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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久不见
　　作者：王宝宝

　　第一章

　　（一）
　　KTV的豪华包厢里男男女女坐的很满，几个打扮时髦的女人在抢着麦克风，周围的人有的在抽烟有的扯着嗓子在聊着什么。于梓枭手里的烟都快燃尽了也没抽几口。眉头紧锁在想着什么。眼看手里的烟就要烧到手指了，旁边的人打了他一下：“老三，想什么呢？烟都快烧到手了。”于梓枭这才回过神来，随便应了一句：“哦，没什么。太吵了没注意。”随手将烟蒂丢在了地上。
　　抢麦失败的扬芬芬一脸不甘心的走过来坐在于梓枭怀里，摇着他的手说：“哼！每次都这样，我想唱的歌总也唱不到。那些死女人老是要和我抢！你这老板当的一点用都没有！”
　　“我没用？是谁每次都要叫那些‘死女人’来啊？还说‘人少了唱歌没意思’，来了又嫌人家烦。什么话都让你说尽了。”于梓枭无奈的回答。
　　“人少了是没意思嘛。算了算了，不唱了。反正整个KTV都是你的，以后我一个人唱个够！”杨芬芬嘟着嘴摆弄于梓枭的手指。
　　于梓枭看着她没有说话，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回答。
　　坐在旁边的赵明远接话说：“是啊，你这老板娘明儿大清早就来吧，小的们侯着你，想唱什么唱到几点绝对没人敢拦着你！”
　　“哼，别叫那么早啊，你们老板可没说我是老板娘，我可不想自作多情。”杨芬芬说着甩开于梓枭的手闹别扭似地从他怀里起身坐到了一边，视线却始终没有由他身上离开。
　　“我头痛，好吵。我先回去了。二哥，你等会儿帮我送芬芬回去。”于梓枭似乎完全没在意杨芬芬的话，对着刚才提醒自己烟快烧到手的人说了这样一句话就转身走出了包厢。
　　杨芬芬闻言脸色难看的瞪了离开的人背影一眼小声嘟囔着：“什么意思嘛，每次都这样。”被唤做“二哥”的白语忙替他解释道：“小芬，他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别理他，等会二哥送你回去你要什么二哥给你买！”
　　“二哥，你别逗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唱歌去了。”杨芬芬心里明白，嘴上再怎么说那个人坏，心里永远是放不下他，还是不想那么多的好。
　　白语若有所思的低下头点烟。来KTV的路上看到的那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她。不管是不是，于梓枭今晚的反常白语都看在眼里。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放下吗？
　　屋子里很黑，于梓枭将鞋脱掉随意的丢在玄关没有理会，如若是平时他都会摆放好，可是今天他却突然不想了。走进客厅倒在沙发上，窗帘开着隐约透着外面星星点点的亮。
　　“我妈妈说，鞋子脱下来要摆放整齐的。”
　　“为什么？很麻烦啊。”
　　“麻烦什么！家就要有家的样子！”
　　那是她第一次来他家时说的话。于梓枭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记住了她的话，就是这样在那之后一直保持着将脱下的鞋子放好的习惯。
　　那天放学很早，父母都不在家。她是奉老师之命来给他补习语文吧。他也不是真的语文不好，只是每次都不想写作文，最终惹毛了语文老师给他分配了个小补习老师。可是这个小老师似乎有点不太称职，居然在他纠结于老师布置的作文怎么能正规的按照范文的样子写到800字之时睡着了。于梓枭永远记得她流口水的傻样子，把他的语文书弄湿了一大片还若无其事的说回家用吹风机吹干了再还给他。
　　想到这里于梓枭的嘴角悄悄扯出一丝弧线随即又消失了。今天在那奶茶店门口看到的是她吗？那样完全不顾形象咧着嘴大笑的人，不是她还会是谁呢。头发剪短了，瘦了很多，性格似乎还是那个样子。只一个背影就让当时坐在车里的他身躯瞬间僵硬。于梓枭也惊讶于此。为什么仅仅只是一眼自己就这样心神不宁。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那件事之后她就去上大学了，听说搬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整整五年了。为什么要回来？
　　于梓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自从开了KTV他就一直这样过着没规律的日子。昨晚可能是想的太久太累就在沙发上睡着了。脖子有点酸。换上干净的衬衫，看看手表，这个时间该去KTV看一看，毕竟自己是那里的老板。
　　高中毕业后他迷茫了一年多。用父母给的资金在这个小城里开了一家KTV。生意还不错，买了自己的房子，拥有了自己喜欢的车，虽然不是什么昂贵的车，但是他知足了。她走后，他不向往大城市，没什么远大的理想和抱负，只想安稳的过日子。这个世界有多现实他在那一年里也深刻的体会过了。再看看自己以前的同学上了大学也不见得比自己强多少，大部分还不是毕了业在给别人打工。在所谓的大城市像狗一样的生活。白语常说他是“土皇帝”。土皇帝又如何？至少在自己的地盘上过着舒适的生活。唯一的遗憾就是这些年内心的孤独总有些说不清楚。
　　一般下午两三点KTV的生意就很好了。晚上是最好的时候。常常是爆满。学生来过生日，上班族来消遣，一些老板来谈生意……总之什么人都有。于梓枭到的时候已经是四点多，白语等人都在办公室坐着等他了。其实也没什么好忙的。小城总共才三家KTV，虽然一开始做生意很艰难，但是于梓枭和白语他们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人脉广加上于梓枭爸爸是老干部的关系生意走上正轨以后大部分都是大哥于亦龙在管事。
　　这家KTV说起来是于梓枭和于亦龙、白语、赵明远四人共同打拼才办好的。当初于梓枭只是有资金，若是没有其他三人的帮忙也不会这么成功，一起走过艰难的时期，所以四人早把彼此当亲兄弟了。大哥于亦龙是于梓枭的表哥，白语、赵明远是于梓枭的发小加兄弟，四人的关系可见有多不一般。
　　“你怎么才来啊？老三，你媳妇儿昨晚可是一肚子气，你有没有打电话哄哄人家？”白语歪坐在沙发上看着于梓枭。
　　“她一晚上过去自己就好了。”于梓枭站在窗子边漫不经心的说，撩起窗帘看着什么。
　　“三哥，真不是我说你，谁跟你谈恋爱真是倒了血霉，一点不会哄人，得了内伤还要自己疗伤。芬姐真可怜。大哥，你说是吧？”赵明远倒在沙发的另一头拿着把扇子一边玩一边说。
　　“赵老四，你别贫嘴了，我叫你处理那事你办的怎么样了？出了什么事我可不管你。”于亦龙坐在办公桌边低头写着什么，声音听着平静却是不怒自威。
　　“大哥，你一要发火前准喊我‘赵老四’。放心吧，我再也没让他们在包厢里赌博了。还有‘小姐’的事我不也没提了。我知道，不能干违法的事。可是……大哥，人家‘东边那家’都干了那么长时间了不也没事么……”赵明远把扇子打开又合上，说的一脸的委屈。
　　“赵老四！”于亦龙抬头似是警告的眼神瞪着赵明远：“想都别想！别人怎么干是别人的事。你给我记住了我们绝对不干！”
　　“了解。”赵明远耷拉着脑袋回答。
　　“老三，小芬几点下班啊？我们晚上去吃火锅吧。”白语为了缓和气氛起身提议道。
　　“不知道，你打电话问问，让她打的找我们吧。”于梓枭漠然的说着，人已经走到门口开门走了出去。
　　“真不怪老四说你，到底是你女朋友还是我女朋友啊？你怎么这么不上心啊。”白语紧跟在后面摇着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6,5,4……电梯门突然打开了，“等等！”一个短发女孩一溜烟似的钻了进来。拼命抖着自己的衣服。
　　“是你？！真的是你！苏欢喜？”白语有些惊诧，昨天看到的人果真是她。虽然过了那么多年，但还是能很快就认出她来。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眼神不自觉地看向于梓枭。
　　欢喜抬起头，首先对上的是一双久违的冷冷的眸子。那人立刻闪躲开。她想像过他们再次见面的场景，甚至臆想过所有彼此可能会说的对白，一遍又一遍。可绝对不是现在这样，她满身奶油蛋糕狼狈的摸样，而他白衬衫干净爽朗却一脸寒气逼人。
　　“小白？是我啊。好倒霉，我表妹过生日砸蛋糕弄的我满身都是。呵呵。”欢喜语气自然的回答白语的话，眼睛的余光瞟向于梓枭。
　　“你……怎么回来了啊？不是搬走了吗？”见于梓枭没说话，白语尽量表现的像老朋友重逢。
　　“哦，亲戚都在这里，再说我妈想家我们就回来了啊。这里本来就是我们的家嘛。”欢喜也同样表现的像遇见老朋友一样回答，心理面却有点复杂的滋味。
　　“哦。上了大学就是不一样啊。变成熟漂亮了。”白语看着眼前的苏欢喜，白色的丝质吊带衫，黑色七分裤，黑色高跟鞋。虽然是满身的蛋糕还是掩盖不住她的可爱俏皮。
　　“是吗？呵呵，可是我觉得现在很糟糕啊。”欢喜手一直没停下抖衣服的动作，只是介于电梯里的人抖的幅度小了一点。“嗨！小鱼……哦！于梓枭，你好，好久不见！你都不和我打招呼吗？”欢喜扬起头大方的看着他，手伸出去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一手的奶油又缩了回去，但眼睛一直坦然的盯着他。
　　“你好。我……你这样要去哪里？”可能为了掩饰窘迫他有点答非所问。
　　于梓枭其实在楼上就已经看到她了。本以为这样坐电梯走掉便不会遇到。没想到会有眼前的突发状况，脸上虽然平静，心里却仿佛波涛汹涌，不知道要怎么做。该冷漠的也许不应该是自己，可是却不自觉的就这样做了。是气她的不告而别一走了之还是恼自己？
　　“哦！这里的生意真好，连厕所都好满哦。我去楼下看看。”欢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可以回答的这么顺畅。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情况应该是她摆出一副冷漠的姿态当做不认识他，而他是苦苦相认的人。那又怎么可能呢，他才不会做那种事情，自己也打死都做不到假装不认识。明明以前那样的好。就算后来发生了很多事离开了那么久，依然依然很想他。
　　于梓枭从裤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里说：“这个给你，等下去六楼。把这个给员工看。那里的卫生间基本没人。”
　　“叮”电梯停在一楼，欢喜拿着手里的东西就那样一个人傻傻的看着他替自己按下去六楼的键，看着他们离去，看着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好像回头看了自己一眼。直到电梯到了六楼，她才发现自己没有说“谢谢。”谢谢这个词。让欢喜莫名觉得很痛。
　　从小欢喜就是很大条的人，拿什么丢什么。所以家里的钥匙自行车的钥匙和自己那些小柜子小抽屉乱七八糟的钥匙她都用一个彩带穿在一起挂在脖子上。从小学一直到高中都是这样。虽然高中生还把钥匙挂脖子上很傻气。可是她很怕弄丢了钥匙又要去东配西配还要抬着自行车回家。
　　偏偏总有那么衰的时候，高一军训最后一天演习的时候什么都不能戴，欢喜不想放教室里那么麻烦还要爬楼梯去拿，便自作聪明的把钥匙藏在了某棵树下。等到演习结束后，她就懵了。因为她发现操场周围都是树，她只记得是第四棵树，却不记得是从哪里开始的第四棵树。在所有人都走光了以后，她很挫败的从入口的第四棵树开始找，甚至把所有的树都找遍了就是什么都没找到。
　　“你在找这个吗？”一个穿着那么丑的军训服还让人觉得很好看的男孩站在她面前。
　　“你干什么偷我钥匙？害我找的那么辛苦！”高一时的她是有点蛮不讲理。
　　“同学，谁偷你钥匙了？我演习的那么累，想找个地方休息谁知道被这玩意儿搁了屁股，我都还没怪你呢。”男孩可能觉得有点不可理喻。
　　“还给我！”
　　“脑子不灵光就不要把东西乱放。真笨，放哪里了都记不住。”男孩坏坏的笑起来。
　　“你！原来你知道我在找还不早点给我！看着我找很好玩啊？快点还给我！”她被不认识的人说“脑子不灵光”自然是有点恼了。一把夺过钥匙挂在脖子上就走。还回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第二天她迟到了，班主任从新排位子她没赶上，只好在最后一个空位子上坐下。一转头才发现同桌竟然是他！他和她是同班自己都不知道。不过也不奇怪，一开学就军训，军训的时候都是男女分开的，回到班上也不见得能打个照面，不认识也正常，只是想不到会那么巧。
　　她别扭着不理他，他却说：“苏欢喜，我想说，你至少应该说句‘谢谢’。”
　　她始终不明了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只记得后来熟悉了以后于梓枭总是教她女孩子要有礼貌！她也慢慢习惯了不管干什么都很自觉的说“谢谢”。因为她总觉得有人在背后催她“苏欢喜，别忘了说谢谢。”
　　习惯一个人其实很容易，失去一人却像抽血一样，怎么抽你都觉得他依然在你身体里流淌。

　　第二章

　　（二）
　　一大早欢喜还在被窝里做梦的时候，她那妖孽一般的手机铃声在某个方向响起。欢喜翻了个身不想理会。可是那手机铃声异常执着的折磨着她的听觉。无奈爬下床在包里找出手机，欢喜睡眼朦胧挨着墙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按下接听键。
　　“喂？谁啊？”
　　“欢喜？你这死丫头！回来也不找我！”电话那头的人有点激动。
　　“明月啊，呵呵，我才回来几天呐，以为你们都忙嘛。”欢喜微微一笑，好朋友永远都是好朋友。
　　“苏欢喜，为了赔罪今天要请我吃饭！”杨明月说的一点都不客气。
　　“好啊，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发短信给我。我去找你。”欢喜边说边捞过旁边的包在里面乱翻一通，“时间地点都听你的，好了吧？”
　　“OK！欢喜，我真想你啊。”
　　“见面再肉麻啊。不然没意思，感觉不到你的真实情感。”
　　“行了，我们那变态老板来了。短信联系。”
　　欢喜还想说点什么，可那头电话已经挂断。莫名的惆怅起来。自从自己上了大学有多少年没见面了？一直都是电话联系的。想到见面欢喜突然又有点兴奋。
　　明月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最好的朋友。她俩是邻居，一起上小学一起上初中。后来明月去了艺校自己上了高中。明月毕业工作她上了大学。不管怎么样都始终保持着联系。那些年里，每次觉得熬不下去的时候欢喜总是打电话给她，只是哭什么都不说，明月也就那样听着什么都不多问。这样的朋友也许就是真正的知心朋友。明月说，人只有面对自己最信任的人才会脆弱，能做欢喜你信任的人很幸福。
　　其实欢喜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该说幸福的人。能有人这样始终支持鼓励你，在你最困难的时候依然不顾一切的帮助你，一辈子能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已是万幸了吧。
　　看着凌乱的房间，欢喜伸了个懒腰邹着鼻子笑起来，这样的毛病一直没能改掉。总觉得太整齐的房间反而不自在。欢喜光着脚踩在木质地板上觉得舒服，在家里她一向喜欢这样。感觉什么东西粘到了自己的脚上，她抬起脚一看。
　　于梓枭。你的城KTV经理。简单明了，是他一贯的风格。
　　你的城。好奇怪的名字啊。欢喜拿起刚才翻了半天没找到东西，用力抖了一下，是昨晚于梓枭给她的那张员工卡。卡片上的小照片他一脸的苦大仇深，他一直都是这样吗？一照相就眉头深锁，就好像相机的镜头是他的仇人一般。
　　是军训以后吧，学校要求统一照学籍要用的一寸照片。尽管只是在食堂门口贴了块蓝布，同学排队挨个在蓝布前停留几秒照个头就走。她还是很紧张兴奋的样子，轮到她的时候她一直咧着嘴笑以为会把自己照的很美。结果拿到照片的时候大失所望。照的很傻，感觉脸都变形了。一寸照果然会把人照的很恶劣。在看了班里大部分人的照片以后她得出这样的结论。
　　他的照片就放在桌上她很好奇又不敢擅自打开看。等他打篮球回来的时候，她才用食指戳着他手臂说：“把你的小照给我欣赏一下怎么样？”
　　于梓枭看了她一眼无所谓似的把桌上放的白色纸包递给她，她幸灾乐祸的拿出照片，以为会和自己想的一样：也很难看。但是，即便是皱着眉头还是比别人的都好看。墨黑的眼睛淡水色的唇。她扁着嘴一会看看照片一会看看他。
　　“干什么？”他看到她的表情一阵莫名其妙。
　　“如果，你不邹眉头的话会更好看点儿。”就算有些不情愿，她还是实话实说了。
　　“我不习惯照相，看着镜头很烦。”他一边擦汗一边解释。
　　“为什么？照相很好玩啊。就那样一照，你的样子就进到相机里面去了。很神奇啊。”她用手托着下巴。
　　“不知道，就是不喜欢。貌似这个技术对于现代人来说一点都不稀奇吧。你怎么对什么都那么有兴趣？”他拿起她桌子上的小照片看了一眼。
　　“这样不好吗？总比你那么无趣好吧。怎么样？我的照片也很好吧！”她厚脸皮的对拿着自己照片看的于梓枭说。
　　“恩，和我想像的一样。”
　　“什么样？”
　　“傻样。”
　　她记得自己一直耿耿于怀了很久，不是为别的，就是气为什么他那种表情都可以照的那么好看。后来的毕业照上，他也仍然是那样的表情，甚至眉头邹得更紧，却还是好看。在那么多人当中，自己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虽然只是匆匆的一面欢喜仍觉得记忆犹新，他的样子变得成熟英挺了。只是台词却没有自己想像的那般美好。她拿着卡失神了很久。不再是恋人，更不是朋友。空白的五年。如今的自己是在怎样一个尴尬的位置上？而他的生活也改变了吧？当初只是想回来见他一面，只一面就好。可是现在苏欢喜才发现仅仅一面只是个说辞，何况还是毫无准备的一面，有点小小的挫败感。她想，她还是贪心，贪心的想要更多。
　　晚上的小吃店里分外的热闹，欢喜坐在里面无聊的摆弄着手机。窝在家里看了一天的电视，晚上才收到杨明月的短信竟然是约在这里。说起这里苏欢喜又是一大串的回忆。
　　“欢喜！！欢喜对不起啊来晚了。我们那个变态老板死活要加班。”杨明月风风火火的冲过来坐在欢喜对面。
　　弄得欢喜一阵诧异，这么多人怎么那么快就认出自己了。“明月你真厉害了，一眼就找到我了呢。”
　　“你这小样化成灰我都记得，哈哈。”杨明月搬着椅子凑到欢喜身边看了她半晌继续说：“就你是一个人我能认不出来啊。说真的，你都没怎么变。我想着你上了大学回来怎么着也得是个摩登女郎了吧。怎么还是以前那个样儿啊？反倒显得我老了很多。”
　　欢喜笑着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短发，不到必要时候基本不化妆，一身粉红色夏季运动套装的自己是有点不符合实际年龄。“这样子舒服嘛，见你我就不必装成熟了啊。说实话穿高跟鞋真累人。简直是‘人间凶器’，脚脖子都能累折了。”
　　“是累人，不过我都习惯了，欢喜，你吃什么？”杨明月话一问出口两人立刻一口同声的叫道：“啊！！招牌煲仔饭！”说完两人不约而同的哈哈大笑起来，弄得邻桌的人都纷纷侧目。
　　两人边吃边叙旧。欢喜最开心和最痛苦的日子都发生在这小城。不知杨明月是有意回避还是别的什么只说着开心的事不去触及任何敏感话题。欢喜认真的听，不时哈哈大笑。心里想着：回家真好。
　　小城的夜晚比起繁华的都市显得很平静。街边的路灯都是崭新的，有很多从前没有的新店面，修起了两座新桥。这城的变化欢喜回来这几天就已经感觉的了。可是再怎么变都还是那个小城，让人怀恋已久的城。欢喜和杨明月并肩走在人行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路仍是有说有笑。
　　路过一个地方，放着一首歌：“……我不能忘记深爱过的你，太过汹涌的回忆就像风雨来袭，每次想起，都慢慢沉溺，失忆症是一种无法治愈的清醒……”
　　欢喜就这样站着听了很久，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边的这杨明月说，“这首歌，我以前特别喜欢，一直听，现在听都还是那么好听。”
　　杨明月抬起头看着上边闪闪发亮的彩灯招牌“你的城KTV”，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一晚的小心翼翼却还是躲不过，轻声唤道：“欢喜啊……”
　　“明月，等我一下。我去还个东西。”欢喜回头给了杨明月一个安心的微笑便向KTV里走去。
　　出来的时候欢喜没有什么表情，杨明月只是默默地跟在她后面不敢亦或是不想多问什么。
　　许久，走在前面的欢喜仰头看着天,对身后的人说：“我知道，那是他开的KTV嘛。我昨天见到他了。明月，我努力了。真的。我和很多人在一起，可是并不喜欢他们。我真的努力了。可就是没有办法。心里总有个模样，遇到再多再好的人都不是我想要的那个模样，我以为我回来只看他一眼就好。可是我……”欢喜哽咽着有点说不下去了。很努力的仰着头可是眼里的液体还是顺着眼角不断的往外流。
　　杨明月走上前抱住泣不成声的欢喜，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起自己曾暗自发誓这辈子都要好好的保护欢喜，不让她难过不开心，可自己根本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她伤得体无完肤然后悄悄地离开。一个人在外求学还要照顾妈妈。所以她领到第一笔工资的时候就全部寄给了欢喜希望她在大学过的好一点。可是后来再寄欢喜说什么都不肯要了。常常打电话也只是哭。杨明月常想如果有失忆药水无论多么昂贵她都要买回来给欢喜喝，然后看她变回以前那个天真烂漫的苏欢喜。可惜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忍，发生的事谁都不能改变。除了没能和欢喜一同考高中上大学现在是杨明月觉得自己最无能的时候。
　　“可是我……我看到他有女朋友我还是……心好疼。明月，真的很疼。”欢喜趴在杨明月的肩膀闷闷的说。想着刚才在楼上看见于梓枭牵着别人的手，冷冷的对自己说:“其实你不必来还的，这个卡我还有。”仅那样的场景那样一句话，苏欢喜有种天崩地裂的感觉。原来相隔那么多年，自己始终是放不下。只是事发后她都想不到自己竟然失态成这个样子。可是面对的是明月，欢喜不怕，再难堪都不怕。
　　扬明月看着欢喜一个人走进巷子还是很不放心。可是她执意不要自己送，杨明月也只好这样等她拐弯才离开。
　　欢喜没有回外婆家，这么晚妈妈他们可能都睡了。一个人回到以前那个家。拿出一串钥匙借着微弱的光找了半天，□钥匙孔里却怎么都打不开。一时气急败坏将钥匙狠狠摔在地上，抱膝坐在门口的小台阶上将头埋在膝盖里“嘤嘤”的小声哭泣。
　　“起来。我送你回去。”冷冷的口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欢喜泪眼婆娑的抬起头，“我不要。”可能是哭过的缘故，鼻音有些重。
　　“起来。”于梓枭走上前，抓起欢喜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
　　“我都说了不要，你是谁啊！”欢喜气恼的想甩开那支手，尖声叫起来：“你有什么权利……”话还没说完嘴就被另一个软软的唇堵住了。后脑勺被他的大手掌紧紧扣住。欢喜
　　想紧紧闭唇，不让他得逞，下巴却被他捏住只好吃痛的张口，他的舌一探进苏欢喜想都没想就狠狠咬下去。于梓枭呻吟一声闪躲开。欢喜只觉嘴里一阵血腥想吐，眼睛仍死死的瞪着他。
　　于梓枭抿起嘴舔了一下唇，嘴角勾起邪邪的笑，一把将欢喜扛起来任凭她怎么闹都不理会直接塞进车里，猛踩油门加速离去。

　　第三张

　　（三）
　　闹了一晚上，终于见她熬不住睡着了。于梓枭打横将她抱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才一个人走到阳台上吸烟。第一次觉得手里的烟这么难抽，只吸了几口就丢在地上踩灭了。若是平时他一定会放在烟灰缸里，此刻也不想管那么许多。不放心似的回到房里看着床上熟睡的人儿。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斜坐在床边他直视欢喜的脸。睫毛还是那样长而密，微卷。嘴巴微张着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
　　于梓枭翘起嘴角，他觉得自己想都不敢想，她就这样这么近距离的在自己面前甚至是在自己的床上熟睡着。太不真实了，他想伸出手去触摸，手悬在半空中又缩了回来。好似生怕一去触及就碰碎了这眼前的人儿，怕这又是自己一场虚幻的梦。
　　五年，一个月，零六天。昨天，他翻着手机算出了这串数字。
　　苏欢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于梓枭歪着头将脸睡在被子上。
　　最初的几年他总是会时常梦见她，她在梦里喊着：“小鱼。小鱼。小鱼……”那是她给他取的名字。只有她一个人那样叫。她说他爸爸喊他“枭枭”。白语叫他“于子”。她也要给他取个特别的称呼代表她对他是特别的。她说她最喜欢《绝代双骄》里面的小鱼儿，可是他一点都不像小鱼儿，像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花无缺，但是又偏偏姓“于”。为了能让他可爱一点还是叫“小鱼”好听。她一直那样自作主张的叫着，他也竟默默地接受了。
　　在电梯里再次听见那两个字，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跳了好几拍。给她员工卡是想再有机会见她吗？自己也说不清楚。只知道火锅还没开始吃他就擅自离开了。再回到KTV六楼，他找遍了六楼所有的可能会遇到她的地方，甚至是闯进女厕所被打扫的大婶质问，才意识到她应该早就走了。
　　没想到她会那么快来还卡，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说出那样的话，更没有想到她看见芬芬和自己牵着手时会毫不掩饰的露出一脸受伤的表情，紧紧的攥着他的卡转身离开。就在她离开的瞬间他突然有种感觉她会像当年那样一去不回，他害怕。于是最终忍不住开车去追，却见她在马路边抱着好友哭。心紧紧的揪着，一半是喜，她的心里还住着自己，一半却是忧，为什么这个时候才肯回来？
　　他最怕她哭。分班前的一次测验，她的数学竟然只考了三十分。而当时考试就坐在她旁边的自己任她怎么叫都没有给她抄。放学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等他，一个人拿着卷子走了。他去追，她还是不理。
　　他解释抄来的成绩没有用，而且那样的坏习惯一旦养成了就很难改掉。
　　她说不想听，一个人往马路上冲，突然又回头哭着说：“是我自己没用！行了吧！可是我不想我妈妈看到这样的成绩。我努力了的。就是学不好！我只抄这一次，以后我会靠自己。你为什么都不理我！为什么？我……”
　　可能是她说的太激动亦或是他听得太入神，谁也没有看到撞向她的飞速而来的摩托车。只一眨眼的功夫，他就见她躺在地上满嘴的血，手上腿上都是伤，他吓坏了。司机也吓坏了。
　　到医院检查医生说还好是摩托车，撞的不严重，只是擦伤了手脚，倒地时撞碎了一颗牙。他后来送她回家，第一次牵了她的手。哄她说以后只要她愿意他都会给她抄。还把自己全班最高分的数学卷子给她让她改了名字，自己拿着那张三十分的卷子回家被痛骂了一顿。那之后只要她一哭，他就会想起她被车撞满嘴是血的样子，于是什么都肯依着她。
　　欢喜翻身将被子踢到了地上，于梓枭才回过神来。起身把被子拾起从新给她盖好。
　　总是这样叫人不省心的样子。总是可以牵动自己的心，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哪怕是时隔五年的今天。可如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给她承诺，甚至不知道明天该如何。
　　欢喜是被一阵绞痛给疼醒的。她知道可能是自己的胃病又来骚扰她了。睁开眼，见到于梓枭趴在床边熟睡，手紧紧的压着被子，似乎知道她有踢被子的习惯而刻意防止。额角上一大块淤青，她想起是昨晚自己用手机打的。见着他被自己那样欺负还护着自己。心里一阵内疚。
　　那种姿势睡觉该有多累啊？
　　“小鱼？”试探着叫出一声，欢喜轻轻的推了他一下。
　　“恩？欢喜，怎么了？”于梓枭眼睛都还未睁开嘴里已经在回答。
　　“你上来啊。快点！”欢喜拍打着床上空缺的位置。
　　于梓枭感觉浑身酸痛也没想那么多便爬了上来。将欢喜圈在怀里闭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睡觉。
　　欢喜任由他抱着，将脸紧紧的贴在他胸口上，深深吸了口气，似乎在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有多少次她幻想过这样的场景，他们相拥而眠，亦或是她枕着他的手把腿架在他身上。这样的奢望她在梦里有过一次，醒来后一个人趴在宿舍的床上失神，那么真实怎么会是假的？她蒙着头哭。就那样为了一个梦失落了很久很久。
　　现在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她却觉得有些可耻。就在昨晚她清楚的看到他已经是别人的了。但她偏偏想为了他放纵一次。
　　欢喜仰头想看于梓枭的脸，头顶被他的下巴抵着动不了。她挣扎却感觉抱着自己的手臂收得更紧。
　　“不要动。”慵懒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我要看着你！”欢喜扭动身体往上蹿，对上于梓枭的脸，他始终闭着眼，下巴上有浅浅的胡渣。
　　“为什么回来？”听不出什么情绪，手依然把欢喜圈得很紧。
　　“想家啊。”
　　“这是你给白语的回答，我要听我的。”多年不见，仿佛依然了解如初。
　　欢喜把玩着他的衬衫扣子，半晌回答：“因为我发现，遇到再多的人都是你的摸样，可是他们都是假的，所以，我回来找真的你。”
　　于梓枭睁开眼，抚摸着她的短发，连耳朵都遮不住。记忆中她的头发一直很长，黑而亮，厚厚的扎成一个马尾。她说最喜欢长发，还说以后上大学就要烫个卷发，染成栗子色的，带个小王冠的发卡，一定像个公主。可惜他未曾见到那样的她。
　　“怎么把头发剪这么短？”他问。
　　“要照顾妈妈，没时间打理。原来短发真的很方便，洗了都不用吹很快就干了。不像长发，好麻烦。”欢喜拨弄了一下自己的短发，似乎很满意。
　　“你妈妈……她还好吗？”有点试探的口气。
　　“最近好多了。前几年一直在疗养院。后来我外婆说接回来和他们在一起会好点。”
　　欢喜说的云淡风轻。于梓枭却心中一惊，手在她头上停顿了一秒，“疗养院？怎么了？”
　　“哦。她得了抑郁症。我外公就叫她随我一起去北京治疗。我舅舅有朋友在那里。”
　　这，就是你不告而别的原因？于梓枭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什么都没有说。
　　“喂。”欢喜拍打他的胸口。
　　“什么？”
　　于梓枭还没弄明白她要干什么，欢喜已经迅速的在他的唇上轻啄了一下。傻笑着说：“昨晚那个不算，是‘凌乱时候没心跳的一个吻’，这个就当补回来。”她总是调皮长不大的样子。
　　“什么没心跳？我心跳的都快蹦出来了。结果被你一口咬停了。”他难得会开玩笑。
　　欢喜笑着捶打他，他继续说：“那这个是什么。”
　　“恩……我想想，‘早安晨之吻’。这个名字好。”欢喜食指点着下巴很认真的表情。
　　于梓枭松开欢喜起身笑着说：“什么‘早安晨之吻’，是‘没刷牙的一个吻’吧。”
　　“真恶心，你这人老是这样，一点不浪漫。”
　　“快起床！我们出去。”
　　“要去哪里?”欢喜在床上伸展成一个“大”字，看着天花板。
　　“快点起来刷牙，用我的牙刷。白色毛巾是洗脸的。”
　　欢喜怎么都想不到他竟然会带自己到他们以前念的那所高中门口吃两块钱一碗的“豆腐脑”。她总喜欢叫“豆腐脑”，其实应该叫“豆花”吧。每次吃她都喜欢放很多调料，而他只吃放糖的。
　　欢喜看见于梓枭把辣椒酱倒下去的时候差点惊呼出来，看着他半天才一脸不能接受的表情说：“你不是吃甜的吗？”
　　“习惯是会改变的。快点吃。”他不想说，在她离开以后他总是在回味一切和她有关的东西。甚至学着她的习惯开始吃辣。一开始他一口都吃不了，后来慢慢的也就习惯了。习惯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是说不清楚。
　　欢喜吃到第一口真的好怀念。虽然在北京也可以吃到，但是味道不一样，很不一样。不仅仅是口感，也要看身边陪伴你一起吃的人是谁。
　　第一次到这里吃“豆腐脑”也是和他。早读下课欢喜发现钱包不见了，不知道是丢了还是忘在家里了。她很懊恼自己的糊涂但又没办法。饿着肚子走到学校门口看见于梓枭和白语正在排队买炒面。
　　她跑过去厚脸皮的说：“请我吃饭。”
　　“怎么了？”他问。
　　“钱包不见了。”她回答。
　　“吃这个？”他很无奈。
　　“不要。我要吃那个新开的。”她指着对面新开的小吃店有点无理取闹。
　　店里，白语抗议的直叫唤：“苏欢喜，这玩意儿能吃饱吗？那么小一碗！”
　　“不吃你就走，于梓枭你不许走！”欢喜又开始蛮不讲理。回过头说：“老板，两碗。”
　　白语一脸同情的瞧着于梓枭，眼神对他传达信息：哥们儿你倒霉，兄弟我先闪了。
　　于梓枭轻叹口气坐在她对面有一下没一下的吃着碗里的东西。
　　“这东西像脑子吗？很像吧。人家说，吃啥补啥。我们吃了肯定比白语那个没脑子的聪明。”她自以为自己说的很有道理，没注意到于梓枭露出一阵反胃的表情。
　　第四节课于梓枭趴在桌子上用书挡着脸，欢喜问他怎么了，他说我饿。
　　吃完东西，于梓枭开车把欢喜送回了她外婆家。

　　第四章

　　（四）
　　在学校忙了一天，到处办手续，见各位领导，回家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因为舅舅的一些关系，欢喜顺利进入以前的高中当老师，被安排教自己擅长的语文。其实她是理科生。为了能和于梓枭同班，分科时执意选择了她一点都不擅长的理科。就那样磕磕绊绊想一直追随他，结果还是天不遂人愿。
　　欢喜也并不觉得靠关系有什么不好，大学四年加上在外工作一年让她明白了这个世界有多现实。走后门不可耻，走不了后门在家呆着自怨自艾才可悲。
　　办手续时遇见以前教自己的数学老师，他说：“苏欢喜，真没想到你会回来教书。”
　　欢喜傻笑，那时候很多老师都想不到成绩像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不好不还的她会考上北京的大学，更想不到她没有留在大城市反而回来这种小地方教书。
　　欢喜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有点失望，一天了只响过一次还是无聊的广告信息。没有他的任何消息。失落，失落，失落。欢喜枕着手趴在茶几上。
　　难道那一切都是假的？于梓枭没有去找她？没有亲她？她没有在他家醒来？没有一起吃“豆腐脑”？什么都没有。自己得了妄想症？不对，是真的，绝对是真的。那是什么？他想明白自己有女朋友了要和她撇清关系？不要不要不要。欢喜下巴触到冰凉的玻璃桌一阵心悸。
　　“欢喜啊，工作上的事还顺利吗？”外婆打断了欢喜的思绪，走到她身边坐下。
　　“恩，周校长都安排好了，多亏了舅舅呢。”欢喜看着外婆浅笑。
　　“傻孩子，你舅舅从小最疼的就是你。你看回来多好。”欢喜知道为什么舅舅对自己不是一般的好。因为那时候外公他们很穷。五个孩子里妈妈和舅舅是学习最好的，也只有他们两个升上了高中。可外公只是给人看大门的，供他们上学实在很费劲。妈妈为了能让舅舅有个好前程义无反顾的选择了“老大分配”，分到医院当了护士。舅舅一直觉得亏欠妈妈的，于是就加倍的对欢喜好。
　　“今天，你妈心情挺好，老早就睡着了。”外婆颇有些高兴。
　　“真的？”欢喜很惊讶。自从妈妈得了抑郁症，她一直很害怕。这种病让欢喜觉得她比她妈妈还痛苦。
　　“真的，你崔阿姨来看她。她俩从小就好。去逛街买东西还聊了一晚上。”外婆说着笑了。
　　“那就好啊。让崔阿姨常来呗。”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就说去那么远的地方治，花那么多钱还不如在家安心。”
　　欢喜没回答，那时候的情形，不走的话只会更严重吧。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更何况是这种小城。妈妈本不是性子弱的人，都没能挺过去，硬是被逼的得了这个病。
　　“欢喜啊，早点睡觉，以后可不许再像昨天那样了，住同学家也不说一声。”
　　“知道了，外婆你先睡吧，等会我关灯。”
　　欢喜走到客厅打开电视，不停的调台，几乎每个台都在播放广告。本来就不怎么愉悦的心情弄得更加浮躁。她想起以前在网上看到的一句很讽刺的话“老是在看广告的时候插播电视剧。”那时候觉得很经典。
　　想来现在的广告似乎真比电视剧还长。演五分钟电视剧插播十分钟的广告。看完一集电视剧欢喜都记不住具体演了什么，却记得那些什么“有汰渍，没污渍”要么就是“黄金搭档、脑白金”。 以后说不定真的会演变成“看广告插播电视剧”。
　　欢喜百无聊赖的关掉电视准备睡觉。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还没等铃声响起，她就赶紧按下接听键。果真是他！心狂跳不止。
　　“出来，我在楼下。”毋庸置疑的口气，欢喜还没回答那边就挂断了。
　　欢欢喜喜的跑到楼下，于梓枭倚在车边等她。欢喜忽然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他也是这样深夜里在她家楼下等她。穿着格子衬衫，倚在树上。但却并不是什么浪漫的事情。
　　她突然大笑起来。于梓枭一脸不解的帮她开车门，两人坐在车里，他才开口问：“你笑什么？”
　　“我想起一件事情。哈哈哈……”欢喜越想越笑得厉害。
　　“什么啊？那么开心？”于梓枭握着方向盘准备开车。
　　“哈哈哈……你记得吗？有一次，你也是这样在我家楼下等我。我哭得惨兮兮。哈哈哈……”欢喜捂着肚子觉得快要抽筋了。
　　于梓枭也笑起来，他又怎么会不记得。
　　开学的前一天，她打电话给他，一开口就哭了：“呜呜呜……小鱼，我的作业都没写完。明天要开学了，怎么办？”
　　他又好气又笑：“早不写，现在哭鼻子有什么用？”
　　“我写了一点的，可是还有很多……呜呜呜……班主说没交作业不能报名。我妈要是知道我就完蛋了。”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回头看钟，都这么晚了，他不想对父母说去找欢喜。只好撒谎说要开学了去白语家讨论不懂的作业。鬼知道他怎么会撒那样的谎，白语根本不会和他讨论什么作业，他只会抄他的作业，但至少比欢喜勤快得多。还好父母都很信任他。他拿着写好的作业去给她抄。也不知道搞什么，他等了半天她才悄悄咪咪的跑出来。路灯下他看见哭得满脸是泪睫毛上也沾着泪的她，愿本准备好教训她的话也没说出口。还拿了几本回去帮她写。
　　“我那时候是不是总那么没出息？”欢喜克制着笑问到。
　　“你就没做过一件让我觉得有出息的事。”说完加了一句：“除了上大学。”
　　“对了，听说你没上大学。为什么？”欢喜一直很好奇。
　　“没考上。”于梓枭收敛嘴角的笑意，淡淡的回答。
　　“骗人！你明明学习那么好。你会考不上那就没人能考上了。”这种回答欢喜用脚趾头想都不会相信。
　　于梓枭没有做声，半天有点怪怪的回答：“失误了……差了几分。”
　　“哦，那我懂了，你是非第一志愿不上的，一心只想去上海。”停顿片刻，有点闷闷的说：“我那个大学其实很烂，只是个三本。当时一拿到通知书人就懵了，不过因为我妈……就只好去了。”
　　那时欢喜一心想追随他，收到通知书的时候就傻眼了，就算没有那件事情，也是天各一方，于是更加心灰意冷。
　　“那你为什么没有复读？”欢喜习惯性的把脚抬起来抱膝而坐，才发现自己穿的是拖鞋，索性脱掉甩在座位下面。
　　他沉默许久，不温不火的语气：“系上安全带。”不用看都知道她是什么姿势。
　　她小心翼翼的瞟了他一眼，心里懊悔，干嘛老像在人家伤口上撒盐一样刨根问底的。
　　“你开慢点嘛。你看，那家店是新的。我都没去过。那里的冰淇淋肯定很好吃。”欢喜一支手扒在车窗上像发现新大陆。
　　“没去过你就知道好吃？”他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以我多年吃冰淇淋的经验来说，那样的装潢味道应该不会差。”欢喜转头看他。
　　“怎么？想吃？”
　　默了默欢喜摇头说：“太晚了，还是不要了。”她有过两次急性胃炎发作，疼得严重到起不来被人抬着去医院的惨痛经历。
　　欢喜醒来时发现已经躺在他家的沙发上了，卫生间里有哗哗的水声。她眼珠子一转，躲在门口。
　　门打开，欢喜的鬼主意还没得逞就被人钳住了腰扛回到沙发上。
　　“就你那笨样还想吓唬我？我都看见你的腿了。”他坐在她旁边擦湿漉漉的头发。
　　“怎么会？我明明藏的很好，你就不能假装让我得逞一次吗？”欢喜跪坐着摇他的肩。才发现她触及的是他□的上身，不禁心里扑通扑通小鹿乱撞，收回手仰躺在沙发上。岔开话题：“你怎么这么晚来找我？我明天还要上班呢。”
　　“KTV出了点事，走不开。”
　　“怎么了？”
　　“有人喝醉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上班？你这么快找到工作了？”
　　欢喜“腾”的坐起来兴奋的说：“对啊！你猜是什么工作？”还没等人家回答就自问自答给了答案：“就是在我们以前的高中叫当老师！厉害吧？”
　　“厉害，可是你得教坏多少祖国的花朵？”他侧头玩味的看她。
　　“我怎么就教坏他们了？我这么好。我肯定把他们教的又可爱又听话。”她洋洋得意。
　　“恩，教他们不爱写作业，抄作业，不给抄就耍赖，还爱迟到，上课偷吃零食看漫画书……”于梓枭还没说完就被欢喜尖叫着打断了：“不许说！哼，一个正常的孩子都会这样的，所以，你不正常还怪别人！你就是……”
　　“是什么？”
　　“是流川枫+变形金刚的综合版‘川风无敌铁面金刚’。”
　　“什么？”这是她和白语看漫画得来的结论，他自然是听不明白。
　　“说了你也懂！我还遇到‘板砖脸’了。”说着欢喜“咯咯”笑起来。
　　于梓枭知道她笑什么，放下毛巾将欢喜抱在腿上，“数学老师？他吓坏了吧。没说‘没头没脑的苏欢喜也能当老师’这样的话？”
　　“胡说什么啊才没有呢。他现在肯定肠子都悔青了以前对我那么不好，还打我手板。哼。看我将来怎么报复他。”欢喜佯装很凶的样子，他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她总是嘴上厉害，真正遇到事只会依赖别人。
　　“他还提到你这个得意门生了，一脸的惋惜。他肯定知道我们俩以前是一对。那些老师其实都很闷骚。对吧。”欢喜起身喝水。
　　“过来。让我亲一下。”他张开手臂。
　　“不要。”
　　“过来。”
　　“不要。我要睡觉，凌晨送我回家，不然我外婆要骂我的。”欢喜说完向卧室奔去。
　　睡前，欢喜在他怀里想起一句话，或许有点矫情，可她觉得非常非常贴切。
　　等待时纵是万般猜想，不如见他时瞬间流光。

　　第五章

　　（五）
　　第一天上班，欢喜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好在她的课排在最后，主任办外出学术交流她逃过一劫。
　　她教的是高一。第一篇课文是首诗讲的也还算过得去，只是时间没有预算好讲的有些快了。剩下十多分钟只好让学生自习。
　　看着讲台下的学生她多少有些感触。当自己还是学生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站在这个讲台上成为一名老师。她有过很多梦想。小时候想当大风车里的金龟子；初中想当美美的空姐；看《金三顺》的时候她相当一个糕点师；崇拜韩寒的那段时间她想当作家；于梓枭说想当律师她说她要当律师助理。
　　大学学的是很冷门的专业，那时候开始就没什么对未来职业的幻想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毕业后在疗养院打了一年工。直到得知舅舅被调到了教育局她才勉勉强强考到教师资格证，和家里人商量着回来教书。
　　社会就是这样，慢慢慢慢将你逼到一个你从来都没想过的位置上。什么理想梦想面对现实的时候都不过是幻想。何况她是个糊里糊涂容易妥协也没什么壮志雄心的人。
　　讲台下面开始混乱，可能看欢喜是新来的老师又年轻所以学生都不怕。欢喜学着以前教自己的那些老师的样子用教鞭敲打黑板：“不要吵！安静点，就快下课了。”
　　可没人把她当回事，她不知道现在的高中生和她那个时候已经是完全不同了。一个女生站起来向另一边甩纸条，没甩准落在了过道上。
　　欢喜走过去捡起来打开看：胡宇新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和那贱人在一起我都看见了！
　　欢喜想笑。明月上学的时候也喜欢“贱人贱人”的叫某个讨厌的女生，说话也是这种语气。
　　“你出来。”欢喜绝对不是那种当了老师就耀武扬威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人，只是觉得在教室里面对话有点不方便。
　　女生靠在教室外面的墙上，还没等欢喜发问，先不卑不抗的说：“要是想把纸条交给班主任他在对面三楼第二间办公室第五张桌子秃顶最矮那个就是他。要是想摆老师架子教训我那就不必了，我不想听。”
　　欢喜笑，没有理会说：“你们现在都这么大胆吗？我们那会儿都把纸条塞在笔帽里假装借笔生怕老师发现。”
　　有一次她和于梓枭位子被调开了，隔得老远，她把纸条塞在里面结果拿不出来还被他骂“没大脑”。
　　女生显然有点吃惊，然后很不削的说：“老土，要不是没带手机我也不会传纸条了。”
　　现在的学生真是和她们那个时候大不相同啊。欢喜心里感叹，她可是上了大学才有了一部舅舅用过的旧手机呢。
　　欢喜又笑，把纸条还给女生：“那你下次记得带手机啊。”
　　女生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转身准备走。
　　“等等。”欢喜叫住她。
　　女生回头：“干什么，反悔了？”
　　“你叫什么名字？”
　　“井震。”欢喜看见她的嘴角稍稍对自己扯出了一丝弧线。
　　下午后两节没课，欢喜下班回家后开始找钥匙。她用的是备用钥匙。自己的钥匙不知道为什么又不见了。不找出来心里不踏实。
　　不挂在脖子上就是不安全。可自己都二十多岁了还那样别人还不把自己当白痴？欢喜闷闷的想。
　　找了半天就是想不起来怎么会不见了。上面的钥匙挂还是限量版的呢。欢喜顿感可惜。又着急上面还有些有用的抽屉钥匙。欢喜像一休哥一样两手在脑袋上打圈，努力努力的回忆，隐约记起好像是那天扔在“旧家”的门口忘了捡。都怪于梓枭！欢喜跑去找还是没有。坐在门口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了很久，打了一个电话。
　　“喂，你看见我钥匙了么？”欢喜踢着脚边的碎石。
　　“哦，上面有个怪物？好像放在冰箱上了。”他那边很吵。
　　“什么怪物！那是我的‘小呆’好不好。”欢喜好笑，他从来不懂什么玩偶卡通，继续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有点事情，你先打的去吧。门口的花盆下面有一把备用钥匙。”想了想又加一句：“以后你就拿着吧。最好不要弄丢了。”
　　他对她就不能有点好的期许？欢喜叫道：“我配个十把存着行了吧！”
　　“随便你。”那头先挂断了。
　　欢喜躺在地板上对着电视时不时的大笑。
　　“叮咚”门铃响了。欢喜去开门。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等不到你回来呢。”欢喜继续趴在地板上看。
　　“起来，地上凉。到沙发上来。”圣旨，他说的话都是圣旨。
　　欢喜爬起来走过去。于梓枭从背后环抱住她，两人一起陷在沙发里。
　　“你也看海绵宝宝？”欢喜回头看他，眼睛嘀溜嘀溜转。
　　“没有。”他不想承认，那是他在音像店买碟时顺手买回来的。他记得她喜欢看，有一段时间把那个黄黄的贴纸贴的到处都是。连他的笔记本都没能幸免。
　　“骗人吧你就。不看你买它干什么？你一定看了。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悄悄的看吧？是不是?是不是？”欢喜一个劲儿摆弄他下巴上的胡渣。
　　“别闹。”他是看了，一集没落的都看完了。他不知道一个傻不拉叽的黄色大方块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有什么好看的。但是他能想象得到她在看时的丰富表情。那时候他甚至不能控制自己，她喜欢的他都想重复着再做一遍。
　　“钥匙找到了？”
　　“那里。”欢喜指指茶几。
　　他拿起钥匙问：“这是什么玩意儿这么难看？”
　　“什么难看！这是我以前男朋友送我的，叫什么来着？一个法文名，我给它取名叫‘小呆’。”欢喜翻了一下眼皮，“反正是什么知名设计师设计的，还是限量版呢！”
　　说完，欢喜才发现他身体一僵。把钥匙放了下去。急忙解释：“不过我一点不喜欢他！”
　　“为什么？”语气不佳。
　　“学艺术的男生流里流气的，太注重外表。我还是欢喜小鱼你呢！”欢喜捧起他的脸。
　　“那你还和人家好？”言下之意其实是：有没有和他怎么样？
　　“他老烦我。不过你放心，他只牵过我的手送了这个东西，我就把他甩了。”
　　“扔了。”冷冰冰，欢喜仿佛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在下降。
　　“为什么？”欢喜也不是舍不得，就是觉得钥匙上挂个大点的东西不那么容易掉。
　　“下次我给你买个新的。”说完他已经把那个东西拆下来了。
　　欢喜就那样眼睁睁的看着他把它扔进了垃圾桶里。心里没有任何感觉，本来也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因为不是珍贵的人送的。跪在沙发上她问：“买什么？我要限量版的，最好是全世界只有一个的！” “
　　“海绵绵。”他盯着电视。
　　“什么‘海绵绵’！人家明明叫‘海绵宝宝’。”看来是真的没怎么看过呢。
　　他不理，关掉DVD，说起来他还真没能认真的记住那个黄色方块的名字。
　　“你干什么啊？我还没看完呢。”欢喜闹着要去打开开关。
　　他的手机响起，犹豫片刻他按下接听键，向阳台走去。
　　“你女朋友？”酸，酸到骨子里。
　　“不要问，我会处理。”他关掉手机。
　　这几天一直都很早回家，芬芬有点怀疑。他想找个机会说清楚，但又不知如何开口。不爱她是真话一点感情没有却是假话。她在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出现一直跟着自己这么多年。他这个人是冷漠，却也做不到那么无情。
　　“怎么处理？我不管，反正你不能娶别人！那个位置是我的！你只能和我苏欢喜在一起！”欢喜说的那么理所当然一点都不觉得可耻。
　　“不要闹。”他有点烦。
　　“我没有闹。你说啊，你怎么处理？”这是个敏感话题，但总要解决。面对一些原则问题欢喜很执拗。“而且！我们根本没有正式分手。所以，她才是第三者！她才是！”想着他牵别人的手回来还抱自己，还有自己现在的定位，欢喜有点失控。
　　“我说了不要闹，也不要乱说话。”他讨厌无理取闹，就算不爱芬芬也不想听到这样的话。
　　欢喜原本没想闹，可是听见他明显带有护着某人的口气便不想住口：“说不出来了?你也爱她？怕伤害她？那你当我是什么？藏着掖着的旧情人？”
　　“苏欢喜你够了！”他整张脸绷得死死的，几乎都能看到额头上突突跳的青筋。
　　“不够！”欢喜红了眼眶。
　　像是被逼急了他脱口而出：“是谁不告而别一走就是五年？”
　　欢喜不顾形象的哭出来，“五年怎么了？要是你有心十年都可以等！你还不是耐不住寂寞！你也不见得有多爱我！好啊，你去和别人好吧！我再也不来烦你了！”欢喜说完扭头就走。

　　第六章

　　（六）
　　“小鱼……小鱼你去求求你爸爸好不好？你求……他……帮帮欧叔叔。他们是同学……”欢喜哭有点的话都快说不清楚了。
　　“欢喜。没有用的。”他说的肯定。
　　“怎么……没有用！于爸爸不是什么书记吗？怎么会没有用……”欢喜抓着他的袖口死命的摇。
　　“欢喜。贪污不是小事情。何况欧叔叔的案子不仅仅是贪污那么简单。”他看见她哭的这么伤心心里就像在滴血，但话一定要和她说清楚。
　　“你骗人！你骗人！欧叔叔坐牢我妈会接受不了的……我妈她一定接受不了……她现在的精神都很不好。你帮我……求你……”欢喜扶着他的手“扑通”跪在他面前。
　　他真的无能为力，他不是没有争取，该说的该做的他都拼了命的为她去做。他爸只回答了他一句：“于梓枭，你要是还想在家里见着你爸你就不要再提这件事。”父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还能多说什么。他一直喜欢法律，深知这个案子任谁都无力回天。他爸要是掺和进去没有半点好处只会受牵连。官场上的事他多多少少了解些。再好的同学又能怎么样就算是亲兄弟说不定都还要袖手旁观。
　　而他只是个高三毕业在家等通知书的学生，他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也没本事去做。如果可以，如果他是他爸他愿意为了苏欢喜逆天改命，不顾一切。可是他不是，他什么都不是。任谁都无法形容他当时有多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欢喜见他不说话，站起来擦干眼泪，定了定狠狠推开她：“于梓枭，我这么求你你都不肯帮我，你就是这么冷血！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来求你！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
　　那样决绝的语气和神情，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心神俱裂。那似乎也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本以为等事情过去大家冷静下来就会好了。是他太过自信。没有想到终于忍不住去找她时她就那样走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于梓枭一夜未眠，闭上眼就是她当年说最后一句话时那样阴冷决绝的样子。昨晚他有去追，追到一半又放弃了。弄到如今这般田地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
　　杨明月在手工坊见到于梓枭时表现出的吃惊不亚于见到外星人。因为听欢喜的描述和她自己的判断他应该是个永远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的人。出于礼貌她说了句你好。
　　于梓枭认出她来，是欢喜的朋友。高中时她俩常常通信，来学校看过欢喜。算是有过几面之缘。于是点头当做回应。
　　杨明月为免尴尬转身预走想快点脱身，却不想竟被他叫住。
　　“我以前去找过你。她走的时候。可是你家人说你在外地。”于梓枭坐在咖啡厅里首先开口道。
　　杨明月当然明白他在说什么，说实话她这种性格的人面对他竟然都会紧张：“哦，那时候我在外地进修，还不知道那件事。”
　　“ 她……后来怎么样？”于梓枭就那样坐着，眼前的咖啡一口没动。
　　“你们……”杨明月想确定什么。
　　“我爱她。”说的如此坦白坚定。
　　杨明月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她可以说就为这一句话她欣赏他。同时替欢喜能遇到这样爱她的一个人感到幸福。
　　欢喜到三楼拿学生名册，一进办公室看见那个叫井震的女孩扬头站在里面。
　　有点秃顶的班主任说：“下午叫你父母来一趟。”
　　“他们离婚了，谁也不会来。”说得极冷淡。
　　“那就叫你叔叔婶婶舅舅舅妈，随便是谁，必须来一个！”秃顶班主气急将手里的笔摔在桌上。
　　“他们都忙，没人会来。”她抖着腿。
　　“站好了！你们家总有个活人吧！不管是谁想好了就打电话，不然你就在这站着等他们来找你！”厌恶的口气。班主任说完拿起书，见到门口的欢喜点了下头就走了。
　　她回头扫了欢喜一眼，欢喜感觉自己像个偷听者一时语塞，顿了顿说：“上课了，没人会来，你可以坐一坐。”
　　“你不是人啊？干什么？同情我？用不着。”她倒是不客气的坐下了。
　　“完全没有，其实我和你一样。”欢喜自顾自的找到名册，然后看着她很认真的说：“也许以后你会明白不相爱的人分开未必不是件好事，自暴自弃什么都改变不了。与其把自己变坏不如活得精彩让别人羡慕。”
　　走出办公室前欢喜看见她听完自己的话低下头看鞋一直没抬起来。
　　父母离婚的时候，欢喜十岁。她并没有像大部分孩子那样表现出难以接受，或是求他们和好之类。她很平静，一个人收拾东西去外婆家，上学，看动画片，和弟弟妹妹打扑克。直到他们办完手续，爸爸离开，她都是生活照旧。
　　看着他们互相折磨那么许多年，她是个孩子都觉得烦了。散了也好。
　　爸爸，对她来说很陌生，他们一点一点都不亲。
　　外婆说，她出生的时候她爸爸硬要把她送人，再生一个男孩。外婆和妈妈说什么都不肯。外公和舅舅在医院打了他。
　　取名叫“欢喜”是希望她以后生活的欢欢喜喜。但似乎她后来的成长并不见得有多欢喜。幸得她性格生来开朗活泼，心态也比别人好。单亲又怎么样？这个世界爱你的大有人在，比如妈妈，比如舅舅……无论事态怎么变迁，都始终如一。这样也就够了。
　　欢喜不开心的时候不会暴饮暴食，反而没什么食欲。不过有一样东西可以让她不药而愈，就是冰淇淋。欢喜一口气点了五个口味，吃到第四个发现这个办法也失灵了。看着对面坐着的情侣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欢喜垂眸搅着冰淇淋，胃开始隐隐作痛。医生说过不能吃生冷刺激的东西欢喜总是不理。抱膝蜷缩在椅子上，欢喜很后悔，为什么要对他说那样的话？要是他真的不找自己怎么办？苏欢喜你就是贱。
　　“丢比丢……丢比丢……丢比丢丢……”手机在口袋里乱跳。
　　“在哪里？”简短有力。
　　欢喜还没有回过神，半天皱起五官哭着说：“小鱼……我后悔了，你不能和别人好我就是不要你和别人好……”
　　“欢喜，你到底在那里？”明显担心的语气。
　　“我在那个冰淇淋店……”
　　于梓枭完全没在意别人投来的暧昧眼光，打横把欢喜抱进车里。开车去药店给欢喜买止痛药喂她吃下才算安了心。车停在路边，欢喜缩成一团侧躺在后座上。
　　“怎么样？好点了没有？胃痛还吃那么多冷的。”宠溺的责怪。
　　欢喜阖着眼，隔了许久涩涩的声音在车里分外清晰，“小鱼，是我先认识你的，是我先表白的。你答应了只和我在一起的，你答应了的你怎么能反悔……”
　　“我没反悔。”他转头盯着车窗外。
　　“那你说你只和我在一起。只和我！”欢喜爬起来想坐到副驾驶上去。
　　“躺下。”他回头眼神不容反抗。
　　欢喜乖乖躺好，“你快说！说你只和我在一起。”
　　“恩，知道了，只和你在一起。”他发动引擎。
　　欢喜安心的闭上眼睛。
　　在一起。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正式在一起应该是那次小小的“车祸”。那之前有过一次表白。
　　一场篮球赛，他收到一封情书。与情书的主人见面回来。她一脸的不悦，酸溜溜的问：“你答应了？”
　　他不语。她急了：“你怎么能答应！！！我的情书你还没看呢！至少要公平竞争你再做选择啊！我不管，我反对！”
　　他被她的大胆吓到了，可这正是他想要听的，表面上却还是语气平静：“你的情书呢？我看看。”
　　她开始翻箱倒柜的找，笔袋里，书包里，书桌里，折腾了半天，哭丧着脸说：“不知道放哪里去了，我口头表达行吗？”
　　他心里只觉好笑，脸上依旧没有表情：“说吧。”
　　她突然坐的笔直，很正经的问：“于梓枭，我欢喜你！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好？”
　　没错，这就是她苏欢喜的作风。
　　他愣了几秒，拿出英语书若无其事的说：“苏欢喜，你好好学习吧，学习好了我就考虑考虑。”他心里清楚他们都还小，而她一向对学习不太上心，如果有动力她就会做的很好。
　　“为什么？我语文就比你好！我还是你老师呢！”她不服气他的回答。
　　“是吗？那是因为我不想写作文。除了语文我什么都比你好，而你，除了语文好像什么都不好吧。”他转头看她。
　　“好吧，我承认。那你也不许和别人好。那个位置要给我留着！”她一脸的认真。
　　“苏欢喜，要上课了。”他假装看书。
　　“快点答应啊，不许和任何人好，只能和我在一起。说啊，快点！”她着急的歪着头想与他对视。
　　“恩。知道了。”波澜不兴的语调，仿佛真的没有什么。但其实他的心里早就开了花。他本以为等到时机成熟他会是先表白的人。没想到有人那么的沉不住气。
　　而那封所谓的情书，他在无意间翻她的资料书时看到了。用一种女孩子喜欢的粉红色荧光笔写在一张淡蓝色卡片上。奇奇怪怪的卡通字体，极简短的一行小字：于梓枭，你跟我好吧。他笑。这样的情书，只有她才写得出来。也只有他如获珍宝悄悄的保存起来，在无数个夜晚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第七章

　　（七）
　　中午没有回家，欢喜一个人在办公室奋斗着。因为昨晚一回家就睡着了，竟然忘了批改作业！真是个不尽职的老师。
　　好不容易批阅完，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欢喜摸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我饿。”
　　半天，他回，“你在哪里？”
　　“学校。”
　　等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欢喜怀疑自己的手机又死机了，开开关关好几次，没有回应。可能很忙吧。欢喜背起包准备去食堂买点东西吃。走到一楼，短信来了，“到操场来。”
　　欢喜纳闷，还是照做着走到操场。只看到有学生在打篮球，她低头翻包找手机。一个黑影站在自己面前。抬头，“小鱼？！”她蹦蹦跳跳好开心。
　　“真不知道你是什么生物，短信发的那么明白都猜不到。”他抓起她的手，把东西交给她。
　　“什么？”欢喜打开，是鳗鱼寿司和奶茶，她最爱。“小鱼，你真好。我都快饿死了。”
　　两人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欢喜拿起寿司放在嘴里，一脸幸福。
　　“我们……那时候都没有……这么好的操场。”她嚼着嘴里的东西含糊不清的说。
　　于梓枭看看圈起的围栏和塑胶跑道，“那时候四周都是树，现在都没有几棵了。”
　　“对啊，那时候很多树呢。夏天可凉快了。你还在树下帮我捡过钥匙呢。”欢喜喝着奶茶，“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也不是。”他笑。
　　“笑什么？怎么不是?我记得明明就是！”欢喜一瘪嘴。
　　他还是笑而不语，那次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初中，他和一帮人在文化宫打球。开始他并没有注意到她。虽然初中身边就已经有同学在暗恋某个女生或者是早恋。但是他对那些并不感兴趣。球打到一半他们就感觉到不远处的骚动。都跑去看，他也只好跟着。
　　只见地上跪着个人死命的哭，腿上摔的都是血。他认得，听说是个近亲结婚生下来就有点智障的女生。经常被人欺负，叫她吃沙子吃土的，不吃就打她。不过都是别人的事他没兴趣。
　　这时候一个穿裙子的女孩拿着根粗木棍子一脸凶神恶煞的冲过来对几个人比划，“竟然还敢欺负人！以后你们谁要是再敢欺负她，我就打断他的狗腿！”欺负人的小孩都吓跑了。
　　她蹲下竟然撕破了自己的裙摆给她包扎。这让他有点刮目相看，于是记住了这个有点张扬跋扈见义勇为的女孩。后来去过几次都没能再遇到她。如果不是自己中考的期间打球摔断手耽误了一科没考上重点高中，说不定就不会再遇见她，不会和她同班，不会看见她往树下藏钥匙，更不会认识她。也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开始相信缘分。
　　“你去过文化宫吗？”他问。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欢喜还是回答，“去过几次，以前我舅舅住那边，后来不是拆了？怎么了？”
　　“没什么。”看来她没有注意过自己，他笑自己想太多。
　　“什么啊？你老笑什么啊？”欢喜也跟着笑起来。
　　“笑那个防守的小子球打的真不怎么样。”他看着篮球场上打球的学生糊弄她。
　　“哪个啊？你以前也喜欢打篮球来着，还有小姑娘给你送水呢！”又说的跟醋坛子打翻了似的酸味飘出去方圆几百里。
　　“是吗。你也干了不少‘有出息’的事。”显然说的是反话。
　　欢喜不好意思的笑倒在于梓枭的肩膀上。这个学校充斥着两人太多太多的回忆。
　　他也喜欢午休的时候在篮球场打球。这也许是他少有的爱好。通常都会有不少女生去看。但欢喜很少去，她才不会像个称职的小女朋友一样守在旁边拿水递毛巾，她嫌热，照她的话说：“一大帮人抢来抢去累的要死都不知道是要干什么，还不如看漫画书呢。”
　　有一日可能因为是阴天要不就是她心血来潮，突然到篮球场来看他打球。正赶上他打完一场想喝水，有个低年级的女生给他递水，他礼貌的回绝了。喝了白语的水继续打球。
　　重新开始后打得有点无法集中精力。有她在的地方总是让他无法专心。这就是他不在乎她来不来看他打球的原因。
　　视线一直不时的去瞧她，见她和刚才递水的女生聊了一会儿那女生转身回去有一堆女生的地方拿了一个口袋交给她。她拍着胸脯保证着什么的样子。大概是什么情况他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打完球人很快都散了。他满身是汗的坐在椅子上擦汗。和白语讨论的时候她才屁颠屁颠的从门口跑过来。
　　“喂，新来的小学妹给你的东西。貌似是什么礼物。”她一脸殷勤。
　　他不理不睬，继续和白语讨论刚才的打法。
　　“怎么说也是人家一番心意嘛。嘿嘿，那我帮你收下了啊。我看看是什么呢？”她一脸期待的拆开包装叫道：“哈，是巧克力啊。好像还蛮贵的……”
　　“苏欢喜，你有点出息吧。”他抬头瞪着她说的毫不留情。
　　白语闻言在一旁“嗤嗤”的笑。
　　她像是做了坏事被当场抓获的贼干笑着说：“嘿嘿，你知道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随即小声嘟囔着：“‘出息’是什么啊，又不能吃。”
　　“苏欢喜！这次又是什么啊？表姐？表妹？干姐姐？还是干妹妹？”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这样骗人了，假装是他亲戚，假装帮人家转交礼物给他。
　　她立刻陪着笑脸：“生气了？下次不敢了，我保证！吃一个巧克力吧，啊，张嘴啊。”她拿出一颗巧克力比划着想逗他开心。
　　“吃什么吃！你最好给我包好了还回去。苏欢喜，你要是再敢有下次你看我还理不理你！”他其实不是真的生气，只是真的想好好吓唬吓唬她。她总是那么神经大条，有时候有些礼物不仅仅只是礼物那么简单，她竟然还敢去骗！
　　“小鱼，你生气的时候真可爱。”她说着把手里的巧克力丢进自己的嘴里，还吃得津津有味似的，完全没理会他的话，“哇，很纯正哎。小白？你要不要吃啊？”
　　“苏、欢、喜。”他真有点咬牙切齿。
　　“哼，一点都没意思，凶什么凶，再凶不和你好了。”她撇着嘴瞪他一眼，偏过头去冲白语挤了挤眼睛说：“小白，你和我好吧。我给你吃巧克力。”
　　白语明知道是玩笑话还做出老大反应夸张的叫道：“苏欢喜你别害我。我还没活够呢。”
　　她摆弄着手里的东西故作可怜的说：“哼，都不和我好算了。我找别人去了。”说完扭头就走了。
　　他还清楚的记得她走后白语意味深长的摇头对他说：“于子，这回你是真载了。”
　　他是载了，载的很惨，甚至根本就拿她没办法，再可气的事情面对她都气不起来。一次又一次被她打败，变得不像自己。
　　是谁说爱情就像一场战争？在她离开后，他觉得自己牺牲了，心仿佛一下子就被掏空。再次见到她才得以活过来。这一次他不能放手，说什么都不能放走这个失而复得的人。
　　欢喜靠在他身上，伸出手对着太阳，阳光顺着指缝透过来很刺眼。
　　“这个给你。”
　　“什么？”欢喜用手捉着阳光，乐此不彼。
　　于梓枭从裤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里， “答应你的，世上仅此一件。”
　　“海绵宝宝。怎么这么难看？眼睛是歪的。在哪买的？一定是水货！”欢喜看着手里的东西眉宁做一团。
　　“苏欢喜！”他忍无可忍，竟然这样践踏他的心意。
　　“怎么了嘛。那个老板一定是骗你的。”说的煞有介事。
　　“我做的。”仿佛说的是这世界上最丢脸的事，声音很轻。
　　欢喜脸上像是被盖了一个特大感叹号的印章，“真的？”眉舒展开来，眼睛弯成小月亮，“小鱼！我爱你！其实也没那么难看。我就喜欢眼睛歪的！”搂住于梓枭的脖子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他抿嘴笑没有去擦脸上黏黏的口水，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像得了个全世界最大的宝贝一样把它挂在钥匙上。
　　欢喜，你吃的苦，我会用一辈子来补偿。

　　第八章

　　（八）
　　周末，欢喜在家批阅作文。她发现当老师也挺好的，教教小孩子，单纯又美好。虽然那些她所谓的“小孩子”和她根本差不了几岁。但她认定自己已经是长辈了。
　　井震。是那个看起大胆倔强，其实内心脆弱的女孩子。
　　翻开作文本，她的字很娟秀。
　　题目：如果天空不死。
　　欢喜细细品味着这六个字，很喜欢。
　　开篇引用了一首歌的歌词。
　　你让我懂苦要默默承受
　　你让我懂誓言会凋落
　　不能够靠别人
　　给自己任何保证
　　如果梦会成真
　　就可能会有人打破
　　----------------------------陈慧琳<你让我懂>
　　欢喜以前也喜欢引用别人的话。但只敢引用名人名言，可不敢引用这么露骨的歌词。现在的小姑娘还真大胆。要是老古董看见这样的开篇立马PK掉了。还好她了解所谓青春文学。
　　欢喜认真阅读了一遍。文笔很好，含蓄忧伤。和那些像范文一样的作文完全不一样。像是她喜欢的杂志《萌芽》里面的那种文字。欢喜没有给她打分，只是写：我很喜欢，可以投稿了。
　　批阅完作业欢喜伸了个懒腰，有点饿了，跑到老街上买老婆饼吃。这家店可是远近驰名，就是店面太隐秘了。不过是老字号买的人总是络绎不绝，很多时候还要排队呢。
　　欢喜就没能赶上“好”时候，队伍排了一大长串还带拐弯。失策啊失策。她踮着脚左看看右瞧瞧。
　　排在她前面是一个穿黑色背心的男人。欢喜讨厌男人穿背心，很闷骚。于梓枭就从来不穿背心，再热的天都是衬衫长裤，帅气得体飞扬耀眼。
　　后面是一个年轻的妈妈领着一个胖嘟嘟的小儿子。欢喜就喜欢胖胖的小孩子。
　　“妈妈，什么时候才能排到我们？我还要回家看动画片呢。”声音嫩嫩的大概有五六岁。
　　“一会儿就到了。”妈妈安抚他。
　　“一会儿是多久？一会儿演完了怎么办？”他左摇右摆擦到了欢喜的手臂。
　　“不要闹，碰到阿姨的手了，快说对不起。”明显感觉他妈妈把他往后拖。
　　“没事，没事。”欢喜回头笑，上大学的时候她特别怕被叫“阿姨”，现在早就习惯了。
　　“什么阿姨，人家明明就是姐姐，都把人家喊老了。”欢喜顿感头上有黑线三条，一只乌鸦飞过。现在的小孩子说话真是……
　　他妈妈尴尬的赔笑，欢喜也继续笑弯下腰逗他，“你叫什么名字啊？”
　　“杨毓贤。”说的很自豪。
　　欢喜只能听出他的姓不知道他的名是哪几个字，现在的大人为了自己的孩子不跟别人重名竟用些生僻的字。
　　“姐姐，你比我们幼儿园的老师还好看，像花仙子。”孩子歪着头。
　　“真的？”欢喜讪讪的笑，赞美的话谁都爱听，尤其是小孩说的，因为那才是真心话。
　　“真的真的真的。”孩子的小脑袋点的可认真。
　　“你真可爱，那你亲我一口。”
　　“么！”
　　买完饼欢喜心情别提有多好。天还没黑。用他给的钥匙打开他的家门感觉自己像未来的女主人，沾沾自喜的走进去。她只是想把这得来不易的老婆饼分他一份并没想到他竟然会在家。
　　“这么早？在家干什么？”欢喜探头探脑的站在书房门口。
　　“哦，没什么。找点东西。”于梓枭没抬头。
　　欢喜扒住门框，说的一点不脸红，“我今天遇见一个小孩好可爱，我们以后也个生儿子吧。”
　　没有回应，没多久，他走过来把欢喜牵到客厅，一脸坏笑，“你不是早有了。”
　　“瞎说什么啊！我什么时候有了？”欢喜没好气的瞪他。
　　“于大志。”他笑倒在沙发上。
　　欢喜愣了一下神，扑过去，“你还记得？不要了，太土了。”
　　两人心照不宣哈哈笑个不停。
　　某节自习课，他专心做数学题。欢喜趴在课桌上下巴抵着左手手臂，歪着身子背向他也不知在写什么。
　　没一会儿工夫就开始骚扰他。
　　“小鱼你看。”欢喜把一张纸条递到他跟前。
　　“不看。”他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哎呀，看嘛看嘛看嘛。”欢喜不依不饶。
　　“什么呀？”他很不耐烦，抬头瞧了一眼纸上的字：于大鱼于小鱼（是双胞胎），于欢喜苏，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鬼画符。
　　他别过头看欢喜像是在问：“这到底是什么？”
　　“嘿嘿，这是我给我们儿子取的名字，好听吧？”
　　“苏欢喜，你有点出息行吗？”他总是在万分无奈的情况下说这句话，都快变成口头禅了。
　　欢喜的回答曾被白语堪称经典：“我这辈子就这么点出息了怎么办。所以，你发达了千万不要抛弃我。否则我就化成‘没出息鬼’，我缠死你，缠死你，缠死你。”
　　“……”他无语，低头继续做自己的题。
　　后面看似在睡觉的白语突然抬起头就快笑岔气的样子。
　　“哦，你偷听我们说话！”欢喜回身去打他。
　　白语往后闪躲，笑到不行。
　　“有什么好笑的。不好听吗？”稍许，开始自言自语：“好像是有点土。要不叫‘于饼饼’好了。不好不好，于叮当？于大雄？于……”
　　“苏欢喜！你叽叽喳喳的还让不让人学习了？再说话我记你名字了！”平时就很不爽她的纪律委员站在第一排大声斥责她。
　　记吧记吧记吧，最好把一个本子都写满我苏欢喜的名字，你祖奶奶我不怕。心里逞英雄嘴上却不敢：“不说了，不要记。”
　　下课，欢喜又嬉皮笑脸的缠着他：“这次这个名字绝对震撼！当当当当！闪亮登场！”
　　他真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勉强瞟一眼，“于大志。”
　　“这么难听我不要。”他准备闪人。
　　“什么不要！必须要！你只能和我生儿子。就叫于大志。气死你气死你。”她拽住他的衣服下摆。
　　“苏欢喜，你脸皮怎么那么厚？”他背对她头都懒得回。
　　“脸皮厚质量好拿钱买不到！反正你儿子就叫‘于大志’。”耍无赖是她绝招。
　　欢喜笑够了坐起来，嘴角还翘着，“我那时候怎么那么没水准，不行，要从新取一个。恩……”
　　于梓枭没理会打开电视机。
　　“于美男。于美男怎么样？”自认为很好。
　　“你大学白念了，还是那水平。”他调台。
　　“我就是小学文化怎么了？那你说叫什么？你说啊。”
　　“别烦人，看会儿电视！”正解应当是八字还没一撇呢着什么急。
　　欢喜瞟着电视，“那种节目好无聊不要看。你说嘛说嘛，说！”手还死命的扯他的衣服。
　　他不想在这种无聊的话题上纠缠。忍无可忍地于梓枭用冰封的目光扫她一眼，“恩？”了一声，脸色故意沉下去，欢喜没了底气嘟囔着：“什么法律讲堂本来就无聊嘛。”
　　为了打发烦人精他不加思索的说：“无聊就去书房找本书看，别在这闹人。”
　　欢喜知道于梓枭是喜欢看书的，可都是些哲学啊法律啊之类很深奥的书，她一点兴趣都没有。在书柜里翻了半天也没什么收获。
　　她见书桌的抽屉上插着钥匙，就顺手打开了。
　　里面东西很整齐。左边是存折，户口本，房产证……大大小小很多证件。
　　右边有一本沈从文的书。好像是自己以前爱看的书后来当礼物送给他了，还逼他看来着。欢喜明明记得于梓枭说最讨厌什么矫情的文学。以为他丢了呢。怎么会把这本书像宝贝一样藏着？
　　翻开扉页，是他的字，凌厉俊雅的小楷。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
　　好像是沈从文写给张兆和的一句话。很美的情话。此刻欢喜认定这句是他写给自己的。
　　再翻，是一张卡片，“于梓枭，你跟我好吧。”
　　没有落款，欢喜却认得那是自己模仿贺卡上的字体给他写的情书。还以为丢了呢。欢喜窃笑，那时候的自己总是做些没脸没皮的事。
　　再翻再翻，有自己画的娃娃脸。看到最后一页，欢喜呆住了。
　　本是空白的页面上，第一句：欢喜，欢喜，欢喜你什么时候回家？
　　第二句：欢喜，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往后是无数的“为什么”越写越潦草。
　　最后一句：你给我留下了一座城的孤独。
　　这样的话看起来有点太过煽情。可欢喜还是鼻子一酸，自己的离开到底是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害吧。一本书仿佛记录了他多年的情绪。
　　欢喜吸了一下鼻子，眼泪在眼里打转。把书合上放回去。
　　再往下找，她想不到，最最让她惊呆是竟是这压在抽屉最下面的一样东西。欢喜以为自己看错了，抽出来再看仔细些，真的是他们一起填的第一志愿的那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撕得粉碎，又被透明胶粘好。
　　欢喜的泪“刷”的落下来。不顾一切的冲到客厅。
　　于梓枭视线被挡住抬起头看见满脸泪痕的欢喜，急忙问：“怎么了这是？”
　　“为什么……骗……人？”欢喜把通知书举到他面前哭的更凶了。
　　“我骗谁了？”于梓枭接过东西一看，眼波一闪，眸子微沉，明白过来，刚才抽屉忘了锁。竟然给这爱哭鬼看见了。
　　“哭什么啊，不想上就没上。”他说的一脸无所谓。
　　欢喜却整个成了一个泪人，她也不清楚自己这是为了那般？就是觉得手里的东西让她难受。一直向往的大学怎么会不想上？骗鬼啊！臆想如果他上了大学一定不是现在的样子，一定比自己强千倍万倍。
　　“为什么不想上？为什么？”欢喜不甘心的质问。
　　“不想上就不想上啊。苏欢喜，你这坏毛病怎么还没改？就爱翻人东西。”他想赶快岔开话题。
　　“是不是……因为我？”欢喜用怀疑的眼神瞪着他。
　　“你想太多了，不是，是我自己不想上，现在不是也挺好。你哭什么啊？没上大学又不会死。”于梓枭看似说的轻松，伸手抱住欢喜轻拍她的背哄她：“不哭了嗷。我现在都是大叔了，回去人家也不要我了啊。”
　　“嗤”欢喜破涕为笑，揉着眼睛不依不饶的说：“你这个骗子，为什么说没考上？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去上？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说了，我请你吃好东西。”他帮欢喜擦拭眼角的泪。
　　“什么？”
　　“豆腐脑怎么样？”
　　“才两块钱就想打发我，抠门。”欢喜一瘪嘴。
　　“苏欢喜，你变了。现在的女人怎么都这样了？一点不纯真。”他又一次为了哄她说了他觉得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说的话。

　　第九章

　　（九）
　　第二天回到家，欢喜硬是被外婆碎碎念了一整天。她又撒谎说住在同学家。外婆就说，这么大的姑娘，又不是小时候，老住别人家也不嫌害臊。可见无论这个社会怎么飞速发展老年人的思想还是那么守旧。
　　傍晚外婆要欢喜回“旧家”拿东西。说是家里电饭锅插头坏了，那边有一个半新不旧的还可以用。欢喜为图个耳根清净答应的比谁都干脆。
　　“旧家”还是走的时候那个样子。外婆偶尔会来打扫，到是没什么太大的灰尘。本来二姨说租出去还可以收些房租，可是外婆说什么都不肯，自家的房子租给外人她不放心。更不肯卖，说要留着给欢喜当嫁妆。老一辈的人就是想的长远。
　　欢喜在厨房翻了半天也没找见外婆说的那个电饭锅插头。索性不找了决定再从新买一个。
　　很怀念的走到自己以前的小房间，欢喜只觉恍如隔世。五年了，都没有回来过。而自己一下子就长这么大了。咖啡色的写字台，天蓝色的台灯。欢喜仿佛看到自己小时候那小小的身影坐在台灯下面对着作业纠结的咬着铅笔。那么小就已经开始痛恨学习。妈妈常说她是个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主儿。
　　淡然一笑，欢喜走进去打开书柜。里面都是她从前的宝贝。小说，漫画书。多啦A梦演奏家。磁带。一大瓶子石头。很多很多现在看来都已经没什么用却满载回忆的东西。拿出一个盒子，拍拍灰，打开，里面有很多精致的本子，都是新的。欢喜一直有这样的癖好，买很多好看精美的本子又舍不得写就这样收藏。于梓枭为此嘲笑过她，不好好学习竟干些没营养的事。
　　翻到最下面，有一张照片，本来外婆让扔了的，可是她舍不得就藏起来了。很多很多不认识的人当中，有妈妈，有欧叔叔，有于爸爸，也有他和她。指腹轻轻在照片上抚过，如果没记错，这应该算是他俩唯一的一张合照，也是于梓枭为数不多的有点表情的照片。本来毕业照也有机会的，可是欢喜睡午觉睡过头给耽误了。结果老师只是在照片背后加上了她的名字却没有她这个人。
　　妈妈，欧叔叔。本来应该幸福美好的人，如今亦是物是人非。
　　欢喜记得很清楚很清楚。照片的来历是一个饭局，听妈妈说是纪念他们多少年同学全部到齐的某某聚会。欢喜着实不想去，都是些大人的事她没半点兴趣。可妈妈偏要带上她说是聚会规定。
　　那时候欢喜才上高一，十六岁半。正处在有点叛逆的时期。抗议说：“你们同学怎么那么无聊？要是人家没孩子怎么办？”
　　“不许胡说！到了那里不要乱说话。听话啊。”妈妈嘴上严厉，帮欢喜带帽子动作却还是宠溺。
　　欢喜突然想到，有一次妈妈去参加一个葬礼。欢喜在姥姥家看电视。妈妈回来以后捏着她的小脸说：“还好我们家欢喜又活泼又健康。”说完就去洗菜了。弄得欢喜一头雾水。
　　是外婆告诉她，妈妈一个同事的小孩也和她这么大，得了尿毒症，治了好几年最后还是不在了。欢喜当时还不能了解尿毒症是多么可怕痛苦的病。只是暗地里庆幸还好她很健康，要是自己死掉了妈妈肯定也会伤心死。
　　看在妈妈那么爱自己的份上她才勉为其难的跟着去了。饭局还没开始前，那些大人都在打麻将聊天。那些大人的孩子，欢喜一个不认识。无聊至极，欢喜蹲在门口翻地上的瓜子皮。
　　“你真是什么都能玩。”头顶的声音有点熟悉。
　　“于梓枭？你怎么在这里？”欢喜惊得跳起来。
　　“我爸让我来的。”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你会这么好说话？”欢喜有点不相信。
　　“给我买学习机为什么不来？”他扫了欢喜一眼像在回问：“那你为什么会来？”
　　“不用问，我听我妈话。不像你……”欢喜白了白眼，忽的意识到什么叫起来：“啊！你爸也来聚会？是哪个？那我妈和你爸岂不是同学？”
　　“大惊小怪。”于梓枭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她时就猜到了。随手指了指里面在打麻将的一个人，“就那个。”
　　欢喜回头一看，有点胖，笑起来还挺亲切，眉宇间是和于梓枭有点像。右手边坐着欧叔叔。欢喜指着欧叔叔身后卷发披肩的人对他说：“那个，是我妈妈，很漂亮吧？”
　　饭桌上于爸爸很风趣，一直说笑话逗得欢喜哈哈大笑。
　　吃完饭所有人在雪地里大合照。其他孩子一股脑蹲在第一排挤得都没位置了。于爸爸站在边上揽着儿子的肩膀。欢喜瞅见了死皮赖脸要站在于梓枭身边，按下快门的瞬间还挽住了他的手。
　　之后每次去于梓枭家玩于爸爸总爱开玩笑说：“欢喜，我和你妈妈是老同学，你和枭枭又是同学，多有缘分啊，以后给我们家当媳妇儿吧。”
　　欢喜倒是巴不得呢，只可惜某人这时只会默不作声当没听见继续做自己的事情。欢喜也只有“嘿嘿”傻笑的敷衍过去。
　　于爸爸。欢喜以前一直那样厚着脸皮叫人家。而于爸爸更是乐意听，常说“平白无故又多了个女儿多好”。那时候的于爸爸在她眼里是多么和蔼可亲，光明磊落的一个人。
　　欢喜出了好一会神才惊醒过来，外婆正等着她的“电饭锅插头”煮饭呢！随手把东西胡乱塞进柜子里得赶紧去买插头。
　　这条巷子真有点深，遇见以前的叔叔阿姨欢喜都很有礼貌的打招呼。还没拐弯听见另一个条巷子有人在叫嚣：“你这臭女表（这字被和谐了，凡是文章里变成方块的字都是被和谐了）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欢喜好奇，掉转方向拐过去。探头，一帮女生围着另一个女生。为首的高个女孩揪住她的头发其他人围殴。女生挣扎还手，拉扯的愈发激烈。欢喜有点小小的假性近视只看清被殴打的女生是及肩中长发。旁边路过的人有的见怪不怪直接无视着走开，有的侧目闪躲也不阻止。校外暴力？！欢喜最看不惯这种事。撸起袖子还没来得及阻止女生又被人“啪啪”扇了好几个大耳光。
　　欢喜气恼，大叫着冲过去：“干什么呢！都给我住手！”
　　高个女孩转头见欢喜也不比她们大多少，冷哼一声一脸的鄙视，“哼，怎么？见义勇为啊？”
　　现在的高中生真是……欢喜气得准备还嘴，斜眼一瞧，被打的女生好眼熟……是井震！！欢喜本能反应把她护在身后，也很不客气的说：“那么厉害怎么不单挑啊！那么多人打一个很长脸是吧！”
　　“你他妈谁啊！”高个女生身后的胖子上前推了欢喜一个踉跄。
　　就在这一刻欢喜又想起明月，这种场面她也不是没见过。学着大姐大的样子上前一步， “我是她姐！怎么了？以多欺少很威风是吧!我们家就在这后面，等我回家把人都叫来再打啊！”大陆地区，还真把自己当小太妹了。
　　几个女生闻言互相使眼色转身就走，没走多远还放了句狠话：“臭女表子你给我等着！”
　　欢喜也跟个孩子似的立马回嘴：“嘴巴放干净点！就天天等着你，我看你什么时候来！”
　　待欢喜再回头准备安慰井震时，人家已经走远了。欢喜不放心的追上去拍着她的肩还没开口，井震闪身甩开冲她吼道：“少管我！”
　　“喂！”欢喜拿捏好力道拉住她，这样的孩子，她能懂，好脾气道：“首先，我没有同情你，不是要管你，更不会说教。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作对。至少我不是。”
　　很诚恳的语气，井震没了回音。
　　“跟我走。”欢喜拉起她的手臂。
　　“干什么？”像全副武装抗拒一切的人卸下了她的铠甲。
　　“消肿！”
　　诊所里欢喜小心翼翼的给她擦伤，亲力亲为还真把自己当人家姐姐了。井震试图反抗，她不理。也不知到底疼不疼，井震愣是一声没吭。
　　“疼你就吱一声。”欢喜抬眼询问。
　　井震摸了一下脸颊，“我没那么脆弱。”
　　“我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个高中生。”欢喜沾着药水继续擦。
　　“我也怀疑你是不是老师。”她一脸严肃。
　　欢喜“咯咯”笑起来，“你……还真是不可爱。”
　　把棉签丢进垃圾桶里，欢喜并排坐在她身边，欲言又止的问：“你……现在要回家吗？”
　　“可以不回答吗？”
　　太酷了，欢喜从来就没这么酷过，她一直向往当这样的女生。然后于梓枭变成自己，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东跑西颠的自己还不给他好脸色看。想到这里她“扑哧”笑出声来。
　　井震真开始怀疑身边的人是从哪个星球偷渡来的。背起书包起身走了出去。
　　欢喜锲而不舍的紧紧跟着她，直到井震上了公交站在车门口一脸被打败的样子对她说：“我回家。老师，您也回家吧。”
　　回家，回家！！！等公交车都开出去二里地了欢喜才反应过来真得赶紧回家了。翻口袋，手机没电了。完了完了完了。
　　果不其然，一到家外婆就没完没了的唠叨了她一个晚上。

　　第十章

　　（十）
　　夜，深了。没有星星的夜晚，天空像一口大锅罩下来，让井震有种永无天日的感觉。打开门，黑，黑得让人心寒。不过，也都习惯了。
　　无力的走到自己的房间，井震躺在床上缩成一团。这个家，散的太突然了，她无法接受，仿佛一座高耸的大山轰然倒塌。可是无论做什么，都只是徒劳。没人管，没人管的感觉就像一只流浪狗。那就坠落吧，看看自己到底能下坠到什么地步，再坏些也不过如此。身边的人还是那样，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无可救药的人停留。
　　无可救药。哼哼，井震冷笑。那是姨妈说的话。她听见了，铭记在心。所以，谁的家都不肯再去。因为别人的家永远是别人的。自己再可怜，也还不是无家可归。
　　那些人，看着他们不停的前进，前进，路过自己的身边，无视亦或藐视的神情让她想以光的速度闪身倒退，最好，是能闪出这个世界，消失掉。
　　可是，遇见了一个不一样的人，说了一些不一样的话。那个老师，从第一次交流起，井震猜想过，她或许不一样，但又会有什么不一样。都不过的局外人。与自己丝毫不相干甚至于时间稍久都只恨不要与自己扯上一点关系的人。
　　出乎意料。她，就是个例外。都还不能称之为“熟悉”二字的一个人，给予了她连亲人都吝啬给予的关心。为什么？为什么要出现这样的一个人？是上帝的怜悯？还是一个恶意的玩笑，在清醒时再一下把她打回原形？算了，都无所谓。
　　井震笑，笑得五脏六腑都跟着撕扯的疼，有一种咸咸的液体，顺着眼角流进梦里。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把欢喜给照醒了。而把阳光带进屋里的人就是外婆，她丝毫不留情的把窗帘“呲啦”一声打开，还拍了欢喜的屁股弄得她睡意全无。
　　欢喜哼哼唧唧的赖在床上发了一条短信。
　　“我昨晚梦见你了。我梦见我们考试，你就坐在我旁边，我怎么喊你你都不给我抄，你为什么不给我抄？”
　　一翻身的工夫，那人回信，简短的简直是浪费短信。“无聊。”
　　欢喜抱着枕头趴在床上一边回味那个梦，一边想起以前。
　　“于梓枭，我知道你很多见不得人的秘密。”又开始烦人，没话找话说。
　　“恩。”他正做题，不予理睬。
　　“于爸爸说你小时候尿裤子害怕被打就躲在衣橱里，还睡着了，害他们急得要死。”幸灾乐祸外加窥探到他的私密糗事乐不思蜀。
　　“闭嘴行吗。”他没好气地说，手里的笔停顿半秒继续写。
　　“还有你小学写作文‘老师穿的灰衣服’你说老师是‘大灰兔’，哈哈哈……”她得意忘形。
　　“你消停会儿会死吗？”他冷眼一瞪，脸色难看到极点，如果可以他真想把袜子脱下来塞住她的嘴。
　　“不会啊，我还知道……”
　　“苏欢喜，明天测验再说你就等着死吧。”杀手锏一出，烦人精立马半句话都不敢多说，老老实实的坐在自己位子上双手不自觉的捂住自己的小嘴。
　　就是那次测验以后，他俩在一起了。她为了能再次和他分在同一个班开始努力奋斗，不分昼夜拼了小命的学习。把不知情的人都吓够呛，以为她突然间转性了还是参透了人生应当以学业为重。她妈还特意给她买了好多补品。
　　“欢喜！再不起来要迟到啦！都当老师了还一点时间观念没有。”外婆这么一喊欢喜才猛的看了一眼闹钟。唉呀妈呀，今天主任该回来了！
　　欢喜冒冒失失的闯到班里，已经迟到十多分钟。还没走上讲台就听有人在下边起哄：“老师，您迟到了哦……”
　　“就是啊，还老师呢……”
　　“就是就是……”嗡嗡嗡，底下一下就炸开了。
　　“那个……对不起啊。有点事耽误了。上课吧……”欢喜羞愧难当，也没有好的理由解释，直想找个地缝赶紧钻进去算了。
　　下面闹的更欢，“什么事啊老师？”
　　“和你男朋友分手啦？被甩啦？”
　　一听就是一些平时不把老师放在眼里的学生。
　　“……”欢喜正想着有什么更好的理由搪塞过去，一人“霍”的起身，“班长，都上课很久了吧。你也该管管纪律，平时不是很威风么。不怕语文老师告你的状啊？”
　　欢喜可怜巴巴的向说话的人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她知道听着是调侃，实质是在帮她。心里一阵欢喜：不枉我昨天救了你回家还挨了一顿骂。真是好孩子。
　　作文发下来，井震根本没抱什么希望，随手翻开。果然不是一般人！抬眼瞧讲台上的人，她也正在看自己，傻乎乎的朝自己挤眉弄眼。井震直翻白眼，这到底是哪门子的老师啊。啊。啊……
　　中午在食堂打饭，欢喜嬉皮笑脸的排在井震后面，“谢谢你啊，好孩子。”
　　井震顿时觉得有人在敲打她的脑壳，回头，丝毫不像在对自己的老师说话，因为她就不是个一般的老师，“不用，还有，我叫井震。”
　　终于打好饭，欢喜在井震对面坐下，正想聊点什么，怪异的手机铃声响起。接起电话
　　，欢喜脸色瞬间巨变，饭都没吃就跑了。
　　井震一脸茫然，吃了一口饭，难道真的被甩了？
　　回到家，欢喜鞋都没脱就跑进去，焦急的问：“我妈怎么了？”
　　外婆解释，早上想说她自己去“旧家”再找找那个插头，谁知道前脚走妈妈后脚就跟去了。也不知道在哪发现了那张合照，就开始没完没了的问欧叔叔出狱了没有？外婆不知道怎么回答，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刺激到妈妈。妈妈就开始情绪不稳定。死活不吃药。到处打电话问。可能是没问出来就在房间里哭。
　　外婆这下慌了把家人都喊回来。
　　欢喜能明白。抑郁症不是精神病，平时和正常人无异，就是情绪低落、精神压抑。只有受到什么刺激才会有大的情绪波动。外婆不了解所以害怕了。
　　欢喜走到妈妈身边，蹲下，“妈，你躺会儿吧。”照顾妈妈这么多年，她非常了解抑郁症患者长期伴有睡眠障碍，所以她早就不说“你睡会儿”这样的话了。
　　吴颖莉眼睛深陷，看着女儿，“你欧叔叔……什么时候出来？我竟然都忘了。我怎么给忘了呢？”
　　欢喜扯了扯嘴角，含糊的说：“可能……快了吧。出来……我告诉你。”其实欢喜根本不知道，甚至连坐几年牢都不十分清楚。
　　那件事，是六月份发生的吗？六月中旬了吧，高考结束没多久。欧叔叔就出事了。听舅舅说案件牵涉比较大，不光是贪污还牵涉了人命。是省里面派的人直接下来抓走的。抓走后连他们家人都见不到面。
　　妈妈一得到消息整个人都虚脱了，可能早就知道些端倪吧。外公说什么不许她插手。当然，她也根本就帮不上任何忙。外公外婆整日在家看着她，不许任何人提一点点关于欧叔叔案件的事。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妈妈就明显情绪不对，脑力迟钝，活动吃力，常常一个人夜里失眠，哭泣。
　　案件还在审理期间，欧叔叔的家人不停的无休止的来家里闹，欧叔叔的原配说妈妈是破鞋，是她害了欧叔叔，什么不堪入耳的话都有。欢喜并不了解这其中太多的细节，只知道欧叔叔对妈妈确实不是一般的阔绰。
　　不断地骚扰导致妈妈的症状更加严重，常常自责自己虚荣，痛苦万分，无力自拔，悲观失望，甚至几次企图轻生。舅舅的医生朋友悄悄来给妈妈诊断，说是得了抑郁症，还很严重。
　　外公是极其要面子固执古板的老人，一辈子清清白白。早就警告妈妈不要和欧叔叔来往。却不想出了那种事情他觉得实在没有脸面面对邻里。于是欢喜的通知书一到，没有半点犹豫，就让妈妈随她一起出去治疗，连过年都不许回来。对外人声称搬走了。
　　家里人都绝口不提，所以欢喜并不知道后来是什么情况。
　　吴颖莉紧紧攥住女儿的手还想问，欢喜将她的手收进被子里，信口胡编：“妈，真的，一出来我就告诉你，闭上眼睛躺会儿。”
　　走出房间，外公外婆，舅舅舅妈，二姨小姨姨把客厅都坐满了。
　　“不让你接回来你就是不听！你……”外公怒了，见着欢喜走出来下半句也没说出来。
　　“不接回来，不接回来上哪去？不是亲生还得想呢！何况是我亲闺女，都五年了，天天盼着……”说着外婆哭了。
　　二姨搂着外婆，“爸，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何况大姐的病也好转了不接回来您让她上哪儿去啊？”
　　“是啊，爸，再生气也都是过去的事了，欢喜都毕业了老在外面飘着没人照顾也不是个事儿。”小姨拉着欢喜坐下没好气的嘟囔：“再说，大姐明显是好多了，谁想到还有张照片啊!感情还真不要大姐这个女儿了。”
　　外公板着脸不做声，小姨夫在背后推搡了小姨一把。
　　“那时候不是都处理了吗?那儿又来这么一张照片啊？赶紧烧了！明天我带大姐去我朋友那瞧瞧。”舅舅一脸的不悦。
　　欢喜没敢吱声，她想，极有可能，不是，就是自己上次回去拿出来看匆匆忙忙没放好。她生平第一次痛恨起自己毛毛躁躁的个性。
　　“小峰，那大姐的事你就多担待点啊，有什么事给我们打电话。”借着二姨和舅舅说话的空当，小姨安慰了一下欢喜。大家就这么决定了这事以后便各自回家了。
　　欢喜请假守在家里一下午，晚上好不容易哄着吴颖莉把药吃了哄着她躺下，外婆才算宽了点心。
　　临睡前，外婆到欢喜房间，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说着窝心话：“欢喜啊，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外面照顾你妈妈，苦了你了。”
　　“没有，倒是回来麻烦你们了……”欢喜想起外公心里有点难受。
　　“别瞎说，都是一家人。欢喜，你外公他是怕……你们回来你妈说不定哪天又要和那家人打上照面。怕你妈……”欢喜明白家人到什么时候都是家人，刚想要打断，外婆轻拍欢喜的手继续说：“你们走以后，你外公三天没说话，听见隔壁老李说闲话硬是不让人家再把摩托车停咱家院里。五年了，再没跟人家说过一句话。你外公那人，就是脾气倔，他对你妈……”外婆用手比划着“五”。
　　“我明白，外婆，我都明白，真的……”外婆说的话让欢喜多少有些哽咽。
　　亲人，永永远远都是最亲的人。何况是年过半百的老父对自己生病的女儿。一开始，欢喜怎么都不能理解，妈妈再有错，外公怎么就那么狠的心过年都不让回家。很久以后舅舅才告诉她每年过年过节给她汇的那些多余的，说是要她给妈妈和自己多买些东西的钱都是外公的退休工资和养老保险，他一分没花都要舅舅寄给她们了。那一刻欢喜放下电话就哭了，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权利和资格去责怪一个明明很爱却从来不会说出来甚至任由她们误解都毫无怨言的老人。

　　第十一章

　　（十一）
　　躺在床上，欢喜看着窗外的月亮，每每心情压抑的晚上，她都喜欢拉开窗帘看着它。
　　那上面，没有嫦娥，没有玉兔，连可以呼吸的氧气都没有。虽然看过地理书上的图片，月球的表面是坑坑洼洼的一点也不好看。但是现在看来，它纯洁如玉，发着冷冷的光。比起太阳的炽热耀眼，欢喜更喜欢月亮的冷冷清清。
　　初到北京那年妈妈病得更厉害，记忆力减退的也很吓人，有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北京。任何知情的人都绝口不提那件事，她也不再问。仿佛就那样失忆了。
　　为了照顾妈妈和不去麻烦任何人，欢喜不住校在学校附近租了间很小很小的房子，没有课的时候就陪着妈妈。
　　舅舅的朋友很照顾他们，定期带她们去医院，医生说妈妈得的是反应性抑郁症，就是各种精神刺激，挫折打击所导致的抑郁症。抑郁药物、物理治疗、心理治疗都可以治疗这种病。欢喜抱着很大很大的希望，期盼着自己毕业的那天妈妈就好了。变回以前那个和她睡在一起聊天说心事或者是骂她没出息不上进的妈妈。
　　然而她怎么都想不到，这种病是那么的折磨人，不仅仅是妈妈受折磨，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也快要疯掉了。
　　有时候，很深的夜里，妈妈说要吃什么什么，买回来，她又说不要，还骂她为什么那么晚还要出去。也不知道有多少次，哭着喊着说睡不着要欢喜去给她买安眠药。安眠药不是普通的药哪有那么容易大半夜的随随便便就让你买到？她无能为力，她就歇斯底里。
　　钱不够花的日子，欢喜不好意思打电话给舅舅，一个人去做兼职，被人占便宜也不敢说，因为需要钱。
　　北京的冬天有多冷，她到现在都还说不清楚。为了交取暖费，她在一家新开张的自助餐厅打工，不管多么冷她为能比别人多赚点钱，站在冰天雪地里穿着单薄的员工服发传单。老板不忍心，让她穿上羽绒服，她说没关系。其实她不好意思说，她根本没有羽绒服。因为她只给妈妈买了一件好的羽绒服再没能力给自己买。更加不愿意告诉任何人她们过的这般辛苦。她觉得已经给家人添了太多太多的麻烦。她害怕亏欠，怕自己一辈子都还不完那些不求回报的恩情。
　　在电视上看到哥哥张国荣因为这种病自杀身亡，欢喜哭的眼睛都睁不开，不是因为她有多么的替张国荣惋惜。而是她害怕，害怕有一天在她去上课的时候，妈妈也会这样“走掉”。她可以没有于梓枭，可以永远不回老家，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没有，可是她不能没有妈妈。
　　神经仿佛24小时都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根本无法安心上课，不管是任何时候都把手机挂在身上或紧紧攥在手里，时常拜托房东阿姨去照看一下妈妈，听到没事才会稍微安心一点点。
　　心力交瘁。她需要发泄需要有个人可以听她说话，并且是很多很多的时候需要这样。可是她找不到，身边没有，在学校她看起来开朗大方却不肯与任何人亲近。也没有时间去做那些无谓的事。
　　那一刻，她能想到的，唯一可以想到的人是于梓枭。可是，她把他弄丢了，在自己向他放了狠话以后，在自己的家庭深陷沼泽无法自拔不得不离开的处境下，他们，散了。
　　她一直很后悔很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好好的告别？她哭，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抱膝悄悄的哭。也许，他已经忘记自己了。他去了他向往的城市，遇到了新的恋人，过着没有她只属于他自己的幸福的日子。
　　无意中得到明月的电话，才知道他似乎没有离开小城，他还在那里。不管是干什么，他依然在他们生活的那个小城里。可是，那里不再有苏欢喜。
　　那样子过了多少年？她不记得了，那时候，她都不知道时间是什么。
　　那种精神与肉体上的双重折磨却并没有让她变软弱。她更加坚强乐观，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活下去，让妈妈好起来。舅舅出差来看望她们，才知道欢喜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于是安排妈妈住进了疗养院。那之后，欢喜的生活才开始稍稍轻松了一些。
　　当知道可以回家的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于梓枭，可能会有点没良心，可是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先想到自己爱的人，再去想爱自己的人。
　　欢喜翻身，睁着眼怎么都睡不着。总觉得心里憋着一口气，说不出的难受。
　　最近大哥开始学别人炒股，也不知怎么又跟一些房地产开发商拉上了关系，KTV的很多事情便都落到了于梓枭和白语的头上。赵明远正好双十年华，比他们小四五岁，很多时候还是小孩心性根本指望不上。应酬了一整天，于梓枭才算脱身。正在卫生间刷牙，听见门铃响起的时候他很奇怪，这么晚了，谁会来？况且自己平时有个很变态的要求，就是不是世界末日这样天大的事谁都不许来找他。他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洁癖，不许任何人碰他的东西，为避免尴尬他定了这样的要求。
　　打开门，来人往他怀里一扑，死死的圈住他的腰。不用猜他已经知道是谁。
　　他举着牙刷扬起下巴，小心翼翼的问：“欢喜？怎么了？”
　　“想你了。”一听就知道她哭过。
　　他紧张的把手里的牙刷往卫生间一丢嘴巴都没有漱干净，“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将她带到卧室后小心询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久好久没见到你想你了。”欢喜坐在床上垂下眼睑，明显有心事，她就是这样什么都藏不住让人一目了然的样子。
　　可她不愿说，他也不强求。他瘪嘴笑，“好久？才两天而已，就这么想了？”
　　“我想了你五年。真的。老是想起你。”欢喜抱着枕头眼神呆呆的望着他。
　　我又何尝不是呢？于梓枭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张开手臂柔柔的口气：“好了好了，现在我就在这里，过来。”
　　欢喜钻进他怀里，两人躺在床上，谁都没有再说话。于梓枭轻拍她的背，像哄着一个小婴儿。
　　躺在他怀里才会有这样的安全感吗？欢喜闭着眼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凌晨三点，于梓枭被一阵抽泣声吵醒，他一向睡的浅。打开壁灯，欢喜缩成一团，嘴里嘤嘤的叫着：“妈……妈你不要走……快点回来……不要……走……”
　　于梓枭的心遽然收紧，看来她所受的苦并不是杨明月三言两语能表达清楚的。他锁眉，侧躺将欢喜紧紧护在怀里，不敢叫醒她，又怕她被梦魇折磨。温柔的抚摸她的背脊。
　　半晌，欢喜静下来，安静的于梓枭以为她睡熟了，突然，她闭着的眼转动了几下软弱无力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响起：“小鱼，我怕，如果，她真的出什么事，我会死，我真的会死。我不怕她拿高跟鞋打我，不怕她揪我头发踢我骂我，我就怕她会走……真的很怕……”她在别人面前，必须坚强，哪怕是强颜欢笑，她都可以伪装的很好。可是在他面前，永远都不必那样，这样的依赖她寻寻觅觅渴望了五年。
　　又带着苦腔，弄得于梓枭的心生生的疼，“不要怕，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真的不会?我以为她都好了。回来以后一直都好好的。都怪我……都怪我不好……”欢喜的手低在他胸口上有些许颤抖，他抱的更紧。不需要问太多，更不想去触及，“真的，不要担心，有我在。”
　　欢喜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他的领口，脸埋在他的颈下不再说话，肩膀上有力的大手让她觉得自己在被保护，没一会又睡着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天有些蒙蒙亮，于梓枭依旧睁着眼在想什么，手被她枕的有些酸胀也没有动，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到他支撑不住闭上眼。
　　欢喜没有再做什么不好的梦，一睁眼，瞧见他头抵在床头上小憩，自己肩膀上的大手却还是扣得那么紧，稍稍一动，他醒了，看着她，笑了，然后捧住她的脑袋在额头上温柔的吻了一下。
　　欢喜只觉有一股暖流从脑门上传来直至心底，她也笑，跳起来在床上乱蹦，“早安晨之吻，以后每天都要！”
　　他躺在原位回了一句很煞风景的话，“没有了。”乘她没注意，起身甩了甩酸痛的胳膊。
　　“为什么？我没有不听话啊？为什么……为什嘛！”欢喜跳过去趴在他背上要他背。
　　他闪开，背对她说：“大半夜穿着睡衣乱跑！出了什么事情我第一个掐死你！”
　　“啊！”欢喜这才发现，偷偷摸摸出门，连衣服都没换，还好穿的是高中时候一整套的幼稚的要死的维尼熊睡衣。要是穿着很撩人那种吊带连体睡衣还不早就被人圈圈叉叉了。
　　难为情的跳下床，挽住他的手，“你才舍不得呢，你肯定把那个坏人掐死，然后说‘欢喜啊，你的下半辈子就归我了，我来照顾你’哦吼吼……一定是这样！”她又开始发挥自娱自乐精神外带自导自演。
　　“你不用上班吗？”又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说完泼冷水的人就进了卫生间。
　　“要啊……妈呀！我的神啊！现在几点了？”看看钟，还好还好，不是很晚。但是，问题严重的就是她不能穿着睡衣上班啊，更加不能回家，否则外婆看见她这德行肯定立马拿菜刀剁了她，说不定还会拿她的肉包饺子吃。不回去外婆只会当她出息了一大清早不用人叫就走了。
　　怎么办？怎么办？她急得直跳脚，他洗漱完毕穿戴整齐从卫生间走出来。
　　“小鱼啊，怎么办啊？救命啊。”欢喜跑过去拽住他，仰头可怜兮兮的样子亦如多年前。
　　“不知道，你这样，早晚有一天要被开除。”他就是这样，就知道冷嘲热讽！
　　欢喜只恨不能咬死他，可是舍不得。这个时候还是这么没出息。
　　“先去洗漱，对了，再洗个澡，卫生间的储物柜里还有件黑衬衫。”他低头整理衬衫。他的洁癖面对她不知道为什么没那么严重，但心里还是有小小的芥蒂。
　　“大清早的洗什么澡啊，快点帮我想办法！”她缠着他不放手。
　　“洗完了我就帮你想。”他嘴角一歪，像在坏笑。
　　“小鱼啊……”她想撒娇博得同情。
　　“去不去？”他瞪眼。
　　一溜烟，她跑进卫生间关好门，动作一气呵成。水流“哗哗”的响起，于梓枭坐在客厅打了一个电话。
　　欢喜洗好澡穿着他的黑衬衫走出来，把湿漉漉的拖鞋甩在卫生间门口，还是那个习惯。衬衫有点大刚好及膝，露出雪白纤细的腿。不是她自夸，她最自豪的就是自己这双腿，不说有多长但是腿型很直加上她夏天很少穿极短的裤子所以白的剔透，看上去都可以做腿模。以前每次去学校的公共澡堂洗澡都把别人羡慕的要死。
　　沙发上的于梓枭眯着眼看她不说话。欢喜赶紧跑过去问：“想到办法没有？快要迟到了啊。”
　　“等会二哥会拿衣服来。”他帮她扯了扯衬衫，总觉得不够长。
　　“二哥？”
　　“白语。”
　　“你现在喊他‘二哥’了？”想了想，自己解答：“哦，对啊，他留级了比我们都大。”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又不敢说，欢喜斟酌了半天还是小心的问：“那……你不怕她会来吗？”其实她老早就想问了。要是被抓个现行，看你怎么办！殊不知自己的立场更糟糕。
　　“不会。”于梓枭心里有数，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她永远都不会来。因为他不允许。
　　“叮咚！”门铃响了，于梓枭顺手拿了双拖鞋甩在欢喜脚下，命令她：“穿上鞋，到卧室去。”
　　欢喜不解：“为什么？”
　　于梓枭眼珠子一横，她跟个小耗子似的溜了，好吧好吧，您是大爷。
　　他完全不介意白语知道，只是不想白语瞧见她那双要命的腿。
　　换好衣服，欢喜在镜子前打量自己，T恤，牛仔裤，跟个高中生有什么区别？这是从哪捡来的衣服啊？磨蹭半天，于梓枭在外面喊：“快点，我送你去上班。”
　　她这才不情不愿的走了出去，他们已经在门口等她。
　　白语看见她，一点不意外，还开起玩笑：“苏欢喜，你还是原来那小样儿啊，上回真看走眼了。”
　　欢喜撅着嘴，扯着邹巴巴的T恤。
　　“你这衣服哪整来的啊？”于梓枭明显的不满意。
　　白语一白眼，费力不讨好，“我妹的。老三，这大清早的让我上哪儿给你整女人的衣服去啊？商场都还没开门呢！”
　　“妈呀！我要迟到啦！”
　　“活该！被开除了我可不养你！”
　　“不养拉到，我去傍大款！”
　　“苏欢喜！你活腻了吧！”
　　白语看着斗嘴的两个人，有多少年，他没有再见过这样的于梓枭。她回来，他就活了。从见到他给她员工卡，他就猜到这一切都是早晚的事，所以他不意外，于梓枭的任何决定他更不会干涉。只是，他们往后的日子可能也不会好过啊。

　　第十二章

　　（十二）
　　“啪”井震把一本杂志甩在欢喜办公桌上，欢喜傻傻的抬头，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什么？”欢喜翻开看，仔细看，目录上第一篇文章的作者——井震。
　　“发表了？好厉害啊！”欢喜很兴奋的站起来拉着她直跳。
　　又是一记大白眼儿，还好自己专挑了中午没人的时候才来。井震酷酷的站着没做声。其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要第一时间来找她分享这份喜悦，脑子里的第一人选除了她只有她。
　　“我以前啊最大的愿望也是可以发表文章，可是没一篇投中过。”欢喜一边遥想当年一边看着眼前的人替她高兴，“这么有心来告诉我？好吧，放假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吧。”这老师……井震无法表达了。
　　“什么不用，一定要！明天下午放假，我请你去吃好东西！好！就这么定了！”一个人自说自话做了决定。
　　星期六下午，天气出奇的好，欢喜拉着井震来到小吃街吃砂锅。一提到小吃街欢喜就想起明月。
　　初中那会儿，欢喜的零花钱比明月多，经常请她在这里吃吃喝喝。有时候明月得到额外的钱也会带她吃更奢侈的东西。那时候明月还学校的大姐大呢，一直罩着她，不过仅仅只是罩着她，绝对不许她参与其中。
　　欢喜看着眼前的井震，发现她们有某些地方还真的挺像的。
　　井震被她盯的心里直发毛，“苏老师，你看什么啊？”
　　“恩……不好，苏老师太不亲切了。一点儿都不好听，要不你以后叫我‘欢喜姐’怎么样？”欢喜咬着筷子觉得自己的想法不错。
　　井震低头继续吃，不理她。
　　“哎呀，叫嘛。快点,我就一个表妹，老忙着学习。我就喜欢听人喊我姐，叫吧，叫吧……”欢喜用筷子背不停的捅她，烦人的本事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被烦的没办法，井震很含糊的叫了一声：“欢喜姐。”
　　“恩，真好。那我叫你什么呢？”又开始琢磨，“啊！阿井！阿井很好听吧？哈哈……阿井。”一个人笑开了花，对面的人压根没搭理她。
　　井震头埋得更深，不是不喜欢，她也说不上来，就是眼眶发胀。
　　吃完饭，欢喜非要拉着人家看电影。走到电影院员工说二楼在维修，一楼放的都是些老片。井震说回家看电视算了。她偏不让。
　　放映的是一部励志片，《风雨哈弗路》。欢喜以前看过一大半，主要是讲一个女孩父母都是瘾君子吧，反正都是不怎么称职的家长。女孩在妈妈死后去和朋友要饭，后来突然醒悟自己不想要这样的人生，不想永远活在社会的最底层，她想靠自己努力站起来。于是回去上学，朋友的嘲笑，无家可归她都不在乎，最终靠自己的努力取得了成功。
　　喜记得自己当时感触很深，人才都是被苦难的人生逼出来的。
　　看到女孩妈妈去世那段，井震突然开口说话：“我爸和别的女人走了，我妈呆不下去借着跑业务也不怎么回来。其实小时候他们还是很相爱的。”
　　这算是敞开心扉吗？欢喜想了想，“那……你都是一人住吗？”
　　井震不削的哼了一声，“他们离婚两年，我谁家都去过了，谁家都呆不住。自己住自由啊。”
　　说的再轻松，欢喜都明白那种苦只有自己最清楚，像是作为交换欢喜说：“我十岁，他们就离婚了，可能当时还小感触不大。”
　　其实，人，是越长大越脆弱的。
　　欢喜搜寻记忆，继续说：“我爸妈……根本就不相爱……我妈……哎呀，都过去了也没什么好说的。”欢喜摆了摆手，她不敢说她妈妈也是把阿井爸爸拐走的那种女人。
　　妈妈的故事欢喜是无意中听小姨说的。
　　妈妈曾经有一个恋人。相恋多年那人却终是为了权势和别人结婚了。一个连父母都没有的穷小伙抛弃深爱他多年的恋人，借着娶回家世尚好的老婆上位的故事。俗气且令人厌恶。
　　欢喜在没有见过欧佑和的时候一直很鄙视很鄙视他那样的人。觉得是他害了妈妈，让妈妈失望伤心，最终嫁给经人介绍的她始终都没有爱过的爸爸，而后彼此折磨数十年以离婚告终。所以欢喜认定是他让妈妈的人生不能美满。
　　升初中那年，欢喜就已经严重偏科，从小就没有什么数学细胞。学拼音她看一眼就能记住，可是背九九乘法表背了几个星期都还是会记错位。不知道被妈妈罚站墙脚罚了多少回才算能做到倒背如流。
　　欢喜勉强通过升学考试，舅舅拖了一些小小的关系她能才升上小城最好的初中。
　　不爱学习的她中考没能逃过惨遭落榜的下场。她不像明月还有些才艺会唱歌跳舞会画画可以上艺校。她似乎除了会讲故事似乎什么都不在行，可是绝对没有哪个学校说你会讲故事就破格录取你的。欢喜那段时间很消沉，门都不敢出，每天被妈妈骂“脸都给你丢尽了”。
　　但是欢喜心里清楚就算再怎么丢脸妈妈还是那个不愿放弃自己女儿远大前程的妈妈。舅舅那时候的职务还很小，只能说认识些人再帮不上什么大忙。于是妈妈开始到处托人拉关系。
　　也就是在那年，妈妈和她曾经的恋人欧佑和重逢。
　　凭着那个人的关系欢喜那少的可怜的成绩被掩盖。上了一所相对比较好的普通高中。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是交了赞助费的。甚至连于梓枭也没说。再厚脸的人也懂得“人要脸树要皮”的道理。
　　没有好感至少也要感激。欢喜心里这样想。
　　可当她见到欧佑和第一面的时候却直觉反应，妈妈的眼光是对的，即便是他辜负了妈妈。
　　欧佑和的长相在欢喜看来称不上帅气，却极赋有学者气质。瘦高，带金边眼镜。言谈举止文雅得体，举手投足间无一不显示出他的博学多才。和爸爸的邋遢、胡搅蛮缠完全完全不一样。
　　欢喜后来很可耻的想过，如果她是妈妈她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这样的男人。
　　一开始，欢喜能够感觉到欧佑和生怕她排斥自己，每次来都给她买礼物。抱抱熊，新款的书包，很多很多他认为对她有意的书，并且用很漂亮的楷书写上她的名字。教她做家庭作业，给她讲历史讲名人的传记。
　　这些都是欢喜希望自己的爸爸能为她做的事情，可她的爸爸很少在家，回来也没有任何礼物，连笔都没有一根。只有无休止的争吵，谩骂，摔东西，大打出手。
　　那一刻欢喜多么希望欧叔叔可以做她的爸爸。
　　欢喜知道他们偷偷的在一起。欧叔叔常常带妈妈出去，偶尔也会带上她。她从没有见过妈妈那样幸福的表情。欢喜曾偷偷瞧见她喂他吃东西，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几十岁。
　　欢喜甚至幻想他们当年，欧叔叔是一无所有的男孩，妈妈是义无反顾的少女。他们聊天，约会，牵手，亲吻。欢喜一直有些少女情怀的看待他们。
　　欢喜深知妈妈已经成为世人唾弃的“第三者”，但她没有反叛没有鄙夷，反倒觉得蛮好的。她当时想只要妈妈觉得幸福就好，却还不能了解给别人的家庭造成了怎样的伤害。
　　见阿井没搭话，欢喜莫名的内疚，侧着身子拉起她的手，“要不……我晚上去你家陪你吧？不许拒绝我。”欢喜说完立马打电话给外婆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黑暗里，欢喜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人嘴角一直浅浅的勾着直到散场。
　　走出电影院，马路上车水马龙，正是热闹的时间，欢喜回来都没有好好逛过街。她拉着阿井的手走进一家很大的精品连锁店一会儿说给她买这个一会儿说给她买那个。
　　自从父母离异从来没有人和井震走这么近，她有点不习惯，借口说要去买点东西喝就小跑出去。
　　欢喜一个人在里面挑，买什么呢？买一个泰迪熊送给她吧，没安全感的女孩子都喜欢有个公仔陪着。欢喜挑了一个最大的抱在怀里，一转身，看见了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哪怕只一次的情形。
　　于梓枭牵着他女朋友的手站在不远处挑着什么。她抱着熊傻站在原地，不敢上前，因为收银台就在他们左边，也不想退后，为什么要逃避？可是她不知道怎么办，她还是懦弱，脚步小小的完后退了一下。
　　这时候，于梓枭不耐烦的斜眼乱飘，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于梓枭脸色瞬间巨变，不自然的抽出自己的手。
　　杨芬芬察觉的异样抬头顺着他的视线寻去，是那个女孩，眼睛大而明亮，像两颗晶莹剔透的水钻。这是她们第二次见面，她已经强烈的感觉到了她的不一般。能让于梓枭有反映的人不多，除了他爸，就是对面的女孩，连自己都不包括在内。她是聪明的，不动声色继续挑。
　　是自己太自欺欺人，这样的情形，早晚有一天会发生吧。欢喜大着胆子上前打招呼：“嗨。”既然看见了又有什么好躲的。
　　于梓枭僵在原地不语。今天是杨芬芬生日，他没办法只好陪她。他记忆中欢喜是不怎么喜欢逛街的有时间就宅在家里看电视，给他十个脑袋都想不到会在此撞见。
　　“小芬姐，挑好没有啊？”赵明远甩着手里的钥匙从另一边出现。
　　白语紧跟其后看见这状况再看看僵直的于梓枭反应倒是机灵赶紧说：“呵呵，老同学。老三，你也不介绍介绍。”算是帮他圆场，撞了一下于梓枭的手臂。
　　于梓枭还是不说话，他不习惯这样睁着眼睛说假话。这种状况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一直在想解决的办法，但是还没有。以为只要不再碰面都可以缓缓。他忘了和她苏欢喜有关的事都会让他毫无思考能力，方寸大乱。
　　杨芬芬微笑，大方的说：“你好，我是他女朋友杨芬芬。”
　　“老同学，苏欢喜。”欢喜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比哭还难看，可是她只能装就算是再蹩脚的演技她也要演下去。
　　“哟，这不是那天电梯里那个？这么水灵的同学介绍给我认识认识！”赵明远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表现出他一贯的油嘴滑舌。
　　眼瞅着于梓枭要发作了，白语赶紧说：“礼物下回补上，饭局要开始了赶紧赶紧。欢喜咱们有时间再好好聚啊。”说完连拉带扯的几人走了。
　　欢喜不知道是怎么走出那里的，也不记得是怎么到了井震的家怎么和她一起并排躺在床上的。她恍惚的要命。呵，老同学，这个是她现在唯一可以见人的身份吗？杨芬芬，美丽又大方，所以舍不得么？那么，是该自己退出吗？
　　爱情就是这样，没有猜忌，那是不可能的。越是相爱就越相互折磨的深。
　　“欢喜姐，谢谢你送我的礼物，真的。”也许是察觉到她的异样，也许是井震完全接纳了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对自己好的人总是想亲近。
　　这样的话让此刻的欢喜多少有些感动，“以后，我还会送阿井礼物的。”
　　两人平躺着各自想着心事渐渐睡去。

　　第十三章

　　（十三）
　　第二天，两人都睡到自然醒，起来的时候都中午了，欢喜怕外婆着急打开手机无数条信息未接来电闪的她眼睛都花了。
　　还没看清楚电话又来了，“欢喜你跑哪里去了？于梓枭找你快找疯了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明月就是这么夸张。
　　欢喜想着电话里也不好说，就叫她到外婆家等自己。
　　回到家，外婆出奇的什么也没说。欢喜把明月带到自己房间才大致的把情况说了一下。
　　明月倒是斩钉截铁，“欢喜，这种情况你不能犹豫，就得逼他。打死不去找他，等他把那女的甩了再说。”
　　欢喜惊讶，犹犹豫豫的说：“明月，这样是不是对人家不公平啊？”
　　明月叉腰坐在床上，来劲了，“这有什么不公平的！反正他爱的是你！他爱谁谁说了算，这种事又不是菜市场买菜，你让我我让你的。留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在身边我都替她悲哀。”
　　“明月你……怎么知道他就只爱我啊，也许他也爱她呢，所以舍不得。”欢喜没有听出明月话里的坚定不移，沮丧到了极点。她一直都是坚信自己是他的最爱，可是在昨晚她怀疑了，这么久不分，恐怕也是舍不得。
　　明月语塞，想了半天扶着欢喜的肩膀，“欢喜，初恋永远是男人的最爱！相信姐姐我的话。听我的，等他处理好了再去找他。他要来找你，就一句话，分手了再说。”
　　“可是，我现在就想他。”
　　明月闻言直戳她脑门子，“出息！”
　　没多久，他的电话来了。“在那里？”冷，冷的吓人。
　　欢喜傻愣着不知道说什么，明月急了，赶紧掏出手机打了几排字叫欢喜照着念，欢喜很机械的念：“在你分手之前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也不要来找我。”
　　一说完手机就被明月抢过去挂断了，欢喜恋恋不舍：“明月啊……”
　　“信姐姐的话，他绝对选你！”明月笑着说的欢喜都不明白她哪来的自信。
　　“要是他从此以后不找我了怎么办？”欢喜自己都没什么自信。
　　“那我帮你找个大款！哎呀，沉得住气。听我的绝对没错。”
　　欢喜心里直叫唤：我不要大款我只要他。嘴上却不敢说，否则又要被她骂。
　　晚上外婆留明月吃饭，明月倒是乐意的很。因为外婆的厨艺那是一绝。
　　饭桌上明月看着情绪低落的吴颖莉也没怎么说话。
　　欢喜送明月出门，两人在继续聊起来。
　　“欢喜，吴阿姨的病，不是说好了吗？”
　　欢喜把照片的事一说，明月安慰她，“也不能都怪你，别老自责了。这种病是挺难治的。”
　　欢喜低头看鞋，明月怅然，随口说：“当年，吴阿姨那叫一个美啊。我真羡慕你。从来不打你，要什么买什么，对我也好。哎……”
　　杨明月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因为忙着加班挣钱很少管她，所以她上了初中就开始混。不学习，拉帮结派，打架。父母脾气都不好没少轮流打她。每次都是吴颖莉去劝，让她在自己家避难。从来不觉得她是坏孩子。
　　有一年冬天，也忘了是为了什么和一帮女的在天桥上打架，她当时就自己一个人，被打的很惨躺在雪地里，手上被烟头烫的血淋淋的。那年头的女孩子也不知道咋的就那么狠什么阴险毒辣的招数都有。欢喜追上来的时候一下子就哭了，也不知在哪儿打的电话把她妈妈叫来了。
　　吴颖莉赶来见状二话不说大冬天里背着她，打不到车就从小路把她一路背回家。怕她爸妈知道还帮她撒谎，让她睡在欢喜的床上，让欢喜去买药。杨明月永远记得那天，吴颖莉很认真的对她说：“明月，一个人来到这个世上，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一点儿都不难，可是想要有所作为受人敬重那才叫有本事。阿姨不想看见你以后后悔，我一直相信你是好孩子。”
　　对杨明月来说那是第一次有父母那一辈的人和在站在平等的地位尊重她，和她说那样一番话。她从那以后再也不想混了，不说想有多大作为，起码要对得起一个对自己那么好的人。也是那时候她暗自发誓要一辈子对欢喜好。
　　杨明月越想心里越难受，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
　　欢喜看着明月笑笑，是啊，当年，当年妈妈是那么骄傲的完好的妈妈。
　　两人一阵无言，送走了明月，欢喜一个人垂头丧气的回家了。
　　有快半个月，于梓枭真的再也没找她，她慌了，给明月打电话，明月还是那几句，要沉得住气。可是她根本就沉不住气了，她害怕，心慌，焦虑，也快要抑郁了。
　　她正准备妥协，人家女朋友先找上门来了。
　　杨芬芬开门见山就说：“我不会跟他分手的，你们的事我都知道。就算他不爱我我也不会分手。”
　　“为什么？”欢喜有点底气不足。
　　杨芬芬像个准原配夫人一样指着欢喜鼻子骂，“为什么？就为我现在是他女朋友！你不觉得自己很无耻吗？走了那么多年，一回来就想把以前不要的人抢回去。你觉得说的过去吗？你都不会良心不安吗？”
　　在欢喜心里，她认为自己不是在抢男朋友，是要，要回原本属于她的一切。于梓枭本来就是她的，从始至终，一直没变。没错，是很自私。可是她不想放手。于梓枭是苏欢喜的，永远，永远 ，永远都是。可是她说不出口，这样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无法说出口。讪讪的说：“我们那时候没有分手。”
　　“哼。”杨芬芬冷笑，双手环胸，盯着欢喜像盯着路边恶心的死老鼠，“没有分手？这话你也说的出口。五年了吧？你当他是圣人你是圣母啊！感情不就这么回事，有人走就有人来，走了就别死皮赖脸的回来。”
　　“我没死皮赖脸。”欢喜低头，看见杨芬芬高跟鞋上的水钻，很刺眼，刺的她的眼睛生疼。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懦弱了。
　　“那就别巴巴的缠着人家不放！破坏别人的感情！”杨芬芬咄咄逼人，以为自己在气势上已经压倒了对方。见敌人不说话，她觉得还是不解气狠狠地加了一句：“我怀孕了，所以他不会跟我分手。”
　　说完杨芬芬转身就走，长发刮在欢喜的脸上有点疼。
　　我怀孕了。四个字，一瞬间让欢喜连气都透不过来，眼眶发胀，站在那里一动都没有动，就像傻子似的。欢喜觉得万念俱灰，比当众扇她大耳光还让她难堪。
　　杨芬芬讥笑的回头看她一眼，转过头，脸色也并不比欢喜好多少。报复的言语并没有让她有任何的快感。心像被刀一片一片的割。
　　楚楚可怜，于梓枭，这就是你一直在等的你深爱的人吗？
　　三年，她义无反顾的追随于梓枭三年。第一次见面，只一个眼神她就看出来他心底有一个任谁都无法替代的人。她是聪明的但也很愚蠢，这样的人是她不能爱上的，可是她还是无法自拔的爱上了。她像个小丑一样，装傻卖乖，死缠烂打，使出浑身解数终于在他兄弟三人的撮合下和他走到了一起。
　　她承认自己是倒贴，倒贴的女人再怎么容易被接受她还是死追了将近两年。因为没遇到过这样的男人，因为是真的爱上了。耍了很多手段，只要能在一起，她什么都愿意。
　　他再怎么冷漠，她都能忍受。只去过他家一次，弄坏了他一张照片，他后来把照片上的两人剪下来放在了皮夹里。以为她没看见，其实她都看见了，照片的背面写着“ForeverLover”。
　　她忍耐，以为时间还不够久，早晚有一天会忘记的。安慰自己就是因为他的专一她才那么爱他。
　　因为照片，他不允许她再去他家，不允许她碰任何她不该碰的东西。
　　他们常常是在酒店，开很大的房间，完事以后立刻要吃避孕药，他一个人睡到另一个房间，连同寝都不愿意。他的心是铁打的，她从一开始就非常清楚，她自己也想不明白，这样刻薄冷酷无情的男人她怎么就那么放不开？
　　断断续续听过一些他的故事，以为那女孩不会再回来。她想只要再努力就可以改变一切，可以让他爱上自己，毕竟人都是有感情的。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辈子。
　　在KTV里，她一眼就认出了她。他表现的很冷漠，于是自己就自以为是的认为他真的被自己打动了。他开始魂不守舍，不见踪影。她才意识到原来她错的彻底，可是她不敢问，她怕一旦戳破她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还好自己早在之前做了手脚，终于是怀孕了。她悄悄的谁都没告诉，她知道他的冷漠，想等到孩子再长大一些无法打掉的时候再说。
　　她就是想用这样的办法留住他，爱的失去自己失去尊严，她不能输，也输不起。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她认为永远都不会回来的人偏偏就回来了。
　　她以为上天会眷顾她的痴心，却不想原来是一场痴心妄想。
　　“把孩子打掉。”当他说出这样的话她不意外。
　　她哀求：“我不想打掉，这是你的孩子，她已经成型了，你是爸爸了。”她想拿孩子打动他。
　　“我不要你生的孩子。”他说的那么残忍。
　　残忍的那一刻杨芬芬真恨不得剖开自己的胸膛把自己的心拿出来给他看，“就是这颗心，爱了你三年！执迷不悟，倾尽一切，用尽全部力气来爱你，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她没说，她笑了， “那你想要谁的孩子？只要她的孩子？我就偏不让你如意呢。你说她要是知道我怀孕了会怎么样？会像她妈那样毫不知耻的做第三者吗？”
　　“闭上你的嘴！你要是敢去招惹她一丝一毫，我就要你抱恨终生。”他死死的掐住她的喉咙，面目狰狞，丝毫不留一点情。
　　就在那一刻她彻底清醒，自己做什么原来都是枉然，四年来自己所有的美好幻想原来都只是自己的痴人说梦。输的一败涂地，她不甘心，恨的牙痒痒。既然是三个人的事，为什么偏偏她被保护的好好的。所以，她来找她，让她知道回来破坏别人生活还想独善其身是绝对不可能的。

　　第十四章

　　（十四）
　　晚自习放学，欢喜和井震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她们的关系越来越好。井震的学习也有了不小的进展。
　　自从知道那件事，欢喜不想老呆在家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就一直帮别的老师代上晚自习。
　　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
　　欢喜坐在椅子上荡着双脚，“阿井，现在是秋天了吧？”她一直都搞不清楚什么节气之类的东西。
　　“早就是了啊。欢喜姐，昨天我又拿到稿费了。放假到我家去，咱俩煮火锅吃怎么样？”井震很兴奋。
　　其实和她真正熟悉起来欢喜才发现，她真的只是个孩子罢了。想有人对她好，也会撒娇，单纯率直。欢喜甜甜的一笑，“好啊。这次你请客啊。”
　　“OK，我现在也是有工资的人啦，哈哈……”
　　欢喜还没回话，突然被人猛的拽起来。
　　“跟我走。”还没看清楚听声音已经知道是谁了，欢喜一哆嗦。
　　于梓枭看了旁边的井震一眼，井震坐着没动。
　　没有任何反抗，欢喜被塞进车里，到了他家。
　　一门，于梓枭就狠狠的抱住她，“为什么不来找我？”说的那么凄凉。他以为欢喜会像以前那样意志不坚定打赖主动反悔，可是什么都没有，连一通电话都没有。他可笑的自信又一次被她击败。
　　欢喜仰着脸不说话，鼻息弱弱的还是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他从不撒香水。淡淡的烟草味道，夹杂着衣服上阳光的香气。
　　“欢喜你说话啊。”于梓枭松开手捧着她的脸。
　　“她都怀孕了，我还怎么找你？你还想听我说什么？”欢喜的泪顺着脸颊“唰”的流下来，流进于梓枭的手里，烫的他的心搅着打了一个回旋的疼。
　　“你……”于梓枭放开了手，靠在鞋柜上，“她真的去找你了。”
　　“怎么？看来你还想瞒着我是吗？”欢喜有些失望的退了几步。
　　“欢喜……”他想拉住她，没想到在手指碰到欢喜手臂的时候，欢喜倏地一下拍开他的手，倒退说：“不要碰我！”
　　她害怕自己会不坚定，更无法容忍，怎么，怎么明明爱自己的人要和别人生孩子了？
　　“欢喜……”他想认输。
　　“五年前没说出口的话，我来说吧，我们，分手吧。”她害怕纠缠，像妈妈那样的纠缠。
　　“不可能！”他永远不想听到她说这样的话，永远不想。
　　“不分手怎么办？人家都有你的孩子了！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是孩子！”欢喜崩溃的哭喊起来。
　　“那么爱我吗？爱我还要和别人那样，连孩子都有了！怎么能那样？怎么可以那样……”欢喜像要发泄掉所有的委屈，随手抓起架子上的东西也不管是什么，拼命的向于梓枭丢。
　　于梓枭被什么打中了头，怒了，“苏欢喜，我他妈不是什么圣人。”
　　欢喜捂着嘴哭，说不出半句话，她知道这么长的时间，他有女朋友她没权利责怪。可是现在人家怀孕了，再自私些，欢喜无论如何不能去伤害她了，是自己早退了怪不得任何人。
　　原来爱情的世界很大，大到可以装下上百种委屈；原来爱情的世界很小，小到三个人就挤到窒息。
　　他眉蹙着，一双眸子平时在阳光下看起来是原本是棕色的，可是现在却如两点纠结的黑墨，溢满了哀伤，“我不碰你是因为在我心里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为什么！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这样的话现在听来也并不能让欢喜冷静下来，她瘫坐在地上，“你放我走吧。我不能像我妈妈那样，我不想做第三者。我害怕……有时候她发病我都在狠心的想这是不是就是报应？我不能那样，绝对不能。”
　　欢喜有点像喃喃自语，清醒了点爬起来不理于梓枭就往外跑。
　　于梓枭想阻止，猝然从后面抓住了她的胳膊,她拼命挣扎,他便不敢使劲。
　　欢喜回身狠狠的推开他就头也不回的跑掉了。
　　门“砰”的巨响，砸碎了摔倒在地的于梓枭所有的念想。腰磕在鞋柜的直角上半天没缓过来。
　　于梓枭看着紧闭的门。苏欢喜，你怎么就那么狠？一次又一次的说走就走。
　　没到世界末日那天，日子都得照常过。又是大假，学校搞什么秋季运动会。欢喜本来代的班就少，也不是班主任，更没什么心情去看那些比赛。她一向讨厌体育。所以就在家呆着。
　　也不知道为什么，舅妈死活让她去什么什么雅阁喝茶，欢喜不情不愿的打车去了。
　　一进门瞧见那阵仗，脑子里立马闪出两字“相亲！？”
　　对面坐着俩人面带微笑的看着她，欢喜也只好傻笑。
　　难怪老打听她有没有男朋友，舅妈就爱干这个，算了，一片心意，既来之则安之吧。
　　欢喜挨着舅妈坐下，舅妈直拿眼珠子横她，明显是怪她出门也不打扮打扮。
　　欢喜看看自己，带帽子的卫衣破洞洞的牛仔裤，最爱帆布鞋。回敬舅妈，休闲时尚，说了你也不懂。
　　抬眼看去，那个男的长得还真不错，有点像她大爱的张东健叔叔。但是她心情本来就不好还被舅妈骗来心里多少有些不乐意。
　　“这是我们家欢喜，一看就是忙着赶来，都怪我之前没和她商量好。”舅妈替她打圆场。
　　商量了我更不会来了。欢喜低头抿了一口茶。
　　“小姑娘朴实点好。”那人她妈妈看样挺喜欢她这样的女孩。
　　“你好，我叫刘彦回。”男子微笑着向欢喜伸手，一看就是家教良好。
　　欢喜想着人家家长在呢怎么着也不能拆舅妈的台啊，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在他手上拍了一下，“苏欢喜。”
　　半天只见俩长辈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家常，欢喜一杯接一杯的喝花茶也不插话，也不搭理刘彦回。
　　舅妈急了朝着对面人使眼色说：“你看看就光咱俩说了，也得留点空间给他们年轻人啊。咱们去逛街去，正好我要买点资料给我们家小涛。”
　　刘彦回的妈妈一听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
　　临走前舅妈借口把欢喜带到卫生间，一关门就狠狠用指头戳了下欢喜的额头：“你这丫头，我不是让你外婆跟你说了换件像样的衣服！你看看你。”
　　“你也没说是相亲啊。”欢喜回嘴。
　　“说了你能来么！我还不知道你！”舅妈帮她理了理头发，“我跟你说啊，好好表现，人家彦回他爸可是医院的院长。你要是嫁给他你就享福吧。”
　　才认识我就嫁给人家了，真神了。欢喜在心里嘟囔嘴上可不敢说。
　　“还有啊，我可都听你外婆说了，你离姓‘于’那家的小子远点。听见没有！”舅妈没好气的数落着。
　　欢喜张大嘴巴，他们怎么知道了？管他呢，反正是没戏了。
　　舅妈啰嗦了一大堆终于是走了。欢喜回到自己坐位上，毫无形象的盘腿而坐。看着对面的人，成熟内敛型，不过不是她喜欢那一型。
　　才失恋就这么刺激我，还让不让人活了。欢喜搬着自己的脚脖子。
　　她不知道对面的人一直看着她不断变化的表情，笑而不语。
　　冷不丁的欢喜冒了一句：“叔叔你几岁了？”
　　刘彦回笑出声来：“你一直这么有意思吗？我29，也才比你大五岁，不至于是叔叔吧。”
　　“比我大的都是叔叔，这么大了不结婚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啊？”欢喜就是成心想把这次相亲搅黄了好回家看电视，反正舅妈不在。
　　想不到年纪大的人脾气就是好，刘彦回依然面带微笑，“呵呵，我身体很健康。我是医生，比较忙，没时间谈恋爱。”
　　“哦……”这么刺激他都不行，欢喜郁闷了。看见迎面走来的服务生叫道：“喂，你过来!”
　　服务生走过来，欢喜拿起点餐的册子，“这个这个这个，双份打包。”一通乱点服务生下去了。
　　刘彦回不明所以，“你还没吃饭吗?”
　　“啊！这个……好像没吃吧……”欢喜怕被他看穿含含糊糊的也不说清楚。
　　一会儿，她点的东西都上齐了。包的还挺好看。欢喜站起身拎着东西对刘彦回说：“呵呵，叔叔，谢谢你了啊，我先走了。祝您下次相亲成功。加油！”说完朝着他比了一个胜利的姿势，头也不敢回的跑了。
　　跑出那个什什么雅阁，欢喜头都没回一下拦了辆出租车就往里一钻。坐在车里“嘘”了一口气。这回铁定完蛋，这么多东西，去找阿井分享一下。

　　第十五章

　　（十五）
　　得知阿井长跑得了第一名，欢喜决定给她买样礼物。有一阵子一直说想要个录音笔的。欢喜挑了半天，买了一个银灰色最贵的一款。她坚信阿井以后一定能当作家，买个好的用长久些。
　　还没走出商场的大门电话就响了。
　　欢喜赶到医院的时候白语正在门口等她。两人在医院外面的长椅上坐下。
　　白语才开口：“欢喜，本来不应该把你喊来，可是现在的情况，老三他只会听你的话。你去劝劝他吧。”
　　“怎么了？”他们有很久没联系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快要可以忘记了。
　　“他把小芬推下楼，孩子没有了，摔的很严重，她再也不能生育了。现在人家家里人来闹。”白语脸色难看，不停的搓手，“小芬她爸是很得势的官儿，放话说老三若是不娶小芬就整死他，老三他老爷子知道一下子就犯病了现在也在医院躺着呢。可是他说什么就是不答应，所以……” 白语看着欢喜不往下说她也明白。
　　“怎么会呢？他怎么会……”把自己的孩子杀死呢？欢喜说不出来，是因为自己吗？那自己不就成了罪魁祸首了？
　　“我们也没看见，欢喜，我知道老三他爱你，从始至终都只爱你，可是现在只有你的话他会听。你……”白语有点语无伦次，“你知道吗？如果不答应，小芬她爸不会放过他的。他老爷子自从那件事以后也提前下台了。谁都帮不了他了，你去劝劝他吧。”
　　欢喜坐在那里，感觉脑子里“嗡嗡”的，还有些耳鸣，“我……我怎么劝？”劝自己深爱的人去娶别人？她怕自己做不到。她还在幻想，如果，如果杨芬芬放手了成全他们了该多好。
　　“欢喜，你不能再自私了，你已经毁了他一次了，你就当还给他……”白语扶住欢喜的肩膀。
　　“我……怎么毁了他了？”欢喜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你不知道？他考上那么好的大学不去上就是因为你！”白语越说越激动。
　　当年他是唯一一个见到于梓枭把通知书撕得粉碎的人，也是他后来给粘起来的。
　　当时他比于梓枭还激动，钳着他的手制止：“于子，你干什么！”
　　“反正不想上，不如撕了。”
　　“这么好的大学为什么不上？”
　　“因为没有她。” 说的那么绝望。
　　人要是被感情冲昏了头脑，再理智的人都会有糊涂的时候。当时于梓枭就那样固执的认为他不能走，不想去外面的世界，只要在原地等一直一直等她就会回来。可是人家不回来找你，你等又有什么用？
　　晴天霹雳，欢喜一下子受的打击太多了，她都有点反应不过来，“因为我？为什么？他说是他自己不想的……”
　　“你是傻子吗？他一心想上的大学会说不想就不想吗？他说因为没有你！找不到你！要等你回来！他爸为这没打死他！让他滚，他就在街上到处混一年多没回家！他那么有理想的人为了你什么都放弃了！”白语显然是生气了，“我们都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连他都放弃了！可是你偏偏就回来了！”看着她的表情简直是把她当红颜祸水一样。
　　“为了我，真的是因为我……”其实她也怀疑过，可是他那么说她也就信了。
　　见欢喜还在犹豫，白语急了，为了兄弟他豁出去了，“苏欢喜，就当我求你。求求你了，给他一条生路吧。”
　　这么严重吗？欢喜站起身。“好，他在那里？我去。”
　　“在家里，谁也不见。我送你去！”白语见她答应了比谁都急。
　　“等等，我想去看看她。”
　　白语犹豫了，拦住她，“他们家人都在，不太好。”他是因为来看于梓枭的父亲才把欢喜约到这里的。
　　“就当是赔罪吧，放心，我有分寸。”欢喜看了一眼天边的彩霞，自己到底是和妈妈一样了，这样伤害了别人而不自知。
　　才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恶狠狠的骂：“让你别和他好你就是不听！这下好了孩子也没了人也毁了，他要是不负责我非让你爸弄死他！”
　　“妈你别说了！让芬芬好好休息。这事我和爸有打算。”一个男人的声音。
　　欢喜手悬在半空中，想敲下去又不敢，自己这样的身份到底是不好。吸了口气“叩叩叩”敲门进去了。
　　杨芬芬看见她竟然笑了。欢喜一惊，戳在门口不敢动。一眼扫去，更让她震惊的是井震也在？！
　　“妈妈，是花仙子姐姐。”一个孩子稚嫩的声音首先打破了安静。
　　孩子的妈妈打掉了孩子举起的小手。
　　这世界，说大它就大，说小它还真不是一般的小，小到你周围的人都是有联系的而你却还被蒙在鼓里。
　　杨芬芬说话了，“呵呵，我朋友，哥，嫂子你们那么忙都赶紧回去吧。”转头看向拿着脸盆的妇人，“妈，你去给我买点粥我想吃。”
　　井震毫无表情什么都没说，第一个走出去，擦过欢喜身边的时候很小声的说了一句：“我在外面等你。”
　　人都打发走了，欢喜站在床边，犹豫再三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会给你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我爱他，绝对不比你少。四年了，到最后却一无所有，我……”杨芬芬哽咽。
　　“我知道怎么做！你别这样，我保证我苏欢喜永远不会再和你争。我保证他会娶你，他一定会娶你！”欢喜举手发誓。
　　看着杨芬芬脸色苍白如纸，头上捆着纱布。刚才还在家人面前维护自己。欢喜极度的内疚谴责自己的自私与无耻。
　　“我现在只有他，真的只有他了……”
　　这样的话让欢喜愈发的难受，觉得自己就好像一个杀人不眨眼刽子手。
　　“真的对不起，你好好休息吧，病好了就可以嫁给他了。”
　　“会吗？”哀怨的口气让欢喜都想哭。
　　“会，一定会！你好好休息吧。”说完欢喜实在呆不下去，眼角含泪的走了出去。
　　杨芬芬看着欢喜的背影，露出一丝冷笑。一个对你深深有愧的人再怎么爱都受不了良心的谴责，何况是苏欢喜这样的傻瓜。目露凶光，她的目的总算是达到了。
　　走出病房，井震真的靠在不远处的墙上等她。欢喜走过去，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阿井……”
　　“不用说，我早就知道！”井震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没有半点责怪。
　　欢喜抬头又是一个不小的惊吓，“你知道？！”
　　井震和她一起走进电梯才很淡定的说：“我见过他。你给我买熊那晚我都看见了，还有他在公交站找你，另外就是听我姨妈那个碎嘴说的，大概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吧。”井震不以为意，看着欢喜，“自责什么！瞎子都看的出来人家根本就不爱她！还拿孩子这招威胁，真下贱！”
　　“阿井……她是你姐姐？”欢喜想不出井震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井震双手插在裤袋里靠在电梯上，“耻辱！要不是我妈让我来送点钱，打死我再活过来再把我打死我都不会来！她是什么货色我最清楚，甭理她，死了都活该！”
　　这么恶毒的言语，是怎样的深仇大恨？欢喜看着她都不知道说什么。想了半天，“啊！这个给你，当做是你长跑得第一的奖励吧。”欢喜苦笑，怎么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把礼物送给她？
　　“录音笔！这个……很贵吧？”
　　“不会，我还买的起。喜欢？”
　　“超喜欢！谢谢！”
　　人，都是将心比心的吧，你对人家好，人家自然铭记在心。可是有的亲人再亲如若对你不好你也会痛恨吧。这个世界怎么这么矛盾呢？
　　井震拿着礼物开心的合不拢嘴，完全不像是来探望过病人。
　　欢喜看见电梯到了三楼立刻按住，对井震说：“我还有事，你早点回家吧。”

　　第十六章

　　（十六）
　　进入另一间病房，欢喜没有了那么深的自责，心里却也有说不出的滋味。
　　“于……叔叔。”欢喜再也喊不出曾经的那个称呼。
　　偌大的病房，只有一个人躺在床上，闭着眼不知是睡了还是什么。
　　“欢喜？”于荣光睁开眼，眼里的吃惊只是小小的一闪而过，他知道她回来了，却没曾想过她会来看望自己，“进来坐啊。”
　　欢喜就近坐下，眼前的人再不是当年的意气风发幽默风趣的于爸爸，只是个萧索嶙峋，甚至让人觉得有点落魄的一个人。
　　“于叔叔……”欢喜看着病床边的水果才想起了什么，“啊！不好意思啊，我忘了给您买礼物了。”
　　于荣光笑了，他熟悉的欢喜就是这样的孩子，“不要和我客气了，你来看我我就很高兴了。”
　　“我……也看了杨芬芬。”欢喜低着头，“我……很对不起，但是我知道怎么做。真的！”她抬眼看着于荣光生怕他不相信。
　　弄得于荣光心里也不是个滋味，这事他听白语说的时候也一点没怨过欢喜，要怪只怪自己造的孽，“欢喜啊，这不怪你。当年要不是我……要怪就怪我吧，是我的报应啊！父债子偿，这话一点没说错啊。”
　　当年的事他历历在目，欧佑和突然被抓，吴颖莉被迫搬走。他以为自己总算是保住了自己。哪知报应随后就到了。
　　他得知儿子把通知撕了那一刻当场就给了他两耳光。
　　于梓枭没有任何反抗，只冷冷的说了一句：“就当是给你的报应报应在你儿子身上了。”
　　他气得直捂住胸口，他知道他儿子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日偷偷通完电话一开门就看到他站在门口恶狠狠的瞪着他，说：“难怪你死活不肯帮忙，原来是告密者之一。”
　　从那以后他们父子的关系就一直恶化。搬走以后更是极少回家。
　　许是从小被于梓枭视为高风亮节，不可收买的父亲竟然是告密的卑鄙小人这样的真相让他无法接受与面对，父亲高大的形象瞬间灰飞烟灭。
　　于荣光自知自己到底是不什么视钱财功名为粪土问心无愧的人。被儿子认清真相，羞愧难当，这么多年任他怎么恨自己无视自己也都不说什么。可亲儿子毕竟是亲儿子，一听说出事就急得犯病了。
　　要说是报应，身体更是一年不如一年。
　　“于叔叔，当年的事就别再提了。我其实都明白，做了坏事早晚是要被抓的。怪谁都没用。”欢喜这一点还是很清楚，当初舅舅告诉她的时候就说，犯了罪的人都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怨恨谁都没有用。
　　“我……”想了半天，“你妈妈还好吗?她……肯定恨我吧。”
　　“她……现在还好。她不知道，得了抑郁症以后记忆力一直不好，我们家谁都没再提那件事了。所以，您也别再提了。”
　　“得了抑郁症？是我害的啊……”
　　“于叔叔，您好好养病吧，我来看您就是想说我会去劝于梓枭，一定让他听我的，您放心。”
　　于荣光紧紧攥着拳，“杨兆先不是一般人。我也不是当年了……”
　　当年，当年他一直把欢喜当自己的女儿，谁知造化弄人。
　　走出医院，欢喜更加坚定的坐上了白语的车。
　　用那把钥匙，打开他家的门，欢喜站在门口失神不动。
　　白语担心的看着她，叫了她一声：“欢喜？”他明白这样的做法对于她确实是太过残忍。
　　欢喜定了定神，推门进去。白语站在门外守着。
　　一进门，一阵发霉的夹杂着酒气的怪味道扑鼻而来，屋里的窗帘紧紧的拉着，黑漆漆的，欢喜眨眼看了好久才适应了阴暗的光线，客厅里一片狼藉，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
　　于梓枭没有抬头，声音沙哑，“滚出去。”
　　欢喜不动，也不说话。低头看他，他几天没有刮胡子？胡子茬冒出来许多，越发显得颓废，和他以往的清晰冷俊比起来直叫人心疼。
　　“我叫你滚，你他妈……”抬头看见是欢喜他呆愣住了。
　　“你和她结婚吧。”毫无保留的说出口，她觉得其实也没那么难。
　　“不可能。”他垂着眼，蹙起了眉峰。
　　看到他这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欢喜心疼又不敢表现出来，蹲下死命的推他，“你不和她结婚我也不会和你好了！”
　　见他没反应，她拽着他的衣领狠狠的扯，“你听见没有！你听见没有啊……你和她结婚吧……”
　　你不和她结婚你会有事的，我不能看着你出事，我不能。欢喜的心里这样喊着。
　　于梓枭抬头，寻找她的眼眸，捂着她的肩膀，瞪大了眼睛，一句一句的质问她，满目悲凉，“你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我每年过年都去你家楼下等你，你都不回来。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你为什么回来让我这么疼……苏欢喜，我真的好疼。”
　　欢喜有种万箭穿心的感觉，这样的话从于梓枭嘴里说出来比杀了她还难受，他一向那么的高傲，高傲的欢喜总有种遥不可及的感觉。
　　猛的推开他，欢喜强制着自己要冷静，哪怕再多说半句话她都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意志不坚，缴械投降，投怀送抱。
　　“于梓枭！我再说一遍，你和她结婚吧。”她站起身又重复了一遍，这一遍说的欢喜肝肠寸断。
　　“这是你想要的？”他嘶哑着嗓子淡淡的问。
　　她咬了咬唇，“是。”
　　“那好，我听你的。”
　　他闻言，合上眼睛，嘴角微微一抽，竟然笑了笑。
　　眼眸睁开，满目悲凄。
　　那样的神色让欢喜蚀骨穿心。
　　她再也不敢看他，转身，迅速夺门而出。关门的瞬间于梓枭看见门缝里阳光照着她的小脸，毛茸茸的，那曾经是他世界中最光鲜亮丽的色彩，让他万劫不复。
　　他眼睁睁的看着她的脸消失不见，“嘭”，一片黑暗。
　　好，苏欢喜，你说的话，我都听。
　　走出门，欢喜没有顾身后叫喊自己的白语，选了一条小道，一路疾行，想把自己隐
　　藏起来。紧紧地咬住下唇，欢喜双拳紧握不小心绊了一下也没有丝毫减缓她离开那里的速度。
　　天空阴暗，却没有下雨，欢喜冷嗤，原来电影里面演的果然都是假的，再伤心也只是自己的事情，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会来迎合你。
　　这个年代，不再有梁山伯和祝英台，因为没有人会变成蝴蝶双宿双飞，那只是古人的一个美好的幻想。也不再有罗密欧和朱丽叶，因为那只是一个剧本，一个莎翁笔下的用来听用来演给人看的故事，仅仅只是一个故事。
　　有的只是无奈，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你还要毫无怨言勇敢面对故作坚强大义凌然的残酷的现实。
　　脚下一滑，欢喜还是摔倒了，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疼，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的疯狂落下，她抹脸上的泪，却是越抹越多，越抹越多。最后，一个人蹲在那里，抱住膝盖，哭泣不成声。
　　欢喜拿出手机给明月发了一条短信：原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说的就是我。
　　飕飕的秋风吹乱她的头发，她恢复往常一般，站起来，使劲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痕大步继续往前走，她一直坚强得要命，也必须有要命的坚强。
　　夜里，欢喜做了很多噩梦。
　　梦见于梓枭的背影很近，近的触手可及，可是一转身却没有脸面，白花花的，要抓住自己；梦见在一个四分五裂的婴儿，婴儿的小手小脚血淋淋的，越来越多把欢喜压住了；梦见杨芬芬对着自己笑，越笑越吓人，飘到欢喜身边把她推下了很深很深的水里，一直不停的往下沉，往下沉，却挣扎不了，欢喜拼命的哭，胃也跟着疼，很疼很疼，疼的欢喜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四肢百骸都像不是自己的，全身都像被抽了筋，剥了皮。
　　可是就是醒不来，像被梦魇捆住了。眼睛怎么睁都睁不开。模模糊糊还夹杂着些自己的胡言乱语。

　　第十七章

　　（十七）
　　醒来的时候发现天花板很白，欢喜困惑，自己的房间天花板是米色的。难道在梦里升天了？
　　“你醒了？”一个很温柔的声音，温柔的欢喜以为难道上帝的声音是这样的？
　　“我升天了？”欢喜竟然真的这样问了。
　　那人笑了，“还没有，只是胃穿孔引发了一些并发症而已。”
　　欢喜起身头有点晕眩，胃疼得抽搐，看见与自己对话的人在自己脚边拿着病例浅笑，“是你？！”
　　“是啊，我正是这家医院的医生。”刘彦回一直保持着微笑。
　　“哦，我……这是……怎么来的?”欢喜比划着希望他能懂。
　　“你舅舅背来的，他们去办手续了，叫我帮忙照看你。”他还是笑。
　　“现在几点？”欢喜环顾四周发现啥也没有。
　　“凌晨四点。”
　　“我又让人操心了……”欢喜仰躺下，懊悔的自言自语。
　　“你都吃什么了？”医生的职业病？
　　欢喜想了半天，貌似是吃了很多冰淇淋后约了明月吃火锅。
　　点了爆辣的那种，辣的明月直掉眼泪，说什么不吃了。就自己一个人猛吃，强忍着不喊辣，花了钱不能浪费，其实辣的自己背后一阵一阵地冒虚汗，脑门上也是密密麻麻的汗珠，胃里跟吃了炸药似的，嗓子眼儿恨不得一说话能喷出火来。
　　后来还去了广场的喷水池，在里面投了很多的硬币，再后来又后悔了，那里根本就
　　不是许愿池，不能便宜了别人，就下去捞，弄得浑身都湿湿的，回家倒头就睡了。
　　“冰淇淋，火锅。”欢喜说。
　　“喝酒没？”刘彦回问的认真。
　　“从来不喝。”欢喜的原则就是，再伤心再难过的事她打死不会戒酒消愁，那玩意儿太难喝，情愿喝饮料喝死。
　　“哦。以后不要再吃这些东西了。”刘彦回说着走过去手轻触欢喜的额头。
　　“你干什么？”额头上陌生的温度让欢喜本能闪躲了一下，一动胃也跟着撕扯的疼。
　　“你发烧烧的厉害，我看看退了没有？”刘彦回没了表情。
　　他倒是不避讳，到底是岁数大的职业医生。欢喜“嗤嗤”的笑。
　　这时舅妈走进来，一见刘彦回就一阵献媚的笑，“谢谢你啊刘医生，多亏有你在啊，才能先看病后挂号。可把我们吓死了。”回身扯了一下盖在欢喜身上的被子向她使眼色，“欢喜还不赶紧谢谢人家。”
　　“谢谢叔叔。”欢喜恶作剧的说了一句。
　　“不用客气。”刘彦回又是一脸温文尔雅的笑，拿着病例牌走了。
　　他一走舅妈就掐了欢喜的胳膊一把，“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疼。”欢喜撒娇的笑，“我这都生病了舅妈还这么狠的心。”
　　“还没掐疼你！就不让人省心！把你外公吓的差点没犯心脏病！”舅妈佯装生气的瞪她。
　　“真的？他们人呢？”欢喜一听“腾”的坐了起来。
　　“在家呢，我打电话过去了让他们先休息了。”舅妈坐在欢喜床边，“你舅舅刚交完钱有事先走了。”
　　“哦。啊……妈呀……”用了力气太大扯到伤口了。
　　“怎么啦？”舅妈一紧张赶紧扶着欢喜躺下。
　　“疼……我就知道舅妈最心疼我。”欢喜就知道她是刀子嘴豆腐心。
　　“还是没把你疼厉害了！”舅妈给欢喜盖好被子，嘴里啧啧叹道：“那个刘医生真是一表人才，欢喜，你看你俩还是有缘。”
　　“人家没看上我。”欢喜哂笑一下，瞥见舅妈没注意翻了一记大白眼。我还没看上他呢。
　　“谁说没看上！还问了你电话呢！”舅妈越说越振振有词，“我看他就是看上你了！你没瞧见刚才从你舅舅怀里把你接过去那眼神，明显就是对你有意思。”
　　欢喜把被子向上扯了扯遮住半张脸，心里嘀咕：都被你看出来了那全医院的男的都对我有意思了。
　　看着舅妈，欢喜信口胡诌：“他可能眼神不好，舅妈你别误会了。”
　　舅妈乐呵呵摸摸欢喜的额头，“什么眼神不好，视力好着呢，我连他有没有胎记都问了！依我看就是喜欢你，等我再给你撮合撮合。”
　　苍天呐！大地啊！欢喜躲在被子里哀嚎，赶紧闭上眼装睡。
　　早上一家人都来了。买了一大推吃的，把欢喜高兴坏了。小时候就盼着生病，一生病家里人就全体出动，要啥买啥。
　　平时常叫她代课的老师也来了，好一阵寒暄弄的欢喜很不好意思。
　　井震翘课跑来被她连哄带骗的劝回去了。
　　等到所有人都终于走光了，杨明月才赶来，一进门就是一顿数落，“你个没出息的！我就知道你不是好折腾！这下好了，住院了你消停了！”
　　欢喜默不作声憋笑，没一会儿憋不住了，笑出来，“呵呵，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吃那个火锅了！没辣死我！”
　　“辣死一个少一个！成心不让人好过！”杨明月一边没好气的说她一边还小心翼翼给她倒水，“还不能吃东西吧，来，喝点水。”
　　欢喜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你怎么和我舅妈一样啊！”水的温度透过杯子温暖了欢喜的胃，她歪着头冲明月撒娇，“还是你最最心疼我！”
　　聊着聊着，杨明月吞吞吐吐的说了一句：“我刚才看见于梓枭了……”
　　“哦……”欢喜阖着眼，隔了许久才讪讪地回了一个字。
　　本来杨明月也不想说，但是她总是觉得不甘心，替欢喜不值。“你们……”
　　欢喜张了张嘴，半晌，精神振奋的说：“明月，我认命了！所以我退出。其实也没什么。在北京那么苦我都没死，失去个男人算什么！我苏欢喜是铁打的！”
　　杨明月死盯着她半天回了一句：“出息了。”
　　俩人正聊的火热，进来一个人，很礼貌的对杨明月点头说了句“你好”。
　　然后对欢喜说：“这是你以后回家要吃的药，你舅妈落在我办公室了。回家记得按照我写的吃啊。”
　　说完又对杨明月笑笑就走了。
　　口气怪怪的温柔，那个迷死人的笑弄得杨明月好一阵心动。
　　“这谁啊？”杨明月春心荡漾的问。
　　“不熟，叫什么‘刘烟灰’。”欢喜不以为然。
　　“苏欢喜你从小就爱给人起外号！到底叫什么，快点告诉你姐姐我！”杨明月拍着欢喜的肩膀。
　　欢喜大呼冤枉，靠在床头摆弄杯子，“是叫什么‘烟灰’，上次相亲他自己说的！”
　　“你相亲对象就他啊？”
　　“是啊，我也正纳闷呢，怎么这么巧。”
　　“嘿嘿，行啊你，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啊。”
　　“杨明月，你少刺激我！”
　　出院以后，欢喜依旧照常过日子，上班代课。妈妈的病也好转多了，外公外婆都很高兴。
　　没多久欢喜听说于梓枭结婚了，是听明月的。明月说他们那个狗腿老总要她陪着去送礼。她还说，婚礼很盛大可是于梓枭从头到尾都没有笑过。
　　是吗？他笑还是哭，从此以后，都不再和我有任何关系了。
　　那天，欢喜出奇的安静，没有哭，眼睛干涩的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欢喜蜷在沙发上，脸蛋对着电视机，脑袋枕在沙发的扶手上，一直看一个台。
　　电视剧，广告，新闻，娱乐节目，很多广告。
　　然后，是一出粤剧。
　　剧中驸马唱到：“……递过金杯慢咽轻尝，将砒霜带泪放在葡萄上……”
　　殉情的故事。
　　欢喜想，他们，连殉情的机会都不可能有。
　　再难受，欢喜都不会轻易想到死。这条命，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而且她不会为了任何人去死，因为，她还要用这一辈子来回报妈妈回报最爱自己的家人。
　　本以为。 相见是终了。 谁知，你不能许我将来。于是，请各自安好。
　　这个世界，真的就是这样，你再伤心它也还在转，自己又何必自寻烦恼自讨没趣呢。伤心一阵子，还得过日子啊。

　　第十八章

　　又是美好的双休日，因为舅舅太忙，外公外婆腿脚又不好，欢喜不让他们跟着，就只有一个人坐公交车带妈妈去医院复诊和拿药。
　　听舅舅说是找他朋友给介绍的一个很出色的女医生。
　　一进门欢喜就惊诧了，博士医生不应该是个大婶吗？怎么是个大美女啊。
　　“你好。是我舅舅……”欢喜话还没说完。
　　大美女就很了解的回答：“哦，我知道，你们坐下吧。”声音冷冰冰的，还是个冰山美人。
　　欢喜督见大美女桌上的牌子上写着她的名字，王雅娴。
　　真是人如其名啊，我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名字啊。欢喜心里直委屈的想。
　　王雅娴盯着坐在一旁沙发上的吴颖莉，半天口气冷淡的对办公桌前的欢喜说：“我看过病例了。一般来说，抑郁症确诊后第一次患病如果坚持用药5年以上是基本可以治愈的。不过你妈妈的情况有点特殊，药呢坚持吃。病人心境有昼重夜轻的变化。清晨或上午陷入心境低潮，下午或傍晚渐见好转，能进行简短交谈和进餐。所以你们下午呢就多陪陪她。”
　　“哦。”好专业啊，欢喜顿时心生钦佩之情。
　　电梯里遇见了刘彦回，俩人就开始贫上了。
　　上次住院以后他们算是熟了。欢喜的舅妈请他吃了几次饭，他们家人又回请了几次。明显有撮合之意刘彦回也没表态，始终是那个不紧不慢客客气气的态度。欢喜倒是乐了，郎没情妾更没意啊。
　　不过鉴于刘彦回这人谦谦君子的样儿给欢喜的印象还不错，接触多了欢喜觉得和他也挺聊得来，有时候发现他平时装的人模狗样的其实也挺能说的。欢喜倒是乐意多交个朋友。
　　听欢喜说要坐公交回去，刘彦回执意要开车送她们。
　　欢喜瞪着他的车，之前都没见过。虽然她对车一窍不通，除了奇瑞QQ不认识几个，但是也能看出来他的车不是一般的那种车，瞧那喷漆，在小城应该算是极品骚包车。
　　二世祖！欢喜的眼神明显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弯腰钻了进去。
　　坐在副驾驶上欢喜才寻思起来，怎么自己先坐进来了？回身发现刘彦回正在后座耐心的给妈妈系安全带。欢喜顿时在心里又给他加了十分。积攒到现在也有80分了，良好，做好朋友都够了。
　　“你这么早下班？”欢喜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起来。
　　“哦，今天有点事，得提前先走。正好顺路送你们。”刘彦回轻松随意地回答。
　　还以为是专程送自己呢，欢喜暗自小失落了一把，感情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一直扭着头看窗外的吴颖莉突然笑了笑，插话说：“欢喜，这是你的男朋友啊？”
　　欢喜回头看着妈妈的表情愣了，瞅了一眼刘彦回，也在笑，赶紧表面上笑魇如花地回答：“是啊，妈，他是我男朋友。”
　　吴颖莉还是面带微笑，继续看窗外，欢喜心里暗喜，难道被博士医生看了一次就有这么大好转了？
　　再悄悄扭头看刘彦回坏笑的脸，窘的欢喜耳根子潮红。
　　一下车就非常非常不巧的碰见了来给外婆送菜的舅妈和小姨，俩人叽叽喳喳好一顿问。好不容易把俩人打发着带妈妈进院里去了。
　　欢喜无奈的对车里的刘彦回说：“谢谢你啊，下回请你吃饭。”
　　转身还没打开大门，刘彦回头探在车窗外叫住她：“不用了。欢喜，你帮我一忙，下回我请你吃饭，吃什么都行。”
　　欢喜闻言回头眼神捉摸不定的看着他，老欠人家人情自己心里也不舒服，能还回去也不错。再加上刚才看见妈妈的寻常反应，心情非常好，想都没想欢喜就爽快的答应下来：“行啊，没问题。我要吃最贵的。”
　　刘彦回潇洒的摆头示意，“上车！”
　　一进包厢的门，欢喜就傻眼了，一大桌子人齐刷刷的看着他俩。
　　欢喜用手臂顶了一下刘彦回的腰，眼神会意，怎么这么多人？你不说没什么人吗？
　　刘彦回吃痛，强忍着回看欢喜，帮个忙，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别人眼里看着他们好像小两口在腻歪，有个微胖的人起身上前在刘彦回胸前很哥们儿的锤了一拳，“你怎么才来啊！就等你了！”看见身边正拿眼睛秒杀刘彦回的欢喜坏坏的笑起来，“哟，这位是？”
　　刘彦回很自然的搂住欢喜的肩膀：“我女朋友，苏欢喜。”
　　欢喜立马小眼神锋利的向他猛射飞镖，女朋友！？你没说要演这出啊？
　　刘彦回一脸柔情的向她回信息，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微胖的人开起玩笑：“哟，五年没听说过你交女朋友，我还以为你要出家了呢，上哪儿找这么个水灵的小女朋友啊。”
　　刘彦回笑而不语，欢喜气他没提前说清楚，在心里替他回答：他是骗人的，你们把他千刀万剐吧，（最好在他请我吃完饭以后）。
　　坐在饭桌上，菜都上齐了，一大帮人开始吃吃喝喝。
　　据说都是什么发小啊同学的，欢喜也没认真听，在心里腹诽，上了岁数的人，和咱不是一个年龄段的，有代沟。
　　很多人都和刘彦回碰杯聊天，看来他人缘不错。欢喜低头吃谁也不理，也没人理她啊。
　　突然有人向刘彦回敬酒，他直愣愣的站了一会儿才举杯说：“呵呵，好久不见。”
　　欢喜感觉到他的不对劲，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敬酒的竟然是那个博士医生王雅娴！脱了那身职业装换了黑色休闲小西服披散着长发更显的成熟靓丽，欢喜差点没认出来。
　　王雅娴点点头，浅笑说：“是吗，在医院不是见过了？”
　　刘彦回似是谎言被揭穿尴尬的坐下不说话。
　　只是，尽管她笑着，可是看着刘彦回的那神情难掩笑容里的落寞。欢喜观察两人此刻互望的神情，心里想：这俩人肯定有故事。
　　一个人笑着插话：“彦回，你俩是大学同学吧？够有缘分的。”
　　王雅娴不疾不徐地答道：“是啊，大学同学，他小我一届。”说完看了眼刘彦回。
　　欢喜偷偷瞄了眼坐在身旁的刘彦回，他正缓缓地吃着碗里的东西，表情淡淡的。
　　叫你不早告诉我！完了吧，遭报应了吧。欢喜在心里幸灾乐祸。
　　刘彦回就猜到她会来，所以把欢喜带来让她死心。心里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或许还是有些许的歉疚吧。毕竟当年是自己先说的分手。先提出分手的人总是要多承担些责任。不过他是毫不犹豫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感情的事他怎么都勉强不了自己。
　　刘彦回见欢喜眼馋的看着摆在老远的鸡排，下巴都要掉了也不敢站起来夹，好笑的站起来给她夹到碗里。
　　一个眼尖的卷发姐姐看见这一幕，笑起来，“刘十三，看来你这回是真认真了啊，想当年的东城‘十三少’也被人拿下了啊！什么时候结婚啊？”
　　欢喜正在喝果汁，一听这话呛的果汁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刘彦回轻拍着她的背倒是入戏很深，深情的说：“当年不懂事不要提！看我们家亲爱的什么时候愿意啊，她说什么时候结就什么时候结。”
　　这暧昧的话一说出口，满桌子的人都开始起哄。
　　欢喜窘的红了脸，挨着刘彦回的耳朵小声咬牙切齿：“你怎么不去演电影啊！”手在桌子底下狠狠的拧了刘彦回的大腿一把，她也不知道他俩是什么时候熟到这种程度了。
　　刘彦回埋头疼的龇牙咧嘴的却还在笑。
　　卷发姐姐向欢喜举杯：“我叫郭想，和十三是发小儿，上的正好是他隔壁的大学，情分深了。来，我代表大家敬小嫂子一杯！”
　　欢喜赶紧起身，干干地笑着，想了一会儿说：“您别这么喊我行吗？我才二十四岁。”
　　闻言，席间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才坐下，欢喜就能感觉到对面王雅娴的眼神像小飞刀似的“嗖嗖”向她射来。
　　欢喜暗自捶胸顿足心里直叫屈：不关我的事啊，我只是个演员，我是最佳群众演员，女配角都算不上，您是主角，您别这么瞅我行吗？
　　随即转头瞪着刘彦回心里气愤地想：姓刘的，那顿饭我不吃得你倾家荡产我就不叫苏欢喜！
　　吃完饭，人走了一半还有一半硬是要去KTV唱歌，欢喜是死活不想去了。
　　刘彦回在车里求她：“欢喜，你就当再帮我一回，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欢喜老大的不乐意：“为什么早不说？你和那个王雅娴一看就是有一腿！我又不是挡箭牌！这么大岁数的人了一点不讲究！”欢喜一生气就爱拿人家岁数说事。
　　“那事我以后再告诉你啊。什么都告诉你！”刘彦回哄她，“真的，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真的？那我要吴彦祖！”欢喜赌气的说。
　　刘彦回好笑的哀求：“欢喜……你喜欢什么随你挑！帮人帮到底啊。”连哄带骗的他又说了一大堆。
　　欢喜就是心软，而且极其经不住诱惑，“好吧，你欠我的。不要去广场那家。其他都可以。”
　　“啊？哪家？”
　　“你的城。”

　　第十九章

　　欢喜也不知道最后到底是选了哪家，反正不是“那家”。名字也没认真看。
　　坐在刘彦回旁边的空位子上听着他那些同学唱什么情情爱爱的老歌直打瞌睡。发现王雅娴老看自己欢喜心里一阵阵的发毛。掐着沙发坐垫心里头骂：刘彦回你这个杀千刀的，我要是被泼硫酸毁容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坐了许久，一首歌又结束，新的音乐声起，郭想叫道：“雅娴，你的最爱！”
　　欢喜看着屏幕，‘屋顶’，品位不错，不过需要男女对唱，看了一眼刘彦回，他丝毫不为所动，端坐着看屏幕，谁也不搭理。
　　最后，没有像欢喜臆想的那样，王雅娴没有主动找任何男的唱，就和郭想互相对唱了。
　　刘彦回突然格外温柔的贴着欢喜的耳朵说：“咱俩唱一首？”
　　欢喜耳根子被暖暖的气息弄得一阵燥热，迅速往旁边挪了挪位子，“休想！”
　　刘彦回识趣的不再说话，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欢喜觉得没劲，包厢里烟味太重，她想到卫生间洗洗脸。
　　走出包厢深深呼了一口新鲜空气，发现这家KTV她还没有来过，格局和“那家” 完全不一样，越走越深就是找不到卫生间。因为是豪华大包厢在顶楼，服务员也没几个。
　　这头刘彦回见欢喜出去那么久都不回来心里担心，于是走出去找，他熟悉这里一路寻到女厕所，看着进进出出的陌生人，自己一个大男人又不敢在门口喊她名字。
　　“怎么？担心了？”王雅娴站在他身后冷冷的说。
　　“你……帮我进去看看。”刘彦回面不改色很淡然。
　　王雅娴没说什么真进去了，没一会儿出来说：“没有。”
　　刘彦回慌了神，摸出手机，没电了。看着王雅娴，蹙起眉峰说：“我手机没电了，你的借我用用。”
　　“刘彦回，你还真痴情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人家根本就不认识你是谁！”王雅娴恨恨的说。
　　她虽然是才回来上班，可是把他现在的情况打听的清清楚楚。心里很不甘心。
　　他们从小就认识，真正的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后来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妈妈不想他们上学分心把她和弟弟送到了北方亲戚家。她知道刘彦回的爸爸是医院院长，认为刘彦回一定会当医生。所以上大学也填的国内最好的医科大学。可是那年她查看了所有的新生名册都没有他的名字。
　　她真的以为再也不会遇见刘彦回了。后来在大一新生的新生代表大会上她一眼就认出了他。他英俊挺拔，俊朗如初，站在演讲台上，朗声念着演讲稿。
　　她站在台下，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
　　她欣喜若狂，他们竟然真的重逢了，她觉得是一种缘分。于是对他穷追不舍，终于他答应了，可是交往还不到一个月，他连自己的手都不怎么牵，一直忙着上课在教室里解剖在实验室搞研究。
　　终于她忍无可忍问他为什么这么冷淡？
　　他面无表情的说：“我们还是分手吧。”
　　她哭，死缠烂打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对你没有心跳，你不是我要等的人。”
　　然后就避而不见，始终躲着自己。
　　她不甘心，甚至去他宿舍里闹，问他，让他有心跳他要等的那个人是谁！
　　他坐在自己的床铺上许久，从一本很精致的本子里拿出一张照片，指着照片里在寒冷的冰天雪地里依然笑得如阳光般灿烂，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女孩说：“就是她，你死心吧！”
　　她不哭不闹了，最后说了一句：“如果我们下次再相遇你还没有等到她，你就要和我结婚！”不想听到他回答就跑了。
　　没想到，他真的再次遇到她了。这样的缘分难道才是真正的缘分？她好恨。
　　“不用你管！你最好管好你的嘴！”刘彦回始终平和的脸上闪现出可怕的冷峻，看都没多看王雅娴一眼转身就走。
　　“刘彦回，你会后悔的！”王雅娴恶毒的口气也没有让刘彦回停留半分。
　　欢喜发现越走越不对劲儿，越走越安静，她想可能是这里的厕所不一样，或许很豪华。却没有看见头上的牌子“闲人止步”。
　　有歌声，欢喜奇怪起来，厕所有人唱歌？
　　走的的更进，歌声清晰的像一股电流击中了欢喜的心，她站在门口捂住嘴巴。
　　隔着门里面的人沙哑着嗓子唱：
　　I need some sleep.
　　You can’t go on like this.
　　I try counting sheep,
　　but there’s one I always miss.
　　everyone says,"i’m getting down too low"
　　everyone says,"you just gotta let it go"
　　you just gotta let it go
　　you just gotta let it go
　　i need some sleep
　　time to put the old horse down
　　i’m in too deep
　　and the wheels keep spinning round
　　everyone says,"i’m getting down too low"
　　everyone says,"you just gotta let it go"
　　you just gotta let it go
　　you just gotta let it go……
　　欢喜像被定住了，眼眶里全是热热的，就像傻子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听。
　　最后一句一直一直重复，有说不出的悲伤绝望，声音低沉的像一条粗粗的绳子，缠住欢喜的脖子，不能呼吸，心口里像有千万只小虫子在咬。
　　她从来都不知道，他唱歌原来是这样的摄人心魂。欢喜倒退想逃，不小心被地毯的皱褶绊倒，仰倒在地上，头重重的磕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欢喜本能的哼哼了几声。
　　“谁？”门打开，于梓枭走出来看见地上的人吃惊一闪而过。
　　欢喜慌张的爬起来，揉着后脑勺，“对不起，我……”
　　“疼吗？”于梓枭一支手插在裤兜里靠在门边，淡淡的问了一句，察觉不到任何情绪。
　　“不疼。”欢喜咧着嘴放下手想掩饰，“你怎么在这儿啊……”
　　“托你的福，现在三家KTV都是我的。”还是淡淡的口气，说话的时候却始终凝视着她的双眼。
　　对视让欢喜觉得心跳都停了，他发很深，衬着皮肤有些苍白，而那双眼睛是浅浅的棕色。
　　可是此刻，眼睛却变得深不见底，眸子里折射着欢喜的样子，似乎要将她的心魄都吸进去。
　　尴尬的沉默，欢喜心虚的瞟了一眼门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又回头看看，“那个……我想找卫生间来着，走错了，我……先走了。”
　　还没转身，于梓枭扯着嘴角，“放心，没人会来，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他上前，她后退，他惨淡一笑：“怕我？放心，我明天就去香港了，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他特意加重了“永远”两个字，然后转身，像没什么力气的漂浮物一样走进去，关上了门。
　　刘彦回找到欢喜的时候，她蹲在门口。他很担心，小心将她扶到车里，再次触到欢喜肩膀的时候，她终于忍耐不住放声哭出来，眼泪像开了闸的水，一直不停的流。
　　哭的刘彦回开车都无法专心，又不敢问。
　　欢喜回到家，锁住房间的门，一个人缩在衣柜里，小时候父母吵架厮打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把自己关在衣柜里，就骗自己可以与世隔绝，可以很安全。
　　欢喜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前一片黑暗，不再有任何安全感，像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她一夜无法合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打开窗户看着深秋的天空，昏暗阴冷。
　　他，飞走了吗？
　　知道他结婚的时候自己都没这么疼，疼的撕心裂肺的，那时候，至少，还可以和他呼吸相同的空气。可是现在他要走了，他说，永远不回来。
　　永远，是多远？是一辈子？是永生？是这宇宙里最遥远的星球？还是谁都无法抵达的世界？
　　永远，是你不能许我的那个将来吗？

　　第二十章

　　医院里，很嘈杂，不断的有病人进进出出，护士医生擦肩而过。
　　欢喜排在很长的队伍里，给妈妈拿药。终于拿到药，她坐电梯，电梯一直升到最顶层，人都走光了，然后降到地下一层的太平间。
　　门打开，阴风阵阵，欢喜回神看着电梯外面，打了个冷战，从新按了一个键。
　　直敲打自己的脑袋，回神回神啊，妈妈还在等着你呢。
　　最近一直恍恍惚惚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回到王雅娴的办公室，她在写什么，抬眼看见是欢喜，没搭理继续写。
　　她一直都是这个态度，欢喜知道为什么也不介意，问她：“你看见我妈妈了吗？”
　　“没有。”她没抬头，声音冷的下人。
　　“那……你看见她去什么方向了吗？”欢喜担心的继续问。
　　“没有！我怎么知道她跑哪儿去了！”怒瞪着发问的人。
　　态度恶劣的吓了欢喜一跳，不敢再多问自己出去找。
　　几乎找遍了整个医院，还是没有，欢喜顿时慌了阵脚，拿着电话的手都在颤抖，话也说不清楚，前言不搭后语，“怎么办啊……我都找了，我妈……我妈不见了，怎么办啊……”
　　电话那头的刘彦回依旧镇静，“别急啊，医院很大，我下去帮你找，站着等我。”
　　就这样一直找到深夜还是没有，无奈之下只好报警。
　　三天以后，警察在山上的瀑布下找到了吴颖莉的尸体，被水泡的都发白了。
　　家里人不忍心让欢喜看尸体，欢喜隔着一层白布摸妈妈的脸，还是颤抖着掀开了。
　　刹那间，悲伤决堤而下，双腿一软，扶着尸体跪倒在地上，放声哭泣，“妈……妈你不要走啊，我们不是说好了，你哪儿都不去！你就和欢喜在一起，永远和欢喜在一起……我都还没给你买大房子，没带你去旅行呢……你怎么能走……说好了不走的……”
　　欢喜哭喊的嗓子都哑了，甚至都没有言语可以形容她的悲伤。
　　哭得刘彦回都没了理智，盖上白布，把欢喜抱在怀里，手臂越收越紧。
　　一家人都哭的没了力气，欢喜的外公心脏突发一头栽倒在地上。
　　第二天上午8点，欢喜捧着母亲的遗像到殡仪馆准备葬礼，很多人，欢喜什么都不记得就是记得有很多人，她就那样跪在遗像下面，没有哭，没有表情，她一直以为妈妈没了她也会死，可是她没有，她活生生的跪在那里，忍受着生不如死的痛，痛的她都毫无知觉。
　　睁开眼，欢喜第一眼看到的居然是刘彦回，他一脸的担忧，“你晕倒了，你家人忙着葬礼，你外公外婆在医院，你舅妈叫我照顾你。”
　　欢喜突然泪眼朦胧，“真的走了？我以为是假的，我以为那些都是假的……”
　　刘彦回心疼的握住她的手，温暖地用力地握着，久久没有松开，欢喜起身扑在他怀里更是哭到不可收拾。
　　刘彦回将她紧紧地收在双臂里，许久，依依不舍地松开，捧住一脸泪水的欢喜，“欢喜，我愿意，我愿意代替所有人照顾你一辈子。”
　　他知道这个时候表白很不应该，可是他就是想说，任何安慰的话他都不想说，只想说这一句。
　　欢喜顿了一下，还是哀哀地哭了，嘴里念叨：“为什么什么都不给我留，一点儿都不给我留，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我做错什么了……”
　　之后，欢喜开始自责自己为什么没有看好妈妈？为什么魂不守舍把妈妈弄丢了？
　　开始不吃东西，甚至不愿意动，仰躺在床上，有时候睁眼看看天花板，有时候干脆连眼睛都不睁。
　　欢喜的二姨小姨要照顾老人，舅妈就照顾欢喜。刘彦回每日来看到她情况越来越不好，更是担心至极。
　　急得没办法，欢喜的舅妈喂她吃东西，吃下去就吐，哪怕是流质食物都不愿意吸收。有时候吐得身体直打颤，仿佛她的肠胃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拒绝任何食物。
　　舅妈心疼的直抹眼泪，刘彦回每每守在她的床前，看着她一天天消瘦下去，心如刀绞。他握着她骨瘦如柴的手，一遍一遍地在她耳边说鼓励她的话想把她喊醒。
　　欢喜恍恍惚惚，不想再睁开眼睛，也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妈妈白纸一样下人的脸，还有于梓枭模糊不清的脸，都好遥远……
　　她听见舅妈哭，听见有人在叫她，甚至是在求她。可是她怎么都醒不来。
　　她想起北京的雪，好冷。想起自己冻伤的手，那么痛痒都不怕，在雪地里堆雪人只为了哄那些在餐厅吃饭的孩子。再冷的天她都只用一点点热水，然后用很多热水给妈妈泡脚。
　　那时候无论多么艰难她都告诉自己——欢喜，你可以的，你可以，忍一忍，就会好的。
　　那时候的苏欢喜，有不要命的坚强与隐忍，永远不愿意倒下。
　　突然有一天，欢喜摇晃地站起身，趔趄了一下，疾步走了出去，对客厅的人说：“我饿……”
　　然后舅妈呆住了，刘彦回起身奔过去激动的抱住她一直笑，笑的好大声。
　　她站在卫生间刷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双眼凹陷，下巴清瘦，像个鬼。
　　苏欢喜，你要好好的努力的活下去，哪怕是带着妈妈的骨灰去完成那些心愿，起码，你要活着，为了所有爱你的人，活着。
　　医院里，欢喜坐在外公的病床前，外公抓着她的手，“欢喜，你还有外公外婆，千万别想不开啊。”
　　欢喜惭愧，应该是自己来安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外公，此刻却成了他来安慰自己。
　　“外公，我没事的。真的。你要好好养病。好了我陪你去广场练剑。”
　　“好，外公争取早点出院。”
　　墓碑前，欢喜把一大把百合放在墓碑上。
　　妈妈最喜欢这种花，没有玫瑰艳丽，却独自淡雅。
　　回去的时候穿过很多和妈妈一样的墓碑，也有花或是点心。
　　欢喜想别人的亲人也躺在这里。所以活着的人要为逝去的人好好的活着，这样才会有人每年来看望他们，心里始终铭记着他们。
　　一棵树下，欢喜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墓碑，单独的立在那里，很简单却可以看出立碑者的良苦用心。
　　欢喜走过去，默哀了几分钟，抬起眼才看清照片上的人，她把眼睛睁的老大老大，却真的是他。
　　妈妈，那么，你也不孤单了，希望你们下辈子能够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某一日欢喜在学校的档案室翻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堆没有被扔掉的旧报纸。其中一张报纸上一条新闻是：贪污重犯欧佑和在狱中心脏病发猝死。那一年，是欢喜他们走后的第二年。
　　又是某个下午，二姨和小姨在厨房闲聊，小姨突然问：“那个瀑布是大姐和他认识的地方吧？”欢喜直觉二姨打了她的手臂叫小姨不要说。
　　可是欢喜却在门外听的清清楚楚，捂住嘴巴，泪流满面。
　　欢喜看着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白色的裙子，头上绑着小蝴蝶结。站在一艘小艇上笑的一脸幸福。
　　妈妈，你走的是幸福的吧？那么，欢喜祝你们在另一个世界里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第二十一章

　　经历了人生的起起落落，生离死别。欢喜仿佛一下子长大了。明月安慰她的时候她都只是笑，不再叽叽喳喳。
　　再回到学校井震激动的还哭了，说找不到她以为她不来了呢。欢喜笑，真是可爱的好孩子。旷了那么久的课学校领导也没有怪她，还有老师说凑了慰问金等她来了请她大吃一餐，后来果然请了。
　　你看，你觉得自己幸福那么就很幸福，这个世界还有这么多这么多的人关心你在乎你。
　　刘彦回没有再提那天他说的话，只是对欢喜更加的好。
　　可是欢喜都记得。字字如珠砸在她的心上，荡起涟漪。欢喜知道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好到陪着自己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无怨无悔，无欲无求。但是心里总有道槛过不去似的，欢喜也就这样顺其自然。
　　深冬的早晨，太阳升起的很晚。欢喜看着蒙蒙亮的天空，对着它“嗬”了一口哈气。笑着去上班。
　　平时刘彦回总是风雨无阻的坚持送她上班下班，可是欢喜知道他很累，要手术要整理病例，是很忙很忙的好医生。今天放他的假叫他休息。
　　从家里赶到公交车站还有一小段路，路上欢喜沿着人行横道数着地上的格子，数的正认真，只听见一声急刹车欢喜就不省人事了。
　　醒来之后又是在医院，欢喜想：自己这倒霉的衰命什么时候才会好起来啊？
　　见她睁开眼，刘彦回紧张焦虑的脸马上就扑过来，第一句话就是：“苏欢喜，我不想29岁就得心脏病。”
　　“谁让你是医生，害我的命这么‘衰’。”欢喜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嗅着他的气息。不知道为什么欢喜觉得很甜腻很幸福，其实自己在倒地的瞬间想起的只有他的脸。
　　“苏欢喜，我们结婚吧。你这样我真的好害怕。”他伸手摩挲着她的脸蛋。
　　他说的无比认真，眼眸墨黑墨黑的，眼白还泛着淡淡的蓝，好像一个孩子，一个从来不说谎话骗人的好孩子。
　　欢喜笑的小酒窝能盛下二两白酒，覆盖住他的手说：“好。”
　　她想起明月的对她说的话，这个世界能待你这般好的人不多，欢喜你要知足。
　　全家人一齐赶到的时候，舅妈含着泪直哭：“欢喜你可再不能出事了！我们这家人是再也承受不一点儿打击了！”
　　欢喜看着自己被绑的吓人的腿，笑着说：“以后再也不会了，因为有人会24小时保护我。”
　　刘彦回真的像个孩子一样抓着舅妈的手说：“舅妈，我求婚成功了！您以后就是我亲舅妈了！”
　　“那看病打不打折啊？”小姨笑着调侃他。
　　刘彦回居然很认真的回答：“全家人免费。”然后讨好的看着他们：“欢喜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这一点都不像他，可是他为了欢喜什么都愿意做。
　　这个他幻想中的妻子，他等了多少年？
　　从那年冬天在妈妈的同学聚会上见到她的第一眼一直到大学毕业工作到现在的今天。
　　那天，她蹲在门口和那个男孩说话，笑的好灿烂，饭桌上也一直笑，他一直注视着她，发现她总是偷瞄那个男孩。
　　雪地里，她穿着红色的羽绒服蹦蹦跳跳像个小太阳，围着那个男孩转，挤在他身边和他照相。
　　他只敢静静的看着她，不敢有任何奢望，连心跳都那么小心翼翼。
　　彼时，她十六岁，还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小花，天真烂漫，在念一所不错的高中，有喜欢的人。
　　而他，二十一岁，在一所三流高中念了几年后被家里死要面子的老头子转到一流的高中又重新念。整日混迹于大街小巷，过着糜烂的没理想没前途的日子。是个仗着家里有钱的“太子爷”，以为自己很威风。
　　妈妈因病去世以后，他才如梦初醒，被父亲踢的进了医院。出院以后开始发愤图强，在父亲准备放弃他的时候考上了最好的医科大学。
　　他走进大学校门的时候想起了天上的妈妈，她会为自己骄傲。
　　然后，就是想起了她，以为从此不会再见到这个曾让自己唯一心动的女孩儿。
　　照片，他一直很珍惜的留着，那上面，有他，有妈妈，也有她。
　　再次见到王雅娴的时候他也惊讶过缘分，想他和她会不会也有这样的缘分？
　　想着也许这一生都不会再遇到那个让他唯一心动那么久那么久的她。他试图和王雅娴交往了一个月，真的没办法继续，牵手的时候他都在幻想手里握着的是那个“小太阳”的手，可是张开眼眼前的人却不是他想要的“小太阳”。
　　不爱就是不爱，他不想欺骗别人欺骗自己，于是很坚决的分了手。
　　王雅娴来闹，他没办法，只好拿出那张照片，指着照片里的人骗她死心。
　　然后是很久的失落，因为连他自己都怀疑难道这一生都不会再对别人动心了？如若真的再也遇不到了，那他一个人要怎么过完这孤独漫长的一生呢？
　　毕业后，寻寻觅觅又是很多年。
　　继母一直很疼自己，着急他老是不肯交女朋友张罗给他相亲。他不想辜负继母的一片好心就耐着性子去了。
　　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他真的感觉到了自己那颗早就生锈的心“噗通噗通”跳个不停。他用微笑掩饰。二十九岁了，她唤醒了他沉睡多年的心。
　　看见她闷闷不乐，他笑。
　　她胡言乱语，挖空心思想破坏相亲，他还是笑。
　　能在数年后再这样不期而遇，一定是上帝的恩宠。都已经等了那么多年，也不怕再等等。
　　不急，慢慢来，等你爱上我。他对着她逃跑的背影在心底浅浅的说。
　　王雅娴调到他所在的医院以后，整日整日的纠缠让他很烦心。唯一开心的就是此时他和他的“小太阳”已经算是好朋友了。
　　他带她去参加聚会，去刺激王雅娴死心，去KTV唱歌，心里幸福无比。
　　想着有一天他可以名正言顺的带着她出席任何场合，把她搂在怀里向所有人认识的人介绍：“这是我的妻子。”
　　看着她蜷在自己的车里嚎啕大哭，在看看楼上那个看不清表情的人。他深知她的心里爱着别人。
　　她母亲出事的时候，看着她日渐消沉的样子，他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碾碎了似的。
　　终于再也沉不住气的表白。哪怕她会拒绝。
　　每天忙得焦头烂额的心里从早到晚只想知道她怎么样了，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每分每秒的守着她。
　　终于她清醒了，那一刻他高兴的完全失去了理智。
　　谁曾想，她又出车祸了，他守在她床前一天一夜。
　　他对自己说：“刘彦回，如果她醒了你就求婚，无论她答不答应，她爱不爱你，你这一生，只为等她。”
　　抱着她，听到她的回答，他真的很想对全世界呐喊：苏欢喜，我会用我这一生全部的力量来爱你。
　　我的一生，只为等你。

　　第二十二章

　　（二十二）
　　虽然医生说都好了。可是欢喜明显感觉自己的视力一直在下降，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刘彦回带她去配了眼镜。
　　因为腿骨折了上班不方便，外婆说还是请假吧，欢喜不想老是这样耽误工作。
　　刘彦回就每天送她去上班，亲自把她抱到要授课的班里，班里的学生一阵一阵的唏嘘，弄得欢喜很难为情。
　　刘彦回上班以后就是井震和几个年轻的老师照顾她。下班了刘彦回又来抱她回去。
　　车祸后肇事司机畏罪潜逃，欢喜的家人报了警。
　　刘彦回一直觉得很蹊跷，哪有人会开车直往人行横道上撞，技术再差也不可能大清早的开车冲着人行横道上的路人横冲直撞。
　　经警方鉴定确实是锁定目标撞上去的。可是没有目击者也没什么证据只说会调查也没什么结果。
　　欢喜痊愈后一段时间刘彦回心里都在琢磨，又向杨明月问了一些情况，基本上理出了头绪，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里的人笑：“老十三，你不是从良了吗？怎么？要出山啊？”
　　刘彦回跟他倒是没什么好客气的：“你到底帮不帮这个忙？这么多年兄弟我可是难得求你一回。”
　　“好啊。晚上饭局。带你媳妇儿来给我们瞧瞧。”
　　酒过三巡，有人发问：“十三哥，原来你喜欢这样清汤挂面的小姑娘啊。当初我一直寻思着你是不是喜欢男人呢，哈哈哈……”
　　“滚你的！杨梵你小子欠收拾吧！”刘彦回没了平时的温文尔雅，完全是欢喜不认识的一面。
　　欢喜从一进门就没在状态，她只认识一个人，就是上次饭局那个姐姐郭想。看到其他人，高大，豪爽，有纹身。她有点怯弱。刘彦回一直在桌子下面牵着她的手。
　　“为什么这么说？”这是席间欢喜第一次发问。
　　杨梵笑得更大声，故意用两根手指把眉毛往上挑，“哈哈……嫂子我跟你说当年十三哥看人的眼神都是这样的，眼睛都长头顶上去了，任何女的都不多看一眼。”
　　“没错，看谁都是那表情，天仙下凡他都无动于衷，我们都以为他是不是有‘那种’癖好。”说话的人是和刘彦回通电话的陈东臣，一边说一边隐隐的笑。
　　郭想也跟着调侃起来，“那时候都谣传老十三喜欢大哥。”
　　“别拿我说事啊。不过我也怀疑过。哈哈哈……”容耀歪着嘴笑。
　　欢喜看着一脸窘态又不反驳的刘彦回，才发现他的故事自己一点都不知道。他的过去，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通通一无所知。
　　看着饭桌上的几个人，欢喜又问：“那……你们为什么都叫他‘十三’？”
　　“我说老十三，你太不仗义了，从良了就忘记过去了啊！什么都不和你媳妇儿说。”陈东臣推搡了刘彦回一把。
　　刘彦回制止的说：“哎！当年的事咱不提行不行？别吓着我媳妇儿。”
　　“不行！这个得说。”杨梵站起来，“嫂子我跟你说，当年，他一个人打十三个人 ，只断了一支胳膊照样在东城招摇过市，当时那叫一个震撼。后来就由此得名了。”
　　其他知情人心照不宣。当时还是因为郭想吧，打群架差点被警察抓，当年他们五个人年少轻狂吧，古惑仔小太妹，如今大家也都完全不同了，但无论怎么样那份情谊永远不会变。
　　一个人打十三个人？是眼前翩翩君子一样的刘彦回吗？欢喜惊奇的看着他。
　　他抿嘴，俯身过来，离她极近，在她耳边小声的说了一句：“我以前并不是什么好人，怎么办？”
　　他呼吸轻暖，喷在欢喜耳朵里痒痒的，她不知为何就红了脸：“现在好就行了。”
　　饭后，陈东臣等人去了他开的酒店。刘彦回牵着欢喜的手在街上散步，她的手被他紧紧的攥着一起收进他的大衣口袋里，好温暖。
　　欢喜侧着头看他，心里还是不相信刚才在饭桌上的话，“你……以前真的是混混啊？”
　　刘彦回的微微低头偏向她，“是啊，以前……很糟糕啊。”
　　“我都看不出来呢。呵呵，一个人怎么可以打十三个人啊？好厉害。”欢喜其实一点也不介意，年少的时候总会有迷失，就像明月，但最终都还是会找到正确的方向，这样过去也仅仅只是过去罢了。
　　“你看，广场上有人卖气球。”他不想再提那些，因为他还是怕她会介意。
　　欢喜顺着他指的方向寻找，“哪里？”
　　果然有一个人拿着大把大把的氢气球站在广场中央，气球在彩灯的照耀下发出彩色的光。欢喜跑过去站在气球下面仰头看了看，回头对他笑，“刘彦回，你给买个气球吧。”
　　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她甜甜的笑觉得有点不真实。像一场梦境，他的公主站在那里撒娇的问他要气球。
　　是真的。这一切现在都是真的。他低头浅笑。走过去，“好啊。你喜欢哪一个？机器猫？还是那个黄的？还是都喜欢？”
　　黄的？欢喜抬头看，海绵宝宝……为什么是海绵宝宝。她看了许久，看的小贩都着急的推荐起来她才回过神。
　　“还是不要了。你送我回家吧。”欢喜转身疾步走开。
　　为什么要让我想起，想起那个人？想起他送的“独一无二”的礼物。
　　欢喜以为自己都忘了。以为自己可以忘了。可是她根本就做不到，也忘不了。那个海绵宝宝，她没有再挂在钥匙上，她怕自己看见会哭。真的会痛到哭。却怎么样都舍不得扔掉，还是悄悄的放在自己包包的夹层里。只要它在那里就好了。不拿出来看，只要知道它存在，只要这样就好。
　　刘彦回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了。只当她是太晚了有些倦了，于是把她护在怀里送她回家了。
　　期末考试过后，井震告诉欢喜，她寒假就要转学了，她妈妈要接她去杭州。欢喜一阵难过，转念又替她开心，孩子都想和妈妈在一起，井震能够在她妈妈身边才是最好的。
　　晚上，欢喜约了井震说替她庆祝回到妈妈身边，她不想说什么践行，那样听起来多少有些伤感。
　　吃过饭，欢喜决定再送她一样礼物，因为阿井之前告诉她录音笔不小心被洗衣机搅烂了，再来就是当告别礼物吧。
　　买了礼物两人在街上闲逛，虽然很晚了还是舍不得分开。这一别就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见面了。
　　也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里。欢喜望着对面明晃晃的牌子。你的城。
　　音乐声很清晰的传来：“……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看看你最近改变，不再去说从前，只是寒暄，对你说一句，只是说一句 ，好久不见……”
　　欢喜随口轻轻的说：“这首歌，是叫好久不见吗？”隐约记得以前一个大学的朋友很喜欢。
　　井震闻言答道：“是啊。貌似还有个粤语版的名字叫不如不见。”
　　“是吗。”欢喜的语气还是很轻。原来，好久不见的折射是不如不见呢。
　　彩灯闪烁的牌子让欢喜的眼睛发酸，眼中已经有了些细碎的星光。她还是盯着那三个字。
　　你的，城。___________再美好的回忆，再深情的爱，都改变不了什么，所以，那终归只是你的，城。
　　欢喜转头看着前方十字路口的路灯。
　　苏欢喜，走过去，走过去就要放下过去重新开始。
　　第二天，欢喜坐了几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才赶上给井震送机。
　　机场里，井震抱着欢喜在她耳边说：“欢喜姐，对不起。”然后突然哭起来。
　　欢喜拍着她的头，“好好的说什么对不起啊。等我有机会去杭州看你啊。你可要努力啊，等我去了骄傲给我看看哦！”
　　井震还是哭，平静了以后说：“你永远都是我的姐姐。我会努力考大学。骄傲给你看。”
　　这样矫情的安阿井欢喜都有点不习惯了。直到看到飞机起飞欢喜才坐长途汽车回家。
　　车上，欢喜打开井震给她写的信，信很长，写了很多很多煽情的心里话。
　　“欢喜姐，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你是这些年唯一给我庆祝生日，用心送我礼物对我好的人。”
　　“我一定会努力让你为我骄傲。”
　　“我以后要是出书，第一本书就写上‘谨以此书献给我最爱的欢喜姐’。”
　　看的欢喜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友谊是很简单的，只要你拿出真心。
　　最后一页，让欢喜止住了眼泪，半天没反应过来。
　　“欢喜姐，我对不起你。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可是你对我那么好，我觉得不告诉才是真的对不起你。你出车祸，都是我那个死贱人姐姐指使的。她走那天在机场的卫生间打电话给一个姓赵的，说等她们到了香港以后就安排人制造车祸撞你，还说要把你撞残废。她以为没人听见，其实当时我就在最里面，我还用录音笔录了一段。我本来想当面质问她的，可是我害怕。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最了解，她从小就喜欢想着法的折磨人。我表面上不搭理她其实是我害怕我太懦弱了，我对不起你。后来等我想好了她已经登机走了。我回家想了一晚上想去报警，可是想不到我家请的阿姨把我的衣服拿去洗把我的录音笔洗坏了。没有证据，我又不敢告诉别人。我就每天都悄悄跟着你，看你一直没什么事情，还有你男朋友保护你，我就以为没事了。是我太高估那个贱人了，以为她只是一时的气愤。直到你出车祸我才后悔，真的好后悔。我对不起你。真的真的对不起。欢喜姐，这是我欠你的。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的报答你还给你……”
　　看到这里欢喜竟然笑了，眼角的泪“啪”的掉在信纸上。是感动的笑，每天跟踪保护我？傻姑娘，姐姐又怎么会怪你呢。还是小孩子会害怕才是正常的。欢喜觉得就算被撞了也值得了。而且都过去了。
　　只是想不到，杨芬芬，真的就那么恨自己吗？走了都不放过自己。明明是很可怜的样子啊。是自己太傻吧。人走茶凉，自己都看开了，就让那一切都过去吧。
　　没过多久，刘彦回带着欢喜去警察局指认车祸的嫌疑人，并且告诉她一定要指认那个染红头发穿赛车服的人。欢喜到了警察局，看着那个刘彦回叫她指认的人，似乎是哪里见过的。
　　警察询问了欢喜一些话叫她指认，她站在那里许久，听见自己说：“我当时什么都没看清楚就晕倒了，我认不出来。”
　　走出警察局的时候，欢喜看到匆匆忙忙赶来的白语，没有说什么，挽着刘彦回的手走了。
　　一路上，刘彦回都没说话，直到遇到红灯停下，他才说：“为什么？”
　　“我不想再追究了，可以么？”
　　“好。”
　　一路上，欢喜侧着头看窗外匆匆而过的车，树，行人，店面。一闪而过。
　　那个人，她想起来了，是他的兄弟，也许就是杨芬芬指使的那个人吧。可是，她不想再提，不想那个人的兄弟坐牢。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吧，我永远都不想亏欠你，哪怕是永远都见不到你。

　　第二十三章

　　（二十三）
　　刘彦回求婚以后和家里人商量，本来是打算过年就结婚的。可是，刘彦回的爷爷听说后连欢喜的面都不肯见，死活就是不同意。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刘妈妈想先缓一缓，于是也就搁置着没再提起。
　　大年三十的晚上，欢喜给刘彦回送饺子，都是她亲手包的亲手煮的，虽然很难看，煮的时候还有好几个都露馅了，但是心意最重要。
　　去刘彦回办公室的路上，看到走廊里一位母亲一边哭一边向一个护士哀求：“护士，护士你跟医生说说，给我儿子手术吧，他还小呢！不能截肢啊。”
　　欢喜闻言看向椅子上躺着的孩子，血浸湿了包住手的衣服，孩子痛苦难耐的张着嘴。
　　护士为难的站在手术室门口”方医生……”
　　“别说了，带他去截肢，不截肢也没救，我这正忙着呢。”屋里传出来不耐烦的声音，一听此人就是大过年的还要加班心里一肚子怨气。
　　欢喜听这话侠女情节就来了，一股热血直冲上脑门，走过去推开护士冲到里面说：“你这医生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人家孩子那么小，你看没看啊就说人家没救！”
　　“谁啊？小张，把她弄出去！”那人隔着屏风说，继续手里的工作。
　　护士拉着欢喜，欢喜来气了甩掉护士的手，吼道：“你这人有没有医德！”
　　“小张！”那人也怒了。
　　护士把欢喜拖到门外，欢喜看着孩子不能耽误了。赶紧摸出手机把刘彦回找来了。
　　刘彦回一到就给孩子检查，发现是没那么严重但是被爆竹炸的也不轻以后也会留下残疾。
　　安排好母子，刘彦回带着欢喜回了办公室。
　　刘彦回开心的闷头吃饺子。
　　欢喜一肚子恼火，越想越可气似的嚷嚷起来：“那人是不是人啊！你们医院怎么有这样的医生！叫大BOSS开除他！”
　　“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回家了。”刘彦回试图为某人解释。其实在医院久了这样的事也不少见，他看见了就帮一把看不见也没办法，这个社会的肮脏他也早就看透了。
　　一想起那孩子她就更加恼火，噌地起身，蹙眉叫道：“这是什么理由！救死扶伤是医生的责任！就是他不对！他还有理了！”
　　“好好好，就是他不对，他混蛋，我回头好好教育教育他。”刘彦回擦擦嘴赶紧起身安慰女侠。
　　“叮铃铃……”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
　　刘彦回拿起电话，电话那头声音低沉有力，“彦回啊，你叫方海先回家吧，他那状态不行。那头你盯着点，辛苦点啊。”
　　此人真是欢喜说的大BOSS，她只见过一面。
　　“好，爸，我知道了，放心吧。”刘彦回放下电话看见欢喜在对着他做鬼脸，嘴里直念叨：“开除他，开除他，开除他……”
　　“行了，BOSS把他开除回家了，那么，你要辛苦点了，陪我去巡房。”
　　天还没亮，欢喜趴在办公室的小沙发上睡着了。小脸还红扑扑的。刘彦回放下手里的笔揉了揉太阳穴，走到沙发边蹲下，轻轻的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似乎永远都是这样傻乎乎的善良，无论自己经历了怎样的痛苦都依旧怀着一颗感恩的心，希望别人都幸福。这就是，我爱的苏欢喜。
　　欢喜是在商场里再次遇到郭想，本来只有几面之缘的人欢喜只是想客气一下就走。
　　可是郭想似乎很想和她交好，硬是拉着她在一家店饮品里喝东西。
　　欢喜听见郭想点了蓝山咖啡眉头微微一皱。她不喜欢喝咖啡，又奢侈又少又不好喝，于是点了一杯奶昔。
　　郭想若有所思看着她半天笑盈盈的说：“这么多年我都在寻思着老十三到底是喜欢什么样的，没想到最后选的是你。”
　　“我配不上他吗？”欢喜听出话里有话也毫不客气，也一直觉得她对自己过分的好奇。
　　郭想说话一向如此，而且一直想不明白刘彦回怎么会放弃王雅娴那样的知性女人选择眼前的人？
　　一听人家不乐意了赶紧解释,“哎，你千万别误会啊。我这人说话就这样，呵呵，我的意思是我以前以为他喜欢成熟的呢。”随口毫不避讳的加了一句：“十三他就谈过一个女朋友，就是欧雅娴嘛。当时我还以为他终于被打动了呢没想到你才是真命天女啊。”
　　“欧雅娴？她不是姓‘王’吗？”
　　“哦，她们家出事就改和她妈姓了。你不知道吗？”郭想自顾自的说，想了想又说：“也对，她改姓我也是上大学才知道的，”
　　“那……她爸爸……是不是叫‘欧佑和’？”
　　“是啊，你怎么知道啊？”
　　欢喜刹那间觉得五雷轰顶。
　　“对不起，我先走了。”
　　一整天欢喜都心神不宁。怎么会想不到？那时候的聚会，欧叔叔都没有带孩子，所有人也都很默契的谁都没有问。原来欧叔叔的女儿和他一样优秀呢。那么，她回来不是巧合吧？
　　傍晚，欢喜买了许多菜在刘彦回的家里等他回来。
　　他一直是单独住的，房子干净整洁。约好了晚上回来做饭给欢喜吃。可能是又加班了，欢喜等了很久都没见他回来。
　　一个人闷闷不乐的坐在沙发里看电视，看的不耐烦又跑到阳台上，冻得手脚冰凉又回到沙发上发呆。
　　欧雅娴？是回来报复的吗？
　　想的太入神，连刘彦回开门都不知道。
　　“欢喜？想什么呢？”他从后面圈住欢喜的头。
　　欢喜拨开他的手，无意识的问了一句：“王雅娴以前姓‘欧’对吗？”
　　刘彦回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知道了！？
　　“欢喜……”
　　“哦，没什么，随口问问的。”欢喜回神，她以为刘彦回是不知道他们家的恩怨。
　　刘彦回僵直的站在原地。
　　王雅娴突然辞职说要回北方的时候他已经怀疑了很久。
　　那天，他抱肩在办公室踱来踱去，坐立不安，终于是追到火车站。
　　候车室的门口，他开口就问：“是不是你干的？”
　　王雅娴提着行李扬起下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欧雅娴！你他妈再给我装！”刘彦回一听她的口气震怒了。
　　王雅娴知道瞒不住他，豁出去的承认，“是！是我干的又怎么样？这不也要托你的福么！要不是你给我看了那个照片我还真就不知道我爸藏着那个女表（这个字显示不出来被和谐了，只能这样打）子是长什么样！”
　　没错，当时她一看见照片就傻眼了，不是为那个不起眼的小姑娘，是为看见爸爸怀里搂的那个女人。那时候妈妈就已经有所察觉了，为了不让她和弟弟知道把他们送走。她其实什么都知道，知道爸爸不爱妈妈，知道家庭的危机，知道有一个见不得人的第三者。为了不让妈妈操心她一直伪装，言听计从。
　　当苏欢喜领着她妈妈到她办公室的时候，第一眼，她就认出了那个女人，她永远忘不了那个女人眼下的那颗泪志。
　　她心里暗笑，天意，让我遇到你为我的家庭我的妈妈我的爸爸报仇。
　　刘彦回隐忍着自己想打人的冲动，咬牙切齿的说：“欧雅娴，我对你仅存的一点歉疚都没有了。你这女人太狠毒了。”
　　欧雅娴歇斯底里，“我狠毒！我家破人亡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那个□是多么狠毒！”
　　刘彦回知道真相反而更难过，替他的欢喜难过，这一切的真相他只想一个人承担。
　　“行了，不要再让我看见你，不然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他放她走不是为别的，就是不想那些恩恩怨怨再来扰乱他的欢喜，
　　让过去的都过去吧。他不允许再有任何事情来伤害欢喜。绝对不允许。
　　欢喜看着毫无反应的刘彦回以为他是介意自己提到了不该提的人，赶紧上前卖乖，捏着他的脸说：“哎呀！我都饿死了！赶紧给我做饭，我买了好多菜！你不是说要做拿手菜给我吃！快点！”
　　说完推着他进了厨房，他转身将欢喜收进怀里狠狠的亲了一下。
　　他在厨房炒菜，欢喜站在卫生间的洗手台前，看着水龙头出来的水，流出来就顺着下水道流走了，这是覆水难收吗？亦或是无法挽回？
　　其实，她知道了真相也没有那么难过。
　　她永远也无法知道，妈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接受了他早就死去的现实。
　　她永远也无法知道，妈妈受到了欧雅娴什么样的羞辱。
　　她永远也无法知道，欧雅娴用怎样恶毒的语言刺激了妈妈。
　　她也不想知道了。
　　妈妈欠人家的用命去还了，那么上一辈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春天过去的很快。欢喜和刘彦回的关系一直很平稳，很多时候欢喜觉得他们更像朋友，聊天，看碟，开玩笑，甚至孩子气的打闹。
　　婚事谁都绝口不提，但是欢喜知道刘彦回很努力的在维系两边的关系。
　　某日，刘彦回忙着一个很重要的手术，刘妈妈带着欢喜一个人去见了他的爷爷。听说，是他爷爷这样安排的。
　　会客室很简单，家具都是红木的，地毯绵软。欢喜安静的坐在沙发上东张西望，心
　　里像揣了一面小鼓，后来也渐渐镇定下来。听见有声音传来欢喜赶紧端坐好。然后刘妈妈用轮椅推着一个老人进来，沏好茶就掩门出去了。
　　欢喜想这个就是传说中的终极大BOSS了？
　　刘彦回的爷爷打量着欢喜，弄得她紧张地坐在那里如坐针毡。
　　半晌，老爷子冷淡的说：“你的出身配不上彦回，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欢喜不明白怎么现在还有这么顽固守旧的人，“我怎么配不上他了？”
　　“相亲的事是彦回他妈自作主张我也没当回事，现在到谈婚论嫁这一步了我就说明白了，我是军人出身，最容不得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说什么我都不会同意的。”
　　欢喜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想了想，不卑不亢的说：“那是上一辈的事，不能牵扯到我的身上。”
　　老爷子手扶着轮椅，重新打量了一下欢喜，欢喜觉得那目光很怪异，没想到他问：“那你爱彦回吗？”
　　欢喜顿时没了言语，爱吗？只是有些喜欢，还没有到脱口而出说爱的地步，她没有勇气像电视电影里演的那样干脆的说爱叫他成全，她说不出口，真的说不出。她犹豫着。
　　“小孙！把我推出去，送苏小姐出门！”老爷子一声吼，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个坐轮椅的老人。
　　欢喜还未走出门的时候，隐约听见老人大声的呵斥刘妈妈。
　　刘彦回，是我没勇气，对不起。
　　公园里欢喜很沮丧，刘彦回来接她她说不想回去，一个人坐早秋千上轻轻的荡，不说话。
　　刘彦回不知她是为什么这么不开心，焦急的问：“欢喜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和我说啊。”
　　“刘彦回，我们还是不要结婚了。”声音轻飘飘的像微尘。
　　“怎么了？是不是因为我爷爷，你放心，我有办法说服他的。我一定能说服他，他从小最疼我了！”见欢喜还是垂眼看地面，他保证：“真的你相信我。”
　　“刘彦回，我今天见过你爷爷了。我想保留一点自尊心，我现在不想结婚了，好么？”欢喜从秋千上跳下来，看着远处的天，“对不起。”说完，转身就走。
　　刘彦回在她身后大声的喊：“苏欢喜，我会等你！”
　　欢喜背对他拼命的跑起来，眼泪“啪嗒啪嗒”的砸下来。
　　刘彦回，真的对不起，我，连说爱你都不敢，又怎么配你等我？

　　第二十四章

　　（二十四）
　　似乎有小半个月没见面，偶尔欢喜会收到刘彦回的信息，都是些提醒她记得按时吃饭，注意保暖加衣服之类的温馨短信。他就是这样懂得进退，知道尊重。欢喜要怎么样他就怎么样，欢喜在前，他就追随，欢喜在后，他就等待。
　　可是，他越是好欢喜的内疚就越是深，越是不敢去找他。
　　明月骂她不知足穷矫情，欢喜不想反驳。明月说其实爱情和婚姻是两码事。欢喜也不想说，明明心里住着一个人再去接受另一个人是不是对这个人太不公平？她承认自己还是没有走出来。她不能这样不负责任。她不忍心去伤害一个那么善良美好的人。而且他爷爷似乎已经认定了自己是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那种人，并不是真心爱刘彦回只是贪图他的家世。
　　这样反而好，这样她才好好的反省了自己。不能因为感动而去接受一个人，是自己太轻率，到这里止步不让他发现也会停止一些不必要的伤害吧。
　　最近视力又下降了，欢喜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站在马路边的警示灯下，看到对面的红灯，低下头，踩着斑马线，慢慢的往前移动再退回来再向前，觉得很好玩。
　　突然，被人从后面拉住胳膊，猛的转身撞到了一个结实的胸膛，耳后一辆车呼啸而过。
　　“不要命了啊！这么不专心！”他温怒，放开有些傻傻发愣的她。
　　“我……呵呵。”欢喜抬头看着刘彦回纠结的表情开心的笑起来，他为什么总是这么的好？
　　“还笑！还想被车撞啊！”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没有开车？”欢喜轻咬了一下舌尖，看着手里提着东西似乎也要过马路的刘彦回，十分意外。
　　“哦。来这边买个东西。车送去保养了。”
　　“哦……”欢喜点点头。
　　对面绿色的小人亮了，一闪一闪的提醒着路人。身边的人不断的往前涌，欢喜的胳膊被刘彦回紧紧的托着跟在他身后，挤在人群里，他的手还是那么温暖有力。
　　过了马路欢喜只是嘿嘿一笑，然后道别转身准备离开。这是他们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碰面，那么自然顺畅，欢喜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
　　他忍耐了，忍耐着不去找她，给她时间，让她慢慢想清楚。忍的都快得严重内伤了。他又开始害怕，怕她真的会这样渐渐淡出他的生活不再来找他。毕竟他很清楚她并没有爱上自己，只这一点就等于判了他死刑。他是特意来这里买东西，等了两个小时才看到下班路过这里的她。没有那么多偶遇巧合他就自己创造。
　　“等等，跟我去一个地方。”刘彦回牵起欢喜的手，打的，将她塞进车里。
　　窝在后座上，欢喜没有抽出被他牵着的手，悄悄的偏头偷看了他一眼，依旧是招牌一样浅浅的笑，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好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
　　欢喜嘎巴了两下嘴唇，想了半天才问出来，“要去哪里啊？”
　　“嘘，到了你就知道了。”刘彦回的食指轻触她的唇瓣，凉凉的。欢喜乖乖的不再发问。
　　站在酒店门前，欢喜仰头看了一眼，貌似是小城最大的一家四星级酒店，她只听过却没有来过。她还没来得及问，刘彦回已经牵着她的手走进了旋转门。
　　欢喜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突然带自己来这里，很不自在的挣扎了一下，刘彦回笑着解释：“我朋友生日，你总要尽一下女朋友的责任啊。”
　　似开玩笑的轻松口气，却让欢喜莫名的内疚。自己是那么的自私，需要的时候就随口答应，不需要了就躲开，他却一点都不生气。
　　欢喜低下头看自己的鞋，这是她习惯性的动作且完全掩饰不了内心的情绪，“可是……我没有准备礼物。”
　　“我准备了，我就代表了我们俩。”刘彦回提起手里的袋子在她眼前晃了晃。
　　酒店的最顶层，生日宴还没开始，客人已经来了不少。欢喜被刘彦回安排坐在角落里，她说哪里都不想去，他就说好。她很不喜欢人多的场合，尤其最怕这种自己几乎谁都不认识的别人的生日宴上。
　　等人都到齐了以后，欢喜出于礼貌陪着刘彦回对陈东臣说了句“生日快乐”然后再次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看着桌子上的菜也没怎么吃，她是很挑食的，以前家里人聚会什么的她就肆无忌惮的挑食，碗里吃的没几样，碗边被挑出去的能堆成一座小山。为此妈妈没少骂她，她总是满嘴是理的说“都是自家人谁会嫌弃我啊！”现在虽然没有人再会那样骂她，欢喜却再也不会那么做了。
　　周围一直很喧闹，庆生宴也似乎到了gao潮。欢喜心里不怎么喜欢但是看在刘彦回的份上一直安静的坐在位子上，一小口一小口的轻啄杯子里的饮料。
　　刘彦回在她身旁长舒一口气，向某人点点头示意着什么。他站了起来，推好了椅子，摸摸她的头发，在她耳边神秘的叮嘱：“我走开一下，你乖乖坐着啊！”
　　欢喜放下杯子，双手搭在桌子边对着头顶的人乖乖的点了点头。
　　大厅里光线渐暗，没一会儿突然安静下来，人群低低的议论声里，一束追光打在大厅中央的舞台上，本来闹的很欢的舞台上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一架白色钢琴。
　　欢喜不知道这又是要搞什么名堂，好奇的看过去。钢琴前的琴凳上一个男子缓缓的坐下，雪白的西装，笔挺的坐姿。从欢喜的位置看过去，他完美的侧面正对着她，长长的睫毛微微的颤着，轮廓俊朗。
　　他说：“这一曲，献给我的‘爱丽丝’。”
　　他慢慢抬起双手，十指落在琴键上，轻柔的音乐瞬间缭绕整个宴会厅。修长的指节在灯光的映衬下更显完美，每落下去一次都像在轻抚着少女的心。他弹的专心致志，也许是并不怎么熟练的关系，曲子弹的不是很上乘。但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认真的听。
　　欢喜吃惊的看着台上静坐抚琴的刘彦回，赶紧捂住自己长大的嘴巴，低下头整理自己此时混乱的情绪，就算没有夸张的心跳加速也感动的不知如何是好。
　　在一片雷鸣般的掌声里她看见他的身影飘渺的向自己走来。欢喜的指甲紧紧的扣住自己的掌心，苏欢喜，这样你还无动于衷你就是这世界最大的混蛋！
　　他总是带给她太多的惊喜和感动，这个世界能把你如此放在心上的人真的不多。静谧的夜里欢喜躺在被窝里看着窗外的月亮，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你要知足，你真的该知足，你一定要知足。
　　欢喜的生日让她又是欢喜又是忧，因为正好是六一儿童节这天。哎，反正装嫩也装了这么多年了，无所谓啦无所谓，至少她的娃娃脸还有让她装嫩的资本嘛。
　　刘彦回在高级餐厅订了位子说要为她过一次难忘的生日，还说之前还欠她一次大餐呢。不说欢喜都忘了呢，那时候还只是朋友而已。
　　在去赴约的路上欢喜歪在的士里没什么特殊的情绪。没有很开心也没有不开心。现在过生日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新奇了。上了大学就没再过过什么生日了，只是日子比较特殊，不然她真的以为自己会很容易忘记。况且，现在妈妈也不在了。
　　出租车司机不停的调着广播频道，似乎始终都找不到合适的。
　　“……香港电影导演吴宇森的新作即将在暑期档上映……”
　　欢喜的听觉异常敏捷的收进了那两个字。香港。香港，让她想起了最难忘的生日，和那个说永远不回来的人。
　　六一儿童节是小朋友最开心幸福的日子，也是那时候的欢喜最开心幸福的日子。家里人早早的就给她准备好礼物，妈妈和外婆会做很多很多她喜欢的菜，买很大很大的蛋糕。一过生日就像过年似的。
　　可是那天她并不开心，一整天，于梓枭都没有任何表示。眼看着要放学了，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终于忍不住提醒，“小鱼，我今天过生日哦。”
　　“哦。”他面无表情，整理书包。
　　“哦什么哦啊！我说我过生日你听不见啊！”老是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样子，气得她鼓起腮帮子。
　　“知道了。你不回家吗？”看看不依不饶的欢喜，他背起书包就走。
　　真是非人类，不说清楚简直无法正常沟通，欢喜追着他直瞪眼，“知道什么啊！我的礼物呢？”
　　“你问我要的东西还少吗？我的零花钱都给你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还想要什么？”于梓枭不浪漫也就算了这种情况下还叫起了委屈。也不知道是后知后觉还是压根就没有长会说甜言蜜语哄哄女孩子的那根筋，完全不理会她的感受，完全无视她对他所有的期待。
　　“于梓枭，我恨你！恨死你！”欢喜撇下这句话就跑了。
　　晚上的生日她更是闷闷不乐，弄得家里人都以为她生病了呢。因为她只有在生病的时候才会蔫的跟瘪茄子似的。
　　躺在床上她越想越伤心，闷在被窝里抽泣起来。哭着哭着听见楼下有小狗“汪汪汪”的叫声。叫的很奇怪。欢喜更奇怪，楼下叔叔家那只不是小狗早就死掉了?
　　她打开窗户寻找声音的来源，只看见一个黑影站在楼下。
　　他很小声的说：“苏欢喜，接住了啊。”
　　然后一团黑呼呼的小球飘了上来，欢喜很稳当的抓住它，一把气球的尾巴上系着一个小盒子。
　　她打开，里面是那个她之前哭着喊着要买，于梓枭就是无动于衷的那对情侣挂件。
　　她本来打算存够了钱自己去买的，看着手里的熊宝宝她感动的稀里哗啦，话都说不出来。
　　楼下的声音加重了一点：“我回家睡觉了。”
　　欢喜回了一下头，妈妈把防盗门反锁了她不敢下楼去，再探头去看，他的身影渐渐远去，她手撑成小喇叭型对着他的背影，“小鱼，我还是最欢喜你！一点都不恨你……”
　　她本来还想问，你怎么知道我没睡？她不知道于梓枭早就把她吃的死死的，连她会在被窝里哭都能猜到。
　　第二天她强逼着他把挂件挂在了书包上，还为此高兴了差不多一个月，一看见俩人的书包就傻笑。
　　可是那些美好的日子却没有结局，他不是她的小鱼了，再也不是了。他就像她世界里天边的地平线，那里却再也升不起太阳。
　　“小姐，到了。”司机的话打断了欢喜有些混乱的思绪。
　　怎么又想起了过去呢？欢喜拍拍自己的脸颊，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下车走进了餐厅。
　　靠窗的桌前，刘彦回端坐在那里，穿着粉白的衬衫，在这个高档的西餐厅里格外显眼。
　　欢喜走过去，缓缓的坐下，看着餐巾和餐具她有点不习惯。
　　餐点上来，是两份少的可怜欢喜又看不出来是什么的套餐。她扫了一眼四周，别人都在安静的用餐，为避免出丑她只好拿起刀叉学者刘彦回的样子。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电视里都演过呢，学学样子就应该会了吧？
　　一刀下去，欢喜切得盘子吱吱作响，声音刺耳到她自己都毛骨悚然汗毛直立。难道是力道不对？欢喜更小心的切还是有细碎的声音，引得邻桌的人都侧目看过来。
　　欢喜恼火的看着刘彦回怡然自得优雅的切着盘子里的东西。原来这种小资又腐败的东西一点都不简单，自己这种小老百姓完全没有天赋。
　　刘彦回刚想教欢喜，她老大不乐意的丢了手里的刀叉，脸邹成一团，“不要吃这个了，好烦人。我们去吃大排档！我请你吃臭豆腐吧。”
　　刘彦回也放下刀叉，抿嘴温柔的笑：“好啊。”
　　小吃街，欢喜把自己喜欢的通通吃了个遍，又带着刘彦回逛夜市，玩到了下半夜回不了家只好说去刘彦回那里休息一下。
　　有些昏暗的楼梯道里，刘彦回站在门口找钥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么晚了带欢喜回自己家的缘故他紧张的有些思绪紊乱，找了半天竟然没找对钥匙。
　　欢喜凑过头去，“我看看吧，我记得和你的车钥匙有点像。”
　　刘彦回闻声转头，近在咫尺的距离，两人四目对视。
　　他的吻很轻，和于梓枭的霸道完全不一样。落下来的时候欢喜都还没回过神，直到感觉有温热的东西探进口里，才下意识的推开。不是自己所熟悉的温度，欢喜用的力道有些过猛。推的刘彦回一个踉跄，欢喜自己更是大步退后踩空了从楼梯上跌了下去。
　　吓的刘彦回立刻脸色煞白，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去扶起欢喜，“欢喜！欢喜你怎么样啊？”
　　“好疼……啊……”欢喜真的是亲身体会了眼冒金星。
　　刘彦回赶紧把欢喜抱进屋里，放在沙发上仔细的检查。嘴里不停的道歉。还好只是头上撞了一个老大的包，手臂和膝盖摔破了皮。刘彦回拿冰块给她敷着，慌慌张张了半天理智全无，想起来开始找药箱。
　　欢喜捂着头倒在沙发里看着为自己受伤自责的刘彦回，想想自己刚才过激的反应肠子都要悔青了。交往这么久，除了牵手，自己竟然连一个吻都吝啬于给他，而他更是有惊人的忍耐力忍耐着自己的自私无情冷漠。
　　“刘彦回，我不疼了。”她咧着嘴编瞎话想让自己的心里好过点。
　　“怎么会不疼，都怪我不好，明早我再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啊。”他蹲在电视柜边认真细心的翻着抽屉，发现似乎不是在这个位子，因为自己平时也不怎么用药箱，想了一下起身去了厨房。
　　“不用了，真的没事。”欢喜越发自责，环顾了一下四周，“那我就睡这里吧，你家的沙发这么奢侈，我就喜欢睡沙发。好困啊。”
　　等刘彦回找到药箱她已经睡着了。他只好抱来被子给她盖好，怕吵醒她于是跪在沙发边一点一点的给她上药。
　　微微的刺痛让梦里的欢喜蜷缩了一下，她咕哝了句什么，又朦胧睡去。
　　刘彦回跪在那里好半天累得腿都要麻痹了终于上好了药。起身想抱她去客房睡，她挣脱着翻身将脸背到了沙发里面。他无奈一瘸一拐的回了自己的卧室。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欢喜听见有小鸟在叫，梦里面似乎没有小鸟，梦见什么了？她想不起来。
　　睁开眼还是黑呼呼的一片，欢喜摸索着坐起来。天还没亮吗？她睡眼朦胧，又摸索了一阵，双脚落在微凉的地板上，向前迈出一步，“嘭”磕到了什么东西跪倒在地上。
　　刚巧出来的刘彦回赶忙跑过来扶她，“欢喜你干什么?怎么摔倒了？”
　　欢喜发现怎么会黑的连他都看不见？颤抖着问：“刘彦回，现在几点？”
　　“8点多啊。”他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刘彦回，我看不见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脏猛烈地收缩了一下。

　　第二十五章

　　（二十五）
　　大大小小做了无数次检查也没查出什么原因，后天失明的例子大都是有根源性的，欢喜想可能是车祸引起的，那时候视力就开始不行了，所以失明也许是早晚的事不能怪任何人。但是刘彦回却自责的不能自己说要带欢喜去最好的医院治疗。
　　前前后后又跑遍了很多大医院还是没结果。家里人发愁的不行。欢喜反倒是更加乐观起来，就算是瞎了也还要活着啊。和那些缺胳膊断腿生活不能自理的人相比自己算是很幸运了吧。
　　她记得以前看过一个励志的电影里面的主角没有双腿还学会了骑自行车，还有一个新闻里的叔叔用双脚修表修的远近驰名比健全的人还好。这样的例子还有好多好多，自强不息就是要等到亲身体会了才能理解的更深刻，才能逼着自己去做到哪些正常人认为很伟大的事情。
　　欢喜辞掉了原本的工作，然后去残疾人学校学了几个月的盲文，毛崔自荐的在那里当了老师。校长听说她失明前本来就是高中老师自然是乐意的不得了，这样的学校师资力量本来就缺乏，能有人自愿来教书校方倒是巴不得呢。
　　家人见欢喜一点都没有悲观厌世反而积极的面对都很欣慰，刘彦回说什么都不放弃一个劲儿的给她联系各大医院的医生。欢喜却厌倦了一次次的充满希望又失望而归。失明的日子她都慢慢习惯起来。一片黑暗对她来说也许更安全。这样的世界，看不见反而很好。
　　欢喜是给二年级授课，因为班级很少她的课便也不多，常常都是在学校和孩子们一起玩耍，心里一片纯洁静好。
　　又是雪白的冬天，欢喜虽然看不见了，却也想用心去体会。她蹲在学校的小院子里，抓起一把雪放在手里搓成小球。
　　听见有脚步声踩着雪地“吱呀吱呀”的响，她狡黠一笑，失明了以后她的听觉可是绝对的敏锐，立刻回头大叫：“不要想吓唬老师啊！我知道是谁！叮叮是不是你啊？”
　　刘彦回站在她身旁，看着她毫无焦距的眼睛落在自己身后的某处又移开却始终找不到目标，心里隐隐的抽痛，“欢喜，是我。”
　　“刘彦回？你怎么来这么早啊？我还没下班呢。”欢喜起身拍拍巴掌里的雪水。
　　他上前将欢喜冰凉的小手包住，“哦，我又联系到一个医生，放假带你去啊。”
　　“不要啊，我不想去，你还不如给我买个导盲犬呢。我要像电影里的‘小Q’那样俊俏的大黄狗，好有安全感啊。”
　　“欢喜……”她越是无所谓他越是难受。
　　“哎呀，不要去不想去啊。”她时常有点蛮不讲理。
　　“好好好，不去不去。”他就一味的纵容。
　　最终，欢喜再执拗还是拗不过外婆和舅妈跟着刘彦回去了上海。听说是最近回国探亲的他爸爸的一个老朋友。欢喜其实是没抱什么希望的，坚守阵地打死不要做手术，老是感觉像要被挖眼睛似的她害怕。
　　医生给她详细的检查了以后应她的强烈要求只能配了一些药，然后和刘彦回在门外窃窃私语。欢喜知道希望又是很渺茫了只想快点回家，小朋友们一定都想她了。
　　寒假前校长把欢喜叫到办公室说有一个去外地学习的机会让她去，她听了以后深深吸了口气，毫不犹豫的回绝了，校长不知为什么执意要她考虑考虑年后再答复他。欢喜回到家沮丧了一整天。
　　又是一年要过去了，欢喜发现，小时候总是盼着长大觉得时间过的好慢好慢，长大了以后才知道其实时间过的飞快，转瞬即逝似的，大学毕业，工作，眨眼功夫自己就奔三的感觉了。
　　假期欢喜都是窝在家里，失明了看不了电视就听听广播，和外公一起听单田芳的评书节目。偶尔外公讲故事欢喜都会听的很入神。外婆说，外公文革的时候就因为爱说书还被抓去批斗过，说他散播牛鬼蛇神封建迷信。欢喜搂着外公说，一点都不牛鬼蛇神！外公比单田芳说的都好呢。虽然看不见可是欢喜知道外公外婆都笑的很开心。
　　也搞不清楚是年前的哪一天，欢喜接到刘妈妈的电话约她到就近的一家茶楼见面。自从那次见了刘彦回的爷爷欢喜和刘妈妈也没怎么见过面了。
　　“欢喜，阿姨知道你是好孩子，彦回也是真心喜欢你，可是……”刘妈妈一开口就是一脸的难言之隐。
　　“阿姨，您要说什么就说吧。”欢喜看着桌上的茶杯心里坦然。
　　刘妈妈不安的把弄着杯耳，“这么跟你说吧。我不是彦回的亲生母亲，可是我始终把他当自己的亲儿子，眼瞅着他都三十了还不结婚我比谁都着急。这么多年他好不容易相中了你，说实话我也很满意。但是他爷爷说什么都不同意，家里的关系一直很僵，我都还是支持彦回的。可是现在你……看不见了，他爷爷听说你们还没断把我训的不行，我毕竟不是他亲妈担不起这个责任。就当阿姨求你，你和彦回散了吧。”
　　欢喜是第一次听说原来刘妈妈不是他的亲妈妈，心里还是有不小的吃惊。她只是想不到刘妈妈是来说这番话的，“我……”
　　“阿姨知道你是好女孩，可是，你都看不见了……彦回他现在也才是事业的起步阶段，他爸爸一心想让他子承父业呢。他要是和你……他肯定是要受影响的，他爷爷那边也……”
　　说的再委婉欢喜的心里都清楚人家的意思。她虽然瞎了可还不是聋子，“行了阿姨……我明白，我不会拖累刘彦回的。您放心吧。”
　　回到家欢喜抱膝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是啊，自己都瞎了干嘛还要拖累刘彦回那么好的人。他应该找一个很爱很爱他的人，而不是自己这样又冷血又麻烦的拖油瓶。自己再不济也不能拖着别人当救命草。
　　欢喜爬起来翻出包里的手机，“校长，我答应了。我过完年就去。”
　　刘彦回怎么都不能相信，自己那么那么的努力还是换不来欢喜的心。
　　她说：“刘彦回，我们这次真的分手吧，我要去香港。”
　　他停了一停，语音凄凉：“是去找他吗?”
　　“是。”欢喜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是她决定要撒这个谎，没有什么比这样的话更能让他轻易放手了。
　　又静默了良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知道你始终都不爱我，但是我希望你幸福，你的选择我都接受。”
　　刘彦回的心此刻比谁都清晰，那天给她上药，她迷糊中说了一句“小鱼你不要弄我。”他就知道自己一直在输，输的连“我爱你”这样的筹码都没权利说，因为他口中的“我爱你”不是她心里想要的。他总是觉得她不属于自己，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临了。
　　“对不起。”欢喜背着手死死的掐自己手背上的肉，这句话她一直都在说。肆意的挥霍着他对她的好对她的爱，可她还是毫不留情的伤害他。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只要你好好的。”说完他不敢有任何留恋的走了。
　　欢喜的心猛然一沉，连最后他想的都还是希望自己好。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样负了一个这么好的人。可是不爱，不爱是唯一的理由，有些东西真的是努力不来的。不能再勉强自己不想接受命运的安排，只想离开。
　　飞机上欢喜一直头痛，闭上眼就是家人的脸耳边还伴着哭声。校长保证说下了飞机会有学校委派的人接机。一再的叫欢喜和她的家人放心。欢喜倒是不害怕，在哪里对她来说都一样，所有的一切都是黑色的。
　　香港，为什么是香港呢？欢喜头疼的较紧了牙唤空姐：“请问有头疼的药吗？”空姐的服务态度毋庸置疑，立刻拿来药和水，欢喜吃了药昏昏沉沉的睡去。
　　飞机降落的时候身边的人提醒了她一下，她没有带什么行李，因为听说香港并不冷。
　　可是一下飞机还是被嗖嗖的冷风吹的瑟瑟发抖。
　　接机的是个比欢喜还小的小姑娘，说着蹩脚的普通话。欢喜只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躺在校方安排给她的房间里，她才后怕起来，自己是什么都看不见了瞎子，哪里来的这一份孤勇？独自一个人来到这个完全不熟悉的城市，相信一些完全不认识的人。
　　欢喜吸了一大口氧气，无畏无惧，是因为这里有他吗？如果，如果自己出了什么意外死掉了呢？他也不会知道啊。她笑自己愚蠢。只要，只要呼吸着一样的空气就好。
　　她却不能知道，那样的意外永远不会发生，永远都不会。

　　第二十六章

　　（二十六）
　　说是来学习交流，欢喜发现她的工作比在原来的学校要轻松许多。而且似乎并不是什么残疾人学校，是间孤儿院，残疾的孩子总共还不到十个吧。她倒是乐得清闲了，本来心思单纯的她也不想去想太多。
　　外婆常常打电话来询问她的近况，一再的嘱咐她千万不要使用煤气那类东西做饭，她看不见不方便又很危险。
　　欢喜笑说她们都是在公共食堂吃工作餐不用自己做饭。说来奇怪她觉得香港真的很奢侈，连员工餐都丰盛的吓人，她本来就吃得不多每次都剩饭剩的替食堂心疼。
　　来了一个多月，欢喜还是听不大懂粤语。以前看香港电影她都喜欢看粤语原版的，觉得粤语挺有趣的尤其是吴彦祖的真实声音磁性迷人。真正接触了欢喜才觉得吃力，语速实在太快，就好像到了外星球听一些外星人说话，完全不懂只能翻白眼。
　　之前接机的小姑娘乐乐偶尔会教她一两句。欢喜学得倒是很像，乐乐夸她有语言天赋。除了和乐乐偶尔聊聊天以外欢喜很少与其他人交流，语言不通让她懒得开口，鸡同鸭讲的感觉很不好。于是有些义工会误会她不仅看不见还是个哑巴。
　　每周都会有义工来帮忙，欢喜就更清闲了，常常和孩子们一起疯闹玩耍。孤儿院的孩子大都有些敏感易怒，时常会有纠纷打架，院长罚他们不许吃饭，欢喜就悄悄的给他们送吃的。所以小朋友们都喜欢她，每个人都会用普通话很甜腻的叫她“苏老师”。欢喜于是自己给自己加了新课就是教他们说普通话。
　　又有小朋友被人领养，按照院里不成文的规矩大家要为被领走的小朋友开小型的Party。每送走一个小朋友欢喜就悲喜交加好久，好像是自己的亲人被送走一样。
　　小朋友抱着欢喜的脖子说：“苏老师，我长大了要当医生把你的眼睛治好，带你去迪斯尼玩好不好？”
　　欢喜含着泪花说：“好啊，苏老师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
　　院长说欢喜是上帝派来的天使。欢喜笑，笑院长蹩脚的普通话发出来的音好像是“天喜”。
　　Party结束后，欢喜到卫生间洗了洗脸。这一年再过去她就二十六了呢，还老是向小孩子一样说哭鼻子就哭，多愁善感亦如年少时。
　　拿起洗手台上的收缩盲杖拉长触到地面，欢喜一点一点的向里面移动，触到门走进去关好。放下马桶盖坐在上面。欢喜每次有什么情绪都会这样安静的坐在某个封闭的空间里一个人疏导自己。
　　成年以后她就很清楚的明白，人和人还是关系简单点好，太复杂了让人受不了。除了明月和阿井她几乎是没什么朋友了，也不想刻意去结交什么朋友。一般与别人相处都是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礼貌不过于亲密也不刻意疏远。今日又是一次分离，欢喜突然有点想家了，想亲人想明月和阿井。一个人生活在别处，总会有些莫名的孤寂。
　　“嘭”卫生间的门被大力推开，又进来几个人。听声音好像是其他的老师，都是些妇人，叽叽喳喳用粤语闲聊。听语气似乎是在议论某人。那样年纪的人都有些长舌吧，且喜欢在卫生间里嚼舌根。欢喜警惕的坐着不敢发出声音，怕别人误会她在偷听。
　　门又再次被撞开，来人生气的吼了一嗓子，是乐乐没什么威严的声音此刻却格外有力量，欢喜听懂了，“你们在这瞎说什么！都不想干了吧！”
　　几个人唧唧歪歪的散了。安静片刻，乐乐挨个的敲门，“欢喜？欢喜你在里面吗？”
　　欢喜默了默，抓着盲杖推开门，硬着头皮答应：“恩，我在这里。”好像是窥听别人说话被抓到了一样尴尬的理了理额头前的碎发。
　　“吓死了，我以为你怎么了呢，进去那么久都不出来。”乐乐引着欢喜往外走，终于松了口气一样拍了拍胸脯。
　　欢喜奇怪，“你……一直跟着我吗？”
　　乐乐赶忙解释，“啊，我不放心嘛，你又看不见。”
　　“谢谢你啊。”欢喜有点感动她的热心。
　　“不用。嘿嘿”乐乐干笑着掩饰什么。
　　欢喜也八卦起来，反正都被抓到了不妨问问：“她们刚才在说谁啊？”
　　“没说谁，真的。那些死八婆早晚要被开除！”乐乐愤愤不平的走在前面，欢喜也不想再问了，反正自己谁也没得罪过一直扮演烂好人，肯定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欢喜还是改不了粗心大意没心没肺的坏毛病，又不知道把盲杖放到哪里去了。在包里翻了半天都没有，她蹲在教室门口把包倒过来拼命的抖，里面的东西一倾而下，噼里啪啦撒了一地。她在一堆小山里奋力的摸索。从前明月总是说她的包和机器猫肚子上那个有的一拼就差没有竹蜻蜓了，要是有插在头上立马能飞走。她笑得肚子痛说她连挖苦人都这么有水平。现在连个挖苦她的人都没有了，什么都要靠自己。
　　翻了半天欢喜突然想起来了，跑进教室在她个人的小柜子里找到了盲杖。敲了一下自己的脑壳。欢喜一股脑把地上的东西收进包里去吃饭。一路上边走边检查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看不见偶尔会让她小烦恼一下。
　　“啊！”欢喜惊呼，定了一下赶紧磕磕绊绊的往回走，最重要的东西不见了。
　　返回到刚才的地方蹲下地毯式搜寻。怎么会没有？欢喜跪在地上发愣，顿时心凉了半截。
　　很突然的有人从背面将她扶了起来，强劲有力，耳边的气息有些压迫感，似乎是个男人。他把什么东西塞进她手里，欢喜用力捏了捏拍拍灰，是她的海面宝宝还有一支果冻唇膏！
　　忽尔脸上绽开了笑容，失而复得的欣喜，“谢谢你啊。真的谢谢你啊！”传家宝似的放回到包里，拉好拉链，放心的拍了两下，“这个对我很重要的，太谢谢你了！”
　　对方没有动静，但是欢喜直觉他还站在那里没有动，呼吸均匀平稳。
　　“你……不会说话吗？”转了一下眼珠，欢喜没有焦距的眼睛不知道该落在哪里，侧着耳朵想抓住些什么小细节，还是没有回应。
　　“那……你是新来的老师吗？真的不会说话啊？”欢喜猜测着互相宽慰，“其实也没什么，正好，我看不见，你不能说，大家都一样。要不我请你去食堂吃饭吧？就当是答谢你啊。”可能是觉得对方是和自己一样有残缺的人，欢喜反而不设防的话多起来。
　　“走吧，食堂的伙食可好了呢，哎呀！要是去晚了可能就没有了，快点吧。”欢喜拄着盲杖走在前面，那人静静的跟在后面。
　　之后欢喜也没有问他是谁，他又不会说话怎么告诉自己？问乐乐，乐乐说是义工，偶尔会来。欢喜想起了加油好男儿里的宋晓波。是不是和小波一样温暖的男子呢？艳遇！？欢喜傻傻的发笑，都老太婆了还这么花痴。
　　“安静，你是香港人吗？我呢是一个小城市的人。我们那里虽然小可是我很喜欢。”
　　“安静，我想我妈妈了。她早就不在了，可是我常常会梦见她呢，她说‘欢喜啊你要好好的妈妈就放心了’，还能在梦里相遇我觉得很幸福了。”
　　“安静，我外公又住院了。可是我回不去。怎么办好想家。”
　　“安静，我和他，呼吸着一样的空气。好奇怪，我觉得空气里有淡淡的烟味，就是他喜欢的那种……你说，他知不知道我也在这里呢？呵呵，他也许连孩子都有了吧……哎，以前以为孩子的妈妈只会是我，好傻……”
　　“安静啊……安静……”
　　他不能说话，也许连声音都听不见是个又哑又聋的人，欢喜固执的这样认为。他安静的存在，欢喜就叫他“安静”。他来的时候，欢喜就对着他把所有的心里的话全部掏出来，他不会说话欢喜便很安心。一个人能倾听你说话又绝对不会泄露出去，多好。
　　日子循序渐进，平淡如水。最近的天气很温和。是樱花盛开的季节吗？欢喜一直很向往能亲眼见一见浪漫的樱花。偶像剧里男女主角都会在樱花树下接吻呢。那样的吻一定像在云端飞翔一般美好。
　　欢喜说，电视里樱花飘落的时候好像下雪。乐乐却说她从来没有见过雪，香港是没有雪的。欢喜想，这样喧闹繁华不安分的城市也不适合飘起寂静的雪。
　　欢喜本来就对季节迷糊的很，看不见以后就更糊涂了。翻日历是乐乐的一个爱好，她告诉欢喜阳春三月就快过去了。那么，又是一年春逝了。
　　下午欢喜没课的时候就喜欢在院子里荡秋千，小朋友们都很自觉谁也不会和欢喜抢，一个个的挤着小脑袋要帮欢喜荡。一群孩子把她推得好高，她在秋千上飞起来落下去，耳边的风温暖轻柔，拂过脸颊，丝滑如绸缎，她像鸟儿一样自由的尽情飞翔。
　　一个好稚嫩的声音着急的叫唤：“你们不要推那么高！院长爷爷说苏老师是天使！她会飞走的。”
　　欢喜高兴的在半空“咯咯”笑个不停，“苏老师没有翅膀，飞不走的。”
　　“不要推了！天使的翅膀都是藏在里面的，苏老师真的会飞走的！”
　　“真的吗？那不要推了吧。”
　　“你们是傻子啊！那些都是骗人的。苏老师才不会飞走！”
　　“不要退！”
　　“我偏要推！”
　　“你走开！”
　　下面乱作一团，持两种不同意见的孩子互相推搡起来，手里还夺着秋千的绳子。欢喜慌乱中抓了一把空气“啊”的一声从半空中跌落下来，屁股上的疼直钻心。
　　两只手按在地上似是划破了皮，伤脑筋的张开双臂摸索着四周打成一团的孩子，“我真的飞不走，你们别打架。”
　　孩子的尖叫声弄的欢喜很不安，她想站起来制止，两条腿却不听使唤根本用不上劲儿，奄奄一息似的还假装呵斥：“不要打架，院长爷爷会罚你们的！听见没有！”
　　没人理睬她，有孩子哑着嗓子哭起来。欢喜恼悔自己看不见就不该荡秋千，又闯祸了吧。看不见已经是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还老惹一些不必要的小麻烦。
　　“都滚开！”寒冷震怒的声音震的四周的空气都仿佛结成了冰然后断裂开散落一地。
　　孩子们都没了声音，看着那人凶神恶煞的脸吓得四处逃窜，刹那间半个孩子的小身影都没有了。
　　他没有半点迟疑弯腰将地上的欢喜打横抱起来，欢喜吃痛的呻吟，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上，棉质的衣服摩擦着她的耳朵。她看不见，但是耳朵练就的异常敏锐，何况是那个日思夜想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只三个字已经足够让她知道。
　　她目光涣散的仰头寻找，一片黑暗里她努力嗅着他的气息，淡雅的清香，却不再是她所熟悉的味道。心惊的喘不上气，手紧揪着心口处的衣服，脑袋里像放烟花。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是完全不敢相信的问：“于梓枭？是你吗？”
　　他压抑着怒火深呼吸，手臂收紧，冷冷地说：“不要说话。”

　　第二十七章

　　尾椎骨断裂。白话文，就是屁股骨折了。欢喜趴在他的床上，深深的吸了一口他的味道，感觉它被吸进了身体里，真好。然后哀嚎着用枕头捂住脑袋，心里泪奔：我的神哪，这回丢脸丢凄凉了。
　　她没有想过他们会真的再次见面。偶尔一个人会幻想在几十年以后，两人头发花白的时候偶遇。成熟的演练，然后道别，对自己说，我还是爱他，再然后孤独的死去也并不遗憾，至少不是永远不见。
　　可是似乎上帝总是在破灭了她所有的希望以后又给她一线生机。那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不浪漫的重逢，每次都是小丑一样的自己？每次都出丑成这个样子？
　　“拿下来，趴好。”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送走了医生，站在床边。伸手把她头上的枕头拿起来托住她的脖子垫在脸颊下面。
　　“先睡一下，等会儿吃过饭再吃药，床头上有电话，按一号键我就会来。”于梓枭盯着欢喜含羞低敛的眉目始终无法移开视线。
　　欢喜闷了半天，伸手摸索，硬硬的说：“在哪边呐？我瞎了，看不见。”
　　他忽的面色沉郁，弯腰将她的手塞进被子里。却并不吃惊，转身说：“先睡觉，等会儿我就来。”
　　门轻轻的带上，欢喜怎么都睡不着，趴着呼吸好困难。心里像揣着块大石头，闷得有点想吐。爬到左边摸摸，什么都没有。再爬到右边，确实有一个电话，仔细的摸，似乎很高级。
　　他，好像完全不一样了，有司机，有管家，有私人医生，还有佣人。难道变成TVB里演的那种有钱人了？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回家呢？不怕杨芬芬吗？还是这是他的另一个房子？心里像是有十万个为什么，欢喜都没有答案，算了，先把屁股养好再说吧。能再见面她有些不一样的情绪。这样的缘分算不算是机会？
　　于梓枭坐在书房里，文件一份也看不进去。只要是面对她自己就沉不住气。
　　知道她妈妈去世了，知道她身边有一个男人，知道她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再也无法平静自己躁动不安的心。安排她来香港，却不想扰乱她的清净。只要看着她，每天去看看她就可以了。看着她手里拿着盲杖脸上依旧灿烂如初，和孩子玩耍，吃力的适应这里的生活。派人每天照看着她，又怕她察觉。不知道能这样看着她多久，也不敢去想。
　　他会在心里盘算，又马上推翻，不能相认，不能让她卷进自己的生活。这样看着近在咫尺自己心里唯一的人儿，却不能去碰触，痛苦难耐。矛盾的心里折磨着他时常无法安睡，半夜惊醒只能用酒精麻醉自己。有了这些沾染上的恶习他才能稍微好过一点。
　　每次来他都要抽掉好几包香烟，站在她不远处一根接着一根的抽。只有那一刻他才会庆幸好在她看不见，不然连看看她的愿望都会破灭。
　　看到她蹲在地上翻包，还是那么的没大脑。他竟然扯起了嘴角，只有她始终能让他的情绪有所波动。
　　她丢了东西却没看见，他见她走远才过去捡起来。一下子血液如泉涌，滚烫的仿佛能炽伤他的皮肤。她的心，依然属于他。他却不能要，不敢要。
　　她跑回来找，失落的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他真的不忍心，不受控制的伸出手去扶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在这里，他连死都不怕，竟然在那一瞬间怕她知道自己是谁。
　　她以为他是哑巴没有半点怀疑，什么心事都肯告诉他。他开始喷一些讨厌的香水只为了不让她察觉。每次都不敢靠的太近，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她说想妈妈，想他，说很多很多心里话。说的那么云淡风轻他却像心上被插了一万把刀绞的血肉模糊。经历了那么许多苦难的折磨他都不曾在她身边。她乐观豁达，他痛彻心扉。
　　从秋千上跌落的那一瞬，他的心也跟着一沉却犹豫着不敢上前。看着她摔的站都站不起来，他再也沉不住气。下定决心：就算死，他也要她在自己身边，这辈子，他要他们哪怕是死都要死在一起。
　　“铃铃铃……”老式的电话铃声响起，那边有个作怪的声音“真的可以打通哦……”
　　“干什么？饿了？”
　　“啊？啊……对啊。”
　　于梓枭早就安排佣人准备餐点，佣人一收到通知立刻到房间支起桌子一个挨一个的摆放做好的食物。
　　欢喜看不见也能从脚步声中听出来，排场一定不小。
　　于梓枭扫了一眼，怒目瞪着门口的管家：“老莫，这鸡汤是怎么回事？”
　　管家老莫一看就是习惯了他的脾气，好声好语的解释，普通话说的叫一个标准：“于先生，这是方嫂特意加的。她说喝了她熬的汤很补的。”
　　“我允许她加了吗？拿出去倒掉！”口气没之前那么硬冷，也不见得有多好。
　　欢喜趴在那里也听出了一点头绪，鸡汤？貌似自己对鸡肉过敏，吃了会起红疹。不会是因为这个吧？她纠结着怎么称呼他，斟酌了好半天，“于梓枭……其实……那个……”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不要叫我名字！”他又怒了。
　　这都谁给惯出来的毛病？这么爱生气。欢喜讪讪的问：“那叫什么啊？”
　　“叫以前那个！”看不见他的脸，好烦恼。
　　“哦，小鱼，其实我喜欢喝鸡汤，真的真的。”为了给一片好心的那个方嫂解围她脑袋点的像捣蒜。
　　“你别说话。”于梓枭黑着脸，“拿出去全部倒掉，叫她明天不用来了！”
　　管家倒是聪明，很会察言观色向佣人使眼色。
　　“于先生……”一个佣人口气哀怨，头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
　　“于梓枭你怎么这样啊！我不能喝也是人家一片心意！你们把烫端下去喝了吧，叫那个方嫂明天继续来上班！”欢喜也怒了，怎么就变得这么喜怒无常不近人情了？人家也是一番好意，她不能眼瞅着别人因为自己丢了工作。现在经济这么不景气，说不定那个方嫂还指望这个工作养家糊口呢。她的烂好人病一发作胆子就比谁都大。
　　“你闭嘴。”于梓枭心事被她当场揭穿，恼怒的厉害。
　　“于梓枭，你要是敢开除她我就饿死，你信不信？”她噌地起身站在床上，蹙眉威胁，也不知道这样的威胁还有没有用，放手一搏吧。
　　“躺下！”他踱步过来。
　　“不躺，不许开除她！”看不见反而好，再吓人的表情她都无惧！
　　看这样子再下去只会让他在别人面前更没面子，于梓枭不自然的说：“听她的，你们端下去喝了。都出去吧。”
　　等人都走光了欢喜屁股上一阵疼痛袭来，龇着牙喊疼，屁股，真的好疼。
　　“趴下，我喂你吃饭。”他站在床边仰头拉着她的手。
　　“趴下怎么吃饭啊？”欢喜脑子里闪出一些奇怪的姿势，“你抱我下去，我还是站着吃吧。”残疾人真恼火。
　　于梓枭抱着她的腰将她带到地板上，“穿上鞋。”
　　“不要啊，不想穿。”欢喜一脚把脚下的东西踢得老远。
　　于梓枭单手圈住她的腰带她到桌边，“那站在我脚上。”
　　“好啊。”欢喜环住他的腰小心的踩在他穿着拖鞋的脚背上，怕踩疼他收了收力。
　　“吃什么?”他的手臂在她耳边晃动。
　　想起鸡汤，欢喜哧地一笑，“你还记得啊？我起红疹会像猪头。”但马上又收敛了笑容，“可是，你的脾气怎么变得这么坏！”她用力的抓了一把他的背脊，他好像瘦了，“蝴蝶背”明显的都搁手。
　　“你……”吵闹的小嘴被食物堵住，“啊！西红柿炒蛋？！”她很新奇似的，嚼着嘴里的酸甜的鸡蛋，“香港人不是整天就是鱼翅啊鲍鱼啊什么的么？也会做这么家常的菜？”一听就是电视剧看多了，真正的生活哪有那么奢华。
　　“尝尝这个。”
　　“土豆丝！？”欢喜舔着嘴角上的油，“哇，好厉害！”
　　他鼻息轻缓，从见面开始到现在第一次展开笑颜，“呵呵，厉害什么？香港人也是中国人。”
　　“还有什么？”
　　“这个看起来不错。”
　　原来，一桌子都是欢喜喜欢吃的菜，她很挑嘴，可是她不喜欢的一样都没有。
　　“擦擦嘴。”
　　“我都没有手了啊。可不可以擦在你衣服上？”
　　“恩，擦吧。”
　　“还是不要了，你现在一看就是资本家，我怕赔不起。”
　　欢喜贪婪的嗅着他的气息，祈祷上苍：就让我这样幸福死吧，我不怕当小三，我要当傻瓜，只要是幸福的傻瓜。
　　不好的事情她不想知道，也不要知道，就当个傻子吧。

　　陈东臣（番外篇）

　　若不只如初见
　　那日的太阳很大，初好站在斑马线中间有点慌，她闯红灯了。跑到一半被来来往往的车吓的她止住脚步，不敢向前更不敢退后，傻傻的站在中间等。
　　他的车停下来，说：“过去吧。我给你挡着，快点。”
　　初好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赶紧跑到对面，惊魂未定似的，回头，他的车早已不在了。印象中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如果，如果一直停留在那天以前就好了。或者，或者只如初见一般美好。但是，但是命运是谁也左右不了的，遇到什么样的人，发生什么样的事都是谁也无法预料的。
　　电话里甘甜哭的淅沥哗啦。初好匆匆忙忙赶到酒店只见她双眼红肿衣衫不整的跪在总统套房的沙发上。
　　初好环顾四周问：“他人呢？”
　　“不知道。”甘甜缩成一团。
　　“具体怎么回事啊？”电话里就听见她一个劲儿的哭，东一句西一句的初好也没听太明白。
　　“我不知道……周年庆老总请吃饭来着，后来他们都灌我酒，我喝醉了，醒了就这样了……怎么办啊初好？我妈要是知道会打死我的……怎么办啊……”说完又“呜呜呜”的哭起来。
　　“哎，说你什么好，傻乎乎的人家敬酒你就喝啊？”初好发愁的坐在她身边。
　　“都是比我大的主子，我一个接线员我得罪的起嘛……呜呜呜……”她委屈的不行，泪珠子掉的快成河了。
　　初好最见不得她这样，抱着她安慰：“好了好了，不会有事的，有我呢。你有他电话吗？我和他说！”
　　“我不知道是谁……醒了就我一个人。”
　　初好头疼，脑子里“嗡嗡”的小蜜蜂直飞。突然听见门被打开脚步声传来，甘甜无辜的眼神看看来人再看看初好，眼睛告诉初好：可能是他吧。
　　初好脑门一热冲过去就骂：“你这混蛋舍得回来了！怎么良心发现啦！回来负责啊还是赔偿啊！”见他愣住了，继续骂：“我告诉你！你这是强女干，我们会告你的！你等着坐牢吧！”一挥手把某架子上的花瓶呼扇到墙上，“啪”打碎了。
　　杨梵嘴角讥讽的一挑，没搭理她，坐到沙发上与甘甜面对面解释：“甜甜，对不起，我去买药了。”
　　然后把手里的小盒子拆开，小药片塞进她嘴里，看着她吞了他才正色道：“你放心，我对你是真心的。你也是喜欢我的对吧？”
　　被告白的小傻子呆了，初好一瞧那眼神，俩人关系可能早就暧昧不清。
　　小傻子突然扑到杨梵怀里嚎啕大哭。杨梵笑着护在怀里轻哄。哭够了甘甜转头看看，“初好……我……”
　　“行了。”她早习惯了，看看杨梵，“这花瓶多少钱？我赔。”
　　杨梵单手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不算太贵。
　　“五位数。”她耳朵坏掉了吗？
　　“什么？！敲诈啊你！”什么古董花瓶会摆在这里？当她是傻子啊！
　　“没骗你，这间房属私人所有，不对外开放。”杨梵刚才心里还一哆嗦呢，要是他那个变态的哥知道还不杀了他。
　　“那我卖身抵债行不行啊！”发现自己口误初好赶忙加一句：“我是说你这里缺不缺人，我给你打工还债。”
　　甘甜一听，瞪着杨梵，他马上说：“不用你赔，我赔我赔。”
　　“我打碎的我赔。我明天就来。”初好是敢作敢当的人，不喜欢欠别人的，哪怕是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情况。
　　“初好……不要你赔，都怪我。”甘甜软声软气的。
　　“不行，这么贵的东西，反正我休学了没事干，就当来陪你。”初好看看还在男人怀里满脸泪痕的人，“以后长点脑子，有事给我电话，我先走了啊。”
　　最顶层，电梯半天不上来。初好懊恼的拍自己脑壳。伊初好啊伊初好，你就喜欢干些“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的事儿，这下好了，五位数，这得无偿打工多少年啊？还好你现在是闲人一个。交友不慎啊。
　　“叮”电梯门应声打开，一个男人拥着花枝招展的女人在亲热。初好难为情的咳一声。陈东臣慵懒的松开怀里的人，揽着她的肩走出了电梯。绕过初好身边，毫不介意。初好瞪大双眼，半晌，在电梯的门快合上之时钻了进去。
　　是他？！还以为他是个好人，肯停下车为自己让路。原来，并不好，是个不要脸的花花公子。初好恨恨的想。也不知为什么，看到那一幕就是让她很不舒服。
　　第二天，初好准时来报道。杨梵在甘甜的强烈要求下安排初好陪她接服务电话。她没经过培训，别的工作也做不了。初好倒是乐意，因为她是学播音与主持的，对口了。
　　接了一上午电话，初好是又累又饿还憋着尿不敢动。主管是个很凶的欧巴桑，更年期正猖狂的年纪，除了甘甜，初好发现她是看着不顺眼就逮谁骂谁。
　　一到吃饭时间，初好叫甘甜帮她点份吃的就一头扎进了一楼的厕所。立马蹲在隔间里，解决好才算舒了口气。正要开门洗手。
　　门外进来的人声音娇媚：“把人家拖到这里来干什么啊？”
　　“刺激啊，我挂了维修的牌子。中午也不会有人来的。放心。”男的声音嘶哑性感。
　　初好打了个激灵，厕所里调情？还刺激？变态啊！一脚踢开门，吓得那女人尖叫一声。
　　“让开！我洗个手。”初好眼睛都没抬一下没好气的推开洗手台旁的俩人，自顾自的洗手。
　　“打扰了，你们继续。”初好洗完手故意甩了甩水，甩了旁边的人一脸，撒腿就要走。
　　陈东臣玩味的摸了一把脸上的水渍，牵着女人故意走到初好前面打开门，回头邪恶一笑：“小姐，这里是男厕所。”
　　门“啪”的关上，初好回头看看，有小便池啊。顿时脑子像被轰炸机轰了。这把丢脸丢洋气了。
　　郁闷的坐在甘甜对面，初好食之无味啊。刚才太急也没看。可是一般女厕所不是都在右边吗？
　　“你们这里女厕所怎么在左边啊！”初好恼火的问。
　　“怎么了？我们老总那人怪物，听说那时候交个女朋友是学室内设计的，什么都听人家的。这分手了，想改也改不了了吧。”甘甜不以为意，习惯了，八卦的加一句，“他，见一个爱一个，花心着呢。就这样还有一帮人迷他迷得死去活来呢。”
　　初好看着她，眼神闪烁的问：那你这小花痴怎么没迷啊？
　　甘甜会意，瘪瘪嘴，“别这么看我啊，你不是说我要找个老实忠厚的么？再说，他那么老，都30了，我才22，我才不喜欢大叔呢。何况还是个那么花心的，太不可靠了。我的愿望是一次性结婚生子，一条龙。跟着他我得等多少年啊！当情妇我都排不上号。”
　　初好翻白眼儿，“想的还真多，我看你那位也不老实忠厚啊。”
　　“他不一样！”甘甜小女人的妩媚一笑。
　　“能有啥不一样？一看就是个二世祖！”
　　“伊初好！”
　　“你个没良心的，现在就胳膊肘往外拐了！我为了你都卖身在此了你还来劲了是吧！”说着跑过去弄甘甜的胳肢窝，哈她的痒痒。
　　一脸“小样儿，你所有弱点我都了如指掌”的表情，痒的甘甜尖着嗓子直叫，“别闹别闹，人家都看着我们了。”
　　初好闹够了坐好，甘甜一本正经的说：“初好，真不用你赔了，杨梵他都赔过了。对了，你真不回学校了？”
　　“暂时不回，看看以后有没有机会吧。”初好脸色微沉，想了想，又问：“那玩意儿不是他的啊？”
　　“他哥的，就是我们老总。那天把房间借给他了。合起伙来算计我。”甘甜把手里的剩面包撕得一桌子都是。
　　初好也跟着撕，她俩都一个毛病，手闲不住。
　　“你不也乐意！”初好咧着嘴乐。现在男的追女人真不如古代，太不厚道了，先“吃”了再说，不给任何拒绝的机会，当然，人家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啊。
　　“乐意什么啊？说什么悄悄话呢？”杨梵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俊秀的脸贴在甘甜耳边。
　　“乐意卖身嫁你！”欢喜信口胡说。杨梵比她们大不了几岁，还挺聊的来。
　　“真的？”杨梵激动了。
　　“假的。”甘甜拽起来。
　　“我会让它变成真的。”他还真是不嫌肉麻，抓了把椅子坐下对初好说：“怎么样啊？你要是不想来也可以不来。花瓶的事……差不多解决了。”看似说的轻松，他哥差点没把他折成飞机扔上天再拿弹弓打下来烧了。
　　“挺好的啊。和我专业对口了。反正也闲着没事干。”其实她想说：谁让我手贱，碰上个要人命的东西。初好看看对面俩人亲密的黏在一起有点小妒忌，“我还是先走吧。你早点回来。小心欧巴桑扒了你的皮。”
　　“她不敢。”初好转身的时候杨梵哄着甘甜。
　　哎，初好放下电话，看看旁边甘甜的位子还是空的。幸福啊幸福。她，伊初好，就是22岁还没谈过恋爱的被这个时代狠狠抛弃的异类。不是她不想谈，是真的遇不到心仪的白马王子。她不喜欢青涩的毛头小子一天咋咋呼呼的就知道花钱找乐子。也不喜欢那些师兄级别的，一毕业就各奔东西了，何必浪费大家宝贵的时间，还不如在宿舍打游戏。就是这样的观点，造就了她这个典型的腐女，超级腐。
　　电话又响起，初好哀怨的接起来，立刻转变出动听的声音：“您好……”
　　就这样，枯燥的“还债工作”终于是结束了。
　　酒吧里，灯红酒绿，陈东臣坐在吧台上和调酒的小姐联络感情。这就是他现在的生活乐趣。女人啊女人。他再也不会相信，但是万万不能缺少。
　　突然一个尖细的声音吼起来：“你放手！”
　　“你他妈装什么纯啊，真纯就不会在这里了。操！”男人毫无教养的言语听的陈东臣蹙起眉峰。
　　“我他妈叫你放手！我他妈没装纯！”女子不卑不亢，似是还被抓着在挣扎。
　　“没装叫你喝酒你不喝！你不想干了吧！喝！”男人似乎喝醉了粗鲁的给她灌酒。
　　陈东臣回身跳下台阶走过去，“她新来的，不懂事，回头我教教她。”他是这家酒吧的股东，不好和客人翻脸。
　　一帮人围着他，“陈总陈总”了半天。陈东臣抓着她的手臂把她拖到后面，正准备训她，亮堂的灯光下仔细一瞧，大眼，中长发，高瘦跟火柴棍似的，“是你啊，你还挺忙。”
　　初好瞪了他一眼，真是瘟神上身了，怎么又是他？孽缘还真不浅。
　　陈东臣琢磨出她的表情，反而歪着嘴角，“没办法，这破地方就这么小。在哪儿都能碰上。”
　　“谢谢你啊，我要去工作了。”初好懒得搭理他这种人。
　　“就你这态度，一晚上过去我还要不要做生意了。”陈东臣故意讽刺她，不知道怎么的看着她生气的小样他就心里暗爽。
　　“你放心，我来帮人代班的，明天就不来了。”真烦人，听见他说话就想给他一脚。
　　“我可不想再给你收拾烂摊子，酒吧里什么混人都有，要不我请你喝酒？今天的班算你全勤。”陈东臣突然对她很好奇。
　　“我不能喝酒。”她是铁了心的要拒绝到底。
　　“哟，那我救了你你也不表示表示？”第一次有女的这样对他爱理不理的。
　　真是没完没了了。初好没办法，“我真不能喝酒。真算全勤？”她还真是一点不想伺候那些大爷。
　　“嗯哼。”他挑眉。
　　“好吧，我请你吃甜筒。”初好摆摆手，指示他跟着她走。
　　“什么玩意儿？”他跟在后面没听明白。
　　“肯德基。甜筒。”三块钱一个，初好心里笑翻了。
　　大街上，一个大男人一脸窘迫的拿着一支冰淇淋，就是下不了口，太丢人了，他陈东臣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这么丢脸过。
　　初好斜了他一眼，“不吃就拿着吧。等我吃完了再帮你吃。”
　　他笑，有点意思，“你，在酒店上班？干什么的？以前没见过你啊。”
　　“接线员，才去的，卖身还债。”初好被冰的牙根酸疼，精简的回答。
　　“卖身还债？”他有点听不懂了。
　　“嗯，把老板花瓶打碎了，赔不起卖身了。”初好一想起来就肉疼，怎么会那么贵？摆出来显摆什么啊？藏起来没事拿出来看两眼就行了呗！
　　感情那花瓶是她给“啐”的稀巴烂，想修补都没辙，眼睁睁的给扔了。他不动声色，暗自思索。
　　早上初好一进旋转门就看到了“瘟神”，嘴巴不自觉的恶毒讥讽他，“这么早就来消遣啊，你家住这儿啊？几楼啊？”
　　“顶楼。”他倒是不生气，好脾气的应付她。
　　“无聊。”初好不愿意再理他。
　　上班。老娘今天心情好，欧巴桑昨天夸她勤奋来着。
　　晚上，是她的夜班。一线电话，初好软绵好听的声音配上招牌笑容，好像电话那头的人能看见一样，“您好，我是七号接线员，请问您……”
　　一串千篇一律的开场白还没说出来就被让人粗暴的打断了，“伊初好，你上来！”
　　谁啊这是？还知道她名字，耐着性子问：“您是……”
　　“赶紧上来！7楼最右边。三分钟！”
　　“啪。”初好哽在嗓子里的话还没问出口那边挂断了。哎，去吧，管他谁呢。这里的祖宗们她一个都得罪不起。谁让自己是待债之身啊。
　　手刚敲到门，门“呼扇”一下子突然开了，一股冷气冲到初好的脸上，她眼睛还没来得及眨一下就被人使劲的拖了进去。
　　“就她，我新欢。你赶紧走吧。”陈东臣下身裹着浴巾，说了一句让初好掉眼珠子的话。
　　浓妆艳抹的女人哭的装都花了，黑黑的眼泪让初好觉得很好笑。遇人不淑，被禽兽骗了吧。正幸灾乐祸，哭的丑态百出的女人上前“啪”狠狠给了初好一巴掌，还不解恨似的说：“我看你能得意多久！”说完转身就跑了。
　　几秒钟的功夫，她成了代罪羔羊，平白无故被人扇了，长这么大谁舍得打她一下。
　　“你没事吧？”陈东臣不知死活的问。
　　傻了三秒，初好随手抄起一个东西照着他头上就砸，“你个死混蛋！自己干的好事摆不平就找我替你受过！不要脸！无耻！”
　　还好他反应够快，用手挡了一下砸偏了只擦破了点皮，他捂着额角后退，喝道：“你干什么？杀人啊！”
　　“要是有刀我肯定一刀捅死你个狗R的！”只要把她惹火了，她骂起脏话来可是一溜一溜的，顺手把手里的东西朝他砸过去。
　　水晶烟灰缸准确无误的砸在他脚上发出一声闷响。“啊呀”，他吃痛的抱住脚顺势坐在地毯上。
　　“哼，你最好少惹我！”初好撂下狠话，转身就走。
　　“花瓶！十万！现在赔给我！”他冷冷的说，然后麻利的披上睡衣。
　　初好背对着他，傻眼了。十万！！！我把心肝肾都卖给你嘛你要不要？赔给他？杨梵他哥？花心老总？脑子完全乱套了。
　　“没有？我看你这穷酸样也没有，明天开始给我当助理还钱吧，当接线员你这辈子都还不起！”他还坐在地上揉脚，不过是找不到人找她解解围。这女的下手还真狠，谁敢这么对他？不报仇他就不是陈东臣。
　　初好转身走回来，撇着嘴：“凭什么？你骗谁啊？那么个破玩意儿值十万？杨凡说都解决了。”
　　“我还没找他算完账呢！不信你自己上网查！不干也行，十万拿来！现金！”陈东臣一脸严肃的伸出手不容许有半点质疑。
　　看他的身家，十万也不奇怪。初好盯着地上的烟灰缸，想说：你干脆拿它把我杀了嘛，十万？你不杀我我也要自尽。
　　他突然走过来，初好脑子里一闪：真要杀我？我不值十万啊。吓的推了半步。
　　“别动，你鼻子出血了。”他温和了一些，在纸盒里抽了几张纸巾帮她擦血。
　　“有没有别的选择？分期付款什么的？”初好看他脸色小心翼翼的商量。
　　“没有，要么当助理，要么拿现金来。”他小心的给她擦血，还不忘吓唬她：“对了，那花瓶上还有你的指纹呢。”
　　初好毕竟没经历过这些，果然被他唬住了，夺过纸巾自己擦，好半天没吱声。
　　“答应了？”陈东臣靠在桌子边见她还不说话再下一记猛药：“听说打官司挺麻烦的啊，这类纠纷起码要调解半年。”
　　“那我这一巴掌值多少钱？”没指望了，她开始讨价还价。
　　“本来可以值个几万，现在打破我的头和脚，五千吧。”见她开始妥协，他心下暗爽。
　　“两万。我鼻子流血了，脸也疼。”借着机会能多说点就能早点解脱啊。
　　“四千。”一盆冰水浇在下来，初好急了。
　　“一万吧一万。”有钱人怎么这么小气？
　　“三千。”他看着地面竟然悠闲的晃起脚？！
　　“好好好，五千五千。”没人性的混蛋，初好压抑着火气咬牙切齿的问：“几、点、上、班?我、干、什、么？”
　　“手机24小时开机就行了，随叫随到。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啊。”他发现和她对话本身已经让他很愉悦了，来日方长，有乐子了，日子终于不会那么无聊了。
　　“那不行，我有条件，今天这种事就不行。还有……男女的事更不行！”她字斟句酌的胡思乱想起来。
　　“你想什么呢？就你这火柴妞我可看不上。叫你干的都是正事。”说实话，他对她完全没半点那种兴趣，他是很注重外表的人，挑女人更是眼比天高。对她，纯粹是为了好玩。为了给无聊的日子添点调味剂罢了。
　　“那最好！我也不喜欢你这种……”野兽，兽Yu泛滥。初好不敢说出口，不过听她那样诋毁自己心里很不爽。
　　“那工资怎么算？一月一万吧，十个月就还完了，你也不用着老对着我这个火柴妞折煞了您的眼。”她还是很不爽。
　　“这个我定，看你表现吧。还不走？很晚了哦。怎么？要和我睡啊？”本性难移，他一出口就爱调戏人。
　　“流氓。”初好恨不得喷出一口火来烧死他。愤怒难平的走出去把门甩的巨响。
　　流年不利啊，她就这么成了随传随到的小丫鬟了。别人眼里她是人人羡慕的狗屁助理，其实，那个瘟神老板根本就不干正经事。不是叫她买这个就是买那个。一会儿说他的某某女友要吃慕斯蛋糕，买回来又换人了要喝拿铁，再买回来人家俩人换地方了消遣去了。她又要跟狗腿子似的去待命。
　　相处几个月，初好整理出一个秘密宝典。把他的女朋友从星期一排到星期五，双休日另觅新欢。
　　这心花的早晚要得病吧。初好时常在奔命的路上诅咒他。
　　那些千娇百媚的“花儿”们，她们名字爱好住址也全部记得差不多了。每次该买什么该送什么不用吩咐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陈东臣说她很上道，这时候她肯定只有一句话：加工资。
　　偶尔，陈东臣待她也不错，会买些东西送给她。再贵重她都不削，肯定是买给那些女人的人家看不上就转手送她了。
　　她说，折现吧，人民币最实在，要不抵债也行。他气结，难道自己魅力真的下降了？她就没正眼看过他，每天八八的等着离他远点似的。
　　初好倒不是什么圣女贞德，有时候跟着他吃饭应酬。相处久了发现他确实很吸引人，无论是内在还是外表，风流倜傥吧。可是她清楚，人家只是把她当小卒子，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敢痴心妄想，也不能想。
　　双休日，他似乎有正事要忙出差了，于是初好终于可以解放两天了。其实也没有初好说的那么夸张，陈东臣的事业心也不比花心少。
　　闲了一天，有点怪怪的。凌晨，初好还在梦里会周公，电话异常执着的响起。
　　初好被折磨的睡眼惺忪抓起床头上的手机，几乎是奄奄一息的说：“谁啊……”
　　“出来，到广场上来。”又是他这个杀千刀的，不是出差了吗？怎么这么快就滚回来了？
　　“陈扒皮，不带这么整人的，才几点啊，我不去。”她不高兴就会这么叫他。
　　“出来，我不知道你住哪儿，快点儿，打的费我出。”
　　“哎呀！”她困得眼睛都不愿意睁，哀求：“你又忘了哪个女朋友电话了？我给你查查，还是要送什么啊？这才几点人家还没起呢，我明个一早就给你送去还不行吗？”
　　“我就找你！出来，十分钟！不然明早就拿八万来。”他的杀手锏。
　　才偿还这么点啊？一听这话初好惊醒了，一个激灵爬起来，“马上来。”
　　广场上静谧通亮，初好下车寻人，看见他在灯光下，斜倚在他耀眼的奥迪叉叉旁，穿了一件薄薄的辨认不出颜色的大衣，双手斜插在衣袋中，颠倒众生的皮囊下，初好想：这就是传说中的秒杀？
　　初好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背平静狂跳不止的心，不能心动，一切都是幻觉。
　　“你爬来的？上车！”他没好气的给她开门。
　　“干什么啊？大半夜的折腾人。”初好坐在车里才发现出门太急，衣服扣子都扣错位了。
　　“给你，戴上。”他看着方向盘，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下飞机就只想见她，想把礼物第一时间送给她。
　　“什么啊？这又抽的什么疯啊？叫我来就为这个啊？折现吧，抵债抵债吧。我回家睡觉了，打一晚上游戏累得手疼。”初好还是不能习惯他三五不时的这么闹人，不耐烦的打哈欠。
　　“戴上！”他震怒的低吼。
　　“戴就戴啊，喊什么啊，把我瞌睡喊醒了我回家睡不着了怎么办？”喜怒无常她习惯了。
　　初好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打开也没仔细看胡乱往脖子上一戴，“戴好了，好看吧？不用说了，肯定不好看，我不适合珠光宝气的。”
　　“滚吧。”出言不逊，她也习惯了，“主子，您也早歇着吧。”
　　初好一回家就往被窝里一钻，衣服都懒得脱，一觉睡到大中午。醒来吃了口饭继续打游戏。直到天黑才发现手机竟然没响过？！她趴在床上翻了半天，没有任何来电。
　　之后很多天，手机依然安静的诡异，出鬼了。初好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见不到他应该开心啊。不敢多想，闷头打BOSS，打累了倒头就睡。
　　也不知道是几点，鬼来电。然后初好出现在超市里，嘴里直念叨：活不成了活不成了。跟做贼似的在货架边转悠了好几圈，抓起一盒东西付了钱就跑。
　　他似乎永远住在酒店。敲开他的门，初好把东西往他手里一甩，“买个这东西值五千啊。这么丢人下次被喊我买。我还是黄花大闺女呢。”她现在对他是什么话都说的出口，毫无顾忌。反正他也不把她当女的。
　　“进来。”他把她拽进屋里，随手把盒子丢进来垃圾桶。
　　初好竖起耳朵仔细听，似乎没其他人在，“喂！你不用还大半夜喊我去买！又折腾人，成心玩我啊？”
　　“不想用了。陪我说话。”他真的是很奇怪啊。
　　“怎么了？失恋了？还是你……不行了？”初好开着恶意的玩笑，自己先乐了，坐在沙发上很狗腿的问，“陪聊啊？以前没这项业务啊，一小时多少钱啊？”
　　“伊初好！你怎么就这么不待见我啊？”他生气了。
　　“怎么不待见你了？”初好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你也没待见过我啊。白了一眼，“聊吧聊吧。随便，你先开始。”
　　他坐在另一张沙发上不说话。
　　三十好几的人了，有时候真是幼稚的可以。初好心地善良，是大方的好姑娘，好言好语的先开始：“那先说说你怎么了？谁惹你了？我自己增加一项业务，帮你去教训他！”
　　陈东臣看着假装挥拳摆出打人架势的她，笑了，“没什么，你这么晚出来，你家人不说你吗？”
　　以前瞎闹腾的时候你怎么不问啊？初好平静的说：“我自己一个人住。没别人。”
　　“父母呢？”他第一次对她的身世好奇，才发现，除了她的名字和她这个人，他几乎对她的家世背景一无所知，连她住哪儿都不知道，也从来没关心过。
　　“去世了。”她依旧平静，下巴抵着膝盖，蜷缩在沙发里。
　　他沉默了，看着她，目光深邃。
　　初好与他对视半秒，快速移开。父母，都是烈士呢。自己一直靠着他们生前的积蓄和抚恤金活着。可是竟然遇见了你这个陈扒皮！她无意识的翻了一下眼皮。
　　“没什么啊，早就不在了。”她也释怀了，无能为力。
　　他以为提起了她伤心的过往，转移话题：“那你……为什么休学？”
　　“这个啊……”初好迟疑的一下，抿着嘴，“因为我打游戏，挂科太多，被迫休学。”
　　他嘴角绷得紧紧的，硬硬的说：“为什么不好好学习？”
　　“我有好好学习，我的目标可远大了，我以后要去央视当主持人！主持春节联欢晚会！找赵本山合影！”说的跟真的似的。
　　“是吗。真看不出来。”又是不削的语气。
　　“你少瞧不起人，我师兄说我比鲁豫还厉害。”
　　“你师兄骗你的。”
　　“我还主持过校园歌舞大赛呢！”
　　“那还被休学了？”
　　“哎呀，还是不说这个了。说说你总共几个女朋友啊？你数的过来吗？肯定数不过来了。”
　　“……”
　　俩人也不知道聊到几点，初好歪着脑袋在沙发上睡着了。陈东臣一直保持一个姿势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将她打横抱到床上。
　　初好醒了以后，日子依旧。陈扒皮又变回原样，对她呼来喝去，买这买那的不让她消停。不过后来似乎对她好了那么一点点。
　　甘甜早就不在酒店上班了，杨梵给她开了间花店。初好偶尔会去看看。一次甘甜看见初好脖子上的链子好一阵唏嘘，说是杂志上的知名设计师设计的首饰，好奢侈。初好心虚地说是地摊上的仿冒货，假的，带着过过瘾。
　　回家以后想了好久，陈东臣为什么要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呢？还大半夜的叫她带上，不许她拿下来。不会是喜欢她了吧。不会不会，她立马否定了这个想法。他一向古怪的很。对待她就像对待宠物一样，高兴了就抓两把，不高兴了就一脚踹开。一定又是变态了。
　　初好昧着良心帮他打发了好几个女人总算是抵了一大半的债，不过每次不是被泼水就是被骂。那个畜生还说，真难为你了。简直是忍辱偷生啊。
　　当她的日子就快要重见光明的时候，她突然难过起来，和他相处的越久她发现自己越伪装的厉害，都能拿奥斯卡最佳女主角了。她承认，爱上他了。这是最大的禁忌。她永远不会是他想要的女人，她不配，也没有任何机会。她也没有恋爱的权利。
　　听说陈东臣要和某局长的女儿结婚了。却始终还是不肯收敛放浪不羁的生活。局长的女儿长相很乖巧。找到初好问她：他在哪里？初好接到过他的吩咐，只能撒谎，他出差了。
　　乖乖女哭的初好心烦意乱。这样的日子多了，初好心力交瘁。
　　她在门外，等那个女人走了，无力的走进去，“陈东臣，我不想干了，还欠你多少钱？我回学校打工还给你。”
　　“休想。”他蹦出两个字，语气冰冷。
　　“你别这样折磨我了。我受不了。”她茫然的看着头发湿漉漉的他，有点心灰意冷的说出心意，“陈东臣。我好想也爱上你了。”
　　他的心一颤。以前他也半开玩笑的说过“你千万不要爱上我了。”她说“绝对不会。”他都会失落很久。
　　可是如今，此刻，他听到这样的话却觉得心好疼，冷淡的说：“是吗？我还以为你的心是铁打的呢。油盐不进，水火不侵。”
　　这样的话在初好听来是羞辱，她惨淡一笑：“是啊，我也败给你这个高手了，我知道你一点都不稀罕我的爱，我根本配不上你，你更不会看上我。我只不过是你的一个玩物罢了，没事的时候消遣一下解解闷。可是我很累了，我害怕给你的女人订花送礼物，害怕你的未婚妻哭诉，害怕时间到了你就会说‘伊初好你滚吧，我不需要你了’，所以我自己先走。我绝对不会奢望任何东西。只想快点离开。”
　　“快点离开……”他轻轻重复她的话，他害怕的一天终于来了，她要离开了。他知道自己会无所适从，无能为力。连自己的婚姻都不能做主，他还能做什么？只希望时间过的慢点再慢点。可是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尤其是他这样没有选择权利的人。
　　她强忍着泪，“还有，你对你未婚妻好一点吧，她挺爱你的，你别这样生活伤害她了，她……”
　　他青筋突起，暴跳如雷的咆哮：“你滚！马上给我滚！永远都不要再出现！滚——”
　　初好只记得那个“滚”字很长很长，一直在她耳边叫嚣，她泣不成声的走在大街上的时候依然清晰的吓人。
　　他没想到她真的就那么消失了，毫无踪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他不敢打听，也没有权利打听。
　　三年后，他三十三岁，孩子两岁，妻子贤惠听话。
　　杨梵和甘甜的结婚典礼上，热闹非凡。结束后，他举着高脚杯满场的寻觅，在更衣间，找到他们夫妻。
　　他说了一些祝福的话，然后随口问了一句：“甘甜，你那个朋友伊初好怎么都没来参加你的婚礼啊？”
　　“你不知道吗？不是给你当过助理？她早去世了。”杨梵插嘴的说了一句，男人总是大意一些。
　　“啪”酒杯应声落地，红酒洒在地上飞溅起紫红色的珠子，仿佛是体内流动的血红液体晃得陈东臣眼睛生疼，他听见自己的心脏猛烈地收缩了一下，心像被地上的玻璃碴狠狠的扎着，死死抓住甘甜的手臂：“怎么回事？”
　　甘甜狠狠剜杨梵一眼怪他多嘴，初好不让她对任何人说的，连杨梵都不知道真正原因，只无意中听她说漏嘴才知道她死了。
　　“说。具体点。”
　　甘甜欲言又止，想了想，是时候说出来了，她憋得好辛苦。
　　她眼角蕴起泪，“初好，她有家族遗传的病，她休学就是因为学校知道她的病很严重了不让她留在学校。她一直很乐观的生活，坚持吃药以为会有好转。她父母都不在了，没什么亲人，到了最后快挺不住了她才肯告诉我……那天，她为了捡一个项链被车撞了，我知道了那个项链是你送的，想告诉你，可是她不让，她说，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不想打扰你的生活。她说活着好痛苦，想去另一个世界找她爸爸妈妈，等那个和她相同的人。没过多久就去了……她不让我说……谁都不许告诉……她其实一直很爱你……”说完就泪眼模糊的扑倒在一脸错愕的杨梵怀里。
　　陈称臣如万箭穿心，摇摇晃晃，跌跌撞撞的走出去。
　　夜里一个人在寂寥的广场吸烟。
　　她说，陈扒皮，你老抽什么疯！
　　她说，陈扒皮，你女人太多了，我哪天要是被泼硫酸你要娶我，不对，你要负责给我找个好夫婿。
　　她说，陈扒皮，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来还债。
　　她说，她说，她说……那一年，那些月，那样的每一天，她说了很多很多的话。他都记得。
　　最后，她说，陈东臣，我好想也爱上你了。
　　他对她最后的话却是叫她滚。因为他害怕，害怕的控制不了自己。
　　他以为她会生活的很好，每天只看央视的节目，记得她说要当主持人。以为她已经把他忘掉，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以为她会幸福美满。可是原来，她什么都没有，连鲜活的生命，都没有了。
　　如果，当初他没有停下车，她也不曾出现在他的世界，他不知道爱的滋味，也不会体会痛不欲生。
　　他颤抖的摸出手机，打开秘密文件夹，翻开，里面有一张照片，她宛若猫咪，睫毛那样的长，手抵着纤瘦的小下巴，蜷缩在沙发上，梦里似乎梦见了美好的事情，恬静的勾着嘴角。
　　下面的命名只三个字：“别爱我。”

　　第二十八章

　　几周后，欢喜觉得屁股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可以随意走动。于梓枭似乎很忙。她乖乖的什么都不问，他也什么都不说。
　　熟悉了以后她才知道，原来佣人都是钟点工，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多，总共才两个。一个管大宅子里面，一个管外面。方嫂只有在做饭的时候才会来。
　　这样大部分时间宅子里就只有她和管家老莫两个人。老莫是深圳人，普通话说的
　　挺好，偶尔也能聊上几句，不过没有特别的事情他都不会上二楼来。欢喜大都一个人在房间从早睡到晚。睁眼就等他回来。度日如年的。
　　傍晚，欢喜在院子里的秋千椅上轻荡，这个很安全。他们昨晚才坐着这里看了一晚上的星星。只不过欢喜是听他描述的，哪里哪里的星星最大最亮，哪边哪边是银河系。她都没有认真听，没一会儿就歪在他颈窝里睡着了。
　　背后传来管家老莫的声音：“苏小姐，该吃饭了。”
　　“他还没回来吗？”欢喜对这句话已经很厌倦了。
　　“于先生打过电话说会晚点回来。”管家似乎在不远处弄着什么。
　　“哦。你在干什么？”欢喜跳下来向管家的方向寻去。
　　“苏小姐你小心。”管家毕恭毕敬的提醒却没有上前。
　　“好香，是花吧？”欢喜俯下身子一脸陶醉的闻了闻。
　　“恩，是我没事种的。”老莫颇有点自豪。
　　“真的啊？是什么花？我能摸摸吗？”欢喜很喜欢那些爱养花花草草的人，都是很有爱心的，就像外婆。
　　老莫犹豫，“那……你摸吧，在这里。”这个主子他最得罪不起。
　　欢喜听出些什么，爱花的人都是很怜惜他们的杰作，碰一下就心疼，以前外婆没少打她的手，因为看不见才习惯性的想摸摸，“还是算了吧，是什么颜色啊？”
　　老莫对她的印象一直非常的好，有礼貌，还很善良，笑着回答：“你摸吧，是黄色，嫩黄色。”
　　“不摸了，呵呵，我外婆也喜欢养花呢。回去吃饭。”欢喜撑直了腰转身准备进屋，被迎面来的人挡住。
　　“欢喜啊。”他似乎心情不错，真难得。
　　“小鱼？你不是说很晚才回来？”欢喜伸手寻找说话的人。
　　老莫早识趣的走了。于梓枭被她环着腰，下巴抵住她的头顶，“别动，我事情提前办完就回来了。”
　　“啊！什么东西啊！”欢喜的手背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咋呼的跳起来。
　　“哈哈，是你的神秘礼物。”他又一次奇迹般的笑出声。
　　欢喜贴着他的手去摸，毛皮极其顺滑，又惊又喜，“导盲犬？！”
　　“恩，喜欢？”
　　“喜欢惨了，好帅啊，我有‘小Q’了耶！”欢喜做梦都没想过自己真的会拥有一条这样的狗狗，接着她又想起什么，“可是，你那么忙哪里有时间买狗啊？”
　　“英国朋友送的。”他懒得解释，为了这条狗他在机场一直等到现在，要不是飞机晚点早就回来了。
　　“哦……外国人真奇怪，他知道我看不见？还是养狗专业户？”
　　“吃饭了吗？进去吧。”他温柔的摸她的头发，却再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纠缠起来随便什么都能问到天亮。
　　于梓枭把狗交给老莫，安排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欢喜直撇嘴，当资本家真好，狗都有自己的房间。不过她实在太喜欢了，还是蹲在地上摸了半天才舍得撒手。
　　饭桌上，欢喜吃的索然无味，粤菜的口味她不怎么吃得惯，无辣不欢。于梓枭却不许她吃辣，叫方嫂做的都是养胃的菜。她时常半夜里喊胃疼，他嘴上骂她活该，实际则是陪着她折腾，心疼的不行。
　　“欢喜，把汤喝了。”
　　“不喝行不行啊？味道好奇怪，像喝药，要被毒死了。”欢喜胡说八道的嘟着嘴。
　　“喝了！不然我喂你。”他一般不愿意多次重复自己的指示。
　　餐厅就在厨房旁边，老莫他们一定听得见。欢喜介意，捏着鼻子饮了一大口。
　　“我安排了医生，明天去医院做手术。”他一勺一勺的喝起汤。
　　“咕嘟”欢喜差点被汤噎住，她现在一听见医院就后怕，“什么啊？不去！”邹起鼻子又跟要她命一样压了一小口汤。
　　“必须去！我都安排好了。”他放下勺子，不理会她的抗议。她的眼睛他始终都当做是头等大事，就知道她不听话才暗自安排好一切，容不得她说不。
　　欢喜用了三秒钟思索，然后“扑哧——”一口汤喷在桌子上，叫唤：“我不要挖眼睛！我不要！”
　　这是她的大忌，宁愿什么都看不见也不要在眼睛上动刀。一提起来她就会想到恐怖片里没有眼仁的白眼鬼，她的观念里现在起码眼睛的外观还是完好的，若是手术失败了肯定会变成“鬼”。从来不想成功了会怎么样，因为她认为自己实在是太歹命了。
　　老莫轻咳了几声，果然是听到了。
　　“就这么定了。方嫂，把桌子收拾一下。你，上楼去洗澡。”他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也不会多说半句。
　　他的脾气越来越霸道，几周的相处欢喜发现他变了好多，腹黑！易怒，难伺候，喜怒无常，面无表情，面瘫，黑山老妖，大魔王……什么跟什么啊。
　　“于梓枭！这还有没有人权！”她气鼓鼓的站起来，“我要投诉！我要告你！”
　　“告我？”他喉结震动，轻笑一声。不屑的像在说：你敢吗？有那个本事吗？
　　她小小的脸上一片阴霾，哼哼唧唧的顺着熟悉的路线摸着扶手上楼梯，才上三个台阶，又回头做鬼脸：“哼，我晚上到周公那里告死你！”
　　男人哑然失笑，“你慢点。在卫生间等我我给你放水。”
　　收拾餐桌的方嫂不时的偷瞄他们，对于梓枭这几日的好心情他们总算是松了口气。平日里是提心吊胆的走路都怕多走半步。总算是来了个能治他的祖宗。
　　于梓枭整理好文件才上楼，欢喜早就自己放好水钻进浴缸里了。她还是很能自理的。
　　他在卧室翻了半天，才来到浴室门口用钥匙打开门进去，隔着帘子不悦的说：“不是叫你不要锁门，二楼不会有人来。”
　　“我防狼！”欢喜下巴浸在水里，LED显示屏闪动着画面，她只能听着里面的人对话自己臆想画面，听电影其实也不错。
　　“不要泡在里面太久。”他每晚祥林嫂一样的提醒她。
　　果然，她还是没有听话，他再次进来就瞧见她趴在浴缸边上睡着了。他叹了口气，轻轻地将她从水里捞起来裹上浴巾抱回卧室的床上。侧躺在她旁边，单手支颐地看了她一会儿，轻轻拥住，她迷糊中像猫咪一样呓语了半声朝他怀里钻了钻。
　　只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让他心如擂鼓，摸摸她的眼睫毛，于梓枭毫无睡意。
　　她看不见，他希望她能独立，至少一些小事情都自己做。可是总又会不自觉的想帮她做好，比如放洗澡水。怕她太依赖自己，更怕她因为看不见磕到碰到会受伤。这种“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里怕掉了”的感觉是现在的他最要不得的东西。他，已经再不是从前的于梓枭了。不会更不能为任何人任何事所牵绊。能拥有今天的一切，似乎已经没有什么词能来形容他的经历有多艰难。因为这一切几乎是用命换来的，那些日子他冷血无情的自己都害怕。
　　她，却是他的世界里最特殊的存在。不该有的情绪和牵挂，因为她的存在，都会迫不及待的出现。也许，人这辈子总要有一个这样的人来证明每个人的心里都会有一份致命的爱。哪怕是死，都不能放弃的挚爱。
　　于梓枭仰躺着想了很久很久才逐渐睡去。
　　清早，欢喜被一连串的响动弄醒，可是她依旧不肯睁开眼，很鸵鸟的装睡。
　　“欢喜，起床。”他声音轻柔。
　　“欢喜？起床了。”他走近，贴着欢喜的背，轻而有力的又说了一遍。
　　他似乎是穿戴整齐了，有悠悠的香气飘进欢喜的鼻子里，欢喜无意识的转了一下眼珠。
　　“装睡？”他好像发现了。扳过欢喜的身子，正面看着她，“装睡是吧？起来。”
　　“我还没醒呢。真的。”欢喜屏住呼吸，半天皱起五官憋出一句更鸵鸟的话。
　　他弯起嘴角，指腹温柔的抚平她的眉眼，“起床穿衣服。早点去会方便些。我还有时间陪着你。”
　　他很少这样有耐性的说话，欢喜“咻”的睁开眼，虽然看不见还是很准确的找到了他的脖子，起身伸手环上去，撒娇的在他耳边说：“小鱼，我不要去，不去好不好，我害怕，求求你了。”
　　“你不想看见我了吗？”他问的还是很轻，却重重的击中了欢喜的心。欢喜的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耳朵很小声的回答：“想，很想，好想好想。”
　　“那就乖乖的听话，快穿上衣服。眼睛好了我带你去看电影，看首映式。”他一向知道她的弱点，自信的起身给她找衣服。
　　欢喜半跪在床上，乐了，香港是好地方啊。
　　“真的？会看见吴彦祖吗？谢霆锋？梁朝伟？还有古天乐！香港可真好啊。”欢喜耳根子及软，几句话一诱惑就很快妥协。
　　他虽然对明星没丝毫兴趣，但是她喜欢的他都很清楚。以前上学时年纪还小，就当是小女生无聊追星。现在是成年人就不同了。在他的床上想别的男人，还不止一个！这种事情他怎么能容忍？
　　“没有，不去首映式了，去看粤剧。”
　　“为什么?那我不去了。我睡觉。”
　　“苏欢喜你皮痒是不是？”
　　“有点儿……”
　　医生似乎是他的朋友，有说有笑的，欢喜只听懂简单的“你好”、“行不行”之类简短的词句。被于梓枭牵着的手有细微的汗水，她靠在他身边很安静。
　　于梓枭早把欢喜的病例给阮医生看过，对阮医生还是很有信心的，但是当听他说“是视神经受损而不是视网膜所以手术的成功率不会很大”这句话的时候于梓枭的心里还是一顿。他看看身边安静不语的欢喜眼睛毫无焦距的盯着一个地方一动不动，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
　　欢喜躺在床上准备上手术台。她最讨厌医院的药水味道，小时候她时常生病，妈妈每次背着她来医院之前都要买好多好吃的半哄半骗的才能把她带到医院。每次打针都说不疼，可是每次那些漂亮的护士姐姐都被欢喜杀猪式的哭声吓的手发抖，手一抖就更加扎不准，有时候还要扎两次。于是欢喜恨透了打针，最怕穿白大褂的人。而且，似乎和医院有种可恨的孽缘，胃炎，妈妈，车祸，眼睛，她都快得“医院恐惧症”了。
　　可是，除了一个人，刘彦回，她就不害怕。他做什么都让人很安心的感觉。
　　啊呀！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怎么想起他了？欢喜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被于梓枭一直牵着不放的手抖了一下。
　　“别怕，有我在。”于梓枭以为欢喜是害怕了，毕竟不是吃吃药打打针那么简单，况且她怕疼。
　　别怕，有我在。这是麻醉药起作用后欢喜意识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其实。有他在的地方，她都不怕。
　　她知道自己从小就是怕苦怕疼没什么毅力的人。照顾妈妈，故作坚强都是被逼出来的。不过这一次，她躺下的那一刻，他牵着她的手，他说“别怕有我在”，她似乎真的不害怕了。因为，终于是有机会可以再次看见他的摸样。深深印在脑子里却又很久很久没见到的，他的摸样。
　　纱布捆着欢喜的眼，醒来以后依旧是漆黑一片，头有点胀胀的疼。喉咙干涸的一时发不出声音。欢喜扭动了一下，涩涩的吭了一声。
　　“欢喜？欢喜你醒了啊？饿不饿？”温柔的他总是比较可爱。
　　欢喜抿着嘴甜甜的一笑，“亲亲，我要亲亲。”
　　“恩？”于梓枭没反应过来。
　　欢喜抬起无力的手臂点了点自己的额头，“亲这里。”
　　于梓枭自觉好笑的会意，在她的额头上轻啄了一下。欢喜满意的继续傻笑。恢复了点体力坐起来开始抓着于梓枭玩闹。
　　门被人不知轻重的打开，一人大步走进来把东西往于梓枭手里一甩，“你要的粥，谁这么大牌？要你这冷血律师亲自伺候？”
　　雷东不客气的打量起病床上的人，尖细的小下巴，瘦瘦小小的身子怯弱弱的裹在被子里，斜靠在病床上。不像是于梓枭会喜欢的类型，不过他好像对什么类型都没兴趣。难道是他妹妹？不对，他没有亲人的。有趣。雷东玩味的摸起下巴。
　　于梓枭看都没看身旁极度好奇的人一眼，简短的介绍：“我太太，苏欢喜。”
　　然后打开粥挑起一小勺轻轻的吹，小心的喂到欢喜嘴边，“欢喜，张开嘴，这里。”
　　“结婚？！你他妈么时候结婚了？”雷东，惊悚了。惊悚他说有太太，更惊悚他此刻的动作。
　　“刚结，没事你就先走吧。”于梓枭冷淡的说，继续喂欢喜吃东西。
　　粤语过快又奇怪的语调她始终搞不懂。欢喜嚼着香嫩的粥，嘴角倏然停了停，心中一惊。可是刚才于梓枭的回答却清清楚楚的听懂了。“太太”两个字，TVB的电视剧里都会有这个词。
　　他，竟然说自己是他“太太”？！为什么？疯了吗？

　　第二十九章

　　手术后欢喜一直在家里疗养。最近的天气也出奇的好，于梓枭不知怎么有时间常常下午都陪着欢喜晒太阳。可欢喜的心思都在她的导盲犬“大发”身上。每天把大发带在身边，吃不完的补品都偷偷给大发吃。如果不是于梓枭发脾气她恨不得把大发带到床上抱着它睡。因为它实在是太可爱太通人性了。让欢喜枯燥的日子里多了很多生气。至少于梓枭不在家的时候大发会时时刻刻陪着她。当然，就算是动物也是很会看脸色的，谁对自己好谁每天黑着脸它都能看懂。对爱护自己的主人，狗儿当然也会尽全力讨好。
　　快要到拆纱布的时候了。欢喜的心情倒是很平静，就是厌烦了吃那些补品。因为对她来说那些所谓的补品都还没有廉价的垃圾食品好吃。可是某人不允许她吃，连吃一个小小的冰淇淋球都不可以。
　　欢喜坐在院子里，搅着碗里的燕窝。不想吃。真的不想再吃了。她才知道，原来，燕窝就是燕子的窝。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还没有外婆煮的银耳汤好喝。燕子窝里会不会有燕子排的“毒”呢？好恶心。越想越受不了。欢喜把小碗对着大发的嘴。悄悄的说：“大发，快点吃，最好一口就吃掉。”
　　大发仰起头乖乖的舔着碗里的东西。欢喜鬼鬼祟祟的听着身后有没有人来。舔着舔着大发的舌头一口舔在欢喜的手指上，又添她的手腕。痒得欢喜“咯咯”笑。抱着它在草地里打滚。太阳晒在身上好舒服。就这样，一人一狗在草地上闹翻了天。
　　“你又不听话！撞到哪里碰伤了别跟我喊疼！”突然闯入的声音让欢喜和大发定格了半秒。
　　“小鱼！你回来啦？这里的每一个地方我都熟悉了！不会再撞到了。”欢喜爬起来拍拍自己的衣服，又去抓身边的大发。大发水汪汪的大眼无辜的看看欢喜，然后盯着来人半天慢慢的耷拉下脑袋。
　　非要弄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还嘴硬。于梓枭心里心疼她嘴上却也不再说，“燕窝都喝了?这么听话？没倒掉吧？”
　　“怎么可能！喝了……都喝了！明天可不可以不喝了？要不，你把买燕窝的钱都给我吧？怎么样？”欢喜抓着大发的项圈将它带到身后心虚的摸它的嘴。
　　还好，很干净。可是这样的小动作也没能逃过于梓枭的眼睛。
　　“你现在不喂花改喂狗了啊？明天喝两碗！”
　　“不要啊。真的不想喝了。小鱼，求求你了。要不……我以后都不会在你不在家的时候把大发带到卧室玩了。也不会让它弄乱床，咬坏沙发！更不会弄得到处都是狗毛。吃饭的时候也不带大发一起吃。不给它穿你的衬衫打你的领带。不让它偷喝你的咖啡晚上睡不着吵的大家都不能睡。也不……也不……反正你说什么我都听，这总行了吧。”欢喜把能想到的都说了出来，生怕他不答应。
　　“你能做到?”
　　“能！一定能！”
　　“好，反正明天就要拆纱布了。你要是做不到，我就立马把它送人。”于梓枭早就后悔把它带回了家。当初只是怕她一个人寂寞，想有个宠物陪着她会好点。谁知道一个她已经够受的了，再加上一条乐于配合她的聪明绝顶的狗，这些日子总是搅的他不得安宁。
　　“我的大发最近很乖了。你要是敢把它送人我就不活了。”欢喜蹲下把大发抱在怀里，好像它马上要被人送走一样。
　　“过来。”于梓枭声音温柔的唤着欢喜，见她起身，怒目瞪着摇起尾巴的大发。反应灵敏的大发立刻夹着尾巴跑掉了。
　　“你又吓唬我的大发！”欢喜察觉到抗议的轻捶起他的肩膀。
　　“明天医生来家里拆纱布，我会尽量赶回来，不要害怕啊。如果我赶不回来记得给我打电话。”于梓枭揽着她的肩膀，一脸柔情的看着她。
　　“谁害怕了！怎么又那么忙啊？我就不给你打电话。急死你！”其实欢喜还是很在意，毕竟她希望自己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他。
　　“最近事务所事情很多，我……”
　　“啊！”他话还没说完，欢喜突然大叫起来。他还没问，欢喜已经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收缩盲杖走到老前面才回头对他说：“你在这里看看风景吧。先别去二楼。千万，别去。”
　　说完急急忙忙往屋里赶。她才想起来，卧室里一片狼藉，地摊貌似被她和大发扯坏了一点点，卫生间里也是一片狼藉。嗷，上帝！
　　于梓枭看着她贼贼逃跑的样子就已经猜到她和她那个宝贝又干了什么。
　　第二天清早，欢喜迷迷糊糊感觉到额头别人轻啄了一下。梦里她梦见大发长了翅膀带着她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在云层上面，云彩像棉花糖一样。可是她怎么抓都抓不到，像空气般不存在的存在。朦胧状态中脸颊被什么湿湿的东西覆盖了，一下又一下。云彩下雨了？不对，是，舌头？大发?欢喜立刻睁开眼摸索。果然是大发呢。她抿嘴轻笑，摸摸枕头和被子，发现自己是在床上。昨天怕被骂明明在大发的房间睡着了。一定是他抱自己回来的。欢喜幸福的伸伸懒腰。
　　今天是拆纱布的日子啊。要好好准备准备。管家说今天的天气特别好。欢喜想到小学的时候写作文经常用到的一个词：风和日丽。那会不会是个好兆头。就像喜鹊在枝头？吃过中饭医生才来。欢喜想等于梓枭回来再拆。可是怎么等他都没回来。不想打电话。欢喜失望的对医生说：“拆吧。”
　　医生没说什么开始动手拆纱布。欢喜以为这辈子，总会有一件奇迹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可是，没有。她睁开眼，世界还是黑的。黑的让人失望。她不想说绝望。因为，也许上天只给了她一次奇迹，就是和于梓枭再次在一起。如果这是一生中唯一的奇迹，那么她愿意用光明去兑换。她浅笑着不想接受任何安慰，悄悄的躲进洗手间。不能打电话告诉他，不想打电话告诉他。她怕自己会哭。她知道，她哭，他就会疼。她知道的。
　　欢喜抱膝坐在浴缸里，这个姿势一直是让她最有安全感的，现在却觉得好孤独。仿佛一个人坐在悬崖边。往前一步就万劫不复。陶瓷的缸边碰到皮肤好凉，凉的她打了一个冷战。大发在门外抓门，欢喜知道它是在担心自己吧。可是心里好乱。手术前她也没抱太大希望。可是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还是有点难以接受。她难过的是他会难过。怎么办？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欢喜翻身才发现自己在卧室的床上。深深的陷在被子里。被人紧紧的抱在怀里。欢喜知道是谁，她轻声说：“小鱼……我……”
　　“不要说话，以后，不要在浴缸里睡着，知道吗？”他的声音出奇的温柔，让欢喜鼻子酸酸的。
　　“小鱼……我的……我的……”说不出来，不管他是不是知道了都无法亲口说出来。
　　“我爱你，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爱你。”他的唇吻上她的额角，柔软的像羽毛。
　　这是欢喜的记忆中他第一次说爱她，连喜欢都没对自己说过的他，说了这三个字。不管是什么情况下，欢喜都深知这不是同情，绝对不是。他，不是那种人。她更不是会那么想的人。是不是真的爱难道感觉不出来吗？何必矫情的去质疑。
　　欢喜笑着却湿润了眼角，“小鱼，我也爱你。而且比你还多。”
　　“好。谢谢你爱我。”他如视珍宝一样的看着她无神的双眼，收紧臂弯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的吸取她的气息。
　　这样的话，从前的欢喜无论怎样撒娇打赖，他却永远都不会说。可是现在，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说出来，欢喜反而更加感动。
　　我爱你，这不是轻贱的词汇，她该有多么的珍视。一辈子，要遇到多少的“我爱你”才会有一个是真的？欢喜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刻。是真的。是他最真最美好的心。
　　欢喜心里默念：那么，也谢谢你，爱着如此不完美的我。

　　第三十章

　　自从在医院里被雷东知道于梓枭娶妻这件事，没多久几乎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听闻了。事务所里那些整天做白日梦的女人们也一下子美梦破灭似地有事没事就八卦。雷东随意一句“没胸没屁股很普通的小青菜”更加引起了这些人的好奇心，究竟是怎样的女人能吸引到她们心中的“铁面王子”？
　　又是忙得昏天暗地，于梓枭心里想的只是快点做完事情回家陪欢喜。他看得出来，表面她似乎不在意手术失败，但其实常常一个人发呆，眼神空洞落寞得叫人心疼。
　　终于忙完了手头的工作回到家已是深夜。找了半天，发现欢喜又趴在大发房间的地毯上睡着了。于梓枭锁眉很想把她叫起来训一顿，看着她安眠的眉眼，却只是叹口气将她抱回到卧室。
　　他自觉动作已经很轻她还是醒了，半闭着眼，随手扎住他往怀里拢了拢冒出一句：“大发，不要动嘛……”
　　她竟然，竟然把他当成了狗？忽的来了一股火，和那条破狗有这么亲吗？
　　“起来！”
　　欢喜被莫名的叫声唤起知觉，怎么大发说话了?不对，是……似想到什么，一股脑爬起来。
　　“啊！小鱼，你回来了？”手触到柔软的床单，低着头念念到：“我怎么……在这里啦？”
　　“下次再睡在那里我就把那破狗扔出去！”
　　“不要啊，下次不会了，我保证！”欢喜还委屈呢，她倒是有什么话都不会藏在心里，“你每次都回来那么晚，等你等那么久都不回来。一个人在房间又睡不着，和大发玩，困了就睡着了……”
　　这些他倒是没想过，她总是一个人难免会寂寞，可又不知道怎样好。她又看不见，不想她去接触任何复杂的东西。
　　“你无聊就打电话给我，我派人接你出去玩。”他也躺在床上将她揽进怀里。
　　“好啊好啊，我早就想说了。”
　　趁着他心情好，多加些条件。“以后每晚要陪我吃饭，你忙我可以去找你，陪我吃个饭总有时间吧？”
　　“行。”
　　“我要每星期吃一次冰淇淋。”
　　“行。”
　　“对我大发好一点！”
　　“行。”
　　奇迹？今天是怎么了，什么都可以？“让我回孤儿院工作吧！”
　　“不行！”反应可真快。
　　“拉倒！睡觉！”她泄气一样也不想再问了，反正每次都是一样的回答：不行就是不行。
　　快要立夏了，欢喜问了管家日期，算一算，外公要过生日了。欢喜跪在地毯上打电话过去送祝福。还撒谎说自己换了工作过的很好。还没放下电话就被人搂住腰抱起来。
　　“怎么又跪在地上？说过你多少次了？”
　　“哦。”欢喜心里有些不愉快，“我外公过生日了。我还和他们撒谎。”
　　他嗅到她的发香，眯起眼，“要寄礼物回去吗？我明天去给你定。”
　　“不要了，你买那些贵死人的东西想吓死我外公啊！他们还不以为我中乐透彩了！”
　　欢喜坐在他腿上，想到什么似的回身倒在他怀里，“小鱼，这么大的房子，你为什么不把于爸爸他们接过来？”
　　沉默许久，他语气出奇平静的说：“他们去世了。”
　　“去世？！于爸爸和阿姨都……?怎么会啊？”欢喜“腾”的起身，下巴要掉似的完全不能相信。于爸爸有病没治好去世了不奇怪，于阿姨那么健康也去世了？
　　“瓦斯爆炸，意外。”意外，去他妈的见鬼的意外！
　　“哦……”貌似是听说过小城发生过一起轰动的瓦斯爆炸事件，那时候她什么都不关心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于爸爸和阿姨竟然……都不在了？
　　欢喜一下子就想起了妈妈，马上又抱住他，吸了吸鼻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你回家了吗？”
　　“没有，叫人把他们空运过来火化了。”于梓枭托住她的小脸，看着她无神却黑的如宝石璀璨生辉的眸子，心如刀割。为什么就没办法看见了呢？
　　他不是早就已经铁石心肠了吗？父母双亡他连滴眼泪都没流，也没有亲力亲为的举办葬礼，仅仅只是命人造墓立碑安排好一切。他依旧独自在办公室里卖命了几天几夜。这所有的仇恨他都会像纹刺青一样深深的狠狠的刻在心上。除了对怀里的人，心软二字永远都不会再出现在他于梓枭的人生字典里。
　　“小鱼……”欢喜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闷闷嗤嗤的哭起来，“你一定很伤心，我妈走的时候我都哭晕过去了。还差点得了抑郁症。”
　　“傻瓜。”于梓枭搂着她的那条手臂不动声色的加重力道，箍得欢喜有些喘不过气来。
　　欢喜努力的挣脱开，眨着湿润的眼，对准他的脸，“以后，我来疼你。我代替所有人爱你。”
　　“疼好你自己让我少操点心就行了。”于梓枭想到还有公事没办好，有个重要的电话会议，起身走开。
　　欢喜仰倒在沙发里，使劲揉额角，心里哀嚎：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越变越没情调，说点好听的话会少块肉吗？就算会少，你的肉是唐僧肉吗？就那么宝贵吗？
　　算了，还是原谅他。无父无母的滋味她是深有体会的。他该有多难受？他又是那种不愿意说，也不发泄不让任何人分担的什么苦都自己承担的人。那样，会比普通人更加难过吧。
　　没几天于梓枭兑现诺言安排了信任的人带欢喜出去玩。雷茜第一眼见到于梓枭传说中的夫人比她哥哥雷东还要吃惊得多。她一早就想见识见识这位竟然能征服“冷血动物”的传奇夫人，所以自告奋勇毫不犹豫的跑来做导游。结果第一感觉是，天下这么多女人苏欢喜这种是最不适合他的。况且还是个瞎子。
　　雷茜问她想去哪里，竟然不是游乐场就是海洋公园，还牵着条狗，吃个冰淇淋就傻笑半天。不买任何名贵的东西，似乎也根本就不懂。连香水都不用。不穿高跟鞋不认识名牌店。整个一个土村姑。这让雷茜多少有些不削。并开始极度怀疑她心目中冷血律师的眼光。
　　而且福爷听说他突然结婚似乎很生气。为了这种女人不管不顾是不是有点……
　　欢喜倒是没有察觉到什么，听声音欢喜觉得雷茜肯定是个美女。事实上确实也是那么回事。女人，只要五官端正，打扮打扮都是美女。只有她苏欢喜不爱打扮，也不知道打扮是为什么。也许，根本也不需要。爱她的人自然是懂她的。
　　回家的路上，欢喜还是很兴奋，“雷茜，你是怎么认识小鱼的？”
　　“谁？”雷茜有些不懂，因为根本没听过。
　　“哦，恩……就是叫你来陪我的人，就是……”欢喜有点犯难了，不知道怎么说。
　　“啊，你说梓枭啊，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个‘鬼见愁’。那时，他还不是现在这样。他没和你说？那你自己回去问他呗。”雷茜可不敢多话，他自己没说一定是不想别人再提及从前的事吧。况且来的时候就被他警告什么都不许乱说。脑海里却闪现着当初的画面，当年的于梓枭什么都不是，勉强算个混饭吃的小弟。不过哥哥说过，别的人是野狗，他却是野狼。如今看来，却是一点都没有错。
　　“我问过的，他什么都不说。那你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一个人？没有……没有女朋友之类的吗？”这个问题困扰了欢喜很久很久。自从上次住院他说自己是他太太欢喜的心里就一直有很深的疑问。偶尔和家里管家还有佣人聊天时都会假意随口问上几句，都说他一直是单身，能娶到她这样的老婆真是福气。憋不住问过他几次都回答这辈子只有她这一个老婆，固执的什么都不肯说。他不想说的事她是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的。她也知道这样乱打听不好，可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怎么可能有马子？！他那时自己都顾不了自己呢！而且是女的都不会多看一眼，要不是我和他出生入死过我估计他连我都不理。我从认识他到现在除了你真没见过他有女人。”雷茜心里想的还有一句：不明白怎么就看上了你！
　　没有吗？怎么会没有呢？
　　欢喜似乎听出什么有些吃惊的问：“出生入死？”这个词好严重。
　　“啊！也就是个比喻……你知道一起打拼事业很难的嘛。”雷茜自知说错了话心虚不已。
　　“哦。这么回事啊。你们那时候很辛苦吧？”
　　“对，很辛苦的。香港这种地方，典型的弱肉强食。”
　　又聊了一会，雷茜看出她心思简单，几句话就给糊弄过去了。欢喜的心里却还在想：怎么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是一个人呢？那杨芬芬就这么凭空不见了吗？他们明明是结婚了的。虽然她没有亲自去参加他们的婚礼，可是她知道，她是知道的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第三十一章

　　事务所里电话一直没断，于梓枭看看手表，中午大概又没时间吃饭了。手机震动起来，在桌上旋转了一圈显示着：雷的电话是否接听？
　　“喂？什么事？”
　　“晚上福爷办庆功宴，这次叫你务必要来。律政司长Thomas·李也会来，福爷有意举荐你。”
　　“那个御用大律师？”
　　“没错！对了！你最近小心点。”
　　“怎么？”
　　“官司不是赢了嘛，怕有人会找你麻烦。”
　　“知道了。不是有你在。”
　　“那倒是。不过你可看紧你家那‘宝贝’，最好少出门，要是有要紧事出门就打电话给我，我派人跟着。”
　　于梓枭想了想，“你是说欢喜？一般都是我带她出门，我会注意。”
　　“别大意，我今天可在街上看见她了，只牵了条狗。咱们这种人就怕有家有室，你可看好了啊。”
　　雷东才挂了电话于梓枭马上给家里的司机拨了过去，有些温怒的训了几句，若有所思的想了半天才继续工作。
　　一进家门只见到管家在浇花，于梓枭有点奇怪，一般这种时候欢喜也应该在花园。随口问了一句：“她人呢？”
　　“太太在楼上。”
　　欢喜走进卧室并没有发觉沙发坐着一个人，更看不见他黑着的脸有多吓人。捂着肚子自言自语的躺在床上：“早知道就不吃那么多了，真要命。”
　　“你今天去哪儿了？”
　　突然闯入的声音冰冷至极，吓了欢喜一跳，这么快就知道了？那个司机果然不可靠。心虚的不敢做声。
　　“不是跟你说了，要出去必须打电话告诉我。你又……”看不见。不想再提及，后半句他到底是没说出口。
　　“只是去吃了点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吧，而且，大发会保护我的。是吧，大发？大发
　　快过来！”欢喜嬉皮笑脸的抱住闻声扑来的大发，完全没把于梓枭严肃的话题放在眼里。
　　“这破狗有什么好！它能知道什么！”最近是脾气太好了，一天不训就不把你放在眼里。
　　看着完全不把自己说的话当回事的欢喜，他没好气地喝道：“给我站好了！”
　　雷东寻上门的时候刚好看见屋里一人一狗低头做受训状。沙发上的人双手撑在修长的
　　腿上正怒目相对紧盯着眼前的人。这场面令雷东觉得有点好笑，他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于梓枭。从前他似乎对谁都不会这么上心吧？
　　雷东挑着嘴角：“哟！实行家法呢？”
　　于梓枭这才敛起情绪走过去，“什么事？”
　　雷东瞧着欢喜委屈的小脸更想笑，嘴上还不忘酸他几句：“大佬！庆功宴啊！我亲自来接您，您现在身价可不一样了。”
　　于梓枭这才想起来，下午福爷还亲自打了电话，虽然一直不喜欢那种场合但这次是必须得去了。
　　欢喜挽着于梓枭，一路跟着他走。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参加什么宴会，还要穿上这种不用看都知道有多露骨的礼服，前后都在漏风似的。还好她坚持穿平底鞋，不然一定摔死在这长长的楼梯上。
　　进场时很多人都朝他们这边看，多半是好奇。因为与于梓枭相处过的女人都清楚除非是公事，不然想与他私下闲聊或交好多半都会被婉拒。从未见过于梓枭在公共场合带任何女伴的人都想看看他传闻中的夫人究竟是怎样能俘获人心的天仙。
　　于梓枭一眼就看到此次宴会的几个重要人物，带着欢喜走过去。他心里早就盘算过正好借此机会把欢喜介绍给大家。
　　欢喜紧张的要命，又什么都看不见。有些过于用力的抓着于梓枭的手臂。
　　“别怕，呆会儿只要微笑问什么说什么就行了。”他贴着她的耳朵悄悄告诉她。
　　其实于梓枭也有点小小的紧张，他今晚也是第二次见这位传说中的由英皇室批准、执业至少10年并获得公认成就的资深御用大律师——Thomas·李。
　　一番简单的介绍过后，于梓枭感觉雷爷的情绪还算好，还关心的问了欢喜的眼睛如何，说要介绍国外有名的医生给她瞧瞧。他也算是松了口气，毕竟自己擅自称娶妻，之前却没有知会他一声多少有些不尊重。雷爷没放在心上还将他极力推荐给Thomas·李，这点让他很过意不去。
　　欢喜不懂他们谈的公事，也不方便在场，被于梓枭安排在一个角落里独自喝东西。感觉对面似乎又坐了一个人，欢喜不自在的挪了挪身子。
　　“要不要吃东西？”雷东普通话还是说的不错，递给她一盘东西。
　　欢喜听声音辨别出是谁，接过来摸着勺子往嘴里送了一口，邹着一张脸勉强吞了下去。“好奇怪的腥味，真难吃！”
　　雷东惊了，“难吃？！”这么极品的鱼子酱她竟然说难吃！
　　欢喜本就不是虚假做作的人，想都没想就说：“什么鬼东西，还没路边摊好吃。”
　　雷茜插了一句：“我就说她土喽！”
　　这句欢喜是听不懂的。但她知道是谁，高兴的说：“雷茜？你也来了？真好啊。终于有认识的熟人了。”
　　雷茜大大的翻了个白眼儿，“你以为我很想来啊，要不是……几点了？不知道能不能走了，我还有事呢！哥，你等会帮我撒个谎，我先走了啊！”说完转身就朝后门快步走去。
　　雷东并不是个八卦的人，但对这个凭空出现于梓枭忤逆福爷执意要娶的女人还是很好奇，“对了！你们结婚他没送你钻戒？”
　　“钻戒？没有。我们口头结婚。他说我们结婚了我们就结婚了。至今我也没弄明白我们什么时候结婚了？”欢喜信口回答，一边喝着东西一边继续说：“结婚是不是要登记？我问他他又不告诉我。”
　　“没有钻戒？”没办酒席他自然是知道，连婚戒也没有这是结的哪门子婚？雷东摸着下巴。
　　“没有啊。要那个干什么，又不能吃，要是他送我一个冰淇淋机就好了，天天在家做冰淇淋吃。”欢喜完全没意识到，她已经不小了。而且她也是稀里糊涂情况下接受成为他太太这件事。他那么说她也就信了。只是想和他在一起，相信他就够了，何必在意那么许多。
　　“那你不在乎？女人不都是喜欢婚戒要大颗，婚礼场面要很大排场很风光吗？”
　　“在乎什么，操那么心不累么？我就不喜欢，搞那些不用花钱啊！你们有钱人就是不知道穷人的苦，有那些钱不如学雷锋献爱心了。”欢喜又喝了一口香槟，“雷锋你知道吗？哎，估计你也不认识。这到底什么玩意？喝的我头晕。”
　　雷东半眯起眼露出白齿看着欢喜，有点意思。
　　不知和雷东闲聊了多久，于梓枭才来到欢喜身边。又听他们聊了一会儿，欢喜都有些困了。音乐忽然响起，雷东来了兴致站起来说要邀请她跳舞。
　　欢喜有些窘迫的低下头。她根本不会跳舞，要是看得见还能跟着步伐蒙混一下。什么都看不见这不是要她出丑吗？可是拒绝的话也不知道怎么说，也许旁边还有人看着呢，这样当面拒绝会不会给小鱼丢脸？
　　早说了不来，偏偏要叫人家来，这下惨了吧？欢喜心里简直是乱七八糟，成了一团理不清的乱毛线。
　　“她不会跳舞。而且，她眼睛看不见也不方便，雷你就不要为难她了。”于梓枭倒是很诚实的回答。
　　“不会跳舞？”雷东今晚着实被惊了几次，本以为她有什么过人之处，观察下来也似乎没有什么奇特，真不知她的魔力究竟是在哪里了？只好笑着解围：“那你可要好好教教家嫂了，以后这种场合多了难免要应付一下。”
　　“我知。”于梓枭牵起欢喜的手，冰凉的吓人，“怎么这么凉？这里的冷气也没那么强啊。”
　　“可能我体质偏寒吧。”欢喜不敢说她中午出去吃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些泻肚子，来宴会之前还偷偷吃了点药，好像还没好。
　　餐台旁，于梓枭帮她夹了些东西吃，她谨慎的拖着盘子还是不小心身子一歪弄掉了什么，她没在意的继续走了几步，脚底却一滑。欢喜顿慌下意识去抓于梓枭，结果却来不及只拉到餐台上坠下来的桌布。一使劲，餐布挪动，上面的各种东西如数打翻。“砰——”跌倒在地，东西也跟着打翻一地。
　　整个宴会厅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到了。
　　欢喜很想挣扎着起来，却怎么都起不来，人渐渐失去意识前还在想：完蛋了，到底还是出丑了。
　　工作人员立刻赶过来收场。于梓枭谁都不理，看不出紧张却也没了理智，招呼都没打一声抱起欢喜就走。
　　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雷福亨顿时失了脸色。旁边人笑着调侃道：“看来，你看重的人也是个难过美人关的‘周幽王’啊。”

　　第三十二章

　　卧室里只开起一盏暖黄色台灯，白色的沙质窗帘隐约映衬出窗外冷清的半个月亮。于梓枭始终守在床边，看着脸色泛白的欢喜，握起她微凉的手指与自己十指紧扣。低下头放在唇边，心里复杂的无以言表。
　　手边的手机亮起。是一条来自雷东的短信：我帮你收场了，你找机会和福爷好好解释解释。
　　他握着欢喜的手更加收紧。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当初选择将你留在身边也早预料到有些事情是早晚要面对的，只是怕你再受到任何伤害，你受不起，我更受不起。
　　很深的夜里欢喜感觉有人一直抓着自己的手，被一种很强烈的安全感包围。也不知是
　　在梦中还是什么，依旧闭眼迷迷糊糊的睡着。到天蒙蒙亮起，欢喜才微微睁开眼，触到身边是空的挪动了一下才发现床上只有她一人。
　　起身看看钟，这么早他就走了？怎么在这里？啊！突然想起昨晚的突发事件，懊恼的蒙头钻进被窝里。
　　当了一早上鸵鸟，睡到实在是怎么样都睡不着了，欢喜只好闷闷不乐的起来。左思右想还是把电话拨通了。
　　“小鱼？你吃饭了没？”语气心虚的任谁都听的出来。
　　于梓枭看看表，早上十点。早饭，早就过了，午饭，还没到时候。但他却装作没发现似的说：“恩，你呢？吃饭没有？身体好点没有？”
　　他绝口不提，可是她更加内疚，给他出了那么大的丑，“我……昨晚是不是又闯祸了？对不起。”
　　总是这样，明知道做错事他都不提了她还要问。他翻着文件淡淡的说：“知道就不要再犯了。以后不要乱吃东西。中午叫司机送你过来，我带你去吃饭。好了，我要工作。你在家好好休息。”不等她回答就擅自挂了电话。
　　这样就完了？都还没发火呢。欢喜拿着电话发愣。嘴里直念叨：“早上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吧？还是我还在做梦？”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有感觉，好疼。
　　她不会知道，现在的于梓枭是无论如何都不忍心责再怪她半句。因为以后可能会有更大更多的伤害等着她。他只能尽量的保护她，只想保护好她。
　　吃过午饭，于梓枭说要带欢喜散散步。在街上随处可见的靓丽女人中，欢喜是极普通的。黑亮及肩的自然直发，浅蓝色衬衫，黑色牛仔裤，帆布鞋。没有化装，也没带任何华贵的首饰，看起来还是学生妹的青涩样子。旁边牵着她手并肩而行的人却格外引人注意，西装革履，轮廓修长挺拔，将她护在身边目不斜视。惹得一些女人纷纷侧目唏嘘不已。
　　这些欢喜都注意不到，也不需要去在意，只是跟着他走，说一些琐事。他默默的听，偶尔回答一两句。
　　他将她带进一家店里，他在挑选什么，欢喜不知道，只坐在远处的椅子上安静的等。买好东西，又走了一段路进了另一家店里。
　　欢喜好奇的问：“这里又是哪里？”
　　“婚纱店，我们还没有拍过婚纱照，今天来补拍。”于梓枭看着眼前的婚纱，有些欢喜也有些不是滋味：我为你选了最好的婚纱，却不能给你盛大的婚礼，你要原谅我。
　　“婚纱照？你真的娶我了？我们真的结婚了？”欢喜直到现在还是云里雾里的搞不清楚状况，总是告诉自己要相信他，哪怕怀疑过最后还是选择相信。
　　“你还不相信？我不是说过了，我这辈子只真正娶过你一人。”于梓枭眼神会意店里的服务员把婚纱取下来，面对着欢喜继续说：“你还记不记得你眼睛手术前签过字？那次，我们就结婚了。只是我没有告诉你。我现在不能给你盛大的婚礼，但是婚纱一定要照。是我太忙耽搁到现在。”
　　“好像……是签过字。都好久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怎么这样……真的照婚纱照？”欢喜轻轻捂着嘴巴，有些感动的红了眼眶，她是真的不在乎那些形式上的东西，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够了。总以为就算有所隐瞒他说的她都还是愿意去相信，无论是什么都信。却始终不敢想像，他们真的结婚了？！
　　“真的，去换衣服。我等你。”
　　一群姑娘围着她，又是羡慕又是恭维，欢喜只觉得幸福，穿好于梓枭特意为她定制的婚纱的那一刻好像快被从天而降的幸福砸晕了。她站在他面前，好想看看他此刻的表情，有点小遗憾。
　　她轻踮起脚尖，俏皮的问：“好看吗？”
　　他黑眸微微眯起，抿着唇，“好看，很好看。”
　　她知道这可能是他能用的最好的赞美词了，能这样直白的说出来已经很不易了。
　　于梓枭按照摄影师的指示在侧面将欢喜圈在怀里，欢喜在他下方抬头对着他的下巴，空洞的眼努力寻找着他的。忽的她很自然的贴近他耳朵，唇瓣轻触耳垂很小声的说了一句：“谢谢你。真的。”
　　然后又规矩的摆好刚才的姿势，于梓枭目光深不可测的看着欢喜，深刻的五官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照个婚纱照她就感动成这样，她还是那么的好哄骗。会撒娇会无理取闹，在一些必要的事情上却又从不愿为难人。只因为爱，哪怕是她本就该拥有的权利都愿意毫不犹豫的放弃。他，于梓枭，又是何德何能呢？
　　这一刻被定格在相机里。她表情像全世界最幸福的新娘抬头看他，他却是目光深邃眉眼间有些复杂的难以解释。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欢喜又独自沉浸在“婚纱照”的幸福里，还说一定要洗出来一张最大的挂在家里，一张最小的让他带在身上。
　　有老公，好幸福。以后，再生个儿子，每天把他打扮的帅帅的送去幼儿园，吸引一大票的小MM。嘿嘿嘿……当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欢喜还在沙发里傻乎乎的打滚时，一通电话结束了她所有的幻想。
　　欢喜接过电话后赶忙认真的打扮了一番，出门时瞧见人家已经在等了。不好意思的解释了半天。坐在车上心里七上八下的，感觉来接她的人都是不苟言笑的类型也不敢多话。
　　没多久，车子停在半山的一处别墅。欢喜被人引着走了进去。她心想：等下一定要好好解释解释上次的事情。
　　回家的途中，于梓枭看着车窗外，思索着回家要怎样把礼物送给欢喜。也不知管家准备的怎么样了？她会是什么反应？正想着电话在包里响起。
　　“喂？”
　　是欢喜，笑呵呵的说：“小鱼，福爷叫你晚上来他这里吃饭。”
　　于梓枭脸色瞬间变冷，“你怎么在他那里？！”
　　“下午福爷派人来接我的，他说不用提前告诉你，你快来就是了。”
　　“啪”的一声于梓枭冷着脸合上手机，吩咐前座的司机：“去半山的宅子。快点。”
　　于梓枭一进门看见欢喜坐在沙发上和青姨聊天一颗心才觉得落了地。快步走过去，“福爷，青姨。欢喜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没有，这孩子不知道多会说话。你也真是的，结婚了也不知会一声。”姨太太笑眯眯的回答。
　　“太匆忙，没来得及。”于梓枭在欢喜身边坐下。
　　雷福亨始终不动声色，从进门一直观察他，从未见过他有刚才那样的表情，现下看来这女子对他来说不是一般的重要。
　　许久，雷福亨才不疾不徐的说：“你好久没来了，几次喊你来都说没时间。今天正好有个医生朋友从国外回来，我就想起让他给苏小姐瞧瞧。”
　　于梓枭知道言下之意是不把她请来你也不会来。到底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虽然福爷用这种手段令于梓枭有些不悦，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最近确实太忙了。她的眼睛已经手术失败一次，还是不麻烦了。”
　　“那怎么行，有条件就还要治，这么好的孩子看不见可惜了。”青姨一把搂过欢喜，“我做主以后我带她去看眼睛，好了可要记我一功啊。”
　　席间，大家吃的很开心，表面看起来只是其乐融融的一次简单聚餐。只有于梓枭知道这对他意味着什么。一次不大不小的警告。
　　回到家里已一片寂静，管家早就听于梓枭电话吩咐把准备的晚餐都撤销了。于梓枭帮欢喜梳洗以后，依旧习惯性的开起一盏台灯。闭目不语。
　　欢喜躺在他怀里，小声说：“福爷真是个好人，上次的事他都没有生气。害我还解释了半天。对你好像很好呢。”
　　他睁开眼沉默了好半天，才回答：“有的人，不能只看表面。”
　　她有些不懂，“为什么？”
　　“你不懂。我再说一次，以后有事一定要先给我打电话。”
　　“可是是他说……”
　　欢喜还是太简单，容易相信别人，他只叹道：“好了，我很累，睡觉吧。”
　　房间立刻安静下来，静到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欢喜兴许是累了，渐渐被睡意包围很快睡去。
　　于梓枭这才再次闭上眼。临走前，福爷到底是把他叫到书房里单独谈话。
　　雷福亨为人一向有风度，有什么不悦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表现出来。可单独谈话还是不那么客气，“我一直很看重你，你是知道的。你这段时间所作所为我都没干涉。但是，我决定的事也很少会改变。你是跟我的人当中底子最‘干净’的。我从来没要求过你什么，这一次你必须听我的！”
　　他走上这条路就知道总会有被人控制的一天，但他还是想反抗：“福爷，我……”
　　“你听着，像我们这样的男人，妻妾成群本来就没什么。关键在于你娶的是谁。苏小姐是个好女孩，你爱她，我理解。你完全可以爱她，但是，你要想清楚，你走了这条路，就不能全心全意去爱谁！没那个必要。爱美人不要江山的人必是失败者。你必须听我的安排才会有将来。我知你和她在法律上还不是夫妻。你最好别做让你将来后悔的事。你也什么都不用多说，回去自己好好想想。别再让我失望一次。”
　　于梓枭深知自己不能反抗，他也无力反抗，欠人家的早晚是要还的。

　　第三十三章

　　清早，窗外落着淅沥的雨丝，于梓枭光脚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沉思。许久，脚底的凉意使他不得不回过神。他低头看了一眼，浅笑。什么时候自己也随她染上了这不好的习惯？找到拖鞋，转身向卫生间方向走去。
　　整理好一切，又来到床边。欢喜嘴唇淹没在被子里，脸颊有些红扑扑的。于梓枭低头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她依旧睡的安稳。他从包里摸出前几日和她散步时买的钻戒，悄悄给她带上。想了很久要怎么送给她会是怎样的场景，最终还是选择了这样默默的方式。本来也不是什么浪漫的人，想想昨晚看来老天也不给他机会，还是算了。还有很多烦心事等着他面对。
　　欢喜没想到青姨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真的每个礼拜派人来接她去复查。医生开的都是些外国药，欢喜最怕吃药怕苦，于梓枭总是要连哄带骗的她才肯吃。
　　偶尔陪着青姨一起喝下午茶聊天，欢喜便没有一个人时那么闷，也就常常约着一起。青姨喜欢打麻将，欢喜不会，就算会也打不了。每次被硬拉着坐在一边听她们打。
　　某日出去逛街，青姨给欢喜买了许多东西，逛累了两人坐在一家餐厅里。青姨似乎是遇到了什么熟人，寒暄了几句。
　　欢喜虽不是全部都能听懂，也明白个大概。那人的语气并不好，句句都是话中带刺。她也是听于梓枭说的，青姨是雷福亨第四个姨太太，还有比她小的。欢喜不懂，怎么有人可以忍受自己的男人这样三妻四妾？还可以充耳不闻若无其事的生活。于梓枭说那是别人的事情不要去管。也许青姨是真的爱雷福亨离不开他吧。
　　欢喜低头抿了一口咖啡，还是忍不住好奇的问出口：“青姨？你……真的不在乎吗？”
　　这么多年蔓青早就习惯了有些人的冷嘲热讽，她只是没想到欢喜这样的心直口快，一般有点心思的人都会假装一下避免尴尬，她却还傻乎乎的问。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的姑娘，笑着看看欢喜，她口气温和的回答：“我只在乎那些该在乎的东西，人生苦短，千万别自寻烦恼。”
　　“那……爱情不是一对一，还有意义吗？一辈子只爱一个人不好吗？”
　　欢喜问的再委婉她都能听懂，她但笑不语，挑起一勺蛋糕送进嘴里，半晌才回答：“一对一？只爱一个人？你以为是童话故事吗？童话故事里也总会有配角。欢喜，你还太年青，往后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无法预料的事。但是你记住，永远都要把自己当主角。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始终当自己是最大的主角。知道吗？”
　　最后几句说的似乎有什么隐喻，欢喜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了。
　　“以后，你就会懂了。”蔓青说的意味深长。
　　欢喜觉得更加不懂了，但她懂尊重，明白很多事情还是不要深问。有点茫然的岔开话题，“这个蛋糕好好吃。”
　　蔓青又笑了。说实话，她也觉得欢喜不适合于梓枭这样的男人，无论从哪个方面都不是最适合的。但是，她看出来，他们有爱，是真真正正的爱。她喜欢这样的姑娘，一开始就真的喜欢。也心疼她，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身不由己。
　　蔓青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却也并不是真的那么大度。她也有难过的时候，妒忌的快要死掉的时候，只是她比较聪明。想要留住那样的男人只有装作识大体，拿捏好分寸，她从不试图去控制，该来的来，该去的总会去。她心中有数，雷福亨无论怎样流连花草，最后，总是会回到她这里，他要的舒心只有她能给予。
　　欢喜以后会和自己一样吗？她这样的性格是承受不了的吧？蔓青有些担忧的看着欢喜，该来的总会来，她自己的人生谁也帮不了什么。
　　雷茜知道欢喜常到青姨的宅子上玩也跑去凑热闹，相处时间久了反而要缠着欢喜陪她。只因为喜欢她简单。雷东若是一来就带着她们出去挥霍。欢喜和他们相处的越来越融洽，每个人也都喜欢她心思单纯。
　　她爱上现在的生活。她发现，人生，总是在不断的变化，来来去去，走走停停。认识一些人，比如井震，或是刘彦回，如过客匆匆，却铭记在心。来到一个新的地方，再认识一些人，有新的朋友，开始新的生活。每个人都似乎是主角，又似乎都是配角。她不明白青姨的话也知自己是主角还是配角，只满足在现在愉快的日子里。她无法预料不久后的路会有多难走，更不知道，幸福，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像断了线的风筝，任谁都抓不住。
　　欢喜就这样习以为常的出入青姨的宅子，雷爷也似乎并不介意，对于那件事也没再主动提起。于梓枭是彻底想不通他究竟打的什么注意。担心欢喜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话，又阻止不了。日日愁眉不展。
　　办公室，雷东靠在桌子旁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又看看愁眉不展的于梓枭。他和欢喜的事本来就不算什么秘密，基本上他也都知道。
　　雷东在他对面坐下，看似认真的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先把她户籍弄过来。”
　　“先斩后奏？”
　　“也许。”于梓枭完全是心不在焉，把手上的笔甩在桌上。
　　手边的电话突然响起，是助理的电话：“于先生，苏小姐的户籍已经拿到。但是……”
　　“但是什么？不是说大陆方面没问题？”没秘书等说完，于梓枭就有些急了，他真的是等不及了，再不快点一切就真的来不及了。
　　“但是，被雷先生拿走了，他说，你想要的话亲自去找他。”
　　于梓枭放下电话，看来还是晚了一步。
　　踏进雷宅，大太太管家佣人通通不在，安静的吓人。于梓枭同雷东一起走进书房。雷福亨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立马赶来，正坐在椅子上等他。
　　“福爷。”于梓枭和雷东并排站着。
　　雷福亨不理雷东，只看着于梓枭说：“你想背着我和她真正结婚？然后叫我死心？”
　　于梓枭见此也开门见山的直说：“福爷，你的要求我真的办不到。”
　　雷福亨加重语气仍语重心长想要劝服他，“你当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你自己说难道我带你还不够好？我从来都没拿你当外人，把你引荐给律政司长，给苏小姐治眼睛，对你们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要是听我的娶了田冈的女儿地位就不一样了，你知不知啊！到时候你一样可以和苏小姐在一起。名分什么的只不过是一张纸。”
　　“我真的不能娶别人。”
　　“我再重复一次，她真的不适合你。唯一适合你适合你的就是对你有用的人。”
　　“对我来说，没有是不适合，只有爱或不爱。”
　　雷福亨站直背起手，鼻息有些重，“那我就告诉你。你跟了我，什么都会有，唯独就是失了说爱的资格。有舍才有得。你应该懂。”
　　于梓枭依然坚持，“福爷，我知你有恩于我，能为你做的我也都做了。实话告诉您，唯独她我不能放弃。我负过她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她受不起，我更做不到。”
　　经历这么多事，于梓枭再不是善于妥协的人。有些事他自然也是心知肚明，他和日本人之间有利益就想拿自己当棋子。而且，他已下定决心绝不能再负欢喜，此生绝对不会再有第二次。
　　雷福亨顿时散发出几分怒意，走到于梓枭面前，知道他骨头硬，一直克制着自己却还是失了情绪，怒目瞪着他咬紧每一个字眼：“你还知我有恩于你吗？有些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这个世界，有时候偏由不得你！”
　　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两个人都有点剑拔弩张，雷东赶忙插话：“叔叔……”后半句还没出口就被雷福亨瞪了回去，才想起人前人后都不许随便这样叫他，而且这件事到底不关自己的事。
　　雷福亨平复情绪，“你啊你，你知不知道娶了田冈的女儿你等于有了半个日本！你表面还是大律师，但是地位就完全不一样了。你以前不怕死的那种野心都到哪儿去了！你能有今天是怎么拼来的你自己最清楚！为了个女人你值吗？我就实话告诉你！你不娶。户籍我不会给你，她在香港的安全我也不敢保证。”
　　话里威胁的意思是个人都能听懂。于梓枭虽不想就这样低头，但福爷把话说到如此绝的份上他更不能再反驳，再争下去就是真的不识相了。他不做任何表态，只说：“福爷，我先回去工作了。”
　　雷福亨见他留有余地，转身摆手示意让他们走。门应声关上，雷福亨坐回到椅子上。其实他心中早有数，他答应最好，不答应也总有办法让他答应。不是没想过把这块“肥肉”给雷东。怪只怪那小子声名太过狼藉，为人也难成气候。田冈常一这个人生平很痴情，只有一妻一女，对女儿更是宠爱有加，怎么肯将女儿嫁给一个浪子。跟在他身边的人，只有于梓枭的底子是最“干净”的，几年之内就不负众望成为有名的大律师，现在看来也是个痴情种。所有一切都正合他意。他到底是没看错人。
　　当初也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会选于梓枭，他记得自己回答：因为他值。他在于梓枭最绝望的时候出现，看出他有能力，给了他唯一的机会。这个世界，有钱你买得到表面的迎合买不到死心塌地。他对他有再造之恩，他要他永远铭记这一点，人只要还有良心在就永远过不去自己心理那道坎。当初他会花心思栽培他的原因也正在于此。
　　他，雷福亨，从来不会随便用那些无用之人。更不会毫无目的的对别人好。本想治好苏欢喜的眼睛让他心里更加过意不去，谁知这如意算盘打的不够好，不过没关系，他决心的做的事还没有办不到的。
　　这些年，他帮他打那些官司只是一点小小的回报，他真正想要的回报，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四章

　　又是一年快要过去，欢喜打电话回家说过年不回去了，舅舅偏说要过来接她。她心虚只好又撒了很多谎终于是糊弄了过去。
　　书房里，于梓枭帮欢喜配好药喂到她嘴里，欢喜拿着仰头杯子喝了一大口水。触到胸口时一惊一乍的叫起来：“啊！戒指又不见了！”
　　于梓枭已经习以为常似的说：“在卫生间挂着，给你买了链子挂脖子上还这么丢三落四。”
　　“我怕洗澡淋到水嘛！”
　　于梓枭听这话明显不悦了，“我送你的东西会是那种怕水的廉价货吗？”
　　欢喜有些委屈，“我舍不得行不行啊！”
　　这个回答还算令人满意。于梓枭伸手想抱住她，书房的老式电话阻止了他。接起电话，于梓枭瞬间变了脸色，捂住电话叫欢喜回卧室去。看着门关上才继续接起放在耳边。
　　“你怎么还不来，快点过来，人马上都快到齐了。田冈先生都已经到了。”雷东虚掩着口，声音有点小。
　　“我知了。我喂欢喜吃了药，马上就到。”有些反感的语气。
　　“你最好快点来，不然，你知后果的。”
　　于梓枭挂上电话，只和欢喜说临时有事便出了门。
　　宴会厅门口里里外外聚集了很多记者，于梓枭低头尽量以最低调的方式走进去还是被人发现。一大帮人围过来，七嘴八舌的问个不停。于梓枭也没认真听。被人护着进了宴会厅。
　　宴会一开始，于梓枭就很被动的跟在福爷和田冈身边。随行的还有一个女子正是田冈的女儿——田冈和子。他们之前有见过一面，只是匆匆一面，于梓枭从头到尾都没有认真看过她一眼，没有任何必要。一直在想办法却还是一点可行的办法都没有。
　　于梓枭随他们站在台上，看起来雷福亨接下来是要讲话。他毫无兴趣，心想不知欢喜睡了没有。
　　雷福亨讲了很久，最后提高音量宣布：“我雷某人一直是把于梓枭当我的干儿子，细心栽培他成一名优秀的律师。田冈先生也只有一个宝贝女儿，刚从国外回来。今天这次宴会的主要目的就是想告知大家，我干儿子与和子小姐将于下个月一号也就是新年的第一天举行订婚典礼！”
　　台下掌声雷鸣，照相机的闪光灯闪个不停。于梓枭心中大惊，现下他是真的傻眼了，无论他有多么不情愿，他都不能当场拒绝。他不顾自己也要顾着欢喜。这两人的势力是他对抗不了的。他早该料到，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不可能反抗得了这只老狐狸。
　　雷福亨笑呵呵的搂着于梓枭的肩膀，眼底闪着一丝阴谋得逞的快意。
　　于梓枭一脸阴霾。这是在逼他出手吗？他始终记得他的那一份恩情，为他打那些违心的官司，受制于他。他都认了。现今又被雷福亨玩弄于鼓掌间。他不能再无动于衷。
　　一夜未归。第二日他将欢喜送到了雷茜那里，骗她说家里的房子要装修。还好欢喜不能看书读报，更不会怀疑他什么。嘱咐雷茜一定要看好她。
　　漫长难挨的半个月，于梓枭筹备好一些事情。怪只怪雷福亨为人太过贪心，如今不走这一步是真的不行了。姓雷的不仁他只好不义。事情来的太突然，无论最后是怎样的结果，他只是不想再伤了欢喜，而隐瞒是现在唯一的办法。
　　转眼到了圣诞节。以前过圣诞节，欢喜只是和朋友互送礼物，然后逛逛街，很平淡的就过去了。在这个气氛非常浓厚的城市欢喜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圣诞节。
　　雷茜带着欢喜到海滨公园的“星光大道许愿长廊”写卡片许愿。只希望能让她开心点。
　　雷茜问她的愿望是什么，她来帮她写。欢喜很不好意思的说，要和小鱼永远在一起。雷茜一点都没有笑话她，很认真的卡片上写下：苏欢喜一定要和于梓枭永远在一起，无论遇到什么都永远在一起。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难过。
　　她曾经也为于梓枭着迷过，但后来一下子就清醒了，他是她的世界最遥不可及的人。曾不甘心，苏欢喜是有什么魅力让他对她如此倾心？问过他：“为什么是苏欢喜？她到底哪里比我好？”
　　他说：“如果我知道为什么，就不用这样每天被你哥哥拿来当笑话看。”
　　“她并不是比你好，也不优秀。只是对我她是不一样的存在。也许对你来说她是很普通简单的一个人。可对我来说哪怕这世界上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女人都比她好，我却只想要她那百分之一。我只知道想到要过一辈子我的心里只有她。”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让她清醒的彻底，有些人是真的任谁都替代不了。
　　人潮拥挤的大街，欢喜的肩膀被行人撞来撞去，忽然，她很用力的抓住雷茜的手臂指着一个方向问：“雷茜，那里，是不是有很大一盏灯？”
　　雷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广场的电视墙，在夜晚显得格外刺眼，她吃惊的回手抓住欢喜的肩膀：“欢喜！你看得见？你看见那里有光？”
　　肩膀被抓的有些生疼，她还是笑着回答：“只是恍惚一下子……看见那里有东西在闪。”
　　雷茜激动的几乎要跳起来，“真的？那你看得见我吗？我在哪里？什么样子？”
　　欢喜摇头，她只是隐约感觉有光，其他都还是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也许是错觉吧。
　　电视前播放什么新闻，女主持人干练的语气，“五日后港内新生代大律师于梓枭将与日本田冈家族的唯一女继承人田冈和子举行盛大的订婚典礼。这一消息……他是雷福亨亲口承认的干儿子……”
　　绕口难懂的的粤语，欢喜已经基本能听懂了。大律师，于梓枭，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或者是重名的人。可是它却那么清楚的告诉自己，是律师认识雷福亨的人除了他还会有谁？
　　她竟然可以很冷静的侧头问身边的雷茜：“她说的，于梓枭是小鱼吗？是他吗？”
　　雷茜欲言又止，她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早晚有一天会被欢喜知道。可是这种突发状况是她没有想到的，说的这样清楚明白，连撒谎都撒不出来。
　　欢喜此刻的心如一块明镜。难怪，身边的人总是要说一些奇怪的话，难怪，他要把自己送到雷茜家，佣人们也总是窃窃私语。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她只是不想去想。可见，有些事情，你不清楚不去想，它却偏偏要让你知道。
　　于梓枭从来没这样失态的出现在雷茜面前，一踏进门惊慌失措的样子也是雷茜未曾见到过的。
　　她低头小声的问：“你怎么穿拖鞋来的？”
　　他这才发现自己接到电话就赶了过来，连鞋都忘记了换。也不理，只走到欢喜面前，叫了她一声。
　　欢喜没有任何情绪，漠然的对他说：“你带我回家吧。”
　　于梓枭也什么都没问，只带着欢喜回家。
　　卧室里，两人相对无言，很久很久。
　　是欢喜先打破了沉默，“你不是说我们结婚了吗？重婚，是犯法的吧。”
　　他依旧沉默了片刻，他不习惯于解释，有些口拙起来：“我骗你的。我那时……是骗你的，只是想你安心。”其实……给她签的字只是一份保险单。
　　欢喜只觉得好冷，手脚冰凉的，蜷缩着抱坐一团，像是一个人自言自语：“是假的？我们还拍了婚纱，不是吗？怎么会是假的……”
　　于梓枭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有五天时间，就好像要到了他的死期。他如今也有些焦头烂额，以为很有把握却还是让她知道了。
　　欢喜垂眸，瘪着嘴带着些哭腔：“怎么总是这样？总是在给我美好以后又要给我重重的当头一棒，非要打的我魂飞魄散。我要怎么办？小鱼，你说我要怎么办？”
　　眼泪砸在欢喜的手背上，却如同千斤大石砸在于梓枭的心上。紧紧拥住她，他恨这样的自己，又一次受人摆布却无能为力。
　　怎么办？这个词两年前在集中营绝望的快要死掉的时候他问过自己。然后，他咬着牙挺过来了。而此刻的绝望让他觉得彻底，如果当初能狠下心来放弃她，她是不是也不会这样痛？可是放弃她，会生不如死。
　　欢喜挣脱他的怀抱，一个人钻进被子里，她很累，需要休息。她不困，还是紧紧闭着眼不愿睁开，甚至不愿呼吸，觉得那样都很多余。
　　又是一天过去，欢喜依旧照常的吃饭，坐在大发的房间搂着大发，不说话，不愿意动，安静的吓人。于梓枭守在门口看着她，也不敢进去。
　　第二日，欢喜突然在饭桌上开口：“小鱼，你送我回家吧，我好想回家。”
　　“不可能。”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回答的如此坚决。
　　她“啪”的放下筷子，情绪很糟，似绝望到了极点，“我要回家，你又要结婚了！新娘永远都不是我！我命贱，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于梓枭听清她的话，心中大痛，“欢喜……我自有安排，你听话。”
　　似是一触即发，欢喜一下子糊掉自己眼前的一切，盘子碗筷打翻了一地，胡乱的说着发泄的气话：“你又有安排？什么安排？问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就知道骗人！你这个骗子！你还要骗我多久？我要回家！我要回家随便嫁给任何人！从此以后和你老死不相往来！”
　　本就是心里烦乱的不堪一击，于梓枭一听这话，终于恼羞成怒，随手摔开自己身边的椅子，指着大门口高声喝道：“那你走啊！你去嫁给别人！你现在就给我走！”
　　管家佣人全躲得远远的谁也不敢出来劝阻。欢喜扭头就走，头不小心磕在门上还是不顾一切的往外跑。
　　一个人盲目的在街上乱走，手里的盲杖每碰一下地面她的心就跟着下沉半截。
　　逞什么能？要什么脸？在这里，除了于他，你还有什么真正亲近的人？身上的手机里为了方便只有三个电话号码，他办公的电话，他自己的私人电话，他助理手里的另一个私人电话。
　　看吧，除了他还是他，除了他只有他。
　　路人不小心撞到她的肩膀，她茫然的问：“这里是哪里？”
　　路人见她手里拿着盲杖很热心的说起普通话：“这里是维多利亚港。”
　　胡乱的打的下车乱走竟然来到了这里，听说很美，可她现在却是如此狼狈的样子。
　　“哦，码头在哪个方向啊？”她四处张望，目光里却毫无焦点。
　　路人很仔细的告诉她路线。一直走，转弯，再一直走。突然有人拉住她说了句什么她听懂了。盲杖探到前面是空的，欢喜收住脚步。原来是到了尽头了。她退了几步尽量表现出知道前面危险的样子，胡乱的解释也不知道那人懂不懂，应该是懂了才走开。
　　无人阻止了，她又大着胆子上前一大步。港口的风吹乱了她的发，用手理了理，刘海长了很多，随着风向摆动。
　　欢喜垂下头，再往前，就会掉下去了吧？这里，不知道有没有船可以通往自己想去的地方？就算有，也回不了家。所有的证件都在他手里。
　　那么死掉呢，死掉了会怎么样？死掉，就什么烦恼都不会有，就可以解脱了吧。看不见，所以不惧怕。她小心的向前探出左脚还没来得及缩回来，突的被人狠狠地掐住后颈带进一个怀里。
　　钳住颈项的手似要陷进皮肤里，他咬牙切齿狠狠的警告：“苏欢喜，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休想死在我前头！”
　　她挣扎，他加重力道。指节泛白，用的力道之大可想而知，欢喜被他掐的不可抑止的发抖，终于没出息的哀求出声：“好疼。”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过激的举动会伤了她。稍稍放松了手，落在她腰间。还好自己缓过神跑出来一直跟在后面。刚才那一幕她只是伸了一只脚他就懵了，心惊胆寒的冲过去。若是真的掉下去出了什么意外，没有任何词句能形容他有多害怕。
　　欢喜活动了一下脖子，肯定都青了红了红的发紫了，可怜兮兮的说：“我们……回家吧。”

　　第三十五章

　　风吹进欢喜的领口，冷得她打了一个冷战。于梓枭脱下大一裹住她，抬起头看见不远处一人向他走来。他想不到，这辈子都不想再见的人竟然在这样的场合下遇到。
　　车门刚打开，杨芬芬已站在他们面前，神情淡定不知有何用意的微笑看着他们。他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眼神阴狠的警告她不要说话，然后迅速将欢喜塞进车里，低头说：“我有点事，马上回来，等我。”
　　离车子五米开外的地方，杨芬芬依旧笑脸相迎，仿佛旧友偶遇般先开口道：“好久不见。恭喜你，又要结婚了。”
　　她是真的并无恶意，只是偶然相遇，看见了一切。有时候缘分的事就是谁也说不清。
　　于梓枭像面对一个不怎么认识的人，冷眼回答：“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跟我是没关系，可是跟她有关系吧？”杨芬芬瞟着车上的人，“你到底还是跟她……”
　　话被立即打断，“这个也跟你没关系，若没事，我先走了。”他对她，始终是没有情，哪怕是一星半点儿都不愿施舍。
　　他转身要走，杨芬芬对着他的背说：“对不起，当初是我把你逼上了这条路。都是我的错……”
　　他背对她，声音邪恶有力：“不会啊，托你的福，我现在，很好。”
　　说完，他加速离开，杨芬芬对着他的背大喊：“你父母的事真的跟我无关！对不起……”最后三个字，只有她自己才听得见。
　　看着于梓枭远去的背影，她又一次自责自己当初怎么会那么蠢？这个男人从未属于过自己，明知道强扭的瓜不甜，还是固执的不肯放手。骗了他一次又一次。第一次求白语他们把他灌醉骗他说发生了关系，死皮赖脸的纠缠了几年。第二次，故意滚下楼梯骗了所有人逼着他结婚。到手了又怎么样，他的心始终都不在。这样骗来的爱情，不是，或许根本就称不上爱情，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自己当初怎么就那么死不放弃的坚持？死命的拽着这颗注定不甜的瓜，自己得不到也不要别人得到。最终害了别人，苦了自己。
　　三年前，他答应她结婚，唯一条件是离开小城去香港。他早知她有个叔叔在香港。只要肯结婚她自然是什么都答应。
　　初到香港，他因为在大陆早考取律师资格证被叔叔安排在一家事务所工作。她一直固执的自认为只要结婚了这个男人就是她的。可是过了一段日子，他日日忙碌，根本不碰她，甚至不愿同她说话。更甚一点就是干脆不回家。
　　有一晚醉的不省人事，闯进门倒在地上嘴里生生念的都是那个女人的名字。她恨的牙痒痒把他丢在地上不管。他醒来依旧忙他的，不理不睬，不管不顾。她气不过，夜夜买醉，在纸醉金迷的世界里迷失了自己。
　　终于是玩过了火。她与他坦白自己怀孕了，孩子自然不是他的。希望激起他哪怕一点点的怒意。他只说：“你再说一遍。”
　　她以为他真的在意，发下狠心说了很多恶毒难听的话，谁曾想他举着作为律师随身携带的录音笔：“我全录下来了，你通奸。对了，还有照片，这都是证据，我们，离婚。”
　　她发狂一般的打他，质问他，怎么就那么狠的心，成为夫妻还这样算计。
　　他笑的阴冷，回答的每一句话都似尖刀狠狠插在她的心上。
　　他说：“我算计？我唯一错的就是轻信了你。就是对你心软。就是他妈该死的妥协！不是不能生育了吗？哼哼，我现在就告诉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早就知道！什么都知道！不怕告诉你，我来香港当律师是有目的的，我等的就是这么一天！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你想控制我？没那么容易！你骗我一次，我还你一次！大家互不相欠。你和鬼佬通奸，你最好主动和我离婚，不然我可以起诉。”
　　她到此刻才真正明白过来，几乎失常的大笑大闹，“哈哈……都是你安排的？竟然是你？！离婚？我不会跟你离婚的！我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得逞！我就是不让你和那个女人在一起！这辈子你都休想！”
　　“你还以为是原来吗？你可以拿你爸爸来压我！我告诉你！我现在什么都不怕！这婚我离定了！”
　　事情闹的也不小，他们都不要脸豁出去了，可叔叔不一样，他劝她不要再闹了。她签了字，协议离婚。可就是一口气就是顺不过来，几乎是得了失心疯。弄得自己满目苍夷堪比恶妇最终一无所有。日日被可怕的心魔缠绕。他要玩“游戏”，她就奉陪到底，想看看最后谁是输家，看看到底谁会来求谁。
　　她动了些手脚，他便入狱被送到集中营。自认为自己赢了，以为就算离婚她还是可以牵制这个男人，他始终还是摆脱不了自己。
　　她站在铁窗外，以一种赢家的姿态说：“只要你求我，我们还可以回到从前。我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满脸胡渣狼狈不堪，眼神却依旧如鹰眸般锐利，硬硬的，一字一顿的告诉她：“我他妈就是死在这里也不会求你。能与你离婚，我此生也算对得起欢喜，我无憾了。”
　　她心死，却再也不忍心看他这样。去求叔叔，才知道自己玩大了，进了集中营的人没有几个是能活着出来的。她后悔，这辈子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多么的可怕。自己得不到就亲手毁了他。
　　再次得到他的消息，他已经是雷福亨的人，他加入了黑社会。而这一切，可以说，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她是真的很后悔。看着那消失的车尾，她真心的祝福，希望他们有情人能终成眷属。如今她做了一名修女，再过几日就要飞往罗马。
　　这世上也许本无善恶之分，再好的人也有不堪的一面，再坏的人也有知道悔改的一天。怕就怕人一旦唤起出心中的魔鬼就无法回头，直到做出连自己都害怕的事情来才慢慢悔悟，原来，这条路是走错了，错的离谱。
　　幸得她知道调头，选一条新的路，从新开始。这样的机会抓住了就是万幸，抓不住就像掉入深渊，永远没有回头路。
　　一进家门，于梓枭牵着欢喜一路上楼，他的大衣太长托地有些绊脚害她走不好路，他索性将她拦腰抱起。欢喜不再闹，乖乖的坐着也不主动说话。
　　他眼波反复审视她，久久才幽幽的说：“欢喜，你还信我吗？”
　　“信。”她眼神坚定，几乎是脱口而出。
　　“好，我绝不会再负你第二次。”他顺势将她拉起，锁在怀中。
　　那你又能那么样呢？欢喜只到他胸口，为了凑准位置垫起了脚尖，仰着头看见天花板。眼角的泪珠悄悄流进发里。
　　他的苦衷，她其实明了。雷茜告诉她，入了那一行的第一天起就已经不再是为自己而活。也许，青姨说的对，人生苦短，不要自寻烦恼。可她就是过不了自己这关，想了那么久唯一办法就是回家，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亲眼看他娶别人，然后同那人分享一个爱人。一辈子太长，她承受不来，如若真要那样还不如给她一杯毒酒让她当场自尽。
　　她只是个普通人，也只想做个安安分分的普通人，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辈子在一起过小幸福的日子。她没有想过要大富大贵，更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成为他世界以外的人，会像现在这样即使是相拥在一起还是觉得遥不可及。仿佛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经历这么多事，她没有怀疑过他的真心，只是不懂，为什么相爱的人想要在一起这般艰难？
　　黑夜，欢喜闭眼，脸颊颈窝湿了一片，她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于梓枭掌心悄悄覆上她的眼。
　　“别这样。”
　　“我也控制不了。”
　　“你这样，我疼。”
　　欢喜钻进他怀里，闷闷的说：“要是，再也不会天亮就好了。”
　　他再也无法合眼。如果，黑夜可以将他们吞噬该有多好。难道真的只有死才可以在一起？他不信，他早就不再信命，若信，他也只信自己。

　　第三十六章

　　婚事将近，事已成定局。青姨和雷茜来探望过她。她接受，不是想开了，只是明白，他若真的为了自己反抗到底，就是所谓的背叛，是要被执行家法的。断手断脚可能是最轻的。这条路既然不能回头，她就陪着他一起走，这世上只要活着，没有什么是不能面对的。
　　订婚当日，各界人士都到齐了，宾客满座。雷东脚抵在门口，顺着门缝看了一眼外面，拍拍于梓枭的肩膀，“准备好了吗？”
　　于梓枭与他对视，“你呢？”
　　雷东一身笔挺的米白色西服，邪邪一笑，将银色面具戴在脸上，摆出一个手势，“一切OK。”
　　说完转身推门准备出去，于梓枭抓住他的手臂，重重的说了句：“谢谢。”
　　雷东摆摆手，意思是，别废话，走吧。于梓枭也带上面具，从另一扇门飞快走出去。
　　欢喜躺在床上直勾勾的瞪着窗子的方向，好像能感觉有东西在移动。她苦笑，妄想什么呢。又是他和别人的婚礼。这冷笑话真的好冷，冷得彻骨。欢喜缩着身子捂住心口。
　　“噔噔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欢喜无力的起身，脚尖触到地板，冰凉的。
　　“披上大衣，快点！”是这个时间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声音。
　　“小鱼？！”欢喜吃惊的僵在原地。
　　于梓枭不做任何解释，动作一气呵成给只穿着睡衣的欢喜披上大衣，拉着她就走。
　　车上，欢喜也不敢多问，只乖乖的被他抱在怀里。车一停下，他又带着她走了很久，似乎是飞机场，噪音大的震耳，欢喜皱眉单手捂着一边耳朵。她感觉得到气氛异常的紧张，于梓枭真个人都是僵硬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拉住，拖进机舱里。
　　欢喜害怕了，她抓着于梓枭的手，“要去哪里？”
　　“私奔。”
　　还有心情开玩笑？欢喜“霍”的站起里，“你不要命了！你别吓我！”
　　“坐下。我当然要命，我们还没生孩子呢。”
　　还开玩笑？她恼了，打他，“你逃婚？雷爷要是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
　　飞机快要起飞了，他突然喊住：“等等。”然后抓住欢喜的手，仿佛是生离死别的口气：“本来我是打算和你一起走，但是我现在不能这么做，欢喜，你听话，等我。知道吗？”
　　等我？等我，等我。欢喜在半空中反复的斟酌这句话。你到底还是放不下？送我走也好，眼不见，为净。
　　纵然情深，奈何缘浅。
　　一个月后。清晨，欢喜从梦中醒来。又梦见他了。近来总是会梦见他。最初时美好的他，还有如今，遥远的他。希望，是曾经的他，绝望，是此刻的她。
　　他，一直都没有来，也没有任何消息。也许，新婚走不开吧。
　　她，开始变得心如止水。近来常去教堂做礼拜，唱赞美诗歌，祷告，牧师讲道，祝福。她开始喜欢这个国家——柏林。幸亏上学的时候她外语学的比较好，和这里的人交流起来并不困难。唱诗班的孩子都很可爱，每次教堂周一至周五有一些周间聚会他们总要送欢喜一些东西。
　　又是一个做礼拜是周日，欢喜坐在最后面认真的祷告，旁边的人似乎很不认真，竟然还放肆的把手横在她背靠的椅子上。
　　欢喜嘟着嘴小声用中文嘀咕：“主啊，你要惩罚他。”
　　那人带着些戏谑意味贴着她耳朵很小声说：“你舍得？”
　　“啊！” 只这简短的一句，欢喜就这样在大家都虔诚的祷告之时叫了一声，猛的站起来身，突冗的站在教堂里，被所有人好奇的瞻仰。
　　欢喜回过神，大窘，转身便往教堂外跑。于梓枭伸手想抓住她，扑了个空不小心趴在椅子上。他起身抱歉的对牧师笑笑，立马追了出去。
　　“欢喜，不要跑。”他追着她清瘦的背影，再一次喊出口：“欢——喜——”
　　这两个熟悉温暖的字，真的是从他口里喊出来的。欢喜停住脚步，一下子蹲在地上放声大哭，就好像从前上学考试不及格时伤心哭鼻子的苏欢喜。嘴里胡乱的说着：“我以为你再也不来了……你又不要我了……你为什么不要我……总是不要我……”
　　这席话弄得他有些慌，赶忙蹲下去语无伦次的解释：“我没有不要你，只是一直来不了，也不能打电话，总之……我没结婚，我第一时间就来找你了。我……”
　　一句半句也解释不清楚。只好捧起她的脸，一点一点的擦去泪痕，他非常认真的说：“欢喜，总之，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真正的在一起。”
　　“不过……”
　　欢喜一听还有下文立刻止住了哭声紧张的问：“不过什么？”
　　“不过，你可能要和我过逃亡的日子了。一时半会儿都回不来国了。”
　　“为什么？”
　　“因为我和雷东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什么大事？”
　　“你蹲在这里不累吗？我们回家。”
　　于梓枭牵起她的手，两人飞奔在柏林的大街上。
　　欢喜心血来潮在他背后高呼：“于先生，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他也随她一起疯：“不——好——”没有你，哪里都不好。
　　他问：“我现在什么都没有，还要亡命天涯，这样还愿意随我去？”
　　她绽开笑脸仰头宣告：“就让我——天涯海角都随你去！”
　　阳光下，他回头看见她清澈明朗的笑脸，她，依旧静好如初。往事如过眼云烟一并涌上心头，从初识走到现在，仿佛过了一世那么长。
　　在文化宫那一面之缘，深深记住行侠仗义的她。
　　傻头傻脑的把钥匙藏在树下被他看见。
　　大胆的表白，那一句：“我欢喜你，你要不要跟我好？”
　　考试不及格就会像孩子一样说哭就哭的爱哭鬼，明知道理科不是自己的强项还为了跟他在一起执意要学理，拼了命一样的学习说什么都不肯放弃的倔强摸样。
　　初吻，她哭着说：好可怕，好像一条虫钻进了嘴里。
　　她的突然消失，他一颗心被挖空，浑浑噩噩没有方向。
　　空白的五年，第一次谋面时他狂乱的心跳。
　　任性顽皮还有点无赖的她，紧紧追逐他的脚步，哪怕是跟不上，也要一条路走到黑死脑筋的执着。
　　一再的错过，他的妥协，悔恨……一切的一切幻化成一颗永不愿失去她的心，如影随形。
　　这样的爱情，总是的错误里，一次次逃生。长久以来他第一次开怀大笑，紧紧抓住她温热的手。仿佛是要这样一直跑下去，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们的婚礼，定在欢喜生日这天。在欢喜常去做礼拜的教堂举行结婚仪式。神父说一口地道的德语，欢喜听不懂，站在台下眼巴巴的等。
　　他坏笑耳语道：“还好我是个全才，在语言学校学过。”
　　“稀罕！你了不起。”
　　“羡慕不来的。”
　　“谁要羡慕你。”
　　台上神父抬眼看看二人，轻咳一声作为提醒，这是严肃的婚礼，竟然开小差。一大段讲话结束。
　　教堂变得异常安静，于梓枭用流利的德语说：是的我愿意。
　　旁边的她愣了一会儿，被人轻碰了一下才傻傻的说：YES,I do。
　　教堂外，一群孩子在嬉戏打闹。欢喜和于梓枭站在一起，摄影师喊了一句什么。她恍惚说了一句：“真希望这场梦永远都不要醒来。”
　　他惊奇的侧过头，天，她竟然以为自己在做梦吗？却又觉得甜蜜，这是他听过最好的情话。
　　环着她腰间的手在末端轻轻拧了一把，她转身惊呼：“啊！你干嘛掐我？”
　　他溢满幸福的脸依旧面对镜头，顽皮的回答：“梦醒了吗？”
　　“咔嚓”相机的快门声定格住这一刻，他飞扬耀眼的笑脸正对前方，她不知所措的侧脸抬头看他。他们的婚纱照，为何总是这样不同寻常？
　　从婚礼一开始就出现的男子站在他们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偏头摘下墨镜，再次抬头，与于梓枭四目相撞，彼此心照不宣，会心一笑。
　　雷东对着他竖起大拇指，代表祝福。于梓枭点头，表示心领。周围开始一片闹声，新娘抛出手中的花球，大家一拥而上。雷东单手插在口袋里转身潇洒的对于梓枭摆摆手，留给他一个孤单寂寥的背影。渐行渐远。
　　身边的人兴奋异常：“我现在不怕戒指会丢了。”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有两个戒指。一个在手上，一个在脖子上，丢了这个。”她举起右手显摆，“还有这个。”
　　“那就都别带了，还给我。”
　　“你是不是吃过毒蘑菇？”
　　“为什么？”
　　“嘴巴都毒坏了，说话永远那么讨厌！”
　　“那你给我解毒。”
　　“不要。”
　　“要不要？”
　　“不……唔……”

　　（番外）

　　东东少爷的那些往事
　　兄弟，就是虽不能与你同生却愿意与你共死的人。——雷东
　　小时候他其实很会念书，学习一直是班里做好的。父母为他骄傲，妹妹以他为荣。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后来……后来爸爸为了和人争地盘的事有去无回，在哪里被砍死的他都不清楚，只知道家里一下子来了很多很多的黑衣人，妈妈几次哭的昏死过去。
　　灵堂里父亲的照片还是笑着的，他跪在下面一直不敢抬头，记得最后一次见到爸爸他对自己说“东东啊，你要是考了全校第一名爸爸就给你买那个飞机模型。”
　　可是他再也不想要飞机模型了，他想要爸爸。不敢抬头是不愿意承认，爸爸已经没有了。爸爸躺在棺材里，被乱刀砍得不成人形。请了最好的殓妆师还是无法修补那些伤痕。这些也都是听叔叔们说的。所以妈妈无论如何都不让他和妹妹看，独自一人守着爸爸。
　　那天究竟来了多少人谁都说不清，外面还守着一大帮警察。
　　死的太惨了。他搂着妹妹躲在小房间里还听见外面有人在议论。妹妹还很小，哭着哭着就睡着了。他捂着她的耳朵自己却什么都听得很清晰。眼泪不停地掉却不愿意发出声音。透过玻璃看见妈妈一个人腰杆挺得笔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之前妈妈哭得那样惨烈，可是在爸爸的灵堂里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也不许他们哭，说，“你爸爸生前最讨厌别人哭哭啼啼，所以不能哭，不能给他丢脸。”
　　爸爸是个好人，叔叔们都这么说，说爸爸是最好的大哥，说他是被害死的。妈妈在一旁听着一句话都没有说，面无表情的样子很吓人。那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温柔的妈妈目露凶光的盯着某一个人。可是他太矮了看不见。
　　他没有再去上学，和妹妹每天呆在家里哪儿都不去。爸爸的头七还没有过，妈妈就不见了。不知道为什么，带着两把枪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怎么等都不回来。他们家的房子无故起火，他和妹妹妹妹差点被烧死在里面，幸好他知道爸爸在家里给她们设了一个密道，教过他们遇到危险怎样逃出去。再后来，他和妹妹就进了孤儿院。
　　十二岁，妹妹生病住院，没人理。他去抢劫被人抓住，那人在小巷子里拿出枪指着他的头说了一句”你信不信我一枪打爆你的头？”
　　他说，“我信，但是请你在打爆我的头之前救救我妹妹。”
　　那时他也只是比妹妹大几岁而已的孩子，却沉着冷静的吓人，骨子里透着一种异于常人的野性。那个人没有打爆他的头，拉着他的衣服领子看见了他脖子上的纹身，非常惊讶的问：“你是雷家的人？”
　　脖子上的标志是出生时爸爸给纹的，他和妹妹脖子上一人一只翅膀，妈妈说有这个标志他们就不会被人欺负。父母都死了那么久，他不知道怎么会还有人认识，只点头求他快点救妹妹。没想到那个人竟然会比自己还急。
　　妹妹的病好了。他当那个人是自己的恩人，认他做了干爹才知道他是黑社会。干爹待妹妹极好，所以无论是什么事他都愿意做，哪怕是死。
　　可就是这样一个他认为是恩人的人竟然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这一切都是雷福亨告诉他的。雷福亨才是他们的亲人，是父亲同父异母的兄弟。他是被仇恨逼疯了亲手杀死了这个自己一直在认贼作父的人。
　　他没有逃，甘愿被抓进集中营。日日夜夜做同一个梦。梦里是干爹临死前的样子，他靠在椅子上任由心口血流不止，只说了一句，“我输了，你到底还是信自家人。”干爹眼角的泪光他怎么忘都挥之不去，看见了就是看见了，忘不掉就是忘不掉。无论是多大的仇恨，始终还有一份恩情。他无法过自己心底那一关，无法原谅自己一时冲动竟然亲手杀死了一个对自己恩重如山的人，干爹待他们有多么好他自己都说不清。没有想过其他，什么都不敢想了，只想死在这里算了。
　　也许是死了，也许还活着，他也不知道。在集中营这种地方，只会有一个感觉，就是生不如死，所以他倒是希望自己快点死。可是上天却偏偏不如他所愿，有一个人每天不厌其烦的喂他喝水喂他吃东西。这个人就是他后来认定的一辈子的好兄弟于梓枭。
　　要知道在这种鬼地方，能弄到吃的和水相当不易，想要得到多点就必须和人决斗。在那种处境里人很难保持人性，于梓枭却怎么都不肯放弃他这样一个要死之人。
　　他很好奇，问：“你与我非亲非故，怎么就不能像别人那样看着我死算了。何必浪费粮食。”
　　于梓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你不能死，我知道你和这里的其他人不一样。我也知道活着出去很难，但是，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会更加孤独。”
　　人有多怕孤独他知道，他说，“好，我不死，我这条烂命就交给你了。”
　　他们成了兄弟，打遍集中营所有高手，不是他们有多么能打，而是他们够聪明，所以联合起来便谁也不敢惹他们。
　　叔叔来找他是半年后，雷幅亨单独见他，说：“果然是我们雷家的后人，我还真怕你死在这里。不过现在看来是我低估你了，我带你出去。”
　　带他一个人出去已经很难，他竟然还斗胆提要求，唯一要就就是带着于梓枭一起。哪怕是亲人，但叔叔对人一向戒心很重，也不会随便答应任何人提出的无理要求。他的坚持让雷幅亨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人如此有本事。只看了于梓枭一眼就答应了。
　　出去后于梓枭才肯告诉他，因为当初刚进集中营的时候不懂规矩被人推到泥坑里暴打是他把他拖上来的。当时的于梓枭满身满脸都是泥巴，他若不提他都给忘了。
　　跟着叔叔做事也要从级别最低开始，他和于梓枭一起出生入死才可以爬到高处。叔叔为人很奇怪，不许他在任何人面前提起他们的关系。
　　有很多事情，他自己一直想不明白，心里的怀疑越来越深。终于，被他知道，原来，杀父仇人就在眼前，干爹才是那个拼了命保护他们甘愿做替死鬼的人。是和雷幅亨打了一赌，然后愿赌服输。妈妈，也是死在他的手里。
　　跪在干爹坟前那一刻他有多么恨自己，恨自己轻信了别人的话，恨干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干爹，才是真正的男人，才配做黑社会老大。
　　他决定报仇，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血海深仇，哪怕他是自己的亲人。况且，他根本就没有把自己当亲人，只当自己是一条被玩弄于鼓掌的野狗。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却告诉了于梓枭。
　　于梓枭竟然笑了，说：“你才发现他是个阴险小人？”
　　原来在被逼婚的日子里他也查出自己的父母是怎么死的。雷幅亨救于梓枭出来并不那么容易的。为了不让人追查只好铲除他的家人以绝后患。名字是没换但身份换了，一手栽培于梓枭让他把自己当成是大恩人。
　　是啊，他的野心有多大没人能猜到，只知道他可以为了利益牺牲所有人。雷幅亨是最大的阴谋家。
　　安排妹妹出国留学，把自己的所有财产留给了妹妹。于梓枭的婚礼当天，他是打算与雷幅亨同归于尽的，让于梓枭带着欢喜远走高飞，只要能报仇，其他他都不愿意多想。
　　婚礼的构想都是他一手策划的，他带着面具穿着于梓枭的衣服站在新娘旁边，牧师在上面念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见，只是不断的想起爸爸，妈妈，干爹……仇恨像荆刺一样狠狠的扎着他的心。
　　怎么都没想到，在拔枪的那一刻，另一个新郎出现了，早他一步，一枪打中的雷幅亨的脑门正中心。这样的枪法他最熟悉，他们在一起练习了很久很久。于是他紧跟着举起枪又在他心脏的位置补了一枪。雷幅亨当场死亡。婚礼现场乱成一片，保镖，那些日本人大概都傻了，谁都弄不清楚状况不敢随便开枪。也许是在想为什么突然出现两个新郎，为什么新郎会杀死雷幅亨。
　　趁着乱他被人拉出了礼堂，一路逃，拼命的逃。他知道，那个人是自己这辈子最好的兄弟。因为他愿意与自己同生共死。
　　在柬埔寨呆了很长一段日子。每天，于梓枭都会坐在草屋上看落日。他知道他在想一个人，那个人，于梓枭说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他不削说他矫情，其实是羡慕，自己这么多年可以说从未遇见过什么想要真正放在心底好好去爱的女人。
　　也许不是没有，是不想。也许以后会遇到吧，希望，希望可以遇到那么个人，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曾经干过什么。只是真的，真心真意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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