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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到不为知 ... 
 
 
　　当天气晴好的时候，我便会带着香烛去寺庙。庙旁的樱花树上粉瓣开始凋谢，偶尔会飘到我的发间慢慢枯萎。我把掉在地上的花瓣一一捡起，却不知如何安排它们的去处。这时，厩户便会走上前来，把我手中的枯花揽在自己的怀里。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我在心里暗想，却始终得不到答案。“我是谁？”我对着他轻声问道。
　　“你是优衣啊。” 
　　每每听见他这样回答，我便会“咯咯”笑将起来：“你错了，我是位奈部橘王。”
　　此时，厩户便会露出无比懊悔的神色，有着难过，和悲怜。“我爱优衣。”
　　这话我经常听见，知道是假的。也许以前我会相信，但事实告诉我们，有时候眼相也会骗人。我没有掇穿，开始或许有些难过，久而久之，便没了感觉。其实，我又何尝感觉到了？
　　“可惜，优衣死了。”我惋惜道。
　　我这样的回答无疑打击了他，从他卡白的面色可以看出。可是，他仍会耐着性子陪我逛完整个庙宇。只是脸上的哀愁会不觉增多。
　　时光就像花朵，任你精心养护，它终是会从你的身边溜走。如果花瓣带着记忆，或许，它们是情愿自己化为泥土的。
　　
　　话说，我虽是唐国的女子，可东瀛女子会的我皆会，也可以说没人能将我认出来。后来我想，如果一直呆在那个辽阔的土地上，我或许可以嫁给一个自己满意的丈夫，哪怕生活简朴，地位卑贱，男耕女织也不算太差。
　　好吧，我承认，我当初不应该那般冲动地跑到这个岛国来。或许就不会这般……
　　或许……或许……哪有那般多的可能，结果终究只有一个。
　　那么……
　　“厩户，我想回家。”这个话题最近常常被我提起。
　　厩户听及，便会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生怕我会突然消失不见：“还有白发部呢，手岛他们怎么办？”他惊慌说道，“你怎能忍心丢下我们？”
　　我知道，他在报复我。是以为我偷走了那人，故而总是摆出条件来要挟我。我承认，我不个多么大度的人，但女人本就是在感情的面前最为自私。
　　可是时不待我。我恨极自己错过的那段时光，它几乎偷走了我这辈子所有的念想。
　　
　　年少不知事，我们错误地把的负累当作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于是，我们历经千辛万苦，偷偷来到那个遥远的日出之国。就在不能未卜先知的同时，我们悲哀地朝着未来的陷阱艰难地迈步。
　　倘若，我知道结果，我还会……
　　
　　飘扬的樱花带给人们美的喜悦，它便有了地位。
　　那天我们四人刚刚逃出死人堆里，找到唐国在东瀛留下的联络点后。稍作打扮，便兵分两路向着计划好的地方而去。
　　要说在东瀛遇到的第一个恩人，应该就是小野妹子了。我和姐姐跪在路上哭泣的时候，他的小轿刚从我们身边路过。跟队的武士来到我们跟前说道：“两位姑娘，我们大人有请。”
　　我们窃喜，仍装作一副怯怯的模样。方才跪在轿前，就听见一个字正腔圆的声音问道：“何方之人？为何在此啼哭？”
　　听此，我悲咽回道：“小女与姐姐乃是奈良之人。因家道中落，遂与母亲赶来藤原京投靠亲戚，谁知亲戚早已搬走。急切之余，母亲身染重病，不治而亡。奴婢与姐姐身无分文，且又无家可归，着实无法，只得流落街头。今因感怀身世，悲伤所致，故哭泣难抑。”
　　那轿内之人沉默良久，忽而掀帘身出。我俩一看，竟是个风度翩翩的年轻男子。他见轿前两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似微微一怔，继而正色道：“既如此，你们就到本官府上去，做个婢女也总比露宿街头的好。可是愿意？”
　　“谢谢大人，大人便是奴婢的救命恩人，奴婢做牛做马也使得。”我和姐姐欢天喜地的答道，没有料到事情竟是如此容易。欣喜之余，仍不忘小心翼翼。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




2

2、原水淡如风 ... 
 
 
　　小野家的生活并不是想象中那般好过，每天的辛苦劳作似乎没完没了。我所在的浣衣局，靠近府中最后的巷子里。女执事七海是个性格蛮横之人，稍不顺意，她便非辱即骂。小野府上她不是最大，可在浣衣局却没人大得过她去，底下的女工也只能忍气吞声的接受。
　　却说这日，七海不知在哪儿受了晦气，兀自在院中大喊大骂。我把手中洗好的衣裳搭在绳子上，折身继续取来脏衣，路途之中不小心掉了一件。七海看见，像逮住发 泄的对象般，立即上来呵斥：“见天笨手笨脚，只会吃闲饭。别以为阿秋给你撑腰，我就怕了你不成？在这里还是我说了算。别自以为长了副狐狸精的脸，就可以靠相皮争位？整日弱不禁风的骚样儿，装给谁看，做不了趁早滚，免得在这里碍手碍眼。”
　　她口里的阿秋，是这偌大小野府上最高女管事久美子的亲信。因着地位较高，府里的下人都挺忌讳，生怕栽在她的手上被久美子处罚。我和姐姐进府时见到的第一人便是她，虽不常见，却对我颇为照顾。
　　且听七海话语难听至极，不知是谁小声顶了一句：“还说人家骚，自己却是个什么样子？”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这样对我讲话？”七海走到一个小姑娘的面前，照其头上就是一巴掌，“看我不打你。”
　　原是和子在回话：“大家不过都是奴己，谁也高不过谁去。凭什么你就这般高贵，把我们作牲畜使唤？”
　　仿佛说出了大家的心声，众人皆停下手中的活瞪向七海。七海见人多势众，也不敢太过嚣张，却拉着面子死硬撑着。 “七海，是我太过笨拙，倒不要迁怒旁人才好。随你责罚便是。”我拉过和子暗暗使劲，她愤愤地坐下了。
　　七海果然是个欺软怕硬之人，随即指着房檐角下如山的脏衣说道：“那是你今天要洗的，洗不完不准吃饭。”说罢，大摇大摆地走了。
　　“优衣姐，你怎任由她欺负你，有了这次便有下次，经常如此，可怎生是好？”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我不是个喜欢惹事生非的人，再者，目前的处境并不算好，如果挑起事端，吃亏的肯定是我。
　　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洗到天黑，仍然剩下一大盆。我不觉叹了口气，仰望天空，那上面是星星在眨眼。哥哥和正贤还好吗？现在是否也已休息？扔过手中洗干净的，我复又拿起一件。
　　“优衣姐。”
　　我抬头看，是和子在叫我，她把手上的水和饭团递到我：“这是我偷偷藏的，你讲究些吃罢。”
　　“谢谢。”手上的米团虽然冰冷无味，我却以为它是美味佳肴。喉头有些噎住了，我大口大口把碗里的水喝了个干净。待把手中最后一粒米吃掉，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一直不知道，优衣姐怎么到这里来了？”
　　“家里穷，过不下去了，只好和姐姐到了府上，姐姐现被分到了花房。”我重新拿起脏衣开始搓洗。
　　“花房？”她有些惊讶，不觉用羡慕的口吻说道：“那可是个好差事，活不累，还可以经常见到???”她突然顿住，岔道：“七海这个老巫婆，总是这么可恶，大家都恨得紧。”我不置可否，接听她道：“自己没本事，男人被狐狸精勾搭走了，她气不过，以后但凡见了漂亮点的，就说人家是狐狸精。算什么真本事。”
　　我笑道,“和子是不是得去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是啦，姐姐今后尽量不要招惹她就是。哦，对了，姐姐的被子我已经铺好，待会儿进来便是。”语毕，蹦蹦跳跳的进屋去了。
　　
　　等把衣服洗完，已是子夜。月光把整个院子照的亮白如昼。我扶栏站立，地上的影子与我同是，形单影只。
　　心里无限凄凉。
　　
　　翌日，卯时刚过，人们说话的声音便响起来。和子把我叫醒，“优衣姐，老巫婆快过来了。”我闭了闭眼睛，起身与她们一起梳洗，
　　今天分的脏衣比昨天的还要多，皆是些下人们的衣裳。七海时不时过来走一圈，偶尔翻翻盆里已洗好了的。她挑不出错，也只无话可说。
　　
　　初夏之时，夜间格外的清透。晚风浮动，清凉凉的一片，树叶发出沙沙声。我坐在院门口看那树下的小溪倒映着浮影，偶尔飞虫过去，带来一丝丝涟动。
　　一个身穿浅衣的女子盈盈而过，竟是阿秋身边的千代。“千代，这晚上去哪儿？”这女子向来温善，长相虽不娇艳，确属中上，对人也还不错的。有过几次交谈，倒是挺喜欢她。
　　千代先是一惊，见是我，遂红了脸笑道：“我到恒安居去。”
　　我默然。恒安居是小野的舍所，晚间去别院的丫头，其意不言而喻。要说一家之主宠幸一两个侍婢，倒不足为奇，更何况那人还是个年轻有为，未曾娶妻的俊公子。哪个丫头不懂攀龙附凤，皆想跃上枝头变凤凰。
　　“可惜你们出入不自由，否则单凭你的姿色，要想获得大人青睐还是容易。”她惋道。“女人寻得一个依靠，才是一辈子最重要的事。”
　　我低笑：“我却是个命悲之人，倒不沾的好。在这里看着千代姐姐荣耀，一样的高兴。”
　　
　　次日，大家刚吃午饭的时候。突见七海带着两个老嬷嬷气势汹汹地冲将过来。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那两人就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朝门外拖去。我挣扎开来，蹙眉问道：“你们这是作甚，为何抓我？”
　　七海脸现鄙夷道：“我就说你不是个好东西，狐狸尾巴这么快就露了出来。快与我去见久美子，少在这里废话。”几个人不由分说的将我强行带到中庭。
　　大厅内已有十余人候在那里。待我刚站稳脚跟，就看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妇人往我这方向冲来。幸而旁人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她，那妇人犹自骂骂咧咧：“竟是你这个臭□，敢勾引我男人，我杀了你。”
　　我纳闷，疑惑地看向久美子，她正端坐在首座上。当讲这才进府时，我与姐姐皆认为所谓的管家，不过就一上年纪的老者而已，却没想到，偌大小野家的管事竟是个明眸皓齿的美人。恐座上的人也觉那妇人言辞不雅，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身旁的阿秋厉声制止道：“山华，不要胡闹。”
　　那个被叫作山华的人方立即止声。
　　“你可知罪？”上首的人淡淡道。
　　方才的情景我大概明了些，遂语气坚定地答说：“奴婢冤枉，未曾做过此等龌龊之事，还望夫人明察。”
　　久美子未说话。身旁的山华却立马驳道：“你说不是就不是，我还有证据呢。”
　　即见刚才带我来的一个老嬷嬷行礼：“老奴确实见她晚上常常出去，隔很长时间才回去浣衣局。”
　　听她说罢，山华又递上一物。阿秋展开一看，是一件女式的肌襦袢。“这是她的衣物。”山华恨恨道。
　　久美子见状：“还有什么话说？”
　　我无言以对，人证物证俱在，百口莫辩。沉吟良久，我莞尔一笑：“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不解地看着我的眼睛，遂点点头。
　　我们走进隔壁一间耳房，阿秋顺手把门关上。我开始解腰带。久美子刚还一脸困惑，待看见我拉开衣领，露出蝶骨下的红色朱砂时，始才恍然大悟。
　　复又回到厅中后，久美子端着茶碟悠然地喝了一口水：“优衣是清白的，此事不得再次提及。都下去吧。”
　　山华等人虽是满脸茫然状，但见久美子一副疲态，只得恭敬地答“是”。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修




3

3、坎坷路未平 ... 
 
 
　　事虽撇清，可七海仍是蛋中挑刺。路途之中脏语不断，回到浣衣局，便令我在院中跪一宿反思。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好反思的，可我仍旧沉默，卑顺地跪在地上，腰背挺直。
　　晚风簌簌，院中的树叶哗哗直响。月亮也躲在云层里休息，只把淡淡的黑夜留给了我。
　　风中立中宵只是想象，我只觉得身上的汗毛似乎都快立了起来，遂紧了紧衣袖。不觉记起小的时候，有一次我拽了正贤到集会上玩耍，整整疯了一天。那时候可真是淘气的紧，爹爹和母亲总是管不住我，或许是逃府的性质有些严重。待府里的人把我们找回去后，爹爹铁青着脸，要罚我抄《女四书》十遍，在家禁足一个月。别的还好，唯独禁足是我最害怕的惩罚。
　　天呐，我肯定会被闷的疯掉！
　　到底还是正贤了解我，便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结果便是，爹爹令他在后院跪一宿。
　　心里过意不去，晚上我偷偷拿了几块自己珍藏的马奶软糖去看他。月光下的他便是我现在的这副样子吧。他端端正正地跪在那里，影子在身边陪着他。转头看见我来了，惊喜交加地小声问道：“你怎么来了？老爷不知道吧？”
　　我把手上的糖果交给他，我蹲□子轻声问道：“膝盖疼不疼，要不要起来休息一会儿？”
　　正贤摇头，轻松笑道：“一点都不疼的。小姐快回去吧，若被老爷发现又要罚你了。”
　　“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
　　“小姐不要这样说，正贤是自愿的。若是小姐以后被罚，正贤仍然愿意替小姐跪，那么小姐就不用吃苦了。”
　　心里有丝温暖楚楚而生，小时的正贤已会替我着想。要说自己最为愧疚的人，便属他了吧。
　　
　　但讲跪了一夜，膝盖怎会不疼？和子扶我起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我且走且停，挪至屋中，同屋的其他人皆同情地看着我。我心里自嘲地笑笑，却是一个跟头栽了过去。
　　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梦中老是一片打打杀杀的喊叫声。我一直在奔跑，却总避不开硝烟的浸染，不由皱眉，耳边传来一个低低抽泣的哭声。
　　视线的明朗带来光明，我看见姐姐泣不成声的样子，微微叹了口气：“姐姐来了。”
　　“你都昏睡两天了，怎么也没个人请大夫？瞧瞧你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她开口便说，接着，用袖子拭掉眼泪，“不行，我去找久美子夫人。”
　　我轻声笑道：“这样不是挺好的嘛，一点点苦头算得了什么，妹妹我还死不了。”
　　姐姐却又是哭了起来。我笑笑：“真的没事。姐姐恐是来了一会儿了，赶快回去吧，有时间你再来看我。”
　　她点头，复又叮咛一二。但见和子进屋，这才回去。
　　“优衣姐，你可醒了。”和子兴冲冲地跑到我身边。
　　我咧嘴笑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刚过未时，优衣姐要不要吃点东西？”
　　“嗯。”
　　和子到厨房帮我端了一碗萝卜粥，我就着她的手几口喝完，再次睡了过去。
　　
　　翌日早，大家还在熟睡之时，我开始起身梳洗。和子睡眼惺忪地问：“优衣姐这般早就起来？”
　　我摸摸她的头：“将才卯时，你再睡睡吧。”
　　推门而出，外面竟然下着小雨，微冷的风中夹带着冰冷的水汽，扑到人的皮肤上阵阵凉意。我把头发随意用头绳绑住，便拿了木桶开始干活。约摸过了半个多时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便传了过来。七海奇怪地看了看我，转身走到了里屋。
　　辰时即到，便有人来唤了吃饭。却见七海神色慌张地捧着件黄色的女式袷袢跑了过来，她大声喊道：“谁人针线好，快报上名来？”众人愣怔，半晌也没见一个人吱声，她这才急道：“这可怎么办，独独把她的衣服弄破了？”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我缓缓走到七海身边：“让我来看看。”
　　七海面露疑色：“你？你会吗？”但看屋中并无人回应，方才犹豫不绝地递给我，仍一个劲地嘱我小心。
　　我拿着衣服到门口细看，原是唐国的苏绣，图案是由捻金银丝线绣成的朵朵凤尾花，层次分明，色泽鲜艳。本来一件漂亮的外褂，裙摆的下方却突然出现了个破口，显然是由外力所致，甚是障眼。
　　她们找来花绷，我把口子固定好，又让七海去搜了些与布料颜色相近的细线。小心对比，这才把挑出来的细线劈成十六股，穿过细小的针眼，周围的人发出一片唏嘘之声。我用软毛刷轻轻梳理破口的毛边，分清经纬后，就开始缝绣。
　　神乐气候，温度已是低得很。七海见我捻针的手冻得青红，便让我挪到她的居室，房间光线很好，亦是温暖了许多。直绣到戌时才勉强完工，我丢了针线，揉着眼睛无力道：“若要再好，想也是不能了。蒙混过关，倒不是难事。”
　　七海从我手上接过，两眼顿时眯成了两条细线，即对我千恩万谢。
　　走出房间，我锤了锤自己的肩膀，全身酸痛不已，脑袋也晕晕乎乎的。本就没好利索身体，睡至半夜，更是严重，连带着发起了高烧。眼前乱七八糟，一会儿是爹爹，一会儿是母亲。令我苦不堪言。
　　第二天，和子被留下来照顾我。许是见我情形严重，便自作主张地报了七海，把府中的大夫请了来。老医者诊完脉，便在一旁开药道：“姑娘乃是营养失调，且顾济不周，外热内寒所致。只需在被子里捂出一身热汗，再配上老夫开的药，调理即可。”
　　我躺在被窝里静静安歇，和子将熬好的药汁端到我铺边。浓黑的汤药散发着辛臭的气烟，窜到我的鼻孔内，干苦发涩的味觉被刺激，我屏住呼吸，一口气将那难咽的药汁喝下。和子低声问道：“优衣姐可知七海把谁的衣服弄破了？”
　　我淡笑：“大人还未娶妻，能穿此华服者，就只有久美子夫人了。”
　　“啊！姐姐既然知道，那为何还要帮她？如若不是姐姐，她这次是要倒大霉的。”
　　我默然。
　　 

作者有话要说：修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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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莲动初生情 ... 
 
 
　　时事飞逝，不知不觉间，已到了呵气成冰的季节。自从上次帮过七海，她的态度好了很多，相对应，我的活计也轻松了不少。谦诚以待，周围或有对我成见的，也不再尖酸刻薄，反而客气了许多。
　　这日早晨，轮到久美子处收脏衣。阿秋让我在前厅等候，她到里屋去拿。我四处张望间，却见小野手抚衣领从里面出来。心内一惊，我急忙躬身行礼。小野伫足，然后从我身边闲闲地过去了。从阿秋手中接过衣服，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件事情。
　　此后，我时常看见小野在久美子处安寝。作为一个下人，我所该做的，便是不闻不问，装作很平常。俗话说，好奇心害死人。我深蕴其理。
　　繁忙的年会一过，人们见到久违的春天，是她把希望带给了大地。小野府上五彩缤纷，春色仿佛来得更早些。我踩着轻快的步调向姐姐那里走去。一路上，鲜艳的小花迎风招展，青草似害羞般犹抱琵琶半遮面，躲在泥土里，冒出芽尖。樱花呈豆子样，卧在枝头还未苏醒。绿柳黄金嫩，梨花白雪香。到处都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触目之处，不禁由感而发，我轻声哼唱：
　　深染樱花色
　　花衣引旧思
　　虽然花落后
　　犹似盛开时
　　“没想到，你和歌还唱得不错啊。”
　　转头一看，她正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我躬身行礼：“夫人谬赞，诚不敢当。”待直起身来，她已扶花而去。
　　这个女人不容小觑，年纪轻轻就能坐拥高位，全府上下，对她言听计从。光姿色是不够的，头脑才是首要。
　　
　　花房的下人多为容貌姣好的年轻女子。这让外人看来，却不知是赏花，还是赏人。一路走过去，姐姐正在栽种一棵人高的樱花树，小铲在旁边放着。我上前看了看，便教她找了些树叶、鸡粪、木炭粉等，一一与粘土混合，待把树放在坑内，又寻了些稻草围严树杆，方才种好。
　　姐姐一脸愉快，跟着旁边只顾稀奇的几个姑娘说道：“妹妹从小就非常聪明。”
　　我笑道：“那是姐姐过谦了。”谈笑间，我瞟见她领口上绣了一朵粉色的樱花。 
　　刚回到浣衣局，一个小丫头就跑来道：“优衣姐，夫人让你过去一趟。”
　　她找我有什么事呢？我暗自揣测，复又想起午间的情景，便有些惴惴不安。移步到中庭，但见小野坐在首位上，久美子在一旁添茶。我越加狐疑，躬身走到厅中跪下行礼。上首的人都未说话，皆齐齐看向我，目光如芒在刺，些许未知的紧张让我无措。
　　好半晌，悠悠的声音响起，久美子说道：“从明天起，你就到恒安居去服侍大人，听见了吗？”
　　我微微错愕，一脸茫然地抬头。小野重复道：“你做我的贴身侍女，可有不愿意？”
　　听及，我连忙磕头，答道：“奴婢遵命。”
　　
　　浣衣局的女人们，听说我要去恒安居，个个露出惊诧的表情。仿佛我不是去伺候人，而是去宫廷参加选秀。七海点头道：“去那个地方是你的造化，好生服侍大人吧，必有出头之日。”
　　回屋收拾东西，和子帮我整理被褥，声音低落道：“姐姐这么快就走了，只怕妹妹越来越不及姐姐了。”她顿了顿道，“如今得了好去处，只怕是更加小心才对。姐姐冰雪聪明的一个人，想来也不是不知道，人心隔肚皮。”
　　只觉得她今日的话里有话，她不肯说明，我也不追问。便用手指掇掇她的额头：“丫头何必焦虑，姐姐空闲，自会来看你。“
　　和子这才眉开眼笑，随手给了我一样东西。
　　
　　恒安居与浣衣局相比，倒是悠闲而自在了不少。每天服侍小野走后，不过把居室轻微整理一遍。外厢有粗使丫头打扫，轮不到我去做。平日，小野参加酒宴寻客时，他偶尔会把我带上。因此，朝中达官贵妇，我倒是见了不少。
　　
　　三月二十一日那天，时属东瀛的春分时节，又是扫墓的旺日。趁着阖府上下的人皆在家庙祭祀，我与姐姐悄悄来到一处隐蔽的地方。暮云流葛，溪水成丹。我与姐姐虔诚地跪在树下磕头，异口同声道：“愿父母亲在天幸福安康，，保佑我们一切顺利。”
　　
　　五月初五，是端午节。偌大的小野贵族，礼仪缛节繁沉。早在五天前，府里的人就开始着手准备，到了今天，忙碌的人群更是随处可见。小野早上刚起床，大礼额田部的的连比罗夫就发来了请帖。想是推脱不掉，小野开口就答应了。
　　早饭一过，我和另一个侍女彩乃服侍他换了身锦衣。自己也到屋里换了身干净的白色吴服，跟了前去。
　　马车在路上“轱辘咕噜”地走着。我倒了一碟茶水，递了过去。小野接水的那一瞬，似不经意地说了句：“你今天的装扮很漂亮。”
　　“嗯？”我抬头看向他，他却转头看向窗外。
　　连比罗夫的府上，今天来了很多人，大大小小的宾客坐满了整个大厅。府上的侍女带我们到右边的一个位子上，待我们刚坐定，就看见一群浓妆艳抹的莺莺燕燕，一顺溜地从门外飘了进来，纷纷挤坐在一些单身的男客身边，殷勤地倒酒。
　　东瀛大臣私府眷养的家妓，看来也不比我们唐人少。心里虽是不屑，但面上仍旧低眉顺目，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就是这种世道，女人永远是卑贱的下家，充其量是男人的玩物。她们心甘情愿地接受不公，更甚者甘之如饴，当生命结束后，还会感叹，这是自然的赐予。
　　
　　桌前的人在和小野说话，我抬头看了一眼。连比罗夫笑道：“小野大人和好啊。”
　　“多谢额田部大人。”
　　我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连比罗夫抚须笑笑眯眯地说道，“这是小野大人新买的姬妾吗？可是眼福不浅啊，竟遇到此等货色。”
　　小野在前放下手中的酒碟，不着形迹地岔开：“吉士雄大人也来了，您先去招呼他，不用管我们了。”
　　“好好。”连比罗夫一脸了然地笑着，“照顾不周，请多多包涵。”离去老远，还时不时地回头看。
　　刚才的话语，让我本来就闷闷的心情更加郁郁。小野拿起酒碟，悠闲地喝酒。
　　 

作者有话要说：修文是件会死人的事情，尤其是自己修自己的~~~~(>_<)~~~~




5

5、水深风云变 ... 
 
 
　　宴会冗长枯燥，来来往往尽是觥筹交错的欢声笑语。看似繁华，却又不堪一击，终会烟消云散。
　　
　　“尝尝，鹅黄酥不错。” 小野把手边的点心随手端到我的面前。
　　周围喧哗似乎没有停止过。我垂首答道：“谢谢大人好意，奴婢不喜甜食。”
　　“这样？”小野不解，“我曾听久美子说过，姑娘家都是喜欢甜的东西。看来也不尽然。”
　　“甜的感觉过后，便是酸涩。倒了味觉还不为好，遭人烦腻。”
　　他转身：“那你喜欢吃什么？”
　　“奴婢无所谓喜欢，与不喜欢。”
　　这时，殿中一个舞伎身上挂着小鼓，赤脚跳起舞来。纤细的身姿可真是动人，把那些男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一个侍从端着托盘往桌子上放水果，手一扬，亮出匕首的一端，朝小野的面门上划去。与此同时，整个桌子都向上翻去，果子和点心在空中腾跃，几个砸在了我的身上。那人一击不中，纵身扑过来。小野瘫坐在地上，我迅速抽出腰上的剑，刺向来人。恐是未料到我会从中作阻，对方只闪不及，足足退了几大步，才在头顶险险挡住，继而奋力一推，将我隔开。
　　争斗之中，过窄的裙摆影响我的速度，对手看出我的破绽，愈加逼迫。厅中的人早已乱作一锅粥，左右逃窜，推攘尖叫。我避过一个小侍女，那人转身而上，趁我不注意，胳膊一收，狠狠卡住我的脖子，另一只手上的刀跟着下来。
　　明晃晃的刀身，让在场之人倒吸一个口气。那么一丝丝的放弃被脑中的飞影代替，我飞速倒刺，准确地插进那人的身体——“呲”的一声，脖颈处的力道骤然松了，脸上忽然一热，猩红的液体顺着我的脸颊淌下。我抽身出来，那人一脸的不相信，惊恐地瞪着我，缓缓倒了下去。
　　
　　生命是脆弱的，譬如刚才还身手狠辣的敌人，不过一刻钟，便无声无息地躺在你的脚下。不是成就，而是齿冷。人们都会走这一遭，只是时间不同，方式不同。
　　我叹了口气，一使力，把刀从尸体上拔了出来，细细在衣服上擦干净，周围的人呆若木鸡，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我来到小野身前跪下：“未经大人允许，私自用了您的剑，但凭大人责罚。”
　　一双手将来扶我，我不着痕迹地退开。料是想起刚才的脱逃，小野有些讪讪地说：“将功补过罢。”在场的人这才缓过神，说话声渐次响起。
　　连比罗夫急匆匆走来：“小野大人无恙吧？”
　　“我没事，只这刺客……”小野不愉。
　　“你放心，老夫定将查个水落石出！”
　　小野这才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我躬身跟上。
　　忽略小野疑惑与探究的眼神。到得次日一早，很显然，府中每个人都知道了昨天发生的事情，走哪儿都能遇到指指掇掇的目光，倒像是我做了多么不光彩的事情。
　　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们一直信奉着庸碌的笨拙，才能更好的侍奉男人，她们枯守井中无数日子，只为得到对方的偶尔的青睐。像我这般，在他们眼里，自然算是异类。
　　后来听人说，刺客乃是物部氏余党。朝廷之内人心惶惶，推古命人加紧排查了些时日，从各处抓了几人，方才作罢。
　　
　　炙热的六月到来，院子里的竹叶和芭蕉耷拉着脑袋，与人一样萎靡不正。
　　姐姐被安排到恒安居，着实令我开心了不少。彩乃有时笑谈，大人似乎不怎么去别的地方了，府里的丫头也不再叫。话里画外音，我只作不觉。
　　门外的蝉叫，一声接着一声。屋角的冰块犹自散发着冷气，给人带来清凉。小野趴在案上正写东西，我悄悄走了出去，到厨房端了一碗冰瓜粥。不过来回走一趟，身上便出了一身汗，我端着小碗小心地放在桌子上后，仍旧跪坐在一旁。
　　“做我的女人吧。”
　　嗯？
　　“我要纳你为妾。”说话的人转身抱住我。
　　闷热会带来烦躁，这滋味想必大家都知道。我先是睁大眼睛怔怔，或许是自己杜撰也未可知？但……我伸手推开他，往后退了半步，笑道：“大人在逗奴婢玩笑吗？”
　　“你……你不愿意？”他讶然问道。
　　“大人抬举奴婢了，奴婢一介贱民出生，哪里配得上大人？自不敢高攀。”我磕了一头，“大人在此公务，倒是奴婢打扰了。奴婢告退。”我起身，径自走了出去。
　　是夜，我呆在自己的屋子沉思。哪知彩乃反将回来：“大人今天怎么了，好像心情不快？他是叫你去，可注意别惹着他了。”她好心提醒。
　　我点头。
　　小野心情的确不太好。我去的时候，他端着酒碟独自喝着清酒，也不说话。我轻手轻脚地把布单铺好，伸手去拿方枕，却在这时，背上猛地一沉，我被扑倒在刚铺好的被子上。小野充满酒气的湿热呼吸，尽数灌进我的脖颈。半天不知道这是怎么个情况，我用手肘往后一捣，只听身后的人闷哼一声，随即抓住我的双臂，欺身上前。内里的肌襦袢湿漉漉地黏在身上，极不舒服。我背对着他，处于下势，只顾拼命挣扎：“大人，请不要这样，您喝醉了。”
　　身后的呼吸声渐次粗重，一只手滑向我的腰间。滚烫的亲吻在脖颈处留恋，可是冰凉的手激起我身上阵阵汗栗。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淌了下来，我艰难地转过身，对上他那双赤红的眼睛：“大人，如果您今晚强要了奴婢，明早您就会看见一具尸体。”
　　许是我的诅咒过于决绝，又或是他清醒了，小野保持着跨坐的姿势，迷茫地看着我。
　　我抽出手，拢了拢前襟的衣裳，泣道：“大人想要奴婢死吗？”
　　他没有说话。我起身捡起自己的结带，一路狂奔。
　　原来，这条路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走。可是，谁能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天地月华如洗，四周一片此起彼伏的蛙叫声，并无人应我。小溪的清水倒映着我的脸颊，一颗水珠打破了一方平静，勾起圈圈涟漪。
　　何日是个头？在这个肮脏的世界，人活下去的勇气慢慢被吞噬。有时，活着是一种罪过，死去才是真途。远离糟践，远离耻辱……
　　“优衣……”一个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一看，和子焦急地冲过来，“你在这里作什么？”
　　我再也忍不住，抱住她委屈哭道：“和子……”
　　她善解人意地抚着我的头发：“你不愿做的事情，不会有人强迫你去做。”
　　“嗯。”这是我与和子之间的小秘密，谁都不会知道。在陌生的环境中，知道有那么一个人默默地支持着你，确实是件很温暖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咻咻……~~~~(>_<)~~~~




6

6、屈从顺其意（一） ... 
 
 
　　我揽下其他人的活，每日不停的劳作。
　　人一旦有了事情，时间就会挥着翅膀加快行走。生命的耗失并未让我感到可惜，只是有些倦怠。其实，贵族的府邸，不乏我这样的女子，每天让所有的时光流逝在忙碌中，任劳任怨。旁人不明白我怎么突然不受大人待见，时间长了，也不再避讳。每天听彩乃等人嬉笑，大人这几天宠谁，哪天晚上没有回府。
　　其实早就明白，天底下的男人大多都是好色的。
　　姐姐暗愁，也不知该怎么办。且听府中的人相顾告知，小野又升官加爵了。
　　前途无量的官人，惹的那些芳心萌动的少女个个期盼，倒是料想得到。姐姐渐渐不在我身前愁眉不展。
　　那天，和子到恒安居收衣服，我恰巧从门前路过。她轻轻叫了声“姐姐”，指了指屋子：“屋子的其她姐姐也不知道去哪儿了，麻烦姐姐帮我拿一下衣服？”
　　我往里看了看，鸦雀无声，便点点头，径自进去。虽然许久不来这房间，可还是驾轻就熟地把衣服搜罗在一块，一条淡绿色的女子纱绢从小野的衣物堆内滑落，我把衣服交给和子，复又回屋把那帕子捡起来。帕子的一角，是一朵生活的樱花，开在全盛的时候。一首和歌写道：
　　问生命何物
　　一朝摇曳露珠
　　若可换取君相识
　　不惜抛
　　年复岁
　　百花争艳春光媚
　　明年和春住否
　　唯有天能道
　　花期萧萧
　　心愁暗郁
　　谓幻实尔
　　人之命尔
　　绣佻小字却是异常的熟悉，我捂着狂跳的心，感知这一切的真假，那帕子上的黑字还在，些许刺眼。我把帕子揣进怀里，默默往回行去，可是脚步止不住地加速，到最后跑了起来。路上的小厮和丫头们看我这般焦急，奇怪地看着。
　　花树下的姐姐还在修剪枝叶，看见我一脸铁青，疑道：“你……你怎么了？”
　　“进屋，我有话问你。”
　　我转身朝里面走去，姐姐跟了上来。待把障子合上，我看了看她，随手一扔，纱绢带着樱花飘落在地上。姐姐刚还迷惑的表情，突然变了神色，她蹲身捡起，脸上红白相间。
　　“这是怎么回事？”我淡淡问，“是不小心落在哪儿的？”
　　“我……我不是……”
　　“姐姐……”
　　“可是……他说喜欢我，他说我在花房的时候他就注意到我了。”
　　我闭了闭眼，无力道：“姐姐，他是什么身份？我们又是什么身份？男人说话朝三暮四，你怎么能听信他的一面之词？”我轻轻把她鬓角的散发拢到耳后，姐姐不由哭了起来。
　　“你知道的，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对我如此倾心。你还有正贤，可我却什么都没有。”泪水从她的眼眶流出，顺着她精致的脸颊缓缓淌过，“我该怎么办，优衣？”
　　这……
　　屋外的光线穿过纸障，每个翻腾的尘埃都似在为自己逃命。我的心里忽然有些不忍，我轻轻抱住她，附在她耳边：“姐姐，千万不要陷进去，待我们回归故乡后，找个比他好十倍，百倍的男人。”
　　她伏在我肩上一个劲地哭。
　　正贤在我心中，究竟处于什么位置？我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昏沉的午后，我打扮一番，主动候在恒安居的厅门。彩乃了然，早早打发了那些丫头，自己也下去了。小野回来的时候，就见我一人站在门口躬身俯首，却并未说什么，直接从我身边过去了。我连忙起身，替他换衣。
　　晚间，他也没有出去，端着酒碟在窗边吹晚风。
　　“会不会吹尺八？”
　　我立即答“是”。
　　就见他从腰间抽出个乳白色的象牙尺八，递给我：“随便吹个曲子。”
　　我双手接过，思量一二，放在唇边开始吹《虚玲》。空灵流畅的乐曲高低不齐，淡淡的哀愁是苦于世间冷暖的清幽。东瀛风味的古典，在我指间淌出。我吹得无可奈何，他听得心不在焉。
　　暧昧的屋子里就我们两人。不光是为了活命，我和我的亲人还有更重要的事。
　　烛光微暗，“呯哧”一声，他手上的酒碟突然坠地，碟里的清酒撒在他的衣袍上，我急忙放下尺八，拾起自己的衣袖去擦，他却一把搂住我：“你不怪我了吗？怎么可以这般狠心，你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有多苦恼。”
　　我看着他：“你在哭？”
　　“如果没有你，痛苦的深渊会吞噬了我，我害怕那样的结果。优衣，答应我吧，我定会好好待你，不再要其他的女人。”
　　我摇头：“奴婢不要大人那么多的恩赐，只求大人一件事情。”
　　“你说。”他立即喜道，“只要你说出来，我都答应你。”
　　“大人放过奴婢姐姐吧。”我紧张地掐住自己的手，生怕他会反悔。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结，我的心跳突突加快。果然，他一把松开我，脸色顺时暗沉：“哼，原来你今天是为这般？”
　　我惶恐而拜，忍不住哽咽：“奴婢只有姐姐一个亲人，但求大人万莫要伤害她，她什么都不懂。姐姐若有事，奴婢亦不敢苟活。”
　　许是我泫然欲泣的样子，他伸手捧住我的脸：“我答应你。”
　　月亮并不光鲜，云层赋予人们更黑的夜，一些不知名的夜鸟嚯嚯地叫着。我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上面是条条鱼雕，像要飞起来。鱼不是在水里游吗？我喃喃道：“夜很深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在我身体里运动着。
　　可我却不知道痛，或是痛了我也没有感觉到。那些遥远的痛苦，早在爹爹和母亲去世时，便已跟着他们远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修稿子是这世上最恼火的事情~~~~(>_<)~~~~




7

7、屈从顺其意（二） ... 
 
 
　　辉光还未出现，我穿了衣裳缓缓走出屋外，抬头看那讨厌的天空，蓝不蓝，黑不黑，不三不四的颜色。
　　可是，那片灰蓝下，站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她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从她身边路过，在意识之前，转头看向她。她脸上粉黛未施，却奇怪的比以往还要白，眼睛里的人，较她更甚。
　　我对自己失望，只是一个为着复仇的傀儡。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她是笑着的，却没有丝毫笑意。我施了一礼，轻轻地从她身边走过。
　　
　　七月十五的盂盆兰会，是东瀛最为盛大的节日。
　　小野到宫里参加完盂盆兰的结合后，回来便带着我往东馆走去，原是在流晶河放花灯。河岸的两边人山人海，多是些年轻的男女对对成双，或个别小童在人群中窜来窜去。
　　我一直静静地跟在小野的身后，看那些人喜笑颜开，快乐地交谈。
　　“以前没有来过，只听别人说起。”小野笑道，“今天突然想带你来散散心。”
　　“嗯。”
　　放河灯的时候，他见我只是冷冷清清地站在一边，便冲我努努嘴：“那边还有许多，怎么不来放？”
　　我莞尔一笑，摇摇头。
　　他疑惑：“像你这般大的姑娘，不都喜欢这些小巧的物件，许愿之类的吗？”
　　“倘若，愿望可以由一支花灯来实现，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不幸。可是苦难依旧存在，寄物也只是空想。如此，抛过不信，人的失望也就不会增多。”
　　他辩道：“如果都像你这样想，人们岂不是一点期盼也没有了？”
　　我看向夜色中的灯光，就像天上的银河。
　　
　　我看见一个东西掉在地上，可是东西的主人却转身走了。像往常的话，我不会关心那是什么，可是今天，我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那只是个小小的串珠，沉香木的。四处张望间，一个红衣人在人群的那边走过，凭着直觉，我快步追上去。
　　“公子？”
　　走走停停，红衣人在棵树下住了脚步。夜色浓浓中，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香风送来，却不像脂粉，“公子，这是您的东西吗？”
　　“你喜欢昙花吗？”
　　他的声音很温润，可是这样突地一问，我居然有些紧张无措。虽然这与我手上的东西风马不及牛头，我仍不由自主道： “我……我不喜欢。”
　　“嗯？”他忽然有些失望的样子。我莫名其妙地后悔，早知道，我说我喜欢。好半晌，伸手接过我手中的东西，转身便走了。我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被人群淹没。
　　小野找到我的时候，我正站在原来的位置上，一直看着那个方向。他一边指责身边的属下，一边拉着我的手。
　　回去的路上，我闷闷地坐在车上。他变戏法般从身后拿出一个檀木制小方盒：“拆开看看。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十天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我轻轻拆开丝带，里面是一叠整齐的细纱布料，我不解地看他，他点点头。展开一看，竟是一套女式的肌襦袢和衬裙（此为江户时代男子为向女子表达爱意的习俗）。我脸窘得通红，他还在兴致勃勃地说：“这个冰雪天蚕丝是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得来的。天热时，穿在身上可止汗生香，具护肤美容的功效，是????”
　　“是从大唐的苏州等地贩过来的，全国一年最多可得十匹。”我把衣衫塞回去。不经意想起刚才的那个人。可能只是个与常人无二的纨绔子弟吧，身上的香味粘带那么多。
　　“你是怎么知道？”
　　“爹爹以前也有做过布匹生意，我们小一辈的不过是耳濡目染吧。”
　　居处的和子已在门口等候，小野刚把她调过来。
　　我躬身拜道：“奴婢告退。”
　　“今天可还欢喜？”
　　“是，欢喜。”
　　小野笑笑走了。
　　
　　枫叶在天空中飞舞，干燥没有带走生命。心还在跳动，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姐姐看见那个盒子，稍稍诧异。没人喜欢那样的礼物，虽然它很贵重。
　　可是，我恍惚感觉到，小野经常用一种幽怨的目光注视着我。
　　
　　初秋时分，姐姐也忙碌了起来，很少和我在一起谈天。中秋的到来，可能带走了些阴霾，在这个团圆的日子里，又有几家是真正聚合的呢？
　　府里大大小小的人齐聚一堂，在一起庆贺丰收。我坐在小桌的隐蔽处，身旁是姐姐。她的心情很好，所以，我的心情也很好。
　　“大家静一静，我有事要宣布。”
　　说话的声音渐渐静了下来，都向小野看去。
　　“经过我一番慎重考虑，我决定……”他笑吟吟地看向我这边，“将迎娶优衣为妻。”
　　我与他的目光交汇，是无言的不理解。我没有看其他人的表情，或许多是震惊，又或是与我一样，感到不可思议。
　　这并非我想要的结果。
　　姐姐手中的筷子不小心掉下来，发出“啪啦”的清脆。
　　“大人，优衣只是一介小小的婢女，恐是不妥……”
　　众人只见小野的脸色顿时暗了下去。如果往常，久美子说的话，小野就算不采纳，也是留足面子给她，可今天……
　　“久美子，这话不应从你的口里说出。难道，我一堂堂小野府的主人，连自己的婚姻大事也做主不得？”
　　当然不妥。可大家都没说话。久美子那样地位的人都被驳回，旁人岂不是眉头上找刺。所以，整间屋子的人都很安静。和子在身后暗暗地握紧我的手，她的手可真烫，我不由琴缩。
　　离我预想的也太遥远，如果照这样走下去，那这条路该怎么走？
　　久美子恨恨地瞪着我，我呆呆地看着小野，他一个人若无其事。
　　
　　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我很是后悔，后悔那晚的屈服。如果不曾发生……
　　人说不能痴恋，沉迷于爱情的男子可以抽身逃脱，女子却无法摈弃。姐姐来告诉我后，我更加确定，男人的话是不可信的。
　　我日夜想着怎样离开。姐姐惊慌失措地跑来，“优衣，我该怎么办？”
　　她耸动这双肩趴在我怀里，我仍是一头雾水，且听她哭道：“我怀孕了。”
　　“什……么？”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任我千般算计，也未料到会如此。我只觉得有一瞬的时间，脑仁处嗡嗡作响，不由盯着她的肚子，“是谁？”
　　我想我此时的表情定是很吓人，姐姐怯怯看着我，“是???是???大人的。”她边说，一手还有意无意地护着肚子。
　　原来这样。“呵……”我忽然轻笑。
　　我努力维护的姐姐，仍是这样的下场。我还天真地自以为，自以为可以拯救，自以为会有不同，自以为……
　　小野的居室离我们这里并不远，但小跑过去，还是花了很长时间。
　　他正在书房写字，看见我主动来找他，高兴地放下笔。
　　我站在门口狠狠地瞪着他。
　　他来到我的身前，伸手想抚我脸颊，可我不着痕迹地避过。“优衣，你……你怎么了？”
　　“您为什么食言？”
　　“你……在说什么？”他眉宇微蹙，不解道看着我，过了半晌，慢慢白了脸色。
　　这时间变幻的表情，被我看在眼里。我咧嘴干笑：“您不知道？姐姐肚子里的骨肉是您的吧？”
　　他左闪右顾，转身看向别的地方。
　　“大大丈夫行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可是大人……”
　　“我第一次送礼物给女人，你竟然还把它给别人。我与你定有婚约，你还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我把我能想到的都给了你，你却毫不在乎。为什么你在对我笑的时候，也是那么冰冷？”他仿佛着恼，怒火中带着悲凉。
　　“大人，奴婢也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给了您，您也没有珍惜。做人不能太贪心的。”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那女人自己跑到我床上的。”
　　外面似乎黑了起来，四周变得虚无。可笑的是，什么才是真的呢？
　　“不可能，不可能……”我蹲身抱住自己，唏嘘，“姐姐乃是柔弱之人，她绝不会的。”怎么会是姐姐，绝对是他为了推卸责任，故意编的谎。这样的谎言，自然会被我看得出。
　　他亦蹲身，紧紧把我抱住：“我会对她负责的。但……你是我的未婚妻，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作者有话要说：修稿子，这两天有点点慢~~~~(>_<)~~~~




8

8、天明初放晴 ... 
 
 
　　小野对我很好，可以说是好到无可挑剔。也许从来没有见过小野对一个人这么好，于是我很惶恐。其实我不喜欢他，当初也是由于别的原因才来这里。我的推辞，在他眼里成了欲拒还迎。我不知道这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可是终究有一天，我会离开。
　　我常常与姐姐呆在一起，亲自照顾她。她经常因害喜吃不下东西，可是憔悴如斯，她依然很幸福的样子。我在旁边看，只是说不出的悲凉。
　　有时候，我恍惚觉得，她能这样一直幸福下去，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小野会在黄昏时分来姐姐这里，我单独离开。
　　门前一棵快要枯死的玉兰树，居然在这时候冒出了新芽，上面点点绿意在这快要冻僵的天气里，复苏了生命。一些丫头在那里小声议论，“这花开的奇怪，怕是恶兆。”我并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只命人拿来纱罩维护，纵容它在这冰冷的世界里，好生活下去。
　　可是，想象的永远不及现实，哥哥的来信，打断了我脆生生的渴望。
　　那天，我在阳光下翻看书籍。太阳光过于刺烈，眼前出现彩色的光圈，我捂着眼睛休息。一个小东西砸在我的身上，我懒洋洋地一瞥，是个小纸团。
　　我若无其事地捡起来，起身回到屋中。
　　吾与正贤现充武士，日虽辛苦，皆安然无恙，兹视多日，知尔等进展顺利。思次月乃霜月祭，宫中举办新尝会，料想厩户余人必在。况算来日已久，费时无益，不若见机行事，出鞘枝头。婚事既除，孽障消弭。吾等联合，必当成功在望。
　　凡事小心，勿念。
　　兄
　　哥哥也知道这里发生的事了，想必正贤也不可能不知道。我不觉忧心忡忡。姐姐很喜欢这个孩子，她会愿意吗？
　　我与她身边，若有似无的提及孩子的事情。她沉默良久，只是淡淡说道：“既然怀了他，我就要把他生下来。他也是我的骨肉啊，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子女？就算将来的路不好走，我也愿将他捧在自己的手心，当宝贝。”
　　莫说她不愿，便连我这个做姨母的也是不忍。可是，谁又能知道以后……
　　姐姐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她怎会不知道我的意思。在这一点上，我万不该听从哥哥的安排，以至于多年之后，我仍在后悔当初。
　　
　　焦急地等待，那天终于来了。
　　早晨起来，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仿佛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我想，可能是要见到那两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有些紧张了。
　　我穿上最华丽的衣裳，戴上最耀眼的饰品，镜子里的面容有些陌生。出门去看，外面的风在吹着光秃秃树枝，有些寂寥的悲伤。
　　姐姐在花树下浅笑，眼觉一片柔和，一如从前的她。“是要去了吗？”
　　“嗯。”
　　“其实，我们四人当中，就你和正贤最出脱。”
　　“或许在关键的时候，孩子可以帮助你。”我缓步行走，朝那未知的方向走去。
　　“我们会回到该回的地方。”姐姐在身后毅然说道。
　　
　　小野还在换衣，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锦衣，精神很多。一边与彩乃说笑，一边看着我：“优衣盛装打扮，越加漂亮了。”
　　我坐在那里微微一笑。
　　彩乃捂嘴笑道：“优衣小姐本来就是美人啊。”
　　他不住地点头：“不怪乎额田部那老贼几次三番地说我艳福不浅。”
　　我窘道：“怎么越说越没正经了。”
　　
　　不过很快，我们就从小野府来到那巍峨的皇宫——飞鸟宫。这十年来，朝思暮想的地方就在眼前，我不知是喜是悲，亦或是和往常一样，只是到一家官友的府上赴宴。
　　如果，我知道不幸将从这一天开始；如果，我知道自己终其一生，都没能再出来。我还会这么从容的迈进宫门吗？
　　至少，我现在还是毅然决然地走了进去。信奉可以让人在无边的痛苦中活下去，可是，却加剧了痛苦，与日俱增地滋长。
　　我们跟着指引的宫人来到安排好的地方。见到了许许多多未曾见过的人，包括苏我氏族人。我在这里冷眼旁观，每个人都彬彬有礼，笑容可亲。可想到，当初在害我爹爹时的那副嘴脸，是多么的恶毒。
　　正午的洪钟敲响，所有的人皆敛裾整衣，匍匐在地。
　　他们要来了。
　　宽阔的宫殿，把女眷都挡在了纱帘后。小野位在朝中居高，我们较靠近上面的人。帘子的空缺处，我小心翼翼地抬头偷看，上首的竹帘，挡住了人们心中的天神。帘子的旁边……
　　眼前一抹红色，我的心跳忽地慢了半拍，不由眯了眯眼睛，但见天地间在那一瞬间失了芳华，所有的颜色都及不上那片颜色，清澈的艳。
　　这个东瀛国的神话，贤名远播的男子。从小便有了许多神奇，十三岁的时候，帮助苏我氏击败物部氏，继而确立了佛教地位；十九岁被定为皇太子职位，掌摄政王之职；三十岁划定“冠位十二阶”，巩固了天皇的集权制；同年，制定《宪法十七条》，规范人们的思想；撰写《三经义疏》，弘扬佛法；三十三岁的时候，派人出使唐国……等等功绩，不胜枚举。
　　他是个怎样的人儿啊？玉树临风，面如冠玉，颜以傅粉？不，这些都不足以形容他的貌，只见他衣服随意铺散，和着半垂的美豆良头型，衬出他冉冉脱尘，美丽不可方物的面庞，根本就是个青年男子的模样。那份惊艳，那份阴柔，以及犹豫中夹杂的明朗，以一种超脱男女，越距世俗的昳丽，竟让我也为之羞愧。
　　可……怎么会是他呢？
　　仿佛感应到我的目光，我看见他泠泠清明的目光向我移来。
　　四目相对之时，便是芳心沉沦之日，即入万劫不复之渊。脑海里突然想起几年前，一个算命先生的话，我和姐姐当时听后，不过施以一笑，并不当真。此刻，我却不得不相信，原来，不管两个人之前认识与否，或是相距远近，终是敌不过命运。
　　那一丝冥冥中似曾相似的感觉，在我心头挥之不去，直到多年以后，我仍会真切切的想起，仿若昨昔。
　　不知为何，我的心，犹自馥郁着浓浓的悲伤。
　　我不可以伤心，那上面的人是我苦苦追寻的仇人。我反复告诫自己。我怎么能为一个仇人伤心呢？母亲若知道我在为那样的人伤心，是不是会失望？
　　我不能让母亲失望。她曾经是多么的疼爱我。
　　
　　一个老法师慢慢上前。他若有似无地在看我，眼神诡异无比。他的臂弯闪过一把光亮的匕首，我心里一动。
　　刺客！
　　我在这里什么也不能做。
　　可是，老法师刺刀时，红衣厩户一脚踢过去，他仍旧追上去，一刀刺进厩户的肩膀。所有人皆上前去围堵了，女眷也聚在一块。众人哗然的地方，老法师手拿短刀向我这里冲来，大家都在保护天皇和太子，谁都没有注意到一个普通的女眷。惊诧之余，我抽出小野送的象牙尺八欲想抵挡。我恍惚看见，对方露出一丝欣喜。
　　象牙作为奢侈品，与坚硬的匕首来比，就像泥巴。两个东西相交的那一刻，尺八就变作了两截，若不是我头及时偏了一点点，我估计绝对会毁容。我不明白，什么时候与这人结了仇。可在下一瞬间，风带来了他的声音：“妹妹。”
　　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
　　当我明白过来后，他已经飞身扑了过来。在众人的惊叫声中，我和他一起摔倒在地，我们都静静地躺在那里。风似乎静止了，只余我无尽的惶恐。我试图挽住他的手，扶风的衣袂短暂的从我手心路过。我妄想避免这一场悲剧的发生，可没考虑到，谁能拯救一个悲剧呢？
　　进宫！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两个字。
　　血染了我一身，米白色的吴服晕出朵朵牡丹，华贵而不失典雅。
　　小野惶急地冲过来：“优衣，优衣，你没事吧？”他一把掀开我身上的人，看见我没有受伤，紧张地把我抱在怀里。我有一丝虚脱的晕眩，摊开双手，看见那刺眼的深红，以及哥哥被拖走时死灰的面容。
　　我毅然地挣开他，慢慢来到人群围绕的地方。我看见厩户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可是乌黑的眼眸一直注视着我。缕缕香气从他身上漫出，就像那天晚上的味道。心内忽地一恸，我缓缓蹲下，轻声问道：“疼不疼？”
　　他不解地蹙眉，还未及回答我的问题，就被赶来的御医隔了开。
　　我站在人群中任它们推攘，只是绝望地看着殿外的天空，湛蓝中有一瞬的模糊。
　　
　　晚间昏昏噩噩的睡去，我梦见浑身是血的哥哥。他痛哭道：“妹妹，千万不要忘记，我们的爹娘是怎么死的。不然，我们几年来所受的苦，都付之东流了。”
　　他的胸口涌出一股血柱，痛得脸部的扭曲：“妹妹，我好痛啊……”
　　“啊……”
　　尖叫声惊醒我的噩梦，润湿的鬓发贴在我的脸颊。我仍在抽泣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优衣姐！”和子从外间冲进来，一把抱住我，“别害怕，我会陪着你。”
　　阿秋是我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第二个便是和子。她比我小，可我能感觉得出，也是个有着过往的人。一起难过，虽然我们不知道相互间的事情。
　　我的精神焉了许多。姐姐还是一脸快乐的样子，孩子与心爱人给她的幸福，是谁也比不上的吧。所以，哥哥死去的事，我没有告诉她。哥哥的失踪，势必会连累到他正贤的安危，是我此时最担心的事情。
　　万一……
　　哪里会料到，姐姐竟在这档口出了事。
　　 

作者有话要说：修稿




9

9、原是惊梦变 ... 
 
 
　　人们在行动后期盼，在期盼中焦急，在焦急中惴惴不安。我如是。
　　就在天皇大怒，四处搜寻同党的时候，姐姐已经怀孕三个月了。我不敢把这件事情告诉她。可敏锐如她，很快觉察出一些端倪。最近，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我们四人之间的事情。
　　姐姐独自说着，时不时笑出声来：“哥哥仗着自己最大，老是欺负我们俩。母亲知道了就会斥责他。犹记得有一次，他把母亲送给爹爹的香囊弄丢了，急得直跺脚。最后还是央你帮他重新做了一个，以假乱真蒙混过去了。”
　　我跟着笑，也不知该怎么接话。
　　她轻轻拉起我的手腕，那里有一条丑陋的伤疤。“一直不能忘记，你救我时的情景，我是如此的愧疚，以为，以为你那时会死去。”
　　死去……
　　我多么害怕这个字眼，可是……
　　她忽而叹了口气：“优衣，我知道，你不爱正贤对吧。”
　　“咣当”一声，刚拿在手上的茶碟，连带着水一起落在桌子上，我笑道：“都怪你，若是手烫了，我可不依。”
　　“他不会是大人。那么，他是谁呢？”
　　我沉默不语。
　　“看你多好，没有感情的牵绊，就不用感到我现在的痛苦了。”
　　我无声地笑。她哪里又知道，我心里所想的，那个男人足以让我们下地狱。倘若，我不曾爱……
　　倘若，我不曾爱……
　　“爱人，是一种令人痛苦的事情。”姐姐哀怨道。我从前并不知道“爱人”是什么，可当我自己也有过那种感觉后，我陷入深深的苦恼。
　　那个算命先生算对了我的命运，却并没有说怎么去破解。那种蚀心的消沉让人无端的难过。
　　姐姐断断续续地说，努力回避爹爹母亲的话题。我们很久没有像这样聊过天了。
　　“小时候，你总是喜欢拉着正贤偷偷溜出府，然后回来讲你的那些英勇事迹。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可恼没有一个和你一样好的身体。”
　　我面上一红，拉着正贤出去偷玩，回来后每被爹爹知晓，又是一顿责罚，先前正贤替我顶罪。后来便是母亲维护我，可她背过爹爹，便开始教导我。说来说去，又想到了他们。姐姐或许也是这样，她低着头，一脸的沉寂。
　　“姐姐虽然出不了府，可母亲最疼爱你。爹爹也不会强迫你做那些繁重的功课。”
　　她笑着笑着，脸忽然变得卡白，我顺着她的目光看，白色的吴服渐渐浸出点点颜色，殷红的血自姐姐的身体流出来。我再次想到前几日的场景。
　　“妹妹……”
　　“啊……”
　　尖叫引来许多的人，他们纷纷涌进来，有的去请大夫。姐姐昏睡了过去。屋内，她的侍女幸子哭泣的叙述声，侍从的议论声，以及小野的怒斥声。我的脑袋嗡嗡的轰鸣，仍有些怔怔，不明白小野在我面前大声说着什么。我呆呆地看着各式各样的脸，小野掌风凌厉的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
　　脸上火辣辣的疼，我捂脸瞥见，久美子脸上稍纵即逝的讥笑。“优衣小姐竟敢谋害大人的子嗣。”
　　小野的脸色难看，他抓住我的肩膀，我却固执地看着姐姐的方向。“这件事与我无关。”
　　一直以来，我都不认为久美子是个肯俯首的人，我们两姐妹遭殃，得益最多的人，便是她了吧。她漫不经心地看着四周：“父子兄弟之间，尚且相残，优衣小姐是不是害怕优花小姐以后的地位比你尊贵啊？”
　　我默然，回头看着小野。
　　“是不是，是不是你？”小野急躁地问道，两只手就像铁钳。我的额头上冒出丝丝冷汗。
　　不是我……
　　“和子，和子到哪里去了？”小野大声喊道。我这才想起，今天一直没有见到过她。
　　“大人，才将有人禀报，后院的水井发现一具女尸，面容已辨不出是谁。”久美子说，“府里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事情，倒是谁心肠这么歹毒？”
　　我大惊失色，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冲了出去。门外的木板上，是白布包裹着的人，我抖着手缓缓解开那张蒙住的脸。几个侍女捂嘴惊呼。一张满脸伤疤的死灰脸庞，创口被水泡得发白，双眼凸暴，脖子下一个朱红的圆痣，尤为醒目。
　　“和子……”早上还是一个鲜活的人，现在却成了一个无声无息的尸体。是谁这么残忍？她还只是个孩子。
　　小野在我头顶冷冷道： “你还有什么话说？”
　　白布上集了些许雪花，渗得和子的脸越发青黑。
　　“你真令人失望。”
　　我笑笑。
　　“把优衣带下去，关押禁室，听候发落！”两个侍女上前，一人押住我一只胳膊。
　　所谓的禁室，就是府里犯了错的下人被关的地方。到了那里的仆人，多是有去无回。我曾亲眼看见，一个被指行窃的小厮活活饿死的惨景。
　　事到如今，我并不是对谁失望，而是庆幸自己，没有喜欢这个男人。
　　“且慢！”院外突然奔来几个内侍摸样的宫人，为首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公公。“太子口谕。小野大人接旨！”
　　所有的人跟着跪下，包括我身后的两个人。
　　他高声宣道：“民女优衣，救驾有功，今宣其觐见，以谢恩德。”
　　“可是……优衣犯了家规……”
　　“嗯？大人这是何意，太子的话也想违令不成？”
　　小野连忙躬身：“卑职不敢。”
　　老公公满意地点头，转头恭敬地说：“姑娘请。”
　　是不是该高兴呢？在这个关键的时刻，那个人救了我。其实高兴与否，不都是我早已期盼的事吗？
　　我踩着碎步朝内侍走去。经过小野的时候，他轻轻地拉了一下我的袖子：“我……我只是一时气急，你……”
　　他眼中有丝慌乱。我朝他轻轻点头，回头继续走下去。谁能阻止这事态的发展？他不能，我也不能，我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走下去罢。世俗之爱，女人总是依附在男人的强权之下，男人则建立在女人的容貌之上，不过尔尔。或许……或许，就只有正贤对我是真的吧。
　　马车直接绕过飞鸟宫，来到太子御所——斑鸠宫。宫门的匾额上写着“宜秋门”，这座宫殿多是白墙青瓦的建筑，并不奢华，但模样精致。
　　灰厚的天空下，皑皑白雪纯净了天地，像忘记了悲伤的天堂。
　　不知为什么，内侍走到一半，却不声不响的退下了。环顾四周，并无一人，我扶着花枝，沿铺雪的石板路缓慢行走。路上的积雪想是打扫过了，薄薄的一层，下驮踩在上面仍然会发出“咯吱”的声响。口里吐出的呼吸在空气中成了白雾，似乎留恋，扑在面上有些痒酥酥的感觉。
　　立春佳日后
　　白雪也如花
　　莫怪黄莺雀
　　飞来枝上夸
　　我情不自禁地轻声哼唱，与林中的小鸟伴奏。
　　清风送来缕缕清香。我转过身去，还是那一抹耀眼的红色。他站在雪的那边，我站在这里。他一直注视着我，润泽的黑瞳深不可测，带着不确定。只是走到我的面前问道：“你喜欢昙花吗？”清澈的声音有着柔柔的味道，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早在之前，我便已经回答了他。可我后悔了那个答案。
　　“喜欢。”
　　他笑着点头：“你美得像朵昙花。”
　　昙花的生命很短暂，为何我会像昙花？这个问题被我藏在内心，直到最后我才明白，不是我像昙花，而是那个人像昙花，把我与厩户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人。许多年后想起来，仍令我痛苦万分。
　　我款款一礼：“民女优衣，参见太子殿下。”
　　他伸手虚扶，口里笑道：“你叫优衣。”
　　我讶异地抬头看他，而后想想，这样身份的人想得到消息，还不容易？
　　“是。”
　　我们站在雪地里，似有生命的雪花在头顶上飞舞。他注意到我脸颊上的红印，可是没有说什么。我微微偏头，让鬓发遮住自己的不堪。
　　“雪景很美，可是寒冷却让人局促不安。我们进屋吧。”他很随意的把他和我联系在一起。细腻如女人的心，总是无意识间记住对方说过的某些字句，然后把它仔细地拆开，慢慢品味。
　　他的宫殿在葱郁的松柏之间，没有闪闪发光的装饰，朴实无华。我虽没有见过唐国太子的宫殿，想也比这里的要豪华得多。“妙华宫。”他说道。有人为他打开障子，我一直跟在他身后。障子一被推开，迎面扑来的热气使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你都不好奇，本宫是否好些了？”他有些闷闷地说道，低着头突然说了这一句话。
　　我错愕，抬头偷偷看他：“太子殿下的伤好些了吗？”他竟有些孩子气，与我想象中的相距甚远，并不是个难以接触的人。
　　他高兴地转身，拿出一支尺八：“你的尺八坏了，本宫送你一支。”
　　这……
　　我迟疑要不要接，他往我膝上一搁：“你会吹《虚空铃慕》吗？”
　　“是。”我把尺八放在唇边，小心翼翼地吹着，仿若进入自己的世界。一曲终毕，他正在低头沉思。我些许紧张，心跳莫名的加快。
　　好半晌，他才低声说道：“余音袅袅，不绝于耳。似一切都归还了根本。”
　　他可明白，这便是为他而学？知道他喜欢尺八，我拼命地学，知道他佛学造诣高深，我日夜苦背，为了一句不理解的可以专门跑到寺庙去求解。
　　“是。”
　　“小野苏因高待你不好。”
　　啊？
　　他的问题总让我感到无措。“你觉得皇宫如何？”
　　“太子殿下，民女乃是小野大人的未婚妻。”
　　他笑了：“本宫知道，你并不爱他。”
　　“婚期将近，就在上元节。”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期许地想要知道答案。诚然，我和姐姐是有几分姿色的，只未想到，这个仅有两面之缘的男人，如神话般的太子，竟也挡不住美色。
　　暮色四起之时，我缓缓走出妙华宫。一个内侍躬身带我走到宫门。
　　“姑娘，请等等。”
　　一个宫女从后面跟上来，把手上的东西交给我，“殿下让您收下。”
　　我不解地接下，坐在马车上打开那个小纸筒：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这是他的惯用伎俩吗？我摩挲着尺八上面的刻纹，陷入了沉思。不是懵懂初恋时的激动，微微的哀愁。
　　 

作者有话要说：何时能改完啊……




10

10、坦言相对绝 ... 
 
 
　　小野府上的人们，并没有因为今早的事情而意兴阑珊。而是见了我皆有些畏惧。我不明白为何会这样，但心里担心姐姐，快步来到她的门口，却看见一个人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壁上的灯光照在他的身上，有些落寞。
　　我吐了口气，走上前去：“大人，您怎么在这里？”我小声的地问。
　　“你回来了？”小野立即露出笑脸，“你姐姐在睡觉，我想你回来定会先来这里，便在这里等候。”
　　想起今天的事情，我心下一沉：“大人是害怕我图谋不轨吗？放心，我是她的妹妹，不会怎么样的。”
　　小野讪讪笑笑：“是，我知道冤枉了你。”
　　鲜妍初开的女子，怀中的婴儿被生生扼杀，她在里面哭泣，深爱的男人竟在这里露出愉悦的神情。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屋。姐姐正在那偷偷的抹眼泪，身旁放着几件未完成的小衣。
　　“姐姐……”
　　姐姐抬头看见我们两人，一双桃眼楚楚可怜。“优衣。”
　　“姐姐，不是我。”
　　她点点头，勉强笑道：“我知道。”可是眼睛却看向小野，泪汪汪的样子让我不忍。
　　小野走上前揽住住她的肩：“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不要再难过了。”
　　这明显是句敷衍的话，可在姐姐看来，像是最美丽的情话。我悲哀地看着她因爱情而充满喜悦的目光。
　　这件事情被不了了之，谁也不敢再次提起。大年一过，人们开始迎接即将到来的上元节。小野府就在皇城最繁华的街道，朝中重臣多在此聚集。新节的气氛很浓，不管到哪儿，都是一派欢歌载舞的景象，我推开轿窗。小厮跑来说：“小姐，现在过不去。”我侧头看了看，道路皆被堵死，想必庙宇的人亦是很多吧。
　　“回去吧。”我抬头望了望旁边的房子，是家叫津唐院的酒肆。我下意思地多看了两眼。“停轿！”
　　抬轿的小厮刚刚起步，听见我的吩咐，放下轿子。我立即冲上去，到了楼梯口，我放慢脚步。一个着绿色花纹吴服的少女，坐在二楼的窗边，兴致勃勃的说着什么，看不见相貌，但背影已是动人。我悄悄地看她旁边的人。正贤一脸温柔地摸着那个女子的头，眼中现出少有的怜爱。
　　我悄悄折身，可是他看见了我，我立即背靠在楼梯上。“优衣。”他突然跑过来，抓住我迅速转进一间小壁室。他唇贴上来，嘴上开始用力。“优衣，你受苦了，我们很快就能在一起的。”
　　泪水悄然而至，涌出了眼眶。我小声说道：“我已是不洁之身。”我最为愧疚的人，我该怎么告诉他，其实我只是喜欢他？喜欢与爱，让别人来看，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可是身在其中的我，才会深刻地明白，不过是一两个字的不同，可是相差天涯海角。
　　“我知道。我的心里只有你。”
　　他用手擦掉我脸上的泪水，指尖的温暖让我不自觉地一颤。
　　“你要保护好自己，如果……如果他……你就从了吧。”他欲言又止，头一转，遂闪身出去了。
　　我捂着眼睛走到门口，是人们的欢声笑语。雪仍密集地下着，想要下到世界末日的样子。我随着人流朝前面走去，来到一处十字路口，红衣乍现的时候，我只当自己看错了眼，可是厩户波澜不惊的微笑，很自然地走上前，牵起我的手。
　　“小丫头，别哭了。”他走在前面的声音传来。我在疑惑，他怎么没有看，就知道我在哭。
　　厩户笑道：“明天，我就着人到府上去接你。”
　　我们穿过大街小巷，一直走了很长时间，才到小野府上，厩户向我招招手，便走了。当我站在府门的时候，小野焦急地冲到我的身前，左右查看：“不是到寺庙吗，你到哪里去了？”
　　我笑吟吟：“我只是随便走了走。”
　　小野松了口气：“下次可不能这样了，好歹身边跟两个人。”
　　“是。”
　　
　　我筋疲力尽地趴在窗框上，房门之外，姐姐安静地站在那里。浅紫色的吴服染的是小鸟图，拖在地上的裙裾泛着绝望的光。
　　“姐姐？”
　　她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失子之痛对她来说打击不小，几日之内，似乎憔悴了很多，眼圈下乌青。“哥哥死了？”
　　她迟早会知道，我毫不避讳地点头，就看见她突地跪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死了……”
　　“我们进宫吧。”
　　“可是，大人……”
　　“姐姐……”我哽咽道，“我们是要不起感情的人啊。”她的脸变得煞白。
　　我和姐姐抱头痛哭。姐姐是个毫无主见的人，府里的久美子便是头一个宿敌。犹记得和子给的那张纸张上记的东西，皆是久美子对我所做的种种 。若姐姐再出事？我不能将她丢下。
　　次日，我被小野唤去的时候，他正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向门口张望。彩乃向他禀报，他只心神不宁答应。
　　我视而不见，小声问：“大人这么急找优衣前来，有何事？”
　　“优衣。”他一把抱住我，喃喃道，“太子向我提起你。”
　　我笑笑：“不过进一趟皇宫，大人为何如此紧张？”
　　“优衣，不要怪我。为什么会是太子？”
　　为什么会是太子？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大人，让我带上姐姐吧，我只有她一个亲人了。”
　　
　　斑鸠宫的马车来接之时，府中的人都已知道此事。有两个小丫头窃窃私语。
　　“当真去皇宫啊，说不定前一次就已勾搭上太子了。”
　　“还真看不出，原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一个吃吃地笑着：“看不出？漂亮的女人都是这样，大人还不是也……”
　　她们絮絮地说着。我推窗一看，却是个朔风凛凛的天气。琼瑶纷纷扬扬，鹅毛般大小，肆意地飘洒，迷糊地远近皆看不清。我和姐姐打扮停当，加奈把把包裹交给我们：“大人说两位小姐走的时候，不用向他打招呼了。”
　　姐姐转头看我，一双眼睛立即现出些许泪水。我问：“大人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中庭。”
　　他是我们在东瀛遇到的第一个恩人，抛过那些不愉快，他待我们还是极好的。我与姐姐相互牵着手，向久美子的住所走去。厅中的阿秋看见我们来，神色略显尴尬地对我们笑笑：“两位小姐有什么话，可以说与奴婢，传达也是一样的。”
　　“不用，我和姐姐只说两句话就走。”
　　障子里传来男人压抑的喘息和女人的呻吟。就在我们都有过这种经历后，当然知道这是男女欢爱，忘乎所以时，不由自主发出的声音。姐姐捂着嘴巴忍不住抽泣，可这正是我想让她看清的一幕。
　　我拉她一起跪倒在地：“大人的恩德，优衣和姐姐没齿难忘，还望大人今后万事如意。”我们齐齐磕了三个头，屋里的声音不知不觉中静了下来，我揽着姐姐的肩往外走。临到门口，她含泪转过身，语带哽咽地叫了声：“大人……”
　　我知道我很残忍，于是，我硬拽着姐姐出了房门。
　　




11

11、禅房花木深 ... 
 
 
　　在这个大雪飞扬的午后，我们去往梦寐以求的宫殿。人生的转折从这里开始……
　　我们自以为进退自如，可是宫殿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任你挣扎到死，也出不来。
　　为着爱的女人是会变的，这是我最后才悟出来的道理。如果，我提早知道，姐姐的心里竟有这般深的烙印，我还会这样做吗？我想，重新来过的话，我也许还会带上她。
　　因为，她是我的亲人……
　　姐姐从出府，就一直戚戚然。我掀帘看车外的雪景，翩翩飞舞的雪花，扭动着各种姿势，蝴蝶般轻盈。忽而一朵飘到我的鼻尖，我笑笑，用手去接了几片，转眼之间，就化作了几滴水珠。
　　晶莹的雪花，贪恋人间的温暖，岂不知，这便是葬送她的根源。
　　我最后一次看那座熟悉的府邸，是和天地一个样的纯白，就像不曾有过颜色。终我一生，我都没有再回到这个地方，哪怕是在生命的最后关头……
　　
　　还是那座宏伟的宫殿，自我上次来过，我便知道，我一定会再来到这个地方。这个想法被实现的时刻，我却感到无尽的失落。
　　早有宫女在马车旁接应，白墙青瓦的建筑下，两排的内侍宫人肃然站立。我和姐姐走到门槛时，雪白的宫苑中，一袭红衣的厩户，犹如初升的太阳，耀眼逼人。在这刺骨的寒冷下，他那春风和煦般的微笑依旧。姐姐一愣，我微不觉地点头，她稍许不可思议。我知道她在惊讶什么，对于一个年过不惑的男人来讲，仍旧保持着一副青年俊美的模样，这自是少有。包括我，也是这样想的。
　　人们对于美的东西皆是不自觉的少些戒备，内心的解释会来说服自己。虽然我们有着深仇大恨，可天皇我们还没有见到，所以，我们在等时机。
　　我心中的矛盾与日俱增，就像受了蛊，剔除不掉的难过。
　　我们施过礼，厩户淡笑点头，在前面闲闲地走着，带我们向妙华宫的方向行去。
　　大殿还是上次的情形，可是今天多了一个人。那个身量娇小的女人，从我们进屋的那一刻，便一直盯着我们看，想探出个究竟的样子。我悄悄抬眼，她面上涂着厚厚的白粉，看不出确切的模样。长长的头发一直垂到地上盘了几个圈，发梢从她的背后露了出来。雍容华贵的装扮，让人一看，便猜出几分。
　　我和姐姐立即跪倒在地：“奴婢参见太子妃娘娘。”她便是一国太子的正妃刀自古，父亲就是权倾朝野的苏我马子。
　　她并没有叫我们起来，而是些许蹙着眉头的思考。好半晌，才笑道：“谁是优衣？”
　　我匍匐在地：“奴婢在。”
　　“抬起头来。”
　　我踟蹰着，缓缓看向殿首的人。她看过来，面上有丝流动，突然惊讶地瞪视着我，仿佛我是多年就认识的熟人，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慌张的神色让我感到奇怪。只是她忽然展颜一笑：“果真是个美人，怪道殿下这段时间常常念叨。”
　　我有一些窘迫，垂首不语。
　　“那殿下准备如何安排她们？”
　　一旁的厩户漫不经心道：“宫内的宫殿还算宽敞，优花住在若宫，优衣的泽明宫罢。”
　　不同于方才的神情，刀自古显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但她是这个宫的女主，自然有些能耐，她很快便恢复了常色。“嗯，殿下给你们挑的地方甚好。”她点头，笑容可亲。
　　我唏嘘，原来这是一个平易近人的人。
　　妙华宫到泽明宫只是几步之遥，我以为这是刀自古惊讶的原因，殊不知，还有其他的含义。茂密的竹林中，一座小小的宫殿站在那里。直接出了院墙的后门向右行至半刻钟的路程，便是姐姐的若宫。里面华贵的装饰，让我们大吃一惊。姐姐这才露出欢喜的颜色，我告辞回向自己的泽明宫。
　　那个叫作美智的宫女，在路上小声说道：“这泽明宫是这斑鸠宫离妙华宫最近的宫殿。”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宫殿内外摆满了花盆，皆是未开的昙花。我在想，若是某个晚上百花齐放，该是怎么样的景致？
　　
　　在这斑鸠宫内，我并不知道自己在人们眼中，处于怎样的位置。碍于称呼上的不便，大家皆唤我和姐姐为小姐。厩户时常到泽明宫来坐坐，与我讲些有趣的事情。
　　“她是女人？”我惊讶。
　　“嗯。那时候，东瀛被四分五裂，卑弥呼统治九州以及中部等地区为邪马台国。”
　　“那她最后成功了吗？”
　　“当时狗奴国的国王与邪马台国的矛盾日益增剧，于是在东瀛的南部发生了大规模的战役。兵力不足，她向彼岸求助，却不幸地在这场战争中死亡。”
　　“啊？”
　　他眼中的宠溺吸引着我。
　　我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在那个大雪飘扬的世界里，我看见了他暖如春风的微笑，让我感到温暖。我不可救药地陷入一个沼泽，徒劳地挣扎，却越陷越深，不可自拔。
　　我仿佛忘记自己的使命，兀自沉沦。我为自己辩解，我不能有爱，谁说不能拥有爱？
　　梓园散步的时候，姐姐一语道破了我深藏不露的秘密。
　　“优衣，你喜欢上他了？”
　　下驮磕的我脚痛，我不由蹙眉。外面还是冰天雪地，绿池的水上却带着荷苞的大片叶子，已经在氤氲中荡漾，我们的倒影被水染成绿色，这便是生命的颜色吧。“怎么会？我只是逢场作戏。”
　　“可是，你这段日子很快乐。”
　　我不敢再看她的影子，而是漫不经心地盯着一只点水的蜻蜓。“当然高兴，我们在一步一步的实现自己的愿望。而且……”
　　而且，我是个不洁的女子，怎么可以与一国太子暗生情愫？
　　“希望是这样。”她叹了口气，“我们谁都可以喜欢，独他不可以。”
　　“这是自然。”我言不由衷地回答。
　　姐姐忽然笑道：“你看，那个人长得真好。”
　　我瞅过去，一身黑色锦服的的少年，骑马跟在刀自古的轿旁。想必又是到飞鸟宫去吧。我经常看见他从宜秋门进出，还是美智告诉我，那人就是厩户的长子，与他父亲一样享有美誉，是个贤才。
　　“哦，那是山背王子吧。听说人挺好的，不过碰到几次，却没有说过话。”
　　“宫里的桔梗给我讲过，是个有文采的人。人又生得好。”姐姐一个劲地夸赞。
　　我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他好不好管我什么事？我却没有说出来，而是闷闷地想，厩户是我们不该喜欢的人，难道他的儿子我们就可以？
　　“这样的青年才俊，可不多见。”
　　“嗯。”
　　她的极力吹捧有些夸张。我吐了口气，起身向她告辞。
　　泽明宫有几个宫女站在门口，我的心情一下好了起来。进屋果然看见厩户，他拿着剪刀细致地剪掉毫无关联的枯枝，神情专注，仿佛那是他的爱人。我甚至迷糊，他每次来泽明宫是看我，还是看这些未曾开过的花骨朵。
　　我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他回头笑笑：“你回来了。”
　　“这些让宫人做不就行了，殿下何必亲自动手？”
　　“这是我们的花。”
　　我被他这一句“我们”感动不已，径自拿起桌上的剪刀，与他一起呵护。
　　“我以后叫你多至波奈吧。”他突如其来的一句。我不解地瞥他，他温和道，“我觉得这名字更适合小丫头。”
　　为什么总叫我小丫头？我已经不小了。可我抵挡不住他那温润的眼神。我苦笑：“奴婢受宠若惊。”
　　他仿若未觉地回头，手上仍然做着自己的事：“绿池的荷花开了吗？我前天去的时候看见苞朵了。”
　　“快了。”我接着道，“我还看见太子妃娘娘。”
　　“哦。”他回答的安之若素。“今天晚上，昙花可能就要开了。”
　　怎么还是昙花？那么娇弱的花朵，我一点都不喜欢。我只想听他说一句：“你不要在乎刀自古，我的心里只有你。”可是他终究没有说，只是握着我的手坐在屋中。细碎的夜光从房间的空隙处穿过，支离破碎。
　　这一夜，我固执地没有睡去，只是与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满屋的花蕾。就在朝露初凝的那一刻，白色的花蕾缓缓绽放，像娇羞的女儿。我们凝声屏息，生怕呼吸会阻扰它。昙花美丽的一现，只停留了短短的一瞬，就慢慢枯萎，垂下了头。很可怜。
　　“你知道昙花的故事吗？”
　　昙花一现，只为韦陀。唐国广为流传的典故，我又岂会不知。我摇头：“不知道。”我不过是想感受他与我说话时的温柔，哪怕他把我当作一个不谙世事的丫头。
　　“相传，昙花仙子爱上了一个为她浇水的男童，佛主知道后大怒，把她贬为人间，只许其黎明露凝之时方能开花。从开到败，时不过一刻……”
　　我们的脸越贴越近，我看见他那双比绿池还要深渊的眼睛，心扑扑地乱跳。他把我抱在怀里，靠近他心中最近的地方。为他绽放，是我心甘情愿的事情。第一次并没有什么经验，只是像傀儡一样忍受。现在，我深刻的体会到，与自己深爱的男人欢愉，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虽然，他不爱我。
　　在枯花落尽的时刻，我把藏于袖中的蜡丸捏破。
　　 

作者有话要说：修到第十一章了。伟大的工程，我佩服自己




12

12、成亲 ... 
 
 
　　他离去前，附在我耳边轻声说：“起来后，到妙华宫来一趟。”我在睡梦中点头，隐约中感觉到他的离去。
　　我缓缓睁开了眼睛。
　　地上是零碎的衣布，以及朵朵枯黄的昙花，瓣与瓣之间蜷在一起，像被扒光了衣服的乞丐，孤独无依。
　　我裹着衣服推开窗户。雪无休无止地下啊，天似乎没了尽头，我想，它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感到孤独，以此来宣泄自己的悲伤。
　　就在我看得眼睛酸痛，快要落泪的时候，我死死拽住衣服的一角。雪中的寒梅在空旷的庭院内，血一样的刺眼，兀自妖娆的招摇。终是没有忍住，我来到茫茫的白色之中，伸手摘下一朵，清泠的幽香若有似无。
　　“小姐，您怎么在那里？”美智撑着花伞急匆匆地跑过来。
　　我笑笑：“花开得真好。”
　　“嗯，这梅树听说是从唐国运来的，在这里年年开得鲜艳，不知道为什么，却不讨娘娘们的喜。往间都只有太子在这里观望。”她轻轻拍下我肩上的积雪，“哎呀，奴婢差点忘了。太子叮咛，让您起来后到妙华宫去。”
　　“知道了。”我接过她手中的纸伞，转身朝妙华宫走去。我看见，大殿上的厩户正和刀自古说着话，我站在廊边等候。厩户很快出了门，拉着我的手向宫门奔去，我回头看见，刀自古在对我微笑。
　　厩户带我跳上一辆马车，命令车夫加快速度。
　　我坐在车上闷闷地笑。他被我笑得莫名其妙，不解道：“丫头在笑什么？”
　　我说：“你这么急了干嘛？我们这是要到哪儿？”
　　他两眼亮晶晶地看着我，温柔地握住我的手：“带你去四大天王寺。”
　　
　　当年苏我氏与物部氏之战，死了很多人，厩户手执木像四大天王许愿，若是成功击败物部氏，便建庙供奉四大天王。果不然，物部氏大败。于是依诺修建庙宇，成了今天的四大天王寺。时人常说，许愿灵地，四大天王寺当之无愧。所以，这里的香火旺盛，远近闻名。
　　那的人可真多，他一直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生怕我走丢。与唐国的庙宇相似，楼阁建造亦是仿照唐国的风格。我们像所有的善男信女那样，虔诚地跪在垫子上，双手合掌。
　　“你许的什么愿？”我们把手中的小香插进灰盒内，他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掩嘴一笑：“这个可不能告诉您，若不然便不灵验了。”
　　我怎么能能告诉他？我是希望自己不要迷恋上他啊。
　　他负手大笑，爽朗的笑声引来寺庙的小沙弥。“施主，主持有请。”
　　来到大门，花白胡子的和尚躬身行礼：“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赎罪。”
　　“哪里，本宫今天只是一时兴起，并没有知会一声就来了。”
　　和尚再拜：“启禀太子殿下，《法华义疏》已眷抄万份，散了些许，还有一部分被留作寺内的读文，弟子们百读不厌，皆深受感化。”
　　厩户不置可否地点头，随口聊了起来。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文质彬彬，英俊潇洒的男人，微笑。
　　渴乏须水，于彼高原，穿凿求之，犹见土干，知水尚远，施功不已，转见湿土，遂渐至泥，其心决定，知水必近。《法华经》很多人可以倒背如流，可是又有几人能把其中的道义真真参透呢？
　　“怎么了？”不知何时厩户来到我跟前。
　　我摇头。
　　他也未深究，牵起我的手，向寺庙的西门方走去。
　　我终是明白他今日带我来的目的，我们站在朱红的大门旁，看那天地交界的地方，一轮半坠的落日静静地伏在地平面上，艳如红火，映射着云朵的寂寞，随时变幻着，慢慢降临。如果太阳也是在等待中失望，可是月亮永远也不能与他见面。我不禁喃喃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厩户伸手揽住我的肩，一起看那落日的余晖，点点消弭殆尽……
　　
　　晚上，我在房间沉思，想着这里的一切。有轻微的敲门声，美智的声音随即响起：“参见太子妃娘娘。”
　　刀自古？这么晚到这里来有什么事？
　　我连忙迎出去，刀自古一脸温和地笑道：“这么晚来你这里，你该不会生气吧？”
　　我躬身道：“娘娘深夜造访，想必是有要事找奴婢。”
　　一群宫女手上端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出现在殿内。我疑惑地看着她。
　　“本宫昨天得了些东西，倒是想着你了，便想着拿来与你一同分享。”
　　这……
　　“娘娘厚爱，奴婢愧不敢当。”
　　我立即跪倒在地，刀自古顺手扶起我：“一家人怎还说两家话？”她笑笑，招手把屋中的人全部遣了出去，“连日观来，太子的意思也是喜欢你的。明人不说暗话，本宫今天便替殿下探探口风，你若是愿意，本宫也好去张罗。”
　　刀自古大度如斯？这是我没有料到的，却说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的男人只有她一个？
　　“奴婢身份卑微，恐是不妥。娘娘的好意，奴婢心领了。”
　　“先别忙着拒绝。殿下的心思，本宫也猜得一二，不过是迟早的事。只若宫的那个，不太肯依。”她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我，“你先做好心理准备吧，本宫只是好意来提个醒。”
　　原来是拉拢人心。宫里的女人皆是寂寞的，围着一个男人，暗地里较劲，不惜争得头破血流。厩户不过几日的眷顾，她们便把目光转向了我，我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众矢之的。
　　我垂头，沉默不语。
　　刀自古走的时候，笑意吟吟地唤了一声“妹妹”，便逶迤而去。美智在门前看人皆走光，折身笑道：“小姐，您有福了。”
　　“福祸相依，还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形？”我笑笑。
　　“小姐如今得宠，总不能一直无名无份吧。”
　　希望这是好事。
　　
　　我们在平静中度日，仿佛忘记了报仇这件事情。
　　樱花漫山遍野的时候，厩户兴冲冲地带我到山上踏青。山上开着大片大片的粉红色樱花，朵朵簇拥在枝桠上，相互偎依，相亲相爱。招展在碧蓝的天空下，万分迷人。
　　厩户温暖的手捧着我的脸庞：“我要娶你为妻。”
　　听到这句话后，本该激动万分的我，却突然想起刀自古的话，心里不安。我暗哑道：“殿下，奴婢惶恐。”
　　他把我搂在怀里，似叹了口气：“我等很久了，再没有人能拆散我们。”
　　泪水终是涌出了眼眶，我吸了吸鼻子，努力掩藏自己的鼻音。“殿下可说的是真？”
　　“我一切都是为了你，我们不会再分开。只期望你能答应我，我这辈子定不再娶别的女人。”
　　我以为，这便是爱。一个男人爱这个女人，这个女人也爱这个男人，两情相悦的事情，何况这是个权倾天下的男人。我抱着侥幸的心理，点头答应。我不知道后果是什么，蝉的脱变是死亡或是重生，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道理。当我迷恋上这个男人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完了。
　　对于我将要成为太子侧妃的消息，不胫而走。姐姐并没有说什么，或许她也认为，这是一条捷径之路吧。
　　天下人为之兴奋，这位德高望重的摄政王，终于要迎娶第三个妃子。就连天皇都下旨同庆，预祝丰聪耳太子与尾张王之女，位奈部橘王喜结同庆。
　　碍于身份的悬殊，厩户的皇叔尾张王主动收我做义女。世人都道，难得太子主动求婚，皇女配太子，天作之合。
　　成亲的前三天，夏初之时的五月九日，正是黎明之前的熹微。厩户一身布衣亲自送我出了后门，巷子外边停着辆简易的马车，及守在车边头戴蓑笠的车夫。
　　临上马车的时候，厩户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我：“我们很快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就算不是永远，我也愿意。我对自己失望，又充满希冀地去渴望，哪怕付出再惨痛的代价。
　　尾张王是个和蔼的中年男人，从开始见到我的那眼，露出与刀自古如出一辙的惊讶表情之后，便像个亲亲的“爹爹”一样，对我关怀备至。我无事总喜欢坐在窗边数着樱花过日子，看它们一朵一朵地坠落，埋在土里。慢慢地等待、等待……
　　不过是三日，却像等了几个春秋。那种滋味侵蚀着我害怕又欢喜的内心，朝思暮想、忐忑不安、心神不定、焦急万分，五味陈杂混乱，让我寝食难安。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清风穿过走廊，谁都知道我在等你。
　　第三日，我沉沉睡着，或许知道我很疲惫，美智没有叫我。
　　我在睡梦中似乎清醒，听见窗外有嬉笑的声音，便起身走到廊外。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女孩，正在追逐一只蝴蝶。蝴蝶真美丽啊，一直轻飘飘的向前飞，小女孩的头发长长的，在背后左右摇摆。蝴蝶扑闪着翅膀飞到一个美豆良头型的少年身边，翩翩而舞。我跟上去，却始终看不清两人的模样。少年小女孩说了一句话，便牵着她的手向远处跑去。
　　人影渐渐消失，我犹自懵懂，听不清便听不清，我无暇去追究这些细枝末节。我也从未考虑到这与自己有什么关联。只是当我几年后知道，那才是真正的位奈部橘王的时候，我才幡然悔悟。
　　唐国的习俗被东瀛吸收，大红的袷袢披在身上的时候，我恍惚觉得这就是唐国的嫁衣。
　　可这并不是唐国，我怎么能混淆？
　　人们的欢笑声中，我看见一只修长白哲的手伸到我视线之内，隐隐的青筋越加显得手似透明。袖口散出熟悉的气味，我颤抖着手轻轻覆在上面，任由那片温暖包裹着我，连日来一直惶惶的心终于得到安定，我不禁舒了口气。
　　他压低头，不解问道：“为何叹气？”
　　我咬着嘴唇，一声笑出来，眼泪忍不住掉下。
　　“我们欢喜的日子，你怎么哭了？”
　　“我没有。”我嘴硬，总不至于让他知道我此时的心情吧。
　　他笑笑，不置可否。
　　成亲，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人生中的头等大事。我抛开了所有的顾虑，充满希冀地去迎接，可是，这处于阴谋里的婚礼，会是怎样呢？
　　我像天下间所有幸福的小女人一样，在梦想中的新房默默地等待自己的丈夫归来。
　　宫人们早已退了出去，寂静在房间蔓延。障子轻声响起的时候，我的心突地漏了一拍，抬头一看。
　　正贤？
　　他上前急匆匆地拽住我的手：“走吧，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琴缩，不安地看着他，他的眼里是我一脸卡白的慌乱。“走吧，静衡，我知道你是被逼迫的。”
　　“不！正贤，你听我说……”
　　“你什么也不用说，我都懂得，哪怕我们不再报仇，我们回到我们自己的地方。我们回去就成亲。”他的力气真大，我被他一直拽到门边，着足袋的双脚在地上打滑。
　　“正贤，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所有都来不及了。”我满脸泪水地踮起脚尖，主动迎上他的双唇，苦涩的泪水混杂在我们嘴里，他的怒火渐渐平息。“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倔强？”
　　我哽咽：“就让我们这样走下去，我们会回到以前，我保证。”我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你听，这是我的心跳。若我做不到，我咒我这辈子都得不到幸……唔……”
　　他堵住我的嘴：“傻瓜，你永远是我的。”
　　门外一声轻响，我急道：“快走吧，很危险。”
　　 

作者有话要说：嗐……




13

13、桃花带露浓（未完） ... 
 
 
作者有话要说：估计更改得暂缓。大家支持一下《月出东》咯~~~~
 
　　门外一声轻响。更漏沙沙作响，房外的夜风使我心惊，我急道：“快走吧，这里很危险。”
　　
　　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消失，我的心跳仍旧砰砰不停。把窗户小心关好，我来到妆台前仔细把泪渍用香粉遮盖，伏在桌上慢慢睡去。
　　
　　寂静的夜，肆无忌惮地宣泄着它的黑。酣睡之时，我莫名其妙起身，顺着廊外的绿竹虚无缥缈地走过。我仿佛听见家乡夜莺的叫声，但夜莺不是长着翅膀嘛，它可以到任何地方。
　　
　　还是那个声音，可是却从妙华宫的窗口传出。我仿若未从刚才的睡梦中醒来，艰难地攀上窗边的石头。帘幕重重的室内，灯光昏暗，影影绰绰间几件衣服凌乱的堆叠，被风拂动的纱帘处，两个模糊的身影上下交织在一起，时而传出一两声细不可闻的呻吟。我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唇瓣，不可自信的看着这一室的春光旖旎，只觉浑身冰凉一片，仿佛置身于一个悲伤的世界，无法自拔。
　　
　　原来，看见心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欢爱，是这么残酷的事情，我突然有些明白，久美子当时为何是那样的表情。只是，这次我比她还可怜。
　　
　　我陷入一个奇怪圈子，那里无边无垠，只余我一个人痛苦地走着，哭出的呜咽苍凉地回响。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昏昏沉沉地向后退去，一脚踩空，整个身体向下倾倒。我郁郁地想，摔死了更好。
　　
　　一双手却在这时阻止了下坠的趋势，风撩过我的发梢，从我的耳际滑过。我仰望幽暗的天空，星星也嘲笑地眨着眼睛。唇上突然一热，山背小心翼翼地吻上来，辗转反侧，舌尖毫不气垒地试探着我紧咬的牙关，像是在寻找一处妥协的地方。
　　




14

14、坐观夕阳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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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15、溪花与禅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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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16、瞻风送我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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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配以《哭砂》这首歌最好




17

17、沾衣犹未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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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18、 桃花带露浓（一） ... 
 
 
　　且说我无聊至极，低头赏析衣服上的花纹时，却听见障子被推开的声音。刚才的不愉快瞬间被我抛到九霄云外，不由自主地展颜抬首迎上来人。岂不知，眼前的人却让我的心顿时一凉，我故作镇定道：“不知山背王子这个时辰不休息，到泽明宫有何贵干？”
　　“啧啧???”他眨巴着眼睛一脸新奇地盯着我，继而靠在门框上，懒洋洋道：“这么美丽的新娘不要，却和那个恬不知耻的女人在一起。嗯???你是在等我父王吗？”
　　“此问甚是奇怪，贱妾当然是在等太子殿下。”我压下心中的疑惑，接着道：“贱妾虽然身份卑微，但论理来讲，山背王子是否该称贱妾为母妃呢？再者，深更半夜，山背王子也应该回去休息了吧。”
　　语毕，忽然听他嗤笑一声，上下打量我，“我看你还是别等了，今晚父王应该不会来了。”继而意味深长道：“论相貌，她不及你，但若说狐媚，你却比不得她了。”
　　“吡啵”一声脆响，小指的指甲断在我的手心，我牵强笑道：“贱妾还真不明白山背王子在说什么，其次，太子殿下来不来，也不是山背王子一个做晚辈的该关心的事???”
　　“你这个女人是笨吗？怎么说你都不明白。”他不耐打断，“我带你去瞧瞧。”说着，抓住我的手腕，一路将我往妙华宫拽去，我硬是没有挣脱。
　　妙华宫的大殿上寂静无声，一副风平浪静的场景，我转头瞪向山背大兄。他微弯唇角，指了指耳朵，示意我继续倾听。我不觉照他说的做，屏声敛气，注意周遭的一切，偶尔一两声蛙叫填充，更显得四周空旷寂静。我却渐渐变了神色，心跳慢慢加快，遂震惊无比地狠狠甩开山背大兄的手，提着厚重的裙裾向外跑去，身后的人跟着我一同跑了出来。
　　我并没有回泽明宫，而是仅着足袋来到妙华宫的后院，和泽明宫一样，高大的山竹随处可见，伸手不见五指的竹林闪出一丝微弱的灯光，那里的窗户果然没有关上。我吃力地攀附着窗户旁的石头，试图爬上去，后面及时伸出一双援手，我毫不留情一掌推开，小心翼翼的站将上去。
　　帘幕重重的室内，灯光昏暗，影影绰绰间几件衣服凌乱的堆叠，被风拂动的纱帘处，两个模糊的身影上下交织在一起，时而传出一两声细不可闻的呻吟。我死命地咬住自己的唇瓣，不可自信的看着这一室的春光旖旎，只觉一身冰凉寒素，仿佛置身于一个悲凉的世界无法自拔。我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身体，昏昏沉沉地向后退去，哪知一脚踩空，整个身体向下倾倒。
　　一双手适时托在我的背后，随即一个旋身把我搂在怀内。我木然的仰望着他，此刻的一切，似乎都变得飘渺起来。幽暗的天空上，星星仿佛嘲笑般眨着眼睛，冷漠地放着辉光。唇上突然一热，山背轻轻地吻上我，辗转反侧，舌尖毫不气垒地试探着我紧咬的牙关，像是在寻找一处软弱的地方。
　　“哼”，喉间发出一声冷笑，决绝地侧头避开这一陌生的气息，兀自站起身来。“这个世界真的很奇妙，未知永远是它的神秘所在。譬如，对于某些真相来说，永远不被揭穿似乎要好一些，否则，周围的一切都会变得那么丑陋不堪。”我对着山背大兄，继续说道：“所以，山背王子今晚是在邀请贱妾欣赏月亮吗？不过月亮已经跳过山湾，贱妾也该去休息了。”语毕，我并没有看他是何表情，遂敛袖缓缓而去。
　　回到泽明宫，我一件一件脱掉喜服，只穿着肌襦袢与衬裙跪坐在镜前机械地卸着妆，然后拿掉头带、龟壳梳、簪花等等，乌黑的长发被窝放下来，一直触及脚跟。我梳理整齐后，这才恍惚看见惨白的双唇上，赫然一道血口，血迹现已凝固成血痂。眼神不觉黯了黯，起身走到铺边，仔仔细细把那上面的干果皆收到一个木盒子里。一一整理好后，我躺在铺上，慢慢睡去。
　　爹爹正在书房看书，我与姐姐和哥哥、还有正贤在院子里听母亲讲故事。母亲讲的快完时，我禁不住问道：“那最后，西施有没有和范蠡在一起呢？”
　　“不知道，最后西施就失踪了。”娘微笑着摇摇头，“有人说，西施因为爱上了吴王，伤心之余出了家；还有一种普遍的说法，她投江了。”
　　“啊，她为何那般傻？”万事俱已成功，为什么还是以悲剧收场？我嘟着嘴巴问道。
　　这时，正贤起身道：“夫人，这越王勾践也太过懦弱了吧，自个儿卧薪藏胆十余年就罢了，且不说这结果如何，单就靠个女人去蛊惑吴王，假言谄媚，才得以时间屯兵出击。大丈夫做事，牺牲女人做盾牌，实在不耻。”
　　“胡说，小孩子家懂什么？”爹爹走出书房，严肃驳道：“尔等做法，是为何？难道要以卵击石，白白损失兵将的性命才算是大丈夫的行为吗？”
　　哥哥和正贤早已规矩站好，母亲笑道：“你不要吓着孩子们了，我们只是在聊聊天，作不得真。”
　　“不妨事，小故事彰显大道理，得从小矫正。”爹爹一脸温和地看着母亲。
　　“老爷，老爷，朝廷下圣旨了，吩咐去接旨呢。”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跑来。
　　爹爹赶忙带我们走到前院跪下，但听一个老公公高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天下四方太平，为显我大隋领邦友好，特派尚书大人傅岳辉为译官，同外交官裴大人一起出使倭国，于次日启程。
　　钦此
　　公公在递交诏书时，抑扬顿挫地说道：“皇上仁厚，担心各位大人路上没个照应，遂准其带上家属，一同前往。”
　　母亲虽是续弦，可她与爹爹伉俪情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平日两人分离多不过四五天，这次爹爹估计要走好长时间。当晚，母亲把我们三人叫到跟前嘱咐道：“我与你们爹爹决定，将一起去倭国，估摸着少则三四个月，多则半年就会回来。母亲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这几个小调皮。”母亲叹了口气，拉着我和姐姐对哥哥嘱咐道：“凡事要懂得谦让，静修和静衡都还小，你平时多担待着点。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让我们担心。”
　　哥哥一口答道，“爹爹和母亲放心，孩儿一定听话，照顾好两位妹妹。”
　　母亲满意的点点头，复又对我和姐姐说道：“你们两个要听哥哥的话，要像我与你们讲的孔融让梨里的小孔融。还有，家里的事有张管家料理，他的儿子正贤还不错，你们可以和他在一块儿学习。”
　　“母亲去了，给我们带些好玩的回来吧，不知道那里是否也有静修喜欢的泥？”姐姐撒娇地笑向母亲。
　　哥哥制止道：“爹爹和母亲又不是去游玩的，怎地恁般不懂事。”
　　我执了母亲的手道：“爹爹跟母亲到了那边，也要注意身体才是，哥哥忙的话，静衡也可以帮哥哥照顾姐姐的。”
　　母亲爱抚地摸摸我的头，“我真感到欣慰，静衡很懂事啊。”
　　“母亲，那我呢？我也很乖的。”姐姐急道。
　　“呵呵???是，咱们家的三个宝贝都很懂事。”母亲听后笑了出来，我们也跟着笑了。




19

19、桃花带露浓（二） ... 
 
 
　　如果命运可以重来一次，我们还会这样选择吗？
　　翌日一早，爹爹和母亲就被出行的马车带走了。在马玲的“叮当”声中，我和姐姐哭着追向他们，“爹爹与母亲要早些回来啊，我们会很乖的。”母亲坐在窗边，边用布娟擦拭眼泪一边向我们挥手告别。直待马车消失在尽头，哥哥这才拉着我们一起回府。
　　没有在父母亲的关怀下独立过，我们几个小孩终是不甚习惯。但毕竟人小，过了一段时间也就慢慢适应了。我们无忧无虑的生活着，管家会照顾我们的饮食起居。有时候，哥哥会教我们读书习字，或与正贤比试刀剑的时候，我则和姐姐做做针线活。平淡无奇的日子里，我们天天计算着父母归来的日期。
　　我们从莲花含苞的时候期待，莲花却兀自凋谢了，看着姐姐一脸落寞的神情，我偷偷捡了几片花瓣夹在书里，或许母亲看见的时候，它还是粉红色的。天机永远是不容揣测的，风云突变的那一刻，你在做什么？难以预料的万事啊，它的发展总是超乎我们的想象，也许就连命运的安排人亦是如此。
　　本该在爹爹和母亲归来的时候，家里突然出现了许多官兵。他们烧了哥哥的书籍，摔碎了姐姐的泥人，屋里直至一片狼藉。在丫头小厮们的哭喊跑叫声中，我们这群涉世未深的小孩儿个个惊慌失措，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做什么？老沉的张管家在墙角找到我们，他抱起瑟瑟发抖的姐姐，牵着我，带领哥哥和正贤跑到后院。四处并无藏身之地，但见院边有一口不起眼的枯井，他就用木桶一一把我们放到井底，随后盖上块石板就走了。
　　在这黑乎乎的地方，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外面的声音逐渐消失。姐姐从下井开始，就在那儿啼哭，我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伏在我的肩上。可能是由于惊吓过度，几个时辰之后她还是发起了高烧。姐姐从小身体就不好，这一次更是来势汹涌，脸烫得吓人不说，还一个劲儿的低声梦语，时而嚷着要喝水。我们三人心急如焚，唯我只好用双手笨拙地抱住她。张管家只把我们几个小孩儿藏在这里，可我们怎么出去却是个难题，井身虽不高，但说我和姐姐手无缚鸡之力，想要攀上去，难比登天。
　　万般无奈之下，我小声说道：“哥哥，把你的匕首借我用下。”
　　“你用刀做什么？”正贤疑声问道。
　　“无碍，割个带子。”小心接过哥哥递来的匕首，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在身上比了比，黑暗掩盖了一半的恐惧，我咬牙迅速在手腕上划了一刀。
　　饶是如此，疼痛依然让我轻呼了一声，哥哥和正贤看不见，忙齐声问道：“你怎么了？”
　　我没吭声，感觉到液体从手上流下，我慢慢把手腕放在姐姐的唇边。迷迷糊糊的她未觉异常，渴极便开始猛地吮吸，我疼得浑身打颤，额角的冷汗沿着眼尾落下，或是感到我的不对劲，正贤摸索到我身旁，焦急地问道：“静衡，是不是不舒服？”
　　强作镇定，我虚虚地笑道：“哪里，只是肚子有点疼。”
　　正贤拉住我的另一只手，“疼得厉害就使劲掐我吧。”
　　“是。”我一下哭出声来，死死拽住正贤的手。当光明重撒室内时，井上与井下的人皆震惊的看向我，我咧嘴而笑，昏厥过去。
　　再次醒来，姐姐在哭，哥哥和正贤正目不转睛的注视着我，见我睁开眼，俱自欢喜。哥哥摆上一副大人的面孔斥道：“你这次也太过鲁莽了，这次暂且饶过你，下不为例。”
　　姐姐停止了哭泣，愧疚的低下了头。我笑道：“哥哥教训的是，妹妹知错了。”继而看见我们几人身处陌生的地方，遂问道：“是谁救我们出来的？莫不是爹爹和母亲？”我一下来了精神，三人听我问及，神色有些慌张的躲躲闪闪。
　　恰在此时，木门外进来一位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哥哥和正贤立即抱拳：“拜见宇文大人。”
　　那男子看向我这处，慢悠悠道：“你们考虑的怎么样了，这样的机会既帮本官做了事，父母之仇亦可报了。咱们两相得宜，又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我一听，竖眉厉声道：“小老儿休得胡言，爹爹和母亲出使倭国还未归家，怎的咒他们？”我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哪知体力不济，摇摇欲坠之时，姐姐和正贤赶忙扶住我。
　　“哼。”他未作责怪，只冷笑一声，“想必他们还没告诉你吧。你那敬爱的爹爹在倭国办事不利，触怒了推古天皇，犯下滔天大罪，一并殃及你的母亲，恐怕是永远也回不来了。”
　　什么？顽石压在胸口上的气闷，我呐呐自语，“爹爹和母亲不回来了吗？这怎么会是真的呢？”我定定地瞪着眼前的人，“你骗我们，大人不应该骗小孩儿的。”
　　“这是真的，不论你信不信，承认与否。”讨厌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然傅家怎么会被抄了？”他见我犹自摇头，接着道：“这其间的罪魁祸首，就是推古和厩户???”
　　推古、厩户。我这是怎么了？他们就是杀害我挚爱双亲的凶手啊。
　　“???如果你们愿意报仇，本官可以帮助你们，让你们变为强者，再去那个地方做你们想做的事。”
　　“好，你的条件我们统统答应。”我恨恨道，“只要能报仇。”
　　“呵呵???”对面的人抚着胡须，“没想到，你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儿倒比其他几个爽快的多???”
　　“不过???”我转身看了看身边的姐姐和正贤，“他们两人不能去，我和哥哥绰绰有余。”
　　哥哥赞赏地对我笑笑，那两人却是不愿意了，齐齐抢道：“这是为何？难道与我们无关？”正贤继续道：“我的爹娘也深受牵连，我怎么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必须要去。”姐姐切切的拉着我的手，“我也是爹爹和母亲的孩子，凭什么不让我去？我知道你们嫌我体质太差，害怕拖累于你们。可是，我会让自己变得强健起来，不让你们担心。”
　　我低头沉默，中年人即开了口，“你们不必争了，四个都去吧，多个人多条路。既如此，从明天开始，教习的师傅就会到这里来训练你们。话罢，径自走了。
　　我与姐姐复又哭将起来，正贤拉着我的手，坚定道：“静衡，不要难过，我会一直保护你的。”我带着满脸的泪水，感激地向他点了点头。
　　次日，这个简陋的院子里就来了四个不速之客。也就是教倭语的余师傅，教武术的韩师傅，教佛语的孙师傅，以及教我和姐姐典乐与尺八的林师傅。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听着歌，很有些感触(ˇ?ˇ）




20

20、风起春城暮 ... 
 
 
　　辛苦的日子就这样来临了。教习的内容都很重要，无论是谁，稍赶不上尺子和教鞭就会尾随而至。我们丝毫不敢懈怠，即使这样，身上的伤痕还是天天的不断更新，可怜的残汤剩羹被我们狼吞虎咽，厚厚的草垛睡着也很暖和。
　　环境可以改变人，毅力最重要。谁说不是呢？我们从娇生惯养的公子小姐脱变，慢慢变成宇文大人要求的那样。他每七天来一次，亲自考核我们四人的每一门，满意会赏，行差会罚。一天不准吃饭，还得头顶一碗水跪在石子上，或是在十里外的小溪旁担二十担水回来。姐姐由于身体的缘故，总是不及我们，师傅们见此，倒也不作过多苛责。
　　那几年是怎么坚持过去的呢？信念，心中不灭的仇恨。
　　无论日晒雨淋、风吹雨打，无数多个寒冬酷暑，我们努力去汲取世间的养分，茁壮成长。也许是看到我们学有所成，最后的两年时间，我们的生活得到了很大的改善。最轻松的时候是，林师傅教我和姐姐如何养颜化妆，如何媚术引人，间或带我们两人到集市上去教授。姐姐学的很好，我常常自叹佛如。
　　在这飞去的时光中，我们学到了很多很多的东西。哥哥和正贤变得更加英俊潇洒，冷静深沉；姐姐和我则出落的越发亭亭玉立，美丽动人，姐姐学会了坚强，而我学会了冷漠。
　　正贤对我一直很照顾，以致周围的人都认为我们是情侣关系。我很感激正贤的付出，所以每每别人拿那我们作趣的时候，我并未置可否。
　　当我们疑惑这样的苦训什么时候才能够结束时，终于在那天，宇文大人为我们带来了喜讯，五月十二日，我们就可以搭船去倭国了。
　　这是个特殊的日子，为什么我的快乐和悲伤都建立在五月十二日呢？
　　心里传来钝钝的疼，我不自禁地皱了皱眉。
　　突然，咝???中指处一阵锥心之痛，我立即睁开了眼睛，就见厩户蹙眉瞪着双血丝兔眼紧张地注视着我，看我醒来，眼中闪过光亮，竟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下巴的青茬醒然入目，神色憔悴不少。我避开他的眼睛，转向其他地方，一个老法师执着一根银针，屈指扎在我的中指上，堂中似乎还有其他人在那整齐地念着祷告词。
　　姐姐在旁凝视着我，说不清的味道。“你可算是醒了，如若不然，该怎生是好？”
　　“吉人自有天相，橘妃娘娘的魂竟是回来了。”老法师恭敬向厩户禀道：“待老朽念诀一二即可。”
　　听闻，我迅速缩回手，一把取下指上的针扔掉。老法师制止不及，“橘妃娘娘，这???”
　　四周沉寂，我只冷眼盯着身旁的两个人，遂转身背对着他们。姐姐怯怯道：“妹妹，你是怎么了？”
　　心里不由发笑，我面上厌厌道：“出去，都出去。”
　　厩户无声地叹了口气，接着，便是一会儿衣裾摩擦的窸窸窣窣。
　　半晌没了动静，我转头一看，姐姐还端坐在那儿没动，见我看向她，便对我微微一笑，我平心静气地吐了三个字：“不要脸。”姐姐红润的脸庞顿时变得煞白，我笑出了声，“我梦到我们小时候了。”在她怔愣间，“美智，送姐姐回去，本宫要休息了。”
　　姐姐欲言又止，我故作未见。但看她走了，沙罗跑到我的铺边，“娘娘，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摇摇头。
　　“娘娘，您刚才怎么赶走太子殿下啊？您不知道，在您昏睡的这四天里，太子殿下可以说是寸步不离。见您总是不醒，遂请了宫中的祭师为您作法，祭师说您性命堪忧，也是太子殿下最难过。娘娘刚刚的做法，是不是有欠妥当啊？”
　　我听她絮絮抱怨，仍是沉默不语，只呆呆地看着房顶上的花格。哀莫大于心死，亦不过如此吧。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知不觉中，我开始绝食。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美智终不顾我的命令，让守在外间的厩户进了屋。厩户冲进我的居室，或许是被我嘴唇干裂、面色灰白，一副似生似死的模样吓了一跳，他一把抓起我那皮包骨头的手腕仔细地诊脉。吃惊地问道：“美智，娘娘这三天都没有吃东西吗？”
　　美智惊慌地匍匐在地，“是???回太子殿下???的话???娘娘她???”
　　“快说。”厩户高声吼道。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发火，和平日温和的样子不同，多了几分戾气。
　　美智哪见过这阵仗，被吓的哭了起来，“娘娘已经七天没有进食了，水也不曾喝过。”
　　厩户听此，失了淡然，面露惶恐地把我抱在怀内，心疼地问：“你想做什么？你说出来，我一定答应你，只是不要以这种方式来吓唬我就好。”
　　我微弯唇角，淡淡勾起一抹冷笑，“杀了我。” 

作者有话要说：大年三十，专心致志地码字




21

21、林表明霁色 ... 
 
 
　　“只需杀了我。”我死死抓住厩户的手，继而哀嚎，“杀了我吧，求求您。”
　　他脸色一凝，低沉道：“在这斑鸠宫内，你死不死还由不得你。美智，端一碗细粥来。”美智应声而诺。待把粥端来，他舀了一汤匙，仔细吹凉，便递到我嘴边。我咬紧牙关，左右避过，稀粥全流到我的脖子里了。厩户发了狠，一手卡住我的腮帮，就着美智手上的粥一勺一勺的喂。他喂一口，我吐一口。
　　或是愤怒了，他让美智再端来一碗，自己先仰头喝了一口，随即不顾我的反抗和如此狼狈的形象，俯身吻将上来，我哑然地瞪大眼睛。不经意间，他把口里的粥一气渡到我的喉咙里，便一直细吻我的唇，憋不住气，我只好咽下去。一碗粥依是这样勉强喂完，足足用了半个多时辰。
　　动作熟练老成，我心里止不住的难过，胀满了莫名的痛。“呵呵???您也是这样对其她的女人吗？”
　　厩户端碗的手一滞。
　　“哦???贱妾真是愚钝，您是太子殿下，贱妾哪有资格询问。”我恹恹地挥挥手，“太子殿下请回吧，如您所愿，饭已经吃完；再者，贱妾资质贫弱，恐解不得殿下的忧心，倒恼了您。”
　　“你非要这般怄我，才肯罢休？”他反手将我握住，“这是何苦？伤了我，也苦了自己。”
　　我抽出自己的手，“殿下何意，贱妾粗鄙。”
　　“真不懂？”他眼睛黯了黯。
　　“是，不懂。”
　　我倔强地注视着他，厩户慢慢起身，“那是我自作多情了。”
　　留下的背影，落寞的让我哭泣，眼泪止不住的往下坠。
　　“如果难过的时候，就认认真真地写写字，把想说的都写出来，然后毁掉，让它带着你的哀愁随风而去，隐埋在尘埃中。”这是阿秋对我说过的。可是字迹泄露了我的心事，它变得丑陋不堪，目不忍睹。
　　我闭目养神，尝试着另一条路，不得解。美智在奉茶的时候，随手递上一封信笺，我展开看来，是姐姐的笔迹：
　　何当忘记相以沫时，同舟共济意为何？
　　“小姐，您怎么了？”美智怯怯问道。
　　我把信笺撕碎，丢在地上，犹不解恨地在上面狠狠踩了几脚，悲痛之下，伏在地上哭了起来。
　　五天之后的晚上。
　　我把眉笔放下，抹了胭红，戴上簪花。
　　“小姐，小姐，太子殿下已经向梓园走去。”美智气吁吁地跑来。
　　我穿上芙蓉色迷离繁花丝锦广袖宽身上衣，下面是白色细纹罗纱长裙，一身华丽唐人妆扮，跟着美智信步来到梓园的荷塘旁。
　　层层叠叠的荷叶广袤无边，衬托着零星几朵浅色荷花，不复白天的蒸腾，月华清凉地撒在荷塘上，柔和的水雾，氤氲缭绕，轻拢漂浮，紫夜的景更似人间仙境。我舒扬广袖，弯扭腰肢，跳起了神韵舞。随口唱道：
　　不识能来否，相思枉断肠。
　　蝉鸣声唱晚，独立待斜阳。
　　日久枉相思，至今无望矣。
　　蜘蛛忽着衣，又兆人来喜。
　　今日不来矣，相思应早忘。
　　倚门犹待望，此事断人肠。
　　月夜今良夜，待人人不来。
　　不如云带雨，寂寞寝楼台。
　　夏日栽秧早，秋田割稻迟。
　　至今人不见，初雁已鸣时。
　　待人人不来，入夕秋风起。
　　萧瑟是风吹，悲哀何可止。
　　住江有古松，松树长终古。
　　久待没人来，相思亦太苦。
　　“舞姿妙曼、衣袂飘飘、美轮美奂，竟是言语不可通达。”男声悠悠响起。
　　一个转身，纱裙迤地，我缓缓俯身而拜，“妾身参见太子殿下。”
　　他未走上前来，仍在山石旁站立，月白色的长衫配得他愈发白净，清辉浮在他的四周。“橘妃不光歌声清越，倒不知舞姿亦是优美。”
　　我面无表情，只定定注视着他，他没再接话，唯是无声地看着我。静对了很长时间，他终忍不住道：“怪道佛言：断欲去爱。”
　　我沉默。
　　“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怖。若离于爱，无忧无怖。”
　　我反问：“妄心不动，恒处寂灭之列；妄心才动，即被诸有刺伤。是否？”
　　他眼色黯了黯，“佛言：慎勿视女色，亦莫共言语。”
　　“汝为莲花，吾为淤泥，污汝其身。”我嗤笑，见他也不说话，即接道：“佛亦言：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故，益远离之。”
　　岂料，话刚说完，他冲到我面前握住我的胳膊，悲声呼道：“但莲离泥即死，佛亦需火传明。”
　　“世人求爱，如刀口舔蜜，私相舔之，必有割舌之患。您可清楚？”我转头看向别处，心内怦怦直跳，仿佛煎熬般，既希望，又害怕他的答案。
　　沉吟良久，就在我快要失去信心的时候，他决绝道：“情爱之事，岂惮驱驰，虽有虎口之患，心存甘伏，投泥自溺。”
　　心中顿时激动万分，我不禁热泪盈眶，伏身抱着他的腰，声音哽咽道：“汝之抉择，故佛谓之凡夫。”我不知他所说是否为真，但此刻却是放下心来，苦闷消散。
　　连日来的郁结终于得到释放，我在他怀里哭泣不止，他用手轻抚我背，以此来宽慰我。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大年初一，码字码字，艰苦奋斗！




22

22、鸾凤月合鸣 ... 
 
 
　　我和他在一起。
　　夜间反反复复，也不知纠缠至几更才罢。直迷迷糊糊听见他伏在我的耳边低声道：“晚间，我还来泽明宫。”
　　待我醒来，身旁的位子已经空了，我撑起浑身的酸软，还是一副迷茫的状态。想起他在我耳边的话，我拿起身旁的白玉尺八，摩挲着上面“厩户”两个字。
　　没有希望，没有未来的痴恋，我如何倾尽所有？
　　懒懒地起了床，我就着美智端的早食，足足吃了三碗粥才罢，等把最后一粒米咽下，我拍拍胸口对眼前目瞪口呆的美智说道：“等会儿帮我准备洗澡水，我要沐浴。”
　　支走美智，我开始亲自收拾房间。窗外的阳光悠闲地射进屋内，把束束绿竹的纤细身姿斑驳在地板上。我站在窗口边发了会儿呆，继而叹了口气，看着手中的宝石坠，鲜红的光芒刺杀着我的眼睛，我坚定地一握，返身放回钗盒，牢牢地锁住。
　　美智服侍我洗了个香汤浴后，我穿了套绣有云雁的淡蓝色吴服，坐在廊边晾晒湿发。虽是五月底的天气，可头顶的樱花还未凋完，风一吹过树梢，片片花瓣仿若有生命般，随风起舞。我含笑仰头，托手接了片粉嫩的花瓣，细长的手指透过阳光几近水玉。
　　“参见山背王子。”美智的声音打断我的沉思。我随即转头，山背大兄正伫立在院门口晃神。
　　估计是被美智唤醒，他不自然地“咳咳”几声，遂才慢慢走到我跟前，直着身子俯视道，“看你过得挺自在的嘛，前段时间不是听说你要死了吗？”
　　“难道要哭闹上吊，折腾个鸡犬不宁，上下不得安生，山背王子认为这才正常？”我起身整理裙裾，笑笑道：“还有，贱妾没死，让您失望了。”
　　“啧啧”，他似笑非笑道：“不怪乎父王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你这个女人还真有一套。”
　　我用手遮住眼睛抬头望天，不禁皱了皱眉头，语气冰凉道：“太子殿下喜欢谁，贱妾不知，恐怕您得问他了。”我转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山背王子还有事吗？倘若无事，贱妾就去休息了。”
　　话罢，也未看她，便向屋内走去。背后突然一股劲风，竟是一把楛住我的手腕，我反射性地回身一掌，击向山背的胸膛。岂料，他左手灵活地绕腕而上，我的右手也被他紧紧抓住。我不便强扭，和他僵持在门槛。
　　“山背王子这是作甚？”
　　“我比父王差在哪里？”他沉声恼道，“他有妻妾，我甚至未婚，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是摄政王？”
　　“贱妾和您父王的感情，您是不会明白的，无关成就，无关外人。”
　　他见我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忽地讥笑道：“哼???你们的爱情？可是那天晚上???”
　　“山背王子不知道吗？事实上，眼见未必是真。譬如海市蜃楼，尔等就算亲观景象，也是假的。”我莞尔一笑，“更何况，那天晚上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
　　“呵???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父王对你的宠爱能坚持多久呢？”他一声轻笑，松开我的手朝院外行去。
　　美智离得远，并不知我们在讲什么，小丫头赶忙跑过来检查我的手，“小姐，山背王子欺负你了吗？”
　　我轻轻摇了摇头，望着门口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作者有话要说：有肉的删掉，不雅~~




23

23、无意苦争春 ... 
 
 
　　经过中午的那件事情，我心里一直有些发堵，便连晚饭也没有吃。早早打发了美智，自己换了件镂空百花穿蝶图纹的丝绸吴服，头发随意挽了个发髻，又在脸上施了些许脂粉，我看着镜子里娇媚如花的面容，满意地笑了笑。
　　天色渐渐暗了，我来到门前，见那黑乎乎的走廊处并无人来，复又回步检查妆扮，如此一二，始终定不下心神。我料想或许还得过会儿，就拿出腰间的尺八，细细地吹那《湖上之乐》，轻灵的曲乐悠扬而出，我的心始才渐渐安定。
　　专心吹奏的恰当，却没有注意到障外之人，待一曲终了，这才看见一身黑色朝服的厩户面带笑容的拍掌走了进来，估计是从天皇那边直接过来。我内心欢喜，忙匍匐在地，他一把阻挡，“你是我的妻子，不用如此。”
　　说着，与我抵膝相坐，脉脉地看着我，忽道：“得妻如你，三生有幸。”
　　闻此，我羞涩低下了头，只觉脸烫至耳根，连带着耳朵也热乎乎的。对面的人慢慢倾身过来。
　　如此良辰美景，春宵好度。依昨，我与他相濡以沫。
　　他日日皆来，每晚与我厮至深夜，不见困乏，倒越发精力充沛了。至第五晚，待事罢，我瘫软在他怀里舒缓着气韵，忍不住道：“您一崇佛之人，理应戒欲戒爱，何故???”
　　我支吾着说了一半，遂红着脸钻进他的怀里，却听他笑道：“维摩也是菩萨，之前依然娶妻生子，最后还是得道了。可见菩萨也是要经过七情六欲的。”
　　“可也不是天???”
　　未待我说完，他低头钳住我的嘴巴，柔腻地吻我。半晌，才松开呼吸困难的我，温和道，“优衣，我想有我们的孩子。”
　　我心内一动，原是这般，不觉伸手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轻轻叫了声，“厩户。”
　　他听见，开心道：“以前母妃也这么叫我。以后无人处，你都这般叫我可好？”
　　“嗯。”我在他怀里拱了拱，又柔柔叫了声“厩户”。他动情地吻上我的发丝，复又翻身把我压在身下。
　　日日这样，我知不妥。果不其然，七天后，就有人忍不住了。
　　白日无事，我闲来给厩户做条腰带，却见刀自古挺着个大肚子悠然而来。平时关系本就不济，此时自然避之不及。我刚准备转身进屋，岂料她眼尖叫道：“妹妹也在吗？”不得已，我只好与她行礼。
　　时值夏季，人们的衣着甚是单薄，刀自古自身便是个弱质纤纤的美人，加之怀孕期间的形态，此刻更是显得她形销锁骨，我见犹怜。我神情有些失落地看着她手抚着的肚子，把她请进了大殿上。她被身边的人扶着走在前面，还有意无意地用手撑住腰。我心中不乐，但还得强颜欢笑与她。
　　刀自古坐在主位上，不着边际的与我东拉西扯了一会儿，想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便耐着性子与她应答。眼见时候不早，她始才说道：“三妹妹这几日可是累坏了吧，太子殿下天天都到这里来。”
　　终于说明来意了，话是问的委婉，我也不点破，“娘娘这是哪里话，这都是嫔妾应当做的，何况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嫔妾只是偶尔递点子茶水罢了，根本谈不上劳累。”
　　我微笑着答谢，她声色愁道：“适才碰到二妹妹，一个人正愁眉不展的坐在院子里，我与她絮絮地说了会儿话。却她听说有半个月都没有见过殿下了，还一个劲儿央我给殿下求求情，或是去看一眼也好。我见她说得可怜，也不好推迟，可论起我山岛宫，竟也是有十余天未见着殿下了。”她转头看了看我，遂接着道：“三妹妹是个未曾生养过的人，不知情也是理所应当的，女人怀孕三个多月的时候，最是该小心谨慎，且心气宽敞，否则，若有个闪失，该如何是好？所以???”
　　刀自古使了个眼色，一个宫女赶忙呈上一个托盘，上面摆着支花簪和一个手腕粗细的人参。她笑嘻嘻地说道：“这支绿雪含芳簪是大唐进贡的东西，统共就那么两三个，天皇怜我，赐了我一支。千年雪参是我父亲好不容易得来给我的。”
　　我心里冷笑，宝贝送上来了，便好说话了？
　　“三妹妹大婚之后，姐姐由于身体不适，一直没能给你送点见面礼，倒是耿耿于怀很久。今天见你无事，趁此机会，便一并送与你。只是几件普通玩意，三妹妹若瞧不上眼，赏给下人也好。”
　　“娘娘客气了，嫔妾还未登门拜访，倒是劳了娘娘，嫔妾深感愧疚。”
　　她点点头，继而道：“还是三妹妹明事理。时候不早了，今天就厚着脸皮替二妹妹说一两句，三妹妹得空的话，就劝劝殿下吧，毕竟这斑鸠宫里也就才三个女人，最重要的，还是替殿下开枝散叶以为首。”
　　刀自古一直笑吟吟的看着我，凸起的肚子仿佛是块石头似地压在我的心口上，闷闷的，喘不过起来。且听她说，真妃菩岐岐美也已怀孕三个月之久，我僵着脸笑道：“姐姐这话说得，太子殿下愿往哪个宫里去，岂是嫔妾做主得了的。”但观刀自古脸色显沉，我顿了顿道：“不过，嫔妾愿劝说一二，至于殿下听不听，还得他说了算。“
　　她这才满意地点头：“殿下这般喜欢三妹妹，定是因为你聪明伶俐，如此便不是难事了。”她被宫女扶着站将起来，敛袖与我笑道：“今天能与妹妹聊天，真是令人高兴。天色不早了，就不打扰妹妹了。妹妹无事，尽可以到山岛宫来坐坐，咱们姐妹不用拘礼。”
　　“是。”我躬身送她出了大门，华丽的雨色细纱随着它的主人逶迤而去。
　　晚饭过后，厩户手执折扇来到泽明宫，我恰好咬断线头，对他笑道：“您回来了，快来试试这个。”
　　他顺从地站在那里，任由我给他绑上腰带。我检查无碍，即听他赞道：“你的针线是我见过最好的。”
　　“言过其实了。”我抿嘴而笑，“殿下不要嫌弃妾身笨拙才好。”
　　“刀自古今天来找你了？有没有为难你？”
　　我手一顿，低头摆弄腰带上的流苏，“没有。”心里的委屈感油然而至，泪水不觉流出眼眶。
　　他用手轻轻捧起我的面庞，细细地吻净我脸上的泪水，继而附在我的耳边悲伤地道：“对不起。”
　　心中大恸，我伸手扯开他的衣领，主动吻上他。他亦抱我倒在铺上，与我抵死缠绵。
　　第二天晚上，厩户果然没有来泽明宫。美智仍旧是喜滋滋的，她或许认为，我的身份固然尊贵，但对于一个侧妃来说，能得到一贯清心寡欲的太子的宠爱，可谓是至高无上的荣誉了。唉???旁人怎能明白我所想的，一旦这个女子真正爱上了一个人，那她就不会在乎对方是否位高权倾，富贵豪丽。
　　我不过是个平凡的女子，有着每个女子都有的愿望，不过就是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怎么就这般难？以前和正贤在一起，我只知道他对我很好，处处都为我着想，我也相信他会对我一直这么好。在我思想偶尔动摇的时候，我会告诉自己，要懂得知恩图报，却从未想过，自己是否爱他，哪怕是喜欢。好感不能代替爱，现在，我终于明白，没有，一点也没有，那仅仅是我对正贤从小到大产生的依赖、感激和愧疚。我骗不了自己，正如我爱???
　　是的，我知道，我是真正爱上厩户了。从第一眼，还是那个雪地？无从追究，无从考证，如此的煎熬，却不能把自己完全交予对方。或许，我们不应该来这儿的，我们的损失太大了。那个算命先生只说了一半，剩下的会是怎么样呢？
　　呵呵???也罢，也罢，下地狱的又不止我一人，至少还有他陪着我吧。了解一个人，不定是时间的长短，或是一辈子，或是一瞬间，我们俩属于后者，他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他那般清透。
　　苏我马子很是嚣张，仗着与天皇至亲的关系，打败了物部氏，朝中的属派唯他马首是瞻，天皇一介女流，诸事由厩户组织。他得平衡朝中势力，不能得罪苏我氏族人，加之我的处境，所以，就算他今天又十二分的不愿意，也必须去刀自古的山岛宫。清楚内中缘由，可心内的失望还是无法遏制地蔓延，我自嘲地笑笑，无法忽视的根源，还是拼命的告诉了我。他兴许最爱的是我，但他也不会想其他人那般独宠一个女人，因为???在他心中，排第一的，还是整个天下。 

作者有话要说：亲，过年忙死了。讨厌过年，由衷地···




24

24、孤舟蓑笠翁 ... 
 
 
　　我们住的很近，即便如此，他这一去，竟也有半个月没有露过面了，期间倒是远远看见苏我氏入鹿和他的儿子苏我虾夷来过斑鸠宫，美智每天空闲就在门口张望，却又总是失望。我心里虽急，面上却保持着静若古波的样子。见我不为所动，美智便在跟前抱怨道，我不积极，不主动，还说太子妃和真妃娘娘都是有身孕的人了，可人家还常常去妙华宫贴着太子。呱噪完了，就卖力地劝我去，我被她的噪舌弄到无言，遂亲自到厨房去做了几样小点心。世事难料，却也和其他的女人一样开始争宠。
　　当我一步三徘徊的被美智送到妙华宫的门口，厩户的侍女真央和纪子正呆立在门口，看见我来，立马拜道：“参见橘妃娘娘。”
　　“太子殿下在吗？”我小声问道。
　　“回橘妃娘娘的话，殿下就在书房。”纪子迟疑了下，“不过???”
　　正在这时，一个大腹便便的妇人从里间走将出来，手上也拿着个饭匣，这不就是刀自古嘛，我登时窘脸上发烫，不知作何表情。那刀自古对我适意的笑了笑，瞟了一眼我手中的食盒，我不自觉的用衣袖盖住。随即听见她招呼道：“原咲，快来扶我。”花色的衣裙转过拐角，我无声地叹了口气。
　　抬眼却看见厩户也来到大殿，我把食盒放在美智手里，准备旋身就走，他一把拉住我，“别走。”见我并未执拗，遂拉我至里间。屋内只有我们两人，他把我轻轻抱在怀里，“优衣，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感觉我是我。”
　　我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双手环上他的腰，“我的厩户。”他的气息略带湿热，渗到我发根的纹理，我仰头吻上去。欢喜鼓动着他，左手撑住我的后脑勺，右手慢慢伸入我的衣襟内。 
　　正难舍难分时，门外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一个侍女喊道：“太子殿下，优花小姐昏倒了。”我立时更直了身子，推开仍旧埋在我颈间的厩户，起身急急忙忙整理自己的衣服。
　　待我跑出里间，门口的真央还在教训姐姐身边的侍女玲奈，“优花小姐昏倒了，你不会去找太医，在这儿嚷嚷什么，惊动了太子殿下，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姐姐怎么了？叫的有太医吗？”我扯着玲奈急道，“快带本宫去。”
　　紧着我们三人赶过去，一个老者正在给姐姐把脉。将近一个多月没有看见她了，这才惊觉到，姐姐明显瘦了很多，枯黄的发丝贴在凹进去的脸颊处，面色灰白，兀自闭着眼睛。我愤愤地吼道：“玲奈，姐姐都这样了，你怎么不来告诉本宫？”
　　“优???优花小姐她???她不让奴婢们说。”她被我的语气吓坏，跪在地上只顾哭着磕头，“最近一段时间，小姐总是厌食不吃饭，不仅如此，伴着呕吐的污秽之物也都是些黄水，奴婢们劝她看太医，她也不理。刚才小姐在门口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就倒在了地上。桔梗赶忙去请太医，而奴婢去泽明宫也没见着您，只好来找太子殿下了。”
　　我瞅向太医，老者站起身来，面露难色向厩户禀道：“太子殿下，这???优花小姐???乃是喜脉。”
　　心里一沉，未观其他人的表情，我呆呆站立，似不确定的问道：“太医，你是我的姐姐是怎么了？”我努力盯着老者的脸，不放过一个变幻，袖子下颤抖的双手被厩户紧紧握住。
　　太医看了一眼我身后的人，复又回了一遍：“优花小姐因有过堕胎的经历，加之身体本身羸弱，故此次才会出现这等情况，若好生将养的话，也是可以改善孕期的反应。”
　　两边的太阳穴处晃晃直跳，扰得我头疼。我坚决地掰开厩户的手，姐姐适时睁开眼睛望着我们，我转头看向厩户，他的眼神终于露出一丝慌乱，只不安的注视着我，目光点点，难掩愧疚。凉爽的风吹进屋内，我乌黑的长发随风而舞，本应舒服的，我却觉得一片肃冷。扫了一遍这两人，眼前的景象忽而模糊不清，我鬼上身般朝他们妩媚一笑。周围的人仿佛被施了魔法怔在那里，唯有厩户，那双会说话的眼眸，去之不安，转而是泄气样的沮丧。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缓缓走出房间，火烈的太阳蒸焖着我，仅着足袋的双脚心传来木质的温度，有些像火海的感觉。姐姐的抽泣声，玲奈的劝慰声，都被我统统抛在了脑后，升腾到天上去。茫茫然走回泽明宫，美智怯怯地跟在我的身后。扑面而来的凉意让我舒了口气，房间内荷花冰雕晶莹透亮，不知不觉中化作水珠，偶尔一两声“滴答”。
　　窗外的蝉叫尖细刺耳，我不由皱了皱眉头，垂首瞥见那抹白色，“给我姐姐一个名分吧。”我抬头直直地看着他，料想中的讶然出现在他脸上，“妾身和姐姐虽然身份卑贱，但她总不能平白无故的给您生孩子。”
　　“优衣，我???”
　　“如果感到愧疚的话，就请您答应妾身吧。”
　　我木然地说道，却看见他的眼神黯了黯，微抖着双手拉住我的胳膊。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半晌才轻声问道：“只因为她是你姐姐，还是???还是，你心里从来就没有我？”
　　轻飘飘的话语一出，我心内似有什么落地，不觉悲从中来，在眼泪快要掉下来的瞬间，我决然转身，故作笑道：“太子殿下说笑了，您有爱您妻妾，还有尊您万分的百姓。妾身这点，不足挂齿。”
　　“既如此，我知道了。”
　　失望充盈于耳，些许香味慢慢飘散，我知道，他走了。“呵呵???”我边哭边笑，滑坐在地上，掩面而泣。
　　“小姐。”手上被塞了块湿湿的布巾，我抬起满脸的泪水，看见美智跪坐在我的身前一脸惋惜状，“小姐，这是何苦呢？您不告诉殿下，他怎么会知道呢？”
　　布巾被我往脸上一敷，冰凉的触觉透过我的皮肤，直抵心底。静默了一会儿，我方取下，“你不懂的。”
　　“可是小姐，您刚刚没有注意到殿下有多伤心吗？奴婢看了，心里都觉着难过啊。”
　　我低头沉默。
　　消息可真快，第二天中午，我就听说了姐姐被封作尚侍的消息。此属宫中女官职位最高的了，虽然不及妃尊贵，但我想这对于一点也不喜欢姐姐的厩户来说，境况已算不错。如若不是我求他，姐姐或许还未等孩子生下来，估摸着就被那帮女人暗地里给陷害了。哎???待孩子一出世，姐姐的妃位不就指日可待了吗。
　　姐姐的事一了，我突然闲了不少。每日不过赏花观景，磨墨练字，或是整日昏昏欲睡，渐渐懒怠饮食。美智的焦急不在我的眼里，我默默对着窗外的细竹喃喃道：“也许，花儿枯萎未尝不是件好事，来年的春天，或许更加枝繁叶茂。”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有些忙，担待哈




25

25、花影压重门 ... 
 
 
　　自此次事情过后，厩户再没踏进泽明宫一步。就像忽然没了意思，我懒怠说话，懒怠走动，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死气沉沉的样子，脸色极差，愈发闷闷。美智以为是因厩户之由，故未多言。
　　在这期间，姐姐倒是来过泽明宫几次，我闭门未接。哪知她竟像吃了定丸天天来，我依是都打发走了。这日，她又来了，我让美智送她回去。
　　窗外的太阳还是那样的大，美智进屋禀道：“尚侍一直站在门外怎么都不肯离去。”
　　我呆呆的看着沙漏，雪白的沙子就像颗颗精盐，徐徐往下坠落。
　　“去把姐姐接进来。”
　　“是。”
　　就姐姐那身子，万一中了暑气???嗐，我苦笑了笑。径自坐在主位上，并没看走进屋里的人，眼角瞥见，美智给她铺好垫子，扶她坐下。微凸的腹部被盖在粉色的吴服下，看来她恢复的不错。
　　“妹妹还在怪我吗？”姐姐一脸无辜的看着我。
　　我轻轻一笑，“姐姐多虑了。”
　　“我知道的，你是我的妹妹，我了解你。”
　　这话有些???“那姐姐为何还要那么做？”
　　“你爱上太子了。”
　　“啪”，手中的书不小心掉在地上，我们俩一起盯着书本。“妹妹怎么糊涂了？我们是两姐妹啊。所谓独木桥难过，大道畅行。妹妹比我聪明，难道会想不通？”
　　是这样吗，我不确定。“难道姐姐已经忘了小野大人？”抬首看见她面露苦涩，我捏着裙角毫不示弱。
　　“我???”
　　“我们应该携手共进，不是吗？”我笑的更加灿烂，“那么，妹妹的事也就是姐姐的事咯？”姐姐点头，我接着道：“所以，正贤现下在哪儿？”
　　话即说完，她立时睁大了眼睛望着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摸着袂角细看，“猜的，果真是你。”
　　“可是???可是妹妹，姐姐真没想到，他会在你大婚之日前来找你。”姐姐慌张解释，面上血色尽退。
　　“你却看见了他。”我隐忍地笑道：“没有阻止，而是带着殿下到了泽明宫，是吗？”越想越是气，我怒不可遏地扫光桌上的所有东西。美智惊慌失措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姐姐颓然地低下头，“是的，是我带他来的，刚好撞见你和正贤???”忽觉说错了什么，猛地改口辩道：“所以，殿下喝多了酒，就???”
　　“哼???姐姐是被强迫的？”我斜睨冷笑，继而气道：“姐姐，你怎么能这么做？我本打算等婚事一过，再把久美子的事处理了，就求太子殿下赐婚，把你许给小野大人，风风光光的嫁过去。呵，你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她一脸不自信地注视着我，“真的？”顿了顿，却又泄气讥笑：“你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凭你自己说了；再者，你怎么解释我第一个孩子的死因？”
　　“你???”
　　“别以为我不知道，正贤都告诉我了。是哥哥让你做的嘛，可你怎么下得了手？”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我只觉得对她失望透顶，所有的解释都显得那般苍白，遂无力笑道：“姐姐到底是疑我了，那妹妹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姐姐起身向外走去，临门说道：“有时候，我都觉得你很可怕。因为，你太聪明了，什么也瞒不过你，这是你的优点，却也是你最大的缺点。”
　　阳光穿透每一粒灰尘，任它们自在跳舞。房间忽然静得异常。美智抬头看我的时候，我正神情呆滞地盯着某处，她轻手轻脚地收拾了地上的狼藉，悄声出了屋。树上的蝉虫还在不知疲倦的嘶喊，仿佛控诉着这个世界的哀伤，气焉的太阳沮丧地拖着它的尾巴，一点一点，消失在人们的世界里???
　　我陷入了迷糊的状态，慢慢睡去。
　　第二天中午起来，在美智的劝说下，我简单吃了些东西，看了会儿书后，继续昏睡。一连许多天，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嗜睡的症状明显，就连美智看我的眼神都隐含着担心。我心里纳闷，但没作细究。
　　七月十日那天，天气热得逼人。朦胧之中，感到身上的肌襦袢都被汗打湿了，润润的鬓角粘在耳边，极不舒服。我仍旧闭着眼睛，轻声唤道：“美智，帮我倒点水来。”
　　这时，一个人抬起我的头，细致地把茶碟递到我的嘴边，我就着碟沿猛喝了几口。缓过劲儿来，鼻尖闻到若有似无的气味，我登时清醒过来。眼前的厩户微皱眉头，“你不舒服？怎么不传太医？”
　　我浅浅地笑了笑，“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醒妾身？”
　　“我来一会儿了，看你睡的香甜，不忍吵你罢。怎么几天的功夫，就瘦了一圈？美智说你这多半个月一直这般，是吗？”
　　“呵呵???妾身故意的。”
　　“嗯？”
　　我起身抱着他的腰，“殿下不来看妾身，唯有如此，妾身就可以与厩户在梦中相见了。”
　　身前的人脊背一僵，继而双手环住我的肩，声音有丝微颤的激动，“优衣，这是真的？你有想我，对吗？”
　　责任···我的责任快压的我透不过气来，我不能失宠，谁都不敢赌结局。每天在这之间徘徊，这算不算欺骗？我在厩户怀里点头，他复又把我搂紧，熟悉的香味晕染了我的眼睛，暂时和他一起沉浸在这欢喜的满足中。
　　美智服侍我稍稍梳洗，便抬了饭食进来。我亲自给厩户添了碗米粥，顺带夹了许多他喜欢吃的小菜。整个过程，他都是一脸幸福的看着我。浓情蜜意，不消细说。吃罢，他与我说说话，给我讲隔岸唐国的怪闻趣事。那是家乡的感觉，我听得仔细，偶尔惊讶的问问，或是低声浅笑。聊着聊着，不想我却哈欠连天，一副眼泪汪汪的模样。
　　他不解地摸了摸我的额头，“很困吗？”没等我接话，继续道：“这样下去可不行，你等等。”他转身唤来美智，“去把宫里的长□夫叫来。”
　　不消一刻钟的功夫，太医就来了。专心把了好长时间的脉，又尽职尽责地问我是否头痛嗜睡，食欲不振等等，美智替我一一作了回答。遂看长□夫拿出药匣里的一排银针，抽出其中一支，“卑职失礼了，且需橘妃娘娘忍耐一二。”
　　我点头示意，按他说的垂头。那根银针插到我的后颈，些许疼痛，不足道尔。待他取下后，就听见长□夫恭声禀道：“启禀太子殿下，橘妃娘娘确为喜脉，约摸有一个多月了。”
　　“什么？”一旁的厩户立刻惊喜万分地执起我的手，高声道：“听见没有，我们有孩子了。”样子就像第一次当父亲般激动，“这是我们的孩子。”
　　“不过???”
　　厩户看长□夫似有迟疑，“太医有何话，但说无妨。”
　　“卑职怀疑，橘妃娘娘???恐是中了花毒。”
　　我一顿，厩户听后，面相即变，“你说什么？娘娘中了花毒？”
　　脸上露出悲色，我只用手轻抚自己的肚子，“太医，有甚直说，不妨事的。”
　　长□夫这才小心答道：“从娘娘的脉象和针灸上看，种种迹象皆示，此乃夹竹桃之毒。”见我们都未言语，便补充道：“所幸中毒非深，还未殃及胎儿，调理时日，便可治愈。”
　　心下一惊，夹竹桃是从唐国传过来的红色花树，全株皆是剧毒，中毒后就会出现我那些症状。如久食而不自知，日积月累，食毒者便会在不知不觉中死去。“是谁想致妾身于死地，用这般阴狠的手段？”
　　我仰头看向厩户，泫然欲泣的样子许是触动了他的心弦，他盯着别处眼神郁郁道：“优衣放心，此事交我去办，定查它个水落石出。” 

作者有话要说：卡，卡，卡




26

26、夜来风雨声 ... 
 
 
　　送走长□夫，厩户扶我躺下，“好好休息，不要操心其他。”我乖巧地笑笑，闭上了眼睛。他一直在我身边静静地坐着，当我意识消失之前，一个暖暖的吻印在我的额头。随即，便是障子的开合声。
　　“美智，你让美砂把礼香给盯紧咯。”我犹带困倦地吩咐道。美砂是美智带的丫头，聪明伶俐，做事倒比她更加小心谨慎，暗暗观察过几次，甚是满意。而礼香则是春宫坊专管我食具的宫女，与山岛宫刀自古身边的千晶是姑侄关系。但观其平日老实木讷，并未设防，看来人是不可面相的。
　　刚才没有吃完的东西，美智再次端到我的面前，一一拿银簪试过后，却并没发现不妥之处。桌上的茶水验过，同是。问题出在哪里呢？思考不出答案，“是谁？”我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一阵晃动。
　　顾及不了我的愤怒，美智惊道：“小姐，仔细手疼。”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此后，厩户只要下朝回宫，便会同我呆在一起，处理朝中事物时，我只在一边看书或是休息。我知他虑，恰随我意。宫中之主，与我吃住在皆一起，旁人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胡作非为吧，用唐国的话来解释，莫过于投鼠忌器最为恰当。
　　暗中之人一日未除，厩户就会在我身边多呆一日。烦恶时常被我挂在脸上，加上害喜反应厉害，整个人看起来就更显得恹恹无力。厩户心急如焚，不惜挥霍珍宝，遣其亲信来照顾我，再者，长□夫的医术高明，我这才稍稍有些好转。
　　和厩户经常相处在一起，才发现他竟有这么忙。早朝回来基本就在午时，与我用过午膳后，就开始批阅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圈圈点点，他阅的很快，但非常仔细，一本也不肯落下。若遇上朝中官员来宫拜访，厩户便在大殿上接见，而我则在厢房避嫌。
　　有一次，连续来了八九个人，我在里间看着书，隐约听见外面似乎吵嚷起来，各自说起观点，我分辨，却不见厩户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也不知什么时候突然静了下来，便听厩户说道：“橘寺就建在那儿，其余几位大臣的意思，本宫也都明白，随国运进的那些经文，就在各个寺内发放吧。天皇所问之事，内务卿就这般答吧。国库虽有些紧张，可比起相模(神奈川)的灾民来讲，还是赶快去救急的要紧。岛大臣说的本宫会考虑，至于斑鸠宫内的杂事，就不劳您老操心了。
　　语毕，众人纷纷称是，俱自告辞下去了。果然不错，怪道叫做丰聪耳太子，以前听师傅讲起倭国的太子“生而能言，及壮有圣智，一闻十人诉，以勿失能辩。”我和姐姐以为不真，原来如此。待人声渐默，我正准备出去时，忽听一老者的声音，“太子殿下莫怪老朽叨舌，微臣刚刚拜访过太子妃，竟发现她来日憔悴如此，问她缘由也不言语，老朽估摸其中，也不过小女儿家争风吃醋的结果。倒难为她了，毕竟太子妃是您的正妻，且又身怀六甲，太子无事，也理应常去看看才是。”
　　“岛大臣说的甚是，确为本宫疏忽了。”厩户礼敬笑道。
　　“话说，这位橘妃娘娘也不过是???”
　　我听那苏我马子提起我的名字，不由侧耳倾听，却被厩户一口打断，“多至波奈乃吾妻，请岛大臣???”
　　“哼。”苏我马子声音一沉，“看来是微臣逾越了，不过别怪老朽未作提点，太子最好有些尺度，过于的后果便是适得其反了。”
　　人声静默。我垂首看着手中的《国记通解》，心里杂乱无章。一双着白色足袋的脚走至我的座前，我抬头仰望，气质高雅，玉面郎君的厩户正浅笑注视着我，继而轻轻把我搂在怀里，“优衣，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这是他对我的承诺。不见喜悦，我只觉心如刀绞，放弃多少，他才能做到？伤心之余，唯有紧紧抱住他，才会感到真实，忘掉悲苦，或许是解脱的一种方式。
　　女人总是很奇怪，在难过的时候，可以大方到什么都不在乎；却又在难过的时候，学着花蔓缠绕树枝般紧紧不放。
　　也许是因为怀孕的女人心最敏感，不自信的结果是，我每天都会淡扫蛾眉，细细的梳妆，试图忽略自己走样的身材。然后在殿门口伸长了脖子等待，哪怕是厩户晚回来一会儿，我都会拐弯抹角的刨根问底。有时候，夜半醒来看见他熟睡的面容，我总是喜欢用手指轻轻勾勒他脸上的轮廓，然后就会想，他怎么就不生气？我每天不准他接近别的女人；一天胡思乱想，凭空猜测；脾气坏，无理取闹，慢慢变丑。这些都是缺点，难道他看不见？
　　“有吗？我怎么没觉得？你在关心我啊。”每每当我问及，他总会这么回答我。我不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自他回宫后，我恨不能时时刻刻与他粘在一起，往往是他在处理公文，我却在一旁鸡啄米。他见了，也从未劝我去休息，我想，他兴许是知道我为何这般坚持，所以依旧如此迁就我。
　　忙碌的中元节过后，他回来的时辰便渐渐早了起来，我在庆幸能够再多些时间和他处在一起的同时，深夜却经常看见他眉头紧锁的的样子。有什么难事？白天他都是一副笑意吟吟的模样，我实在猜不出。但想到他每天必须处理的大小琐事多不胜数，无论哪件都得仔细对待。辛劳不言而喻，我却什么也帮不上，不觉得自怨自艾，跟着他偷偷犯愁。
　　七月二十八日，我一觉睡至隅中，醒来也不知美智和原咲在哪儿。我独自穿戴好后，步出内室。殿中坐了一人，光看背影猜不出是谁，厩户应该还没回来，我不由好心提醒，“大人是来找太子殿下的吗？他应该过会儿才得回来。”
　　来人转头一看，竟是小野，“小野大人？”
　　“下官拜见橘妃娘娘。”小野躬身拜礼。我惊讶之余，赶忙制止，哪知他开口道：“下官随太子一起回宫的。不过，今天是专程来拜见您的，橘妃娘娘别来无恙吧。”
　　距上次见过，已是半年有余，略黑了些，越显得深沉精炼，比之以往，少了浮躁，多了生疏。“咦？小野大人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提前捎口信，本宫也好招待你啊。殿下既与你一同归来，那怎不见他？”见无话可说，我支支吾吾东瞅西瞧。
　　“太子正在妙华宫和岛大臣商讨政事。”
　　听见这话，我心突地一跳，喉咙仿佛被人掐住，有丝窒息的闷楚，不禁左顾而言他，“他最近怎么老找殿下，朝堂之上，不是已经商讨完了吗？”
　　“您是真不知，还是???？”小野眼中忧色与以前一般无二，见我良久不吭声，接着道：“之前的你是个多么聪明的女子，现今怎么糊涂了？”
　　避无可避，我猛地厉声说道：“你不要说了，如果你是来当说客的话，请出去，泽明宫不欢迎你。”
　　“呵呵???”他轻笑两声，继而谈了口气，似怜悯道：“下官倒没那个资格来做什么说客，不过是想看你最后一眼罢。可怜的女人。”
　　我蹙眉问道：“胡说八道，可怜什么？”
　　“哎???可怜你就将死去；可怜太子二十年来的艰辛努力就要被毁于一旦；可怜独为你这么一个女人，天下的黎民百姓将要遭受更多的苦难。”
　　字字如针，扎在我的心中，刺得千疮百孔，我底气不足的高声道：“你用此话就能激得了本宫？没用的，本宫不会妥协，永远不会。”
　　“你究竟在坚持什么？男人都是三妻四妾，这很正常的一件事情，你却妄想用你的醋意来捣乱它的秩序。”小野终于怒气腾腾的吼道，一把抓住我的双肩，“如今苏我氏手握重权，嚣张的气焰就连天皇也镇压不住，太子屡屡遭他们打压，敢怒不敢言，就连下官们看见都觉得憋屈。你可知这其中有你的一份功劳？”
　　我不置可否，奋力挣开他的钳制，“朝中之事，你与本宫一妇道人家说有何用？真不知你到底想说什么。”
　　“怪道唐人说过，红颜祸水，此言不差。太子需要的不是与你花前月下，卿卿我我。他的地位，能力，智慧，以及宏伟抱负无一不彰显着太子所该拥有的锦绣前程，唯有世间的最高端，才能与他匹配。他应是天上的太阳，俯瞰大地，而不是风中的摆柳，任人糟践。而你???你这个女人，倘若不是你的缘由，太子不会这般冷落太子妃，苏我马子就不会总是发难太子，朝中的那群墙头草也不敢如此公然的阻碍太子的前进道路。治国九经：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太子都做到了。可你???”小野食指指着我骂道：“你这个蠢笨的女人，一意孤行的去圈制太子，这样的结果???足以令他万劫不复。”
　　“少在那里危言耸听。”我努力平复自己的震惊，牙齿似穿过寒风些微冰凉。我努力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的，那些所谓的后果不过是小野的一面之词，刻意恶化罢了。再者，我的爹爹和母亲，还有哥哥，皆是由他而死，姐姐与我反目，正贤也不知身在何方，我却早已违背了我的初衷，我什么都没有了。“与我何干，与我何干？你说这些作甚？” 泪水迷糊了我的双眼，我捂耳摇头，犟口驳道。如果再失去他，那我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我还管什么前程不前程的。
　　“如果???如果你再这么冥顽不灵，以儿女情长为阻???”他双眼圆瞪，怒气冲天，说时，抽出腰间的宝剑，倾身向我逼来，“那就让下官替太子成全你吧，祸水一定要除。”
　　锋利的刀剑欺身刺来，寒光耀眼，我心一急，方寸大乱，执起手中的茶碟掷去。“哐当”一声，碟碎水溅，我迅速闪过，随手摸到腰间的硬物抽出看来，却是白玉尺八。心中叫苦不迭，复又护它在怀，在这瞬间过程，我抬头看见小野刀尖朝下，向我刺来。
　　曙光会灭的，我知道，也许人死之前的那一霎那，反倒是安详的状态，或许，这样死了，就可以不用面对那些痛苦和悲伤。倘若我死了，我下世一定要做一只孤雁，无牵无挂，慢慢翱翔，不被凡事牵绊，无视人间的疾苦。我缓缓闭上眼睛，淡淡笑了。
　　“住手！”门口一声疾喝，接着是兵器相交的落地声，眼皮外一片光亮。或许溅出了些火花吧，我这样想着，只埋头护住尺八和小腹，全然不顾头顶的小野一掌劈来。
　　可是没有痛楚，竟是风过耳边的声音，“太子殿下。”小野悲切痛呼。
　　“你若杀她，便先杀了本宫。”不知何时，厩户站在我的身前，语气一片森然。
　　小野带着哭腔，悲声吼道：“太子殿下，您以后会后悔的。”话罢，我眼角鄙见他发足狂奔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琵琶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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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暂伴月将影 ... 
 
 
　　真的好累啊，这就是所谓的现实，我窝在脓包里不愿揭开的利害关系？干燥的嘴唇被我自己咬得血流不止，我无声哽咽。厩户伸手抬起我的下颔，我从他眼中看见自己泪眼婆娑的模样，继而被他搂在怀内，贴在我耳边哄道：“不怕不怕，我不会丢下你的。”
　　身体止不住颤粟，我把头埋在他的臂弯里慢慢哭出声来，乃至声嘶力竭，泪如泉涌，他就一直那样抱着我，仿佛给我力量。我知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但如同掉在水里的人，想要拼命抓住浮草般的急切，要么我孤独沉溺，要么我们一起共赴黄泉。
　　我终于体会到，原来西施之所以选择死亡，与勾践的利用，范蠡的辜负，统统无关。只因???她爱上了夫差，爱上了这个应该手刃的男人。
　　而我，亦是如此。
　　夫差可以为了西施，抛弃江山，舍去性命。厩户呢？我忽然变得极度消极，夜里总是被噩梦惊醒，曾经的山珍海味竟是难以下咽。寝食难安的日子里，厩户殷勤的照顾，使我既内疚，又害怕。
　　该来的总会来，无处可藏。因着刀自古的产期欲近，我经常听见那些宫女内侍在背后议论。
　　“仗着殿下的那点宠爱，就天天儿的粘着不放，一点也不知羞。”
　　“谁说不是呢，折腾的人仰马翻，都伺候她一个人了。我们的娘娘都七八个月了殿下也不来看看???”
　　“真不知殿下是怎么想的。”
　　“哼。她再得宠，也只是个妾，所出也是庶，比不得嫡。马有失蹄的时候，谁能保证她的明天会是多么美好。”
　　“嘘???小心人听见。昨天福直偷偷告诉我，岛大臣又去了殿下的书房，足足谈的有半个多时辰。言辞激烈的很，却不见咱们殿下开口???”
　　“殿下要开得了口啊。这个女人，迟早要害了殿下。”
　　“唉???”
　　我一把拽住怒气冲冲的美智，待那些人走后，才松开她。“小姐，何不上去教训那帮乱嚼舌根的狗腿子。”
　　“嘴长在他们身上的，你阻止得了吗？反而让更多的人觉得错的人是你。”我叹了口气，“如今我已成众矢之的，咱们该想想怎么自救了。”
　　看情况，已是水深火热的局面，就算我再不清醒，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前车之鉴，不知我现在的退出，能否成全他们。
　　晚间，美智按照我的吩咐，把夜归的厩户挡在门外。“太子殿下，娘娘今天老早就睡了，嘱咐奴婢给您说一声，怕影响到您的休息，殿下还是回妙华宫吧。”
　　我在门内偷听，厩户迟疑道：“怎么???”
　　“殿下放心，奴婢们会照顾好娘娘的。您也不希望辜负娘娘的一片好意吧。”美智抢道。
　　沉默半晌后，厩户淡淡说道：“那好，让娘娘好生休息。本宫明天来看她。”脚步声渐远，过了好一会儿，美智这才推门进来，冲我沮丧地点点头。
　　很长时间没有独自一人过，看着冷冷清清的四周，我抬头望着屋顶，头脑分外清晰。着实不想睡觉，我起身披了一件袷袢，信步来到屋外的廊檐下，阶边残兰依旧散发着清幽的甜香，皓月当空，清风徐扬的初秋夜半，丝丝冷意让我不由拉紧身上的衣裳。
　　厩户安寝了吗？也许去了别的宫吧。我摸了摸怀中的尺八，怅然吟道：
　　惨惨时节尽，兰叶复凋零。
　　喟然长叹息，君期慰我情。
　　辗转不能寐，长夜何绵绵。
　　蹑履起出户，仰观三星连。
　　自恨志不遂，泣涕如涌泉。
　　“你真让人感到好奇，总觉得你很神秘。”
　　一年轻男子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惊吓之余，我不确定道：“山背王子？”
　　果然不出所料，庭院中一袭浅衣的山背从樱林里转出，“优衣，位奈部橘王，你究竟适合哪个身份？汉语说的如此之好，诗词也是不错。”
　　听此，我方注意到，刚才思绪乱飞之时，脱口而出的却是汉语念诗，独被他听了去。怎么办？背心处阵阵凉意，我故作镇定道：“山背王子对妾身的称呼能否改改？再者，深更半夜的，山背王子不休息，到泽明宫来作甚？若是被人瞧见，妾身可是担待不起。”
　　他未立即回答，倒是悠闲地靠在樱树旁边，满脸笑嘻嘻地盯着我，些许幸灾乐祸的味道，“父王到我母妃那去了。”
　　“妾身知道。”我低下眼睑，闷闷地道。
　　“呵???我有时候就在怀疑，你是否真的爱我父王？或是别有目的也说不定。”
　　“这是何理？”我蹙眉问道，心跳有些不受控制的紊乱。
　　“我所见的那些女人，总是不择手段的去挤压对方，然后费尽心思的挽留住自己的男人。”他讥笑道：“你是没有能力，被父王厌倦了，还是那‘感情’出了问题？竟然把父王拒之门外。”
　　“哼。”我冷笑一声，“你以为妾身就不想了吗？”我捏紧的拳头在袖子下抖动，“如果可以，妾身会倾尽所有，把他留在身边。可是???”我闭目沉默，平静自己的心情，接道：“如果，殿下只是个普通的男子，该有多好啊。”
　　“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他一改刚才不恭的模样，笑了笑继续道：“你就像块石头。”
　　我亦笑道：“妾身的确是块石头，不过不是绊脚石，妾身要以垫脚石的方式与他共进。”
　　“我是不会祝福你们的，如果有机会，我还是会争取。”
　　我听他狠狠说完，心里有丝不耐。遂说道：“更深露重，山背王子还是早些休息吧，妾身也要回屋了。”不待他有何表示，我便推门而入，进了内室。
　　一宿无眠之后的结果是，次日起床浑身绵软无力。吃罢早饭，美智陪我在斑鸠宫的梓园散步。好久没有出来了，这才发现园子里的阳光比之前一段时间渐显短了，树木花草不觉间有了些许秋的味道。一片叶子飘到美智的头上，我拉她小心摘下，美智笑吟吟地看着我，突然叫道：“小姐，快看。”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苍碧的天空上，几朵白云镶嵌有致，一群大雁徐徐飞来，随意变换阵型，时而呈一，时而显人，好不自由。我羡慕地看着它们，耳边却隐约听见有人声传来，我拉着美智悄悄拨开身前的枝叶，原是厩户和刀自古在池边休息。
　　但见刀自古笑道：“好久没有和殿下这般走走了，今天天气还算不错。”
　　“都这月份了，让你不要出来，还不听。”厩户略带责备的说道。
　　“妾身天天在屋内闷的慌，”说时，有些黯然的看向厩户，“再者，殿下总是很忙。”
　　厩户听后，显出愧然道：“不值什么，还是注意的好，以后若有时间，本宫会常陪你走走。”
　　“真的？”刀自古一脸欢喜，“哎呦???”
　　“怎么了？”
　　“孩子再踢妾身呢，你摸摸。”边说边拉厩户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28

28、寒梅着花未 ... 
 
 
　　过了会儿，厩户畅快笑道：“是啊，本宫感觉到了。”
　　“殿下何不听听，孩子在叫您父王呢。”刀自古继而娇羞道。
　　“哦，有这等奇事？”厩户疑惑说罢，俯身贴在刀自古的肚子上，小心倾听。刀自古则一脸幸福地看向我这边，唇角微弯，满含讥讽。
　　美智连忙把我拉走，往回行去。我如木偶般交错脚步，任她掺扶。这是怎么了？窝在逃避什么？胸腔那边，似乎有玉石破碎的感觉，窜出股股凉意，散发到四肢。
　　“看见自己心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感觉如何？”姐姐的声音如鬼魅般冒了出来，只见她嗤笑道：“滋味很不好受吧。你终于能体会到我当初的感觉了。啧啧???是不是很痛？”
　　话音尖细刺耳，在我脑中回荡。美智切声反驳：“尚侍不该这般说小姐的，她是您的妹妹啊。”
　　“她又何曾把我当过姐姐？”
　　我茫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笑笑，扶着美智继续向回走去，“可你爱的男人不爱你。”
　　“你以为他就真的爱你吗？”姐姐冷冷笑道，“你什么都比不过人家。”
　　脚一顿，我却被美智及时拽走，一路踉踉跄跄回到泽明宫。
　　落花流水！
　　突然想起这个词语，“呵呵???”我自嘲地笑笑，一个人静静地呆在屋子里。一切的一切，难道都是我一厢情愿，自作自受？试图漠视厩户，可人的心哪是想怎么就怎么，这想和做，有着太大的区别。我不是神，可以视空无物，当他的那些妻妾不存在，或是假装不知道。我只想要一份干净的感情，但这黑暗的社会，该怎么去面对？
　　环视周遭，静谧无声的房间内，冷冰冰一片。我趴在妆台，双手撑住荷叶镜的两边，细细端详镜内模糊的人影，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直至镜内之人晃动不止。“啪！”铜镜的支架被我震得错位，镜子应声平躺，我努力往起扶了几次，却都没有成功，反倒把桌子上的粉奁钗盒尽数碰翻，稀里哗啦，散了一地。如此，犹自无法控制自己平静下来，我跪身试图捡起地上的物品，腹内突然传来些许隐痛，我抚肚撑桌，阵阵疼痛漫至全身。不由得低头看去，一丝殷红的血水顺着我的裙角缓缓流出。
　　“小姐。”这一幕恰被推门而入的美智瞧见，只听她惊恐叫道。
　　我慌忙吩咐，“快去找长□夫。”美智迅速朝外跑去，我慢慢挪到铺边，竟疼得昏睡过去。
　　一双宛如女人般光滑细腻的手正轻轻抚摸我的脸颊指尖的气味让我觉出来人是谁。我一个激灵睁开眼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温和的声音响起，“孩子没事。”烛光掩映下，厩户略带疼惜的眼神与我梦中的形象相吻合，“我们俩的孩子不会有事的，即便出了问题，我们将来也会有更多更多孩子。”他握住我的手，倾身放在唇边。此时的灯光忽明忽暗，看不清他的表情，暖暖的气息从我的手背处流进我的心里。
　　我不知道太医的结论如何，但从厩户的语气中，听出了些担忧。那里会有更多更多，我突然有些心灰意冷，遂抽出自己的手，“妾身又叨扰殿下了，这大半夜的，殿下还是请回吧，妾身也有些困乏了。
　　他手一滞，神色露出往日的忧伤，良久无声。我不忍看他悲哀的眼神，镜子转过头去，淡淡道：“妾身无事，毋需担心。倒是太子妃和真妃娘娘的产期临近，您若没空，就不用来泽明宫了，妾身自有侍女们精心照顾，不用殿下担心。”心里滑过钝钝的疼，我平静地说完，冰凉的泪水顺着眼尾流入发畔。我紧紧地捏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的痛楚被我抛到九霄云外。
　　“你???是在怪我吗？”他幽幽问道。
　　“妾身惶恐，并不明白殿下在讲什么。”我硬下心犟道：“将才的话语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殿下勿要见怪才好。”
　　他猛地扳过我的肩，“看着我的眼睛，你明明就是生气了对不对。”未等我来得及说话，复又紧紧抱住我，“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能早些相遇，如此，什么刀自古，菩岐岐美，都将不会存在。”
　　不会存在吗？只要你还是太子，那么，第二个刀自古，第二个菩岐岐美就会相继出现，你不愿意，又能怎样？你能护我一时，会护我一辈子么？我苦闷的摇摇头，奋力想要推开他，他却全力缚住我，不让我有一丝空隙。好吧，我拗不过他，继而干笑道：“殿下的话，又让妾身不懂了。”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何苦来怄我。”他一脸痛楚之色。
　　我又何尝愿意，心口一阵绞痛，眼泪争先恐后地从我眼中涌了出来。眼前的男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出国太子，受万人敬仰，不为人知的背后，却受嗜人的权利牵绊，被迫娶了自己的姨母刀自古为妻，纳同派系的大臣之女菩岐岐美为妾。所有的人都知道，为了均衡势力，太子府里是不能有专宠的现象出现的。就算有???那人也一定是苏我马子的女儿。我虽是以尾张皇子，即厩户皇叔之女位奈部橘王的身份嫁进，但手无实权的尾张王是没有能力与苏我氏相抗衡的，哪里还帮得了我。我抬头仰望，欲言又止，不能怪他，只得怨自己，是我把他推向那个女人的。
　　“优衣，我心里只有你???只有你???”他重复说着，想让我相信。我却茫然地看向别处，心似游到虚幻缥缈的迷雾中，看不清自己，看不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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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空山草木长 ... 
 
 
　　烦事缠头的空档，再不敢马虎大意，为着腹中胎儿着想，我遵照太医的嘱咐，只日日安心养胎。在这期间，美砂回禀道：“春宫坊的礼香和山岛宫的千晶时有来往，却没有大的动作。”
　　他们在干什么？我保持一贯的按兵不动，让美砂继续监视礼香。令人高兴的是，我着内侍在小野府上安插的眼线，倒是有些收获，想来久美子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吧。做这些事的期间，我仍不忘遣心腹浅野四处寻找正贤。当然，暗地里进行的活动隐藏在众人的背后，显亮处，我依然是那个寡言少语备受冷落的橘妃娘娘波至多奈。
　　厩户偶尔会过来瞧瞧，相比我的冷淡，他倒是自来熟的热情，丝毫未觉不妥。我抱诸事耿耿于怀，却也拿他无法，愈发敬而远之，或是把自己当作空气。现下之法，唯有疏远可以自明。
　　这日，美智从外面进来，我正埋头写自己的手札，见她走上前来小声说道：“那边来人说，今日午时刚过就去了。”
　　提起最后一笔，漂亮的尾勾显然，我心中大畅，随手把墨笔搁在笔架上，慢悠悠站起身来：“天人保佑，总算除了。”我眯眼看向窗外的斜阳，舒扬广袖，“虽说时日长了些，好歹了了。走之前，她有没有说什么？”
　　“嗐，她如何说的，死前状若疯妇，一个劲儿的撒泼，连小野大人都近不得身呢。”美智笑道。
　　“哦？”我拨弄涂有护甲的指扣，挑眉叹道：“可惜没能亲见那副场景，不然也会是人生一大快事。”
　　隔日，天气甚好，我着一身黑色吴服，戴了顶同色斗篷，来至街肆的一家酒店。朱楼碧瓦的楼阁埋没在栋栋小楼之中。小厮带我到楼上的一间雅座休息，上齐茶点后便退下了。我摘下斗篷，有意无意地摸索着茶碟，门外时而响起下驮与地板的撞击声，“蹬蹬蹬???”很有规律。等不多久，障子便被拉开了，进来的是一位同样深色装裹的中年妇人。
　　“奴婢拜见橘妃娘娘。”
　　来人进屋便行了个全礼，我赶忙上前扶起，“阿秋快快请起，一年不见，倒是见外了不成？”
　　阿秋这才与我面对面坐下，带着一贯亲切的目光微笑注视着我，“您变得越美丽了，看见您这样，奴婢甚感欣慰。”
　　我莞尔一笑，不置可否，继而诚恳道：“谢谢，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真的。”
　　“您是一个善良的人，奴婢看得出。若不是您，浅野君和奴婢估摸到现在都不可能在一起。”
　　我顿感思绪万千，轻轻把头埋在她的怀里，“我喜欢看有情人终成眷属。”在人们都离我远去，前途一片渺茫的时候，至少有这样的温暖，让我前进的勇气，“有时候感觉，你就像我母亲一样。”
　　她微微叹了口气，摸着我的头发缓缓道：“奴婢答应您，跟您进宫。”
　　清晨的露水，点点晶莹地俏立在白色的菊花瓣上，林间雀鸟的歌声清脆悦耳。我披散着长发，独自坐在庭院的秋千上，微风撩起我的发梢，抚在面上清痒，遂用手拨开。不经意间，看见几只燕子在高空中相互追逐着往右飞去，不由叹息，飞禽为了生存可以背井离乡，何况人乎？这说不定是最后一群向南而去的燕子吧。
　　有人在我肩上套了件袷袢，我回头一看，是美智。她冲我眨眨眼睛，我回以一笑，眼角却瞥见姐姐踩着莲步逶迤而来。她穿了件繁复花纹的黄色袷袢，露出里面的边角显是红色的吴服。几日未见，面色些许萎靡浅露，宽敞的外褂下越发显得她消肩细背，弱不禁风，但凸起的肚子似又在提醒我的愚昧。我用手狠狠掐自己的腿，万能的痛感让我立马镇定下来，我笑眯眯地注视着她，静待她的反应。
　　姐姐怯生生地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我招手示意，美智乖觉地退下了。半晌，她才嗫嚅道：“妹妹，我???我们和好吧。”怕我拒绝，重说了一遍，“你不要拒绝姐姐，可好？我们是亲姐妹，你总不至于记恨我一辈子吧。”语毕，居然低声哭了起来。
　　“你不要取重就轻。”我站起身来，面条斯里道。
　　“嗯???不对，是姐姐的不是，是我不该???”
　　“姐姐不理妹妹，妹妹怎敢越距，姐姐不怪妹妹就好。”
　　姐姐羞得满脸通红，切切道：“妹妹难道要让我给你跪下，你才肯原谅姐姐吗？”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这也是我所希望的，便没再否认，只略略点头作罢。
　　“尚侍也在这里赏菊？”不知何时，厩户站在了我的身后，我连忙转身欲与他行礼，他却不动声色地揽着我的双肩，使我动弹不得。
　　“殿下且在此休息，奴婢忽然想起一事还未处理，就先去了。”得到厩户首肯，姐姐便告辞离去。回身时的那一抹怨色在我眼中一晃而过，我心中恍惚，望着她的背影，想是看错了不假。
　　“外面愈加冷了，你怎的还穿这般单薄？”他把头埋到我的颈子里，轻轻哈着气，我周身一麻，任他含住我的耳垂。脑袋里有些发热，我险些把持不住，陷进他的温柔里。突一想起，他身上传来的香味中或许还掺杂着其他女人的气味时，闷人的困扰犹如一盆冷水把我刚刚热起的心瞬间泼得冰凉。
　　我猛地清醒过来，一把推开他，“妾身身体不适，恐不能侍寝，望殿下见谅。”说罢，我径直走进殿去。闷坐了会儿，便让美智磨墨，伏案写起东西来。谁知，写不多时，就见厩户风风火火地走将进来，案前的美智悄悄退了下去。
　　我扶着桌案恭敬地跪伏礼罢，抬眼望去，他正怔怔地看着我，眼神悲怜无奈，继而温和笑道：“将才日置拿了首和歌来问我，左右思之，却不知如何作答，想你平日和歌作的甚好，帮我看看可否？”不待我退却，他立刻从袖筒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我面前，只见上面写道：
　　秋来尚未深
　　秋意谁能倦
　　何故女郎花
　　色荣心已变
　　看着眼前工笔整齐的墨字，各个就像坚硬的石头，砸在我的心坎上。哪里是我变了心？如果是我，我也不至举步维艰，也许???也许我会循着报仇之路一步一步走下去，然后和正贤带着姐姐回归故里，开始我们幸福美满的生活。我沉吟半晌，提笔写道：
　　茕茕白兔，
　　东走西顾。
　　衣不如新，
　　人不如故。
　　手中的笔如千斤巨石般沉重，歪歪扭扭的字被我们忽视。“咚”，他手中的笔恰恰落在最后一个字上，我心一颤，听他笑道：“竟是如此，哈哈???本宫明白了，橘妃好生休息吧。”他猛地起身，带起一股风，透过我心中空缺的那处，无望的凉。这次，他毫不犹豫地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加油加油，努力更文。




30

30、晚来天欲雪（一） ... 
 
 
　　女人啊，在付出的同时，怎么可能不奢求回报？越在乎，越失望。我知道他曲解了我的意思，把我对他的不满，当作成我的移情别恋。也罢，也罢，如果就此抛开成就他的一番丰功伟业，也无不好。
　　美智进屋时，就见我呆呆地坐在地上，便轻声问道：“小姐，锦团软垫要不要换个稍厚点的？”
　　我执起细笔继续写案上的手札，半晌才缓缓道：“不用，把檀木桌和垫子都撤了吧。”
　　“啊？”
　　“顺便用灰把奇楠掩了，我不喜欢闻香，熏得人头闷。”
　　“是。”美智终忍不住问道：“可是，小姐，这是为何？”
　　我笑了笑，“不会来了，就这样吧。”
　　此后的日子一直风平浪静，宫人之间偶有留言，也被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美智和美砂先还愤愤不平，后来被阿秋说了一顿，见我亦是无动于衷，遂在我面前安静了许多。
　　十一月中旬那天，阿秋服侍我起床后，小声禀道：“今早，内侍来说，山岛宫的那位与夜里丑时诞下女王，太子立时赐名片冈。”恩宠更盛了吧，我沉默不语还是他周到建议，“娘娘是否送些贺礼，以免招人话柄？”
　　我点点头，由她吩咐美砂送了几套小孩儿鞋袜之类的，即搁过此事。岂料，中午正自午休，却听见殿外有些吵嚷的声音，我迷迷糊糊起身，就见美智匆忙跑进来，“小姐，不好了，山岛宫的人请您过去一趟。”
　　“何须如此惊慌，又不是洪水猛兽？”我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寝殿外就冲进来几个宫女，为首的是山岛宫一位地位颇高的执事纱菜，只听她笑嘻嘻道：“橘妃娘娘金安，我家太子妃身体不便，想请您山岛宫一叙。”
　　话语傲慢至极，在我犹自蹙眉之时，两个婆子气势汹汹走上前来，一边架起我的胳膊，一边理直气壮地说道：“橘妃娘娘，老奴得罪了。”我不便反抗，唯有被她们半扶半拖强制性拉走。
　　美智和美砂在后急忙斥道：“大胆奴婢，你们仔细了，娘娘可是有身孕的人，若有个闪失，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话未说完，却听纱菜驳道：“想必，就是你们这帮丫头把橘妃娘娘给挑唆坏了。来人，把她俩一并带走。”
　　听她这话，我心突地地一跳，焦急问道：“阿秋呢，你们把阿秋弄到哪里去了？”
　　“娘娘莫急，去了便知。”一旁的千晶阴阳怪气道。
　　山岛宫还是一如既往的辉煌奢华，等把我们带过去，殿中端正跪着的人可不就是阿秋，看她衣着完整，我始才放下心来。首座上偏躺着绑着头巾的刀自古，她正满脸含笑逗弄怀内的婴孩，其右侧坐着山背王子和财王子，左侧则是菩岐岐美的子女舂米女王、长谷王，及波太女王等等，他们的母妃倒不在。
　　我依礼见过，在座的人皆岿然不动，隐约带着幸灾乐祸的感觉。刀自古没有看我，倒是带我们过来的千晶手捧着一包绸缎扔到我的足下，我定睛一看，原是一些小孩儿衣裳，并无出奇之物，我疑惑瞅向阿秋，她只一脸苦涩地摇头。
　　“多至波奈，你还不认罪？”一尖细女声喊道。
　　我循声望去，“舂米女王这是何意，臣妾并不知犯了什么罪可好认的。”
　　“别以为你长了张狐狸精似的脸，就可以为所欲为。”她冷笑道：“还敢嘴硬。”
　　“姐姐，事情还没个定论，怎能妄下厥词？”山背突然插话。
　　“你???”舂米被呛的无语，只得瞪着双眼恨恨地盯着我。
　　这厢，一宫女走到刀自古身边耳语。仅见她咳嗽两声，周遭的人都静了下来，“妹妹是因为姐姐抢了你的风头而有所怨意吗？”
　　“妾身???”
　　“妹妹不用这般做的。”刀自古突然哭了起来，“姐姐不过一相貌平凡的妇人，殿下只是看姐姐生养不容易，逗留几日而已，过不了几天，他又会到你那儿去的。”
　　“太子妃???”
　　“可是妹妹怎么用此方法来伤我孩儿？”
　　这唱的是哪一出戏，完全不给我说话的机会。阿秋在一旁干着急，座上的人各自不同的神态分明都是窃喜。
　　“太子妃不好生休息，召集众人有何事？”大家齐齐望向门口，我一惊，转头回望，正是数日未见的厩户。门口的他一脸愕然，显是被我这副病态给怔住。我随着众人缓缓行礼，散落的鬓发盖住了我的脸庞。交错的那一刻，他云淡风轻地从我身边走过，仿佛我是影子。“太子妃怎么哭了？想必，太医的话又作耳旁风了。”
　　“妾身倒想将养身子，却又担心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刀自古似笑非笑。
　　“哦？爱妃的话，让本宫不解。”厩户皱眉疑道。
　　千晶适时出列，“橘妃娘娘送来的婴儿服中，插了上百根细针。”说时，来到我身前拿起地上的衣裳抖了几抖，就见几根细小的绣花针从上面掉了下来。
　　此时我已意识到事情的大概缘由，转头看向阿秋，阿秋惊慌失措，“这件事与娘娘无关，她连这些东西碰都没有碰过。”
　　明白始末，我泰然自若道：“妾身冤枉，确没有做过此等伤天害理之事。”
　　“那这些针是怎么一回事？”刀自古慢悠悠道：“不要告诉本宫，它是自己上去的。妹妹没有碰过，难道身边就没个人帮做？证据确凿，还要强词夺理，便是无意了。”
　　“妾身不知太子妃所说证据为何。倘若凭借几根绣花针便能定罪，那妾身也无话可说了。”
　　“橘妃所想，可尽数倾出，在座各位，并不是无理之人。”
　　厩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脸上不带一丝笑容，这让我看来，犹比深冬寒冰。我无力道：“妾身对天发誓，这针绝对不是我们放的。依臣妾猜测，莫过于两种可能：一是路上被人动了手脚；二嘛，可能???”我故作沉吟。
　　“呵呵???妹妹真是个伶牙俐齿之人，能把正的说成反的，死的说成活的了。”刀自古反问，“照妹妹的话说，绣花针是我们自己放的咯？” 
　　“也未可知。”
　　“放肆，片冈是本宫的亲身骨肉，难道本宫还想害她不成？”刀自古终于怒道：“妹妹莫要狡辩，招来为妙。”
　　“唉???”我叹了口气，“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今日若要受罚，妾身毫无怨言，却说认罪，妾身实不敢当。”
　　“你这个贱人，还在强词夺理。”
　　舂米见刀自古辩不过我，即霍然起身，冲到我的面前，扬手就打。我思考是否还手时，舂米突然从我身旁飞了过去，惨烈地扑倒在地。我不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众人也有些懵了，唯有厩户淡然地看了一眼山背，满含严肃道：“不要仗着本宫一向宽厚，就可以为所欲为。贱人也不是你说叫就叫的，本宫下次再听见这话，严惩不贷。”语毕，回身环视一圈。
　　全场噤若寒蝉。我不禁哑然失笑，刚才那些人还说什么来着，现在就用到他们身上了，这算不算现世报呢？但观厩户的态度，他是在维护我吗？也许???心里是有我的。我不明白自己在期待什么，但他的一点点在乎，都让我心情为之愉悦。
　　厩户背对着我站在我的身前，把我与众人隔开，“橘妃说她没有，她就没有。片冈并无受伤之处，如此说来，把那些衣物丢掉就是，何必在这纠缠不休？有甚益处。”
　　“殿下（父王）”众人立即齐喊，凝结的空气中，刀自古忽而笑道：“殿下训的是，这事与妹妹无关，可她宫里的人???”
　　我悚然惊觉，刀自古今天是下定决心置我于死地，未能扳倒我，岂会善罢甘休。不论是我，还是我身边的人，“殿下，妾身的侍婢???”我睁着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纱菜。”刀自古一声令下，美砂被押上殿来。“你送贺礼来时，可有同伴？”
　　美砂偷眼看我，怯怯地答道：“回太子妃的话，奴婢是一个人来的。”
　　“那么???也就是说，没有人能证明你的清白。别怪本宫心硬，要怨，也该怨运气太差。”
　　“殿下???殿下，美砂还只是个孩子。”我跪着走到厩户的身旁，用力扯着他的衣袖，惊慌求道。
　　他并没有看我，仿佛过了很长时间，只听他淡淡道：“杖毙。”
　　我颓然坐倒，仿佛周身的力气被突然抽走。阿秋及时扶住我，身后是美砂凄厉的哭喊声，“娘娘???娘娘救奴婢。”
　　




31

31、静听松风寒 ... 
 
 
　　杖杀是从唐国传来的一种酷刑。由于种类混淆，经原先的鞭笞转换而来，刑罚较重，受罚时，犯人面朝下趴在地上，被人用一寸三分，小头八分半的长棍敲打致死。
　　刀自古是斑鸠宫里地位最高的女主，此事已闹得人声喧哗，凡事有始有终，若不得结果，她的颜面何存，必要找个羔羊替她顶罪，于是，他们想到了美砂。厩户只想保全了我，又不得罪刀自古，岂不知这样做亦寒了我的心，变相的让人认为此事的始作俑者是我，罪魁祸首是我。
　　但观座上的人脸上似乎都带着狞笑，我示意阿秋扶我起身，试了几次，这才发现腿居然麻了，像木头似地不受操纵。美智赶忙上前掺我，我看她黄白白的脸蛋上犹自挂着泪珠，不由生出些许愧意。勉强站起身来后，我朝厩户缓缓行了一礼，便径自出了山岛宫。
　　屋外的天空依旧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没有风，却是空冷。我暗自叹息，初冬已是这般气温，往后的日子还能怎么过？
　　或是那首小诗真伤了厩户，又或是逼近年关，天天的昏昏噩噩，度日如年期守。我有时眺望远方，院子里的花枝皆是一派光溜溜的情形，时而留住一两只鸟雀的关顾，倾诉彼此间的心事。我每天给自己找些借口，终是不愿承认自己的错误。
　　那天事情一过，我叮嘱阿秋拿出些首饰，仔细安葬了美砂。也许是因为兔死狐悲，唇亡齿寒的缘故，美智倒感激的只顾磕头，一个劲儿地在我跟前叩谢。阿秋偷眼瞅我，我静静地微笑不语。随即听她略带责备地劝道：“美智姑娘这是在做什么？难道娘娘的丫头去了娘娘不难过？你却只管在这哭什么，还不快下去。”美智方才醒悟，手足无措地退了出去，阿秋也一并出去了。
　　屋里顿时寂静无声，我仿若无事般，起身找了本东瀛史记。一看竟忘了时间，屋内的光线渐渐暗了，我闭目养神片刻，再次睁开眼睛时，桌子上已经放了盏烛灯，美智惴惴不安地站在案前。我浅笑道：“别站那儿了，来扶我一把。”
　　她立即诚惶诚恐的小跑过来，施力将我掺起。这才看见她微红着眼眶，可怜兮兮的模样，遂故作惊讶道：“丫头被谁欺负了吗？说出来，本宫替你作主。”话毕，突然想起冤死的美砂，不觉失了兴致，呐呐地住了口。
　　“小姐。”美智哽咽着跪□，“都是奴婢的错，奴婢说话有失分寸，惹小姐生气了。小姐原谅奴婢啊，奴婢不是有意的。”
　　我苦笑着摇摇头，也不知阿秋都对她说了什么，把她吓成这般。
　　翌日早食之后，我让阿秋把泽明宫内所有的内侍宫女一一召集起来。待众人到齐，我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碟，眼角一溜，将下首的人看了个七七八八，统共不过十二三人，皆毕恭毕敬跪坐在殿里。
　　“本宫来这里也有一年多了，凡事都仰仗大家的倾心照顾，虽说不上亲密无间，却也算得上是朝夕相伴了。”但看下面的人左右对视，也不明白我的用意，我接着道：“大家明了，本宫在这斑鸠宫内并不受宠，且泽明宫也非宽阔之地，细想留你们也无大的益处，倒耽误了。”他们一听，忙齐扑扑匍匐在地，我越加温和笑道：“今日召你们来，不过是征求大家的意愿，有谁不想呆在泽明宫的现尽可能报上名来。本宫不会惩罚你们，反而会放你们走，本宫平日做事向来言出必行，大家都是了解的。”
　　话语一落，身旁的美智猛地哭道：“小姐，您要赶奴婢走吗？奴婢知道错了，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小姐莫要抛弃奴婢啊。”声泪涕下的同时，还“砰砰”直磕头。
　　殿下的宫人登时议论纷纷，我不由蹙眉，阿秋立马喝止，“美智跟娘娘这么久，不见智长，倒是成了糊涂人，像什么话。”她一把拽起美智，转头说道：“娘娘的意思，谁若想走，此时便可离去，绝不强留。否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我满意地点头，补充道：“阿秋说的对，倘若现在想走的，本宫还会送上好布帛一匹。过了这个时辰，就由不得你们了，毕竟本宫的斑鸠宫也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知人知面不知心，谁晓得他们便是表里如一的？与其将他们困在身边防不胜防，还不如趁此打发了去，防患于未然。
　　下面的人思考良久，终于有人按耐不住站起身来，阿秋小声说道：“这两人叫惠津子和由贵。”再这之后，又接二连三磨磨蹭蹭地站起来几个。我点头微笑道：“还有人吗？站出来。”
　　继续跪在那儿的七人异口同声道：“奴才（奴婢）愿随娘娘同甘共苦。”
　　“不后悔？”
　　“是。”
　　回答斩钉截铁。“好，赏。”言出即行，阿秋到库房拿出布帛一一分发给那几人，礼香却没在里面。我轻声叫道：“谁是礼香？”
　　“奴婢在。”一女子应声而出，低眉顺眼地站起身。
　　“本宫想起，你是专管食具的吧？”
　　“是奴婢。”
　　“你也去吧，这个活有阿秋和美智就够了，耽搁你便是本宫的罪过了。”
　　“啊？”礼香惊慌道：“奴婢喜欢娘娘这样的主子，娘娘不要赶奴婢走。”
　　我抚额叹道：“像你这般如花似玉的姑娘，天天苦守在厨房有什么大的作为？倒不如放开自己，有个好的结果才是正理。”
　　阿秋及时塞给礼香一匹布，我心大畅，竟一次剔除这么多的祸害，怎能不高兴。继而说道：“从今往后，还是好自为之，祝愿你们个个都能飞黄腾达，本宫也是欣慰。”一群人抱着布匹匆忙涌了出去。我默了默，，即恢复正色道：“在座各位既然选择留下，可得踏踏实实安分守己，不得在外惹是生非。你们怎生待本宫，本宫自会怎样对你们。”
　　“娘娘放心，奴才们可不是那等吃里爬外，没脸没皮的东西。娘娘这么好的主子，本就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您不嫌弃奴才们粗鄙寡陋，奴才们已是感激万分了。”浅野一字一字诚恳答道，其他人随声附和。
　　心里微动，我红着眼眶笑道：“谢谢大家的厚爱，本宫不胜感激。”
　　众人退下后，我犹自沉浸在伤感之中，阿秋倒劝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娘娘应该高兴才是，怎的难过起来？”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倒连累的你，没得选择，只能与我一同受罪。若早知如此，我当初还不如不接的好。”
　　阿秋却笑道：“娘娘这是何话？奴婢可是自愿的，与您一点关系也没有。”
　　“有你们在，我也至少不用孤单一人了。”我伸手拉起美智，“只可怜美智还这般小???”
　　“哇???”美智放声大哭，“奴婢以为???奴婢以为小姐不要美智了???”
　　“傻姑娘。”
　　“小姐走哪儿，美智就走哪儿，便是让奴婢上刀山下火海，奴婢也在所不辞。”
　　我与阿秋相视一笑，美智抹着眼泪，露出赫然之色。
　　 

作者有话要说：老老实实做人，一心一意码字。




32

32、但见泪痕湿 ... 
 
 
　　山背的婚讯，是在七日之后传来的，说到成亲的对象竟是嚣张跋扈的舂米，正在喝茶的姐姐险些被呛到。“咳咳???妹妹评说，这倭人不是在乱伦吗？”姐姐惊讶道，
　　“也不尽然，风俗的异同罢。不说先辈如何，却讲这当今推古天皇的丈夫，还不也是同父异母的哥哥嘛。”我仔细观看手中暖炉上的刻纹，心里还一边想着其他的事。厩户可真够快的，不过就那一瞬间的功夫，也能看出个所以然来？话说，他本就有颗七窍玲珑心，想来也不足为奇了。但说这快刀斩乱麻固然是好，呵呵???山背大概是要郁闷一阵子了。不用找我麻烦，万事好说。
　　辞去姐姐出了若宫，门外不知何时竟下起大雪，姐姐的叮嘱声被淹没在风中，断断续续传来一两个字“???蓑笠???一惠陪你???”我把身上的毛领袷袢紧了紧，带着童趣时代的愉快心情，踩着下驮小心行走，也许美智很快就把花伞拿来接我吧，我想着。
　　这雪来势汹涌，细密的雪花如盐絮般倾倒，洋洋洒洒，一直延续到天的尽头，还看不到底。没一会儿功夫，路旁的枯枝衰草就只剩下了尖顶。紫玉兰宽大的叶子上积压着厚厚的绒花，似不堪重负，一律耷拉着脑袋，把深绿藏了起来。绿意浓浓的针叶松柏上面，同样覆盖了层白色。
　　我一边走一边用袷袢盖住头顶，洁白的晶体随着刺骨的寒风落在我的脖颈里，激起我身上的汗毛直立，呼出的空气马上被冻成一个雾团，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心里略略计算，到泽明宫可能还有一半的路程，不由有些泛苦，无奈之下，随便找了棵松树躲了进去，暗暗期盼美智快些到来。
　　等了一会儿，这才发现一群模糊的人影向这里靠近，我眯眼辨认，却是刀自古带着舂米和波太等人往这边走来，后面跟着一些宫女伺候。我欲藏身，已来不及，只得躬身行礼。但见刀自古与众人在我几丈之远停步，我偷偷看过去，她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的腹部。我心内一紧，复又拢了拢外褂。
　　一个身影窜到我面前，清脆的耳光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我被舂米的一巴掌打的靠在树上，脸上火辣辣的疼，粘带着脑仁处嗡嗡作响，我想她是卯足了十二分力气打的吧。此时，我挺着个大肚子，避也避不得，躲也躲不了，只怕稍一反抗，她便会变本加厉。我一手护住腹部，紧紧靠在树杆旁作低微状。
　　“你这个狐狸精，上次让你得逞，这次加倍送你。”舂米皮笑肉不笑地说完，又是狠狠一记耳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算再有不甘，此时此刻也只能干受。
　　当她正扬手继续打我时，刀自古这才慢条斯理道：“舂米也忒淘气了些，再怎么说，橘妃也是你父王宠爱的女人，怎的一点避讳也没有。”
　　听见这话，舂米猛地顿住手，迟疑犟道：“哼，父王已经几个月没去她那儿了，想她也兴风作浪不得。像这种女人，打她倒脏了我的手。”继而看她使了个眼色，两个内侍不由分说地把我按着跪在地上，动弹不得。舂米始才满意道：“本女王吩咐你在这雪地跪一个时辰，时候到了，自然有人唤你起来，倘若中途不见你人影，我自有他招让你不得安生。”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没有一个肯上前帮说。“呵呵???舂米，”刀自古笑道：“快来伞下，雪这般大，待会儿积在头顶的化成水，可小心风寒。”
　　一行人渐行渐远，直至不见。我抬起冰块似的手摸了摸脸颊，面上已经出现了几道棱，滑过嘴角的指尖上带着一丝血迹。睫毛上的雪花被我的呼吸晕染成水珠，像泪滴一样挂在上面。天上的血还在紧锣密鼓地下着，似乎想将彻骨的寒意掩藏起来。我忍住眼中的氤氲，垂首看着凸起的肚子，我死不足惜，只可怜这这还未出世的孩儿也要一并与我遭殃。
　　时间一点点消逝，我的意识逐渐松弛，只心里清楚无比，一旦睡过去，也许死亡就离我不远了。不行！我用僵硬的手使劲掐自己的腿，竟是一点知觉也没有。着实无法，我使力咬住虎口，殷红的鲜血流到我的手背上，方才有些痛楚传入大脑，只是瞬间功夫，冰冷的麻木还是占据了主导。
　　难道就这样去了吗，带着我的孩子，与爹爹和母亲去团聚？他们会原谅我的吧，这是我自己选择的。
　　就在我快要失去信心的时候，混沌之中，隐约听见有人叫我优衣。若隐若现的声音里透着焦急。我心中震惊无比，慌乱之余，忙匍匐在雪地之中，欲把自己的白衣和雪融合在一起，以此来避过他看见我狼狈的景象。
　　当声音越过头顶，我忍不住抬眼偷看，不成想，来人刚好转过身来。他身后的阿秋随即高声叫道：“娘娘在那儿。”山背一掌推开执伞的内侍发狂般冲过来一把抱住我，语气颤抖道：“对不起，对不起???”声音中略略带有一丝哭腔，像失而复得某个宝贝般的激动。我被他搂在怀里，生活的心跳时不时撞击我的耳膜，奇怪，他不是应该做新郎吗，这是怎知道的？
　　勉强撑开眼帘，欲张口说话，却几次也没能发出声音。他倾身侧耳，也听不见我想说什么，眼中不觉流出颗透明的泪珠，轻轻砸在我的衣襟上，“我带你回家。”
　　山背把我严严实实裹在银灰色的狐狸皮袷袢里，一路来至泽明宫的居室，随即命人端来十余盆炭火放在屋内。
　　“参见太子殿下。”室内所有的宫人突然一起跪在地上，铺边的山背立即躬身行礼，接着便看到厩户健步如飞地奔过来。
　　“优衣，对不起，对不起???”厩户伸手把我搂在怀里，神情懊恼。这对父子可真是不一般的相似，为什么对我说的第一句话都是‘对不起’？真正对不起我吗，是我咎由自取罢。我忽然有些不明白，两者之间究竟谁是真，谁是假???
　　一内侍进屋禀道：“太子殿下，纱菜和千晶带到，舂米女王也来了。”
　　本已怒极的厩户厉声发道：“把那两个狗仗人势的蠢材各杖打五十大板，挑去脚茎，丢出宫外。鞭笞舂米二十，罚跪在祠堂直到认错为止。”
　　我从来没有见厩户发过这么大的火，也许是早已不满，才这般气大吧。这次，就全当是为我。假情假意也罢，自欺欺人也罢，我想糊涂一回，带着虚伪的心满意足，来诓骗自己。
　　“这次幸亏你发现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厩户面无表情地夸赞道。
　　与之对面的山背，只是恭敬地回道：“多谢父王夸奖，这是孩儿应当做的。”
　　“现在无事，你可以下去了，快去准备成亲事宜罢。”
　　“是。”山背礼罢，又向我这边看了一眼，遂往外走了去。
　　不过多时，一宫女慌里慌张跑了进来，“太子殿下，太子妃和真妃娘娘向这里来了。”
　　“什么，是谁走漏的风声。”厩户蹙眉问道，屋里的人皆自垂首，缄默不语。
　　“殿下???殿下先打死臣妾，再处置那个年幼无知的舂米吧???”老远便听见哭语，一群人陆陆续续走了进来，为首的菩岐岐美哭得像个泪人儿。“做娘的没有教导好自己的子女，是臣妾的罪过。”说罢，便要挺着个硕大的肚子跪下。
　　“你们这帮蠢材，还不快扶起娘娘。”厩户气节，“你倒还知道自己没有教育好自己的子女，恐怕别人都会讲‘子不教，父之过’了。成天见地唆使自己的子女，应早料到会有今天的发生。”
　　“殿下这是何话？往年间并不曾发生什么，倒是???”刀自古看了我一眼，接着道：“这可好，一时间都有了问题，难道说臣妾等人突然便是祸害不成？殿下自己不怎么关心王子女王也罢，臣妾无法，擅自教养，现今也成了错误。殿下倒不问与臣妾多年的夫妻恩情，为着个外人排起臣妾的不是，那两个奴才虽是不教，容臣妾下去仔细贬责便是，殿下却一股脑重责撵了出去。”刀自古据理力争，一边用手帕拭着眼泪，“臣妾倒不值什么，且说真妃也是临将生子的人了，殿下难道没有考虑着为她着想一二？”
　　这一番话，恐也只有刀自古敢当着众人的面说了。厩户哑口无言，半晌才道：“太子妃言过其实，往常只是本宫睁眼闭眼糊弄过去，也就罢了，这次若不是你们的放任，怎会发生此等上下越距的可恶之事？‘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你作为斑鸠宫的最高女主，难道要外人评说本宫是个无用之人？况道，外人出事本宫自不会理睬，但本宫的女人若被别人所陷害，本宫就不会熟视无睹，任其自由发展。管他天人鬼神，本宫定与他奉陪到底。”
　　“咔呲”一声，众人看见厩户手中的茶碟顷刻碎作几瓣。轻不可闻的唏嘘之声过后，菩岐岐美哭道：“殿下，您不常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吗？这次，臣妾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替自己的孩子求求情，放过舂米吧，她不过十几岁的小姑娘，心眼较实，做的不对的地方，臣妾下去一定让她改。单说时日渐进，成亲的日期马上就要到了，在这节骨眼上，总不至让她带着伤吧。”
　　“此算是轻的，你们执意要求的话，本宫就再加处罚。全都给本宫出去，听见没有。”
　　屋子里的宫人应声瞬间涌了出去，刀自古和菩岐岐美走在最后。两人同时转过身来，眼底的怨色真切，透着深深恨意，我平静回视，漠然的看着这一切。
　　角逐场上，究竟谁胜谁负，现已分辨不清。我这个“外人”未能幸免于难，彻底陷进旋转的漩涡，不可自拔。
　　 

作者有话要说：白驹过迹，时光如梭。




33

33、夜久侵罗袜 ... 
 
 
　　室内的人全部被他遣了出去，他来到我身边，满眼痛惜地看着我。此时，虽已燃了火盆，可体内的寒气与屋里的暖气相抵触，我还是忍不住轻微颤动。
　　“还是很冷吗？”厩户低语。
　　我摇摇头。
　　他随即掀开我身上的被子，伸手就来解我内衬的腰带。在抹胸快要被他抽掉的时候，我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两人僵持在那。
　　“我???只想让你暖和一点。”
　　“殿下???”我沙哑着嗓子努力说道：“往常这个时辰，殿下不是有许多公务需要处理吗？殿下去吧，妾身无事。”
　　“优衣，你这么不想见到我？”
　　我淡然笑道：“妾身的心意，殿下是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厩户猛地抓住我的双肩，紧紧地掐住。愤怒带着眼泪滴在我的嘴里，除了苦涩，还是苦涩，“你说，你的心里只有我。说啊，快说啊???”
　　应该窃喜，还是悲伤，今天有两个男人为我落泪。厩户的失态，已没了往日的风度。我想，如果我是个农家姑娘，他是个垦地小子，那么，就算我心硬如铁，我也绝对会被他的柔情所软化。但是???
　　“殿下何须妾身说出，您知道啊。”
　　他恨声问道：“是不是那个男人，他夺走了你的心？一点也不曾留给我。” 
　　“殿下说是便是，妾身无可辩解。”我盯着他，心里无尽的失望。
　　“你究竟是怎么了，心是什么做的？为什么时而近，时而远？让我很是不懂???”说到最后，竟像个孩子似的在我的肩窝处低哭。
　　“殿下去吧，妾身累了。”我转过头去，避过颈间的温暖，生怕某丝感动流到我的心间。我不会心软，可那是对别人。
　　气息滞待，很轻很轻地离开我，飘到很远的地方，让我抓不住。我不想伤害你，可我又总是伤害你，谁都不能原谅我，包括我自己。厩户仿佛被抽走了魂，呆呆地站起身来，一直走到门槛，都没有丝毫停滞。
　　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滑过我的脸颊。佛祖啊，我这是在做什么，我该怎么办？我的不悲不喜，我的不舍不弃，原来也是这般脆弱。
　　现实会告诉我们，不管个人的喜好如何，太阳依旧照着大地，山川照常一派绿意。该吃饭的吃饭，该睡觉的睡觉。或许我早就明白这点，又或许我才将知道。
　　是日，我在书房查看自己的手札，阿秋和美智恰好进来。见我无事，美智垂泪道：“老天保佑，小姐若有差池，奴婢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昨日何故？”我蹙眉问道。
　　美智用袖子拭掉眼泪，“奴婢回宫拿了斗笠沿原路返回，一直来到若宫，尚侍道您已经回宫。奴婢不疑有他，恰巧碰见一惠，就闲聊了几句，继而帮她打了几根络子。接着，便有人来找奴婢，奴婢尚不知发生什么事，却道阿秋出去找您了，方才懊恼不已。”
　　事情编排有序，这是设计好的吗？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如果是真的???
　　我拿着手中的墨笔，低落问道：“阿秋，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阿秋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奴婢倒不这般认为。”我抬首看她敛眉接道：“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娘娘当初就不该带她进宫。从她怀上第一个孩子起，您就应该有所警觉，可是您没有，所以才会出现第二个，甚至有可能出现第三个。娘娘将来的路，会因此而变得更加艰难。”
　　“虽说有错，但不可改变的事实，她是我的姐姐，久美子怎容得她？”世上的事没办法预料，可我想，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我还是会那样做。
　　“娘娘。”阿秋摇头叹了口气，“常言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您终究只是个小姑娘，有些事情还看不太清，不想让自己有悔之晚矣的时候，便得趁早为自己做好打算。又道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所以，别人可以不顾您的安危做出任何伤害您的事。善良，是这整个宫廷最缺的东西，然而，它也是您最大的软肋。”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失手捏断小指的指甲，惊慌道：“不可能，姐姐一向秉性柔弱，虽心底或许固执了些，终算得上是个明事理之人。我与她无亲无故，相互依存，万万是没有道理的。”
　　阿秋抚开我的手掌，捻出那个两寸长度的明亮断甲，沉声道：“这么漂亮的指甲断了实在可惜，但若成了阻碍的物件，与其让它有刺入肉里的危险，还不如就此了断，方是道理。”
　　一股恶寒从心底传遍全身，我不禁打了个冷战，即开口否决道：“不要说了，以后都不要再提及此事，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真相大白之前，咱们就来个守株待兔，也许是辨别真伪的最好方法。”
　　话说，我与阿秋皆静默之际，障子外的美智出声道：“参见太子妃。”
　　接着就是刀自古走了进来，四处打量一番后，她似笑非笑道：“但看三妹妹气色红润，过得还不错嘛。因祸得福，是不是该谢谢本宫这个做姐姐的呢？”
　　我敛眉顺目，静默不语。
　　继而听她冷笑道：“舂米昨半夜昏倒在祠堂，现下高烧不退，看来婚期只得推后；真妃受惊过度，动了胎气，太医诊道恐有性命之忧；还有本宫那两个不争气的奴才，被殿下逐出了宫，其形惨不忍睹。”刀自古顿了顿，“三妹妹可知，诸事皆因为何？”
　　我平静答道：“妾身愚钝。”
　　“呵呵，好个‘愚钝’，三妹妹以为这样就可以开脱罪责了吗？”
　　“妾身倒不知，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何如‘咎由自取’来得贴切。太子妃认为臣妾分析的如何？”
　　“你???”她忽而点头笑道：“难怪???难怪，本宫细想，三妹妹说的也不无道理。”她优雅转身，缓缓走至门口，“哦???差点忘了给你透个小消息，本宫听说，尾张王因涉嫌敛财受贿，今早被请进了刑部省。”语毕，人已转过门框，回头对我笑了笑，就走了。
　　什么？我顿时慌了神，一把抓住阿秋的胳膊，“他们竟对尾张王下手。”
　　如此之迅速，是我始料未及。众人皆知，当今的天皇最恨的就是不正当的财物交易。对方利用尾张王的官职名义，把敛财，受贿这两顶帽子扣在他的头上???还是顶替他女儿的身份，我才有的今天。脑海里现出那张和气的面容，这些龌龊之事，实与他联系不上。若因我之故，害他遭受不白之冤，我怎过意得去？
　　为今之计当如何？我绞着手帕来回走转。
　　“要说这解救之法，也不是全没有，只怕???”阿秋吞吞吐吐，“只怕娘娘不肯那般做。”
　　“阿秋是了解我的，委曲求全得来的，还不如不要。”
　　至申时一刻，美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小姐，真妃娘娘她???她诞下一女婴，太子殿下赐???赐名马古屋女王。”
　　“嗐???”我重重吐了口气，“无事就好。”庸人自扰，我禁不住自嘲地笑出了声。
　　阿秋近前，“娘娘，是否传召晚饭？”
　　遂见我颔首，便退下了。不一会儿，她带了两个宫女端了食盒进来，摆放整齐后，又一一试吃。我方拿起筷竹细细吃将起来。屋内的人皆敛声屏气，呈井然肃穆状。陶瓷碟中的五个米团被我吃了一个，第二个刚咬了一小口，我不动声色道“你们退下吧。”
　　宫女们齐齐称“是”，一溜儿出去了。
　　阿秋关好门，小声说道：“娘娘，人都走了。”
　　我这才小心掰开那个米团，中间的纸条被折在一起，展开看来，只见熟悉的字体写道：
　　明日子时，津唐院见。正贤
　　他终于肯出现了，抑郁之中总算露出一些光亮，我喜不自胜。上次虽是不欢而散，但掐指算来，我们失去联系也有半年多的时间了，的确有必要见上一面。
　　




34

34、时时误拂弦 ... 
 
 
　　我在阿秋耳边轻语，她走了出去。
　　冬天马上就会过去的，寒冷会跟着一同走掉，被春的气息所震慑。
　　在去之前，我没有想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接到正贤的信纸，只是很迫切地想要知道他的现状。
　　打点好一切后，我着一身深色的装束，戴上面纱与阿秋结伴同行。夜黑行事算不算安全，这点被我打消顾虑。厩户已经很久都没到泽明宫去了，常人有美智对付绰绰有余。
　　地上有些湿滑，想是大雪初化的缘故，空气中还是冷飕飕的。为着不引人注目，且津唐院离斑鸠宫本就不远，我们俩徒步往过赶去，足袋和裙裾上粘带了许多泥浆，点点分明。阿秋一手扶着我，一手执着小纸灯。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是我所不熟悉的。小纸灯的光亮终是敌不过夜的凄凉，在风中轻微招摇着，忽上忽下，凭空惹些烦絮。偶尔一两个喝醉的酒鬼突然出现，就会把我们吓一跳。我让阿秋干脆丢掉灯笼，抹黑继续行走。
　　拖拖拉拉走了近半个时辰，终于到了目的地。，黑灯瞎火，大门紧闭，只小巧的楼阁上露出些许微弱的烛光，若明若暗。
　　阿秋毕竟是心思沉稳之人。她让我站在一边，径自走到木门前敲了几下，里面一个男童的声音适时响起：“本店已打烊，有事请明天再来。”
　　“是我们。”
　　门里没了声音，却开了一道小缝，阿秋从腰间抽出一张令牌递了进去。随即，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厮替我们开了门，把我们直接往楼上的一间雅座带去。我和阿秋左右环顾，黑漆漆的四周模糊，仅看得出是家酒店。下驮踩在木制的地板上，“嗵嗵“作响。那小厮自始自终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越来越近了，障子壁上有一个身影被灯光印在那里，简单的轮廓显是一男子。我没来由的紧张起来，看着那影子走来走去，心也跟着漂浮不定。小厮已不见踪影，阿秋独自守在了门口。我舒了口气，硬着头皮推开障子。
　　一点也没有变，还是初来的模样，或是比以前更加壮硕了些。一双黝黑的眼睛紧紧盯着我不放，充满幽怨，还有恨。我们一直静静地站着，谁都不愿打破这份坚持，最后，还是正贤忍不住先开了口。
　　“你还是那样，性子一点都没有变。”他走到我的身前，摘下我脸上的黑色面纱，“让我仔细地看看你。”手指抚上我的脸庞，带着轻微的颤动，练武之人特有的硬茧轻轻滑过我的皮肤，有些冰凉，有些闷痒。我的眼睛在他的指腹下只能闭上。
　　陌生的气息慢慢靠近，我双手揪住自己的袖子，不知所措。舌尖探入唇齿的温度不是暖暖的吗，为什么有些凉凉的感觉？也许是想弥补自己的亏欠吧，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他扯掉我的外褂。我欠他太多了，不是我，他不会身处异乡，不会吃尽苦头。
　　“你为什么不反抗？”他在我耳边恨恨质问。
　　我温和笑道：“我为什么要反抗？”
　　“你明明不愿意，何苦委屈自己？”正贤凄凄道：“在以前，你不愿做的事情谁也强迫不得你，可是???看来你还是变了。”
　　是吗，我真的变了？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正贤，我没有变，我还是我。”我急忙拉起他的手覆在我脸上，“你看，我没有变，对不对？”
　　“你的心变了，飞到了那个人的身上。”他双手捧起我的脸颊，“他对你做了什么，是不是对你下了蛊毒？你居然可以无视自己的责任所在，忘记老爷和夫人的冤屈，罔顾大哥的惨死。你怎么可以这般冷漠，全都忘了吗？”
　　“不是，不是???”我在他手中拼命摇头，止不住哭道：“我没有忘，我不可能忘，我怎么能忘？那是一个噩梦，让我每天备受折磨的噩梦。”
　　“你还是有了他的孩子???”
　　轻飘飘的一句，把我的辩解驳得苍白无力，我顿时安静了下来，默默看着他。他亦看着我的肚子，“你不要生下他的孩子，他对你不好，以后可以走的无牵无挂。”
　　“不！”我挣脱他的钳制，猛地后退几步，地上的小桌撞在我的后脚跟，我惊恐哭道：“你不能这么做，这孩子是我的，与任何人无关。”
　　“那孽种迟早要除。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你不明白？”
　　“不要，正贤，我知道你有的是办法，但???不要逼我。我给你跪下了，我求求你，你不要这般狠心，会要了我的命的。”说着，我躬身跪了下去，犹自痛哭流涕，一眼期盼地看着他。正贤比我聪明，武功甚至比哥哥的还要好，这是师傅们公认的。如果想要取我腹中孩儿的性命，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你???你???”正贤显是被我气到，语不成声地怒吼，“你这是在逼我。”他手一扬，墙角的盆景被他一掌击碎，陶瓷的尖锐部分刺入他的手掌心，殷红的血流了出来。我依是跪着艰难地走了过去，立即用袖子轻轻擦拭他的伤口。
　　“你看你，为了一个那么不值得你爱的人，你卑微成什么样子了。为什么不愿做我的公主？”他用手抬起我的下颔，眼神在我朦胧的泪光中那么悲伤。
　　“正贤，其实???”
　　“太子殿下，您怎么???啊???”接着便是一阵“叮叮咚咚”的声音。屋外的响动惊起我的神经。我惊慌失措地看向门口，身旁的正贤却还站在那里。我焦急地向他磕头，不断地落泪，硬是未发出任何声音。
　　“哼。”他一甩宽袖，闪到窗边的帘子后面。
　　“哐啷”一声，障子被狠狠推开，率先进屋的是怒气冲冲的厩户，随后便是刀自古等人。我心里暗暗叫苦，悄悄捡起块花盆的碎片藏在手中。陆陆续续进来许多带刀侍卫，把整个屋子都包围了起来。我向后张望，却不见阿秋的身影。
　　“橘妃，是在找你的贱仆吗？”厩户郁郁问道。
　　“妾身???妾身???”我避过他那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目光，惴惴不安，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回答他。
　　“你是否该给本宫一个合理的解释，半夜三更，到这里来做什么？”
　　“因为???今天???今天是臣妾母亲的???忌日。”
　　吞吞吐吐地说完，一女声即刻接道：“是吗？那怎么尚侍没在呢？”刀自古反问道，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本宫刚还看见尚侍，一点悲感也无，这???又该怎么解释？”
　　谎言不被拆穿的办法就是，死不承认，“臣妾的母亲并非尚侍的母亲，臣妾与她，只是同父异母的姐妹，故母亲的忌日独我一人祭拜，尚侍不记得也是情有可原的。”这点倒不是假，母亲是续弦，只生下我一个。哥哥和姐姐的母亲，我本是该叫大娘的，可早在我出生前便去世了。
　　“咦，这里怎打碎了一盆花，殿下快看，还有血迹。”
　　他们向窗边走去，我匍匐在地，低声抽泣，“殿下，是臣妾不小心???”我故意摊开手放在地上，上面的伤口还在汩汩流着鲜血，慢慢淌到地上，汇聚在我手的周围。
　　厩户大步流星转身来到我的跟前，一把抓起我受伤的左手，“你怎么这般不小心，若因流血过多伤着胎儿，本宫唯你是问。”他一边训斥，一边撕下块自己袖口处的白布帮我包扎伤口。
　　“不过一花盆，至于伤的那般重吗？”刀自古愤愤地盯着我们两人，“三妹妹还未说，你为何到这里来啊？”
　　我仰着泪脸，楚楚道：“殿下，逼近年关的宫里乃是喜庆之地，臣妾???臣妾害怕一己之由，给斑鸠宫带来不吉利。臣妾斗胆，只好寻一处僻静之地，虔诚祷告念想，以尽臣妾的拳拳小女之心。”说罢，小声抽泣，旁光周围的众人。厩户信佛，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迷信是一定的，这样说，也许能化解他心中的疑虑。
　　“父王，既然母妃是为尽孝道而来，亦是人之常情。但说父王不该责备母妃，确应嘉奖她这份拳拳之心了。”山背出列劝道，忽略周遭怨恨的目光，带着闲适的微笑。
　　岂料，就在这时，窗户轻微“吱呦”，把众人的眼光吸引过去。我不禁惶恐地看着眼前的人，厩户刚还松下来的神情立时绷紧，他撇开我的手，移步向窗边。
　　风吹过纱帘，帘尾被迫摆动，晦暗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表情定格成一个模样。我抖着身子挡在厩户身前，主动附在他的怀里，“殿下，妾身有些不舒服。”
　　“没想到，这里的夜景倒是挺美的，难怪三妹妹会这个时候来津唐院。”刀自古似无意地说起，利落地扯开紫色的帘子。众人睁大眼睛，也只是看见夜空的黑暗，以及黑暗中的点点星光。我的心跳缓缓恢复正常。
　　厩户看了看我，复又盯着窗帘，揽在我肩上的手不觉慢慢收紧。痛感告诉我，他现在是怎么的愤怒。半晌才听他沉声吩咐道：“摆驾，回宫。”我心下悬石落地，将提起裙裾，身旁之人若有似无在我旁边耳语：“不管怎样，我都要你。”声音有丝怅惘，和着落寞的坚定。
　　我明白，他也许知道了，但此刻似乎不需要解释来补充，只是徒劳罢了，无法消除他心中的隔膜，反而越加令人厌烦。既是你不懂我意，又总是听信小人谗言来疑我，如此，让我心里怎能不难过？纵使正贤被他放过，可我回宫后的精神状态就变得更不好了，整天都是恹恹的，没有孕妇一般的富态样貌，反倒是快瘦的不成人形了。
　　 

作者有话要说：有意见或建议，请尽管提，只要是合理的，我会认真对待。




35

35、孤云独去闲 ... 
 
 
　　压根儿没见最好，
　　也省得情思萦绕。
　　原来不熟也好，
　　就不会这般颠倒。
　　我在书房摆弄整理好的手札，不经意翻出这张纸来。如今的网被自己越织越深，我却甘心沉溺于其中，作茧自缚？呆呆地站了半晌，脑袋依是空荡荡的，但观周遭情景，我似乎已习惯独自一人的时刻，沉思着这一切。
　　与其这样度过一生，还不如……破茧重出。我咬着自己紧握的拳头，没来由地害怕。可是，我的孩子该怎么办，生下他，只是个没娘的可怜儿，刀自古等人怎会放过他？若带走……正贤必不会好好待他。
　　有所不同，做母亲的会与姑娘时不一样，那时可以只考虑自己，其他都无所谓。但孩子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可以说是我现在生命中最重要人，怎能不为他作将来打算？也许…也许……正贤说的对……
　　厩户对我失望了，他也许不会原谅我……直至忘掉我。这对深宫里的女人来说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我想，如果没有那么一点点可怜的爱，她定会枯死。若我走，我又怎忍心让自己的孩子继续受罪。
　　那么……让他在无知无觉的时刻睡去吧……就算厩户会杀了我，那时我已是将死之人，还怕什么呢？悚然惊觉，我竟想杀掉自己的骨肉。进屋送药的阿秋看我发怔，慌忙叫道：“娘娘，血都流出来了，您怎还在死咬？”
　　我疼吗？我想是的。嵌进肉里的刺，伤口不大，却在内里发了脓。阿秋利索地替我擦了手上的血迹，顺带用白布包扎好，“娘娘可得仔细，已是七八个月份，若再这么思虑过重，心气郁结，恐对胎儿不利。”
　　“是吗？”我笑笑，“没事的，只是不小心，下次注意就是。”
　　“为今之计，奴婢也只能说到这个份上，若想重得殿下的宠爱，只能在这孩子身上打主意。娘娘再明白不过的人，又岂会不知其中的利弊？”
　　“我知道。”我点头，“你的腿伤好些了吗？其实这些琐事交由美智就可以了。”
　　我从阿秋手上接过浓稠的汤药，苦臭的气味几乎让我作呕。我屏住呼吸大口大口灌下，错让人以为这是什么玉酿琼汁。阿秋满意地收拾了药碗，待我把口淑净，即给我取了粒马奶糖丸，笑道：“劳您惦记，奴婢的伤早好了。这些事还是奴婢来做较好，美智总是毛手毛脚的，奴婢不放心。”
　　我笑笑。 
　　接着几日，我都装作很乖顺的样子，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阿秋和美智以为我是想通了，故渐渐对我的看守有所松懈。就在第四日的午后，趁着他们都不在，我穿了一身布衣顺着墙角一路跑到宫后门的附近。守门的内侍正蜷着身子打瞌睡，我想了想，遂把下驮脱掉，仅着足袋溜到门外。
　　坚硬的地面还是有些潮湿，虽是初春的气候，带泥的足袋还是冰凉地贴在我的脚底心。一路紧赶，欲想在宫里发现之前，办完要事。径自来到一家简陋的药店。店内晦暗不清，密密麻麻的药柜整齐排列，我缓缓来到一位须发皆白的大夫身前，恭声问道：“请问，大夫可有空闲？”
　　老大夫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我，“夫人是想诊脉，抓药？”
　　“呵呵……大夫莫急，奴家不是来看病的。室中丈夫赶马途中不幸摔伤，想来配一味药，好回家给丈夫熬喝。”
　　老大夫点点头“夫人请讲。”
　　“红花去年陈旧，今年过嫩，恐药效不济。大夫还是帮奴家包点马钱子吧。”
　　老大夫听后笑道：“但闻夫人还是个内家，老夫就不作过多叮嘱了。”
　　“大夫过奖。”我谦逊礼过，即提醒，“农夫壮汉，大夫还是多包几两，也省的奴家脚力。其他的药草，室中皆常常备置，倒还罢了。”
　　说话间，老大夫已抓了小包的草药，双手交给我，“普通草药，权当送与你便是，夫人就请慢走了。”我看不错，于是小心放在腰带中隐藏好。出屋之前，瞧那老大夫不注意，悄悄放了支玛瑙簪在桌上。
　　集市上人群熙熙攘攘，还算热闹。唯一牵动我的，就是双脚的脚心时不时传来一丝被扎的疼痛。身痛则心不痛，应作如是。我一个人在大街上漫无目地行走，口里还一边喃喃道：“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我从《金刚经》背到《杂阿含经》，也不知背到哪里，只恍惚感觉撞到一个人。并未道歉，我继续埋头漫步，“有因有缘集世间，有因有缘世间集；有因有缘灭世间，有因有缘世间灭……”
　　“你要走哪里去？为何不回家？”一个声音轻问。
　　“为何回家？我家不在这里。” 痴迷中的我未曾发现有何不妥，也许是自己的臆想罢。我继续走啊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的家在哪儿？”那个声音穷追不舍。
　　“我的家在哪儿……我的家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兴许是大洋彼岸，又或者是那天边的浮云。”
　　“这里没有你的家，那你为何到这里来？”
　　“为什么会来？可能是……我上辈子做错了事，佛祖惩罚我吧。”
　　“严谨的人也会做错事？”
　　“严谨吗？可我总是做错事情，我辜负了众人的期望，还深深地伤害了一个人。我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也许下辈子还会如现在这般困苦地活着。”
　　“你现在很痛苦？”
　　“嗯。每天都会有新的伤出现，累积在昨天的伤口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已不堪重负。也许……我马上就会被这种痛苦折磨死，然后进入下一轮的苦难中。”我边走边哭，捂着嘴巴抽泣。
　　“你还有家人，怎能让他们替你难过？”
　　“爹爹和母亲都已不要我了，哥哥也弃我而去，姐姐更是讨厌我。在这个世上，我是个多余的人，他们不会替我难过的。”我出奇般耐心，回答凭空的问题。
　　眼看走到一个山坡上，无数棵樱花树冒着新的蕾苞。我一棵棵摸过去，很熟悉的地方啊，与梦中的的樱花林很像。那个声音适时响起，“前面便是悬崖，何不躇足回头呢？”
　　“悬崖下的世界就是地狱，我该回去了。”
　　“你难道要你的孩子和你一起去受阿鼻地狱之苦？他何其无辜。曾经被你伤过的人，你为何不去寻得他的原谅？万事都有转机，你不去尝试，怎就知道？兴许那过去的伤痕很快就会愈合。”
　　“原谅？”我略一迟钝，继而接着往前走，“就算原谅又能怎样？过去的会过去，新的依然会降临。”
　　突然，一个不留神，脚下踩在个尖锐的石头上，锥心之痛让我偏偏向旁倒去。没有苦恼的惶急，我却在想，也许腰间的药是白抓了，倒也省却不少繁琐。岂料身后及时援手，生生把我托住，差点两人一起翻倒，眼帘深处，竟是那张让我痛不欲生的脸庞。只见他愤愤道：“明明有挽救的方法，为何还要在危险中沉溺？我的双手一直都向你敞开着，你却不屑一顾。”
　　……
　　“为何出宫不打声招呼？那帮奴才可真够尽心的。”
　　我起身行了一礼，“殿下知道，妾身若想溜走，他们是难不住的。妾身只是出来透气而已，算不上紧张。”
　　可能是我的生分惹恼了厩户，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若不担心，你刚才是怎般，难道是故意演给本宫看的？你这个女人真可怕，竟敢拿本宫的子嗣来做赌注，信不信我斩了那几个蠢材。”
　　心下一恸，原来他以为我方才之举是在做戏，只是在做戏。眼前的人竟是这般激动，以佛为本的厩户不是一直都很温和的吗？我戚戚道：“若殿下那般做，就休怪妾身假戏真做。”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随即厉声命令，“来人，把娘娘给本宫带回去。”一群宫女小跑过来，连忙把我驾到马车上。厩户上了车旁的一匹黑马，一路向回疾驶。
　　刚到泽明宫，就见阶边跪满了宫人，为首的即是阿秋和美智。“都把娘娘给本宫看好了，若娘娘出了什么事，本宫拉你们全部陪葬。”
　　“是。”下首的众人哆嗦着答道。
　　阿秋用针帮我挑脚心嵌进肉里的小石子，整个脚心没有一处完好。沾有血渍的足袋被扔在一旁，铜盆里的热水在伤口的液体流入下变得鲜红。美智等人唏嘘声不断，皆泪眼汪汪地看着我。阿秋几乎下不了手，颤着声劝道：“娘娘若是疼的话，就哭出来吧。”
　　我仿若未觉，笑笑道：“痛吗？我没觉得。”
　　一旁的厩户来到我的身前，俯身握住我的双肩蹙眉问道：“女人痛的话，就应该哭出来；高兴的话，就应该笑出来。你没有感觉吗，怎么会不痛呢？”
　　……
　　“不管是真是假，既然感到亏欠，就应该用笑容来迎接本宫，满怀愧然地向本宫道歉，然后加倍地补偿所犯的错误。你现在这般，是在挑战本宫的极限吗？”厩户怒火中天地说完，继而回身骂道：“蠢材，还不都给本宫滚出去。”
　　屋内之人听见这话，飞快涌出门外，生怕迟了一步就会遭殃。我以为厩户会继续发火，哪知他居然蹲□子执针开始替我挑石子。像发泄般，他的每一针都非常用力，似乎想将我的肉也一并剜去。我隐忍不发，双手抓住两旁的衣袖，额头的冷汗顺着眉角滑下，一滴接着一滴。直到盆里的水再次变为深红，他才住手。抬眼看我一脸卡白，满头大汗的模样，遂冷笑道：“本宫以为你不痛，所以下手重了些。”接着，复又瞟了眼那双血肉模糊的脚，“此法最妙，看你还怎生偷跑。”
　　我扯着嘴角僵笑道：“殿下若想怎样，难道妾身还敢阻拦不成。只说殿下这份心意，已能感动外人了。”
　　厩户听我说完，面上忽然又恢复以前忧郁的样子，静静地注视着我，这让我突然有些害怕。“优衣，你是怎么了，我怎么发现你离我越来越远？”他突然上前，一把抱住我，不顾那盆掀翻的血水沁在他的锦袍上，“我很惶恐。你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要的……是什么？我用手抚着他的发髻，良久无声。
　　




36

36、终是魂去散 ... 
 
 
　　是不是所有人的命运都被提前安排好了，然后让这个人重新来走一遍？若不然，为何总是偏离既定的轨迹，向另一个方向而去？
　　因着脚伤甚重，我半躺在软垫上，让阿秋把身旁的窗户打开。晚风徐徐，身上的绫纱轻轻飞起又落下，柔软的鬓发也跟着纷扬，呼呼漂浮不定。
　　“娘娘，奴婢还是把窗户关上吧。夜里风凉，娘娘若染上风寒可怎么了得。”阿秋在旁劝道。
　　我淡笑着点点头，任她去关。却在这时听到一丝音曲从窗外传入，我抬手示意，阿秋躬身退开。但听笛声呜咽，或跌宕起伏，或小桥流水，婉转低落，仿佛昭示着吹笛之人的郁闷心事。曲声的郁郁却符合我此时的心境，我随着笛声轻声唱道：
　　吉野河边地，山藤已作花，
　　见花如见面，思恋正无涯。 
　　恋爱果如此，当初已熟思，
　　心中占卜事，准确正无疑。 
　　雷神天上怒，踏破是穹苍，
　　思恋精诚固，神无劈裂方。 
　　日置野中葛，枝枝蔓引繁，
　　我思诚可爱，岂不畏人言。 
　　蚕吐夏丝长，缫丝手不辍，
　　人言虽孔多，思恋终难绝。 
　　人言如夏草，遍地长纷纭，
　　远退君离去，夜半独未冥。 
　　笛声先是一滞，而后便跟着我的哼唱渐渐一致。润泽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无端寂寥。笛声悠扬，在这清冷的寒季之地，仿佛送来和煦的暖风。暗夜的神明躲藏在光华的皎月背后，窗外的景色生活起来，似神秘而妩媚的妖姬，扭着柔软的腰肢飘起那黑色的纱裙，将人淹没在幻真幻影的构想中不愿清醒。
　　当笛声渐渐息止，刚才的一切就像不曾发生过般平静。我对阿秋笑道：“帮我关上吧。正如知乐，它总有完结的时候，不必在乎其结局是喜是悲，只要□部分优美，人们一样喜欢倾听。”
　　人总是，倒霉之时就接二连三的遇到霉运。伤秋悲月之余，正贤又托人给我递交了一封信：
　　静衡
　　汝心之固，莫能强求，予独神伤。且言予随汝帆船过洲至此蛮夷之地，已是辛苦。本愿时日即过，吾等自归故里重修正果。岂料天不遂人愿，汝等皆自悔意，此事作罢。但闻彼岸炀帝，昏庸无道，宇文消弭，李氏将兴，悲哉如何。驱避复兴，亦合道理，然吾等昔日之交却往何处？汝弃予孤岛，漠然视之，其心悲凉，呜呼哀哉！
　　正贤
　　愧疚之意不消细说，但讲这炀帝被废，宇文大人被杀，即是我心中惊诧所在。若照这般说，我们已是放出的鸟有家不能归了，完全与对岸脱了连线；又或者说，就算我们抛过报仇不讲，如果真的回去，也不会有人来找我们干系。那么，对我们来讲，是好还是坏呢？干脆……等姐姐把孩子生下后，我们就逃吧。
　　眼下无人，我悄悄来到膳房的药罐旁，把腰间的马钱子倾数混进我的保胎药里。手心些微发汗，我把粘在手上的草末在身上摸净，这才带着一颗惶跳的心走开。临近熬药的时候，我编了个理由把阿秋和美智支走，遂让一个叫雅茜的宫女代劳。岂料，等待的过程中，姐姐却遣了一惠到泽明宫来接我。我只好无奈让另一个宫人给雅茜带话，让她待会儿到若宫来找我。
　　穿过新绿的丛丛树林，一惠扶着我来到若宫，姐姐正悠闲地和身边的侍女说话。我拉起裙裾脱下下驮，姐姐连忙让人扶我坐下。我抬眼观察姐姐硕大的肚子，衬得她黄白的小脸越加可怜，“几日未见姐姐，近来可还安好？”
　　姐姐甜甜笑道：“托妹妹福，倒还可以，只为临产将近，夜里老睡不踏实罢。”
　　“宣太医了吗？”
　　“这点子小事，不必大惊小怪。太医定期会为我诊脉。”我点头，接见她摇手遣退了屋中所有的宫人，“妹妹，姐姐近期听闻一件大事，不知你可晓得？”
　　话点拉拢我来的目的，既是这般，也不用费太多唇舌。我端起茶碟细细品味，“姐姐莫不是指‘隋帝蹦而宇文灭’的事吗？”
　　“是呢，你也知道了？”
　　“呵……”我笑道：“妹妹正想与姐姐提及此事。”
　　“那我们怎么办？宇文大人一死，我们岂不是要一直流落他乡了？”
　　“姐姐想回去？”我假装试探她的口风，“这里不是很好吗？锦衣玉食，子绕膝前。”
　　姐姐佘然，“此地非吾故乡，总是想回去的。”
　　瞧她难过的样儿，我畅声笑道：“汝既说此，吾实告知。宇文大人死了，我们回家岂不自在，何需他指手画脚。待你产下婴孩，我们即刻行动。”我继而怅然，“冤冤相报何时了，所有的恩怨，就让他烟消云散吧。能回到家乡，其他的就不想了。”
　　姐姐一脸放光，“妹妹妙法。可是……我之后，你还有一个月才……”
　　“姐姐放心，妹妹……”
　　“难道……你要带他回去？”姐姐摇摇头，“依正贤的性格，肯定是不愿养这孩子的。”
　　“我知道……”
　　话说着，外面有个女声禀道：“尚侍大人，药端来了，是现在喝还是等会儿？”
　　“进来吧。”我吩咐道。
　　雅茜和工美一起走进，两人各自手上端着碗药。左旁的雅茜面带笑容，我见她颇有几分姿色，对她点点头。她恭敬托碗递到我的手上，随即站到一旁。姐姐已端着自己的药喝将起来。我看着碗里黑漆漆的药汁，心里沉杂不知滋味，端着药的手竟有些微微发颤。憋足一口气，逼着自己大口灌完，却不注意呛着自己，“咳咳……”
　　“妹妹慢些，喝药又不是干嘛，这般急了为何？”
　　“是。”我用袖口擦了嘴边的药沫，就开始静静地等那痛苦的时刻来临。
　　奇怪，约过了一柱香的的时间都没有反应，是哪里出了差错不成？我一时心惊，遂厉声问道：“雅茜，你和工美在哪里碰到的？”
　　雅茜见我变脸，哆嗦着身子结结巴巴，“在膳…房一起…过…过来的。”工美闻声，也赶忙匍匐在地。
　　姐姐疑道：“妹妹怎么了？”
　　我未作回答，继续问道那两人：“中途休息不曾？”
　　岂料，“啊……”一声尖叫证实了答案，我刚才的一点愧疚立时烟消云散，遂气急败坏地大声吩咐：“快去传太医！”继而转头怒道：“来人，把这两个狗奴才给本宫绑起来。”
　　“是，”内侍立即照办。
　　“娘娘……娘娘……饶命啊……娘娘……”
　　我跑到姐姐的身边看她，她正浑身抽搐不止，口吐白沫，竟连声音也发不出了。“姐姐……姐姐……坚持住，太医马上就到了。”我把姐姐的上身揽在自己怀里帮她顺气，急的眼泪都流了出来。这药本是留给自己喝的，哪知那两个活该受罚的蠢材把药居然端错了。姐姐……对不起……对不起……
　　屋中一片混乱，那些宫人不知所措地跑来跑去。等了很长时间，才见一个年轻的太医搭着药箱跑来。他一见这情形，赶忙着人去找稳婆，接着上前来拨姐姐的眼皮，我一看，竟是泛白的情形了，即止不住哭道：“太医，你一定要救我姐姐，求求你……”慌乱时刻，我口不择言，只一个劲儿地求太医。
　　刀自古和菩岐岐美一起赶了过来，想是厩户还没有下朝吧，我抹着眼泪看那两人幸灾乐祸的旁观。是啊，本就与她们无关，现在称心如意了。不知太医使得什么方法，硬是让昏厥的姐姐醒了过来。里间的嘶喊一直没有停过，我们直等了两三个时辰，厩户才匆匆赶来。他看我满脸泪水，欲想说些什么，却生生止了步坐到了首位上。
　　这时，太医满头大汗地挽着两袖的污血出来，“太子殿下，尚侍是因中毒催生，加之身体羸弱，现恐不得两全，不知殿下是保大保小？”
　　厩户还未开口，刀自古立即问道：“可知男女？”
　　“是个男婴。不过……”
　　“保小。”刀自古斩钉截铁。“女人千千万，殿下的子嗣才是最重要的。”
　　“殿下…保大…”我不顾大腹的艰难，双膝立即着地，扯着厩户的衣服求道：“殿下，您不能这般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保下大人，以后还可以生养，若是……”此事的决定权在厩户手上，可急人的是他总不出声。
　　“橘妃糊涂，此乃殿下亲子，位子比你我还重要百倍，岂是女人的贱命可以替代？”刀自古嗤笑，“殿下怎可能不明白？”
　　“殿下，保大……保大……”我哀哀乞求，心里无限凉意。如果今日是我，他也会这般犹豫不决？
　　“殿下，请尽快作出抉择，不然两者都保不了了。”太医在身后紧紧催促。
　　内心越来越失望，到最后我只剩下无声的哽咽，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厩户一直注视着我，良久才道：“保大。”
　　屋里的女眷皆自怔住，我呆滞地看着他，仿佛不相信刚才是他说的话，太医早就转身进了屋。焦急地等了两个时辰后，已是几近子时，里屋的声音才渐渐平息。随后，便是稳婆和太医两人怯怯出来，手上抱着个无声的婴孩。稳婆颤声禀道：“殿……下，王子胎死腹中，全身起了青紫。尚侍大人……她……”
　　“我姐姐怎么了？你快说！”听得刚才的语气，预感不好，我立即揪住稳婆的衣襟，逼声问道。
　　“尚侍大人产后血崩，恐是……不保……”
　　我一把推倒说话的人，抓起裙裾就往里间跑去，身后是众人的阻拦声，“殿下，您不能进去，产房乃不吉利之地，染上污秽就不好了。”
　　抛开众人的鄙夷，我疯似地冲了进去。门扇推开的瞬间，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险些令我反胃。入眼处，姐姐整个人被鲜红的血包围。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竟可以流这么多的血，厚厚的床铺被完全浸透，她就像浮在上面一样。灰白的小脸被些许汗湿的发丝贴住，铺散的长发凌乱不堪。她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声无息，就像睡着了般寂静。
　　“姐姐。”我轻声叫道。
　　“静衡，是你吗？”姐姐并未睁开眼睛，而是低语轻喃。
　　我禁不住落泪，哽着声答，“是”。
　　“妹妹，殿下来了吗？”
　　“……”殷殷的期盼让我不忍回答。
　　“没有来啊……”姐姐顿时透着一种浓浓的失落。
　　“姐姐，殿下就在外面。等你好了，他定会来见你的。”我伸手握住她，生怕她会突然消失不见。
　　“不用骗我的，他根本就不爱我，怎么会来？”姐姐的手在我手中略微用劲，“姐姐刚才听见了，你在求他，对吗？”她忽然笑道：“静衡不怪我吗？我做了那么多不可饶恕的罪事……”
　　“姐姐……”我失声哭出。
　　“其实，是我穿着你的衣裳去勾引小野的；是我示意正贤来找你，然后带着殿下‘恰巧’路过，就在那天晚上，我怀上了他的孩子；是我串通太子妃，让你遭受雪地之苦，欲使你滑胎；是我在收到正贤的暗信后透露给那帮女人。嗐……我终是怨你的，为何把我的孩子害死，为何把我从小野府带走，为何来到这斑鸠宫里，我会爱上厩户，却被你的存在生生破坏。”
　　……
　　“我时会抱怨，老天啊，为何我爱的男人都爱上了我的妹妹，是老天不公。我暗暗观察你，却也没有发现你有什么动人之处，我们相貌一般，吸引男人，你比不过我；若说不同，便是你比我聪明些。可那些男人不是说不喜欢聪明的女人吗？为何口是心非？”
　　……
　　姐姐忽然睁开眼睛，对我笑道：“现在你都知道了，定是非常恨我吧。”
　　“姐姐……不……姐姐……”我拼命地摇头哭道：“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我不恨你，真的……一点都不恨。”
　　姐姐双眼放出光彩，紧抓住我的手，“真的？静衡总是那么善良，为什么姐姐以前就看不见？是姐姐错了……我误你如此之深，就在刚才，你坚定地说‘保大’。我突然后悔了一切，但悔不当初亦为晚矣。有道是天作孽有可为，自作孽死行终。”
　　……
　　“姐姐很庆幸，能帮你把那碗药喝下，其实……孩子在我腹中早没了动静，我知道，这个下场是必然的。”
　　“姐姐……你为何不早些说？”我惊诧她的语意，原来她也这般痛苦。
　　“呵……”她轻笑，“罢了，罢了，与其……枯守一生白白终……老，还不如……就此离去……来得畅然。”
　　“姐姐，你现在好好休息，当明天的太阳初升，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我……我就问你……一句，下世我……我们再……做姐妹如何？我……还做……姐姐……会……会照顾……你……”
　　“我愿意！我愿意！姐姐……姐姐……你以后有的是时间跟妹妹说，现在就先休息好吗？”
　　我切切劝道，姐姐还在垂死挣扎地说着，“让……让……我们……们都……忘……忘记仇……恨……恨……”
　　待最后的一字说完，她的手轻飘飘的滑下。“啊……姐……姐……” 
　　我尖声叫道，继而是身后的障子被摔开的声音，一个人紧紧从身后抱住我， “优衣，你不能这样。”
　　哪管这些，我犹自伸长着手向姐姐抓去，“你不准死，你死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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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37、纷叶亦何悲 ... 
 
 
　　虑念重则魂魄离，萤如繁星，可是我身之魂？
　　清明无人的早晨，姐姐抱着一个婴孩在对我招手，我缓步向她走去。却在这时，腹内传来阵阵剧痛，我低头看去，裙的下摆处流出一滩红色液渍。我抬头再看姐姐时，她已不在，遂大声哭道，“姐姐，等等我……等我……”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耳边的呼唤声把我从梦中拖出，我止不住呻吟，“哎哟……哎哟……快去请长□夫。”
　　“是。”
　　身旁的人跑开，我即睁开眼看见阿秋用帕子擦拭我脸上的汗水，边还紧张问道：“娘娘，您腹痛的厉害吗？”
　　“是……很痛。”
　　“可能……是早产的预兆，娘娘要做好准备。”阿秋蹙眉担忧。
　　啊？我在外界受罪，已是痛苦不堪，这厢未来及把孩子杀死腹中，难道是知晓为娘的用意？ “哎呀……哎呀……”我揪住身上的被襟，左右翻滚，直疼得想要再次晕过去。佛祖啊，这是不是对我的惩罚？
　　欢好的下场就是苦果。女人都比男人要坚强，生孩子的痛相当于死过一遍，那么，女人一生中会死去几次才算结束？我啊，我只知道现在的自己比在针尖上，火地里都还难受，渐渐成为一种欲死不能的感觉。最先赶来的不是太医，却是厩户，一帮年长的宫女把他请出了门外。
　　“啊……啊……我不行了……”
　　我咬着布巾死命痛哭，稳婆在一旁的助劲，“娘娘……娘娘坚持住，很快就会好的。……娘娘使劲啊。”
　　“啊……殿下……殿下……啊……”
　　屋内是我的哭喊，硝烟感染到门外成为激励的争吵，“你们最好给本宫让开。”厩户一脸阴霾，显是发火的状态。
　　“殿下，虽然橘妃产子辛苦，可那地方也不是您该去的。哪个女人又没有经历过那遭，殿下不要意气用事才好。”
　　“她在里面哭泣，你们没有听见吗？都滚开，挡本宫者，杀！”戾气从这位平时温和的太子身上传出，大家不禁寒噤一片。
　　“啊……我不想活了……啊……啊……”我瞟向门口，那里一点动静也无，只是水面的寂静。干脆死了吧，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渐渐失了力气，哑着嗓子轻哼，沉沉的瞌睡似赶不走，联合生生的绝望全体把我包围。
　　“娘娘，醒醒，您不能睡啊。”也许此刻消极的情绪影响了整个进程，此时的稳婆看情形不对，拨开我的眼睛瞧了瞧，登时着了急，慌忙跑将出去。
　　“娘娘，您不能有事啊。您对奴婢说过，万事只要坚持，兴许可以冲出绝境，奔向温暖的明天，哪怕只有很小的可能。”阿秋忍不住哭道，“所以，娘娘也要坚持住，以后的幸福终会属于您的。”
　　“太子殿下，不好了。”稳婆急声禀道：“娘娘本就早产，此时意志消沉，根本不配合，老奴唤不醒她。这可怎生是好？”
　　“要你们有何用，全是闲饭的桶。橘妃生不出孩子，你跟殿下嚷嚷什么，还不赶快去救？”
　　门边的菩岐岐美小声蔑道：“没用的女人，生个孩子都要死要活的。”
　　“啪”，厩户一手打过去，沉声斥道：“谁允许你这样骂她，卑贱的女人，只顾拦本宫。”
　　刀自古脸上挂不住了，怒声喊道：“殿下，您偏心太过，为着她一个，我们全成了贱妇。您不觉得您太过分了吗？”
　　厩户不予理睬，一掌推开挡在门边的人，“优衣……对不起，我来晚了。”他冲到我身边，双手紧紧握住我，仿佛想把自身的力量给我。
　　“哎哟……啊……啊……”肚子就像复燃刚才的疼痛，我挣扎着掐住所能触碰的物件，丝毫不留情。“厩户……我们两姐妹都会死在你的手上……”我瞪着狠狠道：“如果我死了，我也不会错过任何时光来恨你。”
　　“恨我的话，还是活着的好，死了，我就感觉不到了。”厩户定定地看着我，满眼的痛惜， “此刻能够代劳的话，我愿是我在痛。”
　　“燕好的双方，为什么会是女人受罪？女人生养了你们，可她们就成了你们的利用工具。啊……原来每个地方都一样，是我把世界想得太美好。”我咬住嘴唇失声痛哭，“人们没有真正的感情，有的也只是贪慕。啊……啊……”我几乎说不出话，可还是坚持说道：“佛祖不会帮助受困的人群，反而去关心那些逍遥自在的神仙。善良的人在沼泽挣扎，罪恶的人却在玉盘珍馐。”
　　身体脱困前的濒死，我脱力嘶喊“啊……”身边是他们远去的声音，黑暗还是会降临……
　　我以为，生子之后的自己与之前的自己是有所不同的，原来，真的不同。姐姐的胎死腹中，被调查出是因大量食用杏仁所致。死因出来，他们却不敢继续往下延伸，而是把产前的那碗药作为罪魁祸首。于是，我成了某些人心中不可原谅的罪人。
　　最好的掩人耳目，便是杀了那两个宫女。相关的人都战战兢兢，可是，有一个人，他知道……
　　经过一夜的休养，精神恢复了很多。阳光透过纸窗的温度渐渐高了起来。我摸了摸头上的发巾，突然想起那个从我身上掉下一面也未曾见过的孩子，“阿秋，阿秋……”我焦急低唤，她从外间推门进来，“我的孩子呢，孩子怎么不见？”
　　下首的阿秋有一丝迟顿，但很快微笑答道：“娘娘睡的沉，太子殿下怕把您吵着，就着人把小王子抱到妙华宫了。”
　　真是这样？我看她眼中难掩落落，遂揭开身上的被巾霍然起身。“娘娘，你是要做什么？”阿秋急忙阻止。
　　“我去找孩子。”我不顾阿秋的阻拦以及宽松睡袍上满头的散发，就往妙华宫飞快奔去。
　　跨过障门的榻榻米，我狠狠地摔了一跤。“娘娘，您还好吧？”一旁的真央关切道。
　　身穿白色吴服的厩户排开众人疾步走来，身后便是奶娘抱着的婴儿。那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厩户蹲□子，却没有扶我，只是用一种陌生而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他为何这般看我？难道……我的心莫名惶恐，无端紧张起来。
　　“那碗药是你为自己准备的吗？”
　　他凭空问起，有些不着边际，我却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我……”
　　“是你对吗。”他没有用疑问的语气，而是肯定。“你为了杀死我们的孩子，你故意放的毒药。”
　　此刻，我不知为自己该如何辩解，唯是怔怔地注视着他，伸手向孩子的方向低语，“孩子……我的孩子……”
　　“那不是你的孩子。”
　　我惊住。脑中立即问道，那我的孩子呢？
　　仿佛知晓我的心事，厩户看着我，即脸上嫌恶道：“你的孩子早被你害死了。你真是个残忍的女人，连自己的骨肉也能下得了手。”
　　这样啊……
　　我怎对自己的骨肉下得了手，我是对你太失望了啊。所有的悲伤和失望都是你赐予我的，可事源的肇事者却像个旁观的人，毫不知情。这让我怎么不难过，抹不去的难过。我喃喃道：“我不想那般做的，我爱自己的孩子，正如我爱……”
　　“够了！”厩户打断我，“你究竟是个没心肝的女人，所有的辩解都不能挽回你做的罪事。”我看他站起来，拂袖而去，“你走吧，甘于寂寞的女人就一直呆在深宫里的角落，不要出来了。白发部有这里的人照顾，没你他能生活得很好。……最好，不要让本宫再见到你。”
　　我无声落泪，“我的孩子啊……”我万没有料到自己的结局会是这样。如果……我没有心肝，就那样安然地过着与厩户举案齐眉的生活；或是大仇一报，和正贤回到故乡平淡度日。也许……也许就不会出现今天的局面。说到底，我为什么要有心。
　　眼前晃动的人影模糊，景象变得不真实，我没有死皮赖脸地呼天抢地，而是缓缓站起身来，再次眺望那两个远去身影。
　　我的决定是错的，我不得不承认。所有的希冀都变成了噩梦，呵呵……其实，这一切又何尝不是一场梦呢？
　　




38

38、旷野生茅草 ... 
 
 
　　偌大的宫殿有很多的人，尤其是女人。左不过就是围绕一个男人话短闲长，或是互相不顺眼，来个惹是生非。见得多了，也就不足为奇。势力的地方，总是少不了爬高踩低。就算先前的失势大家对我还算客气，那么这次事情之后，他们的态度就完全冷了下去。
　　因为从来没有奢望太多，所以我并没有过多在乎，唯一使我难过的是，我到现在都没有见过孩子一面。门可罗雀的日子，我时而张望走廊方向，或许厩户会念在我是白发部的生母份上，让我见上一面。
　　没有，整整十天都没有。只有那盛放的樱花和满眼的竹绿。时常便是，等不到想见的人，却招来些长舌宫人们的奚落。
　　“哈……她终是惹恼了殿下。冷冰冰的美女蛇也会有此下场，还好我们殿下看清她的真面目。”
　　“想当初，她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自装清高的样子总让人恨不得去拔下她头上的簪子。”
　　“总归是站得高，摔得重。你说殿下还会喜欢她吗？”一个宫女小声问。
　　“不会吧，殿下都已气成那样了。”另一个宫女不屑地说道：“她到现在都没有见过白发部小王子呢。活该今天，居然连尚侍大人的孩子也不放过，两母子都是被她害死的。”
　　“听说……她们还是姐妹呢。”
　　“嗐……宫里这地儿，什么稀奇事没有。就连上次舂米女王还骂波太女王是狐狸精，勾搭山背王子呢。”
　　“哟……这主人之间的事可真是复杂的多。”
　　我呆呆地站在松林下听着，却被赶来的阿秋拉走，“娘娘何等尊贵的人，与这等下贱奴才不予计较。”
　　我不置可否，任她拉着我往回走。这墙角亦不是我故意要听的，她这般紧张是为何？却说这冤家路窄，一点都不假。就在回去的路上，我们偏偏碰到刀自古带着侍女向我们走来，但看她行色匆匆，像有什么急事。我只面无惧意，倒是阿秋捏着我的手紧了紧，遂与我躬身行礼。
　　刀自古本来走过，却似想起什么又退了回来。“呵……橘妃好兴致。”
　　“臣妾不敢。”我淡淡道。
　　刀自古上下打量，笑问：“殿下好像让橘妃回宫休养吧，怎的出来了？若碰到殿下，他岂不生气？”我脸色一变，却听她继续道：“若是橘妃嫌泽明宫太过吵嚷，本宫倒有一个好去处。”
　　心中不妙，身旁的阿秋倒先跪下求饶：“太子妃宽仁，娘娘下次不敢了，这就回去。”
　　“本宫的地方可不一样，倒符合你们娘娘的脾气，她保证喜欢。”刀自古笑道：“修真堂是个忏悔的好地方，人烟稀少最是清静，橘妃今日就搬过去吧。”说罢，优雅地转身走了。
　　至始至终我都没有说一句话，阿秋看我如此镇定，也不好说些什么。
　　傍晚时分，我和阿秋、美智三人一起到了修真堂。其实所谓的修真堂，名字好听，不过就是一个被废弃的小院，里面有两三间茅草屋而已。四周的树木不是一般的茂密，黑压压的一片松林迫在人们的头顶上，时而传来几声夜莺的鸣叫，不觉优美，倒越显得阴森森一片。
　　阿秋站在门边叫道：“娘娘，进屋吧。外面风大，您才生养不久，若这般吹着，以后会受罪的。”
　　以后吗？“半晚上恐是要下雨了……”我喃喃道：“是不是该家去了？”
　　“娘娘，您说什么？”
　　我摇摇头。
　　简陋的房屋里，我独自睡在里间，阿秋和美智就在隔壁。好不容易合眼睡着，却隐约听见门窗轻动的声音。我立时掀被而起，鼻尖忽然闻到一股闷香，心道不妙，欲抬手掩鼻，却哪来得及。身体顷刻绵软无力，倒下的瞬间，眼见一个黑色武士服的男子一把揽在我的腰间，顺而把我扛在肩上。其他几个同盟见事一得手遂跟着扛我的男子向外走去，我略略瞥见，大概有七八个人的样子。
　　路过外间的时候，只见阿秋和美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四周漆黑，也不知是死是活。我心里一阵发苦，这帮人显是冲我而来，阿秋和美智没事便好，倘若……
　　我看着自己的黑发倒垂，直拖在地上老远，偶尔触碰到我垂在一旁的手臂。厩户，在另一个地方的你，可能感到我此刻身陷混沌的危险，如果不能，那么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我的孩子该怎么办，我是要与他分离吗？对不起，忘记我这个做母亲的吧，我曾经犯下那么大的罪过。
　　那帮人一直带着我走了很长的路，直左右拐弯，终于停在了一座小的宅院门前。天上打了声闷雷，闪电下来的那一刻，我轻声嗤笑。原是把我从一个草棚转移到另一个草棚而已，但不知这夜袭斑鸠宫的背后主谋是谁，我想，这般大胆的举动，会是哪位世外高人呢？
　　走进里间，却使我大吃一惊，外面的破旧并不能代表里面的配置。屋内的摆设样样俱全，格局也与一般的居室相差无二。正自疑惑间，男子随手一丢把我扔在了地上。
　　那几人即拉下面罩，一位满脸络腮胡的人，对刚才带我的男子抱怨：“真是，为着个女人，这么麻烦。我以为有多难，倒是老七你一个人就可以搞定。”
　　老七未置一词，笑着拍了拍说话人的肩膀就坐在离我趴着不远的地上。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猥琐笑道：“三哥，你还别说，这娘们还长的真俊，跑一趟还值。”
　　“废话，不漂亮，太子怎么会被迷得神魂颠倒。”说着，那个叫三哥的络腮男回过脸转动着眼珠上下打量。
　　我心下惊觉，登时变了脸色。神呐，快赐我力量，我愿咬舌自尽。当我苦苦乞求的时候，三哥拿着刀柄在我肩上一推，我不由平躺在地。他的刀柄顺着我的外衣一直滑至腰间，轻轻一挑，腰带即可松了。全屋的男人皆静下向我看来，我口不能语，只一眼盯着身旁专心擦刀的老七，眼角的泪水止不住的滴落。
　　前襟一凉，是三哥双眼的精光，“原来如此，果然嫩白如玉。”
　　我此刻才明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让我立时死了也好过遭这些人的□。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三哥，顾主还未说怎生处置，若私自如此，万一后来又要人……那女人会放过我们？”一个男声冷静分析。
　　鼻尖的呼吸顿滞，三哥恼道：“最毒妇人心，她还会良心发现？我看未必。”
　　“她不会良心发现。难道一个心爱的女人失踪，丰聪耳太子不会四处寻找？”
　　身旁的人霍然起身，“分析的不错，但依你这一回，暂且放过这女人。”
　　他刚一走，我便睁眼看见老七背着身子，把身上的外褂盖在我的身上。我始才放下心，呼了口气。
　　长夜漫漫，加之雨打瓢泼的声音，我一直紧绷着神经，不敢入眠。到了天光熹微的时候，那帮人起身走出了屋外。我眯眼偷看，却听身旁的老三说道：“趁现在睡一会儿吧，我在这里，你倒不用怕。”
　　我观察左右无人，遂悄悄摆好姿势，一手刀劈向老七的脖颈，谁知他竟灵巧闪过。“你功夫虽好，却比不得我。还是好好休息吧，就算逃得出这间屋，你也未必是那些人的对手，惹恼了他们，我也再不能像昨晚那般救你了。”
　　“为什么救我？”我警惕地退到墙边，瞪着他。
　　他不可思议地笑道：“难道你愿意……”继而神情低落了下去，“我没有想要救你，而是……想起了我的有司。”
　　我不知道他会对我说这个，遂结巴道：“她……她是你的……妻子？”
　　老七摇摇头，“她已经死了，和你一般大小。”
　　“啊？”同情心顿起，我知道，或许这个老七是喜欢那个有司的，“为何……会死？”
　　“遭盗贼杀害。”他的某种顿时升起一团火，“该死，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他径自起身，向外奔去。
　　原来这也是个善良的人啊！我轻轻走至门边，看那外边的情形，岂料他们却在争吵。
　　……
　　“杀了这女人，一点也不划算，却也是个烫手的山芋摸不得。”老四说道。
　　“可是把她卖到妓院去，万一被那人发现岂不糟了？”还是那个尖嘴猴腮的老刘。
　　这时一个首领似的人开口道：“他怎会发现，他们又不会去妓院；再说，我们东奔西跑，他想找到我们都难。就这样决定了，做我们这行买卖，怎容得有妇人之见。”他转头向老七吩咐，“老七，这事就交由你去办吧。”
　　“大哥，我……”
　　“怎么，想替她求情？”大哥讥笑，“喜欢上她了？这女人虽然容貌美丽，但也得搞清楚你和她之间的身份。”
　　“大哥，老七知道。”
　　大哥脸色黯了黯，“有司才死不久，你小子就这么快耐不住寂寞了？”
　　老七立即跪下，“老七惶恐，我怎么会忘记有司。”
　　“哼！没忘最好，我妹妹可是为你死的。”
　　说罢，众人皆自走开，独留下老七跪在院中。
　　




39

39、绝处入狼口 ... 
 
 
　　听到那些人的话，我慌了阵脚。居然要把我卖到妓院去，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在屋中来回走着。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
　　刚打定主意，老七就一声不响地进了屋。我急忙退到墙边故作镇定道：“想必你们知道我的身份，却为何还这般大胆？”
　　老七没有回答，只定定地看着我。
　　“我与你们素未相识，更谈不上深仇大恨，为何苦苦相逼？”我哽咽道：“壮士怎能眼睁睁看我进入那肮脏之地，何况，我还有那未满周岁的孩子，他不见自己的母亲，又该如何伤心？壮士也是有娘的人，您难道不清楚……”
　　“住嘴！”
　　老七上前一把掐住我的脖颈，“啊……”
　　“不要再提那贱女人的名字，她不配，她不配！”
　　“哈哈，弄巧成拙。娘娘是碰到他的死穴了，他从小便被做娼妓的母亲抛弃。长大后，好不不容易找到那个女人，那个女人非但不认他，还骂他是贱种。”老五说完这话，便嘻嘻哈哈，拍拍屁股走了。
　　心里叫苦不迭，却看老七怒气冲冲地抽出身上的绳子把我的双手反绑，全身捆了个扎实，“顾主已经把钱给了，我现在就送你去油桃院。”
　　话罢，不由分说地把我抱上马厩旁的一辆马车上，顺带在我嘴里塞了块儿白布。“呜呜……”我哭着摇头，却被老七直接关在了马车里。
　　摇摇晃晃了不知多久，直到我的胃里开始干呕，才感觉马车似乎停了下来。我以为到了所谓的水茶屋时，却注意到外面一片寂寂，哪里像街肆？我蹭了半天，才靠在车壁上，居然听见外面的刀剑打杀声。
　　“唰”，一支长剑从我眼前的窗口刺了进来，我往后面一偏，险险避过。犹自喘气时，一些尖头铁箭穿进车内，“咻咻”不断飞来。原来，他们是想把我带到这里杀掉的啊。可是……何必这般麻烦呢？
　　正自疑惑不解，老七却带着满身的血污钻进车里。还未待说话，他一刀劈来，我双手抱着头，想是这次完了。不料，腕上一松，绳索被他斩断，“待会儿出去，你就往东边逃，从那里可以到官道上。”
　　说话间，又是几只箭射进车内。狭窄的空间避无可避，眼看一支箭向我胸口刺来，老七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冲破马车的天窗。外面的树上亦是一圈弩箭手，地上还有一圈刀剑手。我突然就想到了项羽四面楚歌时的绝望心情。现在的自己就像一只兔子，在被一群老鹰围攻时做的垂死挣扎。
　　这帮人连老七也不准备放过，显然不是一路的。但追杀的目标却仍然是我。所有的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竟有两个人同时对我出手，妄想置我于死地。难道就要被这帮人所杀，然后做个冤死鬼？
　　“待会儿看见哪边的防守松，你就往那边跑。听见了吗？”老七全身已是伤痕累累，他却不顾这些，仍举着长剑嘱咐道。
　　“那你呢？”
　　“不要管我。”他警惕着周围，迅速从身上取下一块椭圆形的玉佩交到我手中，“把这个送给丸吉屋的千叶晶子，就说……儿子对不住她。”
　　语毕，周围的人早已高举长剑杀了过来，我颤声哭道：“你自己给她不是最好？”
　　他手起刀落，斩下一人的头颅，高声叱道：“蠢笨，还不快逃。”我再次看了他一眼，遂紧握着那块玉佩朝他开的那条道上奔去，耳边传来他的声音，“有司，我马上就可以见到你了……”
　　顾不得伤心，只见后面的几人穷追不舍，不断对我放冷箭。我拿着捡来的剑拼命躲闪，发足狂奔。奈何一日未进米水，早已前襟贴了后胸，这样的奔跑显然不能跟那帮人相比。我感觉，自己的肺脏仿佛都不属于自己的了，完全的虚空，头脑发晕，胃里丝丝痉挛，想吐又不想吐。
　　好不容易支撑到了马道上，却也不见几个人影。就在我准备放弃时，左肩的下方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我立时倒在了路上。直过了很久都没有动静，我很奇怪，自己怎么就没有晕倒，于是勉强摸到痛的地方。回手一看，竟是满手的鲜血。
　　路过的农妇惊讶喊道：“快来人哪，有人受伤了。”晕眩感随之降临，天地快要变黑之前，我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了路中。
　　“她怎么还不见醒，这都昏迷多久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问道。
　　“小姐恐是疲劳过度，现在正处于休眠状态。大人莫要焦急。”另一个男声答道。
　　“我不管，最好在我今天回来之前，她是醒着的，不然你这活神仙的称号怕是要受损了。”
　　“是是，大人您请慢走。”
　　我这是在阴间吗，为什么身上有痛的感觉？
　　“哎呀，小姐醒了。”
　　睁眼的第一幕，我看见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子惊喜道。不由四处观察，皆是一片陌生之感，即茫然问道：“我这是在哪里？”
　　身旁的女子轻声笑道：“小姐身受重伤，是我们大人救您回来的。”
　　“大人？”
　　“是啊，额田部大人。”
　　啊，是他？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也是随小野来参宴的缘故，并不深交，他怎么就救了我？“你是说，额田部大人在路上救的我？”
　　那姑娘点点头，眨着眼睛看我：“是的，小姐的箭伤很重，已昏睡十天了。大人几乎每天都会来看您一次。也就刚才才走的。”
　　“嗯。”压住心中的郁闷，我不想再谈他的事。故随口问道：“你是？”
　　“呵呵，奴婢的名字叫有司，是大人让奴婢来伺候小姐的。”
　　什么？“你叫有司？”
　　有司点头，疑惑问道：“奴婢从小便叫有司，小姐您怎么了？”
　　“哦。”我郁郁道：“我有个朋友，她也叫有司。”心里忽然想起那个老七，我连他的姓名都不曾了解，可是他却一直在帮助我。虽然有过不愉快，可到最终他还是因我而死。“那个可怜的有司却死了。”
　　“啊……”有司一脸同情地看着我，“那么小姐，肯定是非常难过了。”她忽地拉起我的双手，微微笑道：“不过小姐不要难过，您那位叫有司的朋友定是在天上看着您的。如果您难过了，奴婢想，他也会跟着难过吧。”
　　“唉……”
　　果不其然，就在第二天的中午，连比罗夫兴致盎然地来到我的居室。比之一年前，倒越发的老了些，黑白掺杂的发丝稀松，显是酒肉过度，身体严重发福。
　　按照以前的方式，我恭敬与他礼罢，便见他一脸高兴地笑道：“姑娘可好些了？还有什么不适吗？”
　　“多谢大人的救命之恩，民女感激不尽。”
　　连比罗夫立即接道：“报恩很容易，以后有的是时间。”他话锋一转，“不知姑娘可还记得老夫？”
　　“大人说笑，您的名讳可是传遍千里的。”
　　我夸张赞道，他居然越加兴奋，假意推迟一二便点头笑道：“姑娘好记性。一年不见，你倒越见美丽了。”
　　身旁的有司乖觉地退下，我心内一颤，遂见连比罗夫坐到我的身边，“姑娘不是在小野大人的府上吗？怎么会被人追杀？”
　　“呵……”我小心往旁边挪了挪，“贼人见财起意，不足为奇。”
　　“难道说，小野大人另寻新欢，投他人怀抱？”连比罗夫说着就一把抓住我的手，“姑娘是被小野大人抛弃了吗？”
　　我一掌推开他，“大人自重。”但看连比罗夫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我连忙补救，“大人莫多心，民女只是身体刚好，有些不适罢。”
　　“哦……那姑娘先慢歇，我晚些时候来找你。”
　　送走了他，我紧着神经方才松了下来。转瞬捱至天黑，我老早把门顶得紧紧的，又把窗户关好，就和衣就寝了。哪知晚间的梆声才过，便有轻轻的敲门声把我惊醒。我裹着袷袢不知所措四周看了看，也只是黑漆漆的一片。兴许是见我不开门，外面的人又移到我的窗子旁敲了敲，过了会儿便小声唱道：
　　长夜漫漫
　　我在门外哭泣
　　比松鸡的鸣声更响
　　快开门吧
　　我不觉把袷袢紧了紧，惊怕地咽了口气，思量片刻接着唱道：
　　不太寻常
　　松鸡这样鸣叫，像是有要紧的事情
　　但如果我把门打开
　　我会后悔看到黎明的来临
　　门外仿佛静了，紧听见一个重重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远，我忽然像失了力气般，坐在那里。仿佛有什么不对劲，我起身悄悄打开木门，走廊的隔壁传来些许声音。那不是有司的房间吗？我轻手轻脚地贴过去，里面的动静似乎很大。
　　“大人……大人，请不要这样。奴婢今天晚上身体有些不舒服。”
　　是有司的声音！我瞪大了双眼惊诧。
　　“女人的任务不就是供男人消遣的吗？有什么好尊贵的。命理卑贱，却又装着清高。”
　　连比罗夫恨恨道，随即听见衣裾撕裂的“跐溜”，便是有司痛哭的求饶，“大人，饶过奴婢吧，今天晚上真的不舒服。”
　　在这哭声中，和着清脆的耳光，我几乎忍不住冲将进去。但脑中的理智告诉我，此刻便是我自己，也是飞蛾扑火办自身难保。
　　我选择了退缩。挨着门的手缓缓放下。
　　在这个时代里，有钱权的男人，那里会没有几个情人呢？在外如此，在家亦如此。女人的地位就如同草芥，渺小沙粒，微不可视。所以，一家之主就算是整个家里女人的丈夫，外人看来也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我的厩户，他也会这般吗？
　　第二天刚起来，就看见有司那张笑盈盈的脸庞，心里多少有些愧疚，在这样的环境下，她还能如此面带笑容，多不易。我看着她的面容，她知道她有多美吗？
　　“小姐，您在发呆？”
　　有司用手在我眼前晃了几下，我笑着问道：“有司今年多大了？”
　　“奴婢今年十七。”
　　如花的年龄啊。我点点头，“有没有喜欢的人？”
　　有司听见这话，登时红了脸，“小姐问这话作甚？”
　　我故作惊疑道：“有司这般大的姑娘难道不准备嫁人吗？”
　　“有……”有司突然安静下来，像是陷入某个沉思甜蜜地笑着，后来忽而变了脸色，沮丧道：“小姐，我不注意弄丢了他。”
　　“如果是这样，我们把他找回来。”
　　有司却难过地看着我，“现在就算找回了他，我也配不上他了。”
　　我明白她为何如此说来，只是把她抱在怀里安抚道：“傻瓜，只要你们是真心相爱，只要你们都还健在。那么，一切都还来得及。”
　　




40

40、急管清弄频 ... 
 
 
　　我以各种借口来回避连比罗夫，他却贼心不死，想尽千方百计来靠近我。每每见不得手，或走或为难有司。我知此日子不得长久，遂暗暗为自己打算。早晨无事的时候，我便会到处走走，却总在靠近出入的地方就会有人来拦阻我。我心里不由着急。
　　这日，晚食刚过。我在房中的书架上看见摆放着的《史记》，便抽出来翻看，竟是完整的汉语笔迹，不由专心致志地看将起来。有司在旁边打扫灰尘，偶尔弄出些小小的声响。不过是春末气候，比之前段时间，温度倒回升了许多，外面时而一两声夜莺的鸣叫，勾得这屋内越加寂静。相对静谧的时刻，门口却不合景地走进来一人。
　　“有司，你下去。”连比罗夫命令道。
　　有司不敢违抗，即躬身退下了。我手握着袖边的锦缎慢慢捏紧，小心防范。其实，要说对付他，还是绰绰有余的，只因他救了我一命，也不想对他怎么着。欠人恩情，我并未说不还，却不是以这种方式。
　　“大人，您找民女有何贵干？”我躬身问道。
　　连比罗夫粗犷大笑，“老夫相见你一面都很困难啊。”他一边说着，一边向我走来，“老夫苦苦等待了半个月，姑娘今天可算是好了？”
　　我干笑答道：“大人所言，民女并不知在讲什么。民女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
　　“哼！少在这里绕弯儿。老夫当初救你，并不是图当你什么恩人之类的，那些对我来说，连屁都不如。老夫且问你，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还摸向我的腰间。
　　我心里一阵窝火，看来不出手是不行了。便假意低哭，“大人可说的当真，该不会又像小野大人那般，最后又抛弃民女吧？
　　连比罗夫这才满意笑道：“姑娘莫要担心，我可是出了名的痴情。如果你把我伺候的好了，我还会加倍的宠爱你，让你过足锦衣玉食的生活……”
　　在他滔滔不绝地胡扯时，我从背后拽来一方砚台，照他脑袋上就是一下。连比罗夫立时停住了嘴，头上流出些许血水。我赶忙搜出他腰间的令牌跑将出去。有司还在房里闷坐，看见我此刻惶急地跑来，即惊讶问道：“小姐，您……”
　　“快别废话，想离开这的话就跟我走。”
　　有司见此，也不再多话，随即起身拿了些值钱的东西就与我走出门外。到得府的后门，那些守门的武士伸刀拦住，“小姐，大人吩咐过，您不得外出。”
　　有司立即亮出令牌，厉声喝道：“睁大你们的狗眼瞧看，大人让我与小姐出府办事，若误了时间，大人怪罪下来，你们可有几条命担待得起？”
　　众人见状，连忙让出一条道来。我们缓缓走出门去，直至人们看不见，我与有司这才飞快奔跑。“有司，你真棒！”
　　有司腼腆笑道，“奴婢只是看那些个大人这般说的，不过照猫画虎。”
　　来到街肆的中心，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儿，便拉住一个人问道：“请问小哥，最近京中可有发生什么大事吗？”
　　他见我问的怪，接口道：“姐姐是想问什么？”
　　“我说，此段时间，京中有没有发生譬如人口失踪的事情？”
　　“没有啊。”小男孩儿不解道：“姐姐还有什么事吗？”
　　“哦，没了。谢谢。”
　　有司见那人走后，疑惑道：“小姐问这作甚？”
　　“唉……说来话长，有机会再与你解释吧。”
　　看来我的失踪厩户并没有大张旗鼓地派人搜查，皇家失踪了一位妃嫔，想来也不是多么光彩的事情。可那两派的杀手又是谁派来的呢？小野的府处我也不能去，就那次见面，他已是恨不得杀了我，如果现在看见，我岂不是自投罗网。斑鸠宫……不想再回去，虽然白发部在那儿。
　　这风平浪静的背后有着怎样的波涛汹涌，我无从知晓，却深深地明白不论是哪一方，我都逃不脱罪源的谴责。我该献身而出，还是坐观虎斗？
　　“有司，你知道丸吉屋在哪儿吗？”
　　“啊，小姐去那吗？”
　　顾不得她的惊讶，我只悄声说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走吧。”
　　她拿出身上的首饰换了两套男装，遂与我化装成嫖客大摇大摆地来到京都有名的妓院。花枝招展的姑娘们甩着绣帕殷勤地招呼着人来人往的男子，勾到男客眷顾的女子欣欣然走进楼里，钓不到顾主的女人在旁刻薄地讽刺着对方。
　　一位年长的女人献媚地倾身上来，我迅速用折扇把她挡在途中，“在下想念贵店的千叶晶子，劳烦您帮我通传一声。”
　　“哟，这位客官，小女可比那女人年轻漂亮的多，您怎就看上她了。走吧走吧，小女定把你伺候舒服了。”
　　说罢，犹自转身粘将过来。我一个闪身，“在下只对她情有独钟，可怎么办？”
　　“哼。”女人轻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在前面带路。走了很长时间，才在一个陈旧的楼阁前停下，只见她随即伸了只手在我面前。我会意，让身旁的有司送了支簪子给她，她这才喜笑颜开地走了。
　　陈旧的木门上两个略暗的锁扣有些松弛。我轻轻地敲了几下门，“吱呀”的门声中，我看见了一位满脸沧桑的中年妇人。瘦小的身材加之白净的皮肤，在灰色的吴服衬托下显得风韵犹存。我即刻闪进门内带上门栓，对面的妇人惊惧，“你们想干什么？”
　　“夫人莫怕。”我取下头上的帽子，一头的黑发顷刻落下。未等她有什么反应，我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继而双手托起玉佩道：“夫人，这是老七让我交给您的。”
　　“老七？”
　　我在等待千叶晶子的回答，岂料她只是疑惑地看着我，仿佛压根不知道我说的这个人。身旁的有司却喃喃道：“小姐，这是……”
　　转头看见有司一脸的不可置信，我便回身对千叶晶子说道“抱歉，我只知道别人叫他老七，并不知全名。”
　　听我这么说，千叶晶子拿过我手上的玉佩细细观察，随口问来：“这是中村的玉啊，怎么会到你的手上？”
　　“老七他……他临死前交给我的。”
　　我低声答说，却听屋中的两人异口同声地惊呼：“什么？”
　　接着，便听见重物倒地的声音，却是身后的有司晕倒在地，我心里暗叫不好，世上当真有那般巧合的事。即连忙把她扶到柜子后的小榻上。就听见千叶晶子哭着问道：“你说中村他死了？”
　　“是。”我低头。
　　“怎么死的？”想是突如其来的消息使这位母亲措手不及，“啊……我的中村，他是……他是为了报复我吗？”她把玉放在唇边大声啕哭。
　　“夫人请节哀。老七让我带话给您，他说……他对不住您”眼前的人嚎啕不止，这样的痛苦恐是谁也一时半会儿都接受不了。我心里暗想，母亲在去世前的时候，也是这般绝望的哭泣吗？不禁伸手把那个可怜的妇人抱住，任她在我的怀里痛哭。
　　此时的境况却不让我们安静片刻，门外突然传来阵阵的敲门声：“开门开门，快点开门！”夹杂着几个说话的声音。
　　啊，这么快就查到这里了？我附在千叶晶子的耳边小声交代，迅速藏好昏倒的有司，即翻身用被子盖住自己。在这空档，千叶晶子解开腰中的结带，半裸着酥肩慢悠悠地开了门。估摸门外的武士早已等得不耐烦，我听见一个浑厚的男声斥道：“开个门还拖拖拉拉，接客接的吗？”
　　“哟，这位官爷说笑了，做我们这行的，哪个不是这样？”千叶晶子妩媚笑道：“官爷什么时候来，我也好生伺候您啊。”
　　料是没有看出个名堂，武士只在门边望了望，与千叶晶子调笑了一番，便径自走了。我在被中紧张难耐，正自担心是否露出马脚，没想千叶晶子却更加老道。果然是经岁月历练过的人。在得知亲儿死去的消息时，还能做到临阵不乱。
　　门被合上后，我连忙起身，“夫人受累了。”
　　“您是我儿的朋友，倒不拘什么。”她淡然说道，复又显出悲怆，“知晓何人所为吗？”
　　我摇头。
　　“想你也是明白人，我们这行就算有了亲子也是不知他的生父是谁的。我害怕带累了中村，从小就狠心把他抛弃，由此与他结了怨。可是……”她拭泪接道：“还不如让他与我生活在一起，哪怕是做个不学无术的小子，也总比他那赌命的活计好。”
　　“夫人……”我摸着她的手，不觉难过道：“其实孩子只想与自己的母亲生活在一起，不管吃苦受累，我想他或许也是心甘情愿的。单是，夫人，我能感受到您的痛苦。因为此刻，我的孩子也正与我天各一方，也许这辈子连面都不能见得。母亲都是为自己的孩子着想，想让他们有更好的前途，就算思念会侵蚀我们的身体，我们也一样会那般做。”
　　千叶晶子忘记脸上的泪珠，只呆呆地看着我，“你的孩子……”
　　“是的，他没在我的身边。甚至从他出世的那一天起，我便连面都不曾与他见过。”我能感觉自己的泪水流出眼眶，缓缓滑过脸颊，“我很想念，我每天做梦都会梦到他。那是我的孩子啊，我却不能和他相见。老七虽然恨你，可他知道您便是他的母亲，可我的孩子呢，也许几十年后，他仍然不知道我的存在。”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原来我们都是苦命的女人。”
　　妓管外的大夫虽然时常出入后院给姑娘女人看病，可害怕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平日的看诊都是我勉强代劳。将才给有司干裂的唇上沾了些水，我焦急地自问：“怎么还不见醒？已经第三天了啊。”
　　屋外的千叶晶子恰好端了药碗进来，“唉……中村的噩耗许是打击过重了。这丫头，哎……”
　　我苦笑着说道：“这种境况确是难解。”
　　 

作者有话要说：原谅我吧，我会日更~~~




41

41、唯愁捉不住 ... 
 
 
　　要说有司醒来后，已是次日的早晨。我在一旁看书，她却低声哭了起来。“有司……”此刻已不知拿什么话来安慰她，唯有把她抱在怀里给她温暖。我想，我只能用旁观的眼光来对待吧。如果让我设身处地地为她难过，只怕我会和她一样，立时昏倒，不愿醒来。
　　“小姐……有司的心上人死了。”她伏在我腿上大声痛哭，仿佛要将所有的苦楚都倾倒出来。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摸着她的头发心里发酸，如果不是我，中村也不会死的这么早。
　　我和有司在丸吉屋过着隐蔽的生活，并未有外人来骚扰我们。妓院是个龙蛇混杂的地方，有着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在此流传。譬如天皇喜欢宠幸内侍，苏我马子喜欢自己的大女儿河上娘，崇峻天皇是被人暗杀的，等等数不胜数。无论哪一条，传出去都是会被开颅（把犯人锁在铁箱子里面，只漏出头部，然后用一个大锤子砸下去）的大罪。
　　但是，这里不会，人们只会把密谈作为消遣，当作日常的笑料而已。这日，午后阳光令人昏昏欲睡。有司坐在窗边沉默寡言。我恍然想起，那日雪天自己本与厩户置气，他却兴高采烈地到泽明宫来，莫名其妙地对我说道：“遥望过去，因果相交，吾未赛了，祸及子孙，子孙不继，岂云大咎。孔子遗教：‘无后嗣者，为不孝矣。’而吾为释迦大圣弟子，岂为孔子小贤弟子乎。”
　　不明所以，我只淡淡接道：“左之右之，依殿下命耳三从之妾，更何异望。”没想到他当时更加高兴。
　　不觉叹了口气，拿着纸张继续看那千叶晶子帮我搜来的消息。流人传说，前段时间厩户奉命巡检国臣、连、国造、伴造等所建寺地。见是无地者给地，无木者给木，无田者给田，无垅者给园。经过二十多天后，终于到了蜂冈，建了塔心柱，留定僧人十口。且对身旁的人言道：“吾死之后五十年，有一帝王将选都于此，治国十年。”
　　随驾的近江国司禀道：“蒲生河有物，其形如人非人，如鱼非鱼。”
　　我托腮细想，这迷信的厩户定是相信的，倒让属官抓住了他这个弱点。果不其然，纸上写道，厩户即说：“祸始于此，夫人鱼者瑞物也，今无飞免，出人鱼者，是为国祸，汝等识之。”
　　他倒不知，这一句话一经说出，不晓又有多少人要大难临头了。那些个狗官欺上瞒下，生怕损失丁点，倘若遇人反抗，或设计挤兑，或隐瞒陷害。所以说，登高者蔽，永远不了解真实的情况。却看纸上讲厩户指着北冈下对左右人道：“此地勿垢，应建伽蓝。”继而到茨田寺暂住，他又对亲信说道：“吾死之后二十年后，有一比丘，智行聪悟，流通三论，救济众生，为众被贵，是比丘非他，是吾后身之一体也。”再望大县山西下，“一百年后，有一愚僧，于彼立寺，造像高大也，缝一万袈裟，施诸比丘。”
　　这些举动和言语是我怎么也想不通的，基于迷信，可还真能预知未来不成？但见他平日并不像说大话之人。言语却为何意？
　　我接着看到上面写道，厩户命墓工：“吾以巳年春，必到彼处，宜汝早造。”
　　墓工答道：“墓已造毕，未开隧道。”
　　厩户却说：“勿开隧道，但墓内设二床矣。”
　　他是在预料自己的后事吗？这怎么可以？且说他年岁虽长，可人却看着像而立之年，正值事繁，就在想着自己死后的事吗？我不觉紧张，努力克制自己的惴惴不安。离开的有一个月半了，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想回斑鸠宫，我想知道他到底是想做什么？
　　思绪飞飞的时候，却看千叶晶子神神秘秘地走来，眼中带着笑意。我随口问道：“夫人，何事高兴？”
　　“今天岛大臣带着一些朝中大臣来到丸吉屋了。”
　　“这样？”我蹙眉想了想，“让我也混进去吧。”
　　她有些为难：“你可以吗？”
　　“嗯，我只是想去探探消息。”
　　“那好吧，赶快来打扮一番。”
　　这厢，我与其他人一般无二，把头发用贝卷固定在头顶，身上着青绿色的拽地吴服，手上亦执着两把折扇。千叶晶子打量好后，遂帮我混进舞姬之中如同那些普通的歌舞伎一样。
　　称之为雅间的单房是丸吉屋最豪华的舍所，通常来的都是些达官贵族。当我们齐齐进入屋子时，那些人正在有说有笑地谈论。鼓声点亮的时候，说话声也随之不见，只留下漂亮的舞伎轻曼舒扭，曲声回荡。两旁的官员看的如痴如醉，唯有一道眼光一直跟着我，让我有些不安，我时不时偷眼瞧看上首喝酒的苏我马子。
　　待到舞毕，我跪在最后随众人叩拜。苏我马子却伸手指向我，“你留下吧。”我自错愕，又听他道，“在座大人，喜欢哪位姑娘就选去吧。今天只是来消遣时间，倒不要拘谨才好。”
　　绝大部分女子都被挑去，各自归了位。我小心翼翼地躬身坐到苏我马子的身旁，举壶帮他添酒。那老头却附在我耳边笑道：“刚才为何一直偷看本官？”
　　手一颤，酒水差点撒在他的身上，我不动声色地离开一点，甜甜笑道：“大人高明，小女子久仰大名，却一直未得瞻仰，今听您大驾光临，小女子就有些按耐不住，想要一睹尊容。”
　　话刚罢，岂料他一手卡住我的下颚强迫着我抬起头，嘴角带笑地注视着我：“现在看见本官，可有何感想？”
　　我手上的东西掉在地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大……大人……神威……小女……子再不敢这般不敬了。”我心内大急，场中也非反抗好地方，若我强硬举动，势必会带来不好的后果。
　　犹自僵硬时，苏我马子却一把丢开我，仿佛手握赃物般拍拍两下手。即对下座的一个人道：“阿永梦，这个女人赏你了。”
　　听此，我登时惊惧，转头看向下首。这才知道，刚才的那道目光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吧。苏我马子口中的阿永梦不正是我苦苦寻找的正贤嘛，我心里暗暗发笑，倒是天助我也。
　　起身来到正贤的旁边，看他一脸暗沉的样子，不由有些紧张。
　　“阿永梦，瞧你刚才一直盯着她，现在人在你身边为何还一脸沉重。可是不喜欢？”苏我马子闲闲道。
　　一旁的正贤垂首答道：“卑职喜欢。”
　　还未待我反应过来，正贤翻身把我压在身下，一手楛住我的两只胳膊，另一只手便来扯我腰间的结带。带着酒气的湿吻落在颈间，我能听见此刻屋中的窃窃私语，和着某些人的嬉笑。众人都看向这里，我几乎忘记此时装扮的身份，露出些许羞愤。
　　可是，我们扮演的很好。正贤那宽大的外褂遮住了我□的肌肤，我紧紧附在他的怀间任他抱起我。正贤略带气吁地对苏我马子说道：“大人，卑职暂避会儿。”想是得到首肯，他抱着我飞快离开这间屋。
　　我们两人随即来到隔壁间的屋子，我以为他会就此放开，哪知他仍旧倾身上来。“放开我！”
　　“嘘！”他嘴贴在我的脸上制止，“有人。”我立即不动，乖顺地躺在那里。眼前的正贤脱□上的狩衣，重重地抛在纸框上。“配合我，”正贤命令道，“不然我们今天都得死在这里，除非……你愿意。”
　　愿意吗？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连累身边的人了，那么，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吧。我脱□上的衣服起身抱住他，“我不愿意。”
　　正贤抱着我的后脑勺，欣慰笑道：“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他轻轻把我放在铺上，却轻声续道，“可是……我不愿。”
　　我惊奇地看着他。
　　“我不愿看你做自己不愿做的事，哪怕丁点……也不愿意。”
　　眼泪忽而抑制不住地涌了出来，一滴缓缓滑进我的发畔。正贤俯身吻上我的眼尾，“只需暂时配合我。那老贼可能对你起疑心了。”
　　“嗯……”我的呜咽被他吻进口里。如何不知，却没料到苏我马子竟是这般难对付的人，我想，今天他或许不知道我是唐人，但已发现我是个细作。光就这点，常人就已经被他暗杀了。可是……正贤却站了出来。真的对不起他，我的亲人都在帮助我，可我呢？有时候就像个累赘，其实，比姐姐还不如。
　　在这严密的监控下，我们可否安然生存？如果生命带来太多叹息，雨露唤不醒大地。那么，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有了正贤的庇护，我暂时可以相安无事。他经常来丸吉屋找我，我们避过无人处便谈论些当时的朝政形式。其实对于这东瀛的第一代女皇，大家还是觉得相当了不起的。在用明天皇崩后，她的儿子竹田皇子与厩户为争天皇之位水火不容。苏我马子为了自己的利益，唆使朝中之人立推古为天皇。厩户仁厚，只为着百姓可以少些苦难，遂主动让出。竹田也就无理由争端了。
　　推古确立后，并没有对曾经与她亲子发生矛盾的厩户施难，而是将厩户立为摄政王，依是以太子的身份称呼。名眼人看来，推古可真够精明，这样做不但平息了皇室内部矛盾，还收了厩户这么个将相能才，且得到宽容大度的美誉，收罗更多的人心。
　　我当时虽不在这，但就形式而言，倘若厩户放手一争，也未必会输。可他还是屈居于推古膝下，勤政爱民，兢兢业业。放弃了世人的梦想，对别人鞠躬尽瘁。唉……其实，他是非常良善的人。
　　有时候，我会非常想不通。宇文化及到底与推古和厩户有着怎样的深渊，以至于苦心栽培我们来刺杀那两人。当他的死亡消逝，我知道，这个秘密已经随他而去。可我的双亲究竟是为什么惹恼了推古，竟让她冒着与彼岸大国决裂的风险，对使臣下毒手？
　　有着怎样的秘密呢？矛盾的根源是谁制造的呢？
　　




42

42、衣纽为君开 ... 
 
 
　　这天，有司说什么都要出去找中村，我总觉得自己欠他们很多，于是在千叶晶子的叮嘱下，陪着有司一起来到当时打斗的地方。那里早不见惨景，绿草和小叶青青葱葱，连丝血迹都不曾留下。我无声地叹了口气，荒草里的有司哭声凄凄，带着满腹怨意。
　　太阳驱赶不走心内的苦寒，永远照着世间光鲜的一面。
　　我带着有司清理迷糊的记忆，来到那所简陋的茅屋，里面的东西还是原来的模样，指尖滑过桌面，沾染上了些许灰尘。就在那天，中村好心地救下我。我们不喜欢强盗，可谁又能说，偶尔心存善念的强盗就是坏人？遇恶不是罪过，言之罪过是把恶当作了全部。
　　有司一直在那儿抽泣，仿佛中村就在身边。寂静的草屋在这荒野同哀，与树上的乌鸦一起沉默。
　　“七哥哥，有司来看你了，可你在哪儿？”她哭诉道，“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让我承受这份痛苦？”
　　这些话虽说的平白，却触动了我的心弦，我喃喃道：“怎么可以这么狠心，让我承受这份痛苦？”却也是我想要的答案。
　　
　　我从窗边看见，一群手持长刀的官兵冲进丸吉屋的后院。虽是隔得远，可前院的混乱与尖叫声仍然顺着风传到后院。
　　有司急道：“小姐，怎么办，额田部大人发现我们了？”
　　“别慌。”我观察外面的情形猜测，“我看倒不像。”
　　那些人只是把院中的男女驱赶了出去，并未动武。我心里暗想，会是厩户吗？却见此刻的武士整齐地让道，留出中间的地方，随即便是一个容貌娇美的女子向楼阁走来。我不由狐疑地看向有司，有司亦是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唯有与有司定定地站在窗边，盯着门口的方向。那女子步履稳健，袅娜娉婷地走至屋中。待看见我们时，眼神稍稍一滞，即可便又恢复常态。
　　她一脸柔和亲切地微笑，躬身朝我拜道：“妹妹唐突来访，姐姐莫要见怪才是。”
　　“你是……”
　　“我叫西爱，是葛城氏葛木臣的女儿。”
　　我没再说话，而是暗忖自己什么时候认识又认识了那个叫葛木臣的人。
　　她却看了看我身边的人，有司会意，躬身退了下去。“我是阿永梦未过门的妻子。”
　　我一惊：“哪个阿永梦？”
　　“就是岛大臣身边的那个。”
　　“他定亲了？”
　　西爱微微惊讶：“阿永梦没有对你说起过吗？”我听她低声嘀咕，“居然不知道啊。”
　　心里恍然大悟，原是为此事而来。我淡笑：“你真美。”
　　西爱脸上顿时露出嫣红，娇羞道：“是吗？阿永梦也是这样对我说的。”她忽而神色黯了黯，“其实，除过当今太子妃，还有谁能比得过你呢？
　　那天下午，西爱拉着我聊了很久。与其说聊，不如说是西爱在独自倾诉，我只在一旁倾听而已。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无非是诉说着自己心里的那点蒙思。她说她是怎样碰到正贤的？好像是在个清晨早食后，正坐在马车里等人的她。恰好听见车外的正贤一个人在雪花飘扬的街道上唱着和歌。便忍不住掀帘偷看，而正贤也适时转过头来……
　　西爱轻声笑道：“你知道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我摇头。
　　“呵呵……他对我说：‘你真美’。”她托腮道，“很奇怪的感觉。自此以后，我脑中便常常浮现出他的身影。见着很紧张，不见又很惶惶。”
　　“西爱动心了。”
　　她却无奈地笑了笑：“可能就是那个时候我便喜欢上他了吧。可是……”她不觉停顿了下来，露出悲伤的表情，“我以为，阿永梦也是喜欢我的。但女人的心最是细腻，说到底，也是自欺欺人罢。”她抬头，用一种酸楚的眼神注视着我，“阿永梦爱的是姐姐吧，我感觉得到。每次从这里回去后，他心情就特别好。”
　　世上安得双全法。原来我一直在伤害正贤，包括他身边的人。
　　“姐姐你要原谅我。”她愧然道，“我当时气愤地质问阿永梦，难道我连个妓女都不如吗？可他未再理我，连个解释都没有。姐姐，我们都是女人，女人知道女人需要的是什么。那种爱人的付出总是希冀对方回应的。我苦苦坚持了十余天，终是沉不住气，径自跑了来。”
　　我摸摸她的脸颊，以示安慰。她却一把抓住我的手切切问道：“姐姐不是糊涂人，怎忍心看见西爱饱受痛苦？”
　　“西爱不用多想。”我起身淡淡道，“我是有喜欢的人，可他不是阿永梦。”我转头对着满眼迷惑的西爱笑道，“所以，我也不会与西爱争什么。今天的来访其实无太大意义，在家里好好想想，怎样收回阿永梦的真心才是正理。”
　　西爱的到来像一朵火苗，把我平静的心瞬时点燃。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般想念厩户，还有我的孩子。我整天寝食难安心心念念，梦里都是他们离去的身影。相思磨人，会把我们的元神毁灭。其实在西爱走后，我就应该逃的，可是我没有。似乎心里的某个地方隐约在期待什么，让我一直等下去。
　　如我期盼般，事后的第三日，官兵再次光临这家妓馆。有司不再惊慌，寄希望于我身上，静静地呆在我身后。我没有告诉她，其实我也没有把握能胜这场仗。
　　这次，是厩户来了。
　　我没有回避他的眼睛，而是静静地回视。他有些气愤，却多是复杂。我看不懂的复杂。只见他转而览视房间的四周：“啧啧……我以为你逃到什么好地方呢。看看你的生活竟是如此。”
　　他居然认为我是逃出来的。这话饱含讽刺，我似乎已感觉不到心痛的滋味，其实，这世间又有什么值得人难过的呢？我淡笑道：“这地方的确很糟糕，殿下还是不要久待的好，免得污了您的双足。”
　　“你喜欢这里？”他冷笑问道，“还是……你在这里有了别的男人？”
　　他还在在乎以前的事情。如此羞辱，我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却看身后的有司不知何时已没了踪影。遂闭了闭眼睛，回头轻笑道：“呵，您说的对，贱婢本就是人尽可夫的。”
　　厩户眼中闪过火光，他怒不可遏地瞪着我，举起手来似想打我耳光，却最终没有下手，而是一把掐住我的脖颈恼怒说道：“天生贱胚。作为妓女，难道你就是这般待客？”他手一抚，挽就的长发顷刻泻了下来。布料的撕裂声中，我竟是没有挣脱。也许温和的人一经发起火来，比暴脾气的人还要可怕。
　　孤独的楼阁在寂静的时空发出一丝痛苦的呼吸，仿佛浩渺中的尘埃，无边无际的飞舞，带不走漠然的悲凉。
　　比之以前的温存，他这次仿佛发泄般折磨我。可能是在惩罚我吧，我隐忍不发，甚至没有出声，直到最后陷入混沌的昏迷之中。持续了多久，我不知道。似感觉有人在轻轻吻我的身体，不像方才那般疯狂。
　　我缓缓睁开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却是个没有星星的夜晚。厩户见我醒来，随即恢复之前的厉色。起身穿戴好后，背对我冷冷道：“跟我回去。”
　　“不。”
　　我一动不动，非要与他拧着。心里的那点想法在我见到他之后便丢到了九霄云外，我不是想回去吗？可我为何还要嘴硬，这点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忍耐被我击破：“我是太子，你不过是一个妓女，有何资格讨价还价？”他狠狠道，继而厉声吩咐：“来人，把这个女人带回宫严加看守。如果再遇到逃脱现象，就会像上次一样，全部开颅。
　　“是。”屋间的几个宫女战战兢兢，“橘妃娘娘……”
　　“她不是橘妃，只是贱婢。”
　　我面无表情地由她们替我穿戴好，强行把我拉到车上。
　　“小姐……小姐不要丢下有司，我只有您一个人了。”车外的有司急忙追道。
　　心里一紧，怎就忘了她。“把她一并带走。”不待我有何反应，厩户已先发话。
　　秋风谢了黄花。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开端是什么，在这场角逐场上，我们互相伤害，谁都不愿意把自己的真心剖露，而是等待对方的坦诚。
　　重新回到斑鸠宫，阿秋和美智倒先抑制不住地哭将起来。我却没有太多感伤，或许我本就是个麻木的人。宫中的日子似乎比以前更加平静，我整日不过被他们一叠又一叠的人轮番看守。就连如恭也有人跟着，生怕我会变成小虫飞出宫去。
　　夏季炎热，人们多是心浮气躁，所幸室内的寒冰帮我驱赶。我每日不过在泽明宫内发呆，或是绣上一两件小孩儿衣裳。晚风徐徐的时候，不过亭中纳凉，倾听晚蝉咋鸣。
　　看我渐渐气色好转。厩户便时时会来泽明宫，来了与我也并不多言语。仿若对待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姬妾，只是让我备水沐浴，而后与我交欢。我不是没有感觉的，或到此时，他对我就会恢复以往的温柔，每每听见我的痛呼声，就会立即停下来，一动不动，仿似害怕我会因此而死去。
　　我的性格不再像初时那般尖锐，故与厩户也没了那般多的争锋相对。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事，内心似乎看淡了一切，又似一切那般飘渺。厩户更多的时候，便是与我静静地沉寂。虽然无聊，我却不感到尴尬。
　　




43

43、胡蝶沉迷梦 ... 
 
 
　　厩户日间往来，从不在泽明宫留宿，也从未提及把白发部抱回泽明宫。隐忍的不安中，听那些宫人在背后低声议论。刀自古把我赶至修真堂才出的事，厩户一怒之下，由此更加冷落了刀自古。话说这刀自古的势弱，势必会影响朝中的某些人的心弦。也可以这么说，一连串的问题便也接踵而来。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影响会是这般大。许是朝中周而复始的不平衡，使得推古不得坐视不管。
　　长时间的气候干燥，让周围的景致有了些许萎靡。人们都在期盼一次暴雨的洗礼，让所有的浮躁都被洗去。如此，岂能逃脱风雨之前的闷郁，把人压抑在天地间，不得呼吸。欲想成心事，需磨善前功。
　　飞鸟宫的车队来的时候，厩户并没有在斑鸠宫。或是他在，却没有出现。我向宜秋门缓缓走去，宫人们恭敬地送我出了门。唯有美智等人怯怯地叫了一声，我回头看时，却见墙角的山背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至。该来的总会来。譬如就像这次，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推古会主动来找我。我知道，并不是好事，也许……
　　到了那庄严的宫殿时，我想起第一次就是在这里见到他的吧。虽然事过变迁，可那深深的印记在我心中挥之不去，仿若昨天才发生的一样。宫人躬身把我带到推古的太章宫便转身退下了。宽敞的大殿内几根人粗的柱子立在两旁，浅色的青纱重重帷幕，似把每根柱子连在一起，一条竹帘的背后摆放着一张低矮的桌子。但观装饰，朴素淡雅，一点也不奢华。
　　我环视四周，此时的心情却丝毫不见激动，而是有些悲凉。是岁月未曾等我，离我而去。于是，很多的人和很多的事都已经不在，抑或是错过。我想，自己是把两种都经历过了吧。
　　不得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
　　“殿下之人可是太子侧妃位奈部橘王大女郎？”
　　竹帘之后，不知何时已坐有一人。我连忙跪下匍匐在地：“正是臣妾。”
　　“抬起头来。”我不知所措，仅是依言行事。那里面的人似乎顿了顿，接着道，“你嫁进斑鸠宫多长时日了？”
　　“回天皇的话，已有……一年有余。”
　　“一年多……”推古喃喃道，忽而转变话锋，“早就闻说你的事了，太子很喜欢你？”
　　我愈加窘迫：“臣妾乃一普通女子，殿下偶尔临幸罢，倒谈不得宠爱。”
　　“呵呵……”老太的声音不见丝毫波澜，却是洪亮有声，“朝中局势，你可听说一二？”
　　“臣妾惶恐，除却天皇同天，其余妇孺是不得参政的。臣妾无事只作绣画小工，朝中情况，从无了解。”屋中凉爽，可我的额头上还是渗出些些汗迹。
　　她未作深究，只漫不经心的说道：“白发部有多大了？”
　　“他……已有两个多月大小。”
　　“做母亲的到现在都没有见过自己的孩子，心里很难过吧。”
　　我心微惊，复又想想天皇是何等人物，如何就不知道这些本就人所共知的事情。不觉眼里映出些许泪花，迟迟停在眼眶处未曾落下。
　　“你的能耐是我见过最大的。”
　　忽然冷冷的一句，让我登时惊惧，我讶异地瞪大双眼，想要看清帘后之人的表情，却也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就说太子那般旷世奇才，你能从这周边国家找出第二个与他比肩的人吗？”
　　我摇头。
　　“是，没有。他的功绩是谁也无法媲美的。他的贤良饱受百姓尊敬，平易近人亦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如此温和的人，可是……呵呵，为何总在处理你的问题上沉不住气？”
　　“恐是……恐是……”
　　“唐人有句俗话说的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朕看是不错。”
　　我们陷入了沉默，各自想着自己的事情，良久不曾出声。推古不再围绕这个话题，只淡淡说道：“听说你的佛经解说极好？”
　　“臣妾只是略懂一二，称不上好。”
　　她突然笑道：“女子容貌端庄得体，品性谦逊有礼，不错的人才。朕这几日心神不定，你便留下陪朕几日，与朕讲讲佛经可好？”
　　“是。”
　　我就这样在飞鸟宫内住下了。外面的形势我不得而知，每天的事情便是持经念佛，推古偶尔会来我的居处听我念经。说是听，其实多半时候她都会歪在一旁睡着，我看见后便会停下声音，静静地看着她。
　　我曾经是多么渴望能像现在这样靠近她，可如今她给了我机会，我却始终下不了手。我在害怕什么，抑或是在顾忌什么？我不知道。
　　其实，如果可以用老婆婆来形容的话，推古倒是个面容慈善的老婆婆。她时不时会跟我讲一些厩户小时候的事情。说他在两岁的时候，便会常常朝着东方朝拜，口念南无阿弥陀佛。三岁的时候，临季随宫人赏桃花园，他的父王问他喜欢桃花还是松叶。他却答说：桃花旦夕间，松木万年之寿也。当是松木。五岁时便自创字体，时人效仿不及。六岁开始细读佛经。七岁上荐禁杀日（月八日、十四日、十五日、二十三日、二十九日、三十日，是为六斋。此日梵天、帝释，降见国政，故禁杀生。）……十六岁时，稻城叛变，皇室危在旦夕，亦是厩户许四大天王，乃把物部氏一族清除，而后修建第一座珈蓝四大天王寺。二十岁及冠，纳菩岐岐美为妃，二十七岁娶刀自古为太子妃……
　　唉……那是他发生的事情，我连半点都沾不上。我有时甚至嫉妒斑鸠宫的那两个女人，为什么她们可以与他分享过去，而我就不行？只留我一人在此叹息，去想象当时的场景。
　　
　　晚膳过后，天气有些阴沉，雨水却迟迟不肯降下。厩户看着静悄悄的宫殿，无端地紧张。宫女带他进了太章宫，看见推古就坐在殿首，遂恭敬地行了一礼，推古笑吟吟地让他起身，赐了座。就让仓持把手中的书递给厩户：“这人老昏花的，也不想劳心费神的去思考，太子就帮皇母念念，讲讲其中的道义吧。”
　　厩户听见，双手接过，却是原著的《妙法莲华经》，遂接口问道：“不知皇母要从哪章开始听起？”
　　上首的人轻轻地打了声哈欠，遂漫不经心地问道身旁的一位老宫女：“橘妃昨天是给朕讲到哪一节的？”
　　“回天皇的话，是《观世音菩萨普门品第二十五》。”
　　“对，太子就从那里开始讲吧。”
　　厩户一听推古在说波至多奈，心里微微有些激动，却见此时也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只得生生压住心间的焦急，逐字逐句地讲了起来。刚讲到‘无尽意问佛，观世音菩萨以何因缘名观世音’。
　　推古就问道：“太子说，这是为何？”
　　“众生若是受难困苦者，一心称名，菩萨即可听其心声，解人于危难之中。”
　　推古点点头：“倘若平日诵持，虔诚祷告，可有何妙处？”
　　“观之书中讲解：‘若有众生，多于□，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欲。若多嗔恚，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嗔。若多愚痴，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痴。’多所饶益，数不胜数。”
　　“欲、嗔、痴，太子可解其意？”
　　厩户默想，接答道：“儿臣明白。”
　　“朕看太子还是不明白。”上首的声音陡然一冷，厩户连忙跪倒在地，续听道，“皇母虽不是你的亲生母亲，可也是称得上从小对你疼爱有加。你十二岁那年，对着百济贤者日罗说道：‘子之命尽,可惜被害。圣人犹亦不免,吾亦如何’。众人虽不解，可你父皇却为此话担忧甚重，皇母尊你父皇遗愿，欲立天皇于你。可汝今之表现，却令人堪忧。”
　　厩户立即磕头，惊慌道：“皇母劳心，是儿臣不孝。”
　　“皇母凡事依你主持，并未阻拦过你。当初你求朕说：常相诸氏女子之体，此人颇合,故举为妃。皇母欢喜，众人同祝。可如今你为着一些些小事，居然浮生气躁，罔顾天下人对你的期盼，沉迷其中。怎能不教人心寒？”
　　“皇母，儿臣也是无法，心不受人牵引，总是绕道而行。”厩户沉声道。
　　“哼”，推古突然从手中扔下一叠纸：“想必太子已是知道她的种种，为何还执迷不悟？”厩户不明地看着她，心中顿时惊惧。且听她轻笑：“还是她命不该绝？居然让她逃了。”
　　推古若无其事地提及，厩户还是惊出一身冷汗。他跪着走到推古的身前，语带哽咽道：“皇母，可是她并没有伤害儿臣。”
　　推古眉宇一凝：“你还要变作怎样才算被她害了？”她看了看厩户，微不可觉地叹了口气，“跟她相处几日，能感觉到她是个好的女子。可是她的心在哪儿，你知道吗？”
　　厩户默然。
　　“你不知道。也许就在你对她倾尽所有的时候，她忽然背叛你了。你让皇母怎生向你的父王交代，你又怎向天下人交代？”
　　字字犹如尖针，扎进厩户的心间，然后附带着血肉被狠狠地扯出，“皇母，她是儿臣的心啊，您总不能让儿臣不活吧。”
　　“糊涂！难道你想置江山于不顾？”推古气愤地猛拍了下桌子。
　　“天皇小心手疼。”旁边的宫女小心劝道。
　　推古看厩户仍旧垂首不语，若不经心地叹道：“秋名山的樱花今年开得很好，太子有多久没有去看过了？”
　　仿佛突然被揭开某个陈年老疤，厩户不禁浑身一颤，脸上的神色顿时黯了下去。他低声道：“儿臣知道了。”
　　听见这话，推古始才露出笑容：“回去吧，至少她还是活着的。”
　　厩户踏出宫外，抬头遥望着东边的方向，似要穿过层层屋宇，把自己的思念带给多至波奈。可是，她知道吗？
　　
　　当然，发生这一切的时候，我是不知道的。此刻的我，正在佛堂间手持念珠，一心一意地念着佛经，以此来平静自己的妒心和妄想。
　　




44

44、万事皆由命 ... 
 
 
作者有话要说：╮(╯▽╰)╭本就是个悲伤的世界，如何多来喜悦，仿若我们现在经历的那样，只是我们把哀愁的一面藏了起来。亲们，哀怨的故事你们也许不喜欢，可是悲歌还是有人在传颂，我愿当这个传递者，把你们所有的伤心搜集在一起，一起分享。
 
　　生命这个东西，对我来说太过沉重。坎坷的路迹，别人的二十年，我仿佛过尽了一生。不论我是否想走，或是伫足，都不被允许选择。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命运的背后，受它的指使。
　　温度依旧火热，我却看见宫里的人开始多了起来。推古赐给我的小宫女以登尽责地说道：“那是在为天皇准备半个月后的寿宴。因是六十六岁寿龄，故被大办。
　　回到住处后，我让以登找了些布线，便开始执针绣起《百宝樱花图》。没日没夜的秀作，我的眼睛有时会模糊不清，但在院中歇上一会儿，就又会恢复过来。
　　或是绣上三四个时辰，以登便会上前来劝道：“娘娘也该爱惜自己才是，这离寿宴还有些时日，并不用如此着急啊。瞧您都把眼睛看坏了，对自己的容颜也不好啊。”
　　“无碍，再绣几针就好。”我会依是回答她。其实她不知道，无论是谁的容貌都有衰老的一天，那些不过都是外在的表象，我早已不在乎了。
　　每每这时，以登都会摇头叹息，无奈退下。
　　生活就像一潭死水，我却甘心沉溺其中。或许人总是活在矛盾中，无法自圆其说，要见不见，不见想念。佛堂的时间是静止的，外面的喧嚣与我无关，静止的才是最好。
　　这日，以登匆匆跑来，说是推古让我到龟殿御花园的小池凉亭去一趟。小池在龟殿御花园的西边。我拿着白玉尺八，出了太章宫的东门。来到樱花盛开的苑花园中，要说这皇宫内的能工巧匠可还真多，本是三四月分的花朵，到这五六月份还开在枝头上，几乎占据了整个京都樱花的最久时长。
　　一片花瓣飘过我的眼前，我望着枝头上的粉花，朵朵已经开满，缀满枝头。虽是鲜艳，可还是难免凋谢的下场。我喃喃道：“原是凋谢了啊……”
　　“只要有生命的东西，他都会有尽头，怎么会不凋谢呢？除非……是假的。”
　　后面一个男子的声音，我猛地转过头来。“正贤，你怎么进宫了？”
　　“你还好吗？”
　　我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却在他眼中看到了疼惜。我忽然有些愧疚：“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和西爱成亲吧，我看得出，她是个好姑娘，而且那么爱你。”
　　“你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正贤显出震惊和失望地看着我，“可我不爱她，她只不过是我的利用工具罢。”
　　“难道女人在你们男人眼里，除了利用价值，就没有其他的吗？”
　　“你不一样的。”
　　“不，你应该更理智些。我是有夫之妇，还有自己的孩子。”我转身回说，“皇宫是个是非之地，我们今天就不应该碰到的，现在我也应该去我该去的地方了。”
　　“你明明有那么多的机会，可你仍然没有做。你变得真多。”后面的声音不懈地追问。
　　“有什么不会变？人心会变，面容会变，时间在变。我们抓不住，也停不了，只有任性地变下去。
　　
　　待我到了小池边，凉亭里的推古穿着便衣半坐在水边纳凉。我脱下下驮后，躬身来到凉亭的一旁：“参见天皇。”
　　推古仿佛没有听见，笑着与身边的仓持说道：“你看呐，真是人老不中用了，什么事都得太子替朕去做。”
　　“天皇说的哪里话，不过是您偶尔休息一下罢，宝刀不会有老的一天。”
　　“瞧你这话说的，虽然明显是恭维，可朕还是很爱听。”她闲闲问道，“这橘妃怎么还没来吗？”
　　我赶忙以头叩首：“参见天皇，臣妾来了。”
　　仓持笑道：“这小橘妃已经跪在那多时了，您只是没有听见而已。”继而转头向我招手，“橘妃过来吧。太阳怪大的，这边凉快些。”
　　我怯怯地看向推古那里，却听她笑着责怪：“看你个仓持，朕不过亲信你几日天，你就想要绕过朕去飞上天，眼里没个大小，连尊卑都忘了。”
　　见状，我骤然色变，立即匍匐在地。且听一旁的仓持略显委屈地说道：“奴婢不过是替天皇着想嘛。再者，天皇向来仁厚，想是不作计较的。”
　　推古这才淡淡道：“宽容人还是有的事。不过却不是愚容，倘若人阻了这行走的道路，朕还定会毫不可惜的。譬如，这鱼儿把水溅在了朕喜欢的衣服上，朕就绝不会心软。”话刚罢，一条全身红黑相间的小鱼起身翻了个跟斗，水花恰恰溅在推古的衣袂上。说时迟那时快，不知哪里来的黑影，一头便扎进水里，不一会儿捞起条小鱼上了岸。我定睛一看，竟真是刚才的那条，不觉暗暗纳罕。
　　那人把手里正活蹦乱跳的小鱼给推古看了一眼，不待众人反应，即一把捏死了那只鱼，血水顺着他的手指缝流了出来。我看见那人手后冒出的鱼头，小鱼仍旧睁大了嘴巴仿佛不相信这是真的。推古一直面带微笑地看着那浑身湿淋淋的人，仓持则是垂下头，微微蹙眉。我忍不住，欲想呕吐，无奈只得捂着嘴巴在推古面前勉强忍住。
　　推古瞟见我这个样子，挥了挥手：“本是想让你来给朕念一段经文来压制这燥热的心，既然你不舒服，那就先回去好好将养吧。”我叩谢过，仓皇而逃。回身却瞥见那个黑衣的内侍扶着推古向亭子边的小屋里走去，而仓持却躬身跪在门边。
　　我心里一惊，连忙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回去后，以登见我恹恹地坐在窗边，遂问道：“娘娘，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摇头。想了想，遂吩咐她把我的针线拿来，继续埋头绣花。一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心里一晃神，针一下扎在我的手指上，冒出的血点把这雪白的绸缎上染上污红，我看着上面的红色，找过针簸里的剪刀，“跐溜”一声，完成大半的《八宝樱花图》瞬间剪成了两半。
　　进来的以登阻止不及，直呼可惜：“这么漂亮的绣花，怎就忍心毁掉？不是娘娘日日夜夜赶出来的吗？”
　　我漠然地看着地上的碎片，无精打采地说道：“只是好看而已，不见得人人都爱的。与其遭别人丢弃，还不如自己毁掉也不可惜。”
　　
　　七月二十八日，仿佛所有的人都来到了飞鸟宫。前殿的文臣武将皆自带着最贵重的礼物，来向这东瀛最大的神拜寿。谄媚献礼，以此来博得推古的信赖。
　　我本是着了一身素白的吴服向庙堂走去，岂料以登急忙拉住我，招呼了几个宫女一起给我换上套红色云雁拽地吴服，宽大的裙摆笔直地拖在地上。脸上亦被抹了层淡淡的脂粉，桃红二色，与之前颜色卡白的素容截然不同。
　　以登满意地看着我这一身，点头笑道：“娘娘仙女似的美人，怎么就不懂得打扮自己？宫里其她的娘娘可是想法设法地让自己变得漂亮呢。”
　　我“噗嗤”一笑：“倒不讲究这些，没什么兴趣。可是这身去佛堂……不太不好吧。”
　　“哪里还有时间去佛堂，是天皇嘱咐我们给您打扮的。现在就去正殿吧。”
　　说罢，不容拒绝地扶着我往外走去。我心里一急，从那天的事情过后，我已经六七天没有见过推古了，她怎么过寿还把我拉上。直到了那里我才看见，殿内已经坐了很多皇室女眷。其中包括刀自古和菩岐岐美，还有已身为人妇的舂米和波太等人。她们看见我居然也来了，俱自挂着奇怪的的表情。
　　我扶着自己的衣袖，端端正正地向殿首的推古行了一个全礼。“恭祝天皇洪福齐天，星辉南极。”
　　上面的推古作锦服打扮，安然自得地接受所有人的膜拜。只见她和蔼笑道：“今天是朕的寿辰，橘妃可有什么贺礼送给朕？”
　　“天皇恕罪，臣妾身贫微贱，并没有什么可拿得出手的。”
　　“朕不是听说，你给朕绣了幅‘什么樱花图’，怎么不想拿上来？”
　　“那些个雕虫小技天皇哪里又没有见过，只怕入不得您的尊眼，是故未敢献上。”
　　“橘妃偷懒，还赖说朕看不上，真真是个伶牙俐齿之人。也罢，既然没有贺礼，就罚你坐朕身旁为朕添酒夹菜吧，可是愿意？”
　　我不知何意，遂恭敬礼道：“天皇乃上天神人，岂是一般人靠近得的。如此殊荣，臣妾高兴还来不及，怎就小气。”
　　语毕，我缓缓走至她的座后。不多时，便看见厩户和我同样红色衣装向殿内走来。他并不看我，只是目视前方。行色虽带着微笑，却一点笑意也没有。“回皇母话，前殿已经摆宴，这里是否开始？”他行礼道。
　　我与仓持等众人一起回礼。
　　“开始吧。” 
　　一声令下，一旁的内侍高声道：“开宴！”上菜的宫女鱼贯而入，各自端着奇盘珍馐，放在人们的桌子前。引人的香味鼓动着人们的嗅觉，和着歌舞伎的表演，把这宴会的气氛推到□。
　　厩户接着说道：“启禀皇母，今早儿臣已经命人将那六万份的《善德经》发放了。儿臣恭祝皇母身体康泰，万世永福。”
　　推古点头赞道：“太子用心，这是皇母今天收到最好的贺礼。”忽又想想起什么，“仓持，吩咐人备一张桌子。”她转头笑吟吟续道：“你就在这里吧，前面有大臣主持，我们一大家子很难这么齐整呢。”
　　“是。皇母无需麻烦。”
　　推古点头笑道：“哦，看朕这糊涂样，太子妃也在的。”
　　刀自古稍显娇羞地起身让座，其余的人也都跟着起身。
　　在歌舞升平的景象掩护下，我偶尔转眼看过去，也都是他独自饮酒，或与身旁的人谈笑风生，一派其乐融融的样子。对啊，他们本来就是夫妻，而我……不过是一个旁观者，如此尔尔。
　　推古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我说着话，我的魂却似跑的归不了家。还有什么好难过的呢，这个哀愁多余快乐的世界，永远不让人享受片刻的安宁，总想把我们从天堂的顶端推入地狱。也许不是它让我们下地狱，而是我们一意孤行地要走向地狱。
　　当一切摆在人的面前，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去相信。不过是一直在自欺欺人，不想承认罢。我以为，这便是推古今天叫我来的目的，是想让我们对彼此死心。可事情的发展正如我所说的那样，根本不是我们想象的那般简单。
　　另一个悲口在向我走来，迅速到我还没有看清，它便又一次降临到我的头上。
　　




45

45、只身隔远方 ... 
 
 
　　人影憧憧的宫殿内，繁华依旧。不知是谁拍了几下手掌，殿中立时静下来，皆看向推古。“朕尝闻唐人武术了得，却一直没有机会观赏。今岛大臣向朕来说，手下恰有一名武士学过此剑术。趁着大家都在，就宣那名武士上来表演，我们一起开开眼界可好？”
　　“好啊，好啊！”下面的人随声附和，我的心却莫名地不安，仿佛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果不其然，宽敞门口的石台前，一身武士打扮的正贤腰缠护刀正一步一步走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投去，我全身的汗毛似要竖起，呼吸有些窒息。不由偷看推古，她仿若未觉地看着向殿堂而来的人。我转头看向厩户，看不出有什么表情。以前不知道什么是面无表情，今天可算是明白了。
　　“下官阿永梦参见天皇陛下，愿吾皇洪福齐天。”正贤依礼跪拜。
　　“呵呵……”推古赞道，“你便是岛大臣推荐的那位勇者吗？源平之战，你的才能朕已经听说了。年纪轻轻，很了不起啊。”
　　“殿下夸赞，下官不敢当。”
　　“听说你今天想要给大家表演一段汉人的剑术，朕可是拭目以待啊。”
　　“是。”
　　脑中电闪火花，猛地想起正贤说过，他会杀了这两人，那他今天是来兑现自己的诺言吗？可如今，我却不想任何一方受到伤害。但见他站在殿中，慢慢拔出长刀，银白的刀身反射出门外的光亮。我突地一抖，仓持关切道：“娘娘还好吗？”
　　我点头，遂向推古荐道：“天皇，臣妾小时候也学过一段时间的剑术。思及并未带贺礼与您，且光坐着也无甚意思，观他人表演，倒是技痒。天皇便准臣妾与其较量一番，也可助兴一二，不知可否？”
　　推古听了这话，并不阻拦，反而眼角的笑意更加明显：“橘妃好主意，朕今天的礼物可真是花样百出啊。”当即嘱我小心，也不再多话。却是厩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讶，竟显得愈发悲郁。
　　在场之人多是窃窃私语，有些露出稀奇，有些则是鄙夷。以登呈上我的七星剑，我避过正贤那似寒冰的目光，躬身行礼：“还请多多指教。”
　　头顶一直没有声音，好半晌才听他沉沉道：“娘娘客气，卑职得罪。”
　　我缓缓拔出长剑，丢掉剑鞘。双方一起，却始终没有哪一方出击，旁边的人有些不耐。就在这时，正贤手持长刀向我刺来，我偏身一闪，还其一刀。不过一来一回，却不恋战。片刻功夫就已过了近百招，还未分个胜负。正贤有意让着我，我也并非治他要害，旁人不懂还以为我们武功不分上下。
　　比试了很长时间，毕竟女儿身，气力显然不及男子。正贤也不愿与我在此纠缠，而是慢慢靠近推古的方向。我努力把他往回逼，转身之时，却见推古身边已有那天的黑衣人守护。我站在推古前面始才松了口气。岂料，正贤不可察觉地笑了笑，嘴巴无声地说了句话。我骤然色变，差点呼出声来。只见他劈来的刀柄打掉我手中剑，以迅雷不及的的速度转身刺向刀自古的方向。多自古还在一旁冷笑，哪里反应的过这种变化。
　　当务之急，眼前闪过一袭红衣，全身护住刀自古。
　　周围似乎静了，我的心顿时空了许多，比之将才的气虚，我现在完全感觉不到生活的存在。
　　原来我是如此悲伤，便连我也没有感觉到的悲伤。就在我觉察的那一瞬间，我宁愿自己死去，也不想独自留在世间悲伤的活着。
　　于是，就在正贤举剑刺向刀自古的时候，就在厩户舍身挡在她身前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飞扑上去紧紧抱住那个红衣，肩上突然一凉。我仿佛卸下重担般，舒了口气。这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谁也没有想到结局会是这个样子。
　　在生死的刹那间，我愿意紧紧地抱着你，看你疼痛，我跟着疼痛，随你离去。我在想，总有那么一处安静的地方让我沉思。
　　所有的人都僵在了原地，只有宫外的武士纷纷涌了进来。正贤先是呆呆地看着我，却见大势已去，便趁众人不注意，拿起我刚才用的那把七星剑，狠狠地刺入自己的身体。大殿之内陡然响起两个尖锐的声音：“不要！”
　　那是我喊的。还有一个，便是伏在正贤身上痛哭的西爱。那些人惊讶地盯着我，只有厩户把我抱在怀里，有丝久违的畅然。我忽而想起刚才正贤对我说的话：“静衡，我成全你。”
　　“啊……”
　　我狠狠地讨厌自己，恨不得把自己碎尸万段。我抑制不住地失声大哭，厩户把我的头放在他的颈间，一个劲地劝道：“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许是过度悲伤，我听见那些女眷对我惊叫：“血，好多血。”意识早在我的范围之外，带着恼恨进入昏厥。
　　我是一个不祥之人，这是我以前就明白的事情，可到今天我才承认。不然，与我在一起的人怎么都会一个一个离我而去，我却只能徒劳地看着他们。这个世界太过黑暗，稍有不慎，就会被黑暗融进它的身体里，任你挣扎，不为所动。
　　
　　沉沉的黑暗中，总有个人在拉扯，让我离那个黑暗的世界越来越远。却在我不注意的时候突然把我推下另一个山崖。惊怕使我立即睁开双眼，不期而遇地碰到那个人的眼睛。我嫌嫌地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源地。一个奶婴！我连忙起身，却扯到伤口，不禁吸了口冷气。
　　见此，厩户坐在我的身后托起我，又招呼阿秋把孩子抱过来。我靠在他的胸膛上，他右手抱着白发部，屋里的其他人便走了出去。眼前的婴孩，粉扑扑的小脸上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正疑惑地观察着我，忽而对我咧嘴一笑。我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却止不住哭了起来。一滴泪水滴在婴儿的脸上，慢慢地滑到他的颈子里。
　　身后的厩户环手把我们两母子一起抱在怀里。“冥冥或可，我会补偿你，用一辈子来补偿你。”
　　外面的阳光照进屋子里，光束之间的无数尘埃自在地飘扬，带着人们的遐想到那无边无际的未来，深不测的未来。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用正贤命换来的结果使我得到较之前更甚的宠爱。长久的硝烟似乎得到了安宁，这一次刀自古和菩岐岐美安静了许多。见风使舵的宫人们以为我会就此沉寂下去，没想到我会东山再起，于是再次把目光投向泽明宫，暗地里争着讨好阿秋和美智，她们自是不理。有司便成了他们的巴结对象。美智每每学说时，我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
　　美智会在我面前感叹这一切的变化多端，阿秋或是听见也不发一言。最多会说句：“娘娘这是苦尽甘来。”
　　可我在想，这真是甘来吗？
　　厩户天天宿在泽明宫，他做什么我都不会拒绝，可之间仿佛有了道横亘，他靠的越近，我离得越远。厩户有一天把我抱在怀里忍不住问道：“可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我不过淡淡一笑：“殿下对妾身很好。”
　　“看见你这个样子，我很担心啊。”
　　我坐起身来，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头：“殿下要爱惜自己。”
　　“你这个样子我很陌生。”
　　“殿下多虑了。”
　　厩户却把我抱住，埋在我的颈间轻声说道：“让我们都放过彼此吧，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成为我们的障碍了。”
　　我在心里悲戚，如何没有障碍。那些逝去的人们，会在我的心里永远扎住，根深蒂固。“希望殿下保重身体才是。”
　　
　　我开始重新绣那幅《百宝樱花图》，每针都很仔细，似乎这才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东西。或是有时看见白发部不哭不闹，我还会偶尔抱抱他。牙牙学语的他很是黏人，经常在阿秋的怀抱里哭着找我。我看着他的眉宇极像那个人，心里便有些不愿，就令阿秋把他抱走。美智和有司或是认为我的性格太过冷漠，便会替小王子抱怨几句，我也只装作未曾听见。
　　这天，我正不耐地让阿秋把白发部抱走，恰巧厩户回来撞见。他看见我眉头紧皱，遂把孩子抱在怀里坐在我的身旁。“你是我的妻子。”
　　我默然。
　　“为何总对丈夫这么冷漠？”
　　“您也知道被冷落的滋味了。” 我低声叹道。
　　“我尽力了。你到底要怎样？”他的语气竟有些乞求的味道。
　　我起身推开窗户，院中些许叶子铺在地上。不过是黄昏的末景，倒是说不出的意境。“马上又是秋天了。您看，那墙垣的藤蔓枯萎了，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忘记？叶子落在地上，终是可以与树根融在一起，可人却不行。”
　　厩户听见这话，即神思慌张地紧紧把我楛在怀里，“不要再想这些了，伤口总会愈合的，我帮你一起忘。”
　　“殿下，妾身有些想家了。”
　　他身子一僵，久久不语，半晌干笑道：“这有何难，藤原京离这也不过半月路程，想去的话，我陪你。”
　　我在他怀里没有说话，只是无声的落泪。滚烫的泪水濡湿了他的衣服，慢慢沁在他的胸膛上：“你不要哭，我最不忍心看见的就是你哭。”
　　我带着浓浓的鼻音在他身上蹭了蹭：“殿下，怎么办，最近妾身变得很爱哭了。”
　　他摸摸我的后脑勺，像哄孩子一样，“你明天去你姐姐那里看看吧。”
　　 

作者有话要说：前面一章上传的时候出了一点问题，后台好了我再上传O(∩_∩)O~




46

46、手折梅花意 ... 
 
 
　　清晨出门，温度已是凉爽透彻。服侍了厩户去上朝，阿秋与我皆穿上身素白的衣装坐上五福的马车向神奈山行去。
　　路上颠簸，我竟有些胃里作呕的感觉。阿秋连忙让五福停车，我趴在车沿上缓了一会儿，才稍稍好些。“娘娘不舒服吗，要不要回宫，改日再来？”
　　“不妨事，许是今早的豆腐油腻了些，胃里有些不舒服罢。”我推开小窗，远处是一小片山丘，皆呈现淡淡的黄色，“大概还有多久的路程？”
　　“约摸过了两刻钟，一个时辰后应该能到的。”阿秋答道。
　　
　　走着的途中，竟然开始下起小雨。路上偶有石子挡拌，马车在湿滑的马道上响着“轱辘”声。一直摇摇晃晃很长时间，车子才停了下来。
　　“娘娘，到了。”
　　阿秋把门打开的时候，一丝小雨飘进车内。我弯腰走下去，雨水落到我的头上，凉凉的感觉。阿秋赶忙把外褂举在我的头顶。
　　拐了两道小弯，抬眼便看见姐姐的坟墓孤零零地坐在茂密的树林里。坟头上没有杂草，前面放着些许枯萎的花束，显是经常有人打扫过的痕迹。因着姐姐不是妃位的等级，故下葬的地点也只能是皇林附近的神奈山。姐姐去时，厩户破例予以厚葬，已是开恩。
　　我让阿秋等人留在原地，独自走了过去。却见墓碑前的干花居然是水仙，心里恍然大悟。姐姐从小便喜欢水仙花，这是我们几个都知道的事情，但到了东瀛后，为了把自己办成十足的倭人，其他人便以为姐姐是喜欢樱花的。这里的人不曾知道，那除了正贤，还能有谁。我丢下袷袢，跪在坟前忍不住落泪，泪眼朦胧处，大理石的碑上几个黑漆大字仿佛鞭笞着我，让我生出更多的愧疚。
　　木村优花之墓
　　雨水伴着我的泪水越来越多。我哽咽道：“你到死都不能回到日思夜想的故乡，原是连名字都不能有真的。你爱的男人不曾施恩给你，我也这般无能为力，我答应过母亲，会永远保护你，可是我却没有做到。”
　　“娘娘，您不要再难过了。”阿秋跪在我身边劝道：“尚侍也不希望您这般难过啊。”
　　“姐姐不会原谅我的，我不曾帮助过她，却一心堤防她。”我摇头哭道。
　　阿秋没有立即接话，沉吟片刻后方才说道：“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你不想害别人，别人就会来害你。在这个害与被害的宫殿，谁都会为自己考虑。娘娘，不是您的错，而是这个地方的错。”她说着便把我硬拉往回走。我看着小坟离我越来越远，联想到以后，说不定我也是这种凄惨的下场。心里的悲凉油然而生。
　　回到宫里，厩户正在泽明宫的书房批阅奏折，美智迎出来时，他也刚刚出来，手上还拿着墨笔。
　　他上前，我退后：“殿下容妾身把身脏衣换下。”说罢，我与美智入寝宫沐浴更衣。厩户这才进入内间。
　　他拿着干燥的抹布轻轻擦拭我铺在地上的湿发，动作娴熟而温柔，脸上始终带着微微的笑容。我淡笑道：“这些让下人做就是，殿下何必亲自做？”
　　他没有续我的话，而是低声说道：“你的头发真好，黑亮带着香味。”
　　我嗤笑：“却说这茉莉露本就带着香味，用在头发上自然生香，倒不奇怪。”
　　“为你做这些事，我只当自己是在休息。”
　　心下一动，我缄默不语。
　　“我们明天到奈良去吧。”他看我一脸迷惑，接着道，“我想给你一样东西。”
　　我不知道他想给我什么东西，其实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回家。
　　
　　翌日早。我和厩户整装出发，随驾一些武士，并没有带其他的人。一路上未曾耽搁，直到天黑这才到了奈良的驿馆。想必那里的臣官早已得到消息，在我们下榻的地方跪了一片。厩户见状，语气随和地让大家都起来，那些大臣这才唯唯诺诺地带我们去府上安歇。
　　府邸虽不宽大，但里面的摆设等等却是极近华丽。厩户微不可觉地皱了皱眉，“这有些太过奢华了。”
　　“是。”身后的声音略带颤抖。
　　
　　我但笑不语，随着厩户来到那些人准备好的居所。屏退所有人，我看他一脸的疲惫色，遂关切道：“殿下累了吧，妾身服侍您休息。”
　　厩户却突然笑出了声：“看你满脸的困色，倒说我累了。”
　　我帮他把身上的衣服脱下。刚挂在木架上，他倒欺身上来，开始扯我的结带。我笑道：“想来是妾身误了殿下，还这般有精神。”
　　“很久没有看见你笑了。”他含糊说道。
　　我不觉默然。
　　继而见他丢掉手上的东西，“以前的你有时在笑的，可我感觉不到。”
　　我环住他的腰，贴在他的脖子里呵气：“殿下倒不若与妾身在此静静地呆上一会儿，休息休息，可好？”
　　岂料，他一下把我压在身下：“你这是故意挑逗我，还想与我安静，是不容易了。”
　　也许是因离了那压抑之地，似乎所有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都消失不见，我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寒夜之下，温室感觉不到它的幽冷，萦绕在墨蓝天空上的乌云缓缓散去。旧的灭亡就是新的开始吧。将来的事总会在趁人不备之时，来个突击，让人防不胜防，无可胜防。但心中的那片光明，会带着我向前走，找到自己想要的。
　　
　　一夜好觉，出门看时，蓝蓝的天空高而远。镶嵌的几朵白云悠闲地漂浮，仿若画一样安宁。密集的水稻在对面的山上泛黄，倒是一个丰收的好时节啊。
　　出了小院，外面等着的官员早已躬身站在那里。众人看见我们出来，便引我们出府去坐马车。马车外的风光水域不是没有见过。可此情此景，与身旁的人在一起看却别有一番滋味。我一直没有问厩户到哪里去，但没问不代表我不好奇。他却一直高深莫测地笑着，就算我干着急也无可奈何。
　　走到中途，他却说什么都要给我戴上眼布。未知的等待会让人更加急不可耐，待车一停，我便拽着他的袖子要往下走。厩户没有拒绝，而是先下了车，亲自来扶我。
　　等我站定，眼前陡然一亮。黄橙橙的小山下，静静地站立着座白墙青瓦的秀巧寺庙。宽大的阶田亦是种着稻谷。周边几座小山把这一处美景围绕在中间，与世隔绝。仿若人间仙境，世外桃源。
　　我们一众人走过石块修建的路基，穿过寺门。放眼看去，正殿大门上的屋顶犹如红鹰展翅，期间贴着些红色的琉璃瓦，更显得富丽。橘寺两个黑漆大字笔道强劲有力，倒有些像厩户的字迹。临门一匹青石刻就的壮马栩栩如生，马背上有一朵花状的刻纹，待走近细看时，却是一朵小小的橘花。
　　厩户总是给我感动，每次都足以令我感动到愧疚。我缓缓走上前去，伸手摸摸那朵小花，凹凸不平的触感仿佛烙在我的心间。偏偏厩户还上前说道：“这朵花我本想再刻好看些，却实在技艺不足，你莫要笑话才是。”
　　我“噗嗤”一声：“难怪看不出纹理，竟是殿下刻的，勉强看罢。”
　　身旁的他也跟着笑了。
　　
　　寺里的石壁和佛像都较柔和，婉约的感觉与之建筑两厢适宜。绿竹扶阴的青石小道旁，一汪水池上竟还漂浮着几朵莲花，绿幽幽的池水倒映着上面的枝叶以及缝隙里的蓝天白云。小小的空间一下子广阔了起来。忽又想起佛经里讲的：
　　佛土生五色茎，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
　　寺里的和尚不多，诵经声偶尔传来的，错让人以为到了极乐世界的圣地。远离世俗的悠然，缥缈虚幻。
　　“喜欢这里吗？”
　　厩户睁大眼睛注视着我，很期待的样子。正如一个孩童般，我对他的认真有些想笑，遂垂首低声道：“嗯。”
　　身前的人露出欢喜：“这可是我在一年前就着人开始修建的，度你或是喜欢这个地方，就想给你个惊喜。”
　　人都会有或多或少的贪念无法满足，当实现这一个愿望的时候，另一个欲望又会出现。不断滋长。还好……还好有这么个人，当我的心里有了不平的空缺时，他会尽自己的努力来帮我填平。
　　“你很怕我难过？”
　　我睥睨瞧他，看他有什么反应，他却很认真，很认真地点头。
　　我突然语塞，想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妾身也是，妾身也害怕殿下难过。”我顿了顿，拭掉眼下的泪水接着道，“妾身害怕累及殿下，所以选择逃避。”
　　厩户安静地看着我，很安静，一直没有说话。我兀自哭泣，默默地看着脚下的那片小草：“殿下不知道，妾身每当想起殿下的背影，妾身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是痛的……”
　　“……妾身在想，如果不遇见，是不是会更好，我可以不是您的负累，您也不是我心中的那根刺。可是……妾身又一想，倘若没有遇见您，那妾身这辈子是不是就白活了？”我仰头看他，随意地嫣然一笑，“妾身现在知道了，头顶的天是殿下的，是殿下让妾身得以呼吸。”
　　“优衣……”他走过来，轻轻地抱住我仿佛把个宝贝抱在怀里，“这是我这辈子听到最优美的语言。”
　　阳光明媚，浅蓝的下面是风轻云淡。
　　我们都想带着自己的臆想得到更多的真心。其实，每个有爱的女人都是可怜的！
　　




47

47、月光也照人 ... 
 
 
　　黄叶坠落之时，都是行色匆匆的面孔。包括清风，小小的秋雨。
　　阿秋与我饭后到梓园去散步，密树之下，丛林之侧。晚风来得太早，谈话之时，模糊中一个红色的身影一闪而过，长发飘散的同时，她对我回眸一笑。我心里讶异，怎的这般面善，可是未曾见过啊？却刚想追上去，她已不见了身影。
　　“她是谁？”我小声嘀咕。
　　“娘娘在说什么？”
　　“阿秋，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红衣的女子？”
　　阿秋疑道：“有吗？想是奴婢没有看清吧。”
　　那是我不曾有过的感觉，仿佛有种东西始终萦绕在我心头不消散。为此，我寝食难安，某一日就病倒了。
　　那样的红色身影一直在我脑中出现，无论清醒时，还是在梦中。
　　这天晚上，厩户的呼吸在我耳旁清晰，我却始终也睡不着。世人皆睡我独醒，冥冥之中我披上袷袢推门走出屋外。门外清凉凉，我凭着自己的感觉一直往前走，伸手不见五指的四周没有一丝光亮。就在我想放弃的时候，隐约看见那抹红色，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慢慢跟了过去。
　　先时还是一片漆黑的竹林，这时，我却明显感到了月光的存在。那女子站在竹林的辉光下轻轻地吹着笛子，我听不见声音，她却很专注。银色的月光撒在她纤尘无瑕的脸颊上，仿佛一面细纱，晶莹透亮。她一个人孤独地站在那里，不知哀愁，只有忧郁。
　　我正看得痴迷，她却对我微微一笑，手上的尺八透着幽幽的白光。仔细辨认下，竟与厩户送我的那支相似。就在这时，红衣女子的身后却突然出现了一个人，那人趁她没有注意，迅速用一根绳子套在了她的脖子上。我心里大急，欲想喝止，却发不出声音，便连手脚也动不了。
　　红衣女子开始还激烈地挣扎，而后失了力气慢慢萎了些，手在空中无力的抓着，仿佛想要抓住某样东西。嘴里只是无声的喊着：“救我，救我……”
　　我眼睁睁地看见红衣女子垂下了头，手无力地吊在两旁，就像看见姐姐去世时的模样，我却无能为力。那杀人之人把红衣女子仍在了地上，探了探鼻息，这才抬头看了眼四周。
　　是她！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看见那人阴测测地笑了笑这才走了。地上是毫无声息的红衣女子，我难过，原来死一个人竟是这般容易。岂料正想间，那地上的人却缓缓坐了起来，像幽灵一样，飘走了。
　　这是？惊怕交加，我只觉汗如雨下，瑟瑟发抖。恍如觉悟般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竹林下，不复刚才的幻景，竟是阴森森的黑暗。我摸索着往回走去，双腿似灌了铅一样沉重。脑海里还是刚才的那副场景，会是怎样的仇恨竟连那般美好的女子也不放过？
　　快要回到舍中的路上，我却看见有一个隐隐发光的东西躺在地上，弯腰捡起一看。居然是那块玉佩？
　　今晚的事情太过古怪，那个女子在昭示我吗？厩户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只见他急声问道：“你这半晚上去哪里了？”
　　不及回答，我双腿一软，生生倒在了他的怀里。
　　
　　天色暗沉，厩户下朝后带上长□夫一起回到泽明宫。我躺在铺上由他给我诊脉，厩户在一旁旁听。
　　长□夫摸着花白的胡须闭眼冥思，良久也不曾搁词。大家的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上，皆一眼注视着他，就在我们以为是否出了什么大的问题时。他这才慢吞吞地开口道：“启禀太子殿下，娘娘这是喜脉。”
　　一声既出，屋里的人顿时高兴的恭贺。厩户俯身拉住我的手，却转头问道：“多长时日，怎的就夜里睡不安稳？”
　　“下官估计，约摸三个多月。”
　　底下的阿秋却猛地跪下：“殿下恕罪，原是奴婢疏忽。”
　　“可不疏忽？娘娘三个月葵信未至，竟是这般照顾娘娘的？”
　　厩户的声音有些冷，我忙笑道：“殿下怪她们作甚，是妾身大意，连自己的事情都忘了。”可不，这段时间总是处于心情低落的状态，一难过，竟连其余的事也没有注意。
　　他听我这么说，脸上方缓了下来。
　　
　　感觉身体略好了些，又见屋外的天气不错。我让美智等把夏日有些潮气的的手札拿出来晾晒。厩户看我捣鼓这些东西，遂随手翻阅，一看看了半个时辰。他拿了其中一本问道：“这是你写的吗？”
　　“是。”
　　“怎么想起写这些东西？”
　　我想想答道：“妾身无事翻看古书，却没有看见过完整的历史编记。于是搜集资料，想把从神武天皇到崇峻天皇大概的的历事年表及重大事件编在一起，现在还剩一点没有写完。”
　　“真是不错，很用心了。可是能举出印象深刻的弊端吗？”
　　心里暗忖，东瀛的不便说，我笑道：“女子不得议论朝政，妾身就说说邻国大汉建朝吧。”我见他点头，接着道：“却讲这汉朝的开国皇帝汉高祖刘邦，前半世不提，后半世的伟绩是天下人人尽皆知的事情。但死后却被其正室吕雉掌管朝权，风光不可一世，吕家因此鸡犬升天……”
　　“外戚专权。”
　　“是。殿下明理。”
　　“外戚专权……”厩户喃喃道。
　　这些手札不过是我打发时间的一种消遣，厩户却非常认真地在看。那一天，他一直在书房里看我的手札，时而在上面圈画添补。
　　同月的末尾，厩户在朝上请《国记》、《天皇记》和《臣连伴造国造百八十部及公民等本记》。一时朝野震惊，优胜当年的《三经义疏》和《十七条宪法》。
　　我心里高兴，终于可以在微末处帮到厩户。却不曾想到这其后的轩然大波竟是这般。让我们不得不承认，命运在操纵我们的时候，不允许反抗，若想走捷径改变它，必然有不好的后果。
　　
　　大概可以把天下人可以分三个等级，皇族、官宦与百姓。三者紧紧相连，却又总处于矛盾之中，级级相压。百姓不得触犯官宦，官宦不去招惹皇室。然而，某一处官宦的威慑力甚至可以超过皇室的权利。比如苏我马子。
　　那天他来时，我正在泽明宫逗弄白发部。这小家伙可是聪明，不到一岁的人，竟然会叫父王了。我正觉有趣，有司却报说岛大臣在前殿候着。
　　“确定是找我？”这个人的厉害我在丸吉屋便已见识过了，当下烦恼，也不想去。
　　有司说道：“您就算这次不见，如果他想找您，下次还会来的。”
　　细想此话是理，只得硬着头皮往大殿上去。我在心里祈祷，万莫要认出我来才好。屏障背后，苏我马子正端坐在右首喝茶。我踩着碎步缓缓而出，他并没有看我，而是跪坐在垫子上向我行了一礼。
　　殿上不闻人语，时而是他喝茶的声音。我们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只是我坐卧不安，他夷然自若。时不我待，我开口问道：“大臣见本宫可有何事吗？”
　　座上的人先是微微吃惊，而后转头看向我。随即露出一副了然的笑。“娘娘可是面善的紧，就像故人一般。”
　　“大臣有什么话可直说。”我端起桌上的茶碟，水面上微微的颤动，带着茶叶轻摇。
　　“淡妆好像更适合您啊。”
　　“呵呵……谢谢大臣，本宫自是比不得太子妃的。”
　　“不，老臣认为再美也是其次，主要是媚人的技巧就先是败下阵了。她也应该学学。”
　　“啪”，终是忍不住，我把茶碟狠狠一搁，冷冷道：“大臣这话本宫就不爱听了。再怎么说，太子妃也是斑鸠宫的女主，将来的皇后，你也不应该说她的不是的。”
　　“哼！您还知道她是斑鸠宫的女主啊。”他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在丸吉屋的那段日子，阿永梦可是对您念念不忘呢。”
　　他说完，悠然自得地笑了起来。本不愿提的往事他却偏偏提了出来，还把正贤牵扯进来。我心里恨恨，僵着的笑容，感觉面部有些酸痛。“大人说笑了，臣妾怎会与乱臣贼子勾结在一起？”
　　他故作惊讶地看着我：“娘娘人未老，记忆倒不好了。是不是每个给过女人快乐的男人，都会被这个女人很快遗忘？”
　　“呵呵……本宫倒不是健忘，想是大人糊涂了。本宫根本就不知道大臣在说什么。”
　　“哦，是吗？丸吉屋的千叶晶子可是老夫的旧相识呢，您要不要见见故人？”
　　我克制自己的慌乱，欲想使自己平静。“大臣这是何话，本宫堂堂斑鸠宫的妃子，怎去见那等下作之人。”
　　苏我马子一听，凝眉阴霾道：“娘娘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要不要老臣替您在太子面前提点提点？”
　　我蹙眉瞪着他：“你……”
　　“本宫老远便听说岛大臣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我憱地起身向来人行礼。厩户面带微笑，脸上不显一丝波澜，“大臣忙碌之余，不辞辛劳还来斑鸠宫与本宫商讨朝政，可算是鞠躬尽瘁啊。”继而见他转过头来对我说道：“退下吧，现在没有你的事了。”
　　“是。”
　　我不知道刚才的对话有没有被厩户听见，若是刚来就好了。惴惴不安地回到内室，我着美智悄悄去偷听。
　　约摸过得有一个多时辰，厩户也没有过来。按耐不住心里的焦虑，我只身走向大殿，那里已没有人，阿秋给我指了指。我轻手轻脚地来到书房，但见厩户坐在那里随手写着什么。我走近一看，竟在练小篆，位奈部橘王几个字被他写得轻飘无力。他见我进来，抬头笑道：“你来了，会不会写这种字体？”
　　“妾身试试。”我拿过他手中的笔，一笔一划地写着，虽不算好，却比他的好看得多。
　　厩户没有惊讶，像是稀疏平常的一件小事：“不错，确实好看得多。”
　　“殿下……”
　　“嗯？”我怯怯地看他，观察他或有什么不悦，却是没有。
　　“殿下饿了吧，妾身下去准备一些吃的。”
　　我飞快走出去，深怕自己的情绪泄露半点。在殿上亲手布下菜肴，真央把厩户请将出来。我舀了一碗粳米做的白饭放在他的面前，随口问道：“殿下午饭吃的什么？”
　　不待他说话，真央抢道：“回禀娘娘，殿下午饭不曾用过呢。奴婢们劝说也不听，倒是娘娘说几句，殿下准爱听的。”
　　厩户喝断：“真央，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呵呵……这丫头倒合妾身的心意，哪像美智那几个，笨口拙舌的。”
　　“那把真央拨到你的面前便是。她平日里伶牙俐齿，倒也能给你解解闷。”
　　“不敢。”我假意深沉，“有这样的丫头在您身边，妾身省心不少。”说时，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桌上的饭菜几乎被他吃了个精光。想是心情舒畅，他拉着我到院中散步。虽不言语，就连静谧的时刻也是那般甜蜜。
　　我们在合欢的菊花埔里沐浴着晚霞，虫鸣偶尔掺杂。厩户一时兴起，找了处地方坐下于我唱和歌。
　　念久终深睡，所思入梦频，
　　早知原是梦，不做醒来人。 
　　假寐一时熟，梦中见可人，
　　始知虽梦寐，可靠竟如神。 
　　入夜翻衣睡，伊人梦里归，
　　此时劳眷恋，特地反穿衣。
　　云彩在他的歌声下忽明忽暗，仿佛天地间就剩下我们两人。我呆呆地望着他，欲想听他继续唱下去。他却笑道：“你那几句应唱作：人言如夏草，遍地长纷纭，远退君离去，我仍要见君。”
　　我顿时了然，只觉脸颊烫至耳根。原来那晚吹笛之人竟是他。
　　他搂住我，温柔道：“我今天才知道，原来男人也可以风情万种，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
　　此时的心情用语言表达似乎多余。甜蜜的激动充盈在心间，我钻进他的怀里，那些阴谋、诡计和苦难又算得了什么？
　　




48

48、细雨打窗声 ... 
 
 
　　长久以来的阴沉被晴天打破。阖宫上下的人们皆自带着喜悦的笑容，原是宫里摆宴，天皇也会驾临斑鸠宫。
　　昨日，与我一直不和的舂米也做了母亲，产儿难波麻吕古王。为着太子的第一个孙儿，宫里准备在明天大办一场。作为他们的庶母，加之又是厩户的孙儿，我是该去看看的。
　　带上挑选好的金银玉饰，我与美智到山背的花野宫，那里已经去了好些人，皆是些宫外有体面的家眷。见状，我先在花野宫的花园里坐了坐。想是在不久之前庭院已经被重新修整了一遍，有些地方的湿土还未盖上层绿草。，池塘的水清澈见底，几尾红色小鱼在水底漫游。假石上连丝苔藓的影子也没有，只在水石相接的地方，或可看到一点。
　　“你来了？”
　　水面上倒映着第三个人的面孔，我淡然笑道：“山背王子喜得小王子，可喜可贺啊。”
　　“呵呵……多谢。很长时间都没有见到白发部了，他还好吗？”
　　“山背王子忙于正事，理所应当。白发部也就刚会走路，牙牙小儿，确实有趣的紧。”
　　“其他还算好，就有一事不能理解。”山背忽而疑道：“难波麻吕古怎么长的那般难看？”
　　“噗……”我与身后的人齐笑出了声，美智解说道：“殿下毋需担心，每个婴儿才将生出来的时候，都是这个模样。等过一段时间，就会长好看的。”
　　他见我点头赞同，遂赧颜一笑：“看来你们说的是了。”
　　正说着，一个宫女跑了过来，是山背的贴身侍女小明。她以礼行罢，便对山背说道：“殿下，那些个宾客已经走了，夫人请您过去呢。”
　　“知道了。”
　　他转头看我。我接笑道：“走吧，本宫也一并过去呢。”
　　
　　寝室内，装点华贵，层层门障开后，我看见一身白衣的舂米正躺在铺上休息。待见山背进来，便让人扶着坐起。却看到我的来到，脸上有些许变化。
　　眼前的她少了很多尖锐，有了少妇的婉华。面色红润，倒比以前更加美丽。可气傲的性格还是没有多少变化。只听她张口便不悦问道：“你怎么来了？”
　　山背责备道：“母妃来看你，你怎还是这般态度？”
　　舂米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我未置若罔，倒不在乎她的反应：“舂米女王身体可还好？”
　　“托你的福，我好的很。”她一口回绝，想将人推开去。
　　“这便好。”
　　我示意美智把礼物送上。就见山背走上前去，伸手要抱难波麻吕古，舂米一脸喜色，双手托给山背，嘴里还一面切切嘱咐。可能山背是第一次抱婴孩，双手揽着难波麻吕古的时候，难免生涩，僵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小孩儿被他抱得不舒服，就开始扯着嗓子大哭。舂米看他的窘样，于是笑道：“你就交给我吧，瞧你那笨样。”
　　山背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肉团递还给舂米，与她一起哄哐难波麻吕古。我瞧着这对小夫妻，心里发笑。山背不过就是个年轻男子，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若是忘记，倒也不足为奇。如此安心度日，可不融洽。
　　次日，厩户设宴与朝中大臣同庆。后殿上皆是一些女眷在一起，我引着白发部给推古磕头，口里小声教道：“说‘皇祖母安康’。”
　　小小的人儿倒是懂得礼数，他恭敬地朝上首的人磕了三个头，口齿不清地说道：“孙儿……见过祖母，愿祖母安康。”
　　首座的推古率先笑了起来，两侧的人跟着大笑。
　　我窘道：“母妃教你，难道忘了？是‘皇祖母安康’。”
　　许是听见我在批评他，他立即嘟着嘴巴不乐，胖乎乎的脸蛋上肉蹙在一起，垂首在我身边也不言语。
　　推古适时解道：“橘妃莫要再为难他了，这点大的孩子最是可爱，倒是被你们大人给吓坏了。”她招手唤道：“白发部，到祖母这边来，祖母给你好吃的。”
　　白发部本就喜爱好吃的东西，这一召唤，可不就去了。脸上还带着胜利的笑容：“孙儿知道，还是祖母最疼孙儿。”
　　推古听及，立时心花怒放：“朕倒觉得去掉‘皇’字亲切了许多。白发部这孩子真是乖巧。”
　　若是在普通人家，做母亲的自然会为自己的孩子骄傲，但这种深宫大院并不适合真正的亲情。我悄眼看四周，刀自古笑吟吟地坐在厩户身边，一旁的麻吕古王和日置王不知在小声嘀咕着什么。
　　宴会散去，我带白发部向泽明宫行去。一路上他都在玩着推古赏给他的金麒麟：“母妃，您看这个好看吗？”
　　我不吭声。
　　他看我面上冷冷地，挣着要让我抱。我从阿秋手上接过，他手附在我的脸颊上怯怯问道：“母妃是在生孩儿的气吗？怎么都不跟孩儿说话了？”
　　我还是未说话。
　　阿秋笑着解道：“小王子这话说的，娘娘怎会生您的气呢？”
　　待回到宫中，我一手把他放下转身就走。白发部一把抱住我的裙摆：“母妃别不理孩儿啊，孩儿哪里错了，母妃说便是。”
　　“白发部今天长脸，做母亲的自是不及。现在便自作主张，以后的位子尊贵母妃便同草芥一般，还是早离了你较好。”
　　白发部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疑惑的看着我。阿秋劝道：“娘娘怎说这些话？小王子一岁大的孩童，哪里会懂？是过严肃了，以后慢慢教导，也不迟啊。”
　　若没有个下马威，他哪里会记得。我仍是丢下他转身回了屋。
　　晚膳时，桌上寂寂无声，厩户奇怪地看了看白发部，白发只头一垂，乖顺的吃饭。他又回头看我，见我面上淡淡的，也不再说什么了。
　　到了夜半，阿秋突然跑了来，在障子外慌张地禀道：“娘娘不好了，小王子发高烧了。”
　　听此，我猛地坐起，厩户也赶快起身，还不忘嘱咐道：“想是没什么，你有着身孕不要如此惊惧。”
　　我口里答“是”，与他一起向西厢跑去。小床旁边，美智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我三步并作两步飞奔到白发部身边。但见他满脸通红，整个小人儿还在被子里抽搐，嘴里不停地哼哼。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吓人，却听他还在呻吟着：“母妃，孩儿冷……”
　　见状，心里不由急道：“母妃在这，母妃给你暖暖。”我伸手把他紧紧抱在怀里，轻声哐道：“白发部最乖，没事的，没事的……”
　　白发部却闭着眼睛，嘴巴一撇开始抽泣。“母妃不要不理孩儿，孩儿知道错了，孩儿知道错了……”边说边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心里一阵难过，止不住哽咽道：“白发部乖，那是母妃在和白发部开玩笑呢。”
　　白发部还在我怀里低声哭泣。厩户阴霾道：“是否请了太医，怎么还不见来？”
　　“有司请去了。”阿秋和美智跪在地上小心答说。
　　可这次请的不是长□夫，而是另一个稍年轻些的的太医。我把座位让给他，他便坐下来诊脉，继而掐开白发部的腮帮看了看舌头。复又换了另一只手开始诊看。大家屏声敛气，生怕打扰到他。等了半晌，他忽然神色一惊，躬身禀道：“启禀太子殿下和橘妃娘娘，这小王子……”
　　看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紧张地抓住自己的袖子，隐约感觉到自己的颤动：“太医请直说。”
　　“小王子恐是癫痫的症状，您们请做好思想准备。”
　　我一个趔趄，厩户及时在身后揽住我。“你可看仔细，皇室之中，并没有先例。”
　　“这个……下官也不知。”他转身到大殿上去，“下官暂时开两剂药，明天再来复诊。”
　　等人一走，我立马冲上去抱住白发部。“白发部是在和母妃在开玩笑吗？母妃以后再不会不理你了。”说时，只见怀中的人又开始浑身抽搐，嘴角竟流出了些白沫。
　　厩户揽住我的肩，愁郁地劝道：“先把他放下吧，让他缓一缓。”
　　我转身避开他向后退了几步，厉声说道：“你们休想从我手里抢白发部，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把他让给你们。凭什么我的孩子得认她做嫡母，白发部是我的。”
　　“优衣……”
　　厩户悲悯地看着我，似想说话，口动了动也没有出声。我却看见怀里的人吐出更多的白沫，遂轻轻把他放在铺上，额头贴着他的脸颊哭道：“母妃知道错了，白发部不要吓母妃了。”一岁多大点的孩子，还不过两尺长，整个人蜷缩在一块，显得更加小了。
　　枯坐了一夜，至早晨厩户去上朝。白发部才微微醒转，我喂他吃了点东西，而后把有司端来的药给他喂进嘴里。他开始不愿意喝，我轻言细语地哄了一会儿，才把一小碗药喂了大半。我唱着小曲哄他睡觉，过了一刻钟他才缓缓睡去。
　　美智劝道：“娘娘还是先回去休息，折腾了一夜，小王子只怕一时半会儿还醒不了。”阿秋也点点头。
　　刚才起身，却见白发部跟着坐起，叫了一声“母妃”，就开始恶呕，把刚才吃的东西和药水全吐了出来。我只觉惊怕，忙吩咐道：“快去叫太医。”
　　有司和阿秋收拾污物，我抱着白发部焦急地等了半刻钟，才见长□夫匆匆而来。他上前把脉，拨开白发部的眼睛看了看，遂问道：“可有刚喝剩下的药渣？”
　　阿秋转身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手上端了个药碗过来。长□夫接过，放在鼻子处嗅了嗅拨。继而不悦道：“从小王子脉象上看，确实像癫痫的初状，可小王子只是普通的幼儿热痉挛，且稍微有些积食。若讲生半夏放在这里本没有错，可是对一个孩子来说，放一个大人的量就太过了。毒性增剧不说，药物忌饴糖，怎么还给小王子吃甜的东西？”
　　我愣住：“本宫没有给他吃糖啊。”
　　长□夫想了想，“今早吃的有甜食吗？”
　　“尽是粳米粥，无从说起啊。”我猜测，“你说白发部有些积食？有没有可能是因昨天他吃太多点心的缘故？”
　　“嗯。有这种可能。”长□夫点头。
　　
　　送长□夫走后，我招来有司问道：“昨晚的太医你是从哪里请的？”
　　“奴婢惶急，在半道上看见他从太医院出来，又是背着药箱，便把他请了来。”有司跪在地上颤抖。
　　看她那慌怕的样子，我抚了抚额头让她下去了。脑海不断想起这事情的前因后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找不到个头绪。如果说这事是巧合，那也有些太巧了。我把阿秋叫来，叮咛了几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心里五味陈杂。
　　想这偌大天地，难道就真没有一方是属于自己的？
　　 

作者有话要说：从这里开始斗争了。




49

49、相恋不相逢 ... 
 
 
　　厩户雷厉风行，似有不抓歹人誓不罢休的愤愤。见我反应淡淡，倒是时而劝慰。却都了解，这人与人之间的斗争最难让人揣摩，如果知道了，便也不足为奇。背后的陷害防不胜防，如何禁得了的？
　　我偶尔会去那个小竹林走走，站在原来的那个地方看一切。她再没有出现过，只时不时到我梦里来。可是云雾太深，总不能看见她的面孔，我努力去想她的模样，有时突然记起，有时又会忘记。可那红色的背影，未曾变过。
　　精致的东西我们若想把它留住，只能从中将它夭折，一直保持。这个女子，可能不是人吧，或者她曾经是，可现在不是了。我拿起手中的尺八，心里说不出的感觉。阿秋叫道：“娘娘，您看这是什么？”
　　一个暗黄的金属埋在土里露出几瓣齿，毫不起眼。我先于阿秋把那个东西用手掏了出来，却是个贵族小姐通用的花簪样子，遂急急回了宫。白发部在园子里玩耍，美智和有司在一旁作陪。
　　盆里洗净的物件，我拿到窗边细看。此时污泥去除，上面泛着黄橙橙的光，像是什么花型，还真认不出。我盯着桌上的玉佩，或许它们是有联系也说不定。
　　
　　晚上收拾好，我和阿秋在房里商道：“今晚我们再去小竹林转转吧，那里月色可真是好。”
　　她心领神会：“是。”
　　门外的身影晃了一下。我暗自发笑。
　　其实竹林并无甚出奇之色，有着数不清的长竹，许多的叶子。阿秋伴在我身旁打着灯笼，一边低头寻找，几乎找遍了大半竹林。看情况是有收获的，见时候不早，我们两手空空地回到泽明宫。
　　居室的烛灯点亮后，我说道：“可看清楚是何人？”
　　“千晶，应该是不会错的。奴婢看见她先从山岛宫出来，千晶接着就出来了。”美智笑道，“娘娘可真够厉害，没被她这种人迷惑。”
　　我苦笑：“若不曾被迷惑，我也不至今天才算知晓。还是平时一样吧，看出端倪，便功亏一篑了。”
　　“是。”
　　要斩即连根铲，微小的弊端都会让人死无葬身之地。
　　
　　一日在屋中看书，听见壁间厩户正与朝臣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什么。第二日，推古便请皇室的家眷进宫赴宴。
　　穿过重重门槛，令我惊奇的是，多了许多熟悉的东西。正如夜间厩户说道那样，看来东瀛人到唐国买了大量的珍贵物品，一半上贡给朝廷是真。席间皆是皇室宗亲，极个别的朝廷贵妇，场面还算欢畅。男宾不多，只苏我氏几人和几位有功的大臣。我坐在厩户身边慢酌，听着众人说话。
　　正在喧哗时，殿外缓缓飘进来一群舞姬，大家有些吃惊。这帮女子全作唐人妆扮，不仅如此，还跳着难度极大的莲花舞。脚尖着地，或轻跃，或旋转，柔软的腰肢纤细无比，玲珑的身姿妙曼不可方物。
　　领舞的女子更加高挑一些，纵身一跃，离地两三丈之高。翩然落下的时候，身上大大的纱裙向上飞起，一双带着铃铛的纤足莹白如玉。我赞道，难得有人将蓝衣穿得这样漂亮。以前总认为蓝色过于忧郁，不若白那般纯净，会让人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她戴着面纱，却像个仙女从天而降。
　　
　　在场的男人无不为之惊艳。旁光瞥见，对面的苏我入鹿等人，心不在焉地与身旁的妻子交谈着什么，眼睛却一直盯着舞姬转也不转。
　　“看呆了？”厩户捏捏我的手。
　　“难道殿下不认为她很美吗？”我侧脸观察他的表情。
　　厩户却正色道：“比她美的我都见过，这算什么？”
　　“啊，是谁？”我登时紧张，暗暗扯着他的袖子问道。
　　他一下笑了出来：“我一直记得那天晚上，有个美丽的女子一身翟衣在湖边跳舞。湖光反射到她的脸上，就像月下仙子。”
　　我一听，登时烫了脸，不由垂首嗔道：“殿下就爱拿妾身取笑，可是不理你了。”
　　他笑着摇头。
　　说话间，舞蹈已跳完，姬妾跪在殿中行礼。推古没有立即叫她们起来，而是问道：“橘妃，这些唐人跳的可好？”
　　我恭声答道：“回天皇的话，臣妾觉着不错。”
　　“与本国比呢？”
　　“较之唐国的柔段舞，本国的鼓舞也是相当不错的。总的来说各有千秋，风格迥异罢。” 
　　“嗯。”推古在帘子后点头。忽又说道：“蓝衣女子上前，摘下面纱。”
　　下首的人遵言，当把纱罩取下的那一刻，众人一阵吸气。我只看到侧面，睫毛很长，小巧的唇鼻勾勒完美。我心里唏嘘，竟然如此美丽。但观殿中的人，神色各异。男的专注，女的心惊，仿佛她是洪水猛兽。独我一人，却是羡慕，莫名的喜欢。
　　“姓甚名谁？”推古笑吟吟道。
　　女子匍匐在地上，百合髻上的绒花几丝流苏贴在她洁白的脸庞上。让我的心里有些痒酥酥的感觉，只想帮她拨开去。她用一口流利的倭语答道：“奴婢叫柳曼安。”
　　“有趣的名字。”推古忽而转头：“太子，你说这个姑娘长得怎样？”
　　我心里一惊，握着厩户的手不觉紧了紧。
　　“还好。”
　　座下的人皆明白了几分。果听推古道：“既然太子对你有好感，那就把你赐给他了。”
　　“天皇（皇母）……”
　　“嗯？太子妃和橘妃可有什么话想说？”
　　我看见刀自古沉思片刻，即答：“臣媳谢皇母的良苦用心。”
　　“谢皇母恩典。”厩户亦道，我跟着躬身。
　　“太子妃和橘妃乃是贤良淑德之人，众人应时刻效仿她们才是。”推古赞道。
　　殿内女眷齐声说“是”，各自松了口气。只有我和刀自古互相冷冷地看了一眼。
　　“朕今天高兴，把那唐国的东西呈上来，赏给大家同乐。”
　　各式珍珠玛瑙数不胜数，当真是光彩照人。我看着美智手里的托盘，不知喜悲。
　　回宫的车队，无端地增加了一辆。厩户一直闲闲地坐在那里，我也未曾说话。空气有些闷闷，到得宫门的时候，我径自下了车。走了一段，才发现厩户一直跟在身后。“既然迎进宫门却又冷落闺中，如花似卷，当真可惜。”
　　“我已赏她福山宫，那也是个不错的地方。”
　　我想，那的确是个不错的地方，富丽而空荡。
　　
　　隔日一早，我和阿秋来到那个精美的宫殿。但见女子还是一身蓝色的唐衣，静静地坐在廊檐边，见我来也只是微微一笑。
　　厩户并没有赏她任何名分，故也只是个普通侍妾。不好称呼，我便直呼她的名字：“曼安妹妹，在这里可住得习惯？”
　　“娘娘体恤，曼安在这里很好。”
　　看她奄奄的模样，我苦笑道：“好不好的又有什么关系，不过就是一个鸟笼罢。”她不解地看着我，“离开家乡很不舍吧。”听此话，她的神色黯黯，依旧没有说话。“妹妹好生服侍殿下吧，总有出头的一日。”
　　“是。”
　　走在路上，阿秋问道：“娘娘莫不是想要帮助她？”
　　“未尝不可。那女人不是看我急躁嘛，这次我们且看罢。只她会坐山观虎，我又怎不能。”
　　将计就计。刀自古想把难题抛给我，我偏不随她意。
　　
　　雨露清晨，林间小鸟鸣叫。我和柳曼安站在水桥上看着碧水里的小鱼时而浮现，争吃水面上的食饵，甚至可以听见咀嚼声。待扔完手上最后的一粒，我闲闲道：“就算抛给他们再多的食物，也会有饿死的。适可而止，还可以避免不必要的死亡。”
　　“是。”
　　“人来了。”
　　明净高远的天空下，碧波荡漾。一个女子的轻灵歌声悠悠响起：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声音有丝颤动，带着怯怯更加楚楚动人。“这可是在唱唐歌？”后面的人问道。柳曼安闻声立即跪了下去。
　　“可不正是。”我转头笑道：“曼安妹妹给妾身讲了这首歌的故事呢。”
　　“哦？说来听听。”厩户新奇地问。
　　地上的柳曼安这才说道：“回殿下话，相传以前楚国的鄂君子晰泛舟于溪流之上，摇浆的是个越国的年轻女子，心里爱慕鄂君子晰，于是便唱下这首《越人歌》。鄂君子晰并不解其意，下船找了懂越语的人问说，才知这般。于是回国后便把划桨的女子娶回了家。”
　　厩户走上前扶起柳曼安：“虽说如此，可见那鄂公子晰还是欢喜越女的，如若不是，娶回家也是一样的徒劳。橘妃说，是不是？”
　　“呵……”我会心地笑笑，“殿下说的是了。”
　　他这是在生气？
　　我续道：“殿下，妾身还有要事，恕臣妾先行告退。”他一直面对着我，可我没有看他的脸，而是躬身退下了。
　　如料般，厩户当晚并没有来泽明宫。美智回来报说，厩户进了福山宫便不曾出来过。心里波动，我拿着书细看。白发部来请安时疑道：“母妃，你怎的把书倒看？”
　　我摸摸他的头发，苦笑。
　　
　　接连几日，厩户都在福山宫就寝。我有什么好抱怨的，不过安宁度日罢。可山岛宫那边似乎有些躁动的感觉。厩户再来也是五天之后，他见面的第一句话便是：“你可真是大度的紧啊，我成全了你。整整五日你都……”
　　我睥睨：“殿下不是公务繁忙嘛，妾身怎的忍心打扰，再者孕期不便侍候殿下。”
　　他上前一把抱住我，身上的脂粉香味让我微微不适。“真拿你没办法。”
　　我道：“殿下前来，可是有要事？”
　　“假冒的太医是抓到了，但人死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背后的权势哪容得我们去戳穿。我淡淡道：“妾身知道了。”
　　
　　与着白发部园子里玩耍的时候，阿秋在我身边耳语。自从柳曼安获得厩户的新宠后，宫人私语我被她挤压，皆猜她很有可能成为太子的新一任侧妃，于是纷沓而去。我却没再去过她的福山宫了，怎知她今日主动来拜见我。 我原以为获得男人宠爱的女人会变得更加美丽，岂料，她样子却是憔悴不堪，眉头紧锁。我讶异地看着这个美人，虽这般模样，可仍比得西子捧心。“娘娘，曼安有个不情之请。”我们来到里室，她便干脆说道。
　　“妹妹请讲。”
　　“曼安细观娘娘属心地宽广之人，故考虑再三，只有求您了。”她双腿跪地，以额触手，“娘娘救救曼安吧，曼安会感激不尽的。” 我唏嘘，连忙拉她，她却不肯起来，“娘娘，曼安的表哥就在宫外。”
　　“啊！”
　　她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眼睛有些红肿，显是之前哭过：“娘娘，如今事已到这步田地，曼安也是无法。恳请娘娘放曼安和表哥一条生路。”
　　我迟疑：“但说这力所能及之事当仁不让。可毕竟超出本宫范围，怎去帮你？”
　　“娘娘谦过，谁人不知，殿下最喜爱的便是娘娘。”她泣涕，“曼安本与表哥婚约在身，却被那贪图功名的爹爹转手送人。那狗官见奴婢不从，遂观财起意把奴婢卖给倭奴。表哥一直锲而不舍地追寻到东瀛。”她说着，拽住我的裙裾睁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切切道：“娘娘，好人好报，曼安哪怕下辈子与您衔草结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我正想推辞，却想起那个与她表哥相似的正贤，就临死也是为了我。
　　“好吧！”
　　 

作者有话要说：接着更




50

50、遗忘唤奈何 ... 
 
 
　　临月时候，我让阿秋早早在膳房布置了菜点，自己则在屋中打扮停当。美智回来禀说，厩户马上就到。我屏退众人，独留下阿秋在门外守候。伸手拿起细瓷做的酒壶，往酒碟里倒了些，障子恰被来人推开。“殿下，快过来。”
　　厩户一下冲到我的面前，紧张看道：“听说你哪里不舒服吗？”
　　我起身让座：“呵呵……不是。今天忽然很想让您尝一下妾身去年酿造的桂花酒，又害怕您不来，所以让美智编谎骗您的。”
　　他蹙眉：“这等事说了我定会来，万不该拿身体来作诅。”我笑着端起酒碟，捧到他的面前。他故作深沉道：“见你这次献酒有功，将功补过，下次不可再犯。”
　　“是。”我嗤笑。
　　举盏小酌，酒醉深迷。他略带绯红的脸笑嘻嘻地盯着我看，却伸手轻抚我的肚子：“让我听听孩子说话吧。”他倾身贴在我的肚子上。我的笑里不知是欢喜还是哀愁。
　　曼安走的时候，对我说道：“娘娘，我们一起五个夜里，他从来都不曾碰过我，甚至手都没有挨过……请珍惜殿下对您的深情。”
　　
　　如果，爱是有偿的，那这便是我该得到的；如果，爱是无偿的，那我又该拿什么来还你？
　　我在帮助别人背叛你，可你却拿真心来待我。我深深地叹了口气，轻轻地吻上他的头发：“殿下，就让蝴蝶自由飞去吧。”
　　
　　皇宫每日的鲜菜都由膳房去统一选购，截止寅时便要把所有的蔬菜送到宫里来。每个菜农都是常年向宫里送卖，故身上都有出入禁的宫牌。这日，天还没亮。众人便见泽明宫的美智带着两个内侍到了门口，从一个老农手里接了一筐菜，随手赏那农人一个银块。膳房的老嬷嬷馋道：“美智姑娘不来便罢，一来出手这般阔绰。下次还要菜的话，尽管找小的，我让他们给您送比那还好的。”
　　美智笑道：“山下嬷嬷，您就别拿我取笑了。那银块的多少，我倒是不清楚，随手拿了块而已。如果下次娘娘还想吃的话，我就来找你。”
　　说罢，带着那两人把菜抬到泽明宫，复又回去把老农的菜筐还了。
　　
　　早上很晚才起来。快到午时，刚打发了白发部去午睡，我在书房翻看《胜鬘义疏》。就见纱菜进来，后面跟着美智：“娘娘，太子妃请您去一趟。”
　　“滴”，小指的指甲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我起身拢了拢袷袢，随她走了出去。去了那里，才发现该来的人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我跪下向首座的人行了一礼：“臣妾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
　　“免礼。”厩户立即说道。
　　刀自古沉声：“橘妃可知今日召你前来何故？”
　　“回太子妃的话，臣妾房门不出三步，消息闭塞，并不知。”
　　“此话当真？”刀自古似笑非笑，“可是奇怪。柳曼安与你要好吧。”
　　“是。”
　　“可是她失踪了。”
　　“啊？”我登时惊道，“怎么会？”
　　“哼，怎么会？这话应该问你吧。”她冷笑，“宫人皆说，她见的最后一人便是你。”
　　我蹙眉道：“昨日见她，不过讨教唐国刺绣，并未见她神色不对啊。如此，怎就与臣妾扯上关系。”
　　“看你狡辩到何时？带上来。”殿门外，两个内侍提着一个浑身颤抖的老人，脸色乌青，着实被吓呆的模样。刀自古走上前去，指着我问道，“说，你有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老人小心地看了看我，便摇了摇头：“不曾。”却指着我背后的美智说道，“我见过这位姑娘，她还赏了小的块银。”
　　刀自古一听笑道：“那就是了。阿秋在何处？”
　　“是。”阿秋跪在我的身后。
　　“本宫现在问你，只需答是或不是。”她顿了顿接着道，“如果没猜错的话，你以前不是宫里人。”
　　“是。”
　　我纳闷，她这是何意，若说柳曼安的失踪也与阿秋以前的经历无关啊。却听刀自古续道：“曾经是小野大人府上的总管久美子的侍婢吧。”
　　“是。”
　　“然后被橘妃接近了宫来。可是久美子在你进宫之前便已经亡故了。”
　　“是。”阿秋的声音带有一丝颤动。
　　我心里疑惑，即看见她从千晶手上的托盘里丢下一件锦衣。“作为贴身侍女，你可好生看看，这是你旧主的衣物吗？”
　　阿秋上前，双手捧起细看，半晌道：“是。”
　　刀自古越加得意，把衣服扯到我的眼前说道：“橘妃看看，这应该是你的手迹吧。”我不解地展开一看，竟真是我以前的帮七海绣的那件，挂破的纹路还隐隐略见。“呵呵……认出来了吧。如果还记不起来，府中有个叫七海的可以帮你啊。”
　　“却是。”我心里不妙，这陈年往事，她竟能翻找出来，可见早就开始搜集证据了。
　　“绣工不错啊。”她说道，“一位故人想见你，我也不好阻拦。带上来！”
　　一身青色装束的年轻妇人逶迤而来，神色淡淡，倒不见慌张。我惊讶，两年不见，千代漂亮了许多，气质更像一个贵妇。见我看她，脸上露出些许厌恶，撇过脸去也不看我。想起以前，虽不是多么熟络，但也不至这般生熟的。“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
　　“嗯。”刀自古点头，“小野夫人近来可好？”
　　“托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福，臣妾无恙。”
　　“废话不多讲，你就来把你对本宫说的，原封不动地讲给大家听一遍吧。”
　　千代竟是小野最后娶的夫人？倒是不错，她原先就是喜欢小野的，遂了愿的女人可算是幸福。可是……她当初作为阿秋的帮手，定是知道许多的秘密，天呐！我只觉背心处冒了些许寒意，直窜到脑顶。
　　“是。臣妾原先……”
　　“小野夫人，您不会忘了奴婢吧？奴婢好歹……”
　　“闭嘴！”刀自古怒斥，“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阿秋立马止住。千代若无其事地看向我们：“臣妾以前便是阿秋的侍婢，帮着她做了很多事情。甚至杀人……”她突然笑出声，“久美子夫人之所以早亡，便是托橘妃娘娘的福了。”
　　“是吗？”我笑道，“空口无凭，你这么说，大家就会相信？”
　　“橘妃不是心虚了吧？”刀自古止不住笑意，“你埋怨久美子对你屡屡刁难，杀掉与你关系最好的侍女和子。于是，你利用小野大人的宠信来做自己的事。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你遇到了殿下，又开始故技重施，取得殿下的青睐，殿下就把你接进了宫。你的野心进一步膨胀，居然得以让殿下纳你为妃……”
　　厩户冷哼：“依你之见，本宫贪欲女色？”
　　推古立马跪下道：“臣妾不是这个意思，殿下勿要见怪。”她看了看我们，接着道，“有了权力的橘妃，便肆无忌惮地除掉了旧仇久美子。那日见天皇赏赐容貌艳丽的曼安，便一直刻意靠近，以图信任，然后趁其不备对她下手，除之而后快。所以，橘妃的绣功已是这般好，那天根本不是讨教作绣，而是……”
　　“呵呵呵……”我止不住地笑出了声，讥道，“太子妃的推论可真是有趣的紧，可惜身为女子，不能作判官了。如果，所有推断都能成为呈堂证供的话……”我摇头，“不知道要死多少无辜的人。”
　　“天皇赏赐的人，你也敢动手。死到临头，还在狡辩！”她仰头望向厩户，“人证物证俱在，殿下该不会徇私枉法吧？”
　　此话把法都搬了出来，真是要置我于死地才快啊。我看见一脸阴霾的厩户并不说话，遂轻笑道：“臣妾还是那句话，不是臣妾做的，臣妾绝不敢揽罪。难道太子妃要给臣妾动用刑具？”我捧着自己的肚子，“这里可是皇室的血脉，太子妃是不是要担待些？”我不知道厩户是否相信那些事情，但每一种可能都会对我造成危害。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殿下，以后大家都那般做，规矩岂不乱套了？”刀自古仍然据理力争。
　　“带下去，泽明宫禁足。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谁也不准泄露半点。否则，斩！”厩户阴沉说罢，拂袖而去。刀自古恨恨瞪了我一眼，亦是带着众人气冲冲地走了
　　我心里松了口气，阿秋上前扶起我。我从她眼里看见自己卡白的面色，只觉心悸。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靠在墙边闷坐。泽明宫外已有众多士兵把守，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寂寂的夜，暗黑无比，月亮也躲在了自己的窝里，不愿给迷失的路人带来希望。
　　“优衣，优衣……”在一片黑中，我听见有人在叫我。
　　我向声音那里摸去，哭腔含带委地叫道：“殿下，妾身在这里。”
　　他听见，却没有再说话，而是在黑暗中静默。过了好长时间，才森然问道：“是你做的吗？我要问实话。”
　　我没吭声，无力地放下四处摸索的双臂。
　　他又问：“是你吗？”
　　“是。”我一咬牙，“为何总是妾身在追寻，妾身会累的。”
　　话刚毕，我猛地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当脸贴上他的胸膛时，犹自懵着。“我就知道，你怎会看见我和其她的女人在一起而无动于衷。还好还好……”我仰头想看清他的脸，眼泪却不合时宜地掉了下来。他都知道，原是在等我这句话。“委屈你了，其余的事交给我就好。”
　　我不知道下一步他会怎么做，可是心里坚定地相信他。他会护我的。
　　三日后，派出去的武士回来禀报，官道海运的岸边，有两具无名尸，一个身穿蓝衣的确定是女子，海水泡得太久，面容已辨不出了。小野当即说道：“可是两个私奔未遂，遇到海难了。久美子一案，证据不足，只能作是诬陷。”刀自古本是成足在胸，岂料这样一番变故，当下哑口无言。千代以诬陷太子侧妃的名义，被带进大牢。
　　泽明宫的人始才松了一口气。经过这件事后，我对刀自古更加设防。
　　
　　此事还未平静，小野便上门来拜访。一年不见，他倒有些苍老的感觉，不似以前精神。我在大殿上接见他时，他正跪在地上。我道：“小野大人找本宫何事？”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拜了几拜：“娘娘，希望您看在以前的份上，放过千代吧。”
　　我沉默。
　　他见状，复又恭敬磕头：“娘娘，虽然千代罪不可赦，但她……但她已是身怀有孕了。”
　　原来如此，小野已是三十几岁的人了，可膝下荒芜，千代肚子里的，或许便是小野家以后的承脉者。如此煞费苦心地来求我，倒是可以理解了。 “你回去吧，本宫知道该怎么做。”他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躬身行礼。我盯着他的背影，说道：“从此以后，两不相欠。”
　　小野的背影僵直，顿了顿，迈出步子走了。
　　
　　狱间的环境比我想象的要糟上很多，时不时就会听见老鼠“吱吱”叫唤。我看见千代一身白色囚衣，头发还算整齐。她坐在草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仿若神魂分离。看见我来，只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间，随即一眼看着我的腹部。我摸摸凸起的肚子，笑道：“已经五个多月了。”她立即转脸，看向墙壁。“我虽不知道你为何这般恨我，可你愿连累自己肚里的孩子？”
　　“哼，猫哭耗子假慈悲，不要再装了。”她鄙夷道，“我真后悔认识了你。”
　　“可是你已经认识了，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我恨毒了你，巴不得食骨抽经。”她恶狠狠道，猛地站起身来瞪着我。
　　我困惑：“为什么？”
　　“为什么……呵呵……你口口声声说你不爱大人，可你却故意去勾引他，然后把他的心带走将他的人抛弃，我却成了你的替罪羔羊。你知道一个女人每天听见自己的丈夫在梦中叫着其她女人的名字，是一件多么令人痛苦的事情。甚至……”她掩面痛哭，“甚至他与我欢好的时候，也是叫着你的名字。”她上前抓住我的衣襟，犹自带着泪水，“你凭什么可以这样做，你把他还给我啊？”就像费了很大的力气，话毕，犹自喘气。
　　我原不知道小野居然这般痴情，可是对错了人：“他早回到你的身边了，只是你不知道。”我推开她的手，“这次便是他来求我。”她错愕地看着我，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要让怨念迷住了自己的眼睛。如果喜欢，就勇敢去争取，错过了，便再没了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接着更




51

51、有司 ... 
 
 
　　又是一年黄秋。我无声叹息。
　　这个季节过于萧瑟，无以名状的悲凉，周围的气景会把人渲染成一种味道，无声无息地把我们包围。我总是害怕这个时节，甚于炽烈的夏日和苦痛的寒冬。可你再不喜欢，它也一样会来。譬如你讨厌灾祸，可它总是能找上你，让你避无可避。
　　
　　厩户出巡的那天。我正自在书房看着《庄子?逍遥游》，天气还算可以，阳光充足，只不过些许微风呼呼地吹着。庭院树上的叶子一日少似一日，连乌鸦都没多余的几只。
　　有司跪在外面把障子推开，复又进屋跪着把门关上，然后跪坐在我的下首。我抬头看了一眼，即接着看自己手中书。
　　“不知娘娘找奴婢可有何事？”
　　我拿起笔在书上写着自己的注解，想了很久都未想到该写什么：“有司可见过鹃雀？” 
　　“是。”
　　“可知它是怎样哺育幼鸟的？”
　　有司垂首想了想：“与喜鹊一样吧。奴婢也是猜的，并不知道。”
　　我点头，放下手中的笔：“我也是才知道的。那鸟儿不会筑巢，也不会哺育自己的幼仔，竟是把其它种族的鸟蛋推下巢穴，而后把自己的产在鸟巢里。”
　　有司听罢，匍匐在地：“这鸟儿也忒狠毒了些。”
　　“不。我倒不认为它狠毒，而是太笨。如果它可以勤恳些，就不至于到死都没有个家；如果它用心些，就不至于一辈子不得与自己的孩子相见。总想仰仗别人的能力来满足自己的愿望，不仅可悲，还会被世人唾骂。”我顿了顿，“你觉得我说的如何？”
　　有司单薄的身子轻轻颤抖，语气不足道：“娘娘说的是，奴婢教诲了。”
　　“你明白了什么？”我笑道。
　　“奴婢……”
　　我没有刨根究底，而是轻声问道：“你觉得我们的太子是个怎样的人？”
　　眼前的有司颤抖的更加厉害：“殿下……是个……好人。”
　　“好人……还不足。”我点头，“他是伟人。所做的每件事都是于天下人有利的，唯独亏待了一人……就是他自己。”我走到窗边，斜阳撒在我的脸上如此的温暖，“他就像那天上的太阳，近乎完美。没有人能超过他的光芒，月亮都为之羞涩。”
　　我回头看去，有司目光闪缩地看着某处：“娘娘英明。”
　　“可是别人都不知道，那些光辉是以燃烧他的身体换来的。痛苦无人知，人们只是崇拜他的奉献。”我吐了口气，续道，“中村已经亡故，有司可有何打算？”
　　她脸上立即布满哀愁：“奴婢只对他一心，他死了，奴婢的心也跟着死了。”
　　静静地听她说完，我赞赏道：“痴女如你。可是……”我坐回原位，拿起笔写道：借力，生力，事毕。“殿□边有个叫本木的武士，相貌出众，才思敏捷，我已着人问过他了，貌似也很喜欢你呢……就在年后的初九吧。” 我继续在书上写字。
　　屋里似乎没了声音，良久才听见她低声道：“是。”有司的反应很平静，这倒出乎我的意料。接听她说道：“奴婢告退了。”
　　“嗯。”
　　
　　经过长□夫的诊治，白发部又有了神气。见我不再生气，就天天贴着我。或说年老的宫人皆称赞白发部长得最像厩户小时候的模样，厩户亦是非常疼爱这个活泼的幺儿。美智带着白发部在庭院自在的玩耍，笑声时不时传过来。我在一旁晒着太阳看书。却听见美智的说话声：“日置王子？”
　　我起身走到美智那里，看见日置站在院门旁怯怯地看着我们。我温和笑道：“日置吗？过来啊。”
　　“娘娘，还是不要管了。旁人看见不知又要挑起什么事端。”阿秋小声劝道。
　　“倒不用，稚子而已。”我缓缓走上前去，他仍是一副害怕的样子。我蹲在他身前问道：“小日置怎么不在山岛宫啊，你亲母妃看不见你岂不担心？”
　　岂料，他一听这话，“哇”的哭出声来：“我背不出太傅布置的功课，亲母妃就骂我。”
　　我讶异：“亲母妃骂你什么？”
　　“她说我是笨胎，连弟弟都不如，弟弟……尚且知道如何讨父王欢喜，我却连个文章也……也背不出来。”
　　他边哭边说，袖口捂在眼睛上抹眼泪。我笑笑道：“所以你就来找弟弟，看他是如何做功课的？”
　　日置停住哭声，看向往这走来的白发部：“七哥，我们玩儿，美智姐姐方才给我做了个鸟笼，里面还有只蚱蜢呢。”
　　我点头：“去吧，反正白发部也是一个人在玩。”
　　日置这才喜笑颜开地跟着白发部走了。
　　阿秋担忧：“山岛宫知道怎么办？”
　　“是他自己来的，又不是我请的。”
　　我又拿出些手工香囊之类的，日置见也是爱不释手便接受了。白发部只要有个玩伴，就更加调皮，一会儿跑这，一会儿跑那，半刻也不消停。太阳下山之前，却见千晶带着奶娘匆匆跑来。一见着日置的身影，遂惊恐地拉着就走：“哎哟，我的小祖宗，您怎么到这里来了？娘娘在宫里发脾气呢。”
　　日置听见这话，萎缩着直往后退。我摸着她的头哐道：“想来的话随时欢迎，今天就先回去吧，不然亲母妃会着急的。”
　　千晶把我看了一眼，硬抱着日置向回去了。
　　
　　此后，日置经常偷偷跑来与白发部玩耍，我待他亲切，并无偏见。他对我也渐渐没了防意。
　　要说这秋天虽然萧瑟，但好在时日不长，两三个月的时间一过，第一场大雪就接踵而来。
　　早起便听见白发部趴在窗框上兴奋喊道：“母妃，母妃，快来看啊。这院子里的积雪已经好厚了。”
　　我用细齿梳子梳着头发，笑道：“白发部又淘气了。这雪虽是大，午间的太阳一出来，融化时候可是冷的，你就在屋子里好生待着吧。”
　　白发部一听这话，立马哭丧着脸：“母妃真是。七哥和我打赌来着，若今天下雪，他便来找我。您又不准我出去了，却叫我失言。男子汉大丈夫，说出的话怎可出尔反尔？”
　　阿秋端着水盆进来：“小王子出息了，连这些话都会说了。”
　　我忍不住笑道：“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
　　“我听哥哥们说的，还说什么：‘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他头头是道的说着，还不自觉的摇头晃脑。我用手掇着他的额头嗤笑：“黄口白牙的谬论，只会背句面，意思倒不知有何用？”
　　“母妃怎知我不懂。”点大的小儿仰头望着我，“这句短话包含三层意思，朋友、学习和知新。圣人评价：此乃入道之门，积德之基。谨遵里面的含义，做个有用的人才。”
　　我愣怔：“白发部平日未曾读书，怎知道这些道理？”
　　“父王平日接见大臣时，我就坐那旁听。读书又怎样，哥哥还不是没有学到什么。尽信书不如无书。”
　　我故意沉下脸：“此话说与母妃还可，外面不得乱讲。”
　　“是。”
　　正巧日置从障门外进来：“八弟，你昨天料的可真准。外面的雪真有一尺厚了。”说话看见我，“母妃也起来这么早。”
　　我俯身看日置，捧着他的脸颊说道：“这么冷的天，侍女也不说给你多穿上件衣裳，看这小脸冻得都红了。”
　　他笑道：“母妃费心，我的斗篷就在外面，原是上面沾了些雪水，不碍事的。”
　　“走吧，日置应该还没有吃早食，我们一块儿吃。”
　　日置有礼道：“母妃慢用，这早上还没有向亲母妃请安，这便回去了。”他转头对着白发部：“今天不能玩了，太傅布置的功课还没有完成，亲母妃若知道我偷跑出来，定会骂我的。”
　　“你不是说今天下雪了打雪仗嘛，怎么又要走……”
　　我瞪了一眼白发部，遂回头笑道：“日置快回去吧，有时间再来玩。”
　　“是。”
　　拉着白发部往大殿上去，我看他还在沮丧中：“母妃，亲母妃为何对哥哥那般严厉？”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指着门外的那片景色说道：“你看那是什么？”
　　他不解地看了看我，遂看着我指的方向：“不过房子和树。”
　　“再仔细看看。”
　　“有飞鸟，风，和太阳。”
　　我叹了口气：“那是一片天。”
　　
　　半夜时分，一个人影悄悄来到我的房间：“娘娘，现在可以去了。”
　　“嗯。”
　　门外候着一众泽明宫的内侍。我对他们点点头，遂趁夜向外方走去。路上不闻人语，只听见下驮踩在雪上的“咔嚓”声。道路算不得黑，白雪映照着我们，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一棵松树下皆自隐蔽好。我猛然想起，那次在雪地被刀自古羞辱的事情。
　　这个女人终是想借刀杀人除掉我吗？
　　远处隐约现出一个人的身影，是那么熟悉，熟悉到我忍不住失望。待人影将近，我轻步踱出。对面的人一惊，立即匍匐在地上慌道：“奴婢拜见娘娘。”
　　雪地把人照成两种颜色：一种是黑，一种是白。我仿若未觉地对她笑了笑：“有司这半晚上出来赏景吗？”
　　“呵呵……”她干笑道，“娘娘不是也一样嘛。”
　　“是的，晚上的月色清亮，可以不用戴着面具而活。”我仰望那轮明月问道，“难道有司不累吗？”
　　她震怔，缓缓抬起头来，忽而惨笑道：“哦？我倒不认为，月光依旧会把面纱戴到每个人的脸上。”她站起身目光炯炯的注视着我，“鹃雀就算再被人不齿，可子孙后代依然传承了下来。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利，但为何有的人可以高高在上，对别人颐指气使；而有的人奔于草莽，即使获救，原来也是另一个苦难的开头。”
　　我静静地听着，不插一言。
　　“娘娘何等尊贵的人，您自然是不能理解了。只有亲身经历方能得知其中辛苦。”她讥笑道，纯净的眼眸蒙上与之不符的沧桑。
　　我心里可惜，本是个好姑娘啊。
　　“有司错了。太子妃没有告诉你吗？我的身世与你不相上下，也只是个地位卑贱，无依无靠的孤女。”我笑笑，“唯一比你幸运的是，我遇到了太子。”
　　
　　宫中，室内温暖如春，一株水仙开得正好。炭炉内发出“吡啵”的声音，奇楠的香味若有似无。
　　有司跪在下首一副认命的样子，见我久久不言语，遂厉声道：“如今栽在你的手里，要杀要剐随你。”
　　“要杀你我早杀了，何必等到现在。”我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你想怎样？”她戒备道：“难道把我卖到丸吉屋？”
　　“你愿意吗？我不忍心。”我笑笑，“还是嫁给本木吧，我看那人不错。”
　　有司错愕地盯着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有在帮助我对吗？其实你是个善良的姑娘。”
　　“可是……是我向岛大臣报信的。她说，只要杀了你，她就会帮我得到太子的恩宠。我……我……而我又得知中村因你而死……”她说着便哭将起来。
　　“她会帮你？”我嗤笑，“不过是斩草除根罢了。”
　　她脸色登时变得卡白。许是温度过高，她额头上布满细汗：“你会保我吗？”
　　我笑了笑。
　　




52

52、最后的完结 ... 
 
 
　　年关月底，大雪一直下个不停，宫人们宁可蜷缩在自己狭小的空间，也不愿在外面走上一圈。
　　苍茫的雪雾中，一个人影匆匆地跑过，带着几片琼花向泽明宫而去。
　　
　　“能立则立曲则曲，借势开拆是大棋。哈哈……七哥又输了。”白发部放下手中最后一个棋子，“母妃才将不是说了嘛，七哥怎么忘了？”
　　“我……”
　　“白发部，忘记孔融让梨了？弟弟怎就能绕过哥哥去，你就爱耍小聪明，哥哥原是让着你这个弟弟，你非但不知羞愧，反而自以为是。”我在旁边说道。
　　日置羞道：“呵呵……母妃不要怪八弟，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不及弟弟。”
　　“还是日置懂事。” 我笑道。
　　“母妃真是，每次都偏袒七哥，总编排我的不是。”白发部站起身嘟着嘴不乐意。
　　我笑着把他拉到自己的怀里：“母妃谁都不偏袒，谁错才批评谁的。”
　　障门被阿秋打开：“娘娘，山岛宫的千晶来接日置王子回去。”
　　日置一听，不情不愿的起身。我拉着他的手对阿秋说道：“就让她进来坐坐罢，大冷的天，还是远的。”
　　“是。”
　　不一会儿，就见一个妇人急急进来：“参见橘妃娘娘。”
　　“千晶何不坐坐，去去寒气也好。”
　　“不了，奴婢还得赶回去呢。”她拜了一礼，转头向日置，“王子随奴婢回宫吧，娘娘在……”
　　“……不好啦，不好啦……”美智的声音由远而近，惊恐叫道，“娘娘，有司她死了……”
　　“什么？”我悚然惊起，不注意把身边的桌子撞错了位，“美智，你在瞎说什么？”
　　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美智说道：“奴婢方才送……午食，守门的内侍开门一看，满屋子的血，窗子那里居然破了一个洞。”
　　听罢，我不觉红了眼睛：“是谁干的？”
　　遂提起裙裾向后院跑去，阿秋在后面追道：“娘娘小心脚下。”
　　一路奔跑，不到半刻钟就到了那里。几个内侍匍匐在雪地中，瑟瑟发抖。我从敞开的障子处进入，浓浓的血腥味充斥着我的鼻孔。有司一身血污面朝下地趴在地上，我止不住大声哭道：“有司啊，本宫关你一两日，怎的就把性命搭上了。”
　　跟上来的阿秋也止不住抹眼泪：“哪是娘娘的错，我们又不知道她何时招了冤仇。”
　　身后唏嘘：“这是……有司姑娘？”我听见千晶惊怕地问道。
　　阿秋哭语：“可不就是她。前天夜里娘娘出恭，却见她鬼鬼祟祟地从宫外进来，便盘问了几句。这丫头倔得很，死活不肯说她去了哪里。娘娘气急，又害怕她或是做出不规矩的事情，遂把关在小屋让她服软……”
　　“本宫一片好意，是想她下月就要成亲，传出去不好，没成想……”我说罢继续哭泣，眼角却瞥见千晶脸色灰白，似愣怔地转身，颤颤巍巍地出去了。
　　
　　膳房终年四季都是热气蒸腾的地方，夏天最是恐怖。可冬天也好不了哪里去，云雾缭绕的蒸汽腾在人们厚厚的棉布衣上，在内感觉不出，一出门便会被身上冰冷的潮气冻坏。纱菜皱着眉头推门而入，嘴里还一边抱怨着什么。
　　“木野管事，您家里来书信了。”
　　纱菜转身接过，心里叹了口气缓缓拆开。开始的愁眉渐渐变成疑惑，她越看越迷糊，口里喃喃道：“我何时往家带钱了？”
　　
　　天外已经擦黑，可是厩户还未回宫。我在殿内教白发部念字，阿秋进来与我耳语。“好。”我畅然笑道：“明天我去会会她。”
　　人定之时，厩户这才回到泽明宫。看我一脸高兴，忍不住问道：“今天可有喜事不成，怎生这般高兴？”
　　“殿下这是何意，难道妾身一天愁眉苦脸您才觉得应当？”我嗔怪。
　　他立即陪笑道：“哪里的话，不过是见你欢喜，想与你一起欢喜罢。”
　　我默然。
　　入寝时，我躺在他身边问道：“殿下二十及冠，之前可有何喜欢之人？”
　　抚在我背上的手不觉停住，过了半晌，厩户才把我揽在怀里淡淡道：“还有何人？不过你一个，我已足够。”
　　这话听过不止一遍，可他每次说起，我都会感动不已。却说女人要的不多，你爱的人一句简单的“有你足以”，都能让她们欣喜万分。不论真否，我们愿把自己埋在美丽的想象之中。
　　地上还是覆盖着厚厚的白雪，虽然没有太阳，却不觉冷，反倒光线越加好了。手上的暖炉包在皮裘制成的暖兜里，我轻轻呵气，带着阿秋来到那棵熟悉的树下歇脚。不多时，但见纱菜手上端着一碗汤羹从膳房的方向而来。脸上无甚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上前去从她身旁路过，她只略略点头，便继续往回走。“母亲的病有些好转了吧？”
　　她身子一顿，半晌转身向我躬身行了一礼：“谢谢橘妃娘娘的赏赐，奴婢感激不尽。”
　　“以后有困难的话，可以来找本宫啊，我向来乐善好施的。”我笑笑，与阿秋慢慢走远。
　　
　　我从来不是个爱耍心计之人，但皇宫是个特殊的地方。它教会女人残忍，让我们学会疯狂，然后把我们紧紧抓在手中。不是你生，便是我亡。
　　不过晚上的巳时才过，阿秋就跑来禀道：“那边已经发觉了，刚把人关进了愚所。”
　　“哼！”我笑道：“如果她够灵性，或许明天就会来找我……”
　　
　　正月朔日，谓之新年的第一天。宫里大摆筵席，一起来庆祝这年的风调雨顺。推古看见白发部自是欢喜，仍是让他坐在身边逗乐。而我因为月份大，只是坐在一旁独自小憩。殿内花样百出，先是祭祀礼毕，歌舞便随之而来。
　　“皇祖母，孙儿想喝那日的甜瓜汤。”
　　我隐约听到白发部在对推古说，遂蹙眉斥责：“怎的一天就喜欢吃甜食，还不知收敛。”
　　“呵呵……白发部想吃就让他吧，拘这般紧作甚。”推古维道，继而哐着白发部，“别理你母妃，皇祖母吩咐人去做来，咱俩一起喝。”
　　我见她对仓持说着什么，便笑道：“麻烦仓持，让美智跟着去吧。”
　　天门外处，我看着这两人出了殿门，微不可觉地笑了笑。
　　待她们再次回来的时候，我几乎快要睡着。白发部来到我的身边让我给他喂汤，我从托盘处把小碗端在手上刚，美智把汤匙递到我的手中。岂料一股冲力，我被身后的一人差点撞的扑倒在桌子上。手上的碗不偏不齐地被抛到推古桌旁的鱼缸里，汤水立即融入整个鱼缸。
　　我惊讶地转过头去，看见一个宫女瞪哑哑地呆住，随即惊恐道：“奴婢不是有意的，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众人的眼光没有被她吸引，而是惊讶地盯着那个鱼缸。我跟着看过去，却发现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两只小鱼此时已翻了白肚飘在浑浊的水面上。推古最先反应过来，一把甩开手上的汤碗，怒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凶？”
　　大殿之下的人无不为之色变，顷刻间跪倒在地。我扶着肚子刚准备跪下，推古连忙制止：“橘妃且好生坐着罢。”门外匆匆跑来一位太医，礼毕，径自去验水。这厢推古厉声道：“刚才端汤之人出列。”就见仓持和美智胆战心惊地跪到殿中瑟瑟发抖，推古看了看仓持，对着美智严声问道：“你为何置毒？”
　　“奴婢冤枉。奴婢一直与仓持夫人在一起，并无任何机会下毒，且说娘娘待奴婢极好，奴婢也没有道理去还她啊。”美智抽泣。
　　仓持点头。
　　“那可奇怪，你们是验好才端出御膳房的，难道有鬼不成？”
　　殿中女眷面面相觑，皆不敢吭声。
　　仓持怯怯道：“天皇息怒。中途有个叫礼香的宫女与美智说话过，而后就走了。”
　　“带上来。”
　　一个内侍立即步出殿门。太医跪下道：“启禀天皇，鱼乃中砒霜之毒而亡，此毒见血封喉，点滴亦可致命。中此毒者，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活。”
　　“啪”，推古一掌拍在桌子上。“可恶至极。”
　　“报。”先前出去的那名内侍，身后跟着两名押着一个普通内侍快步来到大殿上：“天皇，那宫女上下不见，唯这人说他刚才见过礼香。”
　　大家再次看向那个浑身抖索的内侍，只见他琴瑟着看向刀自古的方向。刀自古已皱了眉头不安，这一幕被大家看在眼里：“奴才方才看见……方才看见……礼香进了山岛宫……”
　　“放肆！”刀自古禁不住立即站起身怒喝，“竟敢污蔑本宫。”
　　“太子妃何不听他把话说完？”
　　我定定地看着她，她亦是恨恨瞪着我。
　　“奴……才皆属实言。”
　　推古疑惑地看着下首的刀自古。我困惑道：“太医，你说的砒霜可是从唐国传来的毒药？”
　　“正是。”
　　“也就是说，与夹竹桃是一样的？”
　　“橘妃如何说夹竹桃？”
　　我躬身禀道：“臣妾身怀白发部时，太医曾诊说臣妾误食此毒，险些丢命。”
　　我有意无意地提及，刀自古更加青白着脸：“橘妃头头是道，可证据何在？面口雌黄，如何教人相信？”
　　恰在这时，千晶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身走了出来：“天皇陛下，奴婢原作此证。”众人齐齐呆滞，皆未反应过来，似被眼前的情形弄得搞不清状况。“当初的确是……”她似忌惮地看看左边的人，“是太子妃让……奴婢的侄女礼香……在……在橘妃娘娘的碗沿边抹得夹竹桃汁。砒霜也是……今天太子妃……让礼香放的，可是她人却……这是……纱菜也知道的事情……”她战战兢兢地说罢。
　　“全是些混账东西！你们造反不成，怎的一夜之间都学会了口是心非？还是……”刀自古气得脸色发青，犹自冷冷道，“有人给你们好处，皆来诬陷本宫？”
　　在这里，我不得不佩服刀自古的镇定。可是处境不允许我们有丝毫滞待，如今的掌握权在我的手里，定不能让她有翻身的余地。
　　厩户从开始便冷眼旁观，一直未曾说话。只推古气盛，叹息道：“太子妃啊，朕可一向对你疼爱有加啊。”
　　“皇母不要听信奸人的一面之词，臣媳从不是那等阴险之人。有人在陷害臣媳啊。”刀自古见推古这般语气，早已慌乱，“把纱菜叫来，本宫要当面问她。”
　　她眯眼看着地上的千晶：“本宫看是谁在捣鬼。”
　　冷光对着我，她一副咬牙切齿状。我在紧紧地握紧自己的拳头，毫不退让。
　　两个内侍押着一身不整的纱菜走了进来。刀自古迫不及待地问道：“纱菜，你我主仆份上，今可不能胡言乱语。本宫问你，那夹竹桃之毒与砒霜可是本宫指使的？”
　　纱菜一个哆嗦，刚才的萎靡一扫而光，即跪在地上哭咽道：“天皇陛下，这些事都与奴婢无关啊，全是太子妃指使的的，太子妃是主，奴婢们也是……”
　　这本是推古最后的一个人证，她以为会帮着她，可没成想……于是不待纱菜说完，她完全失掉所有的矜持冲上前去，一把抓住纱菜的发髻，“咣咣”就是几耳光。见不解气，居然转身朝我这个方向走来，上手就要打我。我不闪不避，静静地坐在那里。还差一尺光景，厩户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刀自古不由翻倒在地。她怒不可遏地转头，嘴角还带着意思血迹。左边的山背和舂米，及长谷、财王子等，立即站起身来。
　　厩户肃然道：“此事与尔等无关，最好给本宫退下。”一听这话，那些人只能止步，有些愤愤地瞪着我，有些则眼神复杂地看。“大殿之上，岂容你随意撒泼。便是污你是真，也犯不着动起手脚。皇室之太子妃，德容怎是你这般毁损？还不回位去。”
　　“太子妃言行有差，待人斟酌，还是好好修养为好。”推古淡淡道：“来人，把太子妃带回斑鸠宫思过，减其侍俸一年，禁足三个月。”
　　明晓之人一听便知，推古和厩户在关键时刻仍是站在刀自古一边的。所谓亲情，爱情。呵呵……都不过如此。
　　我不觉心里微凉，丝丝疼痛。
　　两个宫女把刀自古扶起来，慢慢向外走去。刀自古路过我的身边时，避过厩户的笑容若有似无，满含讥讽。看来，这场战争的获胜者，还是她了。
　　我缓缓坐下，一个小东西从我的结带处掉了出来。我眼瞅着它掉到刀自古才将踩过的地面上，在那里勉强停住。“白发部，帮母妃把那个东西捡起来。”我指着地上的物件，对白发部说道。他爬起胖乎乎的小身子，一扭一扭的把东西捡起来。
　　刀自古不经意转身瞟了一眼，本还风轻云淡的脸色骤然变了成了死灰。我在人群里对她笑笑：“太子妃怎么了，可是见过这个物件？”
　　她紧紧盯着白发部手上小小的圆形花簪，没有说话。众人见她停在门槛旁迟迟不肯离开，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白发部，然后由白发部再看向她的手中，皆不明所以。独厩户和推古，以及些年长的宫人怔怔。我心里虽是纳闷，脑中忽地闪过梦中女子的样貌。难道是她在指引我？我若无其事道： “这是臣妾在斑鸠宫的竹林里拾到的，太子妃怎么了？”我脱口而出：“还是你本就见过？”
　　我怎不由自主地说了这句话？却见刀自古的脸色一惊，像看见怪物一般盯着我。“原是你？竟然是你，我怎就没有想到？”
　　我仿佛在靠近一个秘密，心止不住怦怦直跳：“我本就是我，你难道不知道吗？”那个梦魔一直在是真是假？我缓缓走到她的面前，并未停步，而是我走一步，她退一步。突然，她猛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而及时撑住门框。
　　身后的一些人惊呼：“亲母妃……”
　　“太子妃，您怎么了？是不是想到了那个红衣女子？”我试探问道。
　　刀自古开始全身颤动，伸着的手似乎还想打我，却举着手一直颤抖不停。
　　“是你吗？”不知厩户何时来 
 52、最后的完结 ... 
 
 
　　到我的身后，只听他幽幽问道，“是你？”
　　不像是在问我，我抽身站在一旁，便看见了两个鬼。其实本不是鬼，只是与鬼差不了多少。只见厩户和刀自古脸色都是纯白色，就连嘴唇亦是如此。他们没有表情，很木。就像刀自古与我第一次见面的那样。只是厩户的眼中多了几分渗人的血丝，而刀自古则是悚然。
　　其实难怪她会害怕，便是我以前也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表情。
　　“是你吗，刀自古？”
　　她像是反应过来，急忙辩解：“不，不，殿下，您听我说……”
　　这是我第一次听厩户当着众人的面叫刀自古的名字，不觉温暖，带着肃杀。刀自古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厩户伸出一只手，缓缓掐在她的脖子上。
　　慢慢地收紧……收紧……再收紧……
　　寂静的大殿上，有人突然惊叫：“亲母妃！”
　　一瞬间的功夫，所有的人仿若惊醒。我看见刀自古双眼圆瞪，张着嘴巴仰头望天，两只手无助地附在厩户的手上。在山背带领下，许多人都冲了过来。场面有失控制，我被人群挤来挤去。笨重的身体不能及时躲避，我生生被人撞倒在地上。
　　人声惶惶，都在拯救那个女人。
　　原来，在人群之中，人也是会感到孤独的。
　　我只听见白发部在我身边大哭。我真希望此刻能晕过去，可是我没有，只有些些痛的感觉。我慢慢站起身来，拉着白发部往旁边挪了挪。这才看见身下一溜的血迹，许是嘹亮的哭声惊动了大家，激烈渐渐平息。我看见推古被她的子女围在一起，犹自狂咳。
　　厩户的狠戾转而变成惊慌失措，不由分说地把我拦腰抱起向殿后奔去。仿佛在感应他，撕心裂肺的阵痛始才传来。漫长的时间总是不过去，我不由哀怨。所幸很顺利地产下了这个孩子。她与白发部不同，并没有带给我过多的痛苦。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不是不痛，而是心痛让我忽视了它。
　　
　　五十二
　　我抱着这个来之不易的肉团，心里不知喜悲。
　　我道：“殿下可为她想好了名字？”
　　“早就想好了，便叫手岛吧。可好？”
　　厩户微笑道，脸上竟然生出些许皱纹。我讶异：“殿下，您怎么长白发了？”
　　“呵呵……人总有生老病死，区区白发又有何怕。”厩户揽着我道，“你还这样年轻。”
　　“我会永远和殿下在一起，就算殿下不要妾身，妾身也要死皮赖脸地跟着您。”我指着一旁的白发部，“我们三个人都会永远跟着殿下，不离不弃。”
　　我坚定地认为，我们两人和孩子一直平静地生活下去。哪怕他先老，我未衰。可是……
　　
　　打那天刀自古被带回斑鸠宫后，便被厩户贬去晚宫。所谓的晚宫便是指宫廷里的冷宫。厩户不曾纳过许多妃嫔，所以那里一直空着。
　　我顺了顺身上白色锦缎做成的袷袢，站在门外呼了一口气。看来这冷宫究竟是空不了了。
　　一路向别，花沿草壁的路上两旁的建筑渐渐衰败。无论多么光鲜的宫殿，它总有一处晦暗的蔽角。这里如是。
　　阿秋替我把褪了色的木门推开，上面簌簌掉下一些灰尘。阴暗中，我看见刀自古蹲坐在墙角。衣裳还算齐整，不过几天不见，她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枯黄的面容下眼底乌青，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看来女人还是得好东西来保养，否则再好看也是枉然。”
　　“你怎么来了？”她一脸戒备。
　　“妾身前段日子不得空，今天是来看看太子妃过得好不好。”我笑的灿然，转头四处看看，“咦？太子妃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怎不见个侍女之类的？”
　　“那些人不是随你去了吗？为何还来问本宫？”她嗤之以鼻，站起身来站在窗边，“只是本宫一直想不通一件事情……”
　　“臣妾为何知道那些陈年往事吗？”我叹口气，“是她告诉我的。”
　　刀自古一抖，即指着我大声道：“妖言惑众！”
　　说着，劈手打过来。我轻轻一挡，她不自觉向后退了几步。“殿下根本就不……爱……你……”我一字一顿地说完。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发呆，不言不语，也不反驳，只是走到窗边瞭望远方：“你以为殿下爱你吗？手岛到底是谁的，没人比你自己更清楚了吧。”她转过来讥讽，“不过是……野?种和一副臭皮囊。”
　　仿似一盆冷水从我的头顶泼下，我只感觉身体的有些冷的发颤，遂僵笑道：“太子妃何意？”
　　“借种生子，你根本没有把殿下放在眼里吗？”她讥讽。
　　我有丝迷糊，追问：“什么皮囊？”
　　“你不是见过她吗，难道还不明白殿下宠幸你的原因？”刀自古狐疑地看着我，“哈哈哈……原说你是知道的，竟然还蒙在鼓里。想必千晶她们就算清楚，也不敢告诉你吧……哈哈哈……道本宫可怜，你却是比本宫更甚。”
　　尖细的笑声刺激着我的耳朵。电石火花间，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压在心底让我不安的事情。原来，不是她面善。而是……我长得像她。
　　“虽说殿下不爱我，可我心里清楚，你呢？”她猖狂的笑着，“你不过就是一个替代品罢，这辈子都是。否则，殿下不会为了引出你的野男人，而故意纵容我派人把你绑走；皇母也不会因此顾杀手去追杀你。哈哈哈……”
　　刀自古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俯视我。
　　像找不到头绪，双腿突然失了力气，全身微微颤动。我慢慢跪坐在地上：“可是……山背王子爱臣妾。”
　　“你这个贱人……”
　　她举手又想来打，我却一掌把她推倒在地上：“你死了吧。”我低声喃喃，“否则……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或许知道大势已去，她趴在地上痛哭，大声诅咒：“你这个贱人，贱婢。说话最好算数，若敢对本宫的孩子不轨，本宫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待我走出门去，房里的呜咽声还未停息：“啊……我的孩子们……” 
　　比起她的悲痛，我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我踉跄而行。飞雪的精灵不在，只留下世间无望的苍白。
　　阿秋在身后急忙地追赶，生怕我会发生意外。我伫足而笑：“不用怕，我不会怎样，只是有些想孩子们，好快些回去看看。”
　　“呵呵……奴婢还以为怎么了，娘娘这样就对了。”阿秋欣慰地笑。
　　
　　往日不觉远，今日却紧也不到。好不容易到了那里，却看见茫茫的雪地上站着一个白衣人。
　　是厩户。
　　我缓缓走到他的身边。想对他笑的，眼泪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你看你，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他拉着自己的衣袖替我擦拭眼泪。我轻声问道：“殿下，妾身美吗？”
　　厩户一愣，继而仔细地看我。过了半晌，点头认真道：“你很美，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严肃的表情，仿佛在陈述一件很庄重的事情。
　　我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一颗接着一颗。
　　他慌道：“你怎么了？”
　　“可能是雪光的原因吧。”
　　他叹了口气，轻轻把我抱在怀里，温和说道：“此刻，就我和你。”
　　“我是谁？”我不由问道。
　　“你是优衣啊。”
　　我“咯咯”地笑出声来，脸上犹自带着泪珠：“你错了，我是位奈部橘王。”
　　每个人都在妆点自己的美丽，妄想掩盖伤痕。让别人看见自己幸福的一面，角落去哀伤。我以为，厩户脱下红衣，是因为他爱上了白衣，没想到，他把这两种颜色弄混淆了。与其说，我撕毁了刀自古的面具，怎不讲，我那可怜的念想也被她狠狠杀死。
　　我恨极那段错过的时光，它几乎偷走了我一生所有的念想。
　　
　　刀自古最终被人发现吊死在屋中。据那些宫人议论，死相极为恐怖，脖子勒的老长，双眼凸暴。说到最后，那些人还要加一句：“唉……那是死不瞑目啊！”
　　对于这些传言，我只当是闲茶饭后的谈资，并不觉多么感兴趣。阿秋被我放出了宫，嫁给宫中当值的浅野。临走前，一改往日的稳重，爬在我的脚下哀哀哭泣。
　　
　　当天晴好的时候，我便会带上香烛到寺庙去。庙旁的樱花树上开始发芽，春天快要来了呢……
　　厩户有空的话，便会跟在我的身后陪我逛完整个庙宇。他时而会问：“你到底想怎样？”
　　我回答不了，也就装作没听见，可他依旧很有耐心地陪着我。其实，他陪不陪又有什么关系呢？
　　或者，与我无关，与他有关。
　　那天他没有来，估计是被苏我马子绊住了脚。最近他总是很忙，忙到与我说着话都能睡着。他渐渐多了白发，面容不在那么光鲜，后来我想，或许是疲惫地在我与苏我马子之间奔波。
　　我在樱花树下，观察那些花骨朵儿。
　　一个人在背后叫我：“娘娘。”
　　回头一看，是西爱。
　　“娘娘，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啊。”我笑道。
　　她问：“怎么几个月不见，您就憔悴了这么多？”
　　我看见她凸起的肚子，惊喜道：“你成亲了？”
　　她苦笑着摇摇头：“不曾。”
　　我突然明白过来，心里一阵喜悦，走上前去伸手轻抚她的肚子：“真好啊！可否答应我一个请求？”
　　“嗯，娘娘您说。”
　　“无论男女，都叫他葛木灵张可好？”
　　西爱虽不解，可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从此，我便多了一件事情，时刻关注西爱肚子的情况。那就像我的寄托，比我的周遭的一切都要重要。
　　女人在对心爱的男人失去信心时，便会想起另一个爱她的男人。不是贪心，是常情。
　　
　　充满阳光的地方，樱花总是开的快，谢的快。当樱花掉下最后一片花瓣的时候，厩户病倒了。他不能再帮我处理那些残败的枯花，也不能陪我去逛庙宇。我只好默默地守在他的身旁，看他独自忧郁。
　　“我感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他轻声说道，目光仍是初见时的那片和煦。
　　我知道，他没有在看我，而是在看她罢。“殿下会好起来的。”我躬身道。
　　“我不会好了。”他的声音透着忧虑，“可是你们怎么办？”
　　“希望殿下快些好起来。”
　　“你会难过吗？”
　　我沉默，静静地看着他。
　　他仿佛不甘心，又问：“你会难过，对不对？”
　　“是。”
　　
　　************尾声
　　
　　花临夏草不复存在，斑鸠宫内只有沉闷的空气郁结在一起。所有的人都守在妙华宫的外面，神情肃穆庄严。
　　寂寂的宫殿，空旷无比。诸事交代清楚后厩户让所有人都出去了，独留我一人静静地守在他的身边。他一直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样，可我知道他是醒着的。恐是长时间未曾进过米水的原因，他的嘴唇干裂的厉害，我用小勺喂水给他，结果都从他的嘴角流了出去。我想了半天，只有用嘴渡给他，一口接一口。
　　忽而想起，有那么一次，他也是这样喂我吃粥。那次我差点死掉，可是厩户把我从鬼门关拽了回来。我伏在他的身上，突然抑制不住地哭泣……
　　“你在哭吗？我感受到了你的泪水。”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我。我有一丝慌神，连忙擦掉脸上的泪珠，笑道：“殿下还渴吗？”
　　他微微摇头，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暮下酉时。”
　　“我快去了吧？”他顿了顿道：“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
　　我心如刀绞，坚定道：“殿下乃是佛中圣人，绝不会……”我咬住最后一个字，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微不可觉地笑了笑：“世间虚假，唯佛是真。”
　　我捂住自己的心，只觉得那里痛苦难挡。
　　灯烛在屋中招摇，我用湿帕给他擦了擦脸颊。他气若游丝地开口道：“左阁……有个暗盒，那是你的……”
　　我走到他说的地方，拿出那个精巧的小木盒，然后回到他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打开它。盒子里面覆盖了一层黄色的绸布，可见主人对它多么的爱惜。我轻轻揭开，再揭，直到看见那个令我一辈子都不能忘记的东西。一支断掉的象牙尺八安静地躺在层层保护之中，我的泪水不觉盈满整个眼眶，顿时泪如雨下。
　　我趴在他的怀里，颤声问道：“我是谁？”
　　一只手放在我的头顶上，半晌才听他断断续续道：“位奈部橘……王……”
　　声音虚飘。我心下一灰，犹不死心地追问：“你爱的是谁？”
　　所谓的女子，哪怕是到了最后关头，也会忍不住拈酸吃醋。我与其她普通女子一样，只是想听见自己的男人说一句：“我爱你。”
　　他的喉结动了动，缓缓闭上眼睛：“静衡……”
　　当力道从我的头上滑下的时候，我一把抓住那只手，切切道：“厩户，手岛是你的，手岛是你的……”
　　他的眼睛还是合上了，像往常一样，安详地睡觉。我看着他的面容，止不住地颤抖，终是一头扑在他身上大声恸哭：“厩户……”
　　守门的内侍立即高声传道：“太子薨！”
　　接着便有无数的人涌进门内呼天抢地。有朝中最大的官员上前替太子换衣，我紧紧抱着厩户，死也不松手，几乎哭得背过气去。宫中我的地位最高，谁也不敢强来。唯有山背上前，把我的指头一根一根地掰开，随即趁我不注意，一把把我抱走。我使劲拓他的背，每一击都空空作响，山背仿佛不知痛，仍旧抱我抱着，直到离厩户很远的地方，他才放下我。
　　“啊……”我在他们的钳制下，挣脱不开，眼睁睁看见厩户被那些人围作一团。厩户的头发被解开后，我看见一缕一缕的银发如飘絮散了一地，心里急痛，眼前一黑，便彻底晕了过去。
　　铺天盖地的哀痛没有被驱除，反而以更猛烈的形式把我包围。我在梦中拼命的大哭，一手抓住那人的衣服，睁眼却见美智红肿着双眼惊怕地看着我。我二话 
 52、最后的完结 ... 
 
 
　　不说，起身便往出跑。等到了那儿才看见，白纸散漫整个宫殿，独独空留妙华宫，寂静一片。
　　我光着双脚奔向宫门的方向，美智迅速抱住我的腰，大声哭道：“娘娘，您不能去。还是回去吧……”
　　一切都怪这黑暗的统治，所有的事情都被束缚。为何贵族的女子就不能给自己的丈夫送行？我缓缓坐倒在地上，看那东瀛整个上空弥漫的悲痛。整齐的歌声经过风，偶尔传到斑鸠宫：
　　伊加留我乃（いかるがの）
　　止美能乎何波乃（とみのおがはの）
　　多睿婆许曾（たえはこそ）
　　和何于保支美乃（わがおほきみの）
　　弥奈和须良睿米（みなわすらえめ）
　　美加弥乎须（みかみおす）
　　多婆佐美夜麻乃（たばさみやまの）
　　阿迟加气尔（あじかけに）
　　比止乃麻乎之志（ひとのまおしし）
　　和何于保支美波母（わかおほきみはも）
　　伊加留我乃（いかるがの）
　　己能加支夜麻乃（このかきやまの）
　　佐可留木乃（さかるきの）
　　苏良奈留许等乎（そらなることを）
　　支美尔麻乎佐奈（きみにまおさな）
　　
　　我生了一场大病，梦中遇到很多可怕的东西。我看见许多汉人在追杀爹爹和母亲，他们一直逃啊一直逃，逃到一个巷子里，这时，宇文大人突然走了出来，神色较之以往，多了份狰狞。他把爹爹和母亲逼到墙角，一剑刺进爹爹的肚子里，母亲伏在爹爹的身上不停的哭，不停的哭。我从来没有看见母亲这么伤心过，就在众人不经意的时候，母亲拉住爹爹身上的剑柄往后刺去。母亲趴在爹爹的身上，再也没有哭了。
　　哥哥，姐姐和正贤皆是浑身血淋淋的，正贤一副悲怜地看着我，不知道过了多久：“静衡，这是你自己选择的。”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好怔怔地看着他们。
　　然后，我看见一身红衣的厩户离我越来越远，可我怎么也追不上他。
　　迷迷糊糊的醒来，我看见阿秋和美智皆是皆是一双水泡眼。我笑了笑，开口说话，嗓子却是沙哑难听。阿秋忙劝：“娘娘不必着急，您只是感染了风寒，过几日就会好的。”
　　可我还是坚持说道：“阿秋今天怎么来了，府中不忙吗？”我喃喃道：“瞧我问的，杂事都有仆从做，哪里需要你去忙的。”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美智……”话到一半，我又突然顿住。想了半天，绕过梦中的人，“白发部和手岛呢？”
　　“已经睡了。”
　　“哦。”
　　我失落极了。
　　阿秋问：“要不要把他们叫起来？”
　　我摇摇头，眼睛不经意瞥见那个精致的小木盒。心下大恸，我觉得自己在发抖，于是背过那两人，钻进被窝把自己包起来。她们以为我还想睡觉，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可是，我在被子里闷哭，眼泪打湿了鬓角，濡湿了被单。
　　悲凉的神啊！
　　为何要把我留在这个苦痛的人世？
　　
　　葬礼即毕，推古便下诏宣我进宫。我一身缟素来到辉煌的朝殿上，所有人都看着我。推古坐在竹帘后面，轻声问道：“橘妃，太子走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我心下一颤，泪水就滚了出来。我悲咽道：“畏天皇前曰敬之虽恐，怀心难止使，我大王与母王，如期从游，痛苦无比。我大王所告：世间虚假，唯佛是真。玩味其法，谓我大王，应生于天寿国之中，而彼国之形眼所看，因图像欲观大王往生之状。”
　　推古声音凄凉：“有一我子，所启诚以为然。”
　　推古当即命采女随我，共绣帷帐二张。上绣东汉末贤、高丽加西溢、又汉奴加己利，还有椋部秦久麻。供奉在当初的四大天王寺内。
　　
　　后记：
　　岁月如风，万事变迁。我掐指一算，已是二十二个年头。曾经鲜妍美丽的少女被风霜雕琢，慢慢成了一个中年妇人。这期间，又发生了多少事呢？
　　我记不太清。但清楚知道，苏我马子死了。后来便是推古。新皇登基之前大的风波皆与我无关。我只要苏我氏一族灭掉就好了。可是……
　　“母妃，母妃，不好了！苏我入鹿那个老贼带兵向斑鸠宫来了。”
　　白发部与日置一起冲进了屋，手岛听见他们的话，吓得钻进我的怀里。我蹙眉：“嚣张的可以，妄想上天了！”当即吩咐，“快把有司抓进宫来。” 有司说过，苏我入鹿早先就有意纳她为妾，谁知刀自古把她安插在我身边，又被我赐婚嫁给一个武士。那武士早死了，这其中的秘密不得而知，苏我入鹿又在京都买了一座豪华的宅院把有司接了进去。这些消息虽然隐蔽，但都在我的视线之内。
　　话说这边，山背也走了进来，神色忧虑地说道：“他们就要攻来了。”
　　“知道。”我笑笑，“早有准备。梓园的后门那里，我已备好数辆马车，东西都在上面，还是来得及的。”
　　我边说边往，一行人来到正殿的大门处。山背忧道：“可是谁来拖延时间？”
　　我叹了口气，看着天边的云彩：“你一定要照顾好你的弟弟妹妹。”
　　身后的日置和白发部等人，立即跪在地上：“母妃，您不能留下来。孩儿愿意肩起责任。”伊止志古和马吕古等人愧然。
　　远处传来铁蹄的声音。我眯了眯眼睛，狠心道：“还不快走，你们究竟要负累到我多久？”
　　“母妃……”
　　身后显露哭腔。山背看了看我，说了声“谢谢”，便着人拉走不肯走的人。
　　“不好啦，不好啦……”
　　一群内侍跑过来，带头的满头大汗，直喘气：“殿下，备好的马匹全……全被毒死了。”
　　“啊？”我震惊无比。
　　一旁的山背高声喝叱：“全是帮蠢材，废物。”
　　“马虽多，可藏的很好。内应定是宫内之人！”我恨恨地盯着身后的人群。
　　“扑通”一身，舂米一脸惊慌地跪在了地上：“臣妾，臣妾……”
　　山背上前就是一巴掌，力道可真是大啊，在场的人都听见了清脆的声音。舂米倒在地上半天都没有起得来，脸上立时一个红色的手印。难波马吕古和弓削快步上前，想要扶起她，她却坚持跪在地上，挪到山背的身前抱着他的腿哭道：“臣妾以为……臣妾以为，您准备那么多的马匹是想抛下臣妾，与多至波奈那个贱女人私奔。臣妾就……”
　　众人懵了！
　　山背被气得连说：“好，好，好……”一脚踹开舂米，“你这女人看是魔了，整宫上下的人，今天都要死在你的手上！”
　　舂米见所有的人都怨恨地看着她，包括她的孩子。极愧之下，突然跳起：“死吧，死吧，死了就好。我再也受不了了！”她狂呵，继而指着我对山背吼道：“她永远都是对的，我做什么都错。她的东西我永远都不能碰，一个破手巾就当宝贝的供着。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一直都想把波至多奈占为己有，可人家就不领你的意。南蓝那和平爱梨那两个骚狐狸，还不是靠与她长的想象才得宠的嘛……”
　　众人震惊！
　　她嚎啕大哭：“我嫁给了你，究竟算什么？”
　　山背刚想发作。“呵呵……”我轻笑：“一切都来不及了。”
　　宫门被撞开的那一瞬，我看见无数多个武士，手持大刀冲了进来。为首的就是苏我入鹿和苏我虾夷，他们坐在马上俯视我们。苏我入鹿朗声笑道：“橘妃不减当年啊，还是那么美丽。世人都道当初的柳曼安最美，可老臣认为，那是眼拙，真正的美人，您当之无愧。”
　　手岛在我身后瑟瑟发抖，我强制镇定道：“大臣过奖，本宫也不过一普通庸妇，何称得上‘美’。倒不知大臣今日这般登门，算是何理？”
　　“可惜，可惜……”他未直接回答我，而是叹道：“可惜先太子的子孙都太过逞强，老夫不安啊。”
　　我僵笑道：“大臣何意，难道才能也是一种错误？”
　　“在某些情况下，这便是了。”他闲闲道：“老夫近来不想见血，就算便宜你们了。”
　　他说着，跟来的人群复又往宫外退去。空气中传来火的讯息，我心内大惊，伸手掐住人群之中的有司，厉声喝道：“大臣何必着急，先看这是谁。”
　　苏我入鹿回头看见有司在我手上，脸上稍作变化。苏我虾夷却先开口，高声威胁：“位奈部橘王，你胆敢动有司一根毫毛，我定不饶你。”
　　瞬间的惊愕一闪而过，我说：“放了宫里的人，我便放了她。”
　　苏我虾夷有丝迟疑。一旁的苏我入鹿斩钉截铁道：“休想！”随即招手，命众人往宫外退。苏我虾夷本还想说些什么，苏我入鹿定定看了他一眼，终是决绝回头，鞭马出宫。宫门反被他们紧锁。
　　我颓然地松开手：“对不起。”
　　有司惨然笑道：“娘娘，奴婢要谢谢您，让奴婢看清了一切。”
　　空中阵阵刺鼻的油味，外面开始往墙园里丢火把。顺着风势，火燃烧的很快，到处都是奔跑的人。我抱住惊吓过度的手岛，她是厩户最小的孩子，也是我最疼爱的女儿。白发部和日置跪在我的身后。大殿的另一侧，舂米紧紧抱着山背，山背扯了半天也解不开她的手。宫殿的大火由外而内，里面的人们被浓烟呛得直顾咳嗽。房梁塌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一声惨叫。山背不知什么时候逃脱舂米，跑到我的身边一把抱住我：“优衣，不要怕，我在你身边……”
　　浮华一世，人生自短。我会有什么害怕的呢？人生就像幻梦一场，直到结束的那一刻，才会真切地体会到。
　　明灭可见之时。我不知是烟熏的，还是为何，我的眼睛开始大颗大颗的落泪，抑制不住的泪珠像泉水一般往外涌了出来……
　　厩户一身白衣出现在五彩斑斓的天空之上，周围是祥乐清幽。
　　他对我露出初见时的温和笑容，伸出手来。
　　我挣开所有人的束缚，缓缓朝火舌之处，走去……
　　我心之所恋，
　　未知往何方。
　　此途无穷尽，
　　唯知逢时亡。
　　我恋将何往，
　　前途不可知。
　　思君终不已，
　　定有相逢时。
　　（完）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第一篇文稿，难免有些生涩。请大家多多支持我的另一个坑哦。《月出东》(*^__^*) 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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