　　“我好恨，我爹娘太相信你们了，将我嘱托给你们。我恨自己为何这么命苦，才会受到你们这对夫妇的欺侮，既然如此，我倒宁可跟爹娘兄弟姊妹们一道儿受难，至少不会清白蒙尘！”指着宋财夫妇，那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指控着他们。  .“我呸，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千金万金的郡主公主不成？你啊，只是个等着被斩首的罪犯而已。我们夫妻救你免于死，你好毒辣的手段，竟杀了我三个儿子，还有我听话的女儿，你……你！”气急攻心使得阿霞再也说不出话来，她飞身就要扑上前去。“还我孩子命来，你还我孩子命来啊！”

　　“啧，阿霞，她长得那么美，你……”盯着女孩吞了几口口水，宋财期期艾艾地阻止了自己蓬头垢脸的老婆。

　　“你……都是你这死没天良的！当初我说趁留香院肯出好价钱，早些把她卖了，都是你这鬼迷心窍的色棍，才会害我的孩子白白送了命。我不管，今儿个我非打死这狐狸，精不可！你放开我！放开我啊！”

　　在宋财夫妇还在纠缠的同时，姬沄身不由己地走向前去，好奇地偏着头望向突然自被子间拿出把匕首的女孩。

　　“哼，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即使死了也要化成厉鬼，找你们夫妇讨回公道。”女孩说完之后，将匕首直送进自己心窝，带着恐怖的奇特笑容，她缓缓倒向床前，两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姬沄.“不要……不要相信任何人……”朝姬沄说完这句之后，突然吐出一大口鲜血，她便再也不动了。

　　盯着自己前襟被喷溅到的血迹，姬沄如被定住般的无法动弹。因争执而转成扭打的宋财夫妻，此时已经打红了眼，在猛烈地摔打撞击之后，桌上的烛火被撞倒了，顺着桌沿掉在地上，顺着地上铺放的稻草一路蔓烧，不一会儿，高大狰狞的火舌已经窜爬到屋梁上了。

　　高热使得姬沄不得不连连后退，她跑出那个房间，朝被锁住的大门跑去。在怎么推都推不开的情况之下，她见到方才宋财夫妇搁在桌上的钥匙，立即连他们向她爹讹诈而来的银囊一起拿着，和那些吓坏了的小孩们，一起逃出已大半陷入火海中的屋子。

　　在黑暗里摸索前进，山风吹拂芒草而发出了窸窣的声音，各式各样的鸟叫虫鸣，伴随着无所不在、如影随形地侵袭着她的蚊蚋。

　　但最令姬印象深刻的，却是那位郡主死前所说的话——不要相信任何人——这也是从那时候起，便一直存在姬沄心中的唯一信念。

　　当初吃尽千辛万苦而重回学士府，却正好眼见大唐军队将爹爹就地处决，娘也因而自缢相殉。被如狼似虎的士兵们押着打人大牢，，唯一令姬沄感受深刻的，就是凡事只能靠自己。

　　看多了那些想买通狱卒，反倒是自取其辱的人的前车之鉴，姬沄更加地坚定自己的信念，直到服侍玥妍公主，她还是不敢稍忘。

　　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相信任何人……那名惨死郡主的面孔不断地向姬沄逼近，伸手想将之挥开，面孔却仍不停地向她迎面袭来……



　　尖叫地坐正了身子，满身冷汗淋漓地坐了起来，姬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奇怪，已经好久没有作了的恶梦，为什么又出现了？

　　在她还在凝神细思之际，门已被由外猛力地向里头踹开，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神情紧张的旅祺，及似乎也很慌张的管家杨金源。

　　“姬沄，姬沄，你还好吧？”一冲进来即紧紧搂着姬沄，旅祺托起了她的下颚，深情款款地望着她。

　　“还好，我……我只是作恶梦了。”伸手一摸自己额头上湿漉漉的一片，姬沄露出个虚弱的笑容，对飘浮在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味感到不解。

　　皱起眉地嗅了嗅那令人印象深刻的香气，旅祺突然将姬沄连着被子包裹着抱起来，大步经过围在他们面前，现在全都自动地让出一条路给他们的部属们。

　　“少爷，你要将姬沄姑娘带往何处？”站在门外拦住旅祺，管家似乎不太高兴的质问道。

　　浓眉一挑，旅祺冷冷地看他一眼。“管家，什么时候开始，我做任何事都要经你许可来着？”

　　“少爷，当初老爷子为了确保康家船队，可以永传子孙，特别挑选了我为总管辅佐少爷，为遵守老爷遗命，老奴自是不敢怠忽职守。”虽然口口声声是老爷少爷的叫，但杨金源脸上丝毫找不出一丁点儿的恭敬之色，而是充满了倨傲不驯。

　　“好一个老爷遗命！杨金源，你眼里可还有我康家的规矩！”想起了父亲临终时交给自己的锦囊内的东西，旅祺忍不住咬牙切齿地自齿缝间进出话来。

　　“回禀少爷，老奴所作所为，全是为我康家船队！”盯着被旅祺拥在怀里的姬沄，杨金源小小的倒三角眼更显得邪门。

　　“既然是如此忠主勤主，那么你就好好的去处理船队之事吧！”冷冷地说着，越过他之际，旅祺浑身一僵地瞄了杨金源几眼，而后抱着姬沄迅速离去。

　　海风扑送浓厚腥味，使还宠罩在恶梦之中的姬法，讶异地抬起头望着黯然又像是在压抑什么的旅祺。

　　刚才在与杨金源擦身而过时，旅祺在听到那句话后，脚步为之踉跄，而同时听到的姬沄，亦感到疑云重重——“彤彧之事又该怎么说呢？”说完这句话后，杨金源即怒气冲冲地离去。

　　而他说的话，却同时在旅祺和姬沄的心中，引起了越形越大的涟漪。

　　“彤彧？”低下头思索了几秒钟，姬沄立即接着追问。

　　“我曾听你们说过这彤彧，不，就是康公子你，你说你不是旅祺，而是彤彧。旅祺，这……究竟是？”

　　闻着浓浓自她身上传来的香味，旅祺闭上眼睛地摇着头。不错，彤彧又该怎么办？

　　这些日子以来，为了这个同胞兄弟的一再挑衅，我已经疲于跟他争斗。这么多年的一再退让，却使彤彧视我如无物。

　　总想守成，守住父亲辛劳创下的基业就好，但在我无为而治的经营之下，却也使得主权旁落，搞得现在无论做何定夺，都会受到这原应是幕僚之位的杨金源质疑，而且不时地扯后腿。

　　倘使再这么下去，难保不知何时，我就要变成孺子婴般的傀儡了！想到这一点，旅祺更是感到十分无力。

　　踹开房门，旅祺将姬沄放在床上，自己则一言不发地整理着桌上凌乱的文件。这些都是父亲病笃之际，亲手交与他的密件，他也是直到这几天才仔细地看过后，将父亲的意思推敲出来。

　　原来父亲亦对这来历不明的杨金源心存忌惮，翻阅那些父亲费尽心思，请人述录下来的心声，旅祺震撼地由字里行间的弦外之音，不经意中察觉。

　　原来这杨金源是在以往父亲所深为信赖的那位管家告假返乡探亲后，自行到海涯康家求见自荐。在久久等不回那位管家后，父亲只有留下这杨金源帮忙。而他也相当勤快，所以在证实原管家已在半路遭盗匪劫杀之事属实时，康家那个如金色巨人般的老当家的，便留下他当管家。

　　但无论杨金源再怎么称职勤快，老当家的都无法释去心中浓浓的疑问。因为，这杨金源出现的机缘，实在是太过凑巧了！

　　是以虽然将大半的船队事业都对杨金源开诚布公，但老当家的还是对他有所保留。

　　浓郁的香味还是一再袭来，感到那股难以形容的昏迷又要再次侵入知觉，旅祺没有如方才杨金源般的忙着吐气，抗拒着吸人这异香，相反地，他用力地连吸几口。

　　然后他由嘴里吐出约莫小指头大小的玉球，将之放进面前的茶林内，想不到原是琥珀色的茶水，瞬间即变成黑色。而后旅祺端起那杯茶水，往外头泼出去，香气即为之减缓了不少。

　　转身面对，他将那粒玉球吞进肚内，这才微微一笑地靠近目瞪口呆的姬沄.“姬法，你可知自己身中这兰芷散奇毒？”执起姬法的手，旅祺轻描淡写地问道。

　　“兰……兰芷散？”

　　“嗯，但你别担心，这兰芷散宜女不宜男，即使你身染此毒，亦无性命之忧。”

　　虽然听他如此说，但姬沄还是无法释怀。只是，自己又是怎么中毒的，她百思不解地再三思索着。

　　“姬沄，你来看看我爹所传给我的锦囊，这里有记载着，兰芷散原是吐番国的祭司所用的敬神之香，亦可能是巫觋们用以控制人民的香品。”说不上来为什么，旅祺将那几张记载有兰芷散的羊皮纸递给她。“我也是昨夜在整理先父遗物时，发现这些东西。”

　　将那几张薄薄的羊皮纸摊开，仔仔细细地看着上头密密麻麻的文字。“兰芷散，宜阴克阳，倘男人误吸之，可用翠冰玉球吸附毒性。女人则无妨，但慎防虚寒过度血涸……”

　　喃喃地念着羊皮纸上的文字，但姬沄所有的注意力，却全都投注在面前那男人身上。虽然一再试图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羊皮纸上，但在旅祺那灼灼如要将自己烧炙燃烧的目光，姬沄不由得抬起头，在眼光交错后便再也无法挪移开去。

　　烛火闪闪摇曳，船身仍在平稳中前进。虽想避开他的眸子，但姬沄就是无法转开自己的视线。

　　映着忽明忽灭的烛光，旅祺整个人都为之松懈了下来。真好，就这样静静地守着她，即使只是身处简陋的舱房之中，我依然感到难以言喻的幸福……

　　倾身向前靠近姬沄，灯光朦胧间，使得她浑身如同镀上一层金雾般地不真切。凝神看着绯红的脸颊，旅祺忍不住地以手背轻轻地爱抚着她柔如天鹅绒般的红颊。

　　抬起眼睑望向旅祺，姬沄蠕动着唇，却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因为一见到旅祺那漾着奇异光芒的紫眸，她所有的思绪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白天在船舷畔发生的事……那既酸涩又麻辣的异样滋味，令她整天为之心神不宁、坐立难安，现在，那感觉又不请自来地重新注入她所有感官中。

　　坚硬又柔软，炙热且温柔，极端不同的组合，却在她唇瓣及生命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了。凝视他逐渐向自己靠接的脸庞，姬沄心中如有如百只蚊子群集呜叫般的嘈闹不休，而对他身上逐渐清晰而传来的气息，姬沄却感到阵阵极欲迎上去的渴望。

　　托起了姬沄的脸，旅祺缓缓地低下头。感受到他的呼吸声逐渐沉重了起来，姬沄闭上了眼睛，感受他略干而炽热的唇，像轻拂又似啄咬般地落在自己唇上。

　　热气逐渐往全身蔓延，像是失去自立能力的茑萝，姬沄只能娇喘连连地如依附松木的菟丝，无力地攀附在他雄伟的身躯上。

　　“姬沄，姬沄，我得放开你，该将你送开去……”抱住姬法的脸，狠狠地吸吮着姬沄细腻如凝脂的颈部肌肤，旅祺不住地喃喃自语，在推开姬沄距离自己一臂之遥，但随即又将她强行拥进怀内，饥渴地寻找着姬法已然微微肿胀的红唇。

　　“为什么……为什么……”睁着迷离充满雾气的双眸，姬沄脑袋里已经无法做任何理性的思考，全身软绵绵地发晕。

　　“我不想放开你。姬沄，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想拥有的，我可以放弃康家船队，可以将那些金银财宝拱手让给他。

　　吸有你，我不想失去你，姬沄，我只想要你……“啃咬着她芬芳的耳垂，旅祺像是发狂般的连连呓语。

　　“不要放开我……在这康家船队上，又有谁能有权力将我自你身边带走？”伸手捧住旅祺的头，姬沄低声地说着，对那流窜在血管和肌肤间的颤动，感到讶然迷惘。

　　将手由姬沄宽大的袖笼间伸进去，任彼此裸露的肌肤轻轻地贴在一起。在那阵如有电磁般进裂出无数火花的上臂交缠的同时，旅祺发出低低的吼叫声，将自己的头贴放在姬沄的腿上，跪在她面前侧着脸地闭上眼睛——“太多了。姬沄，太多人在等着将你由我手里夺走了。

　　如果我这一生中有什么是我愿意用生命去换取的，那就是你，姬沄，你是老天爷应允了我的，我决计不让任何人抢走你！“猛然挺直背脊，旅祺急切地观察着姬沄的绯红双颊。

　　“不，我要保有你，我只要保有你就好！”

　　在还没有完全意会出他的话中含意之际，他一个箭步地抱起姬沄，像是急着要履行他的话似的，将轻轻置放在床上，而后，坐在床沿，他静静地凝视着亦同样凝视着他的姬沄.“我要留下你，姬沄，我要留下你……”缓缓地向姬沄凑去，伸手一挥，斜系在床柱的闱帐立刻无声无息地落下，遮去了摇曳的灯光，亦遮住了帐内的旖旎春光……



　　像是庙会上纷扰不停的鼓阵，又像是战场上隆隆鼓声。当那沉重的捶打门扇声传来之际，姬沄方自好梦酣眠中，被旅祺温柔地吻醒了过来。

　　想起昨夜的浪漫奔放，姬沄忍不住娇羞地将脸埋进沾满了旅祺气息的被褥间。久久不敢移动半分，而脸也没来由地一路灼烫，自忖大概连脚趾头都已红透了，她对自己那股天晓得打哪儿来的兴奋，感到泫然欲泣的喜悦。

　　“醒来了吗？”隔着被子抱住了姬法，对她的反应为之莞尔，但也更加疼惜几分。想到自己终于拥有了这个冰清玉洁的女郎，他心里漾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对他隔着薄薄被单而在自己身上游移的手，姬沄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似乎是很遥远以前，她曾有过的归属感。她不用再对自己多舛飘零似柳絮的生命而哀恸，也无需再去苦恼以后何去何从。

　　就是这个男人，从此刻起，我就属于这个有着奇异紫眸的男人了……属于……嗯，我喜欢这个字眼儿。这是不无论春夏秋冬如何递嬗，人事沧桑怎么演变，我，莫姬沄就是他康旅祺的女人。是了，只要能委身在他的羽翼之下，我今生就别无所求了。

　　偷偷地拉开被褥一角往外窥视，谁知她才一抬起眼脸，就发现自己正和那对带有笑意的紫眸相望，旋即又身不由主地掉进那对眸子所散发出的致命眩惑之中。

　　“对我，你无需感到害羞或不自在。”见到姬法忙不送地又想别过头去，旅祺轻轻托起她的脸，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姬活耳语着o感受到耳垂上传来他平稳的呼吸，和他语意中为自己解围的体贴，姬沄眨眨眼，泛着雾气的明媚大眼，直视进他眸间的温柔。

　　“谢谢你。”朱唇轻启，在姬法略因哽咽而沙哑的话意未歇，旅祺已经以吻封缄住她的唇辫。

　　恍若遇溺的人渴求奥援般的迫不及待，在这海上璇宫中的一个舱房，他们将自己完全燃烧，也将对方卷进自己的热情之中，而后那源自阴阳回异的两团焰火，在席卷了他们所有感官意识之际，推他们进入互以来，情欲的最高峰，久久盘旋不去……

　　被擂鼓般的撞击门声所惊醒，姬沄自心醉神迷幻境般的无意识状态中，突然清醒了过来。敲门声越来越激烈，也逐渐加速频率，对这从未曾碰过的阵仗，姬沄的反应是下意识地更贴近正皱着眉头的旅祺。

　　“谁人在外头？”伸手搂住姬沄，将脸颊凑近她颈项间，感受她柔嫩的肌肤所带来的愉悦触觉，旅祺不悦地提高声音询问。

　　“少爷，老奴有要事禀告。”门外传来杨金源平板冷峻的应答，这使得旅祺的浓眉皱得更紧，几乎要连成一线般地纠结。

　　“什么时辰了？”还是依偎着温暖娇躯，旅祺压根儿就没有起身的打算。

　　“少爷，老奴身负老爷所托重任，必须督促少爷以康家船队为重，老奴……”门外的扬金源却丝毫没有罢休的意思，不停地唠唠叨叨念着老爷迫命之类的话语。

　　长长叹了口气，旅祺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下床穿衣，对乍见全身裸体的自己而羞得转过头去的姬沄，他忍不住发出阵爽朗的笑声，而后托起姬沄的下颚，在她唇上用力地吻了一记。

　　“唉，这管家不知又有什么花样，我去去就来。”微微打开窗往外瞄，天色尚是靛青中微露鱼肚白，想起这扰人春梦的不速之客，旅祺莫可奈何地整好衣冠，微拉开门，侧身闪了出去。

　　“少爷，昨夜少爷将姬沄姑娘带至你舱房后，可曾将她送回房？”一见到旅祺，杨金源立即气急败坏地来回踱步，劈头就是一副质问的语气。

　　“嗯？”不动声色地活动筋骨，旅祺轻描淡写地挑起左眉。奇怪，这姬法有没有回房的事，何以他会如此在意，难道他是以为彤彧？

　　“我刚才又到姬沄姑娘的舱房探了探，发觉她不在房里。这姬沄姑娘向来不会胡乱出房门，这其中必然有什么缘故，我担心她被彤彧所掳，那就糟了！”来回不停地踱着方步，杨金源滔滔不绝的说着说着，表情逐渐狠毒了起来，不自觉地低语：“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夺走姬法，她对我太重要了！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自我手里夺走她！”

　　本还对他的大惊小怪嗤之以鼻，但在听到他后面如不自觉的自言自语之后，旅祺小心翼翼地放下刚举起伸展肌肉的手臂，沉吟了几秒钟不语。

　　“必定是他，就是那个半人半兽的怪物！早该将他除去，如今就不会如眼中钉、肉中刺地碍了我的大事。”烦燥似地以掌握拳，不住地捶打着船舷，杨金源恨恨地说。

　　念头一转，旅祺状似漫不经心，实则所有注意力全都投注于此，他往前跨了几步，专注地盯着杨金源。

　　“管家，方才你说有要事？”

　　“就是这姬沄姑娘又失踪了的事。”

　　“是吗？这姬法并未失踪，她此刻就在我舱房之内。”眼神犀利地盯着杨金源，旅祺心里想的却是越来越令自己感到陌生的管家：他究竟是何来历？

　　“在你房里？她……你……她是何时到你舱房之中的？

　　我昨夜就发觉她不在……“说到这里，他突然闭上嘴，脸色灰白地瞪着旅祺，”你……你有无对她做出……做出……“

　　“你的意思是我与姬沄有无肌肤之亲？”一字一句地说着，旅祺缓缓地伸手抹抹自己的脸。“管家，这姬沄乃是我掳掠而来的女子，我自然对她有着绝对的权利。既是我的女人，我与她之间闺房之事，似乎无需外人置喙，不是吗？”  .“你……不，你不可以碰她！任何人都不许碰她，她是我的，除了我杨金源……没有她，我的计划……我的计划全都完了！”捉狂地吼叫着，此时的杨金源已不像平日，慈眉善目、衣冠得宜的管家了。

　　披散了花白的头发，双眼布满血丝，身上的衣物也全都皱巴巴地似被丢进水桶中搓揉过度。来回不停地踱着步子，他嘴不断地发出高高低低的怒号声。

　　“都怪我自己太大意了！我一心一意提防着海中的彤或，却忘了防备身边的你。太大意了！我……不成，我得找到她，我得找到她，驱除我身上的余毒，我……我要找到一她！”话意未歇，他拔腿便要往旅祺的舱房冲，但他却未料到旅祺正挡在面前拦阻他。“让开！我必须找到姬沄，只有她才能解去我身上兰芷散的余毒！”

　　原本只担心他会惊扰到姬沄的旅祺，此时为之一震。

　　因为他想起了父亲所留给他的锦囊中，不正有一份羊皮纸是记载着兰芷散的嘛！当初他依父亲遗命，在满二十五岁生日的那天才揭开这锦囊时，对夹杂在众多财产清单和航海技术间，根本不搭轧的那份文件，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般的一头雾水。

　　锦囊中有封父亲亲笔书函，到现在总算是真相大白，解答了他百思不解的疑惑——祺儿：锦囊中皆为父生平心血结晶，希儿守成奋进，为我康家子孙厚植实力，则为父可以欣然含笑九泉。另此份兰芷散之辽法，乃为父千金求来之秘传验方，儿应妥善收藏，倘某人心生异念，危害我康家船队，则儿大可依此方法所制之。为人之道，仁恕而已，望儿好自为之。

　　父字乍见这封没有头绪的信时，旅祺苦思了许久。这其中大半的叮咛嘱咐，他都可以理解，唯独这关于兰芷散的事，他是怎么也想不通。

　　首先，这某人会是谁呢？而他会对康家船队做出什么样的事？翻遍了父亲所留下的所有文件，根本找不到任何有暗示之处，所以逐渐的，他也对这兰芷散之事不再耿耿于怀，甚至渐渐地淡忘到几乎不复记忆了。

　　直到前些日子，他由管家和小厮们口中，得知在自己跃下小白舟去查看时，中了兰芷散之毒，记忆深处的残存印象，才又慢慢地勾起他的疑惑。

　　既然父亲留有解兰芷散毒性之方，他便对照着其上的方法，将翠冰玉珠纳人体内，每日自行排毒，倒也十分有效。只是，他还是很纳闷，父亲所言之某人，必然也会积极求取这兰芷散解方，何以自己一直都没有察觉身畔有这种人存在。

　　现下真相大白了，想起仍散置在桌上的笺方，旅祺更是不愿让他进去。“管家，姬法是我的女人，这尊卑有分，她即是你的主母，你有何理由强行闯入我的内室？”

　　被旅祺的话说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强横地瞄瞄好整以瑕地站在他面前的旅祺，杨金源突然发出串比鬼哭神号更恐怖的啸声，伸掌便往旅祺的罩门击去。

　　这旅祺亦非等闲之辈，早在杨金源掌风袭来之前，他身形一晃，连连翻滚一转，来到杨金源身后，以脚尖勾起甲板上成堆的粗绳索，轻轻一踢，便如条长蛇般的往杨金源的脚飞击而去。

　　意识到背后的长绳袭击，杨金源想去推房门的手连忙缩了回来，连转三两圈，避开那堆落地引发砰然大响的绳索，气喘吁吁地盯着又回到门前的旅祺。

　　“想我杨金源倘若不是当年误中此毒，此刻早已一统江湖，你这后辈小子如有自知之明，还不快给我闪开！”连续调了几次气息后，杨金源语气仍是十分蛮横地叫嚣着。

　　“原来你已身中兰芷散之毒。”微笑地想起自己大略看过的内容，旅祺只知已经中毒之人，万万不可运用内力，因为这兰芷散虽可以内力逼住，使之不至于游移至全身，但这毒性所积存之处的脏器，却是必伤重无疑。

　　唯一的办法，除了以翠冰玉珠排毒之外，面对这馥香醉人的兰芷散，只有将其吸纳进四肢百骸，若能维持体内毒性均等，则其危害尚不深，只不过是易陷入昏睡之中。假使连睡过三百六十四日，则毒性可经由放血尽除，但仍需再次吸入兰芷散，逐渐昏睡三百六十四日后，再次苏醒放血毒。这样永无止境的循环，直到死亡那一刻到来。

　　这便是兰芷散所以骇人听闻之处。它本是吐番国祭司秘传之药。历代祭司皆为美艳不可方物之美女，为了保持她们神灵清明，所以一出生即开始吸闻兰芷散，使之昏睡终年，及至十三岁初潮起，便可承担祭祀鬼神大典之职。

　　吐番国女祭司的职务寿命十分短暂，约莫从十三到十八岁而已。在这短短的六年间，她们经历每年一次的苏醒放血，而后祈求国运昌隆，邦富民安。在祭祀结束的刹那，亦是她们又恢复冬眠状态的开始。

　　在十八岁完成最后一次的祭典之后，她们不再昏睡，而是由吐番赞普将御赏的汤药赐之，而后收进后宫为妃。

　　所有祭司最后皆会成为吐番之王——赞普之妃嫔，则国家机密可永保不外泄，这些娇艳如花的美女也全归赞普所有，所以这制度在吐番流传了数十代之久。

　　这兰芷散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成了最富盛名的奇药。只是这兰芷散有着如此高妙的好处，所以一直是吐番宫廷内的禁物，向来都不外流，除了那一回——有位名唤玛娜的女郎，原是卸职后的祭司，在成为赞普后宫中的嫔妃后，她野心勃勃地想争得皇后之位，便处心积虑地铲除异己，甚至连自己的同胞姊妹都不放过。总算她将那些敌手都消灭之后，满心欢喜地以为胜券在握。  .谁知此时因吐番连年饥荒，南部中土则是境况稍强的隋朝炀帝当政之时，有感于天灾难抗，赞普也就和邻近诸小邦一样，对隋进贡称臣，以换取粮食布匹的援助。

　　为了拢络赞普，隋炀帝即下诏将隋室公主下嫁和亲。

　　在情势比人强的情况下，赞普立刻空出中宫之位，迎娶了这位自中土而来的公主，并且接受炀帝赐姓为曹。

　　这使得玛娜为之光火，在想尽办法都无法将那位中国公主除去的情况之下，她联合吐番国内一班同气相通的臣子，趁着吐番赞普重病之际，将其和公主所生之子流放到边僻之地。至于对抢走她后位的公主，玛娜可就没那么宽宏大量了，一心一意想置之于死地。

　　但朝中大臣深恐激怒了炀帝，便一再地阻止她下毒手。满腔怨恨无从发泄的玛娜，遂利用兰芷散迷昏公主，而后凌虐公主毫无知觉的躯体出气。公主逐渐昏睡，从每月苏醒一次，而至每季苏醒一次，最后变为每年才苏醒一次，当公主苏醒过来之时，玛娜便极尽凌虐之能事，使公主数次寻死不成，最后伤心欲绝地服了一大罐的兰芷散冀求永不醒来。

　　从此公主果真长睡不起，在一班忧心忡忡的臣子们暗中协助之下，由贴身侍卫婢女偷偷将公主运出吐番，隐遁无踪。为了怕公主苏醒后无以为继，是以大臣们买通内侍，将兰芷散交了许多给那些婢女侍卫。

　　兰芷散就是在这种情形下流人民间，大略地看完羊皮纸的记载后，旅祺数次想找时间将其余有关于兰芷散解毒法的内容看完，但总是阴错阳差之下，使他没能好好的将这个心愿完成。

　　而今，紧紧盯着焦虑的杨金源，疑问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他要得到姬沄，只有姬沄可解他所中的兰芷散之毒？

　　这又是从何说起，难道他还知道有其他解毒之法？

　　“姬沄她并非吐番国之祭司，亦非习医之人，她何以能解你身中之毒？”昂首迎向朝他扑来的杨金源，朗声中直视他说道。

　　“这就不用你管了，只要她到了我手头，我自然会有办法。现在，你让是不让？”

　　“如果我不让呢？”

　　“哼，那你就别怨我出手无情了！”话尾还在空气中飘浮，杨金源十指僵硬直伸，上头赫然已套上十只尖锐的钢管，上头有层深蓝近乎乌黑的油彩，笔直地对着旅祺的脸戳过来。

　　明白那似乎是淬练过剧毒的武器，旅祺丝毫不敢大意地左躲右闪，但范围总没有离开过他固守着的门。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那些揉着惺忪睡眼、呵欠连连地准备展开一天工作的水手和家丁们，见到眼前的景象，全都不约而同地再次搓揉着自己双眼。

　　因为，少爷竟然跟管家动起手来了！这不是太奇怪了吗？向来温文儒雅的当家少爷，跟总是和颜悦色，严厉但不失公允的管家……任他们抓光头，想破脑袋也理不出个头绪来。这怎么可能嘛！再怎么说，一向都敬管家如父执的少爷，以及进退有序的管家……

　　随着他们二人出招拆招的你来我往中，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了嗡嗡的嘈杂讨论声。即使是外行人也可由管家越来越毒辣的攻势内，发现他那欲置当家于死地的狠劲里，可是没有一丝的仁慈之心。

　　杨金源的十指不时地擦击到船柱和一旁的铁柱。在上好柚木做成的柱子上留下许多深浅不一的洞，当他击打到铁柱之时，则进发出无数的火花，夹杂在刺耳的声音中。

　　在那些水手及家丁们惊呼连连中，旅祺仍旧是神清气闲地闪避着杨金源越来越显力不从心的攻击。只见他时而跃起，时而轻扭腰身，轻而易举的就避开了杨金源。

　　相较于衣衫衣飘飘更衬托出逸洒风的旅祺，已经冷汗涔涔的杨金源，则是灰败着脸，吃力地一再咬牙切齿地进攻着旅祺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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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雁沙  弄潮姬沄





           第八章
      

             　　在旅祺不情愿地走出去后，姬沄顿时感觉冰冷衾被的空虚，她索性地起身穿好衣服，准备回自己房去。当她每下腰穿着鞋子之时，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又令她没来由的有股寒意涌上头背。

　　抬起头看到桌上那些散乱的羊皮纸，她微微一笑地想要为旅祺收拾。乍见到那几张标有兰芷散的羊皮纸时，她愣了一下，而后取了来，坐在桌畔仔细的研读。

　　原来如此！看完了兰芷散的来龙去脉之后，她伸手想去拿另几张羊皮纸时，猛一抬头，这才发现眼前有人冷冷地盯着自己。待看清楚眼前的人后，她对之嫣然一笑。

　　“旅祺，你回来啦。管家找你有什么重要之事吗？”将羊皮纸折了折，姬沄笑吟吟地迎向他。但随即她立刻发现情况有变，因为，眼前的“旅祺”是如此的冰冷，再怎么样都跟昨夜那个温柔热情，令她为之血脉偾张的情郎迥异。

　　那个酷似旅祺的男子手一扬，空气中立即充满了甜腻的香味，刚才所看的羊皮纸中记载，马上又跃人脑海。

　　兰芷散！才刚动念，便觉全身酸软，想起了身在舱房外的旅祺，她便使尽吃奶之力地发出声尖叫后，便沉沉地睡去，陷入无所知觉的昏迷状态。

　　姬法那声求救的叫声，立即攫住了苦苦缠斗中的旅祺和杨金源的全部注意力。无心恋战之下，旅祺运起内力，和着发自丹田的怒吼，一举将杨金源震得连退数步。

　　在杨金源狂吐出几口鲜血的同时，旅祺拔足冲向房间，伸手猛然推开房门，他脑袋里的血液瞬间全都流光了。

　　没有，站在门口一览无遗地打量着空无一人的舱房，旅祺焦急地冲了进去，在床榻和桌椅之间，来来回回地寻找着姬沄的下落。

　　“姬沄，姬沄呢？”伸手拉住了涌到门边的阿光衣襟，旅祺急着差点咬到舌头，不停地摇晃着阿光的肩膀。

　　“当……当家的，咱们一大早就被你跟管家吵醒了，咱们大伙儿一直都待在这头，如果姬沄姑娘走出这房间一步，咱们必然会看到她，可是……可是……”阿光被旅祺摇晃得满脸通红、期期艾艾地回着他。

　　偏偏不信邪地一再检查着小小的舱房，但空间就只有这么大，任凭他再怎么找，也都没有姬沄的踪影。

　　在他忙着寻找蛛丝马迹的同时，杨金源也眯起他的小倒三角眼，贼兮兮地在舱房上下四方打量着。他不时地摸摸墙，又敲敲地板。看到他的动作，旅祺几乎是同时，也想到这个可能，他立即也如杨金源般地敲击着地板和墙壁，希望能找到什么密道的出人口。

　　那些水手和家丁们全都躲在一旁窃窃私语，对少爷和管家的异行为，他们只能瞠目以对。事实上，最近可真是多事之秋，从上回海棠小姐从京师回来，要当家的去为她搭救个朋友起，这越云号上就已怪事连连。

　　先是鬼迹三天两头出现，再者就是姬沄姑娘失踪得莫名其妙，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由外海漂流回来越云号。现在又发生当家的跟管家做生死决斗的同时，姬沄姑娘她又同上一次如空气般地在他们眼前消失了。人怎么会就此消失不见了，除非她是神鬼狐仙之类……

　　名种流言四起，但旅祺已经没有心思去理会他们了。

　　彤彧，这八成又是彤彧在搞鬼！但是上回我已经封掉了那条秘密通道了，难道，还有别的秘道？

　　相同的心思在他们脑海中回荡，而后旅祺突然盘起腿地坐在床上，闭上眼睛打坐。见到旅祺的行为，杨金源也跃上桌子，依样葫芦的盘腿而坐。

　　这下子那群水手和家丁们，全都瞪大眼睛地看着两尊泥塑石像般的人，大伙儿你看我，我瞧你个半晌，谁也没有半点主意。



　　幽幽地自沉睡中理来，在浓郁刺鼻的香味中醒过来，姬沄立即明白自己又重临那个仙境了。因为空气里隐隐约约传来的硫磺味，和如同万马奔腾的瀑布飞湍声不绝于耳。睁开眼睛望着被由顶端投射下的阳光，照耀得晶莹剔透的花草，和五彩璀璨的宝石烁块，姬沄缓缓地坐起身子，这才发现自己手里仍紧紧地捏着那些羊皮纸，就着阳光她急切地展开羊皮纸。

　　“你在看些什么？”一把抢过姬沄手里的羊皮纸，那个跟旅祺有着同样面貌的男子，将一串以草绳穿结的鱼贝扔在姬沄身畔，他舔舔下唇地将纸上下颠颠倒倒的看了半天。

　　“还给我！旅祺，不，你说你是彤彧……我真是不明白，不明白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一……”伸手想要抢回那些东西，姬沄吃力地追逐跟着旅祺一样人高马大的彤彧。

　　“不，我们根本是同一个人！”怒吼着将羊皮纸扔进潺潺流着的温泉中，彤彧横眉竖眼地叫道。“虽然是两个不同的人，我们却只能顶着一条命运活下去。”

　　“但是，如果你们是不同的个体，为什么……”对他的话感到讶异不已，姬法顾不得身上单薄衣裙，涉水人溪里急急忙忙地捞起那些羊皮纸。

　　“就如同白天跟黑夜，虽然皆是康家子弟，早我出世的孪生哥哥得以正大光明地过人的日子。而我，却如同魉魉般地见不得人，只能日复一日的在这幽黯地底，绝望而没有目的地活着。”跳人溪里，激起了不小的水花飞溅，他着迷似的拉着姬法乌亮的长发，对着阳光眯起眼睛地观察着姬沄的发丝。

　　“为什么这样柔软乌黑呢？你……跟海棠妹子完全不同，她好可爱，娇娇地笑着，声音像银铃般好听，我自小就常躲在凌云号后头偷偷看她。可是她不喜欢我，只会骂我衣冠不整，有失风雅，她……总是只肯喊我旅祺哥哥！我多希望她能欢欢喜喜的喊我一声彤彧哥哥，但这终究是空想，这么多年来我已经死心了。我只是在想，既然旅祺可以有海棠妹子，我为什么不能有你当我的妹子？为什么他就是不肯把你给我？”只手朝天空不住地剧烈大幅摆动，彤彧像只被惹恼了的灰熊，来回不停地在水里走动，因为他的动作而激起的水花，将两人全身都溅湿了一大片。

　　“妹子……”疑云重重地瞪着他，姬沄得花很大的心思，才能慢慢地将他所说的内容全都消化完毕。

　　原来……原来他跟旅祺是兄弟……这个念头令姬沄吓了一大跳。如此相像的孪生子，难怪我会辨让不出他们之间的差别……跟旅祺相同的褐发、相同的紫眸……

　　茫茫然地低下头，姬沄讶异地发现在被温泉濡湿的牛皮纸上，逐渐地显现出一行行色泽艳丽的红字。执起羊皮纸，姬沄越看神色越加古怪，但仍旧不时对空咆哮着的彤或，却眨也不眨一下眼皮地盯着她猛瞧。

　　“你在看什么？告诉我可好？”围绕着姬沄不停地打转儿，彤彧满脸充满了好奇神色。“告诉我好吗？”

　　面对他如小男孩般渴求答案的表情，姬沄以最快的速度将羊皮纸上那行莫名其妙浮现的红字全都收进脑海里，这才好整以暇的望着他。

　　“这只是在说兰芷散的事。”

　　“兰芷散？你喜欢吗？”急切地望向姬沄，彤彧突然拖着姬沄，拔腿就往草丛后的一个黝黑山洞跑。

　　不明究竟地被他拖拉着，姬沄偷偷地打量着眼前高大的背影，心中却是有着万千思绪，如跑马灯般的流窜个不停。

　　旅祺……彤彧……原来他们之间有着这么大的纠葛，怪不得她每回见到彤彧时，都是那么冰冷且悲愤难抑的样子。那么，在旅祺的心目中，又是如何来看待这位孪生弟弟呢？从来都没有自旅祺口里得知有关神秘的彤彧只言片语的描述，为什么？

　　瞪着那只以漂亮剔透的紫蓝，外衬以碧绿丝缎的拇指大药瓶，姬沄不解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兴奋得像要与人分享宝贝的彤彧。

　　“这是？”

　　“兰芷散啊！只要你愿意留在这里陪伴我，就像海棠般地跟旅祺说说笑……”两眼瞬间蒙上层薄薄的纱，彤彧像是在回想着什么似的发出傻笑。“我就把这兰芷散全部送给你，还有这一室的亮晶晶宝贝……不，不只这些，还有所有旅祺给我的田契跟地契、小船或是防沙船，近山县城的银铺子，所有的东西都给你，好不好！你就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被他语意中的急切和孤寂所感动，姬沄忍不住将手覆盖在他略显干涩的手臂上。“彤彧，你一直都是一个人……”环看了被粼粼水光反射得光芒四射的岩壁洞，姬沄脑海中立时浮现出个孤寂小男孩的孤单身影。

　　“是啊，阿爹说外头的人会把我当怪物，还会想杀我，所以我只能留在这洞里，只有在船出海之后，我才可以潜游出去见天日。”无所谓地耸耸肩，彤彧又换上张急切的笑容，将手里的药瓶往姬沄手里塞。

　　“那……旅祺他……他知道你的存在吗？”

　　“知道啊！这又有什么差别呢？”

　　“你是说，旅祺他也不准你浮出海面，必须孤孤单单的独居在这黑阒阒的地底？”双手搁在胸口，姬沄为可能听到的答案，感到心惊肉跳。会吗？那个教我全心全意地将感情投注在他身上的旅祺，会是个如此冷酷无情的人吗？他……他会是那么冷血到做出这种狠心事的人吗？

　　神情木然地瞄了瞄她，彤彧又现出那副毫不在乎的神态，他伸出舌头舔舔唇。“他也无法改变事实，因为他根本无法守卫康家船队；只有我可以。旅祺他一入水，只能比常人多闭气个三、四分钟……他不像我可以在水中生活数载而不会淹溺。”

　　听着仿如天方夜谭的叙述自他口里流泄出来，姬沄难以置信地连退数步。这怎么可能？从来都没有人，起码在她的记忆中，从没有人可以生活在水里，毕竟，人又不是虾蟹、鱼类般的水族，怎么会……

　　大概是姬沄脸上表情真的是太明显地披露出她内心的想法，彤彧俯下身将脸凑近她，端详了半晌后，他突然将原先穿着的灰色长袍扯开，露出了一身的紧身黑衣裳。

　　舔舔唇上凝结了的盐粒，他搀扶着满头雾水的姬沄回到岸边，而后挑起左眉桀骜不驯地笑漾了满室的萧洒——“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待我证明给你瞧瞧吧！”话音还在空气中飘荡，他已经像条蚊龙般地跃进水中，在溅起蓬蓬水花白沫中消失无踪。

　　被巨大的声响自震惊的状态中吵醒，姬沄摇摇晃晃地走到那张散发出绿色幽光的桌子旁，坐到椅子上后她才发觉，原来这桌椅是以上好的和阗软玉所雕刻而成。伸手揉揉因为太过讶异而僵硬了的脸，她伸手一摸，立即将原本胡乱塞进袖笼的羊皮纸，全都取了出来。

　　“奇怪，这行红字是何时添上去的呢？”百思不解地一再盯着那些笔迹凌乱的字，姬沄陷入沉思之中……

　　这兰芷散之所以厉害的地方；不在于它那使人昏睡的作用；而在它的反复性，翠冰玉球充其量只能解兰芷散的毒性于万分之一，但在中毒者体内，这毒性却以蚕食的速度，缓缓地将余毒运行全身。而此时，它最令人闻之丧胆的一面才开始作用——，它会在人体内自行增殖——在阳性中毒体内，增生的毒素皆为阳；若在阴柔的雌性体中，则全生为阴性毒素。

　　此时，唯一治疗且将毒性完全祛除的办法，便是找到体内同时具有阳及阴毒素的男女，使之交合，则此兰芷散会被阴柔体吸附，变性而成无害之延年益寿补方。

　　但于此最大的前提便是，男女体内的毒素需均等。而此种祛毒之法，一生只能与同一人为之，倘若该吸附毒素人体的女子，再与另个中兰芷散男子交合，则原已进服的兰芷散余毒，会流向那个倒楣的男子，结合成更厉害的毒药。甚至不必完全与之有所接触，只要将该女子的鲜血滴人那男人的饮食之中，也有同样的效果。

　　可以说，只要中了兰芷散，男人即如醉于鸦片的忠实者，必须永远保有与他合体过的女人。否则，在不知何时或许会再突发的危急时刻，便只有受尽煎熬而死。

　　而女人，却可以不受兰芷散的毒性所限，她全身恍如一个活动的毒药库，像朵外形娇媚的毒玫瑰，可远观而不可近玩。这就是历代吐番赞普之所以会将历任祭司收纳入后宫，因为有了这些娇娆美丽的妃子，固然是人间一大乐事；利用兰芷散控制全国臣子百姓，在连呼吸都可能误吸入祭司们散播出的毒性后，试问还有谁人敢有二心？

　　吃力地就着微弱的光线，将那些凌乱的字迹辨视完毕，姬沄将羊皮纸仔仔细细地折叠成小小的布堆，再小心翼翼地藏在玉桌子下的某个缝隙之内。

　　这么说来，我体内已有足够伤害别人的毒素了！这个认知令姬沄深感不安，她一筹莫展地来回踱着步子，对自己所陷进这个突兀的境况，感到好笑又好气。

　　天哪，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仰头无语地盯着远远透出一孔光蕴的天际，姬沄突然像泄了气的汽球般，双腿一软即坐在草堆之上。

　　自幼命途多舛也就罢了，总想在历经那么多的苦难挫折之后，也该能有雨过天青的一天，但观诸这些年来的际遇，她开始怀疑自己何时才能有否极泰来的时候。

　　思绪又转到了旅祺，那个令她念念不忘的男人……闭上眼，她忘情地以只臂搂住自己。似乎还可以感受到他温暖的气息在耳畔流连不去；想起他轻柔的语音，恍若羽毛直搔进她心里最敏感的那一刻悸动，久久无法言语，她发觉自己越来越无法遏止对旅祺的思念。

　　他现在可好？发现我失踪的事，他会心焦如焚地到处找我吗？闭着眼睛轻轻地晃动着身子，姬沄不自觉地哼出首轻柔的曲子，缓缓地，如在母体子宫内悠悠地摇荡着，有滴晶莹的泪珠，沿着她瘦削的脸庞悄然滑落……

　　“为什么流泪呢？”浑身还有不停滴落的水珠纷纷坠地，抱着颗几乎比人头颅还大的贝，彤彧疾冲出水面，立即凑近姬沄.和旅祺一样闪着神秘光采的紫眸，装满了关切，伸出手指去拦截纷至而落的泪滴。

　　睁开眼望着他，姬法发现只要一面对他，心中便会不由自主地抽痛。过了好半晌，她才能好好的理清自己的心；这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在飘零无依的岁月中，从未有过这么强烈想去拥有，或愿意去归属于某人所有。

　　但这一切都不同了，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支着下颚，姬沄视而不见地面对着和旅祺如出一辙，深刻得如大理石刻出来的深邃五官，姬沄痴痴地偏歪着头想得出神。

　　这么神秘的紫，温柔又宁静，教人似乎想不顾一切地跳进去，在那么恬美的眼波里徜徉。宁静……只是我生命中从未有过的体验，在旅祺所带来的新奇经验里，它令我感到全然的复苏，像是生命某个濒临枯涸的角落，已逐渐地苏醒过来了。

　　顿悟令姬沄恍然大悟地坐直身子。是吗？会是在凤辇红帘初抓的那一刻，就将我那心神意念魂魄中的每一丝都攫走了吗？回忆起在颠簸嘈杂的凤辇中，第一眼见到蒙着脸的精敏紫眸、我的心，是不是已经失落了？

　　再想起玥妍公主对那名受伤异族男子的牵挂，姬沄愀然变容地站了起身，一直狐疑地望着她的彤彧也跟在她身后团团转。

　　这……就是爱了嘛？在不知不觉中，我已彻头彻尾的爱上他了，而我自己却迟到此刻才明了，我早已迷迷糊糊地将满心倾慕完全放在他身上了。

　　恍如刹那间豁然开朗，长久以来背负的重担全都不翼而飞。在这么长久的孤独岁月之后，想到有了可以期盼将来的依靠，她的泪水，又一发不可收拾地滚落下来。

　　“不要哭，不要哭，我刚到海底为你捞了个宝贝，你看，喜不喜欢！”慌了手脚的彤彧，双手往外一扳，那黏得死紧的贝壳，立时一分为二，露出里头腥软的贝肉，手指如鸟嘴似地使劲儿一戳，他将挖出来那颗鸽蛋般的黑色珍珠递给了姬沄.打量着他友善的神情，姬沄知道他对自己没有恶意，也明白自己没有理由再闷闷不乐了。只是，为什么一想起旅祺，她就会有股想迅速冲回他身旁的欲望？想着他，想着想着便要痛彻心扉了……

　　默默地接过那颗闪动着灵巧光芒的珍珠，泪眼迷蒙中，姬沄很想挤出丝感激的表情，但她努力了半天，还是只能扁着嘴，露出个比哭还别扭难看的笑容回应彤彧。

　　“你莫要伤心，如若你不喜欢就不要了，不要不开心啊！”绞尽脑汁地想讨姬沄欢心，彤彧急切地伸手抢走了姬沄手里的珍珠，用力地往墙甩去，珍珠在坚硬的墙壁间来回穿梭，而后以极大的力道没入水中。

　　看到他如此轻易地将那么珍贵的东西随手抛弃，阻止不及的姬法，只得僵在那里，不知所措的瞪着他。

　　“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只要你告诉我，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双手直勾勾握住姬沄纤细薄肩，根本不知轻重地使劲儿摇晃，彤彧讶异地看着姬法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你怎么了？姬沄，莫要哭嘛！”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回到他身边……”泫然哽咽，姬法仰起头，两眼装满了祈求之色。“求求你！”

　　“回到他身边？你要到哪儿去？”神色变得十分狂野，彤或不停地舔着下唇，越来越慌乱地大吼大叫：“你要离开我，你要离开我吗？为什么不肯陪我，为什么？”

　　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半晌，而后姬沄用力地咬了咬唇，迎向暴怒的彤彧。“彤彧，我要回到旅祺身旁，我没办法欺骗自己或是别人；我……我想我已经不可救药的爱上他了。”

　　脱口而出地说出一直在胸中激荡的念头，姬沄面无惧色的面对狂暴的彤彧，心里却是十分的坦然。对自己的个性若有哪一点是她绝对可以有把握的，就是她已厌倦去等待了，等待着爹爹早日下朝；等待着娘自那些风靡宫廷女眷的巧玩游戏中，拨些时间给她们这些生于深宫之中、长于苑妇之手的孤单小孩们。

　　和仅存的姑母姨母们苦蹲大牢，惶惶然地等着未可知的命运之神降下它最后的旨意。等待……等待……等着陪玥妍公主度过漫长的掸服之期，等待又等待；坐在华奢凤辇中，等着可以刺杀李世民、张家父子的时机……

　　等待……被强掳，到这片汪洋大海之上的海中堡垒，她依然只能静静地等待着早日找到海棠姑娘、等待着找到凌云号、等待着找到玥妍公主的那一天。

　　她生命中大半的时间都已花在似乎永无止尽的等待了，即使现在找到玥妍公主，她也揣测不出等在她前头的，又会是什么样的日子。

　　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就这么一次，让我私心为自己祈求些什么？只要能在留他身畔，即使是像株脚畔杂草般地不受重视，于我已然满足。不强求生生世世相守，我衷心企求能陪他一段，只要一段……无论多短，在我已全然没有了滋味的生命，都将会是最璀璨的一刻；即使短暂，对早已悟透人情浇薄的我，也是天堂般时刻……

　　“爱？爱是什么？”听到姬沄的话，彤彧半信半疑地俯下头，像个十分疑惑的小孩般瞅着她。

　　“我……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我心中的感觉，只知道自己只想看到他，想要和他说说话儿，一旦见不到他，便要教我心慌意乱……”凝视着远处似乎看不见的某一点，姬沄脸上带着如梦似幻般的表情，幽幽地喟叹着说。

　　“这样就是爱了吗？”聆听完姬沄的轻柔语音，彤彧突然沉静了不少，而后他神情古怪地盯着姬沄，歪着头又思绪了一会儿，他舔舔唇挥挥手臂。“这样就是爱？是不是你总会想着若他能对你好些，你的心便会更舒坦？”

　　对他的话肯定地点点头，姬沄才想详细询问他为何有这类似的感触时，只约略见到他手微微一扬，而后又是那股沁人心脾的腻香传来。她，感觉自己又沉重地往下坠。



　　盘腿坐在床榻之内，旅祺凝聚内力，将自我神灵往前推，像是循着时光隧道往前一路走去，他像个没有知觉的魂魄，如局外人般的看着不同年岁的自己。

　　越走近遥远的年代，他越加的发掘出许多早已忘怀多时了的回忆。随父征讨各地的片段，零星又紊乱的快速闪动，他再次将自己往记忆深处压缩。因为这些还不是他想要的，他想找出一直在脑海中困扰着自己的是什么，对于彤彧的纠缠，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退让，他很纳闷，究竟是什么理由，使他在对彤彧一动杀机的意念下，立即又将此念头硬生生地抹去。

　　记忆的长廊漫漫向前逶迤，像个小男孩般光着脚丫子往前奔跑，旅祺一路上不时地发出微笑，朝某个亮度很大的光点冲了过去。

　　他不知那光源后头会是什么，只是感觉那似乎有件很令自己愉悦的事在等着自己。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前跑，如陷入重重迷雾般地挣扎着，而后奋力一冲，他看到了两个一模一样、无分轩轾的褐发紫眸小孩，像两条蛟龙般地在水池中嬉戏。岸边站着他们的父亲，那个伟岸如尊金黄色塑像的男子，正沉吟地盯着池里的孪生子，他心里挣扎着难以下决定……

　　“阿爹，你为何发愁？”像鱼般轻盈地游到他面前，那个肤色略湿苍白的孩子如此问道。

　　“彤彧，你可愿答应爹一件事？”想到要这个年方七岁的孩子，就此决定自己的一生命运，老当家的，亦即彤彧和旅祺的爹，心情为之沉重不已。

　　“阿爹，什么事呢？旅祺哥哥说他要上学堂念书，书是什么？彤彧也可以去吗？”双手扶住父亲膝头，小小的彤彧仰起头问道。

　　重重地叹口气，老当家的伸手拍拍彤彧肩头，对他背上那微微突起的两颗小小硬块，他不忍心地别过头去。

　　“彤彧，旅祺他有他的命；你也有你的命。他必须统领康家船队，而守护康家船队安全的责任，就全要靠你了。彤或，不要怨爹，这都是你们一出世就已经注定好的命运了。”举起藏在身后的刀子，在彤彧还没察觉之前，他已经将刀刃刺进彤彧后背，在他哭叫求饶中，硬生生地将彤彧背后的两颗小硬块挖了出来，鲜血立时染红了池水，令陡然自水中站起来的旅祺都吓呆了。

　　“阿爹，疼……阿爹……”筋疲力竭地趴在父亲膝头。

　　彤彧哭喊得气若游丝，嘴里喃喃地哀叫不停。

　　“彤彧，这两颗骨珠必须除去。如此一来你即使长大成人，也还是会维持着目前的心智，爹担心你们兄弟此后会为了任何人、事、物起纠纷，不得不下此毒手。从今天起，你都只会是旅祺哥哥的影子，爹要你们兄弟，同心协力地护守我康家万年基业。”将那两颗漾着鲜血怪异光芒的珠子收进怀里，拿出金创药为彤彧疗伤。老当家的一面仔仔细细地叮咛着旅祺，要他今后善待弟弟。

　　记忆的匣门一开，旅祺总算明白心中深埋着的秘密是什么了。被挖掉骨珠的彤彧，从此就一直停留在七岁那年，但随着年岁的增长，旅祺逐渐无法忍受他的幼稚和爱缠着自己的个性，便渐行渐远地疏远他。

　　但父亲一次次的殷切叮咛，又不时地出现在他良知之中，使他为之痛苦不已。久而久之，这股矛盾也被彤彧察觉了，于是他开始转变，在与旅祺接触的每一分一秒，他都像刺猬般地以利刺武装好自己，挑衅着旅祺的耐性。

　　原来如此！原来我一直压抑着自己去想起这件事，是因着心中对彤彧有太深的亏欠，惭愧于自己的耻于承认他的存在，所以将这些怒气全藏在心底，却总在不经意间不小心地爆发出来而不自知。

　　综观这些年来，彤彧的所作所为，又何尝是大奸大恶，他根本只是像个孩子般想引起我的注意罢了！而我，又回报了我那个受尽折磨的弟弟什么了？

　　越想越是全身冷汗涔涔、倏然睁开眼睛，旅祺很快地跃下床，移开床板，钻进那个同样被他封存在记忆深处的密道人口。

　　彤彧，都是哥哥我忽略了你的感受，在你孤寂的岁月中，我应该是你跟外界接触的唯一桥梁，我却自私地封闭了你唯一的凭借，我懂你的意思了，我的好兄弟，我总算明白你的心情了。

　　只是，彤彧，你可别伤害了姬沄.因为……因为她是我最心爱的，除了她，为兄的我可以将全世界都给你，唯独是她，彤彧，只有她呵……

　　脚下急急忙忙地在弯曲倾斜的密道间疾走，对于身后传来的紊乱脚步声，他根本懒得理会，一心只想快些找到彤彧和姬沄.不远处传来了潺潺水流声，全心全意都投注在即将找到姬沄的欣喜中，旅祺忍不住在心里盘算着，在见到她的刹那，该如何向她表白自己的心意……

　　远远地看到有艘小小白舟漾泊水面上，他惊喜万分地加快脚程，冷不防背后有股强劲的掌风扑到，在他惊觉有异之前，后背心已然连中数掌。

　　哇一声地吐出几口鲜血，在他迟疑的刹那，胸口又接连被杨金源阴狠的掌拳直击，令他承受不住地颓然倒地。

　　“哼，等我解掉这兰芷散的毒，再来好好的收拾你！”以脚尖踢往旅祺的脸，飞快移动地封住了他的穴道，杨金源气喘吁吁地说着纵身一跃，往小舟扬长而去。

　　虽然被封住了行动能力，但旅祺的知觉却都还在，想到自己一时大意地中了杨金源的埋伏，他忍不住气血攻心，急得又咯出不少鲜血，那些血丝顺着他所躺卧的地势，被突然汹涌激荡了的海水，扫进了水池内。

　　涉水来到白舟旁，见猎心喜的杨金源正想伸手去触碰仍昏迷中的姬沄时，身旁陡然涌起巨大的水柱，夹在水柱萧飒不停落下的水花间，是全身黑色劲装的彤彧。

　　暴目圆睁地扭住杨金源的手，他舔了舔下唇地转过头，看到躺在血泊中旅祺后，使劲儿一抛，即将杨金源往墙角砸过去。

　　“你想干什么？没有人可以碰姬沄，她是旅祺的！”咆哮着凑近旅祺，摇晃了半天，见旅祺仍没有动静之后，他转身面对刚狼狈爬了起来的杨金源，紫眸蕴满杀机。

　　“你杀了他！你杀了旅祺！”像道突然出现的龙卷风，在杨金源尚未回过神来之前，他疾奔过去，将杨金源又抓起来抡向另一片山壁。

　　接连碰撞声，夹杂着闷哼连连。而后彤彧不再理会他，迳自地来到旅祺身边，伸手拍着旅祺胸口。“旅祺哥哥，你可不要像阿爹般的死去啊！我不要再吵你陪我了，旅祺哥哥，我也把姬沄还给你。旅祺哥哥，我把海棠跟姬沄都让给你，彤彧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别不再理我啦！旅祺哥……”

　　在他的声声凄厉叫喊声中，旅祺眼角逐渐湿润了起来。毕竟……毕竟是跟我同胞的手足兄弟，彤彧啊彤彧，是为兄的我亏欠你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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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雁沙  弄潮姬沄





           第九章
     

             　　于此同时，在他们所没注意到的地方，杨金源拾起散落一地的兵器，悄悄地凑近了彤彧和旅棋……

　　随波摆荡中的白舟内，也有了动静。由白舟中缓缓起身，刚自昏睡苏醒过来，耳畔即传来彤彧的哀伤吼声，姬沄马上定睛凝视着偷偷摸摸朝旅祺兄弟靠近的杨金源。

　　在几乎是同时间，姬沄的尖叫声和杨金源得意的窃笑，伴随着他一次次地击打着彤彧身体所发出的砰然声，回荡在这幽阒的空间之内。

　　感受到彤彧仆倒到自己身上，而杨金源的次次攻打，也都回回地加击到他身上，旅祺忿怒地一再挣扎，想到这叛逆不但可能染指姬沄，更可能将他唯一的兄弟击毙，他额头青筋浮现，紧闭的双目在薄薄的眼皮下，快速地转动着。

　　“哼，我杨金源忍了这么久，总算等到这一天了。既然你这怪物活得不耐烦了，我就送你们兄弟一块儿上西天，成全你们同年同月同日生、同年同月同日死！”举起手里的匕首，杨金源凶狠地眯起了眼睛，一步步地进逼旅祺兄弟。

　　乍听到姬沄的叫声时，旅祺先是全身一僵，越来越浓郁的怒气，使得旅祺全身的骨骼都振动得咯咯作响。直到杨金源阴狠的嚷叫传来，他原本已流血忒甚而死白的脸色，突然间被汹涌的红潮所覆盖。

　　杨金源的刀尖尚未抵达彤彧背心之前，双手一震连退了几步；在他还没站稳身子之前，旅祺已一飞冲天地鱼跃而起，接连进出几拳，将他的身子又打退了几步。

　　“不……不可能，你不可能开得了我的百穴齐封……

　　这……这……“灰白着脸色，杨金源浑身打着哆嗦道。

　　踉踉跄跄地扶着岩壁调着体内气息，旅祺一运内力，立即使流着血的伤口，全都凝住了血水。他动动全身筋骨，目光炯炯地盯着百般不愿置信的杨金源。

　　“你以为那点雕虫小技即能伤得了我吗？”双手如鹏鸟展翅般地快速翩动着，在杨金源目瞪口呆之际，他已经连连出击。

　　“百佛崇尊……你……你竟然会我太极派中绝技……

　　难怪……难怪你解得了我的百穴齐封！你究竟是从哪里学到我太极派中顶盛绝招？“脸色越来越难看，杨金源红着眼，近乎疯狂地叫道。

　　收敛气息，旅祺垂手而立地扶持住摇摇晃晃想站直房子的彤彧。“都是你教我的。”

　　“我？怎么可能，我师父从未将这太极派中最玄奥的百佛崇尊教过我，怎么可能是我教你的？”

　　“你告诉过我，太极派最重要的理念，全在于物极必反，在我苦练你教我的功夫，而找不出诀窍时，我动念将招式武诀全都反了过来……"”原来！师父他究竟还是防着我！哼，既然如此，待我将兰芷散毒素祛净，必然杀他个片甲不留，报复他浪费我数十年光阴。“话刚停歇，他身形一晃随即冲向小白舟，十指一攫，将姬沄劫离那里。

　　正要追上前去，旅祺不经意由眼角余光间，看到彤彧背上赫然有着几个明显的创伤，污浊的血水，正不停地自那些个洞口沁流出来。“彤彧，你受伤了，快让我瞧瞧！”紧张地揪住彤彧，旅祺急得脸色大变。依这伤口边缘的溃烂情况看来，那杨金源的武器似乎都喂有剧毒。

　　“不用了，我撑得住，快去救姬法！快去救姬沄！”想要推却开他的手，彤彧连连指着将白舟一并往外带、挟持着姬沄顺着水流飘了出去的杨金源。

　　“不成，你这毒素已渗进血肤之中，若不赶紧将毒逼出体外，你的性命堪忧啊！”说着运起内力，旅祺往彤彧颈背一打。随即有股躁热之气，顺着彤彧的脊柱，迅速遍及他的四肢百骸，在他肌府之上，鼓胀出无数的小庖痘，逐渐向上顶胀，破皮之后，流出铁灰色的污血，令他望之十分恐怖。

　　用力地吐出口气，旅祺又再次发功，在相同的程序过后，这次泛流的血水，已经恢复成寻常人的暗红色了。

　　“彤彧，目前我已大致将你体内毒素逼出，待我救回姬沄之后，再好好为你疗伤。”旅祺神态疲惫地告诉他。

　　“你无需为我做这些。”别过头去，彤彧似乎不太习惯地低声回答。“反正……反正你不是恼我恼个半死，连阿爹都要你除掉我！”

　　感受到彤彧语气中的委屈和哀伤，旅祺伸手搂住了他的肩。“你说这是什么傻话？咱们是同胞手足兄弟，我恼你能恼到哪里去？你忘了咱们小时候在这水池嬉游的事了吗？再说，阿爹或许是病胡涂了，你怎么将这些事全都放在心里头？咱们互为表里，守卫康家，这是阿爹最大的心愿。”

　　“你真的不恼我？”喜出望外地拉着旅祺的手，彤彧笑漾着孩重般天真的笑靥。

　　“嗯，你在此休息，我去追姬沄.杨金源那厮不知要如何危害姬沄，我得尽速找到他们！”想起杨金源得知姬沄失踪时的激烈反应，令旅祺更加地为姬法的安危担忧。

　　“他们大概快到瀑布了，我带你走捷径！”彤彧说完立即拉过条小舟，示意旅祺坐进去后，他潜进水里不见人影。但小舟却似一根细针似的在曲折多弯的黝黑水道间穿梭，有些地方狭窄得几乎要卡住船体，有些地方则落差很大，不一会儿，已可听闻壮大飞瀑流水声了。

　　正在为这壮观的泉瀑赞叹不已之时，岩块后头却传来阵阵杀猪般的嚎叫，这使得旅祺立即站了起来，水面下的彤彧也冒出头来，凝神辨视着声声哀鸣传来的方向。  .几乎在同时，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同一芳向：做个手势要旅祺伏低身子，彤彧又潜下水，推送着小舟往那方位前进。

　　船底碰触到坚实的岩礁，旅祺由船中抬起头，而后跟由水面下钻出来的彤彧面面相觑——只见姬沄素白的手臂上布满刀痕，一条条血痕令人怵目心惊，她却恍如没有知觉似的，将手往在一旁哀嚎的杨金源洒甩着，几乎是在被她的血碰触到的地方，立即有股黑烟冒出，而后杨金源的皮肤开始溃烂化为血水往下涧。

　　在他脸的左半边，几乎已化到剩些残留的骨架了。

　　“你这贱人，你！”双手只要一碰到脸部肌肤，亦开始溃疡而后化成一片片小小的血肉块往下掉，他焦急着想将手往身上衣服拭去，但举凡他所碰到的任何东西，全都留下，灼烧的痕迹，连他身上的血肉也已开始坠落了。

　　“你杀了旅祺和彤彧，你罪无可恕！”泪眼模糊中忆起旅祺和彤彧全身被血秽玷满了的景象，她哭喊着执起那把利刃，在自己手臂上划下数刀。“既然你已杀了他们，我姬法也不愿独活，但在我死前，我要为他们复仇！”

　　“你……你究竟在干什么？我的手……我的脚……我……我的肉呢？”低下头看着只剩枯骨的手，杨金源狂号着想冲向如朵白花般缓缓向旁倒下的姬沄.“兰芷散，这就是兰芷散最可怕的功效。它会让你全身溃烂到死，每一分一秒它会令你更接近死亡一步，但却无法自裁而死。因为你全身只剩骨骼，即使要下刀也无着力处，由脚开始蚕食分化你的身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姬沄嘴角逸出一抹怪异的笑容。“想不到……想不到我莫姬法总算是做成了一件事……”

　　听着姬沄的话而神情大变，杨金源想要扑向姬沄，才发觉自己只能身不由己地往前仆倒，他费尽力气才将自己弄正，并瞠目结舌地望着自己已经化为水的双足，只剩两根腿胫光突突地横亘在他膝关节之下。

　　捶首顿足地发出阵叫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扬金源在那片用宝石块砾所堆砌而成的沙滩上滚来滚去，将那些珠宝全都揽抱人怀里。

　　“都是我的！我等了三十年，总算让我找到海涯康家的金银之岛。哈哈哈，有了这些奇珍异宝，我就可以找到人为我除祛兰芷散之毒，我要称霸天下，唯我独尊了！”

　　看到他那骇人的样子，姬沄吃力地撑着自己的身子，想要远离他。因为那实在是很诡异的画面——将那些珠玉金银锭全往怀里塞的杨金源，脸上只余半边脸是有血肉，但也正逐渐剥落下，至于另半面，早已剩颗眼珠，孤伶伶地悬挂在空洞洞的眼眶之中。

　　而那些他捧在怀里的财物，立即又自他已经镂空了的胸骨间的缝隙，穿过他背后掉了一地。

　　“他疯了！”看到他那异常的举止，旅祺一跃而起，蜻蜓点水般的以脚尖连点数下，转眼间即来到姬法身畔。

　　被杨金源的疯狂行径吓得说不出话来，姬沄一察觉到身旁有人，她惊叫了起来。待看清楚来人，她喜极而泣地扑上前去，忘情地搂住了旅祺颈子。

　　“旅祺、旅祺，你没有死！没有死！我以为……以为……

　　彤彧？彤彧呢？彤彧他……“抱着旅祺的脖子，她又哭又笑的狂吻着旅祺，在旅祺安抚的拥抱之中，她立即又抬起头，慌慌张张的寻找着彤彧的下落。

　　旅祺尚未从乍见她平安，绷得紧紧而突然松懈的热泪盈眶中回过神来，身旁已经有只手怯生生地越过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扯扯姬法云乌黑的发丝。

　　“我……我在这里。”似乎很不好意思，彤彧朝她露出个腼腆的笑容，忸怩地低下头，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要告诉她，他猛然抬起头冲着姬沄一笑。

　　“旅祺哥哥说他不恼我，是不是我也爱上他了，所以我受不了见不着旅祺的日子，就像你看不到会哭一样？”将他自己简单推理而来的结论大声地说着，彤彧以充满期待的眼光等着姬法云的答复。

　　想起他孤寂的洞底岁月，姬沄转头瞧见了闪烁在旅祺眼底的湿润水光，她伸手握住了彤彧那向来粗糙了些的手掌。“没错，兄弟友爱亦是爱，旅祺真是何其有幸，能有你这么好的兄弟。”

　　“是啊，今后我们兄弟无需再分彼此，我总算明白了这厮的恶念。从小我就很诧异，何以他老是要探听咱们康家金银之岛的所在，但因为爹有交代，这金银之岛只能归你休息所用，所以我们没让他知道金银之岛在哪里。”

　　“金银之岛？你是说这真是座岛？”听到旅祺的解释，姬沄讶异地挑高柳眉。

　　“不错，此处是座孤悬海中的火山岛，但因火山灰烬及附近水气造成浓雾，加以又是数道流潮交淮之处，而且终年被雾气弥漫，只有在极晴朗的夜晚会浮现世人面前，所以被称之为‘鬼岛’。而举凡我康家船队之船，皆知此岛为我康家私有产业，故从没有人敢登岸。”扶着姬沄踩在全数为珍贵玉石所铺成的滩岸，旅祺语带骄傲地为她介绍。

　　“对啊，无论旅祺所统船队巡行到何方海面，我皆可利用浮道回到船上。”舔舔唇，彤彧也随他们一起登上岸，来到那道飞瀑之前。

　　“浮道？”对这些她压根儿没啥概念，姬沄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般的迷惑。事实上，只要看着旅祺那盈盈袭人的眼眸，她便已经陶醉得昏头转向了。

　　“嗯，阿爹雇人做了约莫十万里长的浮道，可以由金银之岛下的隧道衔接，接到旅祺或阿爹所在的船，这样他们才可与我相见。”指着一大堆中间大约只能容一人横躺宽裕些的木板隔道，彤彧摇动一具辘轳，那些浮道马上缓缓向前接连延伸出去。

　　至此才恍然大悟自己为何每回在异境中醒来，身上连一丝水花都没沾上的原因。姬沄转向旅祺，正好见到他也是给自己肯定的眼神。

　　“是啊，所以每回你一失踪，我即使怀疑是彤彧，却没什么把握，因为我从没有走过浮道，至多只到船舱底的密道而已，这浮道我也是今日首见。”

　　赞叹地望着那堆运用扛杆原理所设计出来的机关，姬法忍不住啧啧称奇。此时，岩块后传来的凄厉哀鸣声，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这才想到身受兰芷散之毒的杨金源。

　　映入眼帘的是不忍卒睹的一具逐渐腐烂到大腿根部的尸身，盯着自己的血肉正一点一滴地流失，杨金源两颗像是随时都要失去连系，自眼眶掉出来的眼珠，以极骇人的瞪大程度盯着他们瞧。

　　“救救我！我已经快化成水了，救救我啊！”在他鸡猫子鬼叫鬼叫的哀嚎中，他的下腹胯部已经消失了。

　　“杨金源，你作恶多端，假造我阿爹遗训，想令我狙杀彤彧，又以下犯上，企图夺我康家船队。这么多年来，你隐身于我康家，却时时刻刻打算谋夺我康家财富。甚至，你还想染指姬沄，明知她已是我的女人，你仍恣意强劫，杨金源，你配求我救你吗？”盯着他，旅祺冷冷地说着话，一动也不动地伫立在他面前。

　　“哈哈哈，反正现下我杨金源既已是你手下败将，有何罪名，你就尽管编派吧！”用枯骨般的双手撑住自己，靠了块岩石摆正已然残缺不全的躯干，他突然仰天发出几声长啸，而后双掌齐往旅祺的方向疾射。

　　在他虎虎生风的掌劲卷起的巨大力道中，掌风如有无数强烈的破坏分子，以雷霆万钧之势，在四面八方的岩壁上，留下无数的裂痕。

　　转瞬间，天摇地动了起来，潺潺涓流的温泉，像是要沸腾了般地滚冒着此起彼落的大小气泡。随着杨金源的掌风所到之处，岩壁龟裂倾斜，颓圯断落的石块纷纷掉进水池和温泉内。瀑布仍是万马奔腾般的壮盛，但亦在岛身摇晃之际，跟着忽左忽右地改变着落点的方位。

　　“旅祺，这是怎么回事？”下意识地偎进旅祺怀里，姬沄吓得面无血色，浑身冰冷。

　　“杨金源这厮难不成想同归于尽？”皱着眉企图要冲过去制止仍一再发功的杨金源，但彤彧却在此时拉住他。

　　“旅祺哥哥，这地底的火神生气了，你们得快些借浮道回越云号去。”微偏着头倾听了一会儿，彤彧舔了舔下唇，脸上浮现浓浓的不安。

　　“火神？”被彤彧推拖着送上一叶小白舟，旅祺仍是满头雾水。但搂紧了已经吓得不停打着哆嗦的姬沄，此刻他只想早些将心爱的姬沄，送到个安全的地方去。

　　“嗯，阿爹交代过，倘若有朝一日火神生气了，就得快点离开……快，你们快回越云号去。”突然想到什么重要之事似的，彤彧连声地催促着他们。

　　待旅祺和姬沄在小舟中坐稳后，彤彧立即隐没水中，这时头顶上已开始有着巨大的岩块剥落，三两成群地落下来，在他们小舟周遭激起大大小小的浪头。

　　小舟以疾飞的速度往浮道的起点而去，在进去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浮道之前，杨金源的叫嚷引起他们的注意“喂，你们别把我丢在这里，别见死不救啊！”

　　小舟停住速度，由水底冒出来的彤彧、旅祺和姬沄，目光不约而同地盯着只剩胸膛以上的半具骷髅。旅祺蠕动双唇想说些什么，但彤彧很坚决地摇着头。

　　“彤彧，阿爹只要我保卫康家船队跟你，因为姬沄是你的，所以我一并救她回越云号。但杨金源他想夺取康家船队，既想危害康家船队，他就是我该除去的障碍。”

　　欲言又止地看看彤彧，又看看呻吟着的杨金源，旅祺显得十分踌躇。此刻，原本只有一线天际的峰顶，已裂出偌大的缺痕，天地摇晃得令他们都要站不稳身子了。

　　“彤彧，好歹他也为我康家尽心尽力三十多年……”

　　“他都是别有居心，况且他一直处心积虑地想除去我，我为什么要救他？”

　　“但是……”旅祺还想再说什么，但随着崩落的石块越来越多，水涨船高之势，使得他们的小舟已经不时被水的力道，推挤着碰撞到浮道顶的上好柚木。

　　“你们非走不可了。如果这浮道被水淹满了，连我亦无法借由此而攀登上越云号，而且这庞大水势，会将越云号舱底扯出大洞，扯进海底。”望着水面逐渐升高，彤彧焦急地大叫。

　　旅祺还想说些什么，但彤彧已不打算给他任何机会了。他用力地将旅祺按回舟身中伏下，而后他潜进水面下，将小舟推进浮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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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雁沙  弄潮姬沄





           第十章
   

             　　像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飘浮，耳边除了湍急汹涌的水流声外，就只有彼此呼吸声清晰可闻，姬沄将头枕进旅祺胸膛，沉默地聆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在这令人迷乱惶然的时刻，旅祺坚强稳重的心跳，带给她浓浓的安全感。

　　宽厚的手掌轻轻地抚拍着她的背，旅祺虽然竭力想在黑暗中辨识出些什么，但黑……他们所在的浮道之中，就只有黑，黑像是无边无际地吞噬着他们。

　　闭上眼睛，万般感触涌人心头。终于，这么多年总觉得有所欠缺的生命，在此时都已被填得满满了。我以为自己是孤独的，背负着康家船队庞大的责任，使我从来无法认真地认清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

　　只有责任，永无止境似的责任……直到掀开凤辇红帘的一刹那。我的心，我那总是被公事塞得满满的心，开始有了裂痕，多希望我也能为自己而活一天！

　　我想，我是妒嫉彤彧的。虽然从未说出口，但如今审视自我内心，我似乎又看到年幼时的自己，是多么期盼阿爹能像和彤彧嬉戏般的与我闲话家常。

　　但从来都没有。在阿爹面前，我永远只能是个承担责任的角色，一直以为阿爹对彤彧较为偏心，但在了解了彤或的生活环境之后，我这才明白，自己亏欠彤彧太多了。

　　为了稳固我在康家船队中的绝对权利，他必须终年生存在这么孤寂的黑暗之中。我想，我明白了阿爹的用意了，既生而为孪生子，阿爹已为我们铺好路，唯有这样，我们兄弟才能长久和合……

　　在他思绪不停流转之际，舟的一端似乎遇到了什么阻碍，此时水中的彤彧一跃而起，在一块刻有虎鲨的木牌上拉了拉，随即露出线光明。

　　“旅祺，你快带着姬沄上越云号去吧！”看着旅祺和姬法走进舱底之后，彤彧舔舔唇，转身又要没入水面，旅祺大惊失色地叫住他。

　　“彤彧，你要到哪里去？”急急忙忙拉住彤彧的黝黑衣裳，旅祺满脸的关切之色。

　　“我得回去将浮道收好……”

　　“但火山……”

　　“正因为火神蠢动，待火山爆发后，岛可能会沉进海底，如果我不把浮道收好，使之随岛沉进海里，恐怕会横亘海面，阻挠康家船队的渔船捕鱼。”

　　“彤彧，太危险了，你……”

　　随他挥挥手，彤彧脸上又现出他那惯有似笑非笑的笑意。“旅祺哥哥，你是在关心我吗？”

　　“我当然关心你，你是我的兄弟啊！”

　　“那么，把姬沄给我当妹子如何？反正你已经有海棠妹子了。”凑近他，彤彧脸上带着吊而郎当的顽皮表情。

　　“这……”没料到彤彧有此一问，旅祺当下结结实实地愣在那里，苦恼得不知如何向他解释——康家船队可以共……所有财货亦可以共。唯独这姬沄，她可是我最深爱的女子，这要如何能给他呢？这……

　　从彤彧眼神中看出他的捉弄之意，姬沄走过去握住苦恼得不停摩娑双手的旅祺的手，嫣然一笑地点破他：“旅祺，彤彧只是要我当他可以说话解闷儿的妹子；就像海棠之于你。”

　　认真地看进姬沄含笑的眸子，再瞧瞧笑得一脸顽皮相的彤彧，旅祺不知不觉地松了口气：“我……我以为……以为……”

　　“如何？”一脚踏在水里，另只脚挂在舟的边舷上，彤彧悠哉悠哉地晃着脚地问道。

　　心结既开，旅祺自己也觉好笑地摇着头。真是，难道我对自己的弟弟还信不过吗？再说，姬法她也不会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啊！

　　意念至此，他开朗地跨前一步，和彤彧抱了抱彼此。

　　“好啊，只要姬沄愿意，她可以当你的妹子。”

　　“嗯，那我先去处理浮道了，然后再去找凌云号上的海棠妹子，可好？”

　　想起仍音讯杳然的海棠，和姬沄念兹在兹的玥妍公主，旅祺自然连声道好。

　　得到他的应允后，往后一翻，彤彧立即如蛟龙腾跃般地潜入水中，随即-不见踪影。

　　映着舱壁上明灭不稳的火光，旅祺朝姬沄伸出双手，望着姬沄越来越瘦削的脸蛋，他心中充满一股浓浓的珍爱之情。

　　“过来我这边，姬沄，让我好好地看看你。”

　　依言来到他面前，姬沄眼神还是同样柔和但坚定地仰头凝视着他而不语。

　　捧起她的双颊，旅祺热切的唇瓣一寸寸地自她略微凌乱的发丝、依旧弯沿细柳叶般的眉，来到她的眼，她的鼻……他发出满足的喟叹声，让彼此的唇没有闲隙地重合在一块儿，将姬法牢牢地锁在自己怀里。

　　“终于，我可以无后顾之忧地拥着你了。姬沄，你知道我等待这一刻已经等多久了吗？”伸出食指抚摸着她鲜红的樱唇，旅祺似乎呢喃地一再低语着。

　　“我从来都没有将我的心自你身上移开过一分一秒，旅祺，我不知道人们所谓的天堂是什么样子，我只明白：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只要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天堂。”

　　“姬沄……”被她的话所深深感动着，其实在旅祺心里，又何尝不是有着这番体认呢！

　　“不要再让我离开你了，求求你。只要想到见不到你……我……我怕自己会因为太思念你而死。旅祺，不要再让我离开你！”想起没有旅祺的日子，姬沄不由自主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

　　闻言紧紧地搂住她，旅祺是如此用力，使得姬沄几乎要透不过气儿来了，但她还是微笑地将头靠在旅祺胸口，感受着彼此间难有的亲密时刻。

　　“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这些日子以来，我想了很多，只要看着你，我脑海中便要不自觉地描出一幅景象……茅屋三两椽，有河有山，有树有草，还有你，跟咱们的孩子们……”凝视着姬沄的眸子，旅祺缓缓地描述出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中的念头。

　　又惊又喜地以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姬沄任泪珠滚滚而下，她眨眨眼地露出甜美的笑容。原来……原来他早已将我归纳进他的未来了。那么，我可以确信自己是他的……

　　“怎么，难道你不愿意与我一起去过闲云野鹤的耕农生活？”对姬沄的反应感到讶异，旅祺忍不住忧虑了起来。难道，她不愿意与我过平静的乡野生活？

　　各种疑虑在旅祺脑海中不断地回荡着，是以旅祺的脸色也越来越古怪难看。

　　紧紧地搂住旅祺的腰，姬沄急急忙忙地摇着头。

　　“不，旅祺，我愿意。我愿意跟你到天涯海角，只要你还要我，我永远都不要离开你！”

　　“是吗？我还以为你是因顾虑农耕生活清苦……”虽然稍减心中疑惑，但旅祺还是不无顾忌。

　　“旅祺，我莫姬沄自幼即饱受颠沛流离之苦，什么样的苦我没有尝过？在大牢中过着茫然不知明日的生活；宫里尔虞我诈的提心吊胆，为我玥妍公主而提着脑袋过日子。旅祺，我愿意用我所有的生命，去换取一日的平静。”

　　“那你为何哭了？”

　　“因为我太高兴了，这么长久以来的第一次，我确实地属于一个爱我的人，我终于要有片可以遮风遮雨的天了！”抱着旅祺的头，不住地狂吻着旅祺，她的泪水将彼此的脸庞都沾湿了。

　　感受到她话语的狂喜，旅祺动容地抱起她，往那道朝上斜行的密道走去。“不只是天而已，姬沄，不但是你的天，我立誓从此成为你的天字出头，即使再大风雨，也定然要卫护你一生。”

　　“天字出头……”在心底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姬活直到旅祺将她带回已被整理好的舱房时，心里还是甜蜜蜜、喜孜孜的笑逐颜开。

　　将姬沄放回她原住过的舱房床褥，旅祺缓缓地俯下身子，越靠越近地使彼此鼻尖距对方不到一指之遥——“姬沄，我最心爱的姬沄，跟着我……”手指灵巧地解开姬沄身上葱绿长裙缕红边上裳斜襟，旅祺将头埋进她柔似天鹅绒的酥胸上，跃然隐隐流转晶莹双波之间。

　　“我永远跟着你，我的天……我的夫……”发出一声淡淡的叹息，姬法含笑地迎向他已被情欲填满的眸子，嘤呢呓语地随他沉人翻飞之境。



　　越云号上又恢复它既有的忙碌和嘈杂，当东方现出第一线鱼肚白时，值夜更的水手和家丁们，惊喜地发现他们苦苦追找的凌云号，正像个含羞带怯的大姑娘，静静地被浓雾笼罩着，半掩半遮地停泊在不远处的港湾内。

　　一听到门外传报的消息，好梦方酣被吵醒的旅祺。

　　丝毫没有任何不悦之色，依依不舍地将臂弯中的姬沄放开，他以最快的速度着装完毕。

　　“等等，我跟你一起去！”一骨碌地爬了起来，姬沄在他充满爱意的眼光中，手忙脚乱地穿着自己衣物。

　　“唉，这凌云号上状况未明，我不放心你跟着我前去涉险，你还是留在这越云号上等消息吧！”

　　“不，我要跟你一起去，你忘了吗？我再也不要有一时半刻与你离开。况且，玥妍公主她可能就和海棠在凌云号上，我等不及要见到她了嘛！”抱着旅祺的手臂娇笑道，过了许久之后，姬沄才意会到自己正在向旅祺撒着娇，而这，是她从未曾有过的经验。

　　低头俯视姬法那漾着少女娇羞的青涩表情，旅祺心中的天秤也开始来回不断地左右倾斜着。真希望就这样久久看着她，永远不要分开须臾片刻，但凌云号上的情况不知如何，如贸然让她前去冒险，万一有个闪失……

　　我是绝对不会原谅自己的。

　　门扇上又传来催促的敲门声，旅祺托起姬沄下颚，狠狠地辗吻着她微噘的红唇。

　　“好吧，你和我一起去，但没有我的允准，不可离开我身边。”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受不了见不到她的煎熬，“旅祺拉过件厚袍团团裹住她，随即拉了她神色匆匆地走了出去。

　　甲板上早已有一排排的水手和家丁们整装完毕，各人手中执有兵器棍棒，正兴致勃勃地等着旅祺的命令。

　　“唔，只要一小队人马随我上船察看，其余的人固守越云号。”眯起眼睛望着不远处海浪间的一个黑影，旅祺闭上眼睛凝神思索事情般地皱了皱眉后，他做了如此简单的决定。

　　“但是，当家的，那凌云号上至少有百来个水手，如果能控制住他们，必然有更多于此数的贼人。当家的，请让我们随当家的上凌云号，杀尽那班敢劫夺我康家船的歹徒。”

　　“是啊，当家的，请让我们弟兄先上船去瞧瞧！”

　　“当家的！”

　　在众人七嘴八舌中，姬沄也满是忧虑地挨近了旅祺，对这些忠心部众的顾虑，她也是感同身受，虽然迫不及待想见到情比姊妹的玥妍公主，但身为康家船队当家的旅祺，他的安危是更重于一切啊！

　　“旅祺，他们说得是，你的身分是统领康家船队。

　　倘若你有什么意外，他们可就群龙无首了，你还是勾起姬沄的下颚，在她唇上印出声响吻，旅祺在那些人发出怪声怪气的欢呼或揶揄时，将嘴凑近姬法耳畔“彤彧已上船过了，那上头平安无事哪！”

　　乍听之下，姬沄陡然睁大杏眸。“彤彧他告诉你？他在何处？”她说着左顾右盼地找着彤彧的身影。

　　“彤彧就在那些环礁之后。”为她隐约指出彤彧所在的地方，旅祺一声令下，水手们立即放下小船，接驳旅祺和姬沄登上凌云号。

　　初临这比越云号大上数倍的凌云号，姬法一面赞叹着它的硕大豪华，一面撩起裙脚，急急忙忙地在各舱房间穿梭，找着她的玥妍公主。

　　舱房都绕遍了，但除去那些腼腆羞涩的水手或家丁们外，全然见不到一位女红妆，难道玥妍公主她不在这凌云号上，如果不在此，她现今又在何方？

　　恐惧使姬沄心头涌现一股沉重的压力，她在带路小厮的指引下，焦急地回到旅祺所在的主舱房，一见到旅祺，泪水即不由自主地源源滚落。

　　“没有，找不到玥妍公主。旅祺，海棠呢？我要问问她究竟将玥妍公主送到哪儿去了。”哭得肝肠寸断，这么多个月来的殷殷期盼，却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乌有，使得姬沄为之崩溃。

　　将姬沄搂进怀里，旅祺皱紧眉头地盯着桌面上大大小小奇奇怪怪的符号，心也开始往下沉——“玥妍公主根本没有上过凌云号，在长安的那一晚凌云号即被外人所劫，海棠至今仍以为我已救出玥妍公主。而海棠，却和凌云号一起遭劫持了。”

　　“什么？”姬沄一时之间完全反应不过来地惊叫。

　　“依海棠所留讯息来看，那些人带着她往西域而去了；约莫半个月前，那群盗匪搜刮尽船上财物后，打算回西域发动政变！”重重地捶打着桌子，旅祺额上青筋尽现。  “来啊，把那些勾结外人的叛徒给我押上来！”

　　失魂落魄地走出舱房，姬沄落落寡欢地凭靠着船舷，默默地思索着所有的可能性。玥妍公主失踪的讯息怕不早已传遍大江南北，如果公主尚在人间，为何迟到今日都没有任何消息？难道，真是天妒红颜……

　　泪水滚滚滑落腮帮子，过了不久姬沄才回过神来，横过大半个身子地看着海浪击打出的雪白浪花，她讶异地看着拼命朝自己挥手的彤彧，还有围绕在他身畔，在水面上钻进钻出，跳上跃下的海豚。

　　“下来吧！姬沄，莫要伤心了，我带你出海去玩玩。”舔舔唇，彤彧举起手接着姬沄的泪珠，恳切地对“可是，我又无法在水中闭气……”

　　“别担心那些啦，凡事有我在啊！”

　　在彤彧的劝诱之下，姬沄大着胆子地在水手们的惊呼！撩起裙子往船外跳。她以为自己会掉进海里，但预期的情况并没有发生，相反的，她觉得自己摔在一层温暖的棉垫上，定神一看，原来是那些海豚集结成排，恰成自己所落之处的肉垫。

　　藏身于浪花之中，彤彧示意她骑坐在一只较大的海豚身上，而后他发出低沉的讯号，海豚即载着姬沄，巡游在凌云号和越云号附近海面。

　　听到他人的呐喊，旅祺匆匆忙忙地赶到船舷畔，当他见到海中载浮载沉的姬沄时，险些要奋不顾身地跳下海去救她，但在看到随侍不远处的彤彧后，他反而安心地伫立在那里，嘴角带着神秘笑容，以宠爱的眼神望向姬沄和彤彧所在的方向。

　　身畔传来越来越多的揣测耳语，但旅祺已经不想去理会了，他下令要人沿驿站去探查海棠的下落，顺便再打听玥妍公主的行踪。而后，他脱去累赘的长袍，自高高的凌云号一跃而下，迅速地游到迎向他展开双臂的姬沄回刚。

　　“我们的水手已经封你为凌波仙子，对你胆识大为敬佩……”翻坐上那只大海豚，旅祺搂着她朝船上的水手们挥手，在水手们兴奋的喧哗中，他托起姬沄的脸，给了她一个缠绵至极的吻，而缓缓西沉的一轮夕阳，此刻恰如粒红球般地将他们的身影镶嵌其中。

　　搂着姬沄，另只手握紧了隐身水面下的彤彧的手，望着那面迎风飘荡着的虎鲨旗，旅祺眼角不由得溢出晶莹的泪光。放开彤彧的手，他扶着姬沄攀上绳梯，在落日余晖中，依偎着目送彤彧娇健的身影远走，直至星斗满天……

　　一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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