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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泪　作者：南柯雨

她是乾隆帝最宠爱的女儿她是嘉庆帝最疼爱的妹妹。因为宠爱，还是孩子时父亲就为她安排了最合适的女婿人选；因为疼爱，哥哥在她夫家出事时尽力帮她留住了家业。表面上是风光无限，奢华一世，可事实上，身边的亲人一个个地离开，至亲的丈夫遇挫折后的消极颓废……种种打击，令她苦不堪言。没有什么可以多说，只是金枝不易做，欢颜背后是无尽的泪珠……

背景资料

九女和硕和恪公主1758——l780：乾隆二十三年1758七月十四日生，母为孝仪纯皇后魏佳氏。乾隆三十六年1771十二月封今位号。乾隆三十七年1772八月嫁札兰泰。乾隆四十五年1780十一月十九日卒，年23岁。

    额驸札兰泰一1788，乌雅氏，父为协办大学士，—等武毅谋勇公兆惠。乾隆三十年1765七月，札兰泰袭父爵，封一等武毅谋勇公。乾隆三十六年1771授散秩大臣。乾隆三十七年1772娶和硕和恪公主。乾隆五十三年1738三月十七日卒。

    十女固伦和孝公主1775—1823：乾隆四十年1775正月初三日生，母为惇妃汪氏。乾隆四十五年1780五月指配和珅之子丰绅殷德。乾隆五十一年1786八月赐乘金顶轿。乾隆五十二年1787正月封今位号。乾隆五十四年1789十一月嫁丰绅殷德。嘉庆四年1799正月和珅得罪，家被抄，嘉庆帝命留资赡养。嘉庆十五年1810丰绅殷德卒。公主亦于道光三年1823九月初十日去世，年49岁。固伦和孝公主为乾隆最小公主，素被弘历喜爱。从未嫁即赐乘金顶轿及嘉庆时受和珅牵连而独留资赡养便可说明。

    额驸丰绅殷德1775一1810：字天爵，号润圃。父和珅，钮钴禄氏，官御前大臣、军机大臣、户部尚书、晋迁大学士封忠襄伯。乾隆四十五年1780，高宗将十女指配，即赐名丰绅殷德。乾隆五十四年1789始成婚。乾隆五十五年1790授散铁大臣。嘉庆四年1799和绅伏法，丰绅殷德以公主故免连坐，仍给伯爵，授散秩大臣。嘉庆七年1802十二月赐民公品级，嘉庆八年（1803因事罢，寻授副都统。嘉庆十二年1807）仍授伯爵品级。嘉庆十五年1810四月再晋公爵品级，旋于四月十七日卒，得年36岁。

    清仁宗嘉庆皇帝爱新觉罗顒琰1760—1820年，名“永琰“，庙号“仁宗“，谥号“睿皇帝“，全称：“受天兴运敷化绥猷崇文经武孝恭勤俭端敏英哲睿皇帝“。清朝入关后第五位皇帝，乾隆皇帝第十五子。乾隆六十年（1795年）九月公开立为皇太子，次年元旦，受弘历内禅即位，以是年为嘉庆元年，时年27岁。嘉庆四年（1799年）正月，弘历死，始亲政。在位25年。顒琰亲政后，立即铲除贪赃枉法蠹国肥私的权臣和珅，使人心大快，复多方采取措施，力图保持康乾之盛世，但内忧外患重重，积重难返。由于腐败势力甚强，又缺乏新生机制，终难摆脱江河日下的命运。

    仁宗孝淑睿皇后，喜塔腊氏，副都统、内务府总管和尔经额女。仁宗为皇子，乾隆三十九年，高宗册后为嫡福晋。四十七年八月甲戌，宣宗生。仁宗受禅，册为皇后。嘉庆二年二月戊寅，崩，谥曰孝淑皇后，葬太平峪，后即于此起昌陵焉。道光、咸丰累加谥，曰孝淑端和仁庄慈懿敦裕昭肃光天佑圣睿皇后。子一，宣宗。女二：一殇，一下嫁玛尼巴达喇。

    仁宗孝和睿皇后，钮祜禄氏，礼部尚书恭阿拉女。后事仁宗潜邸，为侧室福晋。仁宗即位，封贵妃。孝淑皇后崩，高宗敕以后继位中宫。先封皇贵妃。嘉庆六年，册为皇后。二十五年八月，仁宗幸热河崩，后传旨令宣宗嗣位。宣宗尊为皇太后，居寿康宫。道光二十九年十二月甲戌，崩，年七十四。宣宗春秋已高，方有疾，居丧哀毁，三十年正月，崩于慎德堂丧次。咸丰三年，葬后昌陵之西，曰昌西陵。初尊皇太后，上徽号。国有庆，累加上，曰恭慈康豫安成庄惠寿禧崇祺皇太后。逮崩，上谥。咸丰间加谥，曰孝和恭慈康豫安成钦顺仁正应天熙圣睿皇后。子二：绵恺、绵忻。女一，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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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金顶轿

乾隆五十一年初夏，御花园。

    难得皇阿玛心情大好，下了朝便叫上我们几个孩子去御花园走走，同去的还有十五哥、十七哥和九姐姐。

    初夏时分，已不比仲春的舒爽，空气中微微弥漫着闷热的感觉。走了不多久，便觉闷热，一行人便在亭子里坐下，宫女们端上点心和茶水，伴着四周盛开的鲜花，说说笑笑倒也自在。过来的时候，十五哥告诉我，今个早朝，皇阿玛收到了西南众省普降甘霖、旱情缓解的折子，顿时高兴不已。连续几月的干旱，西南众省颗粒无收，原本就贫困的地区生活变得更为窘迫。前些日子，皇阿玛担心地寝食难安，连带着下头做臣子、做奴才的日子也不好过。好在现在旱情是缓解了，皇阿玛也有心情和我们出来赏花闲坐了。

    “永琰、永璘，朕好久没过问你们的功课了，向朕汇报汇报，最近都学了些什么。”

    “回皇阿玛”，十五哥率先开口，“最近朱师傅一直跟儿臣研究经世治国之略。昨个刚跟儿臣讲了唐太宗……”

    “那你说唐太宗算不算是个好皇帝？”皇阿玛问十五哥。

    “儿臣以为是。”

    “但是他篡位夺权在先。一个不顾骨肉亲情的人，又怎么有资格做个好皇帝呢？”

    “儿臣以为，纵然玄武门事件是李世民篡位夺权的不是，但在他执政期间，他能做到’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能广济天下，安抚民生。放眼天下，能做到这样的帝王为数不多。儿臣觉得，评价一个帝王的功过，关键要看他执政期间做了多少利民利国的丰功伟绩，而不是看他之前的功过。虽然李世民篡位夺权有错在先，但是他作为帝王的功绩足以抵去这一切，那么，他还不算是个好皇帝么？”

    “说的还有些道理。”皇阿玛点点头，露出一些微笑。“永璘你呢？”

    “儿臣……”十七哥有些语塞。

    “是不是最近又偷懒了？”皇阿玛变得严厉起来。

    “哦。不是，儿臣最近都在练功夫。”

    “那你给朕比划比划。”

    “儿臣遵命！”说着正要开始。

    “等一下，”众人回头疑惑地望着我。“皇阿玛，”我转向皇阿玛“十七哥一个人比划未免太寂寞了一点，不如让儿臣跟十七哥过两招？”

    “永珊啊，你这个小丫头行不行？”皇阿玛打趣地望着我。

    “怎么不行，儿臣也是练过两下子的。”我仰头望着皇阿玛。

    “唉，永珂，你这妹妹怎么不想，整天就想着舞刀弄剑的？”皇阿玛转向九姐。

    “皇阿玛，十妹外向活泼，偶尔学点功夫，练练身，也未尝不可。”九姐道。

    “皇阿玛，就依了儿臣吧！”我摇着皇阿玛的胳臂。

    “好吧，永璘，你就陪你小妹玩几下子吧，点到就好，别伤了她。”

    “是，儿臣明白！”

    “好好比，要是赢了你十七哥，皇阿玛赏你！”皇阿玛对我说。

    我虽然也练过那么两下子，但和十七哥比，肯定是占了下风。不过我的轻功还算是不错，于是，我并不过多地和十七哥纠结拳脚间的交锋，只是用轻功在他周围转来转去，碍于皇阿玛之前说的点到为止，十七哥更多地只是和我虚与委蛇，而并非真正地拳脚相容。趁他不注意，我跳到他背后，双手捂住他的眼睛，用脚把他绊倒。“十七哥你输给我了！”我开心地叫着。

    “十妹，你真坏，这都可以！”十七哥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有些愤恨地说。

    “怎么不可以？皇阿玛又没说不可以偷袭。”我得意道。

    “永璘啊，你功夫是不错，就是输在脑子不够活络。你看看永珊，人家小丫头脑子可比你灵活多了！”

    “皇阿玛，你说赢了十七哥就赏我，那你赏我什么啊？”

    “让朕想想……赏什么好呢？”皇阿玛喃喃道，“赏你乘金顶轿怎么样？”

    “金顶桥？”我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是赏赐给公主至高无上的荣誉，自大清开国以来，还没有哪个公主在未出嫁之前就被赐乘金顶轿的，我这是破题儿头一朝。我回头，看见了十五哥和十七哥惊讶的表情，也看到九姐姐在惊讶后露出的丝丝不悦，的确，她年长于我，额娘的位份又高于我额娘，却让我抢了先。

    “不早了，咱们回去吧！”皇阿玛说着起身。

    “是。”我们应承着。

    我与九姐姐同住景仁宫，自然一同前行。回去的一路上，身边的九姐姐并没有和我说话。我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有些尴尬的气氛。

    虽然我年纪不大，但也知道皇阿玛对我宠爱的与众不同。“未出嫁便赐乘金顶轿”，也许，这很快便会成为宫里宫外，茶余饭后讨论的焦点。但至于我，只不过是把它当做所有皇阿玛赏赐给我的东西一样，我知道，有皇阿玛在的一天，我就不会受到伤害，因为他时时刻刻会保护着我。 



二新人入侍

“主子们可回来了，让奴婢们好等！”还没进门，一群丫头便迎了上来。领头的凝雪和思雨分别是我和九姐姐的贴身侍女。她们入宫也有些年头了，一直在我们左右侍奉，近些年晋了身份，宫中地位倒也是升了不少，新来的小宫女都称呼她们为“姑姑”，小太监们也是毕恭毕敬的叫声“姑娘”。虽然还是丫头，但比起那些粗使宫女，日子着实好过不少。

    “主子，这天气这么热，奴婢已经叫人备下了冰碗子，用的是昨日万岁爷昨个赏赐的蜜瓜，主子去尝一下吧！”说话的是凝雪。自打4、5年进宫后就一直跟着我。她稍长我2岁，人挺机灵，办事又利落，很是讨人喜欢。

    “九公主也一起来吧！奴婢备下了您那份。”

    “九姐姐，我们一块去！”我转身拉起姐姐的手。

    磨得细细的碎冰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片片金黄色的蜜瓜，所有的蜜瓜都削成一致的菱形片，煞是好看，周围再点缀上各式时鲜水果，令人不由垂涎三尺。闷热的初夏，有这么一碗东西在，倒真是舒爽。

    “凝雪可是越来越讨人喜欢了，主子们的心思都猜那么透。这个赏你！”我顺手解下手上的一串珠子。

    “谢主子赏！”凝雪双手捧珠，下跪领赏。

    “起来吧！”

    “凝雪啊，跟了这样的主子是你的好福气。咱们的十公主出手可大方着呢！指不定下回她出阁就带了你过去享福，谁不知道，和大人可是出了名的富有。”九姐姐打趣道。

    “姐姐你就爱拿这个开玩笑！这婚是指了，可未来额驸是龙是虫谁又知道呢？”

    “那总比我这个没主的强！”

    “兴许皇阿玛留着姐姐，是有更好的要只给你呢！”

    “万一皇阿玛要我嫁到蒙古怎么办？”

    “好办啊，把额驸请京城来不就得了？”

    “哪是说请就请的，你去请个看看！”

    说着说着，屋内笑作一团，下午在园子中的些许尴尬，也消失的灰飞烟灭。

    “十妹，你觉不觉得门外的侍卫有什么不同？”姐姐问我。

    我抬眼望向宫门外，的确，侍卫中似乎多了些陌生的身影。“凝雪，这是怎么回事？”

    “企禀主子，今个有新侍卫入景仁宫。”

    “把领头的给我叫进来。”

    “是，主子！”

    不多时，一年轻男子进入宫殿。他单膝下跪，“奴才景博给二位公主请安，公主吉祥！”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九姐姐道。

    “嗻！”他抬起头，我们这才看清他的面容，浓眉大眼，阔鼻薄唇，称得上是个美男子。

    “你原来在哪当差的？”

    “奴才原来在和亲王府当差。”

    “原来是五皇叔府上的人。那你祖上是？”

    “奴才是正蓝旗伊尔根觉罗氏，奴才的阿玛原来是御前侍卫。”

    “既然到了景仁宫，就安分守己，好好做事。干得好，本宫和十公主绝不会亏待你的。要是出什么纰漏，本宫也绝不轻饶！”

    “嗻！奴才谨遵主子教诲。”

    “不早了。跪安吧！”

    “奴才告退！”说完，他起身离去。

    “姐姐，刚才说到五皇叔，你猜我想到谁了”

    “是永怡吧！”

    “是啊，永怡姐好久没进宫了，都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都说她阿玛是‘荒唐王爷’，她倒不像是个‘荒唐格格’！”

    “永怡落落大方，和五皇叔倒还真不那么一样。”

    ……

    “主子不早了，我们回屋歇息吧！”思雨在九姐姐身旁轻声说道。

    “那我先回去了，十妹你早些休息。”九姐姐起身。

    “姐姐走好，我不送了。” 


三．中秋月圆

皇阿玛赏赐的金顶轿在中秋节前总算是抬到了景仁宫。金灿灿的顶子，轿身是用上好的红色绢布围成，上面用黄色丝线绣着双龙戏珠的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煞是好看。只不过，在宫中我主要是靠步行，顶多也就是坐肩舆，而我，基本上没机会出宫遛遛，因而，金顶轿在现在看来更多地像是摆设。

    今年的中秋并没有大办，皇阿玛说了，今年南边的大旱一直没大好，与其铺张大办中秋，倒不如拿去南边赈灾。今年的中秋只是家宴，只得皇阿玛和几位娘娘，还有我们小辈们。

    今年的家宴设在淑芳斋，内务府安排了戏班子进宫唱戏。萨满太太们跳完祭祀的舞蹈，戏台子上就依依呀呀地唱起了戏。皇阿玛招我坐到了他边上，身旁是令妃娘娘。令妃虽非我亲生母亲，却是从小将我养大。要论起情分，我与她之间的感情甚似亲母女。有时候连九姐姐也妒忌我——明明是她的亲额娘，却老是把我当成自己女儿。这也难怪，我见令母妃的次数可是远远多过她。

    “万岁爷，别看今儿个是家宴，倒还真热闹。你看这些孩子，玩得多开心啊！”令母妃对皇阿玛说。

    “孩子们都大了，今年朕不是都添曾孙子了么。看来朕真是老了，老了啊！”

    “万岁爷哪里的话。现在真是我大清千秋鼎盛之际，皇上风华正茂，怎么能说老呢？”

    “令妃你可真会说话。”

    “万岁爷，过不了多久，今年的秀女就要入宫了。万岁爷还得好好挑挑啊！”

    “朕年纪大了，这后宫也不打算再充实了。这会儿就给儿孙们挑挑。”

    “万岁爷，这永琰还缺个福晋呢！”令母妃低声说道。

    “朕不是已经指了几个侍妾给他了么？”

    “但是，嫡福晋的位置还空着……”

    “哈哈，令妃啊，朕知道了，这回一定给永琰挑个好媳妇，你这个做娘的就放心吧！”

    “臣妾谢过万岁爷。”令母妃禁不住一脸喜色，“万岁爷有空可还得办永珂挑挑，她也不小了。”

    “是啊，皇阿玛，你不知道九姐姐多想嫁。她可是有跟儿臣提过啊！”我插嘴道。

    “你这鬼机灵，什么都知道。”皇阿玛摸摸我头。

    “令妃，你尽管放心，永琰和永珂的事朕都放在心上了，一定不让你失望的。”

    ……

    家宴散去，回到景仁宫，却见九姐姐早已回来，正和一群宫人嬉笑着吃着月饼，再仔细一瞧，竟连永怡也进了宫。凝雪忙下跪请安道：“奴婢给九公主请安，给格格请安！”

    “十妹，快来啊，我们正吃着月饼呢，再不来你那份可就没了。”

    “来了，来了。”我应和着，“姐姐，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呢？”

    “这不是看见永怡进宫了么，就早点溜出来。”

    “永怡姐，你可是好久没进宫了，想死我了。”

    “那你出宫来找我玩啊。”

    “皇阿玛怎么肯放我出去呢。整天待在宫里，真憋得慌。”

    “你要是开口，皇上怎么能不答应呢，况且又不是去什么闲杂地方，只是去王府转转。”

    “吃月饼吧！这月饼是皇阿玛赏的。我赏了些给下人，剩下的我们自己吃。”

    “主子，景侍卫在门口候着呢，说是来谢恩的。”思雨来报。

    “让他进来吧！”

    “永怡啊，话说这这景侍卫可是从和亲王府出来的，你可认识他？”

    “怎么不认识，他可是王府的第一高手。”

    话说着，景博已进入正殿。“奴才给二位公主请安，公主吉祥！”

    “起来吧！”

    “谢主子！”他抬头，望见永怡，似乎有些惊讶“奴才给格格请安！格格怎么进宫了？”

    “快快起身。今个中秋家宴，我随阿玛进宫，顺便来看望公主。怎样，你在宫中当差还习惯么？”

    “习惯，二位公主对奴才很好。”

    “那我就放心了！”

    “奴才谢公主赏赐月饼之恩，只是……”景博有些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你说吧！”九姐姐微笑道。

    “月饼甜腻，奴才前几日听见九公主有些咳嗽，望公主还是少吃些甜腻之物，以防身体不适。”

    “你倒是挺细心的么，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九姐姐说。

    “奴才告退！”

    “不早了，我也先回去了。”永怡起身告辞。

    “怎么不多坐会？”

    “不了，阿玛还等着我回府呢！”

    “那好吧，有空再进宫玩！思雨，替我送送格格。”

    “是，主子。”

    永怡走出宫门，我见她在景博跟前停留了一下，似有话要说，却最终还是离开了。 



四．偶遇

秋后，天气渐凉，离选秀的日子越来越近，秀女们也陆续进宫。我一直想见见这届的秀女，我知道，她们中的不少也许就是我未来的嫂子，甚至是侄媳妇，只是，秀女们所住的地方管辖严格，要想进去不是那么容易。

    一早，我去毓庆宫看望十五哥，还在门口，就听见十五哥身边的小禄子在说话，我忙竖起耳朵听着。

    “主子，奴才听说今天下午画师们要给这届的秀女小主画像，地点就在御花园，主子要不去看看？”

    十五哥似乎并不感兴趣“没事去看什么，秀女可不是随便能见的。”

    “奴才听说，万岁爷要在这届秀女里给主子挑个福晋，主子就不想自己先去瞧瞧？”

    “这要我娶谁可是皇阿玛说了算，我看了也白看。小禄子，好好磨墨吧！”

    “嗻！”

    下午，御花园，秀女。好，我记得了，既然十五哥不愿意去，那就让我去开开眼吧！我转身就往景仁宫跑。

    午后，我拉着凝雪就往御花园跑，“主子，主子，别那么急，慢慢来。”凝雪似乎有些跟不上我。

    “快点，走慢了可就见不着了。”我头也不回地向前冲着。

    “这秀女又不是搁咱们屋里的，主子急个什么哦！”凝雪小声嘀咕着。

    “哎呦！”我被撞得有些发昏，“是谁那么大胆冲撞了本宫？”

    “臣女该死！冲撞了主子娘娘，娘娘恕罪！”跟前跪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子，身着素色旗袍，梳着简单的发髻。虽不施什么粉墨，却给人清新自然之感。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啦。“我可不是什么主子娘娘，这宫里哪来那么年轻的娘娘啊？我是十公主。”

    她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臣女眼拙，还真没看出来。”

    “你是应选秀女么？”

    “是。臣女是内务府总管和尔经额之女，喜塔腊锦书。”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取的正是此意么？”

    “正是。”

    “以后你会不会成为我哪位嫂子？”

    “公主说笑了，臣女哪敢高攀。”

    “怎么就没可能呢？我觉得和你蛮投缘的。”

    “锦书小主，可让奴才好找。那边可等着您呢！”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的跑来。

    “公主，臣女先行告退！”

    “好。”

    我正欲转身，方才那小太监拦下我，“公主请留步。那边有位小主想见公主。”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有位女子，看长相，似乎有些面熟。

    “让她过来吧！”

    “嗻！”

    不多久，那女子已来到我面前，盈盈跪倒请安道：“主子吉祥！”

    “为何你称呼我为主子？”我有些诧异。

    “奴婢的阿玛是军机大臣和珅，奴婢是钮祜禄天玥。”

    “天玥姐姐！”原来她是和珅的大女儿，难怪方才喊我主子。

    “公主快别这么喊，折杀奴婢了。”

    “怕什么，这里又没外人。”除了一个儿子，和珅还有两个女儿，天玥和天瑶，均为庶出，天玥较年长，天瑶则和我同年。小时候我上和府玩过，所以也都认得。

    “府上的人都好么？”

    “托公主的福，都好。”

    “天玥姐姐，你想中选么？”

    “我……不知道。旗中女子的婚嫁，就连亲生父母都做不了主，我又敢奢求什么呢？”说着，她的眼角竟泛起泪光。

    “快别提那些事了。天玥姐姐，这回回府，可得替我问大家好。”

    “诶。奴婢代全家谢公主。”

    选秀浩浩荡荡拖了近一个月才结束，内务府总管和尔经额之女，喜塔腊锦书被指为十五阿哥嫡福晋，择日完婚；军机大臣和珅之女，钮祜禄天玥被指为贝子绵庆之妻。绵庆是六哥永瑢的儿子，虽年长于我，论辈分却是我的侄子。突然我想起一点，待我出阁后，天玥姐姐岂不是要管自己的亲弟弟叫姑父？皇阿玛啊皇阿玛，您指婚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这以后的称呼可是个大麻烦啊。 


五．进门

十五哥的婚礼被安排在过了年的开春二月，因是迎娶嫡福晋，宫里又好久没办喜事了，所以准备得煞是热闹，就连整个正月，让人觉得也是草草而过，整个宫里都在为二月的婚礼忙碌着。

    刚出正月，册封十五福晋的圣旨就下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内务府总管和尔经额之女喜塔腊氏，秉性柔佳，贤淑端庄，德行温良，态美仪柔，着赐婚于皇十五子为嫡福晋，钦此！”继而，各项聘礼也纷纷抬入。至于宫中，也是恭喜声连连，毓庆宫仿佛是被踏破了门槛，前来道喜、送礼的人络绎不绝，不仅有各宫娘娘，自家兄弟姐妹，还有急于巴结的大小官员，各式礼物堆满了毓庆宫，十五哥让我挑几样自己喜欢的拿去，我也不客气，遂选了几个新奇的玩意捧了回去。

    迎娶那日，宫中更是热闹非凡，喜乐声，欢笑声，直到深夜才散去。

    次日，则是行拜见之礼。这是至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凡新妇入宫，则于婚后次日向长辈及同辈兄弟奉茶行礼，一则算是认了辈分，以后好改称呼；二则，算是正了新妇身份——只有正室才有资格行礼。

    乾清宫内，皇阿玛和令母妃坐上席，各位阿哥和他们的嫡福晋分坐两侧，我和九姐姐则坐在几位哥哥后面。

    “十五福晋给皇上请安”太监高声唱和。

    十五嫂在嬷嬷的引导下手捧茶杯跪下：“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皇阿玛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便道：“平身吧！”

    “谢皇阿玛恩典。”

    然后是向令母妃请安，“儿臣给额娘请安！”

    “起来吧！”令母妃笑意盈盈，“这孩子，一看就讨人欢喜，这往后的福分啊，一定不浅！”

    接着，十五嫂在嬷嬷的引导下给各位阿哥、福晋和公主见礼，凡是比十五哥年少的，均起身回礼。

    仪式完毕，我随十五哥和十五嫂回到毓庆宫。

    “我就说你会做我的嫂子么！”我拉着锦书的手说。

    “这……”十五嫂有些脸红的笑了笑。

    “这到底是怎么个回事，你们什么时候见过面？”听到我的话，十五哥转身问我。

    “上回选秀的时候，你不是不愿意去瞧瞧么，那我就寻思着帮你去相相嫂子，结果，我和十五嫂就在御花园碰上了。”

    “原来如此！锦书啊，你瞧瞧我这妹妹，啥事都管，咱整个宫里的大小事都逃不过她眼睛。”

    “十五哥，你这么说是夸我，还是损我？嫂子，你给我评评理，十五哥嫌弃我多管闲事了。”

    “十妹啊，你这可是给我出难题，你叫我怎么说好？”

    “十五嫂，你看你，这么快就不理我了，我可伤心了。”

    “你嫂子这叫帮理不帮亲”十五哥说，“对了，皇阿玛说给我选了个伴读，明天开始就进宫了。你不是爱打听么，明天就来看看吧！”

    “好啊，我倒是要看看是哪个倒霉鬼跟了我十五哥。”

    “倒霉鬼？你还真过分，怎么跟了我就成了倒霉鬼？”十五哥说着过来挠我的痒。

    “哎呦，十五哥，你居然偷袭我，我走了，不理你了。”说着，我奔向门外。 

六．相见

毓庆宫内，十五阿哥与一年轻男子正在对弈，两人有说有笑，甚是熟络。门外小太监入屋禀报：“企禀十五阿哥，十公主来了。”

    “请她进来吧！”

    “嗻！”

    听到十公主来了，十五阿哥对面的男子仿佛一震，不经意地抬起了头。

    “殷德，你怕是有几年没见十妹了吧？”

    “差不多有7、8年了。当年公主还是个小孩子，那时候还在奴才府上住过一阵子呢！”

    “十五哥，我这可是看人来了。”我说着，进了毓庆宫。

    那年轻男子忙起身给我行礼：“奴才给主子请安，主子吉祥！”

    我见他一身打扮并不像宫里当差的奴才，却在我面前自称奴才，还管我叫主子，心中多少有些疑惑。我仔细看，见他虽是一身便服装束，头上戴着的却是双眼顶戴花翎，便猜到了几分，于是，试探着问他：“你是丰绅殷德？”

    “公主好眼力，正是在下。”

    凝雪和其他宫女忙下跪请安：“奴婢们给公子请安！”

    “各位姑娘快快请起！”他显得有些拘束，明显还没适应这样的阵势。

    “这么多年没见了，我都认不出你了。这应该是有7年了吧？”我对他说。

    “是。难得公主还记得有奴才这个人。”

    “你是什么身份，我还能不记得？”我打趣道，“还有，以后在我面前也别奴才长，奴才短的，这听着也不顺耳。”

    “是，奴才记下了。”

    “你看你，这才刚说完，又来了……”

    “是皇阿玛让你进宫当差的吗？”

    “是。万岁爷让我进宫给十五阿哥做伴读，跟着十五阿哥学些本事。”

    “皇阿玛可算是早有远见啊！”我暗暗说道。

    “公主的意思是……”

    “哦，没什么……让我看看，你们刚才那盘棋下得怎样了？”

    “公主这边请。”

    我们几个说说笑笑，下下棋，聊聊天，很快便到了日落时分。丰绅殷德要赶在日落前出宫回府，便告辞离开了。我正打算回宫，十五哥叫住了我：“十妹啊，今天算是没白来吧？”

    “十五哥，你这是故意的吧？”我反问。

    “怕是故意的那个人不是我，是皇阿玛吧”

    “皇阿玛？此话怎讲？”我有些好奇。

    “皇阿玛让丰绅殷德进宫当差，一方面自然是给他个机会好好学学为官之道，另一方面，皇阿玛知道你老爱往我这跑，也许正是要让你们好好相处。”

    “皇阿玛也算是用心良苦……”

    “十妹，你明白就好。你的婚姻早已注定，你没得选择，却还有时间去认识、熟悉。皇阿玛是宠爱你的，单从这事上就能看出来了。”

    “十五哥，连你都说皇阿玛宠我了。既然皇阿玛宠我，自然会多留我在身边几年，等我出阁啊，怕是还早着呢！难不成是十五哥嫌我缠人，巴巴地想赶我出宫？”

    “你个死丫头，我可没这么说过。”

    “怕是就这么想着的吧？”我哈哈笑道。

    “我永远也说不过你这个小滑头啊！”十五哥有些无奈。

    “主子，您倒是告诉奴婢，这是怎么认出丰绅公子的？”回宫的路上，凝雪问我。

    “凡是有品阶的官员在公主面前都自称下官，他那一身打扮不像奴才，却在我面前自称奴才；不是我的人，却管我叫主子，你说我能不起疑么？”

    “主子就这么猜到了？”

    “那倒也不全是。出卖他的还是那双眼顶戴花翎。他即在十五阿哥那做伴读，便不是什么有品阶、有功之人，但他能带双眼顶戴，身份地位必然不同。十五阿哥让我过去，那么便意味着这个人我认识，我认识的人里也只有他在6岁的时候被皇上赏赐了双眼顶戴花翎，所以我就猜到了。”

    “主子真是聪明，奴婢可没想到。”

    “当年你还没进宫，根本就不知道这事。”

    “主子说的是，奴婢可真是不知道这回事。当年怕是很热闹吧？”

    “热闹，热闹的很啊！”我陷入了回忆中。 




七．回忆——指婚

乾隆四十五年正月，我六岁。每逢正月，圆明园的买卖街都会准时开放，宫女、太监们扮成各式商贩，沿街叫卖，其热闹程度不亚于京城任何一条街道。正月初三是我的生日，这天，皇阿玛带着我来到买卖街，和珅也在旁作陪。

    这街上好不热闹，有卖各式小吃的，也有卖各样小玩意的，看得我眼花缭乱，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出过宫，这样的热闹情景更是闻所未闻，我一路蹦蹦跳跳，缠着皇阿玛买这买那。突然，我看见前面的店铺里摆着一件大红色的披风，火红色的绒布，绣着精致的图案，甚是好看。

    “皇阿玛你看，那披风多好看啊！我要！”我摇着皇阿玛的手。

    “不买了，不买了。你看看今儿个都买了多少东西了。”皇阿玛摆摆手。

    “不么，皇阿玛，我就要么。就买这一样，最后一样，好不？”我依旧不依不饶。

    “这样吧，去问你丈人要，他要是肯给买，你就买吧！”说着，拿嘴呶了呶身边的和珅。

    我看到了希望，便向和珅跑去：“丈人，丈人，你就给我那件披风吧！”

    “好，只要公主喜欢，奴才一定给公主办到。”说着，牵着我到了那家店铺，花了28两银子买下了那件大红披风。

    我捧着新买的披风，欢天喜地跑到皇阿玛的面前：“皇阿玛你看，丈人给我买了披风了，多好看啊！”

    “好看，还真是好看。”皇阿玛转身面向和珅：“和珅，还是你宠公主啊，这丫头要什么，你都买给她！”

    “万岁爷哪里的话，公主是奴才的主子，主子有吩咐，做奴才的怎么敢不从呢？”

    “哈哈，你真是会说话了。对了你儿子今年有6、7岁了吧？”

    “回万岁年，犬子与公主同是乾隆四十年正月出生，今年满6岁了。”

    “哦，什么时候带来让朕瞧瞧！”

    “嗻！奴才遵旨。”

    再次见到和珅，已是4个月后了。那天皇阿玛领着我在御花园赏花，有太监禀报和大人求见。不多时，和珅便带着个6、7岁的小男孩匆匆赶来，见到皇阿玛和我，下跪请安道：“奴才和珅携子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给十公主请安，公主吉祥！”

    “都起来吧，不是在朝堂上，不比那么拘礼。这是你儿子？”

    “是的，皇上。”

    “奴才见过皇上！”那男孩跪倒行礼。

    “到是个懂规矩的孩子。”皇阿玛点点头：“读书了？”

    “回皇上的话，阿玛已请了师傅教奴才读书识字和骑射了。”

    “这么早就上学了？”

    “回皇上，阿玛说了，八旗子弟不愁吃穿，其中骄奢者甚多，这断然形成不良之风，难以成大器。这古今成才者，无不是倾心向学，三更灯火五更鸡。”

    “那为何又要习武呢？”

    “我大清是马背上得天下，所以断不能荒废了。”

    “说得好，说得好啊！和珅，你这儿子日后必成大器啊！”

    “皇上过奖了，万岁爷看得上犬子，是犬子的万幸啊！”

    “皇阿玛……”好久没见皇阿玛跟我说话，我自己一个人有些腻味了。

    “怎么了，永珊？”皇阿玛低头问我。

    “皇阿玛只顾着和丈人讲话，都不理永珊了。皇阿玛陪永珊玩么。”

    “你看你，这么大了就只知道玩。看看人家，跟你一般大，会的东西可多了。”说着。指了指跪在地上的男孩。

    我看了看他，对皇阿玛说：“皇阿玛不是跟儿臣说过，女儿家懂规矩，明白些道理就好，朝堂政事什么的懂得多未必是好事。所以啊，儿臣就听皇阿玛的了。”

    皇阿玛微微点头；“是啊，这女儿家，再多的学问也比不上一个好归宿啊！归宿……归宿……”他口中念念有词，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伸手招和珅过来。

    “万岁爷有何吩咐？”

    “和珅，朕想招你的儿子做女婿，就指给十公主。”

    “皇上，犬子何德何能，蒙皇上错爱！”和珅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

    “你和珅的儿子朕怎么就不放心呢？小小年纪就如此有远见，他日好好栽培，必有一番作为啊！”

    和珅忙拉儿子一起跪下谢恩：“奴才谢皇上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公主，快谢皇上指婚啊！”一旁的嬷嬷小声提醒我。

    “儿臣谢皇阿玛恩典！”我仿佛还没搞清楚状况，指婚？这就是我以后要嫁的人么？他就是十额驸？

    指婚的圣旨在第二天正式颁布：“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军机大臣和珅之子，机敏聪慧，现赐名丰绅殷德，指为十公主之额驸。赏戴红绒结顶。双眼孔雀翎。穿金线花褂。待成年后赐婚成亲。”

    同时，皇阿玛还带话给我，说是和珅邀请我去他府上玩几日，皇阿玛已经许了，让我收拾收拾，准备过去玩玩。难得有机会出宫玩，我自然是欢喜不已，忙指挥丫头、嬷嬷们收拾东西。 


八．回忆——小住和府

次日一大早，和府的管家就带人邀请我进府。和珅正在军机处当差，他的夫人冯佳氏带着全家上下跪在院里迎接我。由于这算不上什么正式场合，冯佳氏也没按品级大装，只是穿着日常的旗袍，梳着两把式，身上的饰物不算多，但都十分精致，衬得她落落大方。她身后跪着3个孩子，一个是丰绅殷德，另外还有2个女孩。

    “这两位是府上的小姐吧？”我问冯佳氏。

    “回公主的话，这是大丫头天玥，这是小丫头天瑶。”冯佳氏说着，拉起两个女孩给我看。

    “两位小姐长得真漂亮，夫人你好福气，有两个这么漂亮的女儿。”

    “谢公主夸奖，只不过臣妾福薄，只生了一个儿子……”

    这之后我才知道，两位小姐都不是冯佳氏亲生的，天玥比丰绅殷德大三岁，生母是是侍妾，生下她没多久后就去世了。天瑶与丰绅殷德同年生，只比他大了几日而已，事实上比我还小，她的生母是府上的二夫人，倒也受宠，只是身体一直不太好，常年在河北老家养病，很少在京城待。两位小姐都是冯佳氏带大的，和她也算是亲近。

    复杂的见面行礼过后，冯佳氏领我到后院。这和府虽比不上宫里的富丽堂皇，倒也是错落有致：亭台楼阁，假山溪水，样样齐全。

    “公主，我叫人给你收拾了间屋子，就是这里了。”说着，冯佳氏推开一扇门。屋子明显是刚刚打扫过，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床单被褥都是崭新的，屋子四周装点着各式古玩。

    “公主，这小门小户的当然比不上宫里，你这几天就将就将就，有什么需要就跟我。他们几个孩子都住在这附近，公主可以找他们玩。”

    “谢谢夫人，这都安排得很妥当了。”

    和珅很注重子女的教育，几个孩子尽管年纪不大，却早就请了师傅教书了。和珅不仅让儿子念书，也让两个女儿念书。每天上午，师傅准时进府教几个孩子读书写字，既教满文，也教汉文，偶尔也会作画吟诗。和珅还另请了位师傅负责教丰绅殷德骑射武功，每天下午都能听见花园里哗哗的舞剑声。我上午和他们一起听师傅上课，下午则多是和天玥、天瑶一起，不是看看书，就是逛逛花园。我们常常在亭子里摆上些吃的，然后在附近玩——亭子后面有一大片空地可以放风筝。

    “公主，宫里有师傅教你们念书么？”天瑶问我。

    “当然有啊，”我说，“只不过我们不用像阿哥们那样上书房，也不用学那些经世治国的大道理。”

    “那岂不是也挺轻松的？”

    “那倒是。所以，我还让皇阿玛请师傅教我骑马射箭什么的……”

    “这你都会？”她们似乎很惊讶。

    “是啊，不是说咱们是马背上得天下的，会些骑射也很正常的。”

    我在和府待了7、8天，和府上的人差不多都混熟了，我差不多天天都和天玥、天瑶一起玩，比起皇家的女子，她们则显得无拘束多了，尤其是天瑶，更是活泼，后来玩熟了，便直呼我名字，也顾不上什么礼节、约束了。至于丰绅殷德，我能见到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他实在是太忙了，白天要读书习字学骑射，晚上还要温习白天的功课，很少见他出来玩，看样子和珅真是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他身上了，一心想培养儿子成才。 



九．贺寿

“听说你见着未来额驸？”九姐姐一进门就大声问我。

    “这是谁跟你说的？我这才回来没多久。”

    “我刚和锦书逛完园子，他跟我说丰绅殷德从今个儿起进宫给十五阿哥做侍读，还说你一大早就跑去毓庆宫了。怎么样，还满意不？”九姐姐的笑，似乎带着些诡异。

    “什么满意不满意的，这么多年了，人我都不认识了。”

    “哦？是么？”

    “是的，是的，你别乱说啊！”

    “不说了，不说了。说正经的，明天是五皇叔的生日，皇阿玛让我们出宫给五皇叔贺寿去。”

    “前些日子皇阿玛不是说他自己去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皇阿玛这些日子一直咳嗽都不见好，所以也不怎么方便去，就让我们代劳了。”

    “那也好，正好能出宫透透气。”

    “还有，明天锦书也和我们一起去。”

    “十五嫂也去？”

    “恩，这是皇阿玛的意思，说是新媳妇进门总得去见见长辈，正好这回五皇叔过生日，就连拜寿也一起了。”

    “还是皇阿玛想得周全。”

    “思雨，去叫景侍卫进来。”九姐姐对思雨说。

    “嗻！”

    不多时，景博已进屋：“奴才给二位主子请安！”

    “起来吧！”九姐姐说“明天我和十妹去给和亲王贺寿，你和我们一起去吧。不管怎么说，你也是和亲王府出来的，回去给老主子贺个寿也是应该的。”

    “嗻！奴才遵旨。主子明天是坐车去还是做轿子去，奴才好去安排。”

    “坐车去吧！这和亲王府离宫中多少还有些距离，坐轿子太费时间了。”我抢先说。

    “就听十公主的。你去安排吧！”九姐姐说。

    “嗻，奴才告退。”

    张灯结彩的和亲王府早已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管家忙着在门口招呼各方来客，这其中既有身着官服的朝中大臣，也有布衣打扮的人。我们三个在门前下车，管家见了我们，忙打千请安：“奴才给九公主、十公主请安，给十五福晋请安！”周围的人一听，也忙着下跪请安，一时府内外便黑压压的跪倒一片。

    “大家快起来，我们都是来贺寿，别那么拘谨。”我忙说，“管家，还不快引我们进去。”

    “是，是。几位主子这边请。”

    “周伯，你去招呼其他客人，这儿让我来好了。”是永怡的声音。“公主、福晋，你们跟我来。”

    “永怡姐，你可是好久没进宫了啊！怎么了，是不是把我们都给忘了？”我打趣道。

    “哪里，这没什么名目我哪里敢随便进宫呢？”

    “永怡，你阿玛可好？”

    “好着呢！这年纪越大，精神头越好，老爱捣鼓那稀奇古怪的东西，我们劝都劝不住。”

    “这五皇叔啊，就和别人不一样……”

    “到了。”

    正厅里，五皇叔端坐在主位，穿着新衣服，红光满面地接受着客人的祝福。

    “五皇叔，我们来给您贺寿了！”隔老远，我就大声叫起来。

    “永珂，永珊，你们都来了啊！哟，这是老十五的媳妇吧？长得可真标志！”五皇叔看见我们进来，亲自起来迎接。

    “五皇叔，我是锦书。十五爷让我过来给您贺寿。您看，我都进门这么久了，还没拜见过长辈，真是失礼，失礼啊！”十五嫂说。

    “我就是一闲人，你们得空来瞧瞧我就最好，没时间不来也没事，我不生气，不生气的。”五皇叔哈哈笑着。

    “五皇叔啊，这本来皇阿玛是要亲自过来的，可是这身子总不见好，这才叫我们几个代他过来的。您瞧，这贺礼都给您备下了。”说着，两个太监扛着一个大箱子进来，里面是满满一箱子古玩玉器。

    “来看看就好，还拿这么大一箱子礼物，这不逼着我进宫谢恩么。”

    “阿玛，你怎么能说这么大不敬的话呢！”永怡忙拉住五皇叔，显然有些慌张。

    “永怡姐，没事。皇阿玛早就说了，只要五皇叔满意就行了。至于进宫谢恩么，能免就免了吧！”

    “还是万岁爷了解我这脾气。永怡，你带她们去后院坐坐，这儿人太多了。”

    “是，阿玛！”“我们走。”永怡对我们说。

    我们几个坐在花园的院子里闲聊。早春时分，天还有丝丝凉意，但不少花已经早早开放了，不比大厅，院落里很是清静，正适合闲聊。

    “十五福晋，你们成亲的时候我也没去祝贺，这回还是你先上府上来了，我这就跟你说声迟到的恭喜。”永怡姐说。

    “格格别那么见外，别十五福晋，十五福晋的叫。都是自家人，叫我名字就好了。”

    “既然这样，那你也别叫我格格了，叫我永怡好了。”

    “好啊！”

    “九姐，你冷么？”我见九姐姐打了个寒战，便问她。

    “哦，没什么事。”九姐姐说。

    “我叫下人给你拿件袍子披上。”永怡姐正打算起来。

    “不必麻烦格格了。”远处传来了景博的声音，他正拿着九姐姐的外袍快步走来。

    “奴才给二位公主请安！给十五福晋请安！给格格请安！”

    “起来吧！”

    “奴才看起风了，生怕冻着主子，这就给主子送袍子来了。”说着，景博细心地把袍子披到九姐姐的身上，并小声对她说：“主子，这会儿天还寒，多穿件衣服，小心着凉。”

    “谢谢你！”九姐姐说。

    “景博啊，别忘了你可是有两位主子啊，这怎么就光惦记着九公主呢？就不管我冻不动着了？”我说。

    “奴才该死！十公主要是觉着冷，奴才这就拿衣服去。”说着，他起身欲走。

    “好了，跟你开玩笑的，我不冷，你不必去。”

    “景博，十妹他就爱开玩笑，你别听他的。”九姐姐说。

    “景博你也来了？”

    “回格格的话，公主让奴才给老主子请个安。”

    “哦。”

    “没什么事奴才先下去了。”

    “恩。”

    “你们先坐会，我去看看戏班子准备的怎么样了，待会咱们看戏去。”永怡姐说。

    “好。”

    我觉得坐着挺闷的，便起身去逛逛园子。刚走没多久，就看见永怡和景博两人在假山后面，似乎有话要说。我忙躲到树后，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你在宫里还习惯么？”

    “习惯，两位主子对奴才很好。”

    “看得出来。看来当初你选择进宫是对的。”

    “格格，奴才就是奴才，在哪当差都是一样的。”

    “当初为了那件事，阿玛非要把你调进宫，我还内疚了好久，生怕自己害苦你。看到你现在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格格说的哪里的话，都是过去的事了，况且这一切都和格格没关系，是奴才自己的造化。”

    “你对九公主很上心，是么？”

    “九公主是奴才的主子，做奴才的怎么能对主子不上心呢？”

    “那十公主呢？她不是你主子么？你对她有这么上心么？”

    “格格不要乱说……”

    “你是不是对九公主动了心？”

    “格格，公主是贵主子，做奴才的哪敢有非分之想，格格千万不要乱猜。要是没什么事，奴才就下去了。”说着，转身离开。

    “景博！”永怡大声喊他，可景博却没有回头，假山后只留下永怡孱弱的身躯，眼角似乎还淌着泪……

    九姐姐，永怡姐，景博，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们刚才回这么说？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就连戏都没心思看。 



十．谈心

五皇叔的寿宴一直到很晚才结束，直到宫门快落锁的时候我们才进宫，和十五嫂简单道别后，我和九姐姐便回了寝宫。

    “九姐姐，我今天睡你那好么？”

    “你这丫头又想耍什么花招？”

    “什么花招啊，我们小时候不是常常一床睡么，那时候我们就喜欢在床上聊天，你不记得了么？”

    “是啊，我们好久没这么做了，那你待会过来吧！”

    “恩！”

    我和姐姐并肩躺在床上，我问她：“九姐姐，景博好吗？”

    “你怎么这么问？”

    “你先回答我。”

    “恩……他是个好侍卫，办事利索，又上心。要是机遇好的话，前途一定不错。”

    “就这些？”

    “对啊，就这些。你还想问什么？”

    “你觉不觉的跟他很合得来？他对你也挺关心的。”

    “合得来？我是他的主子，他自然得关心我。”

    “我也是他的主子，怎么不见他对我关心？说实话，你对他是不是上了心？”

    “死丫头，乱说话！”九姐姐显然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的确挺好的，又会关心人，又上进，真选他做额驸也不错！”

    “还不是承认了？”

    “那有怎么样，皇阿玛又不会同意的。他不过是个侍卫，没功名，没利禄，怎么也不会轮到他做额驸。”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都没有，要对他有信心。”

    “对了，白天在五叔府上我见你出去一趟后就有些失魂落魄，怎么，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我……这……”我支吾着，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我今天看到的。

    “怎么，还不能说啊？连姐姐都不能知道？”

    “哪里，我只是在想该怎么说罢了。”我想了下，觉得还是该告诉九姐姐，于是，我便把白天看到的事跟她说了。

    “就这些？”九姐姐问。

    “嗯。姐姐，你不生气吧？”

    “他们的事我知道。”

    “你都知道？”

    “恩，景博早跟我说了。他进宫就是因为永怡。”

    “永怡姐中意景博？”

    “是的，那时候在和亲王府永怡就跟景博表白了。”

    “那景博他什么意思呢？”

    “他当时哪里敢想这些事，只是说不敢高攀。但是，永怡从头到尾没有放弃过。”

    “后来呢？”

    “后来这事被五皇叔和福晋知道了，五皇叔劝不了永怡，就找到了景博。说是这件事怪不得他，但不希望他再在王府里出现，所以就安排他进宫当差，说到底，进宫当差怎么也比在王府里前途好。”

    “于是景博就答应了，进了宫？”

    “五皇叔都开口了，他还有的选择么？”

    “那也是，他也是无可奈何。说真的，景博对永怡是什么意思？”

    “对他来说，永怡只是个主子，一个待他极好的主子。不早了，睡吧！”

    “恩。”

    原来姐姐什么都知道，迷迷糊糊的那个人是我。姐姐和景博的关系远比我想的亲密的多，而永怡姐，至多只能说是她单相思。只是，这样的局面，渺茫的未来，不知道是福是祸，也许这并不是我该想的。

    一夜未眠，直到快天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十一新玩意

“懒丫头，快起来，你看看都什么时候了？”

    我抬头望了望窗外，天已大亮。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在床上多赖一会：“还早着呢，就让我再睡一会吧！”

    “那我可自己去毓庆宫看新奇玩意了。”说着，九姐姐转身向外走。

    “等等。十五哥那有新奇玩意儿？”我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

    “对啊，刚才毓庆宫的小禄子来过了，说是毓庆宫有人带来了西洋的新奇玩意，十五弟叫我们一起过去看看。不过，看你的样子好像更想睡觉，那只有我一个人先去了。”

    “等等我。新奇玩意哪能少了我呢？”说着，我翻身下床。

    “哎呀，主子，赶紧把衣服披上，别着凉了啊。”正捧着东西进来的凝雪见我这副样子，惊得张大了嘴。

    “瞧你那猴急样！慢慢来，我等你。凝雪，赶紧服侍你主子穿衣洗漱。”

    “嗻，奴婢遵命！”

    毓庆宫早已是人声鼎沸，十五哥、十五嫂手上拿着一个圆筒形的东西正细细研究着，周围围着一大群宫女、太监，也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你们来了啊，快过来，这玩意可好看呢！”十五嫂见到我们，忙打招呼。

    十五哥把圆筒递给了我：“手捏在这里，然后慢慢转动。看到了么？”

    “看到了，看到了。好漂亮啊！”我高兴地叫了起来，“这是什么东西？”

    “回主子，这是万花筒。”回话的是丰绅殷德。

    “这东西是你的？”

    “回主子，是奴才拿来的。”

    “这东西连宫里都没有，你是怎么弄来的？”

    “是一个外国商人送给阿玛的，我见它好玩，就跟阿玛讨了来，带进了宫。”

    “看来和大人还真有本事，和外国商人都有交情。对了，你知道这万花筒里漂亮的花是怎么出来的？”

    “这个奴才也不是很懂，听说是用了什么镜子的折射原理，是西洋科学家发明的。”

    “哦，真好玩。”

    “既然主子喜欢，就尽管拿去玩吧！”

    “不太好吧，这毕竟是西洋来的稀罕物……”

    “只要主子喜欢就好。”

    “你就拿去吧！他带进宫来八成就是拿给你玩的。”十五哥说着朝丰绅殷德挤挤眼，丰绅殷德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了，殷德，前几天皇阿玛不是赏了把弓给我，我想出去练几把，试试弓。明天你陪我吧！”

    “是。”

    “什么。皇阿玛赏了把弓给你？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那我想见识下，明天跟你们一起去行不？”我好奇的很。

    “好吧，就捎上你。锦书，明天你也一起去吧，一来出去散散心、透透气，二来陪陪十妹，省得她闲得难过。”

    “恩，好！” 




十二喜

次日一早，我们就出发去郊外的靶场，那片场地很空旷，风景优美，是八旗子弟练习骑射的必去之地。难得出宫一趟，自是欢喜不已，再加上外边清风习习，阳光明媚，心情自然是好的不得了。

    “十五嫂，你会骑马么？”我问一旁的十五嫂。

    “会啊。”

    “那待会我们一起去骑会儿马？”

    “好啊，我也好久没骑马了。”

    “十五哥，没问题吧？”我转向十五哥。

    “行啊，待会我让小禄子给你们找两匹性子温顺的马。不过你们骑着散散步就行了，可别跑太快，小心摔着。”

    “行！”

    百步之外立着一个草靶，十五哥拉开弓，屏气凝神，“嗖”地一声，箭飞了出去，正中靶心。

    “好！十五阿哥真厉害。”周围响起一阵叫好声。

    “殷德，你也试试？”说着，他把弓递给了丰绅殷德。

    “嗖”的一声，又是正中红心，人群中又是一阵欢呼。他们接连又试了几把，把把中红心，人群中欢呼声不断。

    “殷德，你觉得这把弓如何？”十五哥问。

    “这把弓比一般的弓稍重，且散发着淡淡的香味，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檀木做的。弓上雕工精致，镶嵌的宝石也是上好的佳品，的确是把好弓！”

    “眼光不错啊，是见过好货色的人啊”

    “奴才学疏才浅，那经得起十五阿哥夸奖。”

    “十五哥，让我试试行不？”我央求十五哥。

    “你？”十五哥顿了顿，“我看你还是算了吧！这把弓比一般的弓要重得多，你肯定是拉不动的，就别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了。你要是真想玩，回头我让小禄子把我前几年用的那把弓找出来，你用那把！”

    “你前几年用的那把弓？那不是给小孩子玩的么？那么小一把，你也太小看我了吧！我不依，我就要用这把。”

    “好吧，你就尽管试一下，不过要是拉不开丢脸可别怪我啊！”

    “哼！我一定射中红心回来。”说着，我拿起那把弓走去。

    真的好沉！我举起那把弓已经有些勉强，双手还微微颤抖。我想拉开那把弓，可任凭我使出吃奶的劲，那把弓也纹丝不动。我看了看四周，似乎已有人在窃窃私语，是在嘲笑我么？手中的弓越来越沉，仿佛有千斤重，我站在那，走也不是，动也不是，便看向十五哥，寻求他的帮助。十五哥起身，悄悄跟丰绅殷德耳语了几句，又坐了回去，丰绅殷德则向我这走来。

    他走到我身边，低头在我耳边轻声说：“十五爷让我过来帮你。”

    我转头看十五哥，他正得意地笑着。

    丰绅殷德站在我身后，轻轻托起我的手：“先把弓握稳了，然后再对红心。就这样，眼睛标准红心的中间，然后……”“嗖”的一声，箭飞了出去，正中红心，周围响起一阵欢呼。

    “谢谢！”我回头对他说，“要不然我铁定出丑！”

    “这是做奴才应该的。”忽然，他意识到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用双臂圈着我的身体，他慌忙放下双手：“奴才该死！冒犯了主子。”

    “我……”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早已涨红了脸。

    “快来人啊，十五福晋晕了。”

    “走，我们去看看十五嫂怎么了。”我们快步向十五嫂那走去。

    “锦书，你怎么了？快醒醒！”十五哥大声叫着。

    “十五福晋，快醒醒啊，别吓着奴婢啊！”丫头们也大声呼喊着。

    “十五爷，水来了。”十五哥端起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十五嫂，一边喂，一边叫着她。渐渐地，十五嫂睁开了眼睛。

    “锦书，吓死我了。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刚才眼一黑就晕过去了。”十五嫂的声音依然有些虚弱。

    “现在怎样？”

    “好些了。”

    “我们还是回去请太医诊治一下吧。”说着，扶起了十五嫂。

    “太医，福晋她到底怎么了？”毓庆宫内，十五哥拦住了刚替十五嫂把完脉的太医。

    “回十五阿哥，福晋身体并无大碍。”

    “既然如此，那刚才她怎么会晕倒？”

    “福晋是有喜了！福晋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兴许是因为太累了，所以刚才才会晕倒，臣给福晋开了几服药，服下后好好休息就行了。到时候臣还会过来请平安脉的。”

    “是真的么？锦书有了，我要做阿玛了，我要做阿玛了！”

    “恭喜十五哥！恭喜十五嫂！”

    “恭喜十五阿哥！恭喜十五福晋！” 


十三遇见

“这么晚才回来，玩得很开心吧！”才进门，九姐姐就问我。

    “没怎么玩，倒是担心了好一会儿。”

    “担心？出什么事了？”

    “十五嫂晕了。”

    “锦书晕了？怎么回事，请太医瞧过了没？”

    “你别担心，太医都瞧过了，十五嫂没病，是有喜了。”

    “有喜了？真的么？那敢情好。”

    “你没看见刚才十五哥高兴的那样。”

    “那是自然，他毕竟第一次做阿玛。”

    “我们是不是该送点贺礼给十五嫂？”

    “那当然，只不过，这礼物要送得有新意。”

    “是啊，她那样样不缺，这贺礼还真难挑。”

    “对了，上回江南进贡的绢不是还有么？我们就用那绢画一幅‘观音送子图’，寓意也好。你看怎么样？”

    “姐姐想法果然妙，我们还不快行动？”

    一幅“观音送子图”整整花了我们十天的时间，倒不全因为是观音复杂难画，只是九姐姐过于精益求精，老是画了改，改了再画，绢布都用掉了好几尺。论画技，九姐姐她必定是在我之上，这幅画，我也没怎么动手，更多的是帮九姐姐打下手，研墨、调颜料，都成了我的工作。

    “这幅画也太精致了，主子真是好手笔啊！”完成的画作刚一挂出来，就惊起了周围一片赞美声。

    “你看，那观音慈眉善目，面向雍容，怀里抱着的娃娃白白胖胖，甚是可爱。这幅画一看就是好兆头，十五福晋一定喜欢。”思雨说。

    “怎么样，我们先拿去给皇阿玛瞧瞧？”九姐姐问我。

    “好啊，还等什么，走吧！”

    乾清宫内，乾隆帝正在炕上看折子，一旁立着一个年轻的男子。

    “兰泰，你这趟差办的不错啊！”乾隆帝边看折子边和那男子说。

    “做臣子的替万岁爷办差是理所当然的。”

    “朕越看你越像兆惠年轻时。只可惜当年你阿玛英年早逝，沙场捐躯，没过多久，你额娘也因为伤心过度，病逝了，就留下你一个人。怎么说也算是朕对不住你，好在你勤奋好学，年纪轻轻就封了将军，朕也算对得起你阿玛了。”

    “皇上，过去的事就别提了。臣的阿玛曾经说过，‘作为一个武将，能为国捐躯，战死沙场就是至高的荣誉了。’想必阿玛这一生也没什么遗憾了。阿玛在生的时候也常教导臣要悉心向学，继承祖上的武将风范，早日报效朝廷。”

    “企禀万岁爷，九公主和十公主来了。”有太监来报。

    “叫他们进来吧！”

    “嗻！”

    “皇上，臣先回避下。”

    “哦，不必了，你也没见过她们，就留下来见见吧！”

    “是！”

    “给皇阿玛请安！”我和九姐姐一同跪下。

    “起来吧！”

    “下官札兰泰给二位公主请安，公主吉祥！”

    “你是……”

    “这是札兰泰，札将军，他是已逝的兆惠将军的儿子。”

    “见过札将军。”我与九姐姐施礼道。一抬头，九姐姐的目光正与他相撞，两人相视一笑。

    “你们过来有什么事？”皇阿玛问。

    “我们准备了份贺礼给十五嫂，想让皇阿玛先瞧瞧。”

    “哦？是什么，拿来给朕瞧瞧。”

    “是一幅‘观音送子图’。”我说着，把画递了过去。

    “观音送子，是个好兆头！让朕好好瞧瞧。兰泰，你也过来一起看看。”

    “是！”

    “这画得还真像那么回事。兰泰，你看呢？”

    “回皇上，公主画艺的确不错，画中人物栩栩如生，而且这画布乃江南丝绢，质地上乘，想必是花了心思的。”

    “札将军果然是识货之人。”九姐姐说。

    “谢公主夸奖。”

    “这幅画是永珂画的吧？”皇阿玛突然问道。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皇阿玛的眼睛，什么都没说，还是被皇阿玛你发现了。”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这画工那么细致，不像是你的性子能画出来的。”

    “我也是有功劳的，打下手的事都是我做的。”

    “行了，朕都知道了。还不快送到毓庆宫去。”

    “是。儿臣告退！”

    “下官恭送公主。”札兰泰说道，眼神却一直盯着门外离去的身影。

    “宛若天成……”过了好久，札兰泰一直喃喃道，眼光也有些发直。

    “兰泰，你在想什么呢？”乾隆爷问他。

    札兰泰这才回过神：“臣没想什么。”

    “朕听你刚才在说什么‘宛若天成’。”

    “臣说的是公主那幅画，的确是上佳之作。”

    “永珂和永珊这两丫头最闹心了，老是缠着朕。也是，朕其他的女儿都不在了，就剩她们两个了，也只有她们能陪陪朕了。永珊活泼机灵，永珂细致腼腆，只是，眼瞅着她们也大了，怕是陪不了朕多久了……”

    “皇上大不必如此伤感，即使他日公主出了阁，也一样能侍奉万岁左右的，况且，皇上身边还有我们这些做臣子的。”

    “你们的忠心朕都知道。两个丫头，朕就希望她们能有个好归宿，对了，你还没成亲吧？”

    “回皇上，尚未立业，和谈嫁娶？”

    “傻小子，你也不小了，早日成家，也好少一事牵挂。只是你双亲俱逝，连个为你做主的人都没。”

    “皇上！”

    乾隆仿佛想到了些什么，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看，朕为你做主怎么样？”

    “皇上肯为臣做主，是臣几世修来的福分，臣哪敢说不呢？”

    “永珊，在她六岁的时候朕已经把他指给了和珅的儿子，至于永珂，朕想把他指给你。”

    “皇上，你的意思是”

    “朕要招你做额驸，把九公主永珂指给你！”

    “臣何德何能，怎么配得上公主？”

    “不用瞒朕了，刚才你一直盯着永珊看，想必是对她上了心吧？要是朕没猜错，你那句‘宛如天成’说的就是永珂。答应朕，好好待永珂。”

    “臣谢万岁隆恩。臣答应皇上，今后一定好好待公主。”

    “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你们年纪都不小了，挑个好日子，尽快把婚事办了吧！” 


十四惊

“看，这画得多好啊！”

    “是啊，好兆头啊！”

    ……

    毓庆宫内议论纷纷，尤其是十五嫂，更是爱不释手，立刻就让丫头拿去房里挂起来，还非要留我们下来吃点心。

    “这是我做的桂花碧玉糕，你们尝尝。”十五嫂给我们一人夹了一块。

    “十五嫂亲自做的？那我可得好好尝尝。”我夹起面前的糕点咬了一口，果然清甜可口。

    “怎么样”十五嫂问

    “不错，很好吃啊。”

    “甜而不腻，不错不错。”九姐姐说。

    “那多吃几块。”

    正吃着，小禄子跑了进来：“公主，公主……”

    “什么事？看你慌慌张张的。”

    “启禀公主，万岁爷的圣旨到了，请九公主赶紧回去接旨！”

    “圣旨？给我的？”九姐姐有些疑惑。

    “还等什么呢，赶紧回去接旨要紧。”十五嫂说“来人啊，快备肩舆送两位公主回宫。”

    我们回到景仁宫，宣旨的太监早已等候多时，宫中奴才也已跪下。

    “皇上有旨，九公主接旨！”宣旨太监大声唱和到。

    “儿臣接旨！”九姐姐说着跪下，我也赶忙在一旁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九女永珂晋封和硕和格公主，下嫁前协办大学士兆惠之子，一等武毅谋勇公札兰泰，择吉日完婚，钦此！”

    赐婚圣旨！我惊讶得张大了嘴，再看九姐姐，早已是呆愣在那。

    “恭喜和硕和恪公主！公主赶紧领旨谢恩啊！”宣旨太监说。

    “主子，主子，接旨啊！”思雨也在一旁提醒九姐姐。九姐姐这才回过神，缓缓站起来接了圣旨：“儿臣领旨，谢皇阿玛恩典，万岁，万岁，万万岁！”

    思雨转身进屋拿了一小锭银子给宣旨太监：“公公辛苦了，这个给公公喝茶。小小意思，还请公公笑纳。”

    那太监把银子放在手上掂了掂，然后揣进怀里：“谢公主赏赐！奴才还得回去覆命，先行告辞了。”说着转身离开。

    “恭喜和硕和恪公主！”景仁宫的奴才纷纷祝贺，但九姐姐的脸上却丝毫没有喜悦之情，同样脸色的，还有景博。

    “你们都先下去吧！”我对那些奴才说。

    “嗻！”

    “景侍卫留下，本宫有事要你做！”我把景博留了下来。

    “嗻！”

    硕大的宫殿中，只有我们三人，面面相觑，没有半点言语，我走到九姐姐边上，轻声和她说：“我先走了，你们好好聊聊。”说完，我替他们关上门，屋内只留下默默相对的两人。

    “公主，恭喜你！晋了位分，又觅得如意郎君。”景博先开口。

    永珂早已是泪流满面：“告诉我，你的恭喜是真心的么？”

    “主子，你不要说了。札将军是将门之后，年纪轻轻就立下赫赫战功，这样的人才才是额驸的不二之选。至于奴才，只是个小小的侍卫，能守卫在主子身边，奴才就心满意足了。”

    “你住口！”永珂上去捂住了景博的嘴：“什么将军、奴才的，我不要听！我只知道，我喜欢的人是你，我要嫁的人也只有你。我不要嫁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我不要拿我的一生幸福做赌注！我们去和皇阿玛说，让他收回圣旨，好么？”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皇上不会选一个侍卫做额驸的，况且，皇上一言九鼎，圣旨下了又怎么能够收回呢？我相信札将军他一定会好好照顾主子的。”

    “我不要啊，我只要我们在一起……”

    “主子，奴才永远都是你的奴才，一辈子听你使唤。这段时间，有你在我身边，我真的过得很开心，感激上天，让我遇到位这么好的主子。主子，我会记得你的。”

    “我也会记得你。也许，我们真的只能缘尽于此。” 


十五波折

少顷，九姐姐从屋子里出来，眼圈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谈完了？”我问她。

    “恩。”

    “都说清楚了么？”

    “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们……”

    “令妃娘娘驾到！”

    “令母妃来了，想必是来贺喜的。姐姐，你赶紧把脸擦擦，别让母妃看出来。”我拿起帕子，胡乱地帮九姐姐擦了下脸。

    “儿臣给额娘（母妃）请安！”

    “都起来吧！我刚听说皇上下了旨，这就过来……永珂，你怎么哭了？”令母妃发现了九姐姐的不对劲。

    “额娘，我没事。”九姐姐别过头去，眼泪却止不住一直在流。

    “到底是怎么了？告诉额娘。”

    “额娘不要再问了，我真的没事。”九姐姐转身跑进屋子里面。

    “永珊，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令母妃问我。

    “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永珊，你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这么多年都是我带大的，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是不会说谎的。你九姐姐是我的亲生女儿，可碍于宫中规矩，我一直没带过她，心里多少有些内疚，看到她伤心，我也很难过，所以，请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好么？”说着，眼眶竟有些湿润。

    “好，母妃，我告诉你。”于是，我把九姐姐和景博之间的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她。

    “原来是这样。”令母妃听完我说的后缓缓说道，“真难为他们了，只是，这圣旨已下，怕是不可能有变了。”

    “令母妃，你去和皇阿玛说说好么？你说的话皇阿玛肯定会听。”我央求令母妃。

    “额娘！”九姐姐走了出来，扑进了令母妃的怀里。

    “永珂，别哭，额娘都知道了。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额娘呢？”

    九姐姐抬起头：“早说？早说有用么？皇阿玛会选一个奴才做他女婿么？”

    “你明白就好。纵然，皇家的女儿金枝玉叶，一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但是，也不得不为皇室，为整个大清的繁荣富强做出贡献和牺牲。我想，这些你都懂得。”

    “恩。我懂。”

    “永珂，额娘会去和你皇阿玛说说，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法子解决。你先去休息下。”

    “谢谢额娘，女儿先退下了。”

    “思雨，快扶你主子进去休息。”令母妃吩咐思雨。

    “奴婢遵命！”

    “永珊，我想见见景博。”令母妃跟我说。

    “是，母妃，儿臣去叫他进来。”

    延禧宫内，令妃和乾隆帝对坐在炕上，令妃端起一只碗，用小勺轻轻搅了几下，然后递给对面的乾隆：“皇上您尝尝臣妾熬的莲子羹，熬了一整天了。”

    “哦？是么，你亲自熬的，那朕一定要好好尝尝了。”说着，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又甜又糯，令妃，你手艺还真不错！”

    “谢皇上夸奖！皇上要是喜欢，臣妾下次还熬。”

    “你今天去看过永珂了？”乾隆放下碗问道。

    “是的。”

    “丫头接了旨怎么样？是高兴得不得了，还是害羞得不好意思见人？”

    “都不是。永珂她不太开心……”

    “不开心？这话怎么说？”

    “皇上，请恕臣妾直言！”令妃跪了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赶紧起来，有话尽管说，朕不会怪你！”说着，扶起了令妃。

    “永珂不开心是因为她不想嫁给札将军。”

    “不想嫁？为什么？”

    “因为……她有了意中人，是景仁宫的侍卫景博。”

    “景博？朕有点印象，好像原来是在老五那当差的。”

    “是的，说是从和亲王府出来的。臣妾听永珊说，景博入宫后一直尽忠职守，对主子也十分上心，一来二去，时间久了就对永珂上了心，对永珂照顾得不得了，渐渐地，两人就好上了。永珂也和永珊坦白了，她对景博也是痴心不已。”

    “居然有这样的事？朕之前怎么不知道呢？”

    “两个丫头瞒得好，谁都没说。”

    “这永珂，居然不声不响地看上了人，这，还真难为了朕……”

    “皇上，臣妾斗胆帮永珂问一句，要是皇上一早知道了他们的事，皇上您会同意么？”

    “这是在给朕出难题啊！”乾隆叹了一口气，“景博他不过是一个侍卫，朕没理由选一个侍卫做额驸的，咱大清也没有先例，为人父母的，哪有不为孩子着想的？要选女婿，就一定要选一个最优秀的。但是，朕的女儿看上的男人肯定是优秀的，出身低不要紧，可以给机会好好栽培，只要肯努力，一定有功成名就的一天。只是……”

    “只是现在已经太晚了？”

    “是的，朕的圣旨已下，皇上说话向来一言九鼎，没理由撤消圣旨的。”

    “那还有转圜余地么？比如……”

    “比如什么，你说？”

    “让臣妾去劝札将军，然后改指一位宗女给他，这样行不？”

    乾隆摇了摇头：“你不知道，那天在乾清宫，兰泰他看永珂的眼神，朕知道，他一眼就看上了永珂。况且，他是兆惠的儿子，朕当年答应过他，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儿子。”

    “其实你早就看中札兰泰，想招他做额驸？”

    “令妃你果然聪明，的确，朕早就看好他，想把他指给永珂了。只是，朕身边未嫁的女儿只有永珂和永珊，永珊一早就指了婚，要是永珂也订了，那么万一有个什么，倒也麻烦。所以朕一直没指婚，直到那天他们见了面，朕就决定赐婚了。”

    “皇上一片苦心，希望他们能明白。只是……”

    “朕知道你心疼永珂，但也没办法。要是像你说的那么办，札兰泰知道他输给了一个侍卫，他会怎么想？他还能为大清尽忠么？”

    “皇上说的是，臣妾会去劝永珂的，相信她是明白道理的。那么景博呢，皇上打算怎么处理？”

    “他确实也很上进，想必也是前途无量。朕打算给他指一门婚事，然后给他机会，好好栽培他。也算是给永珂一个交代。”

    “皇上打算把哪家的姑娘指给他？臣妾以为，这姑娘身份一定不能低。”

    “朕也这么想的，要不就从重臣的女儿中挑一个，要不就挑从宗室里挑一个。令妃你怎么看？”

    “朝廷上的事臣妾也不太懂，臣妾听说和大人的小女儿机灵聪颖，或许是不错的人选。”

    “和珅的小女儿，天瑶啊，她不行。一来她比永珊还小几日，年纪似乎小了些，二来，她并不在京城，她常年陪她额娘在老家养病。再想想……对了，景博是从老五那出来的？”

    “是的，皇上。皇上，臣妾有事要说。”

    “你说。”

    “臣妾听永珊说，和亲王的女儿永怡似乎很中意景博，也因为此，和亲王才会调他进宫当差的。”

    “还有这档子事？令妃，要不朕就成全永怡？”

    “皇上，这个想法似乎不错。景博要是娶了永怡就是郡额驸，身份地位虽比不上额驸，但也算是不低了。至于永怡，也算是成全了她。”

    “就怕永珂还是会想不开啊。”

    “臣妾会去劝她的。不早了，皇上歇息吧。”

    “好。” 


十六嫁期将至

九姐姐的心情还是不太好，这几日，景仁宫来了很多贺喜的人，不少臣子宗亲的贺礼也都到了，面对这些，九姐姐很淡然，只是礼貌地笑笑。令母妃来了好多次，十五哥和十五嫂也来过，我知道，他们都是来劝九姐姐的，表面上看九姐姐似乎已经想通，不再提不愿意，也不再哭泣，但我知道，她心里很苦。

    自从那日后，九姐姐一直没和景博见过面。景博像是故意躲避她，只是按规矩当差，却避免一切可能见到九姐姐的机会，直到另一道圣旨出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晋封三品一等侍卫景博郡额驸衔，秩视武职一品，赐婚和亲王之女和硕怡馨格格。定于十月十六完婚，另赏赐景郡额驸府邸一座，钦此！”

    “臣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企禀和硕和恪公主，万岁爷已定了公主大婚的日期，是十月十六。”传旨太监跟九姐姐说。

    “有劳公公了！思雨……”

    “是。”思雨照例取出一锭银子给了太监，那太监收了银子便告辞离去。

    “恭喜你，景郡额驸。”九姐姐对景博说。

    “谢主子关心！”

    “没想到皇阿玛居然我我们同一天成亲，真是有点讽刺。”

    “主子……”

    “我没事。永怡是个好女孩，而且她又那么在乎你，答应我，好好待她。”

    “是，奴才谨遵主子教诲。没什么事奴才先下去了。”

    “恩。”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九月底。和恪公主府差不多已经建好，我也陪九姐姐出宫去看过了，公主府很漂亮，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各建筑也错落有致，别致有型。回宫的路上，应九姐姐的要求，我们去了为景博兴建的府邸，虽然面积比不上公主府，但也算是豪华，九姐姐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叹口气，就叫我回去了。

    回宫后，景博来向我们辞行。他的身份已不再是景仁宫的侍卫，他现在是一品的郡额驸。属于他的府邸已经兴建好，他要提前搬进去，筹备他的婚礼。

    “奴才离宫在即，特来向二位主子辞行。感谢主子的悉心栽培，主子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这次皇阿玛给了你这么好的机会，你一定要好好珍惜，为国效力。还有，要好好待永怡姐，你要是欺负她，我可得找你算账的。”我对他说。

    “是，奴才明白。”他抬起头望着九姐姐，似乎在等她说些什么。

    “九姐姐，景博他就要走了，他好歹也为我们效力了这么久，你总有些话要跟他说吧？”我对九姐姐说。

    “景博。刚才十妹说的也是我想说的。你要要好好把我机会，我知道你是前途无量的。”

    “是，奴才遵命。奴才，走了。”

    “景博……”九姐姐忽然大喊出声，他回过头，看见了泪眼婆娑的九姐姐，却转身对我说：“麻烦十公主好好照顾和恪公主，奴才告辞了。”他磕了个头，迅速离去，我扶着早已腿软的九姐姐。

    过了一会，九姐姐才算是平复了心情，思雨进来禀报说是新额驸过来给和恪公主请安了。

    “我不想见他，叫他回去。”九姐姐冷冷地说道。

    “主子，这不合规矩啊。”思雨视乎很为难。

    “对啊，九姐姐，坏了规矩可不好，还是见见吧！”我对她说，“这样吧，你在这等着，我出去迎迎他。”没等九姐姐出声，我就出去了。

    札兰泰早已在门口等着，我走到他面前：“见过札将军！”

    见是我，他有些奇怪，却又很快下跪给我请安：“下官札兰泰给十公主请安，公主吉祥！”

    “札将军无须多礼。和恪公主正在里面等着呢！她近来身体不太好，所以没出来相迎。”

    “主子她怎么了？”她关切地问。

    “没什么，怕是最近太累了。你还是先进去请安吧！”

    “他来了。”我进屋坐下，悄悄对九姐姐说。

    “下官札兰泰给主子请安主子吉祥！”

    “起来吧！不必叫我主子，堂堂大将军管我叫主子，我可受不起。”

    “姐姐。”我赶紧拉了拉她的衣角。指了婚而未正式成亲前，新额驸都会称将迎娶的公主为主子，成亲后，即使在某些特殊场合，也会这么称呼。九姐姐不让札兰泰这么叫她，摆明是不给他面子。

    他倒是挺平静，只是略微一顿，继而说道：“是，公主，下官大意了。方才听十公主说，公主似乎最近身体不太好。公主要好好保重啊。”

    “我没什么，谢谢你关心。没什么事你先下去吧，我想休息了。”

    “是，下官告退”

    “姐姐，你对他是不是太冷了点？好歹他也是你未来丈夫啊！”待札兰泰一走，我迫不及待地跟九姐姐说。

    “我也不想，但是我根本没办法说服自己去接受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

    “但是你们快成亲了。现在还好，没那么容易见得到面。但是，成亲以后就要日夜相对，那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时之间，我根本没办法接受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十七前夜

很快到了十月十五，明天就是九姐姐出阁的日子，也是景博迎娶永怡的日子。景仁宫早已布置得喜气洋洋，处处挂满红绸、彩球，各式贺礼摆满了屋内的各个角落，就连下人也难得的穿红戴绿，宫女们也被破例允许画了妆。

    “宫里难得这么热闹。”九姐姐说。

    “是啊，宫里有好久没办过喜事了。热闹得何止是宫里啊，凝雪他们刚从公主府回来，听说那儿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张灯结彩，披红带绿，比咱们景仁宫还好看呢！”我对九姐姐说。

    “是么？”九姐姐说，“我想新建的景府也有这么热闹吧！”

    “姐姐，你怎么还……”

    九姐姐拍了拍我的手：“我没事，我答应了你们不再去想，就不会再想，别担心。”

    “企禀主子，思雨姑娘过来辞行了。”凝雪进来禀报。

    “请她进来吧！”

    “嗻！”

    思雨是被选中的试婚格格，现在正准备起身去公主府。大清祖制：公主出嫁前夜，由事先挑选出的一名宫女充当“试婚格格”，随同嫁妆一起到额驸家，当晚由“试婚格格”与驸马同床试婚，翌日即派专人禀报试婚是否合格。若合格，则公主按时下嫁，“试婚格格”则随同公主前往公主府。能被选中做“试婚格格”的宫女都是在宫中服侍多年，多少有些地位的，一般都为公主身边近侍。试婚后，“试婚格格”不是做额驸的侍妾就是做公主的贴身侍女。

    “奴婢思雨临行在即，特来向主子辞行。”思雨跪地说道。

    “你起来。”九姐姐亲自扶起思雨，“这次难为你了！”

    “主子不必这么说，主子待奴婢这么好，为主子做些事是应该的。”

    “思雨……”

    “公主，思雨姑娘该启程了。”有太监小声提醒着。

    “姐姐，让思雨走吧。你累了，我陪你进去休息。”我挥手示意思雨他们先走，然后陪九姐姐回屋。

    “九姐姐，今晚我还和你一起睡好吗？”

    “好啊。也许以后都没机会了，今晚怕是最后一次了。”

    “怎么可能啊？难道九姐姐就不打算回宫看看么？再说，你的和恪公主府就不欢迎我去玩？”

    “怎么会呢？你愿意来陪我最好不过了。”

    “没想到这么快这景仁宫就剩下我一个人了，以后，这怕是要冷清多了。”

    “你要是觉得一个人寂寞，就多去毓庆宫转转，多陪陪锦书，再说，丰绅殷德也总在那，有空多和他相处下，免得日后出阁的时候像我这样。”

    “姐姐……”

    “我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没事，我陪你聊天。”

    我们就这样一直聊着天，几乎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九姐姐就起身了，我也跟着起身，帮着九姐姐梳妆。大件的嫁妆先前已运送至公主府，原本满满当当的屋子多少变得有些空旷，九姐姐并不叫宫女进来，只是坐在梳妆台前，细细地打量着四周，我并不打搅她，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十八下嫁

直到天大亮，我才轻声唤她：“九姐姐，更衣梳妆吧！待会思雨就回来覆命了。”

    “是啊，思雨要回来，我也要准备走了。”

    “我先去叫她们进来。”我打开宫门，对门外等着服侍的宫女说：“进来服侍吧！”

    “嗻！”

    穿戴好不久，就有太监来报“试婚格格”已从令妃处覆命归来。

    “赶紧请她进来！”

    “嗻！”

    不多时，思雨进到屋来，带着些许初为人妇的羞涩与喜悦。“奴婢给公主请安！奴婢方从令妃娘娘处覆命归来，九额驸一切正常。令妃娘娘说了，婚礼照常进行。”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主子，奴婢斗胆说一句，其实额驸人很好，昨夜奴婢依例试婚，额驸对奴婢很好，很温柔……”

    “不，你不要再说了，我不要你说他好！”九姐姐似乎有些失控。

    “思雨，别多说了。你累了，赶紧下去休息吧！”我连忙把思雨打发下去休息。

    “姐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九姐姐说，“这段时间，有太多人在我面前说他的好，但是，我真的没办法说服自己去信赖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九姐姐，以后有的是时间，这些事以后再说。我们赶紧准备准备，今天还有好多事呢！”

    和硕和恪公主府洞房

    永珂一个人端坐在婚床上，屋外，宾客的欢声笑语渐渐散去。很晚了，酒席就要散了，宾客也陆续离开了。“他快要来了吧！”她心想。她多想时间就这么定格下来，不想见他，她还没做好准备。

    “主子，额驸爷来了。”思雨上前禀报。

    “我知道了。”她仍旧端坐在大红色的婚床上。

    “额驸吉祥！”外面响起了请安声，伴随着脚步声。

    “给公主请安！”他下跪。

    “起来吧！在府上不必多礼，以后也别这样跪了。”

    “是。”他抬起头，正撞上她的目光，四目相对，一边是期待与向往，另一边是茫然与失望。他的脸，年轻而俊俏，却是那样的陌生。

    “你们先退下。”她示意宫女们都下去。

    “嗻！”奴婢们鱼贯而退。

    “我有话想跟你说。”她对他说。

    “公主尽管吩咐。”

    “自从皇阿玛赐婚到现在，我一直过得很艰难。我知道，你很好，年轻有为，但是，我真的不了解你。也许你还不了解的性子，我不想勉强自己和一个不相识的人在一起，这样的日子会很难过，不只我，你也是。所以，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让我们彼此好好了解下对方，好吗？”

    “公主的意思下官明白了。不早了，公主辛苦了一天早点休息吧，下官先告退了。”说完，他离开了那间屋子。

    一个人的洞房，她孤独地靠在大红的婚床上，“不知道景博怎么样了？是不是正拥着永怡呢？”她心里在想。

    景府洞房

    “郡额驸来了。”一个宫女对永怡说。

    “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我一个人行了。”永怡对她说。

    “是。”

    “格格！”景博进到屋内。

    “景博，你来了。”永怡迎了上去，“以后别再叫我格格了，叫我永怡。我现在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主子。”

    “恩。永怡。”

    “没想到，兜了一大圈还是我们在一起，还是皇上亲自指婚的。”

    “是啊，真没想到。”

    “今天很累了吧，早点休息，好么？”说着，永怡伸手欲结景博的衣扣。

    “别！”景博甩开了她的手。

    “怎么了？”

    “哦，没什么。”景博整了整衣服，“你先休息吧，我还有些事要做，我先去书房了。”

    “今天是我们成亲的日子，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更重要？”永怡追问。

    “我真的有重要的事要做，我先走了。”景博甩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回来，你回来！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你为什么要走啊！”屋内，只有永怡无奈的哭喊声。 


十九归宁

“主子，和恪公主进宫了！”凝雪气喘吁吁地跑来跟我说。

    “是么？走，赶紧去见她。”说着，我拔腿就想往外跑。

    “主子，别急，”凝雪拉住我，“和恪公主先得去万岁爷和娘娘那请了安才能过来。”

    “那也是。凝雪，你赶紧去沏一壶好茶来。”

    “是，主子。”

    过了好一会儿九姐姐才来。我见只有她一个人，便好奇的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额驸呢？”

    “他被十五弟叫去了，待会过来。”

    “恩。九姐姐，咱们先进去聊聊，我刚叫凝雪沏了一壶茶，上好的碧螺春，咱们进去喝。”

    “姐夫他对你还么？”我问九姐姐。

    “我们没在一起过。”她低头拨弄着茶杯盖，若无其事地回答我。

    “真的？”我有些惊讶。

    “成亲的那晚我都跟他说清楚了，我说我现在没法接受他，需要一段时间，他答应我了。”

    “那皇阿玛知道了吗？”我轻声问道。

    “刚才我去请安的时候，皇阿玛有问过，我只螚能搪塞一下，我想，他应该是知道了，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咚咚……”有人在敲门。

    “谁？”我问。

    “主子，是我，凝雪。”

    “哦。有什么事么？”

    “企禀主子，怡馨格格和景郡额驸来了。”

    “看样子他们也是进宫谢恩请安的。”我对九姐姐说，“见么”她愣了下，然后点了点头。

    “凝雪，你先请他们在大厅坐下，我们这就过来。”我对门外的凝雪说。

    “是，主子。”

    “给和硕和恪公主请安，给十公主请安！”景博和永怡早已在大厅等候。

    “都是一家人，何必这么拘礼，赶紧起来吧！”

    “我们今日进宫谢恩，方才听万岁爷说公主刚来过，便上这看看，能不能碰上。”永怡姐说。

    “有心了。”九姐姐说，“这成了亲到底是不一样了，成熟多了。”

    “公主过奖了！”永怡姐似乎有些害羞。

    我看着景博，他一直低头喝茶，我知道他肯定是有话要和九姐姐说，只是，永怡姐在，他没办法开口。怎么办？我得做点事帮帮他们。

    “永怡姐，前两日皇阿玛赏了些江南进贡的胭脂给我，我留了盒给你，你跟我进来试试。”说着，我过去拉她。

    “是么？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便跟着我进了内室。

    “这身一品武官的朝服果然不同，穿在身上整个人都变了。”

    “一品武官的朝服是好，只是，奴才更喜欢从前那套侍卫服。”

    “‘人往高处走’，你又何必念旧呢？”

    “有些事奴才忘不了。”

    “景博，听我话，忘了过去吧，我们不可能的。好好珍惜永怡，她是个好姑娘，一个人爱你很深的好姑娘。”

    “主子叫奴才忘了过去，那主子自己又何曾忘记呢？”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主子自己心里很清楚吧刚才奴才去乾清宫给万岁爷请安，临走时万岁爷把一切都告诉奴才了，他叫奴才劝劝主子。”

    “这是我自己的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其实，奴才也没有接受格格。虽然我和格格很熟，但我发现，要接受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真的很难……”

    “你别说了！景博，你记住，我已经不再是你的主子，以后你也不要再管我叫主子。你现在是郡额驸，是永怡的丈夫，你要是想对得起我，就请你好好珍惜她，不要再让她独守空闺了！”

    “公主教训的是，下官遵命！”

    “主子，额驸来了。”思雨进来通报。

    “知道了，让他进来吧。”永珂起身对景博说，“他来了，我们也说得差不多了。” 



二十归属

和硕和恪公主府

    “主子，今儿个在宫里待了一天怕是累着了吧，奴婢伺候你早些休息。”思雨对永珂说。

    “思雨，你坐下，我有些事想和你商量。”

    “主子有什么是尽管吩咐好了，何必用‘商量’呢？”

    “思雨，你听着，这件事关系着你一辈子。你跟我这么多年，我早就把你当作姐妹了，所以这件事一定要和你商量。”

    “主子，到底是什么事？”

    “思雨啊，你是我的‘试婚格格’，说穿了也就已经是额驸的人了，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一切但凭主子做主！”思雨低着头，红着脸小声说。

    “要是你愿意跟着额驸，我就做主让他收了你，也算是有了归宿，只是，这名分上多少会有些亏欠，你也明白，额驸一般不会另娶进门的。如果你不愿跟他，那就还是我的贴身侍女，我答应你，会好好照顾你的。现在就看你的意思了。”

    “奴婢虽然认识额驸并不久，但奴婢看得出他是个好人，能跟在额驸身边也算是一种福分。只是，奴婢不愿意离开主子。”

    “行了，你的心思我明白了，我会去和额驸说的。”永珂拉着思雨的手说，“不过，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身边少了你可是真不行，所以，以后无论如何都别忘了我这儿的事。”

    “奴婢记下了，谢谢主子！”

    “等下，你找人去跟额驸说下，让他明天下了朝后上我这来一趟，我有事和他商量。”

    “是，奴婢遵命！”

    次日一早，永珂正看书，便有奴婢来报：“企禀主子，额驸来了。”

    “请他进来吧。”永珂放下书。

    “嗻。”

    “见过公主。”因早前永珂已经说了在府中不必下跪请安，札兰泰只是低头问好。

    “来了啊，坐吧！”

    “额驸请用茶！”思雨奉上一杯刚泡好的茶。

    “谢谢你！”他抬头向思雨微笑，思雨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跑掉了。

    “最近朝上不忙吧？”永珂问。

    “回公主的话，下官现今并不忙。”

    “别公主来，下官去了，这些俗礼摆多了也没意思，以后就互称名字吧。”

    “是。”

    “今天叫你过来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是关于思雨的。”

    “思雨？”

    “恩。思雨在我身边多年，一直忠心耿耿，是个难得好姑娘。我答应过她会好生照顾她。对于一个女子来说，能有个好归宿自是最好的安排，现如今，她与你已有夫妻之实，我想，你是不是能收了她？”

    “这是自然，就是公主不提，我也打算找个机会和你商量这事。只是，不知道思雨姑娘是什么意思？”

    “我问过她了，她很是愿意。思雨跟了我很多年，我早把她当姐妹看，希望你能好好照顾她。至于名分方面，我也和她说明白了，她不会太计较的。”

    “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还有，我身边缺不了思雨，所以，日后我还希望她能留在我身边做事。你要是找她，随时叫她去就行了。”

    “恩。我身边也不缺服侍的人，思雨还是留在你那做事的好，况且，我也不会把思雨当奴婢看。”

    “那么，谢谢你！”

    “这是应该的。对了，有些下人想给公主请安，都是我从原来的府上带过来的，他们还没正式见过公主。”

    “好啊，他们在哪，我现在过去。”

    “就在外头候着呢，我叫他们进来就行了。”

    “管家汪妙菱率府上全体奴才给和硕和恪公主请安，公主吉祥！”一名年轻的女子领着几十个下人依次跪下。

    “你是额驸府上的管家？”永珂问那女子。

    “是的。”

    “妙菱，人美，名字也美，你一定是个不简单的人。”

    “谢公主夸奖，奴婢只是个普通的丫头而已，只是运气好，得到主子的重用。”

    “思雨，替我赏他们。”永珂对思雨说。

    “是，主子。”思雨把事先备下的小荷包挨个发给他们，里面是一些碎银子和首饰。

    “你们既是额驸家中的人，日后也算是我公主府上的人了，我定不会亏待大家。小小见面礼，都收下吧！”

    “奴才（奴婢）谢公主恩典！”

    “没什么事先退下吧！”

    “奴才（奴婢）告退！”

    “你府上怎么会用妙菱做管家的？很少有人用女子做管家，更何况是年轻漂亮的姑娘。”待下人下去后，永珂问札兰泰。

    “妙菱的爹生前就是是府上的管家，妙菱她从小在我府上长大，伶俐可爱，很受我额娘喜欢，那时候，额娘就让她和我一起读书，妙菱很聪明，学的很快，特别是管账理财，更是府上无人能及，很快就能帮他爹的忙。后来她爹病重，临走前托阿玛、额娘照顾妙菱，阿玛怕她过于伤心，就想给她找些事做，有个寄托，然后就让她做了府上的管家，直到现在。”

    “你也算是有情有义，换了主子也没换下人。”

    “她把府上大小事处理得妥妥当当，我放心的很，也就没理由换她。”

    “是么？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留在你身边，你不会没别的想法吧？难道，你原本就和她有不寻常的关系？”

    札兰泰脸色一变：“没有的事，公主别瞎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你有事就先去忙吧！” 


二十一雪景

自从九姐姐离宫后，景仁宫就显得异常冷清。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还未到12月，已经飘起了鹅毛大雪，窗外寒风阵阵，银装素裹。

    “凝雪。”我唤她。

    “主子有何吩咐？”

    “雪停了么？”

    “回主子，雪还没停了。这场雪下得可真大，外面都积了厚厚的一层了。”

    “难怪这么冷。”

    “主子冷么？奴婢去给您拿个暖手炉。”

    “不必了，我想出去赏雪。”

    “主子你一个人去么？”

    “一个人……”是啊，一个人赏雪能做些什么呢？突然我想到了一个人，于是，我对凝雪说：“你去趟毓庆宫，看丰绅公子在不在，在的话就叫他过来。”

    “叫他过来？”

    “对，他好久没过来向我请安了，你就说叫他过来请安！”

    “奴婢这就去。”

    九姐姐走了，就连十五哥陪我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十五嫂的肚子越来越大，离产期也越来越近了，十五哥更多地把时间花在陪伴十五嫂和未出世的孩子上，就连皇阿玛也允许十五哥这段时间少上些书房。毓庆宫上下都很忙，唯独闲了一个人——丰绅殷德。作为十五哥的侍读，他依例每日进宫伴驾，但最近十五哥在书房的时间少了，他便自然闲了下来。十五哥见他闲着也没事，便长打发他来陪我玩。

    凝雪走后，我便一个人走到院子里，雪真的好大！地上、屋檐上都积了厚厚的一层。望着这满世界的白雪，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和哥哥姐姐们一起打雪仗的场景，那时我们一群孩子老是在御花园打雪仗，闹得不可开交，身上全是雪球留下的水印，衣服都湿透了。但任凭谁都拉不开我们，急得那些管事太监们在一旁直跺脚，不停地喊：“小祖宗，小祖宗，奴才求你们别闹了……”但却被我们丢过去的雪球砸到脑门。只有一个人能制得住我们，就是皇阿玛，只要他一出现，我们就乖乖地“束手就擒”，站在一旁挨训……想着想着，我不由地心痒痒地，于是，我脱下身上的披风，把它搁到长廊下，便自顾自地玩起了雪。

    “给公主请安……”丰绅殷德从远处过来。我随手炼起身边的一堆雪，搓成一个雪球向他砸去，正砸中他脑门。

    “哎呦……”他揉揉头，“主子这是怎么了啊？”

    “我不是叫你过来请安的，我是叫你过来陪我玩的。”我冲他笑了笑。

    “陪主子玩？”

    “对啊，陪我玩。九姐姐不在，十五哥只顾着十五嫂，你要是再不理我，我可要发火了，快过来！”我假装生气。

    “是！奴才遵命。”

    “谁让你管自己叫奴才了，你又不是我下人。”说着，我丢了个雪球过去。

    “你也真够野蛮的。”他丢了个雪球给我。

    “我这哪叫野蛮，我可是练过功夫的！跟我比试比试？”

    “好啊。”

    一个又一个雪球在我们之间砸来砸去，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我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和哥哥姐姐们打雪仗的时候，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不玩了，歇一会。”我冲他喊着。

    “怎么，你累了？”他凑到我耳边轻声说。

    “哼！我怎么会累，我是怕你累了。”

    “主子，公子，喝杯热茶去去寒，仔细别冻着了。”凝雪捧了茶过来。

    “放下吧！”

    “是！”

    “好久没有这么开心地打雪仗了，想起小时候和哥哥姐姐们玩的那会儿，好像才刚刚过去。对了，你以前有这么玩过吗？”我问丰绅殷德。

    “我小时候根本没时间玩，阿玛管得我很紧，老是叫我读书。但我记得有一次我在二叔家，那天雪下得很大，二叔和二婶都不在家，于是我就和堂哥偷偷地在院子里打雪仗。那时候我们为了不让下人们去告密，还花了好些银子赏他们。”

    “你好势利啊，这么小学会用银子贿赂下人了。”

    “我也是没办法，难得逮到个机会玩一会。”他低声说。

    “好啦，我知道你的。我还以为只有宫里的阿哥会被皇阿玛管得紧紧的，原来做个臣子也不容易。”

    “永珊，你头上有片树叶。”他伸手从我头上取下片树叶。

    “你叫我什么？”突然的行为让我有些惊讶。

    “没，没什么，”他显然有些窘态，“奴才先告退了。”

    “等一下！”我叫住他。“我喜欢你叫我永珊！” 


二十二雪景（永珂篇）

和硕和恪公主府花园

    永珂独自坐在长廊下赏雪。“今年的冬天来得好早，还没到12月就下了这么大场雪。”她对一旁的思雨说。

    “是啊，往年这时候可没有这么冷呢！看这冰天雪地的，奴婢还是给您进屋去拿件大毛披风吧，省得冻病了。”

    “你去吧！你自己也去加件衣服。”

    大雪纷飞，永珂望着外面的银白世界，似乎若有所思。不远处，思雨捧着一件披风匆匆走来，迎面撞见了札兰泰。

    “给爷请安，爷吉祥！”自从永珂做主让思雨跟了札兰泰后，思雨便不再称呼他为额驸爷，而是直接称呼“爷。”

    “起来吧！你这是去干吗？”札兰泰看见她捧着的披风。

    “奴婢给主子送件披风去，主子在长廊那。”

    “让我去吧！”他伸手拿过思雨手上的披风，“看你冻得手都紫了，赶紧进去喝杯热茶，大冷天的，别冻坏了。”

    “谢谢爷！”

    永珂依旧在长廊边坐着，突然感到有人把一件披风披到她的肩上，她回过头，见是札兰泰，便好奇地问：“怎么是你？思雨呢？”

    “我看她冻得厉害，叫她进去暖和下。”

    “哦。坐下吧。”

    “我看你在这待了好久，想什么呢？”

    “我想起小时候。那时一下雪我们几个孩子就乐得不得了。我们几兄弟姐妹会跑去御花园打雪仗，雪越大我们就越开心，玩得也越疯，除了皇阿玛外，没人能管得了我们。最开心还是有一次十二哥堆了个雪人给我，那个雪人胖胖的，像年画上的娃娃一样，真可爱。”

    “你很喜欢那个雪人么？”

    “对啊。但是现在没人能堆给我。”永珂有些伤心地说。

    “你喜欢，我堆给你。”札兰泰说着冲进了大雪中。

    “你疯了么？这么大的雪，你不怕冻坏么？赶紧回来！”永珂急得大声喊她。

    “只要你喜欢的，我一定会帮你办到！”他高呼。

    永珂望着他，一时之间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看着他铲雪、堆雪、造型……直到一个可爱的雪白胖娃娃出现在花园里。他像个得了奖的孩子高兴地跑到永珂身边：“看，堆好了！”

    “你真傻，浑身都湿透了，会冻病的。”永珂掏出帕子，细心地擦去他额头的水迹。

    “没事，我不怕冻，你看，喜欢么？”

    “喜欢，这个比十二哥堆给我的那个还好看。”

    “你喜欢就好！”

    “赶紧进去换件衣服，你看你，都湿透了。”永珂一边说着，一边把他往房间里推。

    “那个雪人你不看了么？”

    “看，我每天都会去看。我叫他们把那块地圈起来，谁都不许动，这行了么？”

    “行！” 


二十三又是一年新春时

今年的新春算是喜事连连，年前，十五嫂生下了儿子，小家伙虎头虎脑，瞪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见谁都笑，皇阿玛也很是喜欢这个孙子，亲自赐名“绵宁”，还赏赐不少东西。

    唯一让人不开心的是九姐姐病了。这一病还真不轻，反反复复将近一个月也不见大好，太医也来看过，说是受了风寒，着了凉，至于为什么会病得那么重，太医也说不出原因。 期间我奉旨去探望了九姐姐一次，情况还真是不那么乐观。九姐姐始终昏昏沉沉的，发着烧，时不时还说些胡话。思雨接连照顾了她好些天，除了思雨，守候在九姐姐床边的还有札兰泰，我见他一脸憔悴，显然是好久没怎么休息过了。

    “思雨，最近你可是辛苦了。”思雨出门时我对她说。

    “真正辛苦的不是奴婢，是额驸爷。”

    “刚才我看他那样子的确很累。”

    “额驸爷为了照顾主子，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每天下了朝就过来，喂水、喂药，直到天亮才匆匆赶去上朝。奴婢劝他休息下，他也不肯。”

    “没想到他一员武将居然还这么细心。”

    “其实额驸爷人真的挺好的，别看主子对他那么冷谈，他对主子可上心了。奴婢也劝主子对额驸热忱点，只是主子……”

    “思雨啊，你的主子我最清楚，别看她平时冷淡淡的，只要有人真心对她好，她感动都来不及。行了，你回去照顾九姐姐吧，不用送我了。”

    “是，奴婢遵命！”

    再见九姐姐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初了，那时她都好得差不多了，是特地进宫看望绵宁的。

    “绵宁，给两个姑姑笑一个。”十五嫂抱着绵宁，逗她笑。绵宁望着我俩，眼珠转了转，咧开嘴笑了起来。

    “看，还真笑了，好可爱啊！”

    “是啊，是啊。”

    “绵宁啊，九姑姑有个小礼物要送个你。”九姐姐掏出一个锦盒，从里面拿出一对金灿灿的镯子套到绵宁胖胖的胳膊上。

    “这是什么啊？”十五嫂问。

    “我叫人打的一对长命镯。”

    “这么贵重的东西哪好意思收？”

    “锦书啊，前些日子我一直病着，孩子生下来这么久我都没来看他过，也没送他什么东西。这对长命镯是我做姑姑的一点心意，收下吧，不然我可不乐意了。”

    “上回绵宁满月时和硕公主府不是送东西来了吗？”听到九姐姐的话，我有些惊奇。

    “是吗？我还真不知道有这回事，那时我正病得迷迷糊糊的。对了，送的是什么啊？”九姐姐问。

    “是一柄玉如意，手工还挺精致的。”十五嫂说。

    “应该是札兰泰他送的，没想到他还记得这回事。”

    “九姐姐你这回真好了吗？上回我去看你，病得那样子可真吓人。”我说。

    “真没事了，太医也来看过了，说是全好了。休息了一个月，也够本了。”

    “听说有人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你好几天。”十五嫂说。

    “你们都知道了？”

    “她说的。”十五嫂指着我。

    “是思雨告诉我的，而且我也亲眼看见了。”我说。

    “其实九额驸真的很不错，这么细心体贴。”

    “锦书，你又来了。”九姐姐轻叹一口气说，“刚才我去给皇阿玛请安时候，他又提这事了。”

    “他都知道？”

    九姐姐点了点头：“这回我怕是真惹火皇阿玛了。”

    “皇阿玛骂你了？”我问。

    “他就丢了一句话给我‘你的事朕不想多管了，以后你爱怎样就怎样，好自为之，自个想清楚自个的事！’”

    “皇阿玛很少这么凶的。”我喃喃说道。

    “这会还真比较严重。成亲好几个月了都没有圆房，额驸是皇阿玛看中的人才，对公主爱慕已久，做公主的却始终冷冷淡淡。你说，这额驸会怎么想？额驸心里不乐意，自然就不能好好为朝廷效力，这不等于是让皇阿玛白白损失个人才，皇阿玛能不气么？”

    “真有那么严重？”听了十五嫂的话，我和九姐姐都有些吓到。

    “对了，今天额娘也在那，她怎么说？”十五嫂没有直接回答我们，而是转了话题。

    “额娘还能说什么呢，就是跟我讲道理，劝我呗。”

    “那你自己怎么想的？”十五嫂问。

    “其实他对我真的挺好的，大大小小的事他都能记在心上，我想到的，他就真的会为我办到。我生病的时候，他接连照顾了我几天，有一回，他以为我睡着了，说了好多真心话，然后我因为这些话掉泪了。”

    “真的？他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那次在乾清宫他一眼就看中了，成亲前他一直很开心，以为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但是成了亲他却变得很伤心，因为他觉得无论他做什么都看不到我笑。他说早知道这样，就不会勉强娶我了，与其见我每天愁眉苦脸的在身边，倒不如让我自在地在远方。不过，最后他说他现在都想通了，无论我对他怎样都好，他只想对我好，一生一世地对我好……”

    “他有这份心也够难得了。”十五嫂说，“你不接受他多少是因为你对他不了解。想我那时也不是么。进宫选秀前我对自己说，如果有幸能被指为某位阿哥众妻妾中的一位我就很满足了，别的我都不敢奢求。能做十五福晋，我真的是很满足了，我嫁进宫前，从未见过十五爷，而且我也知道，在我之前，十五爷早有了侍妾。如果要和九额驸比，他那份细心体贴，十五爷远远是比不上的，但是只要他能记得我，有空来看看我，和我聊聊天我就很满足了。永珂，我是过来人，相信我，一个肯真心为你的男人必定是爱你极深，能为你好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已经不多了，要好好珍惜。不信你问问永珊，她觉得丰绅殷德能不能这么好”

    “他啊，就跟个孩子似的，哪能想到这么多啊。”我说。

    “永珂你听听，永珊都这么说了。”

    “其实，还有一点……”我欲言又止。

    “十妹你说好了。”九姐姐说。

    “九姐姐你想过景博和永怡么？景博那么执拗的一个人，你要是不和九额驸在一起，他怕是也不会要了永怡姐。你想，永怡那么喜欢景博，她还不得恨死你？至于景博，这样的环境，他难道不痛苦？”

    九姐姐抬起头，有些惶恐地望着我们，十五嫂冲她点点头。

    “难道真的是我错了？”九姐姐自言自语道。

    “你没有错，”十五嫂捧起她的手，“你只是在错误的时候爱上了一个没有结局的人，同时，你也错过了一个真正爱你、宠你的人。现在，虽然晚了些，但如果你愿意重新选择，还来得及。”

    “谢谢你，锦书。我想有些事我是该好好想想了。” 

二十四战争来临

要打仗了！今年开春后，一直是太平盛世，突如其来的开战消息多少让我有些吃惊。这回要开战的对象是廓尔喀，起因是西藏内部的纠纷。西藏王自己没法子解决，驻藏大臣也收拾不了残局，局势越演越烈，逐渐演变成西藏与我大清之间的矛盾爆发。西藏那边早已列兵重重，驻藏大臣的府邸已被重重包围，皇阿玛接到奏报后当即在朝堂上大发雷霆，立马决定派兵征讨西藏。

    “皇阿玛这回派谁去带兵？他那么大年纪总不会御驾亲征吧？”我问十五哥。

    “皇阿玛当然不会御驾亲征。这前不久咱们刚吃了败仗，士气大跌，更何况，西藏气傲，我们总得挫挫他们的锐气。所以啊，这会战争我们只许胜不许败，皇阿玛定会派有经验的大将带兵。”

    “据我所知，朝中有经验的将军可不多。不过总得有人自荐吧？十五哥，你去了没？”我问十五哥。

    “他去了，但给赶了回来。”正端点心进来的十五嫂回答了我。

    “怎么回事？”

    “皇阿玛说我没上过战场，缺经验，别说是带兵，就是当兵也有点困难。还是让我乖乖地留在京城，负责粮草安排什么的后勤工作。”

    “那么谁去了？”

    “札兰泰！”

    “他去？”我和十五嫂异口同声。

    “想想也该他去，说真的，这年轻一辈的也就他带兵的经验最丰富了，而且他还没打过败仗，这是皇阿玛最看重的。”

    “是皇阿玛让他去的，还是他自己要去的？”我问。

    “是他自己要去的。”

    “怎么偏偏是这时候去，这仗打得还真不是时候。”十五嫂说道。

    “这打仗可不是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你怕是在担心永珂吧？”十五哥说。

    “眼看着他们俩才刚有了点转机，这札兰泰就要走了，这一出去打仗怎么也得几个月，好不容易暖了点的关系还不得凉下去？”

    “我看你还是别操心了，他俩都不小了，这种事还得靠他们自己解决。我倒觉得，说不定这回还是个契机呢！”十五哥说了。

    “对啊，十五嫂，你还是多想想怎么再给我添个小侄子吧！”

    “叫你贫嘴！”十五哥伸手欲打我，“你可别太乐呵。我告诉你，这回怕是丰绅殷德他也去。”

    “他去干嘛？”

    “去军队里历练历练。皇阿玛基本上算是同意了，还夸他有志气呢！”

    “去就去呗，关我什么事？”

    “你真愿意他去？去打仗可不是去玩，随时都可能没命的。”

    “我……”我真愿意他去吗？去军中历练历练自然好，要是能取个军功回来那更是锦上添花。只是，出去打仗便等于把命拴在绳上，随时都可能丢掉，而且，西藏地处偏远，气候怪诞，瘟疫频发，哪怕只是水土不服也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我真的愿意他去冒险吗？或许我不该想这么多，这一切并不是由我决定的。

    圣旨很快下来了，征藏大军由九额驸札兰泰率领，定于三日后出征。

    大军出征前一日，九姐姐进宫来打探消息。由于时间紧，任务重，领兵征藏的几位将军都没有回家，连夜在宫中商讨作战计划。

    我们在御花园散步，听见不远处几个宫女在议论。

    “我听说这回万岁爷把九额驸派去领兵了。”

    “我也听说了，万岁爷这回把女婿都用上了，看来这战事还真不简单。”

    “怕是不止一个女婿。”另一个宫女说，“我听说这回咱未来的十额驸也去，在九额驸麾下当个小兵。”

    “这不明摆着给九额驸出难题么？”先前一个宫女说道。

    “这话怎么讲？这十公主不是还没嫁么，这自然是九额驸地位高。”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这宫里头谁不知道啊，九公主和额驸根本就合不来，九额驸这额驸做得窝囊着呢！十公主虽然未嫁，可和额驸好着呢！孰轻孰重，还不清楚？”

    “这倒也是，九额驸这回是严了也不行，宽了也麻烦，夹着尾巴做人。”

    ……

    “去把那几个宫女叫过来！”我对凝雪说。这样胆大妄为地在宫中议论主子，说得还这么露骨，不得不罚下他们。

    “公……公主，吉……吉祥！”方才还高谈阔论的宫女此刻如斗败的公鸡般，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知道你们犯了什么错么？不过几个小小的粗使宫女竟敢在宫中议论主子，还牵涉到朝廷，你们是不是不想活了。”我厉声说道。

    “奴婢知罪，奴婢该死！”几个宫女吓得不停地磕头。

    “宫里请你们来是要你们做事的，不是要你们来嚼舌头的。这般放荡地在宫中谈笑，和一般的市井泼妇有什么区别？自个去内务府领20板子，罚半年俸禄。”九姐姐说。

    “奴婢谢主子开恩！”

    “姐姐，别听他们瞎说，不知道哪听来的风言风语。”待几个宫女走远后，我对九姐姐说。

    “她们说得多少也是事实。”

    “姐姐……”

    “没事。这宫里本来就是是非之地。”

    “你和姐夫到底怎样了？”我战战兢兢地问。

    “也是时候该说清楚了，我一直想选个合适的时间，这还没选好，就来了征战这回事……”九姐姐苦笑道。 


二十五出征前夜

和硕和恪公主府

    “思雨，额驸回来了吗？”永珂对思雨说。

    “回来了。”

    “你过去一趟，请他到我这来。”

    “是！”

    思雨来到札兰泰房前，正想敲门进去，却听见里面传来细琐的哭泣声，她停住脚步，轻轻地把房门推开一条缝，朝里观望着……

    “为什么你要去？我不想你去，不想你再去冒险。”说话的是妙菱，此刻她正趴在札兰泰怀中，低声啜泣着。

    “别这样，”札兰泰拍着她的背，“我又不是第一次去打仗，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没事的。”

    “你每次出征，我都会担心。原以为你娶了公主之后就不会再去带兵了，没想到……”

    “我上不上战场和我娶不娶公主没有任何关系，这回是我自己要去的。我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怎么会这样？他们的关系……”思雨正想着，一不留神撞到了门框，发出了些许响声。

    “谁？”札兰泰问。

    “爷，是我，思雨。”

    “进来吧。”

    思雨进门，正碰上出来的妙菱，她点头朝思雨微笑，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什么事？”札兰泰问。

    “爷明天就要出征了，好好保重，一路顺风。”思雨说。

    “谢谢你。对了，公主睡了么？”

    “没。奴婢正是奉主子之命来请爷过去。”

    “我们过去吧！我正有事要和她商量。”

    “主子，额驸爷来了。”思雨对坐在榻上的永珂说。

    “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是。”

    “坐吧！”永珂指了指塌的另一边对札兰泰说。

    “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札兰泰坐下后说。

    “是关于丰绅殷德的吗？”

    “你怎么知道？”

    “今天在宫里听见有宫女在议论。”

    “说真的，皇阿玛这回还真算是给我出了难题。他让丰绅殷德在我麾下当差，还要我好好教教他，要对他严格。”

    “既然皇阿玛这么说了，你就照做么。”

    “但是丰绅殷德他的身份可不一样，说穿了，他以后至少和我是一般的地位，要我严格对他，可有点说不过去啊。”

    “你也会说是以后，至少现在还不是。听我的，皇阿玛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不用顾忌别的。”

    “既然你这么说，我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明天一早就走了么？”

    “是的。”

    “蛮夷之地瘟疫多发，你千万要当心。”

    “我知道了。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等一下。”永珂叫住他，“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或者，你就不想多留一会。”

    “我……”意料之外的言语，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我有话想跟你说。其实我不想你走。”

    “为什么？”

    “因为我离不开你，这半年来，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我不开心的时候只有你能逗我笑，我生病的时候只有你奋不顾身地照顾我。还有，那天你悄悄对我说的话其实我都听见了，我想告诉你，当初你的决定没有错，错的人，是我。”

    “永珂……”札兰泰伸手抱住了她，这一次，永珂没有拒绝，顺势靠在了他肩头。

    “今晚别走，留下来好吗？”永珂轻声说。

    “好。”说着，札兰泰吻住了她的唇，热烈而缠绵…… 


二十六出征

和硕和格公主府

    天刚蒙蒙亮，札兰泰却已经起身，他摸索着穿衣，尽管轻手轻脚，却还是吵醒了一旁熟睡着的永珂。

    “这么早。”永珂坐了起来。

    “把衣服披上，别着凉。”说着，札兰泰把一件外衣披到了永珂赤裸的身上。她一低头，顿时羞得满脸通红。

    “还是把你吵醒了。”札兰泰满是歉意地说。

    “正好跟你说句话，好好保重，记得有我在等你回来。”

    札兰泰在她额头印上深深一吻：“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

    “我起来送送你，好吗？”

    “不用，你还是不去的好，听我话，现在好好休息，我去叫思雨熬一碗凝神止痛的汤药待会给你端来。”札兰泰把永珂按回被窝里，自己下床朝门外呼啸着的车马走去。

    正阳门外

    出征西藏廓尔喀的誓师仪式正在正阳门外举行。我作为一个女子，自然不能站在军前送行，于是，我登上高高的城楼向下观望。

    大军早已集结完毕，身着各旗铠甲的八旗战士手持各式武器整齐地列队待阅，皇阿玛在几位阿哥和大臣的陪同下，亲自为大军饯行。

    札兰泰身着银白铠甲，威武地站在队伍的最前方。皇阿玛走到他面前，先是授了军旗，然后再井上三碗壮行酒，继而语重心长地说：“兰泰，攻打廓尔喀的任务朕就交给你了。朕相信你的能力，别让朕失望！”

    “皇阿玛放心，儿臣定当身先士卒，漂漂亮亮地打个胜仗回来！”

    “必胜！必胜！”千万大军齐声高呼。

    嘹亮的军歌奏了起来，雄壮的战鼓擂了起来，征藏大军正式开拔了。茫茫人海中，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是他，是丰绅殷德！此刻的他，穿着和普通战士一样的铠甲，依序行走在大军中。没有了往日的公子贵气，年轻的脸上似乎有了些成熟的气息。

    “会平安回来的，一定会！”我默默地念着，目送着大军越走越远，知道消失在远方。

    “主子，回去吧！这儿风大。”凝雪唤我。

    “我还想再看一会。”

    “主子，他们都走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我们走吧！”我转过身，和凝雪一块下了城楼。 


二十七家宴

这日，皇阿玛宫中举行家宴，但凡在京的皇室成员纷纷携眷参加，宫里顿时热闹了不少。

    “听说他们打了不少胜仗。”我和九姐姐边赏花边说。

    “是啊，这反叛势力差不多都剿平了，怕是要回朝了。”

    “昨儿个十五哥说是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能到京了。”

    “是么，这仗打得还真顺利，这么快就能得胜回朝。”

    我和九姐姐穿过一个花厅，九姐姐还在拨弄着身边的一枝牡丹：“这花真美！”她说。我却没有理会她，因为我看见了景博，就在不远处，而且他也看到了我们。

    “小妹，你说是红色的好看还是粉色的好看？”九姐姐问我，“你怎么了？直愣愣地站在那？”

    “景博在那。”我对她说。

    她抬起头，望见了景博，手中的牡丹散落了一地。

    “我去那边看看花，你们说说话。”我借机走到一边，装作是在看花，其实是在偷听他们的谈话。

    “最近好吗？”过了很久，我才听见说话声，是九姐姐先开的口。

    “好。”

    “我听说永怡她为了你，可是把下人的活都揽了过了，端茶送水，磨墨裁纸，一点格格的架子都没有。”

    “你都知道了？”

    “宫里人多口杂，我还有什么能不知道的呢？”

    “格格确实对下官很好。”

    “那么你对她呢？你娶了她，却不要她，这对一个女子来说是最大的侮辱。况且，宫中现在的闲言碎语也很多，我想你们心里也不好过吧！”

    “宫中的闲言碎语我也有所听说，是的，我对不起永怡。”

    “也许我该告诉你一件事，或许你知道后会晓得该做些什么补偿永怡。”

    “恩？什么事？”

    “我……已经是他的人了。”犹豫了一下，九姐姐最终还是说出了口。

    “什么时候的事？”沉默许久，景博问道。

    “出征前的那晚上。对不起，我实在抗拒不了他对我的好，这半年来，他对我做的一切，无不让我为之动容。皇阿玛骂得对，我不能那么自私，为了自己全然不顾可能造成的后果。我嫁了他，这是不争的事实，谁都没法改变。”

    “我明白了。我娶了永怡，这也是不争的事实，我没理由让一个甘愿为我奉献的女子忍受孤独的寂寞。我答应你，我会对她好的。”

    “景博，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我都答应。”

    “抱抱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好吗？”

    “好，我答应你。”景博伸开双手，紧紧地把九姐姐搂在怀里。

    “以后，我只是你的旧主，这是我们间唯一的关系。至于，其他，都把它忘了吧。”九姐姐说。

    我回过头，看到了这一切，我也看到了不远处永怡姐的身影，她站在那，愣了好一会，然后转身跑开。我相信她肯定不是路过，她在那站了好久，一定是看到了不少，不然她也不会那么伤心的跑开。我只是担心，她会误会。

    “小妹。”九姐姐叫我。

    “都说完了？”

    “恩。你都听到了吧？”

    “是啊。景博他总算是肯接受永怡姐了。”

    “有他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然，我总觉得是愧对永怡。”

    “我相信永怡姐能明白的。对了，刚才我看见永怡姐了，她怕是看到了些什么。”

    “糟糕！”九姐姐焦急得很，“她要是看到了全部那倒还好，只怕是单单看到了后面，她一定会误会的。”

    “也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让她误会，只怕她会更气。”

    “都怪我不好，都说完了还非要他……”

    “姐姐，别担心那么多，或许永怡姐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是我们想多了。”

    “但愿吧！也只能这么想了。” 


二十八风波

听闻大军今天就会凯旋归来，我一早就来到和恪公主府跟九姐姐一起等消息。公主府早已打扫得干干净净，家丁还特地搬来了盛开着的鲜花，为着就是讨个喜气。九姐姐亲自张罗着下人准备点心、茶水，忙得不亦乐乎。

    “姐姐，真羡慕你这样的日子。”我对九姐姐说。

    “我都等了几个月了，这好不容易才等到今天，你说我能不开心吗？”九姐姐一边说着，一边还不忘把桌上的糕点摆放整齐。

    “看来，九姐夫还真是俘获了你的心。对了，他有写家书来吗？”

    “有啊，他说一切都好，就连之前最担心的瘟疫也没有在军中爆发。对了，他还特别提了丰绅殷德，说是他虽然年纪不大，在战场上却特别英勇，斩杀了不少敌人，准备回来上报皇阿玛给他立功呢！”

    “没想到这傻小子还真像那么回事。”

    “主子，怡馨格格来了。”思雨来报。

    “永怡怎么来了？”九姐姐有些疑惑。

    “难道是为了那天的事……”

    话还没说完，永怡已经冲了进来，一旁的下人怎么拦也拦不住。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格格说什么都不肯停，奴才拦不住格格……”守门的奴才说。

    “没事，让她进来吧。你们先下去。”九姐姐说。

    “永珂，你不要太过分了！”永怡姐一进来就大声喊道。

    果然，她是冲着那天的事来的，看样子她真的是误会了。我看看九姐姐，她依然一脸平静，我刚想开口，她示意我不要说话，继续听永怡说。

    “那天我在宫里什么都看见了，你们果然是藕断丝连。太过分了，我为景博付出了多少你知道么？他娶的人是我，我才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你算什么，你什么也不是。永珂，你也嫁人了，为什么你不管好自己的额驸，还偏偏来跟我抢男人。你太狠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你说完了吗？”九姐姐依然脸色平静，“如果你说完了，那么就请你听我说几句。永怡，你好歹是个格格，也算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可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和一般的市井泼妇没什么两样，你愿意自贬身份我不管，可丢了皇家脸面是大事。另外，我念在你是自家姐妹，平日里与你也算是客气，但也请你不要得寸进尺。我是和硕公主，你不过是个和硕格格，身份地位都不及我，你斗胆在大庭广众说些污蔑我的话，我也有权叫宗人府拿了你问罪，到时候吃亏的只会是你。至于我和景博之间的事，我只能回答你，绝不是你想像的那样，你要是想知道详细的，就烦请你回去问下景博。”

    九姐姐的这一席话彻底算是镇住了，我觉得她的以前真的不同了，不再那么优柔，不再那么寡断，她不是在贬低他人，只是在尽力保护更多的人。同样被镇住的还有永怡，她没有想到九姐姐会说出这么多话来反驳她，此刻的她，哑口无言。

    “公主恕罪！”景博在这个时候来了，“格格她最近身体不适，有些胡言乱语，要是伤到了公主，下官代格格向公主赔罪。”

    “既然是身体不适，那本宫也不再追究了，你且带她回去，找太医好好给她瞧瞧。”

    “是，下官遵旨。”

    “跟我回去吧！”景博跟永怡说，“有些事我们好好谈谈。”

    永怡姐依然还是有些不情愿，却不得不被景博强行拖走了。

    “姐姐，你没事吧！”我问九姐姐。

    “我没事。”

    “主子，主子。”思雨在叫。

    “怎么了？”

    “额驸回来了。”

    “在哪？”

    “就在门口，回来有一阵了。”

    回来有一阵了？那岂不是刚才的场景都被他看见了？这还怎么得了，这件事他一点都不知道，本来我们大家也打算联合起来瞒他一辈子，尤其是现在，九姐姐好不容易和他在一起了，这个时候把这事捅出来，还不把事给全破坏了？

    九姐姐的脸上也是愁云密布，方才的淡定自然早已烟消云散，怎么办？偏偏这时候札兰泰已走了进来，九姐姐只得强装笑容，对他说：“回来了啊？”

    “恩。”他淡淡说道，见我也在，便请安道：“十公主吉祥。”

    “不必多礼。”我轻点头，示意他起身。

    “累了吧，我已经叫人备下了茶点，进去歇息一会吧。”九姐姐对他说。

    “不必了，我进去洗个脸换身衣服，待会还得进宫覆命。思雨，你进来服侍！”札兰泰说着抬脚进入房内。

    思雨看了看九姐姐，九姐姐点头示意她过去，她这才跟了进去。

    “怎么办？这回看样子是瞒不住了。”九姐姐问我。

    “思雨是个得力的丫头，她做事有分寸，姐姐大可以放心。至于这件事，或许他早晚都会知道，现在知道，也未必会是坏事。”

    “行了，我也不怎么担心。我们进去用点茶点吧，准备了这么多，可别浪费了。”

    “好啊。”

    我和九姐姐边吃边聊，聊到绵宁，那个小家伙才几个月大，却调皮的很；聊些市井趣闻，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主子，额驸爷进宫覆命了。”

    “恩，他方才问了吗？”

    “问了，奴婢不敢隐瞒，都照实说了。”

    “他有什么反映？是不是很生气？”我忍不住插嘴。

    “额驸爷没生气，反尔很自责，他说都是他不好，一点都不了解公主，早知道是这样，当初他就该拒了万岁爷的圣旨。”

    “当真，他一点都没生气？”九姐姐有点不敢相信。

    “的确，奴婢不敢隐瞒。”

    我们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九姐姐。 


二十九平息

听闻札兰泰回了府，永珂亲自端了鸡汤进去：“这都回京了还马不停蹄地到处跑，我叫他们熬了人参鸡汤，趁热喝一碗吧。”

    “谢谢。”他端起碗一饮而尽，“真好喝。”

    “我想说……”

    “等一下，”札兰泰捂住永珂的嘴，“你什么都别说，让我先说，好吗？”永珊点了点头。

    “我问过思雨了，她也都跟我说了。对不起，我完全不知道有这件事，所以也不知道你之前为什么会对我这样冷谈。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会接受皇阿玛的旨意，你知道，我不是那种贪图虚名的人。”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你是名门之后，年纪轻轻就成了大将军，迟早会成为皇阿玛的左膀右臂，你根本没必要为了要在朝廷上立足才娶我。”

    “你明白就好。永珂啊，有些事既已成定局，就没办法再回到过去，我知道这些日子你都很不开心，但我希望你从今以后的每天都能开开心心，我会尽我的一切去弥补你。”

    “‘如果不能跟一个你爱的人在一起，那么选择一个爱你的人一起未尝不是幸福的。’我都和景博说清楚了，过去的一切我都忘记了，今后的日子里只有我们两个，我记得你说的，会让我每天都开心。”

    “一定。”说着，札兰泰顺势把永珂搂进怀里。

    “我再去给你一碗鸡汤吧！”永珂欲推开他。

    “不要！”他把永珂搂得更紧，“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景府

    景博独自站在窗前，回想着白天的场景：下朝后，他拦住了九额驸札兰泰，本想跟他解释下那天的事，向他道个歉，没想到话还没有说出口，札兰泰就打住了他。“这事我都知道了，自家姐妹拌拌嘴，吵个小假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过不了多久就没事了。我看我们还是别掺活进去了，省得越帮越忙。”札兰泰说。“是，是下官多想了。”他只得这么说。到底是他真的不在乎，还是他只是表面上说说而已？景博真的想不通。

    “景博。”永怡推门进来。

    “你来了啊。”景博回过神。

    “恩。我……”永怡四周打量了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有不敢开口。

    “你们都先下去吧！”景博看出她的窘迫，便示意下人推出去。

    见房内已无外人，永怡“唰”地一下跪在了地上，泪流满面地说：“对不起，我知道是我不对，你打我吧，骂我吧！”

    “快起来，你一个格格怎么能跪我呢？”景博伸手扶起永怡。

    “这次都是我不好，没弄清楚状况就跑去公主府闹，结果把事情越弄越大，连九额驸都知道了。要不是那天我看到你们俩，我不会……”

    “是我不好，早就该跟你说清楚。其实那天公主告诉我，九额驸对她很好，她们已经在一起了，她还要我好好待你，好好珍惜你。至于你看到的，只是公主对我最后的请求，从此之后，我们的关系只是旧主，其余一概全无。”

    “真的么？”永怡问。

    “真的。”景博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轻轻把她搂进怀里，“永怡，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孩，温柔、善良，这些日子，你甘愿抛去格格的尊贵，亲手打点我的一切，这一切让我感动。也许，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钻牛角尖，不该忽视了一个甘愿为我付出的人。”

    “景博，你知道吗，其实我并不愿意只是做一个好女孩，我更愿做你的好女人，一个知你、懂你、为你分担一切的好妻子。那么，你能给我做女人的权力吗？”永怡踮起脚，轻轻吻住他的嘴角。

    “你真的想吗？”景博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永怡点了点头，景博不再多说，一伸手，将永怡整个儿打横抱起，向床走去。永怡紧紧搂住他的肩膀，既兴奋，又有些害怕紧张。来到床前，景博小心地把永怡放倒在床上，又细心地脱去她的鞋，顺手放下了床帐。他翻身压在了永怡的身上，摸索着解开了她的衣服。“别怕！”他轻轻安慰着，永怡闭着眼，默默承受着这一切，终于，还是让她等来了这一刻，虽然，迟到了半年。 


三十木兰秋闱

三十。木兰秋闱

    进入秋季，一年一度的木兰秋闱也近在眼前。每年秋天，皇阿玛都会带着亲贵大臣前往承德避暑山庄的木兰围场狩猎，有时还会在那会见蒙古亲王。每次秋闱归来，我都能听到几个哥哥兴奋地在那描述围场有多美，又收获了多少猎物，弄得我总是心痒痒的，总想去一试身手，见识一下，无奈，之前并没有携女子秋闱的先例。

    “皇阿玛，这回秋闱带上我吧，我也想去见识见识，练练身手。”得知今年秋闱的日子就快到了，我又缠着皇阿玛。

    “这哪有女子上场狩猎的，多不像话啊。”皇阿玛轻描淡写地说。

    “要不我不上场拉弓，只是在外围骑骑马，观观战，这总行了吧！”我依旧不依不饶。

    “这样啊，让朕好好想想。”

    “皇阿玛，就答应我吧！”我扯着皇阿玛衣角。

    “好了，好了，让你去吧，不过只能骑骑马，观观战，不能自个儿亲自上场。还有，朕不能只带你一个人去，这也太扎眼了吧。这样吧，这回秋闱就恩准公主和皇子福晋同去吧！”

    “谢谢皇阿玛，皇阿玛万岁！”

    正式出发的那天甚是热闹，八旗大军领头在前，然后是随侍的大臣、皇子和皇阿玛的御驾，最后才是女眷的车驾。我与十五嫂一车，原本九姐姐也是要来的，只是临出发前太医验出她有喜，才一个多月，自然经不起长期颠簸，也不得不遗憾了。

    一路颠簸，几日后才到了目的地。皇阿玛依例接见了前来觐见的蒙古亲王，正式的狩猎得过几日。因正好是闲着，十五哥便答应陪我和十五嫂骑马。

    我和十五嫂一早就来到约定的地方等十五哥，可是没等到十五哥，却等到了丰绅殷德。

    “怎么是你？十五哥呢？”我问他。

    “十五爷被皇上临时叫了去了，他说一早就答应了你们，怕扫了兴不好，就叫我来了。”

    “行，你来也一样。反正我们也是骑几圈玩玩。”十五嫂说。

    “你牵马来了吗？”我问他。

    “牵了。”他指着不远处的两匹马，“这是我特地给公主和福晋挑的两匹母马，性子温顺的很。公主、福晋，你们应该会骑马吧？”

    “这是自然。”十五嫂说。

    “咱们满族的姑娘哪个不会骑马啊”我有些不服气的说。

    “行了，都知道你厉害，上马吧！”十五嫂催我。

    我们骑着马在草原上转悠着，围场的风景的确不错，绿树环抱，碧水蓝天，丝丝微风中夹杂着青草特有的清新气味。

    “可惜不能狩猎。”我说。

    “你就知足吧，要不是打了胜仗皇阿玛心情好，怕是你连来的机会都没有。”十五嫂说。

    “话是这么说，但是既然是来秋闱，却不能拉弓狩猎，我这心里啊，难受的很。”

    “公主若是想狩猎，奴才倒有个法子。”丰绅殷德说。

    “怎么说。”听说能狩猎，我自然高兴不已。

    “这附近山头的猎物早已被圈养在围场范围之内，特别是黑熊、野狼这样的大型动物。但是，一些小动物，像狐狸、狍子什么的，可不一定都能圈的住，所以，这漏网之鱼还是有的，特别是在那个山头。”说着，他指向不远处的一个山头。

    “既然这样，还不带我们去。”

    “我就不去了。这骑马我还行，拉弓射箭可就真不在行了。殷德，你带永珊去吧，我一个人在这转转就行了。”

    我们纵马驰骋，不一会儿便到了山头，他说的没错，这儿果然有不少落网的小动物。

    “主子，给！”他递给我一把弓和几支箭。

    “你连这都准备了？你怎么知道我想打猎？”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备无患么！”

    “敢不敢和我比试？”我问他。

    “不敢，做奴才的哪敢和主子比试呢？”

    “得了，别来你主子、奴才那套了，你不敢和我比试，是因为你骑射本事自然在我之上，又不好意思赢我，对不？”

    “你都知道了还问。”

    “好了，不提比试，就当陪我玩玩。”

    不一会儿，我们已收获不少猎物，有兔子、有刺猬、还有松鼠什么的。这时，我看见不远处有只狐狸，“快看，有狐狸。”我兴奋地叫了起来，顺手拿起弓，搭上了箭，“你也射，别让它跑了。”

    “嗖”我的箭射了出去，落到了狐狸身边的草丛，“嗖”，他的箭射中了狐狸的尾巴，那只狐狸吃痛，飞一般地跑掉了。

    “它跑了，狐狸没了。”我懊丧地说。

    “跑了就算了吧，你要是真喜欢，我明天打一只给你。”

    “真的？”

    “当然。”

    “那我要一只白色的行吗？”

    “白色的狐狸可不太有，不过，我会尽力的。”

    “一言为定！”我伸出小手指，他也伸出小手指，勾住了我的手指，“一言为定！”

    第二天黄昏，他果然送来了一只狐狸，还是通体白色，没有一根杂毛的那种。“这只狐狸真漂亮，要知道，纯白的狐狸可不是那么好找的。”凝雪领着那只狐狸说，“看样子公子对主子还真上心。”

    “得了，别贫嘴。快去用这狐狸皮毛给我做个围领，要是还有剩下的，就归你了。”

    “是，奴婢这就去办！” 


三十一相邀

从避暑山庄回来，一切都归于平静，我平日都待在景仁宫，偶尔也会去毓庆宫串串门：逗逗绵宁，和十五嫂他们聊聊。天冷之后，狐毛围领我就一直带着，狐毛既轻软又保暖，更难得凝雪手艺好，没有浪费了这好皮毛，凡是见过这围领的人，无不夸奖赞美的。至于剩下的狐毛，凝雪拿她绣了一方丝帕，很是好看。几场大雪后，很快到了乾隆五十四年的新年。

    大年初二，我正欲去翊坤宫给额娘请安，虽然额娘平日并不怎么抚养我，我们之间或多或少也有些生分，但逢年过节的请安问好还是不可少的。正走在甬道上，迎面撞上了行色匆匆的和珅。

    “给公主请安，公主吉祥。”他见到我，忙打千请安。

    “这大过年的和大人怎么往宫里跑啊？”

    “奴才这不是来给万岁爷拜年么。”

    “瞧您一脸喜气的，怕是来向我皇阿玛报喜的吧”

    “什么都逃不过公主的眼睛，奴才这还真是向万岁爷报喜来的。”

    “什么喜事这么开心啊？”

    “前些日子，奴才从洋人那弄来了些玫瑰花种子，就试着栽种在奴才家的花园里了，这会儿都发芽了，怕是过两个月就要开花了，奴才想先跟万岁爷报个喜。”

    “玫瑰？这是什么花，还真没听说过。”

    “回公主的话，这玫瑰有些像咱们的月季花，只不过这花开起来比月季大，颜色也多得多，奴才听洋人讲，这花可好看呢！”

    “听你这么说，我还真想去看看呢！这玫瑰，可是咱御花园里都没的。听说，皇阿玛前不久赏了你几亩地让你扩建园子，怕是快完工了吧？”

    “托公主的福，完工了，这玫瑰花就栽在园子里。公主要是肯赏脸去奴才家赏花儿，那可是奴才全家天大的面子。”

    “行啊，我也好久没见过夫人和二位小姐了，她们可好？我听说天瑶小姐好像是回了老家，是有这回事吧！”

    “谢公主关心，府上人都好。天瑶她是回老家陪她额娘了，她额娘身体不好，早些年就回河北老家养病了。”

    “哦。和大人，你要知道，我这想要是出宫一趟可不容易，没有皇阿玛批准，我想上你家赏花可不行。”

    “奴才明白了，奴才自会向万岁爷说明的。”

    “行了。赶紧向皇阿玛报喜去吧，别误了时辰。”

    “是，奴才告退！”说着，一溜烟地跑了。

    “主子，您真要去和府赏花？”见和珅走了，凝雪问我。

    “去啊，只要皇阿玛许了我就去。你没听外边在说么，和珅家的园子修得比御花园都漂亮，我还真想去见识见识，这不还有那什么玫瑰花么，咱不是也没见过。”

    “听得奴婢都想去瞧瞧呢！”

    “这回我要是去啊，一定带上你。我小时候去过，和府的确不错，比宫里可是要好玩多了。”

    估计是和珅在皇阿玛面前费了不少口舌，皇阿玛最终还是许了我去和府赏花，他让我等玫瑰花开了再过去，要是喜欢，在和府小住几日也无妨。难得皇阿玛这么大方，竟然还允许我在和府小住，这么大的福利，我能不高兴吗？我做好一切准备，就等着和府的玫瑰花开了。 


三十二再入和府

过了大概两个多月，到了开春的时候，和珅总算上奏说府上的玫瑰花开了，还特地邀请我去府上赏花。听到这个消息，我忙收拾了些行李，带着凝雪就奔和府去了。

    时隔九年，我再次来到和府，比起九年前，和府显得气派多了，光是门口蹲着的两只石狮子，就像是在来往的行人宣告着这宅子主人的尊贵地位。

    “给公主请安，公主吉祥！”和九年前一样，还是冯佳氏带着全府上下迎接我，只不过，这回她身边少了天玥和天瑶。

    “夫人，您是长辈，快快请起，不必如此多礼。”我亲手扶起她

    “谢公主。”

    岁月在她的脸上并未留下过多的痕迹，和九年前相比，她依旧是那样年轻貌美，虽然是近40岁的女人了，可她保养得很好，脸上并没有属于那个年龄段的皱纹，举手投足间更显出高贵优雅的气质。

    “夫人，你还是跟从前一样年轻漂亮。”我对她说。

    “公主过奖了，臣妾老了，哪比得上公主年轻，有活力啊。”

    “夫人您这是成熟稳重，我就是一没长大的小丫头。”

    “呵呵，”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咱们还是先别说这个了，公主跟我来，看看住的地方吧。”

    我跟着她穿过厅堂来到后院，最后停留在一间厢房，虽然和九年前有了些变化，但我还能认出，这是当年天瑶住的地方。

    “这不是天玥姐的住处吗？”我问冯佳氏。

    “是啊。自打天玥她出了阁，这屋子就空了下来，这回公主过来，就收拾下腾给公主住了，公主您不介意吧？”

    “能住和府大小姐的闺房，我高兴还来不及，况且，我看这都收拾得挺好的，我还能介意什么呢？对了，夫人，天玥姐嫁了人后我还没见过她，她现在过得可好？”

    “我去看过她几回，倒是还行，庆贝勒算是个忠厚老实的人，对天玥也挺好的。说到底，庆贝勒是公主的侄子，天玥还得管您叫声姑姑呢！”

    “绵庆虽然年纪比我大，但论辈分只能算是我的侄辈，不过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把天玥当姐姐的。”

    “公主瞧您说的。”冯佳氏又笑了起来：“我那还有些事，就先不陪公主了，公主好好歇歇，臣妾稍后再过来。”

    “夫人有事就去忙吧，我自己逛逛就好。”

    “哇，外边说的果然不错，这和府的确是漂亮奢侈，光是这小姐的房子就布置得够精致的。”凝雪望着满屋子精巧的摆设，不禁赞叹连连。

    “而且还只是个庶出的，并且已经出嫁多年的小姐。”我接了她话。

    “什么，天玥小姐是庶出的？”凝雪有些不相信。

    “不仅仅天玥是庶出的，就连天瑶也是庶出的，只不过天瑶的额娘好歹是个侧室，天玥的额娘只是个没名分的通房丫头，生了她不久就死了。”

    “居然是这样。原来和夫人只有一个儿子。别说这和夫人，虽然年纪不小了，可真看不出她还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别看和夫人上了年纪，可这么多年来她在府上的地位始终屹立不倒，再年轻漂亮的妾室到了她的面前，也不得不低头。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都是听说的。”

    “哦。看来这位夫人还真不简单。”凝雪点头说道。

    “主子吉祥！”是丰绅殷德。

    “这时候你不是应该在十五哥那当差吗？怎么跑回家来了？”我问他。

    “听说主子到府上做客来了，十五爷就让我回来陪公主。”

    “十五哥这回还真识趣，好吧，这两天你的差事就是在府上陪我。行么？这可比在十五哥那当差好吧！”

    “有机会陪主子还有不行的吗？”

    “走，咱们看玫瑰去！” 


三十三玫瑰情缘

“这种子刚种下去的时候，总不见发芽，阿玛还一直担心，怕是玫瑰种子到了咱这地方水土不服，长不成了，要是真长不了，那多扫兴啊！好在过了几日下了雨，这种子总算是发了芽，阿玛可乐坏了，自个儿亲自动手，浇水、施肥，日日等，夜夜盼，好不容易才等到开花。没想到，这玫瑰开得还真好，一大片都是，你看，就在前边，一转身就是。”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一大片盛开的鲜花，有红的，有白的，还有粉的，长得的确和月季有几分相似，但比月季更娇艳更美丽。

    “这花好多颜色。”我说。

    “是啊，玫瑰花本来颜色就多，这红的、白的和粉的都是常见的颜色。你等下，”他钻进玫瑰丛，不一会儿拿着一朵红色的玫瑰出来，他把花递给我，“给，喜欢不？”

    我捧着那支红玫瑰，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恩，好香，这颜色我也喜欢。”

    “你知道吗，在西方，玫瑰代表爱情。”他仿佛轻描淡写般地说道，“尤其是红玫瑰，它代表热恋，而一朵红玫瑰就意味着‘你是我的唯一。’”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假装什么都不懂地问他。

    “我想说什么难道你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笑着跑开了。

    “等等我，我还没带你参观新修的园子呢！”他追了上来。

    “这儿什么时候多了个秋千？”我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木制秋千问他。

    “早些年就有了，不过你应该没见过。要不上去试试。”

    “好啊！”我坐到了秋千上，秋千的两条长绳是用藤蔓编起来，又细又长，“这藤蔓会断吗？”我有些担心地问他。

    “没事，至少这几年都没坏过。放心，要是你真掉下来，我会接着你的。坐好了吗？我要推了。”

    秋千高高荡起，仿佛直上云霄，继而荡下。带来身后一阵清风。我坐在秋千上，仿佛是在空中飞舞，像一只鸟儿，更像一只蝴蝶，带着快乐的翅膀，飞得很高很高，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般，无忧无虑。

    “再高点，再高点……”我催促着他。

    “好嘞，那你坐稳了。”他用力一推，秋千顺势荡得更高。

    “如果我真的摔了下去，他会不会来救我？”我心里暗想，最终还是决定放胆一试，于是，在秋千到最高点时，我放开了抓着藤蔓的双手。

    “啊！救命啊！”我大声呼叫。

    “小心！”他二话没说，飞身过来接住了我，抱着我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才停住，他被我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身下。

    “摔坏了没？”他问我。

    “没事。”我摇摇头。

    “你是故意的。”

    “你怎么知道？”还是被他识破了，我索性大方地承认了。

    “我明明看见你放手的。再说，你会轻功，就是真不小心掉下来，你也能稳稳落地，而不是这么狼狈地滚下里。”

    “那你还救我？不怕我伤了你？”

    “我答应过你会保护你的。”

    我们的脸贴得那么近，他的脸是那样年轻俊俏，却也多了些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成熟稳重；我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呵出的气喷到我脸上，暖暖的，柔柔的。越贴越紧，我闭上眼，等着他的吻落到我的唇上。

    “没事就起来啦。”他搂住我的腰，扶我坐了起来，“待会要是有人过来看到不好。”

    “哦。”我有些失望。

    “怎么了？”他似乎看出了我眼中的失望，“是不是吓到了？”

    “没有啊，谁不知道我是天大的胆。倒是你，刚才被我压坏了没？”

    “说实话你还真有点重，压得我还真喘不过起来。不过我身强力壮，当然没事啦。”

    “没事还坐着干嘛？赶紧起来，陪我逛园子。”我死命地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三十四自家店

在和府待了几日，不是逛园子，就是在房里看看书什么的，刚开始的时候还新鲜，时间久了也厌倦了。其实我一直想上街转转，常年闷在宫里，难得有个机会能出宫，这心思怎么能不野呢？

    “你能带我上街转转吗？”我问前来请安的丰绅殷德。

    “可以，不过……”他盯着我，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直看得我有些发毛，“你这身衣服也太扎眼了，还有这头饰……赶紧去换身衣服，朴素点。”

    “行！那你等着，我一会就来。”好在出宫前我收拾了几件汉装，这还是江南进贡的，皇阿玛特地赏给我的，平时还真没机会穿，没想到这会还真派上用处了。我挑了件淡紫色的换上，又把头发解开了重新编成辫子，挑了一只小巧精致的发簪带上。我让凝雪也换了身衣服，跟我一起去。

    “怎么样？这回行了吧？”我走到外间问他。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身打扮不错，倒像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走吧！”

    “这是谁？”我见他身边跟着个14、5岁的小厮。

    “我的小跟班，小寇，打小就跟着我了。”

    “奴才小寇给公主请安！”小寇忙下跪给我请安。

    从和府出来没多久就到了大街，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沿街有卖小东西的，有卖吃食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主子，这比起圆明园的买卖街可要好？”丰绅殷德问我。

    “那自然是不一样，买卖街不过是太监宫女假扮的，哪有这这么好玩啊。对了，刚才你管我叫什么？”我突然意识到了些。

    “主子啊，怎么了？”他不解地问。

    “你看你这身打扮，”我扯着他身上的衣服说，“一看就是个公子哥儿，要是你还管我叫主子，哪不是明摆着泄露我身份吗？”

    “那我怎么叫啊？”

    “叫姐姐吧，这样总行了吧！”

    “那也行。”

    我们沿街走着，不光是我，凝雪也是头一回逛着热闹的大街，一路走走停停，倒是买了不少精巧的稀奇物。

    “‘博古轩’，看这名字不错诶，这家店怕是有不少好东西吧！”凝雪指着不远处的一家铺头说。

    “这博古轩主要经营古玩玉器和各种饰物，都是些精致的上乘货色，在咱京城也算是出名的。”小寇说。

    “逛了这么久也累了吧，我们进去坐坐。”丰绅殷德说。

    “哟，少爷您怎么来了啊？来人啊，赶紧上茶。主子们，坐，坐。”掌柜一见我们进来，忙起身招呼，“少爷，这还不到查账的时候，您怎么就来了啊，您看，我这都还没准备呢，您等下，我这就叫人拿账本去。”

    “王掌柜啊，你别忙，”丰绅殷德放下手里的茶杯说，“我今个儿不是来查账的，我就是带姐姐过来逛逛，你看你这有什么好货色，拿出来让她瞧瞧。”

    “原来是小姐来了。小的眼拙，愣是没看出来。小的这就去里边拿东西，你们等着。”说着，那掌柜屁颠屁颠跑去里屋拿东西。

    “那掌柜管你叫少爷，这家店是你家的？”我趁掌柜的不在，悄悄地问丰绅殷德。

    “这家店还真是阿玛名下的，阿玛前年买下了这铺头开了这家店，王掌柜是特地请回来打理店铺的。”

    “都说和府的物业满京城，看来还真不假。对了，他为什么管我叫小姐啊？”

    “估计是听我叫你姐姐，把你当成了我二姐。这家店开起来的时候二姐姐已经去了老家，他们没见过她，认错也是正常。我看，今天你就当回二小姐吧！”

    “少爷、小姐，让你们久等了，这批是小店最近新进的饰物，都是上等货色。”掌柜拿了一托盘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去挑挑看。”丰绅殷德叫我。

    琳琅满目的珠宝照得我有些眼花缭乱，掌柜的话不假，这些的确都是上乘货色，不仅用料考究，手工也是无法挑剔，甚至比御用的都要好。“这只钗好漂亮！”我从中挑出了一只蝴蝶图案的钗，蝴蝶的触角头上镶嵌着两颗蓝宝石，宝石虽然不大，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更难能可贵地是两颗蓝宝石是一般大小的，要在千万颗宝石中挑出两颗一样大小的，还真不是件容易事。蝴蝶的翅膀用了点翠的技法，点翠的技法十分复杂，一般的工人没有几年的练习完全不可能学得会，这么精致的点翠功夫，必定是有着数十年功底的老工匠所为，蝴蝶翅膀还镶嵌着一圈翡翠，也是一般大小，通透晶莹。

    “是挺好看的，”丰绅殷德接过那支钗说，“掌柜的！”

    “小的这就去给小姐包起来！”掌柜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支钗。

    “凝雪，这个好看吗？”丰绅殷德挑出一只翡翠镯子问凝雪。那玉镯晶绿透明，不带一丝瑕疵，不用说，肯定是上等货。

    “好看，一看就是上等货。”凝雪说。

    “你喜欢，这就是你的了。王掌柜，替这位姑娘包起来。”

    “这么贵重的礼物，奴婢可不敢收。”凝雪有些诚恐。

    “我赏你的你就收下吧！”

    “对啊，凝雪你就收下吧！少爷都说了，这是自家店，不用他给钱。”我也对凝雪说。

    “那奴婢谢过少爷！”

    “少爷，东西都包好了。”王掌柜把两个精美的盒子递了过来，小寇接了去，双手捧着。

    “王掌柜啊，这两样东西你就先记着帐，回头我会跟阿玛说的，到时候月底查账再说。我们这就先走了。”

    “小的明白，主子们好走。”掌柜一直把我们送到门外。

    “想去骑马吗？”出了店门丰绅殷德问我。

    “这儿还有地儿让我骑马？”我好奇地问。

    “这儿是大街，当然不行，不过有块地可以，就在郊外，要是愿意，咱们现在就去！”

    “还等什么，走吧！”

    “主子”不一会的时间，小寇竟赶了辆马车过来。

    “先上车再说，”丰绅殷德把我往车上推，“郊外离这还有些路，你总不会是想走着去吧！” 



三十五纵马郊外

“到了，下车吧！”丰绅殷德自己先跳下车，然后伸手扶我下车，又扶了凝雪下来。

    “就是这么？”

    “就是这，往前走走景色更好。”

    这里绿草依依，流水潺潺，蓝天白云，红花绿叶，相映成趣。空旷的一大片地，居然了无人烟，与城中热闹喧哗的场景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个地方连户人家都没有，何来马骑？”我问他。

    “这儿是没人家，但是往西走两三里地就有几家农户，我买了几匹马，放在农户那寄养，这样我想骑马的时候就方便了。小寇，去把马牵来。”

    “是，奴才这就去！”小寇说着一溜烟地跑了。

    “这块宝地怎么被你发现的？”我问丰绅殷德。

    “小时候，师傅就在这教我骑马。这地方够清静，风景也美，我还挺喜欢的，哪天我要是读书读倦了或是遇到什么烦心事，我都会来这骑马、吹风。”

    “主子，马来了。”小寇牵着两匹马过来。

    “给我行了，”丰绅殷德接过马缰绳，“我和公主去骑骑马，你在这陪凝雪姑娘坐坐。”

    “是。”

    “我们走吧！”他把一匹马的缰绳递给我。

    我翻身上马，紧了紧缰绳，又试了试马鞭，确定没有问题后，这才一夹马肚子，那马立刻飞奔起来。

    “这儿地空旷，骑快点无妨，不过还得小心点。”他在后边大声喊着。

    “知道了！”

    纵马驰骋，马蹄飞扬，风呼啸着从耳边拂过，带来阵阵幽香，怎一个畅快淋漓可形容？不知不觉，已过了近半个时辰，额头上已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累了，我们休息下。”我冲他说。

    我们把马拴在河边的一棵树上，沿着河边漫步。

    “你看你，满头大汗的。”见他满脸是汗，我掏出帕子替他细细拭去，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是寺庙吗？”我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建筑问他。

    “那是个道观。”

    “建在这么冷清的地方香火倒是挺旺的。”

    “听说这儿的签很灵，所以方圆百里的百姓都愿意上这来求签。”

    “求签？这是什么东西？”我很是稀奇。

    “这在汉人里很是流行，求签要先拜过神灵，然后摇晃签筒，从里面掉出来的第一支竹签就是所求到的签，拿着这支签去解签处，解签人会根据上面的签文来帮你占卜吉凶。”

    “听着倒还挺好玩，我们能去试试吗？”

    “行啊。”

    来到道观，我学着其他求签人的样子朝神像磕了三个头，又拜了拜，然后晃动签筒，直到有支签掉了出来，我拾起那支签，轻声读起上面的签文：“蓬莱东阁玉桃香，顺水行舟仙戴唤。正是一年逢喜事，不必他方卜地长。”

    “怎么样？”丰绅殷德跑来问我。

    “不怎么看得懂，要不你看看？”我顺手把签递给他。

    他看了看说：“我看像是个吉兆，我们还是找解签人问问吧。”

    “姑娘啊，你这可是上上签，吉兆啊！”解签的道士看着我那支签，不住地频频点头。

    “道长，此话怎讲？”

    “你看，‘蓬莱东阁玉桃香。顺水行舟仙戴唤’，这说的是给王母娘娘祝寿，众仙大会，乐奏钧天，此乃吉庆之前兆也；‘正是一年逢喜事，不必他方卜地长’，说的是这喜事就在今年内，不必再另寻好日子。姑娘若是问姻缘，那么贫道这就要恭喜姑娘了，今年内姑娘方能觅得如意郎君。”

    “这么说我不用苦读准备科举考试了？”我还未开口，丰绅殷德便急着说。

    “这话什么意思？什么科举？”

    “没什么，你听错了。”

    “我肯定没听错，你刚才说到科举考试了。你有什么瞒着我，快说，要不然我可不客气了！”我假装生气。

    “好了，我说就是了。是阿玛的意思，他说若是皇上今年还不赐婚，就让我好好读书，准备明年的科举考试，挣个功名什么的。以后也好在朝廷上立足。不过，倘若那道士说的是真的，我就不用准备科举考试了。”

    “那你还是好好读书准备考试吧！”我没好气地说，“大不了我去跟皇阿玛说，让他晚几年再赐婚。”

    “你非得这么玩我吗？”他捏着我的脸蛋，“考科举就要读那些四书五经，还要学写八股文，我是最讨厌这些了，还不如写诗画画来得自在。”

    “挣个功名就真这么没意思吗？”我问他。

    “在我看来，整天为功名利禄忙碌迟早会迷失自己。我喜欢清闲自在的日子，哪天要是让我得了就好了。可惜这都是白想，怎么可能会有呢？”

    清闲自在的日子，难道我不想吗？只是，跟皇家沾边的人，要想有个清闲自在，又谈何容易呢？ 



三十六夜

夜，有些清冷，我独自坐在湖边的大石头边，喂着湖里游来游去的锦鲤。“它们多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我自然自语道。的确，我是真羡慕它们。刚才皇阿玛派人来传口谕，让我明天回宫去。出来半个多月，也是该回去了。但是，回去我就等于失去了自由，偌大的景仁宫只有我一个人的身影，任凭我怎么走，也走不出紫禁城高高的围墙。半个多月的自由日子，有我从未体验过的快乐和自在，我发现我越来越留念这样的日子，甚至不想回到属于的家。但我不得不回去，我不能抗旨。

    “主子，起风了，回去吧。”不知什么时候丰绅殷德来了。

    我回过头，见他蹲在我身边。“你怎么来了？”我问。

    “刚才去屋里找你，凝雪说你出来了，我就上园子里来找你了。”

    “我想在这吹吹风，喂喂鱼。”

    “吹够了就回去吧，夜风寒，容易着凉。”

    “我不想回去！”我突然变了语气，“你知道吗。皇阿玛传了口谕，让我明天回宫去。”

    “出来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回去了。”

    “你都不留我？”

    “留也没用，我们都不敢抗旨。”

    “那你也不说说好话骗骗我？”

    “傻丫头，”他蹲下身来抓住我的手，“你那么聪明，我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你还分不出吗？你不是说最讨厌骗人的话吗。”

    “我现在心情不好，就想听听好话么。你知道吗，回宫后我又没有自由了。”

    “对了，还记得前几天那个道士说的吗？他说你年内就会嫁人，到时候不就自由了吗？”

    我扑哧一下笑了出来，“道士的话你都相信，再说，我不点头也嫁不了啊？”

    “好了，会笑就没事了。回去吧，这么冷的天总不至于在这坐一晚上吧。”

    “哎呦！”兴许是坐了太久，双腿有些僵直，再加上夜凉露重，泥地湿滑，才站起来我就脚底一滑，重重地摔在了泥地上，花盆底死死地卡在了石头缝里。

    “怎么了，没事吧？”听到我的叫声，他问我。

    “脚不能动了，怕是扭到了。”我忍着痛说。

    他看了看我肿起的脚，无奈地说：“看来还这是伤到了。这么晚了，也叫不到大夫，我还是先抱你到我房里涂点药吧。”说着，不由分说地把我打横抱起。

    进了屋，他把我放在床上，又拿了个靠垫放在我背后，扶我靠好。“你先靠一下，我去拿药来。”

    他在柜子里翻了一阵，不一会儿就拿着一个白瓷瓶回来了。

    “这是什么东西？有用吗？”我问。

    “这是藏药，治跌打损伤最有用了，我以前扭到、伤到都用它，一个晚上就好。”他边说边替我褪下了鞋袜，“上药的时候得把这淤血都揉散了，不过这揉的时候可是有些疼，你可得忍住啊。”

    “恩。”我轻轻地点点头。他倒了些药酒在我的脚上，然后顺着同一方向，一下一下揉了起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从我脚上蔓延开来，我怕痛得喊出声，便死死地咬住被单，大滴大滴的冷汗从我额头冒了出来。

    “好了，没事了。”他收起药瓶，“怎么了？很疼吗？”他见我咬着床单，面色惨白，关切地问。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坐到我身边，轻轻地把我拥入怀中，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拨弄着我的头发，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我们说起曾经遇到过的种种。

    “脚还疼吗？”过了半晌，他问我。

    我摇摇头，“好多了。”

    “那我送你回去。”

    “不要！”我拽住了正欲起身的他的衣角，“这么晚回去一定会惊动很多人，还有，我现在的样子这么狼狈，要是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那你打算留在这。”

    “恩。”我点点头，“你能不能陪陪我，就像刚才那样子。”

    他犹豫了下，还是同意了。我们说到小时候在和府的日子，说到那时候打雪仗的趣事，说到开心处，竟不由自主地打闹起来。

    “好了，别闹了，看你像什么样子。”丰绅殷德喘着气说。

    “我又不想跟你闹，谁让你不肯认输啊！”

    “我认输还不行啊！”说着，他双手一放，我一个踉跄，正跌入他的怀里。从来没有靠得那么近，近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声。愣了一下，我用唇慢慢地靠近他的唇，有些温软，有些湿润，当我的唇触及他的唇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惊讶。“他会拒绝我吗？”我暗暗想着，或许，我的诱惑真的有用，很快，我感觉他的双手环住了我，越来越紧，他开始回应我的吻，越来越深，越来越温柔。渐渐地，我感觉越来越热，越来越难以自拔。

    “要了我，好吗？”我对他说。

    他停住了动作，继而放开我，拉我坐了起来，“对不起，我不能要你。”

    “为什么？难道你心里没有我吗？看着我，看着我……”说着，我动手解开自己上衣的纽扣。

    “别这样。”他伸手捂住我微微敞开的衣领，“因为你还不是我的人。”

    “但我迟早都是你的，我都不在乎了，你难道还要在乎吗？”

    他细细地替我扣好衣衫，“是的，我在意，在不能确实你的名分前，我一定不会对你做逾礼之事，我不想让你落人口舌，懂吗？”

    我点了点头，“那我还能留在这吗？”

    “如果你不愿回去，我会在这陪你的。”

    “那我们还想刚才那样说说话，好吗？”

    “好！”

    夜，静悄悄地，偶尔传来几声虫鸟的鸣叫，屋里烛影摇晃，忽明忽暗。我靠在他的肩上，听他说着趣事，不知什么时候，竟沉沉地睡去。 


三十七晨

昨夜的残烛早已燃尽，初生的日光透过窗纸斜斜地照进屋中，我缓缓地睁开双眼。

    “睡醒了吗？”他问我。

    “恩。”依然保持着昨晚的那个姿势，我靠在他肩头，他轻轻地拥着我。“这么快就天亮了，我们就这么过了一夜？”我问他。

    “对啊，你把我的胳膊都压麻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慌忙挣脱了他的怀抱，“昨晚太累了，不知怎么地就睡着了。”

    “没事，我活动活动就行了。”他甩了甩胳膊。

    “你一夜没睡吗？”我问他。

    “天快亮的时候眯了一会儿。我不敢睡得太沉，怕你醒了。”

    “都是我不好，对不起。”我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

    “我应该照顾你的。”

    “昨晚的事……”我欲言又止。

    “我明白，你放心，没人会知道的。”

    “主子，不早了，您起身了没？”小寇叫喊着推门进屋。此刻的我正披散着头发，衣衫也有些凌乱，丰绅殷德也是，经过昨晚的一番折腾，整张床多少也有些凌乱。小寇看到这番场景，一下子惊呆了，想必这是在他意料之外的，他一下子傻了眼，愣愣地望着我。我本能捂住了凌乱的衣衫，羞得不知所措。

    “谁叫你进来的？还不背过身去。”丰绅殷德大声地呵斥着小寇。他把我紧紧地抱住，低声在我耳边说：“别怕，没事！”

    小寇迅速转过身去说：“奴才该死！公主恕罪！主子饶命！”

    “算了，这也不怪你，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吧！要是你胆敢泄露出一言半语，我一定不放过你。”丰绅殷德说。

    “奴才知道，奴才发誓绝不泄露半个字，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奴才先下去了。”小寇战战兢兢地说。

    “等一下，”丰绅殷德叫住他，“你悄悄地去找凝雪姑娘，让她过来服侍公主，记得不要惊动任何人，还有，告诉凝雪姑娘公主昨晚脚扭伤了，让她给公主带双软底的绣花鞋过来。”

    “是，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

    “小寇从小就跟着我，忠心得很，他绝对不会乱说的。”待小寇走后，丰绅殷德跟我说。

    “我相信你，也相信你调教出来的人。”

    他自顾自下床，套上鞋子，又换了身外衫。“你先坐会，凝雪待会就过来服侍了。我先下来，刚才那样子叫她瞧见了不好。”

    “主子吉祥！公子吉祥！”没多久，凝雪就捧着换洗的东西过来了。

    “主子，你彻夜未归可急坏奴婢了，昨晚天黑不好惊动人去找，今早奴婢正打算叫人去找，小寇就过来了。”

    “我昨晚不小心扭伤了脚，太晚了，找不到大夫，他就带我回来上了些药。”我用手指了指丰绅殷德。

    “奴婢谢公子照顾主子！”凝雪盈盈向丰绅殷德拜倒。

    “没事，赶紧服侍你主子洗漱吧！”丰绅殷德示意她起身。

    “主子，您的脚没事了吧？”凝雪掀开我的裤腿，仔细查看我的伤势。

    “没事了，你看都不肿了。”

    凝雪看了半天，确认我的脚没事后，才替我套上鞋，扶我起身。“主子慢些，能走吗？”

    “真的没事，你看，我能走。”我走了几步。

    见我没事，凝雪一直锁紧的眉头才展开了些，接着，她服侍我洗了脸，又梳好了发辫，戴上首饰。

    “我先走了。”一切收拾妥当，我跟丰绅殷德说。

    “公主回宫，一路小心。”

    “奴婢告退！”凝雪也福了福身。

    回屋收拾完行李，我又去向冯佳氏道别，这几日，她也费了不少心思，她会特地嘱咐厨子为我准备了些时新糕点让我带回宫里。

    “主子，昨晚你在公子屋里待了一夜？”回宫的车上，凝雪忍不住问我。

    “恩。”

    “那你们有没有……”她不好意思说下去，但我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没有。”我说，“曾经有一阵我甚至求他要了我，但他始终不肯。他说，在没有给我名分之前，绝对不会。”

    “公子他真的那么说？”

    “是的。我万万没想到他会为我考虑的那么深，是我把他想得太肤浅了。”

    “主子，快到了。”

    我掀开窗帘，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已然在眼前。“又回来了，又没有自由了。”我喃喃自语道。

    “凝雪，既然回了宫，哪些话当说，哪些话不当说我想你是明白的，也不用我多说了吧。”我对凝雪说。

    “是，奴婢明白！”

    我放下窗帘，再次把身体蜷入车中。 


三十八妙菱

回宫后不久，我去了和恪公主府探望九姐姐，九姐姐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似乎也有些不便，正好姐夫札兰泰在，我们便扶着姐姐到院子里散散步。

    “哎呦，小家伙又在踢我了。”九姐姐突然停下了脚步，俯身捂住了肚子。

    “怎么了？”札兰泰问。

    “现在没什么事了，小家伙刚才踢得厉害。”

    “我们去前面的亭子坐坐吧！”札兰泰扶着姐姐走了过去。

    “九姐姐，孩子常常踢你吗？”我摸着她滚圆的肚子说。

    “是啊，这小家伙不知怎么得特别爱闹腾，老是踢我。”

    “这么调皮，八成是个儿子。”我说。

    “是个女儿也不赖啊，女儿贴心，还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只怕是个女儿姐夫可要不开心咯。”我说着，拿眼睛瞅了瞅札兰泰。

    “女儿、儿子不都一样么，我都喜欢。不过要是能儿女双全就最好了。”札兰泰说。

    “你想得美！”亭子依然笑作一团。

    “主子，芦荟糕来了。”凝雪端了一盘点心过来。

    “放下吧！”

    “是。”

    “芦荟糕？这是什么东西？”九姐姐问我。

    “是御膳房新来的御厨做的，是南边的吃食，北方不常见，我特地带出来给姐姐尝尝。”

    九姐姐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不错，虽说有些清淡，但贵在不腻口。兰泰，你也尝尝。”

    札兰泰拿起一块正欲放入口中，不远处传来一女子的叫声：“爷，这芦荟糕吃不得！”

    “奴婢妙菱给给二位公主请安，公主吉祥。”我抬头看那名叫妙菱的女子，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鹅蛋脸，柳叶眉，大大的眼睛扑闪着光芒。

    “起来吧！”

    只见她并不急着谢恩，而是转身向札兰泰柔声说道：“爷难道忘了么，上回爷吃了道芦荟做的菜，没多久就起了一身疹子，又红又痒的，请了大夫用了好些药才好，大夫说了，是吃芦荟过敏的，不是让爷以后都别吃了。”

    “我倒把这茬忘了吧！好在妙菱你提醒了我，要不然这一身的疹子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十公主，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爷他真的碰不得这芦荟。”

    “没事，是我疏忽了。倒是你，一个奴婢倒能把主子的事这么上心，难得了。”我对她说。

    “谢公主夸奖，这都是做奴婢的本分。”

    “妙菱，这时候过来有什么事吗？”札兰泰问。

    “府上上个月的田租、地租，还有各家商铺的账目我都算好了，想请爷过目。”

    “你先去吧，我和小妹在这坐坐好了。”九姐姐对札兰泰说。

    “那我们去书房看吧！”札兰泰对妙菱说。

    “这个月账目怎样？”札兰泰边走边问妙菱。

    “田租、地租照旧，几家商铺经营状况都还不错，多少都有些盈利。”

    “那就行。对了，妙菱，我常穿的那件月白坎肩你知道放哪了吗？”

    “在你房里左边的柜子第三格，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从上到下第五件。”

    ……

    “妙菱是札兰泰的贴身丫头吗？这么漂亮的姑娘当个丫头还真有些可惜了。”待他们走远后，我问九姐姐。

    “你看走眼了，妙菱从未服侍过兰泰。她是府上的管家，不仅人长得漂亮，脑子也聪明，府上大大小小的事都管得井井有条。”

    “这么年轻漂亮的女管家可真不多见啊。”

    “是啊，先前我也觉得奇怪，后来兰泰告诉我，当年妙菱的爹就是府上的管家，妙菱从小跟着她爹学习，后来她爹死了，她也顺理成章的做了管家。”

    “妙菱当真没有服侍过额驸？”

    “他是那么说的，怎么了？”

    “我总觉得他们的关系不是那么简单，她不仅知道额驸的禁忌，就连他的衣服放在哪都知道得这么清楚，只怕是贴身服侍的下人也未必能知道得那么详细。”

    “这……”九姐姐的眉头蹙了起来，“我也觉得，妙菱在府上做的远远不止一个管家该做的，而且，我见她瞧兰泰的眼神也与一般的奴才不同。起初，我当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自然深厚些，但现在看来……”

    “主子……”思雨突然插嘴。

    “怎么说？”

    “奴婢有些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吧！”

    “是！”思雨把出征前一晚看到的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他居然抱着妙菱？”九姐姐有些不敢相信。

    “是的，奴婢不敢欺骗主子。”

    “那么依你看他们是什么关系？”

    “奴婢不敢妄言，但奴婢服侍额驸这么久，额驸也没这么对过奴婢。”

    九姐姐的脸色徒然变得惨白。“姐姐，没事的，我相信额驸不是那种人，找个机会去向他问清楚。”我望着九姐姐，用力的点了一下头，她迟疑了下，也点头默许。

    后来，九姐姐告诉我，札兰泰吧一切都跟她坦白了。妙菱的确是当年老管家的女儿，老管家在世的时候在府上很是受重用，他临终前最担心的就是妙菱，他希望札兰泰能把妙菱收房，也算是完成他的心愿。札兰泰虽然自幼同妙菱一起长大，但只当她是妹妹，并无男女之情，只是，在那个档口，他根本没办法拒绝一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的临终要求，于是，在老管家离世前他收了妙菱。自此以后，妙菱不仅是管家，也是他贴身服侍的通房丫头。这样的关系直到九姐姐的出现才有了变化，妙菱很明白，札兰泰对她好只是可怜她、同情她，并不是对她有情，真正让他动心的，是那位高贵的公主，于是，妙菱主动提出，从此之后她只是这府上的管家，仅此而已。

    “既然是这样，姐姐你也就不必担忧了。”我对九姐姐说。

    “我倒是劝了兰泰，既然已经收了房，还是不要亏欠她的好，多少也给个名分。但是他说他本对妙菱就没意，妙菱自己也不是那么愿意，这事还是先放放。”

    “他们都有各自的想法，我看这事我们还是少说的好。” 

三十九喜事连连

进入夏季，喜事一件接着一件传出。先是九姐姐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铭轩，小铭轩白白胖胖，很是讨人喜欢，大伙儿都争着抱他。不久，皇阿玛下旨封十五哥为嘉亲王，册封嫡福晋喜塔腊氏为嘉王妃，宫里上下又是恭喜连连。

    “主子，万岁爷下了圣旨，主子赶紧接旨去，宣旨官都到门口了。”凝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圣旨，给我的？知道是什么吗？”我问凝雪。

    “奴婢不知道，但看宣旨官的样子，应该是喜事。”

    “皇上有旨，着十公主接旨！”宣旨官大声唱和。

    “儿臣接旨！”我跪倒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十公主乃朕幼女，自幼承欢膝下，而今已愈适婚年纪，现晋封固伦和孝公主，赐婚于额驸丰绅殷德，定于十一月二十七完婚，钦此！”

    “儿臣领旨！皇阿玛万岁，万岁，万万岁！”我双手高举过头顶，那一卷黄绢稳稳的落入我手中。

    “恭喜固伦和孝公主！”宣旨官给我道喜。

    “有劳大人了。这些是给大人喝茶的。”我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给他。

    “恭喜主子！”宣旨官前脚刚跨出院子，一屋子的人都跪下给我道喜。

    “主子，没想到万岁爷这么快就赐婚了，还给了主子这么高的封号。”凝雪掩饰不住满脸的喜悦。

    “赐婚倒是在我预料之内，只是，这固伦公主的封号，我是万万没有想到……”的确，我从没想过皇阿玛会给我固伦公主的封号，尽管他是如此宠爱我。固伦公主的封号只能给皇后的女儿，而我的额娘，不过是一个妃子，还是个不那么受宠的妃子。宫里是是非之地，这固伦公主的封号对我而言，未必是件喜事。

    听闻九姐姐今天进宫了，十五嫂约了我们在御花园小坐，我带着凝雪前往，还没走到，就听见她们的谈话，我示意凝雪先别出声，我想听听她们在说些什么。

    “铭轩可好？”是十五嫂在说话。

    “好着呢，这孩子调皮得要命，整天闹腾个不停。”

    “闹腾点好，都说闹腾的孩子聪明，那时候绵宁这是，闹腾得厉害，不过大一点就好了。”

    “说的也是。十妹的事，你怎么看？”

    “你是说皇阿玛封她固伦公主的事？”

    “对。这固伦公主的封号不是只能给皇后的女儿吗？就是咱七姐姐，那也是因为额驸有功才加封的啊。皇阿玛这回封十妹，不知道唱得是哪出。”

    “我听十五爷说，下圣旨之前皇阿玛有找他们商量，当时十七弟就反对，他说十妹不过一个妃子的女儿，加封固伦公主于情于理都不合，只怕是服不了大伙。”

    “这事我知道，兰泰他当时也在，他都跟我说了。”

    “十五爷没表态你也知道了吧？永珂，你也别难过，爷他也难做，他自是与十妹亲厚，丰绅殷德又是他的侍读。”

    “这我明白。我只是想不通皇阿玛为何会这么做，他就不怕这宫中的悠悠之口？”

    “皇阿玛的心思有时候你还真琢磨不透，他既有办法下旨，也有办法堵住这悠悠之口。”

    “我看兰泰他这几日也不怎么高兴，也是，他堂堂一个将军不过封了个和硕额驸，丰绅殷德无官无功，倒是直接封了固伦额驸。”

    “永珂，这事大伙心里都明白，你也别想多了，圣旨都下了，认命吧！先别说了，十妹她快来了，叫她听见了不好。”

    “主子，”凝雪悄悄唤我，“咱们还过去吗？”

    我想了想说：“我不想过去了，你去跟她们说我身体不太舒服。”

    “是！”

    我早已想到，这道册封圣旨势必会引起争论，但没想到的是，素来要好的姐妹也是在背后这样议论着。但是，九姐姐她说的有错吗？的确，额娘的地位和受宠程度远不及令母妃，丰绅殷德不过一个平庸的官宦子弟，远不及札兰泰那般功劳累累，这道圣旨，她自然有不服的道理。这不过是在后宫之中，朝廷上、百姓口中，自然也少不了口舌。

    我转身离开御花园，不是朝着景仁宫的方向，而是朝着乾清宫，我要去见皇阿玛，请他收回成命。 


四十册封礼

“皇阿玛，皇阿玛，儿臣有事求你！”我急匆匆地跑进乾清宫。

    “什么事这么着急啊？看你一副冒冒失失的样子，都快嫁人了，还这么没规矩！”

    “皇阿玛，儿臣求你收回成命！”我双膝跪地说。

    “收回成命？怎么了，是还不想嫁人？这好像由不得你哦！”皇阿玛打趣地说。

    “不是这个。儿臣想请您收回册封固伦公主的圣旨。”

    “为什么？”皇阿玛沉下脸色说。

    “儿臣不配。固伦公主的封号是用来册封皇后娘娘的女儿的，永珊的额娘不过是个妃子，而且，还是个有过错的妃子。”

    “大清也不是没有额外加恩的先例，比如你七姐姐。”

    “七姐姐能封固伦公主，是因为额驸有功。九额驸以大将军身份，不过封了和硕额驸，永珊自问没有这个福气。”

    “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

    “有些闲言碎语未尝不是空穴来风，况且，儿臣只是身在宫中，外边到底怎样，儿臣还一点都不知道，只怕……”

    “永珊，你听皇阿玛说，的确，这回朕册封你多少是有违规矩，这原因，不仅仅是因为朕宠爱你，我想你也应该清楚，丰绅殷德不过一个官宦子弟，不想其他的额驸，多少都是有些功劳，如果朕不帮他一把，他日后想在朝廷上立足，多少也有些困难，朕老了，能做的事不多了。朕要你记得，朕有意加封你，并不仅仅是因为你。”

    “皇阿玛！”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道圣旨圣旨背后，居然有这么深的含义，“儿臣答应你，日后一定好好辅佐额驸，让他早日为朝廷效力。”

    “朕等得就是你这句话。永珊，那些闲言碎语你不必去理会，就让他们去说去，过不了多久就会散的，迟早有一天，你会让他们知道，你是值得朕这么封你的。”

    “永珊，你皇阿玛说的对。”不知什么时候，令母妃走了出来。

    “母妃……”

    令母妃走到我面前，携起我的手，亲自扶我起来，“昨天永珂和永璘还为这事来找过我，他们还忿忿不平地说这对我这个做额娘的不公平。这两孩子也真是的，永珂心里不舒坦，我倒是可以理解，只是，这永璘居然也跟着她胡闹。”

    “母妃，我……”

    “你皇阿玛刚才和你说的，也是我昨天跟他们说的。永珊，听你皇阿玛的话，母妃相信你是能干的，你皇阿玛不是都说了吗，倘若你是皇子，日后必是这皇位的继承人。”

    我含泪点点头，没想到令母妃居然这么大度。

    “永珊，朕还有圣旨给你！”

    “儿臣接旨！”我再次跪下。

    “凡下嫁外藩固伦公主，例支俸银一千两。如系在京住者，即照下嫁八旗之例支给俸银四百两。今和孝固伦公主，系朕幼女，目在朕前承欢侍养，孝谨有加，将来下降后，所有应支俸禄，亦著一体赏给一千两。”

    “皇阿玛！”

    “永珊，朕这回没有让他们另建公主府，只是赏了几亩地给和珅，让他把府邸翻新扩建一下，这个算是朕对你的补偿吧。”

    “谢皇阿玛！”

    终于到了正式册封的那天，依例，册封仪式需要在公主府举行，我提前来到和府，和丰绅殷德等待册封仪式。

    负责册封仪式的正、副使臣由皇阿玛钦定，两位使臣是从领侍卫的内大臣和内阁满洲学士中挑选出来的，确定后两使臣先在太和殿受节，由礼部官司员前引先行，校尉抬着装有金册的彩亭随后，列仪仗出宫，正、副使臣及执事官司员乘马前往公主府。

    府内也早已做好了迎接册封使臣的准备，府中仪门内设置了乐队，庭院两侧设有仪仗，厅堂正中陈设了节案、香案和册案，我与丰绅殷德身穿朝服分别在府门内外等候。

    正、副使臣接近府门时即下马步行，这时额驸丰绅殷德率领族内人员在大门外右侧跪迎，正使手持象征皇权的“节”先入，副使和彩亭随后，额驸等到人待使臣走过之后才起身跟随。我率领侍女在仪门内右侧跪迎，等使臣过后随即跟进。

    正、副使随即走入厅堂，这时礼部官员从彩亭中取出金册交给宣读官司，正、副使臣及随行官司员都面向西站在节案之东，乐曲声中，我向正使所持之节行三跪三拜礼，礼毕乐止，我走到香案前跪听宣读官司宣读册文，宣读完毕，宣读官将金册交给副使，副使再转交给凝雪，凝雪起身将金册放在册案上。然后，我向使臣行拜谢礼，至此礼毕，正、副使臣持节回宫复命。

    当天下午，我回宫向皇阿玛谢恩，宫里自是庆贺声一片。 


四十一侧福晋

皇宫的甬道上，一列列应选秀女在管事太监的带领下排着队鱼贯而出，我不禁想到三年前，那次我偷跑出去看秀女的事。

    “这么快就三年过去了。”我对凝雪说。

    “是啊，想当年还是主子您把十五福晋给相来了呢！”

    “这哪是我相来的啊，怕是皇阿玛一早就定下的。不知道今年她们中的几个又会嫁入宫中。”我望着那些秀女说。

    “主子，别看了，令妃娘娘还等着呢！”凝雪催促着我。

    想起我这会儿是去给令母妃请安的，去晚了也的确不妥，我便继续向延禧宫走去。在延禧宫外，我遇见了行色匆匆的十五嫂。

    “十五嫂！”

    “十妹，你来给额娘请安吗？”十五嫂问。

    “是啊，好久没来给母妃请安了。十五嫂，你这样子是有事要找母妃？”

    “我有些事想和额娘商量。都到门口了，一块进去吧！”

    令母妃此刻正斜靠在塌上，一个小宫女正替她捶着腿。

    “给额娘（母妃）请安！”我们双双拜倒。

    “今个儿是什么日子啊，你们俩倒赶一块儿了。”令母妃笑吟吟地说。

    “我是来向母妃请安的，方才在门外正遇上十五嫂。”我说。

    “永珊啊，府邸建得怎么样了？”

    “听工匠回复说是都差不多了，本来只是扩建翻新，工程量就不大，再有个把月就全完工了。”

    “去看过没？合不合心意？”

    “前几天去过了，环境还算是不错，清雅得很。”

    “连这最小的丫头都要嫁人了，我是不得不服老了，往后啊，咱们宫里可就清静了。”

    “母妃，您这是说的哪儿跟哪儿哦，您一点都不老。再说，我又不是那黄鹤，一去不复返，就是我不在宫里，日后定会有更多的孙子孙女来陪你，到时候你可别嫌吵就是了。”

    “你这丫头啊，就是嘴甜会说话。对了，锦书，你过来有事吗？”

    “儿臣想跟额娘求个人。”

    “求个人？”令母妃的眼神中透露出些许疑惑，“怎么了，是哪个下人伺候得不好？”

    “额娘多虑了，儿臣身边的下人都伺候地很好。儿臣今个儿来，是想替十五爷求个人。”

    “你替永琰求人？是谁？”

    “这届的秀女，礼部尚书恭阿拉的女儿，钮钴禄宛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宛筠是八旗中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诗作更是拿手。前不久，十五爷偶尔得到她的一篇诗作，读后自是赞叹不已，还说，能得这样的知己人生便足以。”

    “宛筠我倒是有听说过，的确是个才女。只是，你这番过来，永琰他可知道？”

    “他并不知道，也没有开口说要她。”

    “十五嫂，你未免也太大方了吧！十五哥都没开口，你就巴巴地来替他求女人。”我对十五嫂说。

    “对啊，锦书，这儿也没外人，你就实话跟额娘说，你开口向额娘要人到底是不是心甘情愿的？”

    “额娘，儿臣今天既然来了就没有不愿意的理由，儿臣既是嫡福晋，就得处处为爷着想，爷身边多些温柔娴淑的女子，多为皇家开枝散叶，这才是天大的喜事。”

    “锦书啊，还真难为你了。”

    “额娘，自打儿臣嫁入这宫中，儿臣就明白自个儿这身份地位该做些什么，不该做些什么，直到今天十五爷都能对儿臣这么好，儿臣知足了。”

    “锦书啊，有些话我不得不跟你说明白，宛筠的阿玛是礼部尚书，她这样的家世身份，一旦入了宫，地位自然不能低。”

    “这个儿臣明白。”

    “既然如此，那我就做主留下宛筠。”

    “谢额娘！”

    数日后，宛筠正式入宫为嘉亲王侧妃，宫里称十五侧福晋。 


四十二下嫁

终于到了十一月二十七，我出嫁的日子。一大早我便起身，等待凝雪回宫覆命。凝雪是被选中的试婚格格，昨晚已随嫁妆先行前往和府试婚。

    “主子，凝雪姑娘回来了。”一个小太监向我报告。

    “赶快请她进来！”我忙说道。

    少顷，凝雪进屋，她并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嘴角露出略带羞涩的微笑，我便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随后，几位喜娘伺候我换上寓意吉祥喜气的大红锦袍，在喜娘的引导下，我先前往乾清宫向皇阿玛行拜别礼，之后，我再前往翊坤宫拜别额娘，额娘显然是经过细心的打扮，她身着暗红色旗装，梳着精致的发式。平日我与额娘相见的次数甚少，而此刻，却是泪眼婆娑，依依不舍之情浮于面上。

    行完拜别礼，我再次回到宫中接受宗亲及文武百官的贺礼，同时，保和殿和慈宁宫分别设宴，宴请额驸家的族人和女眷。好不容易等所有的朝贺都结束，面对满屋的贺礼。我挑了些赏给了宫里的下人，又挑了些让他们打包带去和府，剩下的，则吩咐他们暂时收在宫中。

    黄昏时分，景仁宫中早已忙做一团，喜娘将我的发辫解散，重新梳成象征成年的“两把式”，又在我头上插上金簪、步摇等饰物。

    “主子真漂亮！”

    “是啊，那金步摇多好看啊！”身后传来不少议论声。

    喜娘捧出一整套朝服服侍我换上，大红色的朝服上用金线绣着五爪四团龙补，朝冠上镶嵌着十颗东珠，一般大小，珠色圆润。

    “公主这身朝服真漂亮，尤其是顶上那十颗大东珠，多好看啊。”

    “那当然，主子是固伦公主，服侍打扮自然要高人一等，当年和恪公主嫁人时，朝冠上不过九颗东珠。”

    “想九额驸当时还是个大将军，不过带着双眼花翎，十额驸虽然在朝中没什么地位，可这一娶了公主，顶子上可是三眼花翎，别人不服可不行啊！”

    门外议论声不断，“凝雪”我示意她出去挡住那些悠悠之口，凝雪会意，轻轻开门出去。

    “吉时到，公主下嫁！”礼官一声高呼。喜娘们扯过喜帕盖在我的头上，一左一右扶我出了宫门，上花轿。送嫁队伍前有灯笼、火把引导，后有抬着各式嫁妆的太监，四周还有禁卫军守卫。队伍从景仁宫出发，宫里此刻早已是鼓乐齐鸣、歌舞升平，燃放着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出一朵朵美丽的火花。出了宫，队伍一路朝和府前行，街道四周早已清空，铺上了红地毯，喜娘沿路不断撒着花瓣和寓意吉祥的干果。

    离和府越来越近，和府已燃起了喜庆的爆竹。又过了一会儿，轿子停住，轿外传来了和珅的声音：“下官和珅恭迎固伦和孝公主！”

    “公主有令，赐起！”一喜娘说。

    “哗”，和府大门随即打开，轿子进了大门，冯佳氏率府上众女眷早已跪后多时：“臣妾恭迎固伦和孝公主！”

    “公主有令，赐起！”喜娘示意她们起来。

    “岁岁平安！”礼官高唱。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传来，那是下人们摔碎瓷器的声音。

    待声音平复后，花轿继续前行一段路停下，“嗖、嗖、嗖。”三支箭已然射在了轿沿上，那是丰绅殷德射的，寓意驱除邪煞，平安吉祥。

    “落轿！”前边有人掀开了轿帘，喜娘扶我下了轿。

    “跨马鞍，平平安安！”喜娘扶着我跨过了门口的马鞍。

    “跨火盆，红红火火！”喜娘再次扶着我跨过了火盆。

    洞房内，红烛高燃，放出悠悠的光芒。此刻，我与丰绅殷德正坐在喜床上。

    “请额驸用喜秤挑起喜帕，称心如意！”喜娘用朱红漆盘将喜秤高举过头。

    喜帕被挑起那刻，我缓缓地抬起头，正迎上他那深邃的目光，那么熟悉，却又有些陌生，他也一样，就那么盯着我，相视一笑。

    房内跪着一对老夫妇，那是内务府预先挑选出来的年命相符的结发夫妇，他们捧着合卺酒，一边说着祝福语，一边将就递给我们，然后，他们用一盘肉和三杯酒混合着掷向地上，以求天地众神共同保佑。

    老夫妇退下后，喜娘捧着两小杯酒过来：“请公主、额驸饮交杯酒，长长久久。”我与他各自执起一杯，双臂交叉，一饮而尽。喜娘收了杯子，又捧了一碗饺子喂我，我咬了一口，是生的。

    “公主，生不生？”喜娘问我。

    “生！”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屋内的人都听见。

    “大家都听见了吧，公主说生！”屋内顿时笑声一片。

    仪式结束，喜娘纷纷退出新房，一身簇新的的凝雪来到新房：“奴婢恭喜公主、额驸！”又转身向丰绅殷德：“宾客已在厅堂等候，还请额驸移步厅堂。”

    “我去去就来！”丰绅殷德对我说，我点头默许。

    屋内就剩下我和凝雪，凝雪对我说：“额驸怕是好一会儿才能过来，主子要不先用些点心？”

    “不用了，凝雪，你还是替我把这身行头给换了吧，太沉了。”说着，我已自行取下了朝冠。

    凝雪替我取下了头上繁芜的头饰，又找了身便装让我换上，身上顿时轻松不少。

    “把妆也卸了吧！”我对凝雪说。

    “主子，这不太好吧，您待会还得见额驸呢！”

    “听我的，卸了。他要见也是见我这个人，不是见我脸上的脂粉。”

    凝雪无奈，打来水，又取了帕子，替我拭去了脸上的脂粉。忙了一整天未曾歇息，做完这一切，我早已昏昏欲睡，靠在床头，我居然不由自主地睡着了。

    仿佛过了很久，我才微微睁开眼，屋里仍然只有我和凝雪。“什么时辰了？”我问凝雪。

    “快到子时了吧！”

    “这么晚了他还没来。”我小声说道。

    “兴许外边的酒席还没结束，额驸脱不开身。主子要是困了就先歇下吧，奴婢替您铺床。”说着，欲起身。

    “还是不用了，”我拦住她，“这不太好，我还是这么坐坐吧！”

    头越来越沉，眼皮仿佛有千斤重，我极力想睁开眼，却怎么也抵不住瞌睡的来袭。不多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是他来了！凝雪请了安后便退出房门，他走到床边，挨着我坐下，他用手搂住我的腰，好让我的头靠在他的肩上。

    “困了？”他问我。

    我半闭着双眼点点头“一大早到现在都没合眼过。”

    “困了就睡下吧。”

    “啊？”我有些惊讶他会这么说。

    “我也困了。”不等我回答，他便扶我躺下，又细心地替我除了外衣和鞋袜，拉过被子替我盖好，然后转身吹熄了红烛，又放下了床帐。

    新房内，安静得只剩下淡淡的呼吸声。 


四十三闺趣

当我睁开眼，外边已大亮，显然已经不早了。丰绅殷德早已穿戴好坐在床边，见我醒来，便侧身问我：“醒了吗？”

    我点点头，“这么晚了，都不叫我？”我有些埋怨的说。

    “看你睡得那么香，不忍心叫醒你。不过现在的确不早了，我去叫丫头们进来服侍。”

    我起身下床，独自坐在梳妆台前梳理头发，凝雪带着几个宫女捧着梳洗的工具进了屋，请安后便各自忙开了。几个宫女走到床边，掀开有些凌乱的被褥，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我从镜中看到了这一切，急得羞红了脸，我自然明白她们在找什么，但是昨晚根本……我忙用手肘捅了捅丰绅殷德，朝着那几个宫女努了努嘴，他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朝我会意地一笑，便走到凝雪身边，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了几句，凝雪点点头，快步走到那几个宫女身边，对她们说：“这儿让我来吧，你们都忙别的去！”

    “是。”那几个宫女便各自散开，忙其他事去了。

    一番梳洗，我起身去正房给和珅和冯佳氏请安。虽然名义上我是君，他们是臣，但不管怎么说，我只是晚辈，请安问好也在所难免。

    和府众位主子早已在正房等候多时，和珅穿着崭新的官袍，冯佳氏也穿着一品诰命夫人的朝服坐在和珅右侧，见我进来，忙下跪欲给我行礼。我示意身边的下人扶起他们，又说：“阿玛、额娘无须行礼，永珊是晚辈，万万受不起你们的大礼，以后在府上，繁文缛节能免则免吧！”

    我的一番话，让他们似乎感到了些惊讶，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公主如此懂事，真是我们莫大的荣幸。”

    待他们坐定后，我又叫凝雪代我给他们奉了茶，冯佳氏很是高兴，给了我一对翡翠镯子当见面礼。随后，冯佳氏带着我又认了在座的其他几位，她们多是和珅的妾室，虽然年轻貌美，但与冯佳氏相比，却少了一份独特的气质和内涵。

    回到自己房中不久，和府管家刘全便带着府上所有下人来给我请安，和府到底是大家子，就连下人的数量也比一般的官宦府邸多得多，站了满满一屋，有的甚至站到了门外。这么多人，一下子我当然认不全，我只得让凝雪把事前准备好的见面礼一一打赏给他们。

    夜幕降临，总算是忙完了，能够清静下来。我盘腿坐在榻上，面前的小桌上堆满了笔墨和各色颜料，还有两个扇面，一个是团扇，一个是折扇，这都是我让凝雪特地准备的。我在等丰绅殷德过来，今晚他一定会来，这是皇家的规矩，但凡额驸新婚头三日必在新房中过夜，此后，除正月头三日和初一十五外，无公主传召，额驸不得在公主府过夜。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他来到我面前，跪下给我请安：“公主吉祥！”

    “你起来，”我伸手把他拉了起来，“记住，以后都不准给我请安，更不准跪我。”

    “为什么？难道不是‘君为臣纲’吗？”

    “你是不是只记得‘君为臣纲’？我倒是记得还有一句‘夫为妻纲’，汉人们都说‘出嫁从夫’，你是我的丈夫，却向我下跪请安，这明摆着不是折杀我么，你的安我受不起，我可是还想多活几年。”

    “既然这样，那我以后就不跪了，不过，这要是到了宫里？”

    “到了宫里该怎样就怎样。别站在了，上来坐吧！”我招呼他上榻坐在我的对面。

    “在干什么呢？”他问我。

    “画扇面，”我头也不抬地说。

    “这儿有两个。”他拾起我面前的扇面说。

    “一个我画给你，一个你画给我。好吗？”我眨着眼睛说。

    “好，就怕你嫌我画得难看，不肯用。”

    “不用我藏起来不是更好吗？还不会破。”

    他笑着摇摇头，拿起了面前的团扇面。

    我并没有在扇面上画画，因为我实在想不出什么画在折扇面上会好看，从前在宫里，师傅总是教些花啊，草啊，禽鸟什么的，但是，这些画在这扇面上，并不见得会好看。我在扇面上写起了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我很是仰慕王右军的才华，他的书法，广采众长，自成一家，委婉含蓄中又不失遒美健秀。以往闲暇时我也有临写王羲之帖的习惯，临得多了，也有几分相似，就算没有原帖在面前，我也能流畅地写下来。

    “写什么呢？”他问我。

    “王右军的《兰亭集序》。”

    “怎么写这个？”

    “我喜欢羲之的洒脱，就是他的书法，他的文章，也不失清丽脱俗。让我看看你写了什么？”我夺过他手中的团扇面，只见上面用小隶写着一首词，我轻声读了起来，“‘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容若的《画堂春》？”

    他点点头：“这是容若写给亡妻卢氏的悼亡词，说的是他对亡妻的一往情深。”

    “但也有人说这并不是他写给亡妻的，而是写给他的初恋情人的。‘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明明应该是一对的人，却偏偏分处两地，黯然失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只能想，只能念，却不能亲近，这明明描写的就是一对苦恋之人，又怎么会是他为亡妻作的悼念词呢？”

    “不管是谁，总之是他留给最爱的那个女人的。”说着，他意味深长地望着我。我全然当做什么都没看到，只是低头看那扇面上尚未完成的花，“这是什么花？”我问。

    “还记得我们的玫瑰之约么？这是玫瑰，就是种在花园里的那些。”

    我想起那年我们在园子里赏花、打秋千的日子，纯纯的，淡淡的日子。“这哪里是玫瑰啊，你画得一点也不像。”

    “这不是还没画完么。”

    ……

    嬉笑间，时间不经意地流逝，待扇面完成，已是破晓时分。

    “居然一夜没睡。”我轻声道。

    “白天没什么事就躺躺吧，别累到了。”他离开前对我说。 



四十四情难忘

我躺在躺椅上，半闭着双眼，凝雪跪在我身边，替我掖着盖在身上的薄毯。

    “主子，这都两天了，额驸居然不曾要你？”凝雪突然问我。

    “恩。”我睁开眼说道，“不是他不想，更不是我不肯，只是……洞房花烛夜我累得一早就睡着了，昨晚，画扇面就画了整一晚，是没有机会啊。”

    “那么今晚呢？主子，您也知道，过了今晚，没有您的吩咐，额驸可是进不得这间房了。”

    “这个我当然知道。其实，我有点怕，虽然嬷嬷有讲过，但是……凝雪，你伺候过他，你倒是说说！”

    “这叫奴婢怎么说啊，”凝雪红着脸深深地低下了头，“反正额驸就是挺好的。”

    “那你可愿跟了他？”

    凝雪摇摇头，“奴婢知道，跟了额驸爷日后必然衣食无忧，只是，奴婢更看重名分，与其无名无份地待在大户人家，倒不如在小门小户有名有份地做个夫人。”

    “既然你这么想，那就算了，你还是跟着我，到时候要是能寻得个好人家，我再替你做主。这样可好？”

    “恩。谢谢主子！”

    今天似乎与往日不同，丰绅殷德从下午开始就一直陪着我，还和我一起用了晚膳。这么多年来，我都习惯了，除非是皇阿玛或者哪位娘娘赐宴，否则我都是一个人用膳的。

    吃完了饭，一切收拾妥当，我支开了所有的下人，宽敞的屋子里只剩下我和丰绅殷德。“和你说说凝雪的事，怎么说你也得对她负责。”

    “那是。是要我娶她？”

    “你想得倒美，你想娶，人家还不想嫁呢！凝雪说了，她看重的是名分。”

    “那我该做什么？”

    “负责给她找个好人家，行不？”

    “行。不过，现在还是说说我们的事……”

    “我去拿本书看看。”我故意打断他，起身朝书房走去。

    “别走，”他从背后抱住我，顺手拔下我发间的簪子，任凭一头青丝肆意地泄下肩头，我知道，那是在暗示他想要我。“我们好像还有件事没做。”他贴着我的耳朵轻声嘀咕着，下巴在我的脖子上来回磨蹭着，窸窣的胡渣刺得我的皮肤有些痒痒的。

    “你在说什么呢！”我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却依然抵挡不住他的热情，圈住我的双臂变得越来越紧，紧得让我有些透不气起来，他的手在我胸前大肆抚摸着，我感觉身子越来越热，不由自主地逸出一记呻咛。

    恍然间，我感觉双脚似乎悬空了，原来竟是他将我整个儿打横抱起，正快步向床边走去。心跳得越来越快，呼吸声也越来越重。他把我放倒在床上，顺手放下了床帘，然后翻身压在了我的身上。“我的脸应该很红了吧？”未等我细想，湿热的唇已经贴了上来，温柔中不失霸道，我只得有些生涩地回应着他。

    身上徒然一阵清凉，不知什么时候，我竟已经全身赤裸，我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胸，却被他生生挪开。“都什么时候了还怕我看，当初是谁哭着闹着求我要了她？”

    一席话，竟让我无言以对，只能害羞地别过头去。他继续吻着我，脸颊、脖子、锁骨……一路向下，似乎要吻遍我的全身。我用双手攀上他的肩，想方设法让彼此靠得更近些。渐渐地，我越来越沦陷，仿佛已迷失了自我，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

    “啊，好疼！”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袭来，我忍不住尖叫出声，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我极力扭动着身子，想躲开这来袭的剧痛，却发现自己早已被紧紧地按压在床上，动弹不得。

    “没事的，别怕。忍一忍就过去了。”他安慰着我。

    我只是漠然地含泪点点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来袭，我痛得弓起了身，攀住他肩膀的十指深深地向下掐去，直到他肩上出现血印。我低头向下看，身下的素绢早已是殷红点点。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算是平静了下来，只是身上的痛楚丝毫没有减退。我伏在他身上放声大哭，似乎在控诉。

    “傻丫头！”他摸着我的脸说。

    “都怪你！”我泪眼婆娑地说道。

    “你是我的女人，如果不让你彻彻底底地痛一次，你又怎么能记得住呢？”说话间，他的吻已然落在我的额头，“不早了，睡一会儿吧！”

    “那你抱抱我，好吗？”

    “好。”我枕着他的胳膊躺下，不多久就进入了梦乡，的确是累了，而且，这样让我觉得很安全，很温暖。

    “主子可起身了？”凝雪早已在外间等候多时。

    “起了，你进来服侍吧。”

    得到首肯后，凝雪独自进到内间。凝雪身份特殊，也只有她能在这个时候进来服侍了。凝雪很是知趣，早已带来了干净的衣服服侍我换上。我正想起身走走，火辣辣的疼痛让我双腿一软，又跌回床上。

    “先坐着别动。”丰绅殷德拉住我。“凝雪，去给公主端碗止痛的汤药来。”

    药端了上来，我一看那一大碗黑乎乎的药汁就皱起了眉头。“我不喝”我扭过头去。

    “听话。”丰绅殷德劝我。

    我还是摇摇头。只见他放下调羹，自己喝了一大口药，不等我说话，当着凝雪的面就用嘴封住我的唇，苦涩的药汁一点一点流入我的口中，被他吻得没有喘息，更别提把药吐出口，我只能咽下那难喝的药汁。

    “剩下的你是自己喝还是要我那样喂你？”他举着碗问我。

    我二话不说，接过碗一口喝个底朝天。

    喝完汤药，他扶我到镜前坐下，亲手拿起梳子为我梳头，凝雪正在整理着床铺，翻开凌乱的被褥，竟满是红色的印记，不仅素绢上有，连床单、被单上也沾上了少许。凝雪收起了染了血的素绢，嘴角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微笑。我从镜中看到了一切，羞红了脸。 


四十五回门

十二月初三，出嫁后的第九天，今天是回门的日子。回门是个大日子，过了这一日，婚礼才算真正结束。一大早我就起来悉心装扮，回门也算是婚礼的重要一部分，虽然不必像出嫁那天着正红色朝服，但总也得挑个喜庆点的。我选了件桃红色的旗袍，上边绣着栩栩如生的蝴蝶。凝雪又替我绾了发髻，选了同样是蝴蝶图案的头饰，再配上南边进贡的珍珠摇，算不上是美艳，至少也是落落大方。丰绅殷德也已装扮好，新做的团龙补服官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顶子上的红宝石更是醒目。

    “明天这身打扮去上朝，不知道多少人要眼红呢！”我对丰绅殷德说。

    “你不说我还忘了明天开始要上朝这回事了。朝上大官多得是，谁会来注意我啊？”

    “我就不信新额驸上朝连个拍马屁的都没，这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

    “拍马溜须的人我最讨厌了。”

    “主子，额驸都准备好了没？轿子已经在外边等着了。”凝雪说道。

    “这就走吧！”

    皇阿玛在乾清宫内设了家宴款待我们，皇阿玛坐主位，额娘和令母妃分坐左右。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给额娘请安！给令母妃请安！”我与丰绅殷德一同请安。

    “都起来吧，今天就算是家宴，别那么拘束。坐！”

    “谢皇阿玛！”

    “这出了阁到底是是不一样了。咱们永珊越来越水灵了。”令母妃笑吟吟地说。

    “母妃……”

    “这野丫头能收收心就不错了，别的，朕看也别指望了。”皇阿玛打趣地说。

    “皇阿玛，您怎么这么说我呢！好歹我也是您亲生的。”

    “永珊，你皇阿玛说的没错，你从小到大都是大大咧咧跟个阿哥似的，现在嫁人了多少也该有个姑娘家样了。”额娘说道。

    “你额娘都这么说了，就别怪朕了。”

    “这是丰绅殷德吧？看我这个做岳母的居然还是头一回见女婿。”额娘对丰绅殷德说。

    “额娘，是我不好，之前都没来给您请安。”丰绅殷德说。

    “不打紧，不打紧。你记得对永珊好就行了。”

    “额娘，看您说的，难不成还怕他对不起我？”我说道。

    “永珊，今天永珂他们也要进宫，待会儿去你十五哥那跟他们说说话吧！”令母妃对我说。

    “知道了，母妃！”

    “令妃姐姐，听说十五阿哥新过门的侧福晋是咱们八旗有名的才女？”额娘突然问令母妃。

    “才女倒也算不上，只不过宛筠这孩子倒还真喜欢舞文弄墨的，多少也有些才气，性子也算是平淡，大伙还是蛮喜欢她的。”

    “朕也听说了，宛筠虽没有锦书端庄大方，但小家碧玉地倒也是招人喜欢，永琰不就是因为她的才气才看上她的吗？”

    “那也是，锦书到底是有个嫡福晋的样，当初还是她求着我留了宛筠的。”

    毓庆宫内，我老远就看见就看见一个身着月白坎肩的年轻女子正背对着我趴在软榻上的小桌写字。看那身段并不像十五嫂，我猜这应该就是新过门的侧福晋钮钴禄氏。

    “侧福晋？”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公主，额驸，”她回过头，清秀的脸上一双大眼睛闪个不停，“爷和福晋都在后院里，和恪公主和额驸也来了。”

    “你怎么不一起过去？”

    “我想一个人在这写写字。”

    我拿起她刚写完的那张纸，上面是一首小诗，字迹娟秀。“早就听说侧福晋是有名的才女了，现在见了，果然名不虚传啊！”

    “公主见笑了，我只是自己喜欢随便写写，哪能称得上才女啊！”

    ……

    “怎么这么晚才过来，我们等了好久了。”这才到了后院，就听见十五嫂在说话。

    “刚才在前面遇见宛筠，她正在写字，就和她聊了会，这才耽搁了。”

    “宛筠妹妹的性子还真和别人不一样，叫她出来和我们大家坐坐她也不肯，偏喜欢一个人在那写写画画。”

    “给十五爷请安！”丰绅殷德给十五哥请安，转过身，他正打算向九姐姐请安，却被我拉住了衣角，我向他使了个眼色，他似乎是明白了，停了下来。

    “给和孝公主请安！”方才还坐着的札兰泰这回起身给我请安，我略点头微笑表示回礼，并偷偷地示意丰绅殷德给九姐姐请安。

    “和恪公主吉祥！”

    九姐姐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象征性的点了点头。

    自打我获封后，宫里上下不仅改了称呼，连请安的顺序都悄悄变了，凡是我和九姐姐同时在，都是先给我请安然后才给姐姐请安的。不错，虽然我年纪不大，但我的封号高，宫里向来都是先论地位再论年纪的。方才这样的情况，我也是这个意思，我自然明白，九姐姐她很是不悦，但是，我不想宫中传出闲话，传出任何对我丈夫不利的闲话。

    夜晚回府，又接到皇阿玛的赏赐，几大箱子的珠宝玉器陆续抬进府中。望着那些赏赐，我百感交集…… 


四十六意外惊喜

没想到皇阿玛竟然允了我去江南玩一圈。我只不过是在正月的家宴上提了下，我的确是想像皇阿玛那样去江南玩玩，听说那儿与京城大不相同，风景秀丽，倘若说京城是磅礴大气的美，那么江南则是婉约安逸的美。皇阿玛年纪大了，不可能再像早些年那样南巡了，我还以为我的“南巡”梦就这么破灭了，没想到这回皇阿玛居然这么爽快地就答应了我，还放了丰绅殷德两个月假，让他和我一起去。

    我们选在二月初天气稍暖的时候出发，我们早已计划好，去的时候走水路，一路沿着京杭大运河南下，途径直隶、山东、江苏、浙江四省，最终到达杭州，回来的时候则走陆路。这回出门，我们并不想表露真实身份，只说是经商人家，出外游历，顺便考察下南方情况，打算把家业扩张到南边，因此，这回我们带的下人也很少，只有凝雪和小寇随身跟随，另有几个抬轿、驾车的下人，行李、车马也一律从简。

    没几日，便进入山东境内。这到了山东，第一站自然是去泰山。皇阿玛对泰山情有独钟，早些年南巡时曾11次登上泰山，并留下不少墨宝。我也曾听他讲起泰山的壮丽风景，心里早就痒痒的，这回总算是能亲眼看看了。

    上山前凝雪问我是否要安排肩舆上山，被我拒绝了。一来肩舆上山太扎眼，二来我想自己走走，顺便上朝阳洞找找皇阿玛留下的万丈碑，那是当年皇阿玛在朝阳洞小憩时留下的。

    虽然天还不是很热，我们却早已大汗淋漓。徒步攀爬许久，总算是到了朝阳洞。站在朝阳洞上，北望泰山，山上怪石嶙峋，奇峰突起，缀以苍松异草，气象万千；峰下由西北而东南，溪水淙淙，弯曲下注。名山佳水，真可谓是大自然的奇秀。抬眼望去，悬崖峭壁上刻着一首诗，我不禁轻声念了起来：“回峦抱深凹，曦光每独受。所以朝阳名，名山率常有。是处辟云关，坦区得数亩。结构寄幽偏，潇洒开牌牖。万险欣就夷，稍息复进走。即景悟为学，无穷戒株守。”对，就是皇阿玛留下的那首诗，我曾在御书房存放着的《御制诗集》中见到过。

    “看来皇阿玛还真是钟情泰山，不仅提了诗，还命人琢了这么大的岩刻。”我对丰绅殷德说。

    “那是自然，你有听说皇阿玛还去过哪个地方11次？这泰山可算是破了纪录了。”

    济南虽不如京城那样繁华，但好歹也算是中心大城市，街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这会儿我们正逛着大街，各式山东小吃、精致工艺品看得我们眼花缭乱。走着走着，我们路过一家规模颇大的当铺，掌柜刚送了客人出来，见到我们居然打千请安：“小的见过少爷，见过公……”

    “是少夫人。”丰绅殷德抢先打断他。

    “对对对，是少夫人。”那掌柜不停地点头，“小的见过少夫人。”他给我请安。

    我微笑着点头示意，心中不免有些疑惑，掌柜管我们叫少爷、少夫人，难道这家当铺和上回在京城的那家“博古轩”一样，都是和府名下的产业？可是，阿玛他怎么会把这生意做到这济南呢？

    “少爷，您这怎么来济南了？不会是有什么事吧？”那掌柜的问道。

    “也没什么事，我带夫人出来走走。”丰绅殷德说。

    “主子既然来了，就进去喝杯茶，歇会吧！”

    “不了，我们只是路过而已，一会还要赶路，茶就不喝了。丁叔啊，你这生意可好？”

    “托主子的福，还算过的去，够养活一家老小了，多少还能富余些。”

    “方才看你店中来往的客人也算是挺体面的，想必生意也不错。”

    “这是小的孝敬老爷的。”掌柜悄悄从衣袖中掏出一叠银票，塞进丰绅殷德手中。丰绅殷德看了一眼，收了银票，“回头我自会把你这份孝心带给阿玛的，你放心！”

    “有劳少爷了，小的先谢过少爷了！”那掌柜一脸谄笑。

    “你怎么收他的银票了？你不是最讨厌拍马溜须吗？”出了店门，我问丰绅殷德。

    “那是给阿玛的，又不是给我的。”

    “那你岂不是在帮阿玛助长歪风邪气？”

    “实话告诉你吧，这银票我还真是不得不收。这家当铺是和府名下的产业，丁掌柜每年都会上缴利润到府上，这点小钱，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今天我要是不收他的银票，他定然心里不安，以为是和府不再重视这份产业，没了和府的扶持，他这生意也就做不下去了。他只会千方百计的托人送礼，到时候花的钱更多。你放心，这家当铺的生意好得很，这点小钱算不得什么，只是买个安心罢了！”

    “你倒是蛮懂生意人的心理么。要是不做官，去做生意也不错！”

    “实话告诉你，我并不喜欢做生意，也不怎么喜欢做官，我都是跟阿玛学的。”

    “你也不怎么像阿玛，你比他淡泊得多了。那么你到底想干嘛？”

    “闲云野鹤，不好吗”

    “当然好，只是不太现实。对了，为什么在济南都有和府的产业，要是在河北老家有还说的过去，这在济南，还真的让我吃惊呢！”

    “阿玛虽然不是生意人，但替他打理生意的人可多得是，至于府上的家业，也许真的会吓到你，有些连我都不太清楚。”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在江南都有和府的产业？”我问，他只是笑而不答。

    我一直以为和府的产业只是京城有那么几家，而且都是皇阿玛赏赐的，现在看来，远不止这些。而且，这些产业中做什么的都有，古玩店、当铺、茶馆……我不得不佩服阿玛的商业头脑他远没有我想象的那样简单。 


四十七烟花三月下扬州

“人生只爱扬州住，夹岸垂杨春气薰。自摘园花闲打扮，池边绿映水红裙。”诗中描写的扬州总是那么美好，那么令人神往。所谓“烟花三月下扬州”，三月，扬州最美的季节，春红柳绿，草长莺飞，荡漾的湖水中飘散着阵阵花香，沁人心脾。我们到达扬州的时候正值三月，恰好能体验一把扬州的春日胜景。

    这天晚上，我们正坐在瘦西湖的一艘花船上，船内装饰一新，满是江南独有的水乡意味，两个怀抱乐器的少女正唱着小曲，吴语轻软，耳畔满是婉转缠绵的音调，听了不禁让人顿生酥麻感。“霜落空月上楼，月中歌唱满扬州。相看醉舞倡楼，不觉隋家陵树秋。”说的正是在扬州歌舞，看来，这早已醉倒了不少人。我和丰绅殷德坐在船舱内，一边听着小曲，一边品尝扬州小吃。

    “都说叫你换身男装了，哪有女子坐花船上听曲的道理？”他突然寒碜我。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谁说女子不能听曲了？还是嫌我在这碍着你了？”

    “美色当前，哪个男人能不动心呢？”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拿眼睛瞅着我，我知道他是故意试探我反应的。

    “你要是喜欢就花点钱把她们都买回去，天天让她们给你唱曲听。”

    “哦？那你不吃醋？”

    “你爱弄多少女人回来，就弄多少吧，方正跟我也没啥关系，大不了我跟皇阿玛知会一声，让你朝也不用上，宫也不用进，天天就研究这扬州小曲，可不乐哉？”

    “那你独守空闺岂不是寂寞死？”

    “没事。你知道唐朝那些公主吗？大不了我学她们，自个儿找乐子。”

    “那我还是算了吧，这绿帽子我可戴不起。说真的，这爱在花船上听曲的还真不少，你不知道，订艘花船有多难，要想请名角儿唱曲更是难上加难，有时候就是有钱也办不到。你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向窗外看去，果然有几艘花船在荡漾着，看船上坐着的听客，个个都是衣着华丽，冠冕堂皇。“看这些人打扮，应该不是做生意的就是当官的，我看也只有他们才花得起这钱包船听曲。”

    “我都打探过了，这些花船上的多是地方官绅，这湖上的花船几乎每晚都是被他们包走的，而且必请名角儿来唱曲。平日里如此，要是来了其他官员，这花船便是夜夜笙歌，至天明也不停。”

    “居然会这样，这地方官哪有这么多银子夜夜消遣？来了其他官员还要大肆招待，就没人能管管？”

    “官官相护你懂不？这官场上从来都是小官孝敬大官，大官罩着小官。要是上边没人，能有几个地方官坐得安稳？”

    我听后，若有所思。

    在扬州待了几日我们打算乘船继续南下。这日来到郊外，眼前的景象着实让我们吓了一跳，与城中歌舞升平的热闹喧哗景象相比，这儿只能用惨烈来形容。遍地枯枝残叶，黄土泥泞，衣着褴褛的老人，嗷嗷待哺的孩子，眼睁睁地巴望着我们，伸出他们那干枯的双手。

    一看他们就是好些天没有吃喝了，我赶紧吩咐凝雪和小寇把随身带着的干粮和水分给他们，他们立马狼吞虎咽起来。

    “慢些吃，仔细别噎着。”我在一位老婆婆边上蹲下身，“老婆婆，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江苏这应该没有闹饥荒吧？”

    “饥荒是没有，但是有比饥荒更可怕的。”老婆婆叹着气说。

    “那又是怎么一回事？老婆婆你尽管说，也许我们能帮到你们。”

    许是见我们还算面善，老婆婆慢慢打开了话匣：“我们本是同一个村子的，男耕女织，日子虽然不算富裕，但总算是不愁吃穿，一大家子过得也算安稳。但是，一个月前官府来人，说是要征用我们村这块地开矿场，让我们10天内搬走。我们无处可去，自然不肯搬，过了没多久，官府就来人，把我们都赶了出去，我们无家可归，只能到处流浪，渴了就喝些溪水，饿了只能啃树皮、草根。”

    “天底下居然有这种事，简直是目无王法！”丰绅殷德愤恨地说。

    我也只能无助地摇摇头，这种情况下，我也不知道怎么帮他们才好，我掏出一张银票递给那老婆婆：“这儿有些银子，你们先拿去买些吃的，然后找个地方落脚，这样风餐露宿也不是办法。”

    “谢谢恩人！谢谢恩人！”所有的人都跪了下来，不住地向我们磕头。

    “都起来，都起来。”我扶起身边的老婆婆，凝雪和小寇也忙着扶起那些村民。

    “看来回京后我们有好些故事能跟皇阿玛说了。”南下的船上，我对丰绅殷德说。 



四十八奇遇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苏轼的《饮湖上初晴后雨》这样描写杭州西湖。前几日刚游了扬州的瘦西湖，这会儿我们正漫步在西湖的苏堤上，苏堤沿岸，一棵桃一棵柳地分布着，正值春日，桃花盛开，柳叶抽新芽，一红一绿，相映成趣，合着荡漾着的湖水，煞是好看。

    “听说这条堤是当年苏轼出任杭州时修建的。他在杭州多年，也留下了不少墨宝。”

    “这儿这么漂亮，也难怪当年他不愿离开。”

    正说话间，一阵凄婉的歌声吸引了我们的注意。放眼望去，一个身着素衣的姑娘怀抱琵琶在不远处低声吟唱，她的身边摆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卖身葬父”四个字。

    “总算是找着你了，还不跟我们回去？我们家老爷等着呢！”突然冲出来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架住那姑娘，拼命想把她拖走。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已经害死了我爹，我绝不会饶了你们。”那姑娘不断挣扎，瘦弱的身躯却始终无法抵挡大汉的蛮狠，眼看着就要被拖走。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欺负一个弱女子。”丰绅殷德实在是看不下去，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与两个大汉动起了手。那两个人虽然有一身蛮力，却不怎么会拳脚功夫，没几下子就败下阵来。

    “你们听着！这姑娘我已经买下了，现在她是我的人了，你们还不快滚！”那两个人骂骂咧咧地跑了。

    “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我们应该的。”

    我见那姑娘的衣服在拉扯间已有些破损，身上也有些伤痕。“姑娘不如随我们去换身干净的衣服，这身上的伤也该上上药。”

    “这……”

    我见她面露难色，知道她多少有些担心，便说：“姑娘莫要担心，我们是从京城来的，家里是经商的，这回就是来南方转转，顺便看看市场行情。我们住的客栈离这不远，姑娘还是随我们去一趟吧。”

    她想了下，然后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到了客栈，我让凝雪找了身衣服给她换上，又拿来金创药，细细地替她搽了。洗漱干净，换了衣服的她更显娇媚：弯弯柳叶眉，鹅蛋脸，樱桃唇，典型的江南美女。

    “方才见姑娘你那模样，仿佛是遇到了什么大变故，敢问姑娘发生了什么事？”

    “我……”稍稍迟疑，她方才开了口：“我叫苏巧兰，家里原来是开书画铺的，我娘很早就过世了，就剩下我和爹相依为命。前不久，有人上门来提亲，说是张县令看上了我，要娶我做妾。那张县令已经50多岁了，家里早已有8、9房妻妾了，我爹自然是不同意了。没多久，官府就来人把我爹抓走了，铺子也被封了，我去了几趟衙门都被拦了下来，官府说我家铺头藏有反清复明的书，没多久，我爹就被他们逼死了，可他们还不放过我。”

    “岂有此理！”我暗暗握紧了拳头。

    “凝雪，你好好照顾苏姑娘，”丰绅殷德说。

    “是，奴婢遵命！”

    “苏姑娘放心，我们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看来我们是时候去会会那位张县令了。”我悄悄对丰绅殷德说。

    “咚咚咚”县衙外，我重重地敲起了门口立着的大鼓。

    “何人击鼓鸣冤？”少顷，一个衙役跑了出了。

    “民妇有怨相告！”我大声地说。

    “去去去，老爷现在在休息，不见人！”

    “不见人？哪有县令不见人的道理。烦请告诉你们大人，他今日要是不见我，必会后悔一辈子！”

    “好大的口气，你知不知道，擅闯衙门是要受刑的？”

    “这个我自然知道，还请大爷去通传一声。”

    那衙役转身跑进衙门，不多久又走了出来：“大人有请二位！”

    “堂下何人？居然敢诅咒本官？还不跪下！”高堂上坐着的应该就是苏巧兰口中的那个张县令了，此刻他正趾高气昂地呼喝着。

    “大人凭什么让我们下跪！”

    “刁民，胆敢见到本官还不下跪，看样子不给你们点颜色瞧瞧是不行的，来人啊……”

    “且慢！”我从容地从怀里掏出一面金牌在他面前晃了晃，这金牌正是能证明我身份的：“不知道张大人是否认得字？”

    “公……公主……”待看清楚那面金牌，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张县令吓得跪在了地上：“下官给固伦和孝公主请安！给固伦额驸请安！”

    “张大人，现在我们还要下跪吗？”

    “下官该死！下官有眼无珠，居然没认出公主和额驸，该死，该死！主子请上座！”说着，命人搬来了椅子。

    “我们只是着便装，不认得也难怪。”

    “敢问公主大驾有何贵干？”张县令小心翼翼地问。

    “我刚才不是都说了吗，我有冤情相告。”

    “公主尽管说，下官定当万死不辞……”

    “张大人还记得苏巧兰，苏姑娘吗？”

    “这……”他顿时说不出话来，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大人记性不会那么差吧，前不久不是还大张旗鼓地要娶她过门么？”

    “这个，公主请听下官解释……”

    “不用了，我都知道了。听闻大人家中已有数房美眷了，这回还想迎娶苏姑娘，张大人真是老当益壮啊！”

    “公主说笑了，下官未曾打算迎娶苏姑娘，前些日子不过是说笑罢了。”

    “是你自己说的，没打算要苏姑娘？”

    “对对，下官这就派人去和苏姑娘道歉。”

    “那她家铺子和她爹该怎么算呢？”

    “都是下官鲁莽，搞错了，铺子这就解封还给他们，至于她爹，人死不能复生，下官会补偿她的。”

    “这都是你自己说的，可别忘了。张大人啊，你也有50多了吧，我看也是时候回家养老了吧？年纪大了容易犯错，要是万岁爷怪罪下来可不太好。”

    “是，是，下官明白，办完这件事下官自会上折子请求告老还乡。”

    “那我们就在这喝杯茶等大人把事办完。”

    傍晚，我们回到客栈，凝雪悄悄对我说，刚才衙门派人来过了，我只是笑而不语。

    “多谢恩人！”一进屋，巧兰就跪下不停地磕头。

    “苏姑娘快起来说话。是不是事情有转机了？”

    她点了点头：“方才衙门来人说，我家铺子的事已经查清楚了，与我们无关，明日就把铺子解封还给我，至于我爹，他们会补偿我银子。他们还说，张大人决定不娶我，日后也不会派人来骚扰我了。”

    “那敢情好啊，苏姑娘日后就不必担心了，好好经营铺子。”

    “巧兰想跟恩人回去，伺候恩人。”

    “不行，你要是离开这儿，你家的铺子怎么办？你爹和你娘的……”

    “巧兰现在无依无靠，眼前的恶霸是解决了，但日后呢？我一个女子，又怎么能保自己安身立足呢？再者，当日我卖身葬父，是二位恩人救了我，我理当报恩。”

    “但是我们家并不缺丫头啊！”

    “让她跟我们回去吧！”丰绅殷德突然说，“她说的对，她一个女子孤零零地在这儿，难免会遭人欺负，还是跟我们回去好，至少能过个安稳日子。苏姑娘，你可有信得过的人能托付家业？”

    “铺子里的高伯忠心耿耿地跟了爹十几年，我打算把铺子托付给他。”

    “这样也好，这几日你就把这事办了，然后随我们回京城。好吗？”

    她点点头。 


四十九回京

回京的车上又多了一个人，比来得时候要热闹得多。巧兰虽然是女子，年纪也不大，却读过不少书，再加上性子随和，这一路上尽都是她在说话。她跟我们讲了不少南方的趣事，我们也说了不少北方的好玩意，一行人倒是相处得融洽，只是她一直不知道我们真实的身份。

    颠簸好些日子，总算是到了京城，回到府中，我让管家带巧兰去安顿下来，便到了书房。

    “我看是时候告诉巧兰了。”我对丰绅殷德说。

    “也是，当初在杭州的时候瞒着她倒也无妨，现在回了京城，就没瞒她的理由了。再说，我看她也是个聪明的姑娘，时间久了，怕是她也能猜出来。”

    “那不如就现在把她叫过来。”

    “恩。小寇！”

    “主子有什么事？”

    “你去跑一趟，把巧兰姑娘给请来。”

    “是！”

    “给二位主子请安！”不一会儿，巧兰就到了书房。

    “起来吧，坐！”我指着一旁的凳子。

    “谢主子！”

    “在这儿还习惯吗？”丰绅殷德问她。

    “习惯。这儿一切都好，无论是起居还是吃食，管家都给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这还得谢谢主子。”

    “习惯就好。巧兰，既然你都到了府上，有些话我们也得跟你说明白。当初在杭州我们骗了你，其实我们家并不是经商的。”

    “这个奴婢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好奇地问。

    “是奴婢猜的。我想爷是做官的吧？”

    “那你倒说说是怎么猜出来的。”

    “当初在杭州，主子只是去了趟县衙就把奴婢的事解决了，要只是一般的商人，怕是那张县令也给不了那么大的面子。待回到了京城，奴婢见这府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奴婢数了数石狮子脖子上的花翎，就全明白了。奴婢没猜错的话，主子应该是旗人吧？”

    “真是个聪明的丫头，这全都给你猜着了。但你知道我们做的到底是什么官呢？”

    “这奴婢还真没猜着，奴婢只是知道爷的官一定不小。”

    “没错，我的官是不小，不过这儿还有个比我大的。”丰绅殷德指着我说。

    她惊讶地瞪大了眼，显然不敢相信我的身份。

    “巧兰你听我说，”我执起她的手说：“你应该知道这是和府了吧？”她点点头。

    “那你知道这家的主人是谁吗？”

    “奴婢不知道。”她摇摇头。

    “这家的主人是军机大臣和珅，我是他的儿媳。”

    “和中堂的儿子，不是娶了皇上的十公主吗？听说那赏赐的嫁妆多的……连江南那都传遍了……”说着说着，她突然停了下来，用一种似乎惊愕的眼神望着我。我微笑着向她点点头，表示默许。

    “奴婢给公主请安！给额驸请安！奴婢眼拙，没认出二位，奴婢该死！”巧兰跪倒在地。

    “起来说话！这又不是在宫里，哪来的那么多规矩，更何况是我们不好，在杭州先骗了你。”

    “奴婢这是几生修来的福气，居然……”

    “好了，别说这些客套话了，我可不喜欢。”我忙不迭地打断她，“还有，以后也别自称奴婢了，反正是在府上，没那么多规矩。”

    “对了，这几日管家有安排你做事吗？”丰绅殷德问他。

    “刘管家没给安排什么具体的活，只是让我帮着打扫院子。”

    “这总得给你安排个去处吧，我那儿倒也不缺人。而且我的人都是宫里带出来的，要添个人还得经过内务府，”我说，“对了，巧兰你可识字？”

    “识得些。爹生前是个爱好文墨的人，又只有我这一个女儿，平日里也会教我读些书，所以我多少识得些字。”

    “这就好办！额驸的书房还缺个服侍的丫头，以后你就在这当差吧！也不用干什么粗重活，你看怎么样？”

    “一切但凭公主做主。”

    “殷德，让巧兰在书房伺候着，小寇少些担待。得空你就叫她点满文，我看她是个聪明的姑娘，一定学得快。”

    “行！” 



五十正室范儿

府上的白天并不热闹，男人都去上朝办公了，府中只剩下女人。当然，这和府中最不缺的就是女主子了，光是和珅大大小小，有名无名的妻妾就够数的。

    用过早膳，我带着巧兰去见冯佳氏。巧兰入府也有几天了，按理说，每个入门的下人都要先拜见当家主母。巧兰因是我们从江南带回来的，当时忙着其他事，也就忘了这茬，这回都忙完了，也是时候行拜见礼了。

    “额娘！”我轻声唤着冯佳氏，此刻她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对面还有个年轻的女子，看那打扮应该是和珅的妾室，但我并不认识。

    “公主……”冯佳氏见是我，起身欲行礼。

    我赶紧扶住她：“额娘，您快坐下。我都说了，在府上就别行礼了，我是晚辈，叫我名字就行了。”

    “豆蔻给公主请安！”说话的正是那年轻的女子，原来她就是豆蔻，就是那个传说中和府最多才多艺，最漂亮的妾室了。

    “豆蔻，方才我跟你说的都记下了吗？”

    “都记下了，夫人。”

    “要不你先回吧。我这跟公主说说话。”

    “是，豆蔻告退！”

    “这就是你们从杭州带回来的姑娘？”豆蔻走后，冯佳氏指着巧兰问我。

    “是的，额娘！”

    “奴婢苏巧兰给夫人请安！”巧兰很是机灵，忙跪下请安。

    “起来吧！公主安排你在哪儿当差？”

    “回夫人，公主让奴婢在额驸的书房里伺候着。”

    “哦？”冯佳氏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额娘，巧兰她读过书，识得写字，正好书房里缺个服侍的人，我就让她去了。”

    “哦，是这样啊，你觉得合适就行了。”

    “巧兰你先下去干活吧，我这和夫人说说话。”

    “是！奴婢告退。”

    “永珊啊，这么漂亮的姑娘放在殷德那儿你就不担心？”

    “额娘看您说的，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他若是喜欢，收了房便是，我不反对。”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难得你这么看得开，像个做正房的样儿。”

    “额娘，我是在宫里长大的，后宫争风吃醋的事我见得多了，我总觉得吧，这一大家子么，和谐才是最重要的，尤其是这妻妾之间，只有和平相处才不会家无宁日。话说，这还是我跟额娘学的？”

    “跟我学的？这话怎么说？”

    “这人人都说，和大人的夫人可了不得，不仅把一大家子都管得服服帖帖的，更难得的是和府虽然妻妾甚多，可这么多年唯独额娘您地位稳固。”

    “都是些传来传去的胡话，我只是做我该做的，帮老爷把这一大家子管好。不过，好在我也够辛运，生下了这家里唯一的儿子。永珊，就是你是公主我也得跟你说，该生孩子的时候就得要个孩子，这女人一生最大的保障不是丈夫，而是儿子，所以……”

    “额娘，这个我当然知道，我也很想有孩子啊。要是能有个孩子，这家里也得热闹些啊！”

    “对啊，多几个孩子在身边那可是有趣的多了，永珊，你还年轻的很，机会多的是，额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还没嫁人呢！”

    “额娘，方才那位就是传闻中多才多艺的豆蔻？”冯佳氏一番话说的我有些不好意思，我便找了个机会转移话题。

    “对啊，她不仅多才多艺，长得还很漂亮。”

    “这外边关于她的传言可多着呢，还说她是……”后面那半句，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她是府上最受宠的妾室。”

    “额娘你都知道了？”

    “恩。事实上老爷的确挺喜欢她的，外边说的也没错啊。”

    “不过，我看她在额娘面前倒是乖巧的很，一点也不像那种恃宠而骄的宠妾。”

    “她还是挺能干的，原来这家里都是卿怜帮着我一手打理的，可惜她这些年身子不太好，回老家养病去了，这豆蔻便成了我的好帮手，方才我也是跟她交代些事儿。”

    “难得额娘和妾室都处的这么好，这气度才是最难得的。”

    “永珊啊，这就是正室夫人该有的范儿，要不然啊，就凭我这把年纪，不被赶出家门，也得搬到角落里去啊。”

    “额娘真会说笑，阿玛对你那么好，你又是当家主母，还怕有人不尊重你吗？” 



五十一母妃

从院子回来我便到了书房等丰绅殷德，他是时候下朝回来了。我进去的时候，巧兰正在收拾，见我进来，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向我请安：“公主吉祥！”

    “起来吧，我就过来坐坐，你管自己忙吧！”

    “是，那公主宽坐，奴婢忙去。”

    我随手翻起书架上的书，以前我总是嫌这书架上的书没人整理，连个次序都没，想找本书都困难的很。但现在，面前的书架显然是被人用心整理过，每本书都分门别类地摆好，还擦得一尘不染，要找本书，可是方便得多了。

    “巧兰，这书架可是你整理的？”

    “是奴婢做的，奴婢见那书架上的书摆得有些杂乱，找起来不方便，就抽空规制了一下，省得主子们找书浪费时间。”

    “你还是真是有心了，我早就觉得这书架有些乱了，但都拖着一直没收拾。”

    外边传来阵阵脚步声，是丰绅殷德回来了，巧兰也已起身相迎。他进屋，见我也在，似乎是有些惊讶。

    “怎么了，是不是看见我很奇怪？”我对他说。

    “是有些，平日里你这时候不会在这的。”

    “那我想见你么，”说着，我双臂欲攀上他的肩膀，却见到他眉头紧锁，好像有什么不愉快似的，“怎么了，看你那眉头皱的。”

    “我……永珊，抽空回趟宫，去看看令妃娘娘。”

    “令母妃？怎么了，她想见我吗？”

    “去见见她吧，日后见不见得着就难说了。”

    “什么意思啊？我没听懂。”

    “今天十五爷告诉我，娘娘她病得很厉害，太医说，可能拖不了几日了。”

    “你骗我，怎么可能，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已经一个多月了，娘娘她不让说，要不是这会儿病得实在是……十五爷他也不会……”

    “来人，备轿回宫！”我已迫不及待地奔了出去。

    轿子一路朝着皇宫前去，我不停地催促他们快些快些。在宫里，令母妃是对我最好的一位娘娘了，甚至比我的亲额娘还亲，她从小把我带大，对我，比对自己的儿女还要好。可如今……无论如何，我也要去见她一面，哪怕是最好一面。

    轿子直接抬到了延禧宫门口，未落轿，一阵阵恸哭声便传入了我的耳朵。莫非……不，不会的，母妃一定会等着见我的，不会的。下了轿，顾不得礼仪，我一路狂奔上台阶，未及推开宫门，便听见宫中太监的唱和：“令皇贵妃娘娘归天！”

    “不！”我瘫倒在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为什么，为什么，我连母妃的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为什么！我眼前一黑，趴倒在宫门外……

    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醒了？”见我睁开了眼，靠在一旁的丰绅殷德问我。

    “恩，”我点点头，“我怎么回来了？”

    “是十五爷叫人送你回来的，昨天你在宫中听闻娘娘她不在了，就伤心地晕倒在了宫门口。好在十五爷的人发现得及时，请了太医，又把你送了回来。”

    “母妃她……可惜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别这样，娘娘她这生受尽皇阿玛的恩宠，又有这么多孝顺的儿女在身旁，她一定很满足，娘娘泉下有知，你还这么念着她，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想回宫去看看还有什么好帮上忙的。”

    “好。现在天快亮了，你再休息下再进宫吧！”

    “额驸爷，是时候起身上朝了。”外边传来凝雪的声音。

    “我先去上朝了，你再睡会。”他替我掖好被子，自己下了床。每每他留宿在我这时，都是先起身准备去上朝，我因嫌时辰尚早，往往是翻个身继续睡，而今天，我却紧跟着起了身。

    “主子怎么起来了？仔细别冻着！”凝雪正在替丰绅殷德穿朝服，见我下床，忙着找衣服想替我披上。

    “没事，凝雪你先下去，这儿让我来。”

    “是！”凝雪迟疑了下，还是退了下去。

    我接过凝雪的手，替丰绅殷德扣着纽扣。

    “这事不该你做。”他对我。

    “伺候人的事，当然不该让公主做，但我是你的妻子，伺候丈夫是我该做的。”

    “永珊，你……”他顺势把我搂在了怀里。

    我靠在他的肩头，轻轻地对他说：“注定，我做不了你第一个女人，我也不奢求做你最后一个女人，我只要你这辈子心里最重的那个是我，就够了，就像皇阿玛对令母妃那样，后宫美眷再多，他对母妃却是最长情的。”

    “我答应你，”他把我搂得更紧：“今生今世，你是我的唯一。”

    “走吧，别误了上朝。”我轻轻挣脱他的怀抱，目送他离开。

    吉安所内挂满了白幔，不时传来阵阵哭声，令母妃的金棺正停在这。我一生素服走进了吉安所，屋内早已跪满了人，十五哥，十五嫂，十七哥，九姐姐，九姐夫都在，个个身披孝服，围在金棺四周，就连小小的绵宁和铭轩也是披麻戴孝地随着大人似懂不懂地哭着。

    金棺中的令母妃身着盛装，闭着眼，面容很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而已。想起曾经她对我的种种，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十妹，”十五哥唤我，“额娘走的时候很安详，她对我说，这辈子，她得到了皇阿玛的宠爱，又有这么多孩子承欢膝边，她满足了。她让我告诉你，虽然你不是她亲生的，却是她最疼的孩子。额娘说，她喜欢看你笑，所以，别再哭了，好吗？”

    “好，不哭……”我擦干了眼泪。

    三天后，皇阿玛下旨册谥令皇贵妃为令懿皇贵妃，葬清东陵裕陵地宫。 




五十二赐婚

令母妃离开已有好几个月了，宫中悲伤的气氛渐渐散去，生活又回到了往日的轨迹。那日丰绅殷德跟我说，皇阿玛居然问起了他的二姐天瑶，听说天瑶还没找着婆家，便巴巴地想帮她相一个。想必皇阿玛是人老心不老，忙完了自己儿女的婚事，又急着帮臣子忙家事了。

    “那二姐她会回京吗？”我问丰绅殷德。

    “那也难说，看阿玛怎么安排的。不过二姐也有好些年没回来过了，我倒是挺想见她的。”

    “我也想啊，上回见她还是十年前，这会儿，怕是连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院子里，我正领着凝雪她们给那几株玫瑰浇水、施肥，也难得这玫瑰虽然水土不服也长得这么好，年年都开花，我反正也闲着，没事就来收拾一下。

    “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一个清丽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我抬头望去，面前站着的是一位漂亮的姑娘，年纪大约和我差不多，一身打扮算不上奢华，却丝毫掩饰不了她身上的贵族气息。她的身后，跟着两个背着包袱的丫头，看那样子应该是刚赶了路，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就是和府的二小姐天瑶。

    “我既然在这府中，当然是这府上的人了。”方才她那么问我，显然是还不知道我的身份，那么我也就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府上的人哪有我不认识的？看你那样子也不太像丫头啊……”

    我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主子，”凝雪扯扯我的衣袖，“这谁啊？怎么这么没规矩？”

    “没事，我知道她是谁。”我悄悄对凝雪说。

    “你知道夫人在哪吗？”

    “夫人应该在屋里。凝雪，去请夫人过来。”

    “是！”

    “告诉夫人二小姐回来了。”我贴着凝雪的耳根说了这句话。

    “大额娘！”远远看见冯佳氏过来，天瑶迎了上去。

    “让大额娘看看，长高了，也漂亮了。对了，你额娘可好？”

    “还是那样，她那病，总是反反复复的。不过最近倒是还好，一直都没怎么犯过，要不然我也不会放心过来。”

    “回头捎些补品给她，让她好生养着。”

    “谢谢大额娘关心！”

    “额娘。”我唤了冯佳氏一声。

    “额娘？”天瑶的表情告诉我，对于我的称呼，她很是纳闷。

    “哦，天瑶啊，这是和孝公主，你应该认识了吧！”

    “给公主请安！臣女无知，方才冒犯了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快别这样，二姐姐赶紧起来。”我伸手拉了她起来：“咱们上回见面还是十年前吧，那时候我们都是孩子，认不出来是正常。再说，刚才是我不好，没告诉你我是谁。”

    “对啊，你又没说，我怎么知道。再说了，你这身打扮，又在这浇花、除草的，哪里像公主。”

    “天瑶，你怎么这么说话，还不跟公主道歉！”

    “没事，额娘，咱们都是一家人，还是别论身份的好。姐姐说话直率，我正是喜欢这样的性子。”

    “公主吉祥！夫人吉祥！二小姐吉祥！”管家刘全跑了过来。

    “刘全，什么事啊？”冯佳氏问。

    “回夫人，老爷和少爷回来了。”

    “那正好，你去把他们带到院子里来。”

    “是！还有，万岁爷也来了，不过是微服，还不让声张。”

    皇阿玛居然来了！我从来没想过皇阿玛会亲自过来，还是一点儿消息都没透露的。

    “给皇阿玛（皇上）请安！”

    “都起来，都起来，朕今天只是来做客的，没那么多礼数，大伙儿都别拘谨。”

    “是！”

    我们围着亭子里的石桌椅坐了下来，下人们奉上了水果、糕点，又泡上了茶。

    “皇阿玛我剥个桔子给你吃。”我从盘子里挑了个最大的桔子出来。

    “好啊，朕好久没吃过你剥的桔子了。”

    “皇阿玛，您怎么说来就来啊，也不支会永珊一声，好让我准备准备。”

    “朕想到来就来了，顺便看看你有没有把人家家搞得天翻地覆。”

    “皇阿玛这话说的，这难道不是我的家吗？哪有把自己家弄得一团糟的。”

    “和珅，这就是天瑶吧？”皇阿玛指着天瑶对和珅说。

    “是的，正是小女。上回万岁爷提起小女，奴才就让她回来了。”

    “臣女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天瑶忙起身行礼。

    “坐下，坐下。倒是个懂规矩的姑娘。听你阿玛说，你一直都在老家？”

    “是，天瑶的额娘身体不太好，一直在老家养病，天瑶担心额娘，所以一直在老家陪着她。”

    “像你这么有孝心的孩子可是不多了。朕看，永珊可就做不到了。”

    “皇阿玛，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我哪有那么差了。”

    “万岁爷言重了，公主天之骄女，臣女哪能比啊？”

    “好了，好了，不说了。和珅啊，上回朕不是说要帮天瑶相一门亲事吗？”

    “万岁爷看的上小女，那是奴才的福气啊！”

    “和珅啊，你儿女的婚事可不都是朕做的主，这回天瑶还能例外？你看卢池胜怎么样？”

    “卢池胜是谁？”我问。

    “他是上届的状元，中榜的时候尚不满二十岁，他为官清廉，办事公道，这几年接连升迁，凡是他的上级没有不夸他。这不，皇阿玛刚升了他做浙江巡抚。”丰绅殷德答我。

    “看上去是不错，卢大人年纪轻轻就为一方巡抚，前途无量。杭州那地方我也去过，江南水乡，风景秀丽，能在那住还真是福气呢！”

    “奴才谢万岁爷赐婚！”和珅忙不迭地谢了恩。

    “你别忙着谢恩，问问天瑶她愿意不？”

    “臣女谢皇上隆恩。”

    因卢池胜要赴杭州上任，天瑶姐的婚事多少有些仓促。下旨后不过十几日，两人的婚礼就办了，婚礼还算是热闹，就连常年在老家养病的卿怜姨娘也赶回京城送女儿出嫁。婚后不久，天瑶就随夫去了杭州。可是，喜事过了不久却传来了丧事，卿怜姨娘过世。她是个极其聪慧的女子，嫁入和府后就一直帮着大夫人打理家务，直到近些年病得厉害了才歇了下来。一时间，和府上下好不悲伤，而此时，天瑶已到了杭州，也只能凭空哀吊了。 



五十三有喜

“主子，这是万岁爷赏的烤羊肉，用的是蒙古进宫的小羔羊烤的，香着呢！”凝雪端着一盘吃食进来。

    “放下吧，我待会再吃。”

    “主子最近怎么了，胃口都不好。您看，这烤羊肉多香啊！”

    满满一盘烤羊肉放在我的面前，金黄金黄的，还滋滋地冒着油，要是平时，我早就拿起筷子大快朵颐了，可这会儿却一点胃口都没，看得多了，竟忍不住干呕起来。

    “主子，没事吧？”凝雪帮我拍着背。

    “没事。把这个撤了，我见不得这些个油腻的。”

    “是，”凝雪撤了烤肉，又端了茶水来让我漱口。“主子是不是病了？要不奴婢宣太医来瞧瞧？”

    “应该不是病，我可能是有了。”

    “有了”

    “恩！”我点点头，“我都有两个月信期未至了。”

    “那铁定没错了，奴婢这就请太医来。”

    太医来后，证实了我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一时间，无论是府中，还是宫中，都是兴奋不已，皇阿玛赏赐了好些东西，有补药，还有些孩子的衣物，又专门派了位太医照顾我的身体，在府上，冯佳氏亲自照顾着我的生活起居，衣食住行，样样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不出两月，又传来府上一侍妾有孕，和府一下子要添两位小主子，和珅自是高兴不已，前来送礼祝贺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为了清静，我早已让凝雪闭门谢客，凡是闲杂人等，一律不见。

    “主子，和恪公主带着铭轩少爷来了。”

    “还不快请他们进来。”一听说是九姐姐来了，我立马从榻上爬了起来。

    “主子慢点，让奴婢扶你。”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有六个月了，身子沉得慌，凝雪怕我摔着，平时走路都是扶着我的。

    “小姨，抱！”铭轩跌跌撞撞地向我跑来，他说话倒是伶俐，只是走路还有些不太稳当。

    “少爷小心，别摔着。”思雨追了过来，抱起了铭轩。“给和孝公主请安！”思雨依例给我请了安。

    “给和恪公主请安！”凝雪也给九姐姐请了安。

    “九姐姐！”

    “十妹，你身子重，赶紧坐下先。”九姐姐拉着我坐在榻上。

    铭轩到底是好动的年纪，他爬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肚子说：“小姨的肚子好大啊，像个西瓜。”

    “铭轩，到额娘这来，小姨肚子里怀着宝宝，别伤了小宝宝。”

    铭轩回头看了看，转身爬回九姐姐怀里，我抓了些糖递给他，他乐滋滋地吃了起来。“铭轩啊，小姨要是生个小妹妹，将来给你做媳妇好不好？”我逗着他。

    “好！”铭轩奶声奶气地说，一边说，一边还不忘把手里的糖往嘴里塞。他的举动，逗得我和九姐姐哈哈大笑。

    “铭轩真讨人喜欢。”我对九姐姐说。

    “你是不知道，这小家伙皮得很，上天下地，没有他不敢的。”

    “顽皮些也好，将来让他像他阿玛那样带兵打仗，做大将军。”

    “好好，咱铭轩以后就做大英雄。咳咳咳……”说着说着，九姐姐一阵猛烈的咳嗽。

    “先喝口茶顺顺气。”我递了杯茶给她。

    九姐姐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开口时果然比刚才好了些。

    “是受了风寒了吗？”我问。

    “也不是，”九姐姐摇摇头，“自打我生下铭轩后时常就是这样。”

    “有让太医瞧过吗？”

    “瞧过了，说是月子里受了凉，怕是也不太好治。”

    “九姐姐，你这一生，付出的也太多了。”

    “能为深爱自己的人生下孩子，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我有些木然地望着九姐姐，这句话，我并是太懂，毕竟，我还没有经历过。

    几个月后，我生下了儿子祈恩，生产过程虽然很艰难，但看到儿子躺在我身边甜甜地睡着的时候，那种喜悦，是无法言语的。丰绅殷德更是欢欣，抱着儿子的样子还有些笨手笨脚，傻傻地，却笑得很开心，这时候，我才懂了九姐姐的那句话：能为深爱自己的人生下孩子，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不久，和珅的侍妾也生下了小少爷天瑞，这会儿府上可不是一般的热闹了。 


五十四香消玉殒

一晃三年过去了，转眼间已是乾隆五十九年了。这几年倒也是平静，皇阿玛虽然年纪很大了，却也还算是硬朗，日日早朝，从不误点。十五嫂生了个女儿，宛筠也给十五哥生了儿子绵恺，一家子倒是其乐穷穷。只是九姐姐，这几年身子越发地差了，特别是今年入了秋，竟一病不起，太医也束手无策。

    “主子，不好啦，主子。”凝雪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

    “和恪公主府传话来了，说是和恪公主怕是不行了……”

    “姐姐，”我心一震，随之手一抖，滚烫的茶水全倒在了自己身上。

    “主子没事吧？”凝雪忙替我擦拭身上的水迹。

    “我没事，快，备轿，去和恪公主府！”

    “奴婢遵命！”

    之前太医早有暗示，九姐姐怕是拖不过今年冬天，事实上，我们多少也有些心里准备，但是，真正面对现实，却……

    “给和孝公主请安！”守在门外的思雨早已泣不成声。

    “你主子怎么样？”我急着问她。

    “主子已经好几日没有进食了，这几天，更是连药都喝不进，太医说了，怕是也就这几日了……”

    “思雨，别太难过，让你主子看到了不好。我想进去看看她，行不？”

    “恩。额驸爷在里面陪着主子。”

    九姐姐床前，札兰泰执着她的手，两人正说着话，九姐姐面色苍白，似乎说话都很辛苦，时不时就得停下来喘息一阵，札兰泰不时地拍着她的背，好让她顺些气。我不忍心打断他们，便倚在门边静静地看着。

    “永珂，这辈子，如果我没遇见你，也许你会更幸福。”札兰泰说。

    “不，如果没有你的出现，我这一生注定将会平淡。起初，我会觉得，我们相识便是一种错误，结合，更是错上加错，但是，你用你一整颗心，改变了我的生命。”

    “那你还恨我吗？”

    “恨，我为什么要恨你？事实上我也没有恨过你，你从未做错过。一个对我用情那么深的男人，一个愿意为我付出一切的男人，又怎么能不感动我？怎么不让我为之动情？”

    “永珂，是我不好，没有好好照顾你，居然让你病得这么重。”

    “这不怪任何人，或许是命中注定。答应我，好好照顾铭轩，我这个做额娘的不能尽到责任抚养他长大了。”

    “铭轩是我们的儿子，我一定会好好抚养他的。”

    “还有思雨，她跟我情同姐妹，我实在放心不下她。她跟了你这么多年，也算是尽心尽力，如果可以，替我照顾她。”

    “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

    “好，那我也就放心了。小妹。”九姐姐看见我，吃力地抬起手，示意我过去。

    “九姐姐，我来了。”我偷偷地擦了擦眼泪，走到了床边。

    “小妹，我们从小就是走得最近的姐妹，你还记得么？那时候我们一起打雪仗，放风筝，那年师傅教我们写字，你还小，墨汁搞得到处都是，我还笑你，结果被你甩了一身……”

    “记得，我都记得。九姐姐，等你病好了，我们还去打雪仗，还去放风筝。”

    “我……怕是没有机会了，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熬不过了……再也，再也回不去了……”她闭上了眼睛，伸着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姐姐……”任凭我怎么喊，她却依然纹丝不动。

    “永珂……”

    “主子……”

    再多的呼唤终也唤不回沉睡的人儿，生命如此脆弱，不过20几的青春年华，却始终逃不过宿命的安排。

    下葬的那天，景博也来了。“是我让他过来的，”永怡姐说，“永珂在他心里，永远都占有重要的地位，如果他不来，他会后悔的。”

    “谢谢你，永怡姐，难得你这么想得开。”

    景博走到札兰泰身边，对他说：“别太伤心，公主她这辈子能有你在身边悉心照顾，我想，她一定很满足了。”

    “你难道不恨我吗？”札兰泰反问他。

    “不恨，我很明白，我哪里配得上公主，只是当年情不自禁而已。你对她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人，必然爱她至深。喜欢一个人并不是非要得到她不可，看到她幸福，我也就知足了。”

    “好兄弟！谢谢你理解我。” 


五十五戏雪

“好大的雪啊！”凝雪推开窗，像个小孩子似地欢呼起来。

    “凝雪，你也不小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主子，这大雪天有的玩才开心呢！奴婢记得，那时候在宫中主子带着我们堆雪人、打雪仗，别提多开心了。”

    “对啊，那时候还有九姐姐，可是，现在她已经不在了。”

    “主子，伤心事就别提了，和恪公主在天之灵也希望大家都是开开心心、平平安安的。奴婢倒记得那年您在宫里跟额驸爷打雪仗。”

    “都那么多年了，还提它干嘛，现在怕是都打不动了。对了，凝雪，外边怎么这么热闹？”

    “是堂少爷来了，这会儿怕是和额驸爷、小少爷和小爷在院子里呢！”

    “堂哥来了啊，走，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白雪皑皑的院子里，丰绅殷德、丰绅伊绵围坐在一起，祈恩、天瑞在一旁跑来跑去，三岁的孩子，好动的不得了。

    “哥，你还记不记得那样我俩在你家打雪仗？”丰绅殷德对丰绅伊绵说。

    “记得，当然记得了。亏你想得出用银子贿赂下人，结果呢，阿玛一问，他们都招了。害得我还被阿玛打了一顿。”

    “你没跟二叔说是我出的主意吧？”

    “当然没有，我一个人挨打就算了，难道还要你也陪着我。”

    “好兄弟，够义气！今天的雪这么大，不如我们……”

    “好，我也正有此意！”

    “阿玛，我也要玩！”祈恩奶声奶气地说。

    “哥哥，还有我……”天瑞也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好，都玩，都玩。”丰绅殷德一手抱起一个，“天瑞，你去帮堂哥哥。祈恩，你就跟着阿玛。”

    “好。”

    雪地里的四人玩得不亦乐乎，就连我走到他们边上也浑然不知，原来，快乐是不分年龄的，这时候，只有孩子，没有大人。

    “咻！”一个雪团朝我飞了过来，正好打在了我的身上，我吃痛，“哎呦”一声叫了出来。

    “主子没事吧！”凝雪忙掏出帕子给我擦拭，“都湿了好大一块。”

    打雪仗的四人总算是觉察到了我的存在，丰绅伊绵忙搂着天瑞跪下：“给公主请安！”

    “额娘抱！”祈恩朝我伸出胖乎乎的胳膊，我伸手抱起他，却发现他浑身都湿透了，就连贴身小袄也是湿的：“冷么？”

    “冷！”祈恩点点头。

    我再看雪中的几个人，浑身也都是湿漉漉的，这么冷的天，不冻着才怪呢，两个大人带着孩子还玩得这么不知轻重，想到这些，我不由面露难色。

    “嬷嬷，赶紧带小少爷和小爷下去换身衣服，这么冷的天，别让他们冻病了。”

    “是，公主。”嬷嬷抱起两个孩子进了内屋。

    “凝雪，你陪堂少爷下去烤烤火。”

    “是！”

    雪地里只剩下了我和丰绅殷德。

    “你生气了？”他问我。

    “你说呢？”

    “是我不好，玩起来不知轻重，还把两个孩子都弄得浑身湿透。”

    “你知道就好。都弱冠之年了，做事还不知道个轻重，要是有时间啊，你还是多花些心思学点东西，你也知道你阿玛，怎么都不听劝，抬进门的金银珠宝越来越多，上门求办事的人也越来越多，这样下去，迟早是会出事的。”

    “哦。我就是看这么大的雪，突然就想玩会儿。”

    “怎么，我说你不高兴了？我也是为你好么。”我伸手替他整了整衣服，又掏出帕子帮他擦去脸上的雪水。

    “我知道，我答应你，以后不那么不知轻重了。”

    “你是不是真想打雪仗？”

    他迟疑了下，还是点了点头：“不过现在人都没了……”

    “我跟你玩！”我撸起袖子，蹲下身来搓起雪团，“你可快点啊，追不上我可别叫啊！”

    “谁说我追不上你！看招。”

    一切仿佛回到了几年前，我们在宫里打雪仗的那会儿…… 


五十六吻痕

“凝雪，待会把这些东西送去给思雨，这丫头要成亲了，咱们总得去祝贺祝贺！”

    “知道了，主子。思雨她熬了这么多年，总算是有了个正经名分，虽然九额驸是看在和恪公主的面子……”

    “话可不能这么说，九姐姐走之前只是让他照顾思雨，也没说别的。不过思雨这些年也不容易，我想，札兰泰他对思雨或多或少还是有情的，要不然，他先娶的定是妙菱。”

    “可是，思雨日后也就是个侧室。”

    “虽然是侧室，可也注定是女主子了。札兰泰不会再娶正妻了，他一旦再娶，额驸封号就会被夺回，属于公主府的宅子、田地、金银珍宝什么的，皇室全都会收回。”

    “那这样看来思雨也算是幸运的。”

    “那是，至少是日后生活不愁了。凝雪，你可是也有这机会的，只不过是你自己不要的。怎么了，现在是不是后悔了？”

    “主子又在笑奴婢了，你是知道奴婢的。要是奴婢现在还存着那想法，还不把主子您气死？”

    “好了，别贫嘴了，还不快去给思雨送去，别误了时辰。”

    “是，奴婢这就去。”

    凝雪走了不久，巧兰就过来了。这些年来，她在丰绅殷德身边显得越来越重要，她不仅仅是在书房里磨墨裁纸、打扫整理，还照顾起了他的日常起居，这样一来，反倒是清闲了小寇。

    “给公主请安！”

    “起来吧，你怎么过来了？”

    “奴婢是替爷来取书的，爷说是落在了公主这。”

    “是我收了起来，你告诉他，这本书我还在看，回头我会拿给他的。”

    “是，奴婢知道了。”

    我细细打量，这几年，她越发长得漂亮了，比起刚来的那会儿，可是出挑的多了。“我看你最近可是活越做越多了，可别累着自己，该让小寇做的就让他去做，你看，小寇如今多闲啊！”

    “谢公主关心，这都是奴婢分内的事，爷对奴婢也好，从不让奴婢做粗重活。”

    她抬头间，我不经意地瞟到她的颈部，雪白的脖子上有一片紫红色的印记，居然是吻痕！我故作镇定，伸手替她提了提领子，“那你照顾好自己。”

    她应该是觉察到了什么，立刻红了脸，低头说道：“奴婢遵命！没什么事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夜晚，我独自一人到了丰绅殷德屋子。他早已习惯我夜晚过去，甚至在他那过夜，也是极有可能的。那些规矩也实在苛刻，没有公主的召见，额驸进不了公主的屋子，更别提过夜。有嬷嬷专门管着这档子事，要是“召见”多了，嬷嬷还得搬出一大堆道理来。既然是这样，还不如我“偷跑出来”，嬷嬷管不着，也不太会说。

    我进屋的时候巧兰正在铺床，见我进来，她行了礼后便知趣地退了出去。

    “如今巧兰是愈发地忙了，倒是小寇，都不知道跑哪偷懒去了。”我对丰绅殷德说。

    “巧兰够仔细，这可是她自己愿意的，我没欺负她。对了，你过来干嘛？”

    “还你书。”

    他接过我手中的书，随手丢在了桌子上，便自然地伸手欲揽我。

    “别用你碰过别的女人的脏手来碰我！”我一反常态地推开他，眼中带着一股怒气。

    “说什么呢？谁惹你了？”他硬拉我坐到了床边。

    “除了你，还有谁？”我没好气地说。

    “我哪里敢惹你啊。你倒是说说这怎么回事。”

    “白天巧兰上我那去了。”

    “是我让她去了。怎么，是她惹了你了？应该不会吧，她还是挺懂规矩的。”

    “她当然不会惹我生气。只是我不小心在她身上看到了些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东西这么大惊小怪？”

    “红红紫紫的一块，就在这。”我指了指自己脖子同样的位置。

    他显然有些尴尬：“兴许是她自己不小心磕到的，改明儿我拿些药膏给她。”

    “是么？你确定这跟你没关系？别指望骗我，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我的语气突然重了起来。

    “对不起。”

    “这句话你不该对我说。你对她用强了？”

    “那天陪阿玛喝酒，多喝了几杯。”

    “那是已经要了她了？”

    “没有，她不肯。”

    “你不给人家名分，她当然不肯。”

    “就算我给她名分她也是不肯的。”

    “这样说来你是早就跟她说过了？”

    “也算是有提过一回，当时是半开玩笑地问她收了她好不好，没想到她竟然以死相逼。”

    “她是不是说死也不愿意跟公主争男人？”

    他迟疑了下，还是回答了我：“是。”

    “既然她都不愿意，你就更不该用强。姑娘家名节是最重要的，要是被其他人看到了，还不知道会怎么说呢。”

    “我知道，这回是我不对，我已经向她道歉了，保证绝没有下次。”

    “算你还有点良心。告诉我，你是不是真对她动了心？”

    “我……”他久久没有说下去。

    “不用说了，我明白了。要不我去和她说说？当初我想把凝雪许了你，没想到她不愿意，巧兰也是个好姑娘，只要她愿意，也算是不错的。”

    “还是算了吧，我不想勉强她。”

    “既然这样，那也就过些时候再说。”

    “就这样吧，不早了，歇下吧。”他起身吹灭了蜡烛。 


五十七花嫁

眼看着思雨这丫头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总算是有了归宿，替她高兴之余，我想到了凝雪。凝雪比我大些，算算年纪也有20出头了。这样的年纪，就是在宫里也差不多该放出去了，我答应过她会为她找个好归宿，现在，也是时候了。

    找谁合适呢？说心里话，我并不愿凝雪她离开我，这么些年，我早已离不开她的服侍，就算空闲时，我也会找她说话解解闷，我真的无法想象，要是哪天她离了我，我该怎么办？那么身边有合适的人吗？我唯一想到的就是小寇。

    就像丰绅殷德说的那样，小寇是个聪明人，他虽然是个下人，从小却读了不少书，管事、算账都行。因为我们都不怎么喜欢刘全的嚣张跋扈，终有一天，小寇将会是这府上的管家。这几年，凝雪和小寇也算相处的不错，记得刚来那会儿，小寇见到凝雪总是毕恭毕敬地叫她声“凝雪姐姐”或是“凝雪姑娘”。这么一来，反倒是凝雪不乐意了，她说：“这叫姐姐还不得把我叫老了，叫姑娘可是太生分了，人家不知道，还不得说我们欺负额驸家的下人？”凝雪是个伶牙俐齿的丫头，跟了我这么多年也从没吃过什么亏。“就喊名字吧！”我对一脸迷茫的小寇说。好在这只不过是个小插曲，后来两人也算是处得不错，常常有说有笑的。

    我也不敢擅自做主，还是先和丰绅殷德商量了下，没想到他一下子就答应了，小寇打小就跟着他，他也想帮小寇物色个好姑娘。

    “但是，凝雪她曾经是……我怕小寇他会介意。”我说。

    “你放心，他肯定不会，我会和他说的。”

    和凝雪说了下，起初她还扭扭妮妮地不肯，说什么“终身不嫁，尽心服侍主子”，后来我跟她说了好些，她也算是红着脸同意了。这桩喜事差不多就这么定下来了，只是我还是担心小寇会介意，决定亲自找他谈谈。

    没想到这次谈话却让我知道了一个惊天秘密，凝雪做“试婚格格”的那次，丰绅殷德根本没有碰过她，从头到尾，他们只是演了场戏而已。

    当小寇一脸平静地告诉我这事的时候，我却惊讶地张大了嘴，我不敢相信他们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瞒天过海，要知道，这事一旦被揭穿，搞不好就是杀身大祸。

    “那这样敢情好，是我多心了。”我只得这样打发小寇。现在我才知道，为什么当初丰绅殷德会说他保证小寇不会介意，因为根本没什么好让他介意的。

    “你胆子好大，这样的点子都想得出来。你知不知道，万一被捅出来可是杀身大祸。”我对丰绅殷德说。

    “你都知道啦？”

    “要不是我打算找小寇谈谈，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的。为什么瞒着我？”

    “这种事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你也会说，被捅破会闯大祸的。所以，我叫凝雪谁也别说，这回要不是他们成亲，我也不会告诉小寇，我也担心小寇会介意。”

    “那你当初为什么会这么做？”

    “因为我知道凝雪她不想跟我。凝雪是个姑娘，日后势必是要嫁人的，如果我就这么轻易地要了她，对她是不公平的。所以，我就和她商量着演场戏。”

    “所以，那染了红的白帕子是你的杰作？凝雪回宫覆命时说的那些也是你教的？”

    “恩。”他点点头，甚是得意。

    “我真是佩服你！”我无奈地摇摇头。

    念在多年的主仆之情，我替凝雪准备了一份颇为丰厚的嫁妆，又替她裁了块上好的红绸，找师傅做了身大红嫁衣，按理说，丫头出嫁，穿不得正式的嫁衣，只能换身喜庆的，这会儿在我这却是让她破了例，凝雪自是感激不尽。

    选好的吉日很快到了，因为只是府上的下人成亲，所以也没弄得隆重，他们拜了天地，又给几位主子奉了茶就算是成了。接下来就是其他的丫头、奴才和他们闹了，难得乐和一回，大伙儿都没什么顾及，府上也热闹了好一阵子。

    成亲后，凝雪依然是我的贴身丫头，小寇也仍旧是丰绅殷德的跟班，这都没有变。只不过，我不再让凝雪为我值夜，她已经为我守了这么多夜晚了，是时候歇息了，值夜的事，交给别的丫头就是了。 


五十八新君

皇阿玛是真的老了，以前皇阿玛总是说自己老，但事实上，上了80的他走路不需要人搀扶，也不怎么用拐杖，他喜欢写字，还老写些大字送给我们。但这回我进宫，发现他真的不比从前了，他需要拄着拐杖走路，走几步还要歇一下，提笔写字的手也微微有些颤抖。

    “皇阿玛，您这么大年纪也该享享清福了，那些个国事，就让几个哥哥为你分忧吧！”我对他说。

    “朕也想啊，只是朕实在是不放心啊！”

    “皇阿玛您都操劳了这么些年，是时候让哥哥们替您受累了。”

    “永珊，说实话，要是哪天皇阿玛真的不在了，你说是谁继承大统的好？”

    “皇阿玛，您别这么说，您一定万寿无疆的。”

    “傻瓜，什么万寿无疆，那都是骗人的，人啊，终究是要离开的。”

    “皇阿玛……”说着说着，我竟忍不住掉下泪来，说到死，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九姐姐，她这么年轻就……

    “好了，不哭，不哭，是皇阿玛不好，说错话。过来，替皇阿玛磨墨。”

    皇阿玛毕竟80多了，有些事，真的不得不去面对，自古帝王，还没有谁能活到这么大年纪的。事实上，朝廷上已有不少人在猜测下任新君会是哪位阿哥。今年是乾隆60年，整整一个甲子，皇阿玛曾经说过，自己执政时间绝不会超过圣祖康熙爷，也就是60年，如果这样算，那么，明年就会有新君接替皇阿玛，因此，朝廷上猜疑声不断。

    “你说，皇阿玛会传位给谁？”我问丰绅殷德。

    “这个我可不敢乱说，到时候落我个罔议朝廷的罪。”

    “就是我们说说话，哪里够得上犯罪。你就说吧！”

    “说真的，除了过继出去和已经不在了的阿哥，有资格继承大统的阿哥也就没有几个了，这里面，也就十五阿哥最出众了。”

    “那阿玛的意思呢？我想他总是跟你说过的。”

    “你也知道，十五阿哥他并不喜欢阿玛他们这一派人……”

    “这个我自然知道，只是，我也觉得十五哥会是新君的唯一人选，到时候要是十五哥继了位，那么阿玛他……”

    “放心，阿玛为人臣子这么多年，一定是有分寸的，到时候我也会劝着他的。”

    为了平息朝廷上的各种猜疑，也为了兑现曾经许下的“执政不超过圣祖爷”的诺言，乾隆六十年九月初三，皇阿玛派人取下了藏在“正大光明”匾额后面的传位诏书，宣布立皇十五子永琰为皇太子，于明年初正式禅位。同时，追封其母令懿皇贵妃魏氏为皇后，册谥孝仪皇后，并在十月行孝仪皇后册谥礼。

    自从传位诏书公开后，毓庆宫几乎被踏破了门槛，送礼、说情的络绎不绝，就连和珅也托人找了柄上好的玉如意送去了毓庆宫，十五哥是收下了，只是回屋里就骂了和珅一顿，这是十五嫂告诉我的，我也不敢跟别人说，事实上，我也很是担心，十五哥现在对和珅的态度，日后倘若皇阿玛不在了，或许会惹出一场轩然大波。

    次年元月一日，皇太子永琰改名“顒琰”，正式即位，改元嘉庆，皇阿玛禅位称“太上皇帝”。朝政依然由皇阿玛把持着，十五哥依然暂居毓庆宫。即位后，十五哥立嫡福晋喜塔腊氏为皇后，侧福晋礼部尚书恭阿拉之女钮祜禄氏为贵妃，另分封数妃嫔。 


五十九嘉庆二年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有喜有悲。

    二月初，十五哥奉皇阿玛命下旨加封丰绅殷德銮仪卫銮仪使，这是继乾隆六十年正月，任命内务府大臣后的再一次加封。时隔不久，八月，又令其兼任正白旗汉军都统。短短半年，就一连加封了两次，十五哥对他，还是颇为重视的。这算是件喜事。

    但是，这一年也发生了件悲哀的事，一件极为悲哀的事，皇后喜塔腊氏，也就是我的十五嫂病逝了！

    十五哥登基后，按理我应该改口叫皇兄，只是十五哥跟我说，他听我叫惯了十五哥，亲切的很，就不要改口了，这“皇兄”好，“皇上”好，都让人觉得冷冷的。既然是这样，我也没改口，顺带着，我也不称呼锦书为“皇后娘娘”或者“皇嫂”，依旧喊她十五嫂，我也觉得，这样叫更亲切些，更像是一家人。

    自打去年冬天开始，十五嫂的身体就大不如从前了。也是，十五哥刚登基，前朝、后宫的大小事不少，十五嫂身为后宫之主，自然得操不少心，忙里忙外，一来二去地就病倒了。尤其是过了今年的春节，人越发显得瘦弱。

    我最近常常进宫陪同十五嫂，二月初七那天，我照常进宫，还没到毓庆宫门口，就看见两个宫女慌慌张张冲出来，嘴里不断喊着：“不好啦，不好啦，赶紧宣太医，皇后娘娘快不行了！”

    什么？十五嫂要不行了，这怎么可能，我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十五嫂的窗前早已围了许多人，见我进来，纷纷起身给我让路。眼前的十五嫂半闭着眼，眼色惨白，一点血色都没，与前几天相比，这是大相径庭。

    “十五嫂，你睁开眼看看，是我，永珊来看你了。”

    听见我叫她，她艰难地睁开眼：“小妹，你来了啊，谢谢你，这么老远还跑来看我。”

    “都是一家人，还说什么谢谢呢！十五嫂，等你好起来，我们去放风筝，去游湖……”

    “好，好，等我好了，都去，都去……绵宁呢？我想见见他。”

    听见十五嫂说想见绵宁，我忙对四周的宫女说：“赶紧去把大阿哥带来，还有，把皇上也请过来。”

    “十五嫂，我叫他们去了，绵宁马上就来了，还有十五哥。”

    “好，好……小妹。你还记得么，那年我们在御花园，你说我一定会做你的嫂子，起初我还不信，没想到，这一做还做了这么多年。”

    “当然记得，十五嫂，当年我可不是胡说，我看你可是真的合眼缘。”

    “是么？”十五搜的脸上艰难地露出一丝微笑。

    太医来了，隔着帘子替十五嫂把了脉，我见太医的表情，便知大事不妙，于是我对十五嫂说：“十五嫂，你先歇着，我去看看绵宁来了没？”

    我跟着太医来到外间，太医摇摇头，提了笔准备写方子，想了想，却还是放下了。

    “照实说吧！”我对太医说。

    “下官该死！皇后娘娘怕是撑不过一个时辰了。”

    晴天霹雳！我强忍住心中的悲伤，扶着一旁的桌子，才勉强站稳了。

    “公主没事吧？”

    “我没事。”我对太医说，“你们暂且在这候着，有事我会吩咐的。”

    “是，下官遵命！”

    正好这时嬷嬷领了绵宁了，我便牵着绵宁进了内室。

    “给皇额娘请安！”绵宁毕恭毕敬地给十五嫂请安。

    “绵宁，快到额娘这来，让额娘看看。”

    绵宁起身坐到十五嫂床边，十五嫂伸出手，吃力地摸着他的头：“又长高了，你记得，要好好读书，要像你皇阿玛和皇玛法那样……”

    “儿子，记得了。”

    “真是个听话的孩子。”十五嫂摸着绵宁的脸蛋。

    “皇上驾到！”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整屋的人纷纷跪下接驾。

    “都起来吧！”十五哥一边说，一边大步流星地进了屋，他表情严肃，我想，他在外间怕是已经问过太医了。

    “皇上，臣妾……”十五嫂吃力地说着。

    “锦书，朕来了，朕来看你了。”

    “皇上您这么忙还来看臣妾。”

    “锦书，是朕不好，朕让你累着了。”

    “皇上，臣妾是您的妻子，帮您分忧是理所当然的，只是，臣妾日后怕是不能再为您……”

    “不会的，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皇上，臣妾自个儿明白，怕是拖不了多久了。皇上能不能答应臣妾，好好栽培绵宁。”

    “绵宁是我们的儿子，朕一定会好好栽培他，朕向你保证，绵宁日后会和朕一样的。”

    “谢谢皇上。还有，臣妾死后请皇上立宛筠为后，这么多年，她为您付出了很多。”

    “好，朕答应你，都答应你！”十五哥紧紧抓着她的手。

    “那臣妾就放心了。”十五嫂缓缓地闭上眼，垂下了手。

    “锦书！”

    “十五嫂！”

    “皇额娘！”

    “皇后娘娘！”

    嘉庆二年二月初七，皇后喜塔腊氏毙，五月太上皇亲赐谥曰孝淑皇后。

    嘉庆二年五月，奉太上皇谕：“以贵妃钮祜禄氏继位中宫，应先封为皇贵妃。”立贵妃钮祜禄氏为皇贵妃，摄六宫事。

    九姐姐走了，如今，十五嫂也不在了，还记得那时候我们常聚在一起，可如今，却只剩下了我一个，想到这，我不禁泪眼涔涔。 


六十丧子之痛

嘉庆三年

    开春以来，各地上报天花疫情不断，尤其是京城，情况更为严重，已经有不少孩子因此丢了性命。谁都知道天花的严重性，要是染上了，很容易就因此丧命，顺治爷就是因为这个没的。

    “主子，不好了，小爷发高烧了。”凝雪气喘嘘嘘地跑了进来。

    一听见她说祈恩发高烧，我心里“嘎登”了一下，要知道，高烧可是天花重要的症状之一。

    “请太医来瞧了没？”

    “已经叫人去请了，就快来了。”

    “走，我们看看去。”

    祈恩躺在床上，小脸憋得红红的，因为难受，他不停地哭闹着，嬷嬷在一旁不断地把浸了冷水的帕子敷在他的额头。我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身子，果然烫得吓人。

    “怎么会烧得这么厉害？什么时候的事？”我问嬷嬷。

    “回公主，小爷今天早上起来就说不舒服，当时奴婢也没太在意，只当是小孩子闹闹脾气。没想到才没几个时辰，就烧成这样了。奴婢该死，奴婢……”

    “主子，邓太医和刘太医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赶紧叫他们进来。”

    “是”

    “下官给公主请安！”

    “不必多礼了，赶紧去看看孩子。”

    “是，是，下官遵旨！”

    邓太医先给祈恩把得脉，只见他眉头深锁，仿佛是遇到了麻烦。不久，刘太医也加入了进来，两位太医讨论了好一会儿，我在一旁等得十分心急，却又不敢贸然打断他们。

    “公主。”邓太医开了口。

    “怎么样，祈恩他到底得了什么病？”

    “回公主，是……天花”

    “天花！”听到这个词，我双膝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幸亏凝雪及时扶住了我。“查清楚了么？”我极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冷静。

    “下官反复查验，应该……不会错的。”

    “要是天花，身上不是应该起疹子的么，可是，你们看，他身上什么也没有。”我撩起祈恩的衣服给太医看。

    “公主，小爷他才刚刚发病，过些时候疹子就会出来的。”

    一席话，仿佛是判了死刑，丝毫没有回转余地。“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我问太医。

    “所有没出过天花的人一律离开这屋子，这段时间也不要再进来，出过天花的留下照顾。还有，凡是小爷用过的东西都要消毒，这间屋子也是。公主放心，下官会尽力照顾小爷的。”

    “那就有劳二位大人了！”

    于是，我们一干人被请了出去，这时候，在宫里当值的丰绅殷德也闻讯匆匆赶了回来。

    “有太医照顾着，应该会没事的，别太担心。”他对我说。虽然他看上去很轻松，但我知道他心里也很急。

    “我相信太医。只是，我现在在担心天瑞，他和祈恩整天在一块玩，会不会……”

    “但愿不会。”

    事实证明我们的担心不是多余的，第二天，天瑞也发起了高烧，太医证实了也是天花。一下子两个孩子都染上了天花，府里顿时有些人心惶惶。整整十几天，我只能隔着窗子远远地望着孩子，听着下人们的传话。一直都没见好，仿佛还是越来越严重，曾经几次，我都冲动地想闯进被隔离的屋子，却一次次地被拦了回来。冷静下来想想也是，哪怕我去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我跪在佛祖面前，祈求他保佑我的儿子和弟弟，希望他们能渡过这一劫。其实我平时也不是特别信佛，只是在这样的时候，我想不到还能有什么法子。

    “公主，”小寇冲进了佛堂，佛堂是个清幽之地，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这么冒冒失失地进来的。

    “是不是小爷出什么事了？”我连忙问。

    “回公主，太医说小爷他……怕是不行了。主子已经过去了，公主也赶紧吧！”

    “轰”地一声，我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瘫倒在地。

    “主子！”“公主！”凝雪和小寇齐声呼喊着我。

    “快，赶紧扶我过去。”

    祈恩那边早已乱成一团，嬷嬷、太医忙得团团转。经过这十几日的折磨，祈恩他瘦多了，现在他发着烧，浑身抽搐着，迷迷糊糊，什么人都认不得了。

    “为什么会这样，你们是怎么照顾的！”我厉声问太医。

    “公主饶命，下官该死，下官该死！”两个太医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别责备他们，他们已经尽力了。”丰绅殷德劝住我。

    “但是，现在，祈恩他……”

    祈恩终究是没熬过去，天黑前断了气。

    “公主、额驸节哀，小爷他已经去了。”

    “不！”我冲到床边抱起祈恩，他的身子已经变得冰凉，逐渐有些僵硬。“祈恩，睁开眼睛看看啊，是额娘，是额娘啊！”可是，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声音回答我。

    “永珊，别这样。”丰绅殷德拉开我，“接受现实吧，祈恩他已经不在了。”

    “可是他下午还是好好的啊，怎么会？不可能，肯定是弄错了，他只是睡着了。”

    “别自己骗自己了，祈恩他真的不在了。”丰绅殷德眼中分明闪着晶莹的泪水，“相信我，孩子还会再有的，别坏了身子。”

    我无力地靠在他肩上，任凭泪水狂流，我始终不敢相信那个活泼可爱的孩子会这么快离我而去。

    天瑞最终也没逃过这一劫，几天后也撒手西去。府上顿时陷入一片阴霾。自从两个孩子没了以后，丰绅殷德变了，他变得沉默少语，我一直嘲笑着他的孩子气不见了，似乎是变得内敛深沉了，先失了儿子又失了弟弟，这样大的打击对他来说，确实需要些时间平复。 



六十一月圆人未圆

今年的中秋显得格外的冷清，以往每年中秋，我都会进宫赴宴，唯独今年例外。孩子走了没几个月，我实在没心情去宫里凑热闹。

    毕竟两个小主子过世还没多久，今年和府的中秋过得也比以往冷清，只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赏月。

    “阿玛，额娘！”见和珅和冯佳氏过来，我和丰绅殷德忙起身问安。自从孩子死后，冯佳氏便大病一场，几个月都不见好，前些日子我去看她，她还起不了身，许是今天过节，才由丫头勉强扶着出了屋。比起半年前，她显然是瘦多了，脸色也很差，浓厚的胭脂水粉也掩饰不了她苍白的面色。

    “给公主请安！”她见了我，硬撑着身子想跪下。

    “额娘您这是做什么，身子又不好，还不赶紧起来？”我亲自扶了她坐下，又叫丫头取了毯子替她盖在了身上。

    “额娘身子可是好些了？”丰绅殷德问。

    “还是老样子，我看是拖不了多久了。”

    “你怎么老说些丧气话，你看，今天不就好多了么。”和珅忙打断她。

    “对了，额娘，大夫来看过了没，怎么说？”

    “来看过了，也没说什么，就开了几贴药。”

    “我问过大夫了，都是些滋补养生的药。”和珅说道。

    “额娘，我那还有些燕窝，待会让丫头给您拿过去，您炖了吃。”

    “永珊，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额娘，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都是一家人。”

    见我这么坚持，她也没再拒绝。这时候，下人们端来了月饼，月饼是皇阿玛白天时候赏的，御厨们用了新鲜的莲蓉做馅，又加了火腿、蛋黄，但是看外表便足以让人垂涎欲滴了。月饼端上来的时候已经切成了小块，我们各自夹起一块品尝。自从冯佳氏生病后，她的胃口就一直不太好，一直吃不下什么东西，这会儿竟也吃下了不少月饼。

    “看样子额娘这会儿真的好起来了。”我悄悄地对丰绅殷德说。

    “我想也是。”他微笑着冲我点点头。

    夜渐渐深了，秋夜的风吹在身上多少有些凉飕飕的。“夜深了，外边夜凉露重，我们还是进屋歇息吧！”和珅对冯佳氏说。得到她首肯后，和珅亲自扶了冯佳氏进屋。

    和珅的贪婪和狡诈是我所不齿的，而且，他多少是属于屡教不改的，起初，我和丰绅殷德还会旁敲侧击地劝劝他，到后来，我们也不愿多说了，就这么任凭他下去，只是祈祷他不出事就好了。但是，他对冯佳氏的深情，却是让我羡慕的，这么多年来，尽管他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但他始终没有把冯佳氏抛之脑后，但凡初一、十五和一些大日子，他都会在这位大夫人的房里过夜，平时回到府里，他也会先去看看她。

    冯佳氏也是个大方持重的女人，这么些年，她把整个家管理得井井有条，又把几个孩子养大成人。当然，她对我也是很好，我记得她对我说过，她最遗憾的就是没能有个女儿，天瑶、天玥虽然是她带她的，和她也算是亲近，但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她对我，就像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般，甚至比对亲生的孩子还要好。我嫁过来这么多年，她对我悉心照顾，那份关怀，超过了我的亲额娘，也超过了养大了我的令母妃。如果没有她，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做个成功的当家主母是这么不容易，做一个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是这么不简单。

    命运之神没有眷顾她，属于她的一切停止在了嘉庆三年的中秋，那天夜里，她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见到和珅时，他一脸憔悴。这个在官场上很是得意的男人，在相濡以沫一辈子的发妻离开时，终究还是露出了他软弱的一面。按照他的意思，府上停止了一切娱乐活动，房屋周围都挂上了白幔，全府上下均戴孝服丧。为了以示尊重，我也换了素衣，并下令让我身边的下人也按和府的规矩，为冯佳氏戴孝。

    这一年注定是多灾多难的一年，短短几个月，先后几个至亲离我们而去。月圆人未圆，总是叫人伤怀…… 



六十二驾崩

正月初四是我的生日，去年一年经历了这么多亲人的离开，原本，我已无心过什么生日，只是，皇阿玛早几日就叫我进宫，说是要给我过生日，他那么大年纪了，我也不好扫了他的兴，一早也就进了宫。

    我进宫的时候皇阿玛正半闭着眼睛斜靠在软榻上，一个宫女正替他捶着腿。我静悄悄地走过去，示意那宫女先退下，我则替皇阿玛捶起了腿。

    “永珊，是你吗？”皇阿玛缓缓睁开眼问我。

    “皇阿玛您可真厉害，这么快就发现我了。”

    “这么糟糕的手法，也就只有你了。”

    “皇阿玛又嘲笑儿臣了，儿臣可不乐意了。”

    “朕不是跟你开个玩笑么。丫头，生日快乐。”

    “谢谢皇阿玛！”见皇阿玛欲起身，我连忙停下手去扶他。

    “永珊今年25了吧？”皇阿玛问我。

    “可不是么。”

    “朕没什么好给你的，就写几个字吧！”

    “皇阿玛还是不必了，写字多费劲啊，您还是好好歇着吧。儿臣不要什么赏赐，有皇阿玛陪儿臣说说话就行了。”一听说皇阿玛要写字，我连忙阻止他。说实话，皇阿玛的字写得真是不错，以前他常写字赐给亲贵大臣，常常是一字难求。只是，这几年他不怎么写大字了，不是不想写，只是实在是写不动了。皇阿玛上了年纪，稍重些的笔就提不动了，往往还没写完一个字就要歇上好一会儿。这会儿皇阿玛说要写字给我，我怕他累着，自然是不愿意了。

    “是不是嫌皇阿玛的字难看，不愿意要了？”

    “哪里啊，我这不是怕皇阿玛累着么。”

    “朕不累，朕见到你就高兴了，一点儿都不累。永珊你也真是的，多久都不进宫来看看皇阿玛。”说着，皇阿玛已经起身下榻，见此，我只得扶着他起身向书桌走去。

    “皇阿玛还是别写了吧，累得慌！”

    “别扫朕的兴，快替朕铺纸。”

    我拗不过他，只得替他铺好了纸，站在一旁默默地看到写字。皇阿玛选了支大羊毫，在墨砚里滚了一圈，饱饱地吸满了乌黑的墨汁。“瑶池仙桃贺……”皇阿玛的字依然苍劲有力，而且是一口气写到第五个字，站在一旁的我不由暗暗叫好。突然，皇阿玛手一松，羊毫笔在纸上划了了长长的一条。

    “皇阿玛！”

    只见他身子一歪，整个人倒在了地上，我小心翼翼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居然一丝气息都没，我不由心中一寒，向门外高声喊道：“来人啊，宣太医！”

    最不愿面对的结果还是出现了，太医摇头了，掌事太监在经过十五哥同意后尖着嗓子在宫里呼喊：“太上皇驾崩了！太上皇驾崩了！”

    只是顷刻间，宫里变成了白色的海洋，乾清宫挂满了白幔，闻讯前来吊唁的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纷纷换上了白色的孝服。一时间，宫里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延绵不绝，这其中既有奉旨吊唁的亲贵大臣，也有服侍的宫女太监，或许是发自内心，亦或许是逢场作戏。

    皇阿玛走得很安详，就像是睡着了。我跪在他身边，任凭眼泪刷刷地流。皇阿玛生前是最疼我的，而这回，却在我生日的那天，就在我身边，永远地离开了我，这难道不是太残忍了吗？

    我不愿面对死亡，却一次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至亲从我身边离去。 


六十三抄家

我在宫中待了三日方才回府休息，因是国丧，和府亦是满布白幔，府中各人也是孝服打扮。国丧期间本就禁止娱乐活动，再加上和珅被任命为治丧大臣，留在宫中全权负责太上皇丧仪，府上不免显得冷清至极。

    “昨天有人参了阿玛一本。”丰绅殷德对我说。这几日因国丧停朝，所以他也不必进宫。

    “我听说了，是王念孙他们上疏弹劾阿玛弄权舞弊，十五哥不是说了么，这些事过些时候再说。”

    “我担心……”

    “放心，阿玛毕竟是皇阿玛身边最得宠的臣子，这皇阿玛刚走，十五哥总得忌讳几分，再说，十五哥总不能不给我面子吧。”

    “是这样就好了。”

    或许真的是我太乐观，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正月初八，十五哥宣布将和珅革职，逮捕入狱，这一举动顿时在朝野掀起政治大波，十五哥趁机进行了一系列的人事调整。初九，十五哥公布皇阿玛的遗诏，并宣布将和珅、福长安的职务革除，下刑部大狱。

    太快了！我知道十五哥怨恨和珅已久，甚至也想过他会向和珅动手，但我没想到这一切来得会这么快，皇阿玛刚刚过世，十五哥就动手，这一切，是在我意料之外的。

    抄家的官兵很快将和府团团围住，府上早已乱成一团。至从十五哥宣布逮捕和珅，丰绅殷德也没了主意，这时候之于他，也的确是难做，一边是忠，一边是孝，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忠孝两全呢？

    “主子，出去说句话吧，外边已经乱得不行了。”凝雪提醒我。

    “凝雪，带队的大人是谁你知道不？”

    “好像是仪亲王和成亲王。”

    居然是八哥和十一哥！十五哥竟然让宗亲来办，看得出他有多重视。

    “我们出去看看吧。”我起身对凝雪说。

    外面早已是喧闹一片，丫头、奴才们吓得四处乱窜，抄家的兵丁也是盛气凛凛，似乎没有人觉察到我的到来，哭喊声，叫嚣声，此起彼伏。

    “本宫在此，谁敢造次！”我一声厉吼，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给公主请安！公主吉祥！”一群兵丁下跪给我请安。

    “这个时候你们还这番吵闹叫嚣的，我还能吉祥吗？”

    “小妹，别为难他们，他们也是奉命行事。”十一哥对我说。

    “十一哥你们放心，我绝不会为难他们的。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快，前几天不是还……”

    “这是皇上的意思，我们都是奉命行事而已，至于是为什么，很抱歉，我们也不清楚，或许小妹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八哥对我说。

    “为什么？抄了我的家，还不让我知道原因。我要去见皇上问个清楚！”

    “此事关系重大，牵扯到朝廷众人，你一个女子，还是不要知道那么多的好。”

    “我只是想找皇上问个明白。”

    “皇上是不会见你的。”十一哥打断我说，“圣上口谕，查抄和府一事固伦和孝公主不得干涉，此案办理期间，请公主暂且在府中静养。”

    “臣妹……遵旨！”我无奈，只得领旨。

    “小妹，听十一哥的话，这段时间暂且好好休息，我相信皇上会给你个公正的交代的。”

    “十五哥他真的不想见我吗？”

    “或许不是不想见，只是，这时候真的不知道该和你说些什么。小妹，你明白的。”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我明白，十五哥也有他的无可奈何。

    “企禀王爷，公主府是否要搜？”一个兵丁问道。

    “皇上的意思是公主的屋子不用搜，但额驸的地方要搜。”十一哥一边说，一边看我的反映，我只是茫然的立着，我知道，这时候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搜吧，都搜吧，最好把整个府上都搜得干干净净！”不知道什么时候，丰绅殷德已经走了出来。

    “给十额驸请安！”

    “我是罪臣之子，犯不着你们请安。”他怒气冲冲地说。

    “别这样，”我拉住他，“他们只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还不快去干活！”八哥对跪在地上的兵丁说。

    “是，奴才遵旨！”一群兵丁一溜烟地跑了。

    “小妹夫，我们是奉皇命办差的，还希望你能理解。”我注意到十一哥并未像日常那样称丰绅殷德为十额驸，而是用了平常不太用，却更为亲切的称呼。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你们搜吧！”丰绅殷德淡淡地说。

    “只是，还有一点……”我见十一哥欲言又止，便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事令他为难了。

    “来人啊，将十额驸带下去严加看管，不得离府半步！”终究，还是八哥说了出来。话一说出口，立刻有兵丁将丰绅殷德团团围住。

    “你们……”

    “得罪了，小妹夫！这是皇上的意思。”

    “带十额驸下去！”

    “嗻！”

    “我要见皇上，抄了我的家，还要软禁我的丈夫，我倒要问问清楚，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皇上他是不会见你的，你还是先歇息下吧！凝雪，还不快扶你主子回去休息？”

    “主子，我们还是先进去休息吧，这么僵持着也解决不了问题，到时候咱们再想办法吧。”凝雪半推半拽地把我拉进了屋。 



六十四面圣

正月十一，十五哥宣布和珅二十条罪状：

    一、当先皇册立顒琰为皇太子时，先期呈给顒琰如意，泄露机密以为拥戴之功。

    二、在圆明园内骑马，直入左门，过正大光明殿，至寿山口。

    三、乘轿出入神武门，直进宫中。

    四、娶出宫女为妾。

    五、川、楚教匪滋事，各路军营文书报告，延搁不报。

    六、先皇病重时，毫无忧戚，逢人谈笑自若。

    七、先皇批阅奏折，字写错时，竟然说不如撕掉另拟。

    八、管理吏、户、刑三部，一手遮天，变更成法，不许手下的人参议一个字。

    九、西宁报贼匪聚众抢劫杀伤，将原摺驳回，隐匿不报。

    十、朝廷有旨蒙古王公未出痘者不必来京，却违背谕旨，无论出没出痘者，俱不令来。

    十一、任人唯亲，与自己关系密切的人吴省兰、李潢等人，俱保举提升。

    十二、军机处在册人员随意撤去。

    十三、私盖楠木房屋，奢侈豪华，超标准、超规格。

    十四、其坟茔设立享殿，开置隧道，致使老百姓称之为“和陵”。

    十五、所藏珍珠手串二百余串，比宫中多数倍，其中的大珠，比皇帝帽子上的还大。

    十六、真宝石顶，不是他应该戴的，却藏数十余颗，还有整块大宝石，为宫里所没有的，不计其数。

    十七、家中银两衣饰等物，数逾千万。

    十八、夹墙内藏赤金二万六千余两，私库赤金六千余两，地窖埋银百余万两。

    十九、当铺钱铺资本十余万，与民争利。

    二十、家人刘全资产亦二十余万，且有大珠及珍珠手串。

    条条罪状，几乎都是诛九族的大罪，看来十五哥这会儿是动真格了，那么他会怎么办呢？会不会连我的面子也不顾，执意要杀了和珅，亦或者还要处置他的家人？我不敢多想。

    没过几日，众大臣廷议将和珅凌迟处死，十五哥没有当场批复。

    “凝雪，备轿，我要进宫！”我决心要进宫一趟。

    “主子，这不太好吧，皇上不是不让您进宫吗？”凝雪有些担心地说。

    “都什么时候了，大难临头，难道我还能坐视不理吗？就是闯我也要闯出去！”我一板一眼地说道。

    果然，还没出门口我就被侍卫拦了下来。

    “公主留步，皇上有旨，请公主安心在府上休养。”

    “让开，我要进宫。”

    “奴才只是奉命行事，公主还是不要为难奴才的好。公主请回吧！”

    “都给我让开！”我推开拦着我的侍卫，“怎么了，本宫今天就是要抗旨，就是要进宫，难不成你们还敢对本宫动手？”

    “奴才不敢，奴才……”

    我并不理会他们，自顾自冲了出去。

    “公主请回吧，万岁爷正忙着，这会儿没时间见公主。”宫门口，小禄子拦住了我。

    “禄公公，麻烦你再通传一下，我要见皇上。”

    “公主，万岁爷说了，这会儿真没空见公主，公主还是请回吧！”

    “既然这样，那么就烦请公公转告万岁爷，我就在这跪着等他。”说着，我便跪在了地上。

    “公主，这可是不得啊，地上凉着呢，赶紧起来。”

    “不必了，今天见不到皇上我是不会起来的。公公就这样跟皇上说吧。”

    隆冬的地面本就寒凉，前几日又下过雪，融化的雪水浸湿了我的裤子，膝盖处刺骨地疼，匆匆过来没披上厚披风，寒风吹过，冻得我瑟瑟发抖。

    “公主，”是宛筠过来了，“我刚刚去见过皇上了，皇上还在忙，不如公主先上我那坐会吧。”

    “谢谢娘娘，我还是在这等皇上。”

    “外边天寒地冻，你这样会冻坏的。眼下这局面，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出面，你可千万不能倒下了。”

    “有劳皇贵妃关心了，今天见不着皇上我是不会走的。”

    “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倔，”宛筠叹了口气说，“把这个披上，别冻着了。”说着，她递给我一件大毛披风。

    “谢谢。”我接过披风。

    “你放心，待会儿我还会上皇上那去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怕是要黄昏了吧！跪了这么久，我双腿早已冻得僵硬。

    “主子，我们回去吧，您这么跪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凝雪焦急地说。

    “我不是说了么，今天见不着皇上我是不会走的。”

    “主子，您这可怎么是好啊……”

    “皇上驾到！”

    我抬起头，只见一双明黄的靴子正沿着台阶一步步地走下来，离我越来越近。终究，他还是来了，还是来见我了。

    “皇上吉祥！”

    “你怎么还在这儿呢，天寒地冻的。”十五哥对我说。

    “今天见不着皇上我是不会走的。”我仰起头说到。

    “你到底还是这么倔强，看你，手都冻红了。”他牵起我冻得通红的手说，“进去说吧，外边冷。”

    “是。”我欲起身，但早已麻木的双腿却这么也不听使唤，一个踉跄，我几乎跌进他的怀里。

    “怎么了？”他扶住我。

    “我的腿麻了。”

    “叫你别跪这么久你偏不听，”他蹲下身，向我招招手，“上来，哥背你！”

    “十五哥，这……”

    “还废话什么，赶紧上来。”

    我含着泪伏在他的背上，他背着我，一步步走上台阶。“小妹，你记得么，小时候我也这么背着你，我说过，一定不会让别人欺负你……”我的双眼早已润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往下掉。

    “万岁爷，您这是……”见十五哥背了我进来，当值的太监宫女惊讶地要命。

    “快搬张椅子来给公主坐，再准备个暖手炉。”

    “嗻！”

    他亲自扶我坐好，又把暖手炉递给我：“这个暖和，抱着它！”

    “十五哥，我……”

    “什么都别说，让朕先说好吗？”他拦住我，我下意思地点点头。

    “小妹，不是朕不想见你，只是真的这个时候该怎么跟你说。朕相信和珅的事或多或少你都知道，这事情的严重性你也明白。”

    “是，我都知道。那时候我和殷德也都劝过他，只是他听不进去。十五哥，我求求你，不杀他行吗？只要你不杀他，所有的封赏、财产我们都不要，我们隐姓埋名，从此远离京城，好吗？”

    “什么都不要，你能做得了这个主吗？”

    “能，现在府上已经乱成一团，都没了主意了。十五哥，你要杀他不也是为了那些富可敌国的财产吗？”

    “胡说！谁说朕办他是为了他的家产？朕是要严惩贪污腐败的不正之风，你可知道，朝廷上可是要凌迟处死他！”

    “十五哥，好歹那个人我也要喊他声‘阿玛’，你就不能顾及下骨肉亲情吗？”我声嘶力竭地喊着。

    他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过了好久才低声说道：“这件案子还在办理当中，一切等结案了再说吧。朕答应你，会给你个公道的说法的。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是，臣妹告退！”我起身向宫外走去。

    “等一下，”他叫住我，“替朕传一道口谕，让看守十额驸的人都撤回吧！”

    “遵旨，谢皇上！” 



六十五一波未平一波起

我原以为事情到了这时候算是有了缓和，十五哥不仅肯见我，还解除了对丰绅殷德软禁。但我没想到，几天后，负责查抄和府的官员上报，在和珅的别园中搜出御用的正珠手串和正珠朝珠。这一下，十五哥可是彻底愤怒了，要知道，这可是有谋权篡位之嫌。在盘问牢中的和珅无果后，十五哥下旨让人锁了丰绅殷德和丰绅伊绵查问。其实他们根本不知情，自然查问也无任何结果，盛怒之下，十五哥把他们关押在了大牢内待审。

    这下连我也没了主意，一连几日，我都未曾好好休息，辗转反侧，却也想不出什么法子。这天我正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却听见外面吵吵闹闹的。“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我吩咐在屋外守着的小寇。

    “回公主，是二小姐回来了，但是外面的侍卫拦着她不让她进来。”不一会儿，小寇回来说。

    “姐姐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我万万没想到天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我出去看看。”

    “让我进去，我是和府二小姐。”老远，就听见天瑶的声音。

    “夫人恕罪，皇上有旨让我们严加看管和府，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进入。夫人请回吧！”

    “请回？你让我回到哪去？我大老远地从杭州赶来，你们连门都不让我进。这里是我的娘家，难不成我还成了闲杂人等？”

    “让她进来。”我大喊了一声。

    “给公主请安！”

    “起来吧！这位是浙江巡抚卢池胜，卢大人的夫人，也是十额驸的亲姐姐，你们让她进来。”

    “嗻，奴才遵旨！”

    “我们里边说话。”我拉起她的手进了屋。

    “姐姐，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姐夫呢？他没陪你一块儿回来吗？”才坐下，我就迫不及待地问她。

    “我一听说家里出事了，哪还坐得住啊，立马就赶了回来。池胜他不能离职，这回是我一个人回来的。对了，弟弟呢？他怎么不在？”

    “他……现在在大牢里，还有堂哥也是。”

    “怎么回事？为什么连他们也抓？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并不打算瞒她，便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了她。

    ……

    “居然会这么严重，我真的没想到。”天瑶说。别说是她了，就连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那我们现在能做些什么，我不想袖手旁观。”她问我。

    “我不知道，现在就连皇上也不见我。”

    “我们不是非得要求万岁爷，或许，有其他人能帮忙说上话？”

    “其他人……”经她这么提醒，我倒是想到一个人——朱珪。他是十五哥做皇子时候的师傅，教导了他好多年，最近刚从安徽巡抚任上调回京城。十五哥很是尊敬他，如果他肯帮我们，也许事情会有转机。

    “跟我走。”我不由分说地拉起天瑶。

    “我们上哪去？”

    “去见皇上的师傅。”

    “朱师傅救命！”一见到朱珪，我的天瑶就跪了下来。

    “公主，这……”朱珪见我们跪下，一时手足无措，扶也不是，拉也不是。“公主要是跪着不起，那么老臣也只能跪着和公主说话了。”说着，他屈膝欲下跪。

    “不敢，不敢。”我慌忙拉着天瑶起来，“朱师傅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能让您跪了。快请坐！”

    “这是卢夫人”他指着天瑶问。当年天瑶的婚礼他也来了，所以认得她。

    “我担心家里，所以赶了回来。”天瑶说。

    “那么卢大人他……”

    “他还在杭州，公务缠身，暂时走不开。”

    “难为了你们了……”

    “朱师傅，现在只有您能救我们了，您是皇上的师傅，他最听您的话了，只要您肯出面，皇上他一定会松口的。”

    “公主莫急，上回你见皇上，皇上是怎么说来着的？”

    “他只是说等结案了再说，但是，现在又出了这事……朱师傅，我实在是没办法才来求您的，皇上现在不见我，额驸也被关押在了大牢，我真的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做的，我不想这个家就这么散了啊……”

    “是啊，朱大人，您就帮帮我们吧！您德高望重，在朝中又有地位，您出面一定能解决问题的。”天瑶说。

    “你们冷静地想想，虽然皇上给和珅列的条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但皇上真的会这么做吗？放心，和珅这一大家子他动不得，稍一不小心就会牵动皇室。万岁爷到底是有血有肉的，让他杀自己的亲妹夫、侄媳妇和朝中重臣，他绝对下不了手，他不会不顾骨肉亲情的。”

    “那么我阿玛呢？是不是一定要死？”天瑶问。

    “是。”朱珪斩钉截铁地说，“和珅犯下的罪实在是太大了，如果不办，必然会引起朝廷的轩然大波，要知道，大臣们可是都上奏要凌迟处死和珅。”

    其实这个结果我早就知道，十五哥对和珅的恨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一次，他是一定会除掉和珅的。

    “还是烦请朱师傅在皇上面前说说话，至少让他……死得体面些。”

    “既然公主开口了，下官一定会竭尽全力的，公主请放心。”

    “不打扰朱师傅了，我们先告辞。” 



六十六结果

二月，案子最终有了结果，上谕称：“和珅虽然最大恶极，但念在其为先皇重臣，为了顾全朝廷体面，特赐其自尽。”和珅的财产，十五哥留了一部分给我，绝大多数都收归国库。至于和珅的花园和府邸都一分为二，一半归到我名下，另一半花园赐给了十一哥永瑆，另一半府邸赐给了十七哥永璘。我看着工人拆下了大门外“和府”的匾额，重新换上了“固伦和孝公主府”的匾额。这块匾额其实早就该挂出来了，只是我一直没让他们这么做，但是现在，就是我不想也不行了，这宅子的主人不再是和珅，而是我。今非昔比，让我感慨万千。

    和珅死后，十五哥放了丰绅殷德和丰绅伊绵，让他们回家处理丧葬事务。虽然和珅犯得是诛九族的大罪，但十五哥没杀他一个家人。天玥、天玥也已出嫁，丈夫又都是皇亲、重臣，丝毫没受任何影响，丰绅殷德被夺了职，削夺伯爵爵位，只保留了散秩大臣头衔，但对于他来说，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

    “一切都过去了，回来就好。”这是我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此时的他，两颊消瘦，双眼深凹，一脸的沧桑和憔悴，乍眼一看，竟然要老好些。

    “洗个澡，先歇一歇。”我对他说。

    “恩。”他简单地回答我。自从回府后，他一直就没怎么说话，这和平时的他，简直是大相径庭。

    “弟弟！”

    “二姐，你怎么来了？”见到天瑶，丰绅殷德显得很惊讶。

    “还不是因为家里出事了么。”

    “现在都结束了，有劳二姐姐费心了。”

    “要不是因为公主去……”

    “姐姐！”我打断她的话，暗暗向她摇摇头。我不想让丰绅殷德知道我们为了这件事特地去求得朱珪。

    “我是说，要不是公主出面，我这回怕是还回不了家。”

    因是待罪赐死，和珅的葬礼只能草草了事，一点排场也不敢摆。原本和珅生前已经为自己物色了一块风水宝地，准备自己，还有日后子孙死后都葬在那，那块地四周修得几近奢华，被百姓们称作“和陵”。但在这次抄家时，“和陵”因为越制，被强行拆毁了。正是风头上，丰绅殷德和丰绅伊绵只得随便找了块地埋葬了他。

    办完葬礼后不久，天瑶就动身回了杭州，毕竟，那才是她真正的家。作为和珅唯一的儿子，丰绅殷德则动身准备去为他结庐守孝。

    这一去就是一年，自然少不了一个忠厚老实的人在身边服侍。

    “带巧兰去吧，她一个姑娘家做事细心。”我对他说。

    他想了下说：“好”。

    按理说这时候跟着去的应该是小寇，我让巧兰去，多少也有些私心。一旦去了就得一年后才能过来，小寇是凝雪的丈夫，我还是希望他留在府里，留在凝雪身边。

    结庐守孝，一切从简，只是简单地收拾了下，他们便出发了。和珅死后，他的妾室，如豆蔻，为他殉了情，其余的，大多也远走他乡；除了我从宫中带来的人，其余的下人大多被遣散。这时候，府上只剩下我和几个下人，显得异常得冷清。

    “主子，您怎么能让巧兰姑娘跟着去呢？您也知道，额驸爷对她……”待他们走后，凝雪紧张地问我。

    “现在是国丧期间，就连夫妻同房也是不允许的。何况，对他来说还不只是国丧，巧兰也不过是服侍他的丫头罢了。你放心，他有分寸的，不会乱来的。”

    “看来是奴婢多心了。”

    自从上次在巧兰的身上发现那样的痕迹后，我也确实谨慎了很多，若不是有上谕明文规定，我也不敢让巧兰单独跟了他去。我想，他再怎么糊涂也不至于冒着杀身之祸去“碰高压线”，刚刚死里逃生，我想他是清醒的。 


六十七冷漠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寒来暑往，四季更替，很快便过去了。丧服早已脱下，大街也是人来人往，一派热闹景象。守孝期满，丰绅殷德也回到府中，只是，这回他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少了巧兰的身影。

    “巧兰呢？没跟你一块回来？”我问他。

    “她回老家去了。”

    “怎么这时候回去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你记不记得，当初我们带她回来时，她把她爹留下的铺子交给老管家打理？”

    “记得。”

    “前些时候老家来信说，老管家年纪大了，又得了重病，怕是管不了铺子了。巧兰不想她爹的心血付之东流，就决定自己回去打理铺子。”

    “哦，是么，也难得她有这份孝心，她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月。”

    “走得这样急，若不然我还打算准备些东西给她带去，这些年她也辛苦了。”

    “她若是知道一定很高兴的。”

    “累了吧，看你这一身衣服都脏了。”我伸手替他掸去衣服上的尘土，他却不自觉地推开了我的手。

    “怎么了，现在都过了国丧的时候。”我猜他是在顾忌国丧时候的规矩。

    “哦，没什么。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等一下，今天是初一。”我提醒他。

    他停下了脚步。旗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初一十五和重要的节日，无论家中有多少妻妾，做丈夫的都会在正室房中过夜，这不仅是对正房夫人的重视，也是维持家中女眷和睦的方法之一。就算他只有我一个，我们一向也是这么做的。

    “那我今晚睡榻上。”半晌，他说了这句话。

    我的心彻底寒了，都过去一年了，他对我却越来越冷淡，他恨十五哥，甚至恨所有与十五哥有关的人，我是其中的一份子。我什么话也没说，默默地递了被褥给他。

    之后的几个月，除了初一十五，他不再踏足我的房间，即使是初一十五的晚上，也是我睡床上，他睡榻上，明明是夫妻，却形同陌路。

    “你打算就这么过一辈子吗？”终于，在他再次收拾被褥准备睡榻上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了这句话。

    “也许。”他丢下了这样的两个字。自从和珅出事后，他就开始变得沉默寡语，平时也很少说话。

    “你恨爱新觉罗家的每一个人，也包括我，对吗？”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恨我恨到连在我身边躺躺都不愿意？如果是这样，你干脆写封休书给我，眼不见为净最好！”我爬上床，丢了床被子在外侧，又盖了另一床被子，翻身朝里躺下。

    过了好些时候，他也上了床，拾起我丢下的被子盖在了身上。

    我们背对背地躺在床上，黑漆漆的四周静得仿佛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我睡不着，一直睁着眼睛，他也是，寂静中，我不时能听见他细碎的叹息声。难道我们真的要这么过一辈子？

    不，我不想这样。我悄悄掀开身上的被子，翻身钻进他的被窝，从背后抱住了他。他只是微微一怔，并没有想甩开我的意思。

    “你是不是真的不打算要我了？”我问他。

    “我没这么说过。”

    “但你做的一切告诉我，至少，你是这么想的。以后，你的身边可以有很多的女人，但我只有你一个，我才20几岁，我不想后半辈子就这么独守空房。”

    他仍无动于衷，我继续说道：“我知道，这次的事弄得大家都很不开心，但现在不都过去了吗？圣旨是十五哥下的，如果你真要恨他，我也没办法，但是，这真不管我的事，我是无辜的。我也一样伤得很深，为什么你就不能对我好些？”一滴泪从我的眼角滑落，滴在了他的衣衫上，然后，又一滴，再一滴……一滴一滴接连不断，直到润湿了一大片。

    我从未这样哭过，至少在他面前，从来我都是坚强的，但这回，终是露出了我软弱的一面。

    黑暗中，我冰凉的双手被他握起，越握越紧，就像是一个坚强的后盾在保护着我。 


六十八孩子

嘉庆七年十二月，十五哥“以四川陕西湖广三省教匪全平”的名义大赦天下，恢复了丰绅殷德的世袭伯爵，仍在散秩大臣上行走。这无疑是天大的喜事，他自己也是高兴不已，多少也恢复了些往日的开朗。这两年我们的关系也缓和了些，他待我虽不及从前，但至少也算是相敬如宾。

    嘉庆八年春，卢池胜从地方调任回京，天瑶也随之回京定居。抽了个时间，我去了卢府探望她。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逗孩子玩，她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大女儿已经7岁了，生得眉清目秀，很是像天瑶。儿子才一岁多，还不怎么会走路。

    “姐姐！”我叫了她一声。

    “是公主来了啊。”她回头见是我来了，便招呼奶娘把孩子领走。“咱们屋里聊去。”她对我说。

    “姐姐现在日子可是清闲。”我对她说。

    “说是这么说，只是，整天围着孩子转，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你知道，小孩子最调皮了。”她说着，脸上不自觉地荡漾着幸福的感觉。

    “这个我知道，当年祈恩也是这么顽皮的。”我垂下睑，缓缓说道。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的。”

    “没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也放下了。”

    “说真的，公主，你有没有想过再要个孩子？”她突然问我。

    “再要个孩子？”我有些愕然，祈恩死后，大大小小的事一直很多，我还真没想过这事。

    “但是我都快30了，会不会晚了些？”

    “就是这样才要抓紧啊，要不然可真没机会了。你想想，你和弟弟现在的关系总算是好了不少，要是能有个孩子，可不得更好吗？再说，祖上世袭的爵位总得有人继承吧？”

    “姐姐说的是，我是该想想了。”

    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好多。姐姐和孩子其乐融融的样子确实让我羡慕，是的，她说的没错，有个孩子或许真能增进我们夫妻的感情，至少，祖上留下的爵位不怕没人继承。我虽然快30了，但是不代表没机会，额娘生我时不也有30了吗？

    一番话点醒了我，是的，我需要一个孩子。

    “我这几天老梦见祈恩。”我对丰绅殷德说，“他咧着嘴冲着笑，还伸着手要我抱……”

    “你一定又在想他了。”

    “是的，一直都在想，就好像他从未离开我们过。”

    “别这样，祈恩他已经不在了，别想多了，弄得自己不开心。”

    “我想要个孩子。”我小声说。

    “你说什么？”他很是疑惑。

    “我想再要个孩子，我是说真的。”

    “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了？”

    “不是突然，其实祈恩走后我就有这个想法了，只是这之后发生了太多的事，根本没有时间。”

    “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要太勉强自己。”

    “就是因为年纪不小了，才会更想，不然以后就更没有机会了。”

    “永珊，我不想你太辛苦。”

    “我愿意，不管怎么样，祖上的爵位总得有人继承吧！”

    “你总是在为我想。”他说着，轻轻搂住我。

    “我是你的妻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慢慢地把嘴唇凑向他的耳边，“满足我，我想要个孩子。”

    “你这是在youhuo我吗？”他勾起我的下巴轻声问道。

    youhuo？算是吧！反正，在他面前，我从未这么主动热情过。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轻咬着他的唇，他回报给我的，是更加缠绵热烈的吻…… 


六十九惊人内幕

发现自己有喜已经是三个月之后的事了，刚开始还有些疑心，直到太医来过，确定是有了我这才放心。

    “这多大的好事啊，奴婢得赶紧去通知额驸爷。”凝雪似乎是比我都开心。

    “瞧你那样，别人不知道还当有喜的那个是你呢！说真的，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生个孩子？”

    “主子又在取笑奴婢了，奴婢可不乐意了。”

    “好了，不说啦，对了，你知道额驸在哪吗？”

    “哎呀，奴婢差点忘了，刚才宫里有人传话下来，说是万岁爷请公主进宫一趟，额驸也在宫里。”

    “是吗？你看你，差点坏了事。”

    “奴婢下回不敢了，还不是因为替主子高兴嘛。”

    “别贫嘴了，还不伺候我换衣服进宫去。”

    “是，奴婢遵命！”

    “十五哥，怎么这么急叫我过来啊？”我满心欢喜地踏进乾清宫，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十五哥一脸怒气地坐在龙椅上，丰绅殷德跪在堂下，周围的一声不吭，四周寂静得可怕。

    “发生什么了？”我小心翼翼地说。

    “你自己看。”十五哥递给我一本折子：“奎福的折子。”

    “奎福？”我有些生疑，奎福是我公主府的长史，前不久因为工作失职，我刚报请十五哥撤了他的职，这回他怎么又会上折子呢？我展开折子，一个字一个字读了起来：“臣启万岁，固伦额驸丰绅殷德在守孝期间演习武艺、与父报仇，并欲毒害公主且将侍妾带至坟园，于国服内生女。望万岁明察。”

    字字珠玑，如冰水寒湿我心，手中的折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告诉我，这都不是真的，对不？”我望着丰绅殷德，祈求他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诬告而已。

    “对不起……”他深深地低下头去。

    “不可能，不可能是这样的。”我不住地摇头。

    “朕已经派人查过了，演习武艺却系诬告，但是国服内生女却是事实，而且他已经承认了。”

    我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幸亏十五哥及时扶住了我。

    “丰绅殷德！”十五哥厉声吼道：“看你做的好事，你对得起永珊吗？你知不知道，当年她为了给和珅求情，整整在宫外跪了一天，大冷天的，人都快僵了；后来，你被关押在大牢的时候，她带着你姐姐天瑶去找朱师傅求情，要没有她，你还能活到现在吗？她对你这么好，你却这样对她，你还有人性吗？像你这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家伙，朕恨不得现在就把你拖出去砍了！”

    “十五哥！”我不知道盛怒之下的十五哥会做出什么，只好先阻止他：“说到底这是永珊的家事，不如让永珊自己解决吧！”

    “你还认为这只是件小事吗？规矩你不是不懂，国服生女，那是死罪啊！”

    “这个，我知道，只是……”我欲言又止，“十五哥，我能不能跟你单独说两句？”

    我用渴求的眼神凝视着他，良久他才开了口：“跟朕进去吧！”

    “有什么想说的你就说吧！不过，不许为他求情。你知道，朕最恨无情无义的人了。”

    “是，我知道十五哥一向是最重情义的，也是对永珊最好的。所以，这回看在我的面上能不能网开一面？”

    “为什么？朕不是说了不要求情吗？你记住，你是姓爱新觉罗的，不要随便帮着外人！”

    “难道我不也是姓纽祜禄的吗？”我反问。

    “你……”十五哥生气地指着说，“说吧，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我怀孕了。”

    “真的？几个月了？”

    “三个月了。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肚子里的这个，是我唯一的希望，我不想孩子生下来就没有阿玛。十五哥，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只是那件事对他的打击太大，他一时鬼迷心窍罢了！十五哥，这件事就让永珊自己来处置吧，我答应你，一定会给你个交代的。”

    十五哥长舒一口气，思考了好久，方才说：“小妹，那女人是谁你知道吗？”

    “不知道，但我应该是能猜到的。”其实，答案很明确，能让丰绅殷德这么做的女人也只有她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对那女人和孩子？”

    “我想还是要把她们接回来，给她们个名分，毕竟她们是无辜的。”

    “你倒还是真算冷静，那好，这件事朕就交给你处置，你也小心点，别太生气了，当心孩子。”

    “谢十五哥！”

    “等一下！朕也不能一点也不罚他，告诉他，朕现在革了他的公衔和职任，让他在家圈禁，闭门思过。”

    “是，臣妹领旨。” 


七十解决

“跪下！”我大声对丰绅殷德说。这么多年来，我从未这么凶过，不仅没让他给我下跪过，就是连请安也没有，这回，算是真怔住他了。

    “你是不是疯了，你明知道十五哥最讨厌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却偏偏把这两样都做全；你明知道国丧期间不能同房，更不能生儿育女，却偏偏以身试法，难道你是不要命了吗？”

    “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女人是巧兰？对吗？”我问他，他点点头。

    “那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还骗我说她回了老家，要不是这次被捅了出来，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我也不想的，那天我喝醉了，才会……我有叫她跟我回来。也答应会给她正式的名分，但是她死活不愿意。”

    “那她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她生了孩子后就一直在那休养，但我回来后没多久，她就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那孩子呢？”

    “还在那间守孝的草屋里，我找了个嬷嬷看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糊涂了？这个时候你还在跟我说不知道，难不成这么久你都没想过怎么处理她们母女俩？”

    “我当然有想过，只是，那件事发生在国丧的时候，本身就于理不合……”

    “你要是知道于理不合，还会做出这样的事？你想想清楚，要是巧兰没名分，那么她的女儿就是私生女，你忍心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变成私生女吗？”

    “只是，这样的话对公主的影响不好。”

    “这时候你倒是想到我了，我告诉你，要是传出去额驸是个抛妻弃女，背信忘意的人，那对我的影响会更不好。所以，麻烦你派人去把巧兰和孩子给接回来，要是不知道巧兰在哪，就多派些人去找，她一个女人，走不了多远，至多是回了老家，但我猜她应该还在附近，她一定放不下孩子的。”

    “是，我这就派人去。”

    “把她们找回来后，好好善待她们，找个好日子让巧兰过门吧！你记住，巧兰她不是你的丫头，她是你的女人，是一个默默为你奉献，替你生儿育女，却被你无情抛弃的女人！”

    “公主的教诲，奴才铭记在心。”

    “丰绅殷德，你给我听着，这次我不能原谅你，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永珊，你……”他抬起头，怔怔地望着我。

    “皇上已经撤了你所有的职，让你好好在家闭门思过，你就趁这些日子好好反省一下。走吧，我不想见你了。”

    “是。”他低着头走出屋子。

    “主子，真要这样吗？”凝雪问我。

    “我也不想的，但是，这一次我真的没办法原谅他，他伤害的，不只是我一个，还有巧兰和她的女儿，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甚至，是皇上对他的信任。”

    “要是，额驸爷一早把这事说出来，您是会原谅他的，对不？”

    “恩，”我点点头，“一个人哪有不犯错的时候，他那时候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况且，他钟情巧兰已经很久了，要是能成全他们也不错。可是现在，弄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连皇上也发怒了，这叫我如何收拾呢？这回，要不是我肚子里的孩子，怕是连我也保不住他了。”

    “主子，您别这么想，每次都是这样，付出最多的是您，到头来受伤最深的却也还是您。您这是何苦呢？”

    “这都是注定的，注定我要嫁给他，注定我要面对这一切风风雨雨。凝雪，这没什么好抱怨的，难道你不觉得，其实我得到的也不少啊。”

    “主子……”凝雪变得泣不成声。

    “好了，我做主子的都没事，你却哭了起来，像什么样子啊。快，把眼泪擦了，扶我回去休息。”

    “是，主子！” 


七十一又见

没过几日，巧兰的女儿就被带回了府上，同来的还有一位中年妇人，丰绅殷德亲自领了她们来见我。

    “永珊，孩子我带回来了，还有，这是孙嬷嬷，之前都是她带的孩子。”

    “民妇给公主请安！”孙嬷嬷按照满人的礼节向我下跪请了安，想必是之前有人教过她的了。

    “起来吧，这些时候都靠嬷嬷照顾小姐，辛苦了。敢问嬷嬷是哪儿的人？”

    “民妇是京郊山里的人，丈夫早些年过世了，留下民妇和一个女儿，去年，女儿也出嫁了，家里就剩民妇一人了。”

    “这倒也好，日后就留在府里照顾小姐吧，反正你也照顾了好些时候了，都熟络了。在府上，吃穿用度都不会少你的，缺什么尽管开口好了，只要把小姐照顾好就是了。”

    “是，奴婢遵命！”

    “紫烟，翠柳，”我吩咐身边的两个小丫头，“从今天起你们就跟着孙嬷嬷一起照顾小姐，孙嬷嬷是有经验，有什么不懂的你们尽管问她。”

    “是！”

    我望着嬷嬷怀中的小人儿，粉雕玉琢的，像极了她的母亲。许是害羞，她不断地往嬷嬷怀里钻。

    “小姐，叫人啊，嬷嬷不是都教过你了吗？”孙嬷嬷逗着她。

    “大额娘……”她怯生生地叫我。

    “真乖！这儿以后就是你的家了，我们都会好好照顾你的。”我对她说，她听话地点了点头。

    “来，让我抱抱！”我伸开双臂，她却翻身避过我去。一下子多了这么多陌生人，我想她是害怕了，既是这样，我也不勉强她，“孙嬷嬷，你带小姐下去休息吧，赶了这么久的路，也怪累的。”

    “是，奴婢遵命！”说着，她抱着孩子下去了。

    “永珊，”众人都下去后，丰绅殷德唤我，“小寇跟我说你有喜了。”

    “对！”我很干脆地回答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

    “就在我准备告诉你的时候，你却让我知道了更惊喜的事，这些日子我为了这事忙东忙西，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对不起！”他深深地低下头去。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跟你真正对不起的人去说去。孩子我会生下来的，也会好好把他带大的，至于你这个做阿玛的，随便你！不过也请你记住，你现在的一切，这宅子、铺子、田地，你的官职爵位，甚至你的性命，都是我的！我累了，凝雪，我们回去！”

    再次见到巧兰，已经是几个月后的事了，我猜得没错，她并没有走远，派出去的人是在草屋附近的山头上找着她的。

    “巧兰，他们可是把你给找着了，见到你，真好。”眼前的她比起几年前瘦了好多，脸色煞白，整个人显得很憔悴。

    “公主，你有喜啦，恭喜你啊！”她盯着我高耸的肚子说。

    我勉强地笑了笑，“或许，这个孩子来得并不是时候。”

    “公主怎么这么说呢，能有孩子就是莫大的福气。”

    “你也会说有孩子是福气，那么你为什么还要走？”

    “我……做错了太多，实在是不想再伤害公主和爷了。”

    “这次错的不是你，是额驸他对不起你，我已经说过他了，他现在也是懊悔得很。”

    “公主您也不要再责怪爷，他也是不想的。”

    “既然回来了，就留下吧，孩子也需要亲生母亲的照顾。我和丰绅殷德商量过了，他会给你和孩子一个名分的。”

    “好，谢谢公主！”她的声音有些虚弱。

    “对了，孩子还没取名字，你说叫什么好？”

    “我……”突然，她人一歪倒了下去，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了出来。

    “巧兰，你怎么了？”我扶住她，“来人啊！”

    “公主，不用叫了。”她吃力地抬起手臂：“鹤顶红……剧毒的，我来之前服下的，没解的……”

    “巧兰，你怎么怎么傻啊！”我搂住奄奄一息的她，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

    “公主照顾奴婢多年，奴婢实在是不想再给您添麻烦了，奴婢这次回来，只是想见公主一面，留在这里，只会勾起太多的伤心往事。奴婢只求公主一件事，孩子是无辜的，善待我的女儿，好吗？”

    “好，我答应你，我会把她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的。”

    “多谢公主！那奴婢也就满足了……”她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巧兰，你为什么这么傻啊，为什么啊……”

    丰绅殷德赶到时只见到巧兰冰冷的尸体，他扑过去一把抱住巧兰的尸体，嚎啕大哭起来：“巧兰，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毁了你一辈子啊！为什么你要这么做，连一个弥补的机会都不给我？”

    良久，他才缓过来，呆呆地望着巧兰。

    “看到了吧，巧兰宁肯死也不愿意留在府上，她怕给我们添麻烦。这么好的女子，却……”我对他说。

    “是我不好，这都是我造的孽。可是，现在连弥补的机会都没了……”

    “有的，你娶她做侧妻，至少让她的牌位进祠堂。”

    “侧妻？这不合规矩吧，岂不是不给你面子？”

    额驸能有其他的女人，但至多只能作妾，不能跟公主平起平坐地为妻，就算是侧妻也不行，方才他听我这么说，肯定是惊讶了。

    “对，别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是我要你这么做的，只有这么做，你才算是对得起她。”

    “谢谢你，永珊，没想到你这么大度。”

    “不用谢我，我只是同情巧兰罢了。还有，巧兰的女儿还没娶名字，我想就叫‘忆兰’好了，我不想她忘了她的母亲。”

    “好的，就听你的。” 



七十二抱养

十二月，十五哥恢复丰绅殷德世袭三等轻车都尉衔。这意味着，祖上世袭的爵位保住了。不久后，我生下了女儿忆瞳，其实，我很希望这一胎是个儿子，这样，世袭的爵位就有人继承了，只是，天不随人愿。

    出月子不久，天玥来府上看我。

    “这是给忆瞳的。”天玥取出一套长命锁和银镯子。

    “你看你，过来看看就行了么，还带东西来。”

    “也值不了几个钱，我这做姑姑的总也得表表心意吧！这儿还有套一样的，我想送给忆兰。”

    “我会替你交给她的。”

    “刚才我去看过忆瞳了，她一直冲着我笑，可爱极了。”

    “是吗？其实你也应该知道，这回我是想要个儿子的。”

    “还有机会的么，也许下次就是了。”

    “没有下次了，以后都不会有了。”

    “你还是不能原谅弟弟？”天瑶小心翼翼地问我。

    “恩，”我点点头，“发生这样的事我真的没办法说服自己去原谅他，你要是站在我的立场上，也会这么想的。”

    “的确，换做是我也会这么做的。说真的，公主您有没有想过去抱养一个孩子来？”

    “抱养？”我有些惊讶，但转而一想，这未尝不是个办法，至少日后这爵位算是有人继承了。“姐姐心中可是有了人选？”

    “我是觉得，孩子抱过来日后势必是要继承爵位的，总是沾亲带故的好。”

    “姐姐的意思是……堂哥？”

    “堂嫂有个儿子，堂哥的侍妾不又生了个儿子福恩吗？这堂嫂可不太高兴了，整天念叨着。”

    “照你的意思，要是把福恩抱过来，不仅咱们满意，堂嫂也高兴了。”

    “可不是么，你去跟堂嫂提，她不会不同意的。”

    “谢谢你，给我出了个好主意。”

    毕竟事关重大，我还是先和丰绅殷德商量了一下，他也爽快地答应了。这就更好办了，挑了个日子，我去拜访堂嫂。

    “堂嫂，我过来瞧瞧你们。”

    “哟，公主您这是什么话啊，我这还没来得及去看忆瞳，您这就过来了。”

    “我这回是有事相求。”

    “何必这么客气呢？公主有事尽管吩咐。”

    “你看，去年底皇上不是恢复了祖上世袭的爵位么？我在想，日后总得有人继承吧。你也知道，这回我又生了个女儿……”

    “也许下回就是儿子了么，公主何必着急呢？”

    “堂嫂，我年纪不小了，要个孩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我想把福恩抱养过去，我见过他几回，到是个机灵的孩子。”

    “这不太好吧……”她有些犹豫。

    “我也是听二姐姐说起的，堂嫂你老是念叨着福恩，倒也是，福恩的额娘没什么才识，自然少不了你这个做嫡母的多费心。堂嫂本来就有个儿子要教，这回又多了个，自然得累不少。而且，别人的孩子还不是那么好带的。”我装作漫不经心的说。

    “公主说的也是，福恩确实让我费心不少。”

    “福恩在这儿不过是个侧室的儿子，要是到了我那儿，怎么也算是嫡出的吧，日后要是袭了爵，也算是出人头地了。”

    “公主说的有道理，只不过，这毕竟是件大事，我得跟爷商量下。”

    “那是自然。我相信堂嫂会说服堂哥的。”

    “我尽力而为。”

    “不早了，我也先告辞了！”

    事情和我想象中一样顺利，在堂嫂的一番极力游说下，堂哥也答应了把福恩过继给我们。准备好了一切，我让人把福恩接了过来，福恩比忆兰大了一岁，两人倒是挺能玩在一块儿的，府上有了三个孩子，一下子热闹了不少，我每天陪着他们，也忙得不得了。 




七十三额娘

嘉庆十一年正月十七

    自从皇阿玛不在后，我进宫的次数越来越少，记忆中熟悉的甬道变得越来越陌生，似乎，这宫里的一景一物都与我渐行渐远。这一回，若不是额娘病危，我也未必会进宫。

    我的额娘，对我来说居然是那样的陌生，我出生后，能跟她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模糊到有时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最无情是帝王家。”这句话说得没错，普通人家的孩子尚可以一家团聚，共享天伦之乐，而皇家子女，生下来就难得见到亲生父母，即使见面，也逃不过繁芜的礼节，着实难像普通人家般亲热。

    翊坤宫的门口，宛筠焦急地张望着，如今，她已是执掌后宫的皇后，五年前，她由皇贵妃晋封中宫皇后。

    “皇后娘娘！”我喊她。

    “公主，你来了就好。惇太妃这回病得凶险，怕是拖不过这几日了。”

    “怎么会这样，额娘她身体不是一向都挺好的吗？”

    “公主，娘娘她毕竟年纪不小了，经不起折腾的。”

    “这个我也知道，我也想过会有这么一天的，我先进去看看她。”

    “额娘……”我轻声唤着半卧在床榻上的女人。她真的很老了，满头银丝垂在肩头，枯槁的双手布满了皱纹，脸色因病重而显得更为苍白。她已不再是那个我记忆中年轻貌美的女子，今年，她都过60了。

    “永珊，是你来了吗？”她吃力地向我伸出手。

    “对，额娘，是我，永珊来了。”我握住她枯槁的双手。

    “额娘总算是把你给盼来了，永珊，这么些年，额娘做梦都想见你啊。”

    “额娘，是我不好，我应该多进宫陪陪额娘的。”

    “额娘不怪你，你也有属于你自己的家，有额驸要陪，有孩子要教。我这把老骨头，在宫里待了一辈子，临死前还能见到自己的女儿，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额娘，快别这么说，您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说到这里，我已经是泪眼婆娑，这些年见多了生离死别，我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后宫这个是非之地，我能活到现在，我已经很满足了。你看看，后宫的女人能有几个到了白发苍苍的时候还能活着。”

    她说得没错，能在后宫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的女人真是少之又少，即使日子平淡，也算是幸运了。

    “永珊，这些年苦了你了，”她喘了口气说，“一个人撑着这么大的一个家。”

    “那也没办法，这都是命中注定的，谁叫那是我的丈夫呢？”

    “你比额娘可争气多了，当年额娘不过是稍稍受宠就伤了宫女犯了错，要不是因为你，额娘也活不到现在。”

    “额娘，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嘛。”

    “你皇阿玛果然没说错，要是你是阿哥，就一定把这皇位传给你，只可惜……”

    “永珊只是个女子，注定与皇位无缘，但难道这不是种幸福吗？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亦难逃孤家寡人之命。”

    “永珊，让额娘好好看看你。”她伸出枯槁的手，摸索着攀上我的脸，我忙俯下身，好让自己离她更近些。

    “你的眼角都有细纹了……”

    “额娘，我都30多岁了，能不变老么。”

    “你看你，比从前瘦了好些。”

    “额娘……”

    我陪着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看着她慢慢合上眼，咽下最后一口气，我的泪水忍不住滴落下来，为什么，为什么我的亲人一个个离我而去，我的姐姐，我的母妃，我的婆婆，我的嫂子，我的阿玛，我的儿子，现在有轮到我的额娘，无论之前我们是否亲厚，但血脉之情是不会断的。

    泪似散落的珠帘，湿透衣衫…… 

七十四赴任

嘉庆十一年四月，十五哥下旨令丰绅殷德以头等侍卫为正白旗蒙古副都统，赴蒙古乌里雅苏台任职。或许，在旁人看来，这是莫大的喜事，毕竟，自从那件事后，丰绅殷德已在家闲置多年，这回皇上不仅重新启用他，还赏了官职。但在我看来，这不算是什么好事，乌里雅苏台离京城有几千里的路，那里有大半年是冰雪封天，极少见到阳光，冷得不得了；雨水也是少得可怜，一般的植物都难以存活，又冷又干，这样的气候不是常人能忍受的。以前派去任职的官员中不少都病逝在那，丰绅殷德不过一个官宦子弟，体质自然比不上那些久经沙场的武将，十五哥这样的安排，难道是故意的？

    我不得不进宫一趟，亲自问明白。

    “给皇上请安！”

    “哦，是永珊啊，快坐！朕好久没见你了，今个儿怎么想起来进宫了？”

    “我有些事想问。”

    “你是想问朕为什么让丰绅殷德去乌里雅苏台？”

    “不错，”我点点头，“皇上肯再用他自然是件好事，只是，这乌里雅苏台不仅离京城甚远，而且气候寒冷，我怕他……吃不消。”

    “朕就是知道那边条件差才让他去的，正好让他去锻炼锻炼，去去他身上那八旗子弟的骄奢气。”

    “既然皇上执意要他去，那么臣妹也不好再坚持，不如就让我一起去吧。”

    “不行，你去不得！”他断然拒绝了我，“你给朕乖乖得留在京城，这儿的宅子、铺子总得有人看着吧，”

    “这不明摆着为难我吗？”

    “不错，朕就实话跟你说了，自从那件事后，朕就特不待见他，搁眼前瞅着就是难过，要不是为了你，朕早就把他给办了。”

    他对丰绅殷德怨恨居然有这么深，话已至此，我也不好再多说，只得起身告退。

    离京的日子越来越近，我亲手帮着丰绅殷德收拾行装，那边天寒，厚实保暖的衣服自然是不可少，再加上其他林林总总的，居然有几大箱子，好在还是有随行的人。这回我指了小寇跟着去，小寇在府上这么多年，是个信得过的忠心人，说真的，自从出了巧兰的事，我也不怎么敢让丫头单独跟了丰绅殷德去，有些事，能避得过还是预先避着好，特别是我那天进宫听了十五哥的那番话。

    “走吧，乌里雅苏台里京城可有几千里，早点走，别误了事。”临行前，我对丰绅殷德说。

    “我知道，这不就要出发了么。”

    “那儿不比京城，人烟稀少，天寒地冻的，你一个人，记得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过，有小寇在，我也算是放心了。京城这儿，有我在，你尽管放心。”

    “有你在，我自然是放心，只是，又要你受累了。”

    “没事，你只要好好当差就是了，难得十五哥给了你这机会。”

    始终，我没有告诉他十五哥对他有多么的不待见，或许，他还是不知道的好，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好好当差，也才有机会扭转十五哥对他的看法。

    只是，这一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看十五哥的意思，短期内是不会让他回京城的，那么，什么时候会是个头？一年？三年？还是，一辈子？或许，旁人看来我与丰绅殷德情分已尽，但是，真这么容易断吗？毕竟都相处了那么多年，有些情谊是任何变故都抹杀不掉的。 


七十五原谅

嘉庆十二年的春节，丰绅殷德没有回京，这也是我意料之内的，我也没有进宫去，只是和几个孩子简单地吃了年夜饭。过了年没几天，十五哥下旨调任其为镶蓝旗满洲副都统，也就是说，不久后他就会回京城，这算得上是新年来的一件大喜事了，高兴的不仅是我，还有凝雪和几个孩子。

    他们回到京城已是月余后的事了，在关外不过半年多，丰绅殷德却像变了个人似的，消瘦的脸庞上隐约露出几丝细纹，略显疲惫的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无奈与辛酸。

    “回来就好，”想了许久，我总算是说了出口，“我等这天很久了。”

    “恩，我也是，想了好久……咳咳……”话还没说完，他就不停地咳嗽起来，渐渐地，似乎是喘不上气来，他不断地张大嘴艰难呼吸着，仿佛很痛苦似的。

    “主子，药！”小寇递了药去，丰绅殷德服了药，歇了好一会儿才算是缓了过来。

    “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问丰绅殷德。

    “没什么，这几天不太舒服罢了。”他笑笑说。

    “你还想瞒我？”

    “真的没什么。”

    “小寇，你说！”

    “公主，这……”小寇有些支支吾吾。

    “说，不要逼着我发火！”

    “是，奴才不敢欺瞒公主，公主应该知道，乌里雅苏台那地方又干又冷，咱们中原过去的人哪受得了啊，再加上主子政务繁忙，到那没多久就病倒了，大夫说是得了哮喘，这病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治不好的。”

    居然是这样！“凝雪，宣太医进府！”

    “是！”

    太医诊断后说，丰绅殷德主要是因为关外干冷，再加上体疲劳累所致。哮喘这病要根治并不容易，但如果好好调养，也是能控制住病情，减少发病的次数。听太医这么说，我心里多少有了些安慰。

    送走太医，又看着他服完药，我见天色不早了，便打算回房休息，正打算走，却被他拉住了手。

    “怎么了？”我回头问。“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永珊，我好想你，留下来陪陪我。”

    这个要求，多少有些让我吃惊，事实上，自从那件事发生以来，我们就没在一起过，说得难听些，差不多就是形同陌路。

    想了想后，我说：“好。”于是我吹熄了灯，脱了鞋翻身上床，躺在了他身边。

    “这几个月我一个人在关外想了好多好多，是的，皇上说的没错，我就是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家伙，离京之前，我从未想过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直到这些日子在关外，我一个人面对聊无人烟的草原，我才发现自己真的错了很多，我一直只是想到了自己这样那样的不顺，而辜负了太多太多甘愿为我牺牲的人，落到如此地步，不过是我咎由自取罢了，皇上把我派到关外，也许并不是单单想惩罚我，而是让我好好反省一下。永珊，对不起，我辜负你实在太多太多，你能不能原谅我？”

    “你以为我真的很恨你吗？”我说。

    “若是你真的恨我，就不会心甘情愿替我养大孩子，就不会为我向皇上求情。对不？”

    “对，但我真的恨你，恨你的不争气，恨你的所作所为。”

    “我能抱抱你吗？”

    我没有答话，只是翻身钻进他的怀里，他用双臂圈住我，搂得很紧很紧。

    “这回离京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这一次一定要尽心尽力，不能再让人失望了，所以，这段日子我都很努力地在做事。现在，我很累，真的很累，就是现在我想要你，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得到你的原谅。”

    “别说了，我都知道。”我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累了就早点睡吧！”

    他很快就睡了过去，我用手轻轻地划过他的眉眼，心里默默地说：“其实我从来没有怨过你什么，我只是希望你争气些。难道是我错了吗？是我对你要求高了吗？”

    调养了几个月，丰绅殷德的病总算是有了起色，比起刚回来那会儿，脸色好了很多，许是京城气候湿暖，他的哮喘病竟也没有犯过。这几个月过得倒也平淡，有时候我想，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原以为就会一直这么下去，没想到十二月皇上再度下旨，赏给丰绅殷德伯爵衔，派其离京赴乌里雅苏台军中任职。没法抗旨，和上一次一样，我依然亲自替他收拾行装，别的我都不担心，只是担心他的身体，我私下嘱咐小寇，务必每月写信回来汇报情况。 



七十六请旨

小寇的信总在每月初十左右到府，信的内容并不长，只是例行汇报他们在乌里雅苏台的情况。小寇是个办事认真的人，这么久以来，从未落下一封。

    “主子，这个月的信到了！”大老远，就看见凝雪挥着手上的信封。

    “快拿来吧！”我伸手从她手里接过信，拆了开了。

    “主子，信上说什么呢？他们一切都好吧！”凝雪着急地问。

    “瞧你急得，我总得先看了信才能跟你说么。”

    读完信，我的面色徒然变得惨白，双手不自主地颤抖起来，因为，小寇的信上说，丰绅殷德的病又加重了，当地的大夫说了，如果依旧这么在那待着，只会让他病得更重。

    “主子，你怎么了？”凝雪焦急地问我。

    我把信递了给她，说：“你自己看吧！”

    “主子，那可怎么办好？”看完信，凝雪问我。

    “替我准备笔墨，我要写折子给皇上。”我吩咐她。

    “是！”

    我在折子中写道，丰绅殷德病重，关外气候干冷，实在不适宜养病，恳请皇上准他回京养病。我想，十五哥是宠我的，念在兄妹之情，一定会准了我的折子。

    递了折子，我满心欢喜地等着批复，可十五哥的回复却大大出乎我意料：“乌里雅苏台将军一职事关我大清边境，固伦额驸丰绅殷德不得擅离职守。关于公主所奏养病一事，准许其请当地名医诊治，必要时可派太医前往。”

    难道，十五哥就恨他到如此地步？明知道哮喘这病是因为气候原因造成的，却还是让他待在那干冷的乌里雅苏台。我试过请宛筠帮我说情，甚至动用了绵宁，但十五哥仿佛铁了心般，丝毫不松口。我无语，因为我没有任何理由违抗圣谕。

    小寇的信依旧按时到来，每一次展信，无不让我眉头紧锁，因为，丰绅殷德不断地在加重。我不时上折子请求皇上准许他回京养病，却一次又一次地被驳回。细细算起，自从他离京已经两年多了，比起上一回，真的是很久了。

    嘉庆十五年二月，这一回我再也按捺不住进了宫，因为小寇的信上说，过了个冬，丰绅殷德又重了好些，大夫说了，若是再不好好调养，恐怕是拖不了多久了。

    “十五哥！”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两年你给朕上的折子也够多的了。”

    “那这一回您准吗？”我细声问他。

    “你也知道朕一贯的态度，为什么这一回朕要准你？给朕个理由。”

    “因为这个。”我把小寇的信递了给他。

    “这都是真的？”看完信，他问我。

    “是的，臣妹不敢欺瞒皇上。”我点点头，“这信是丰绅殷德贴身奴才小寇写的，我放心不下他们，离京时嘱咐小寇定时写信回来。”

    一时间，他沉默不语，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

    “十五哥，就当您再宠小妹一次，让他回京好吗？我真的不知道丰绅殷德他还能陪我多久……”说着，我不禁泪流满面，哭倒在地上。

    “永珊，乖，别这样。”他亲自扶起我，替我擦去眼泪，“朕知道你这辈子过得苦，这些年的大大小小风浪压得你……你也应该知道，丰绅殷德他做得那些事多让朕痛心，最让朕愤恨的是他伤害了你，伤害了朕最疼爱的小妹。”

    “臣妹已经原谅他了，如果十五哥也能原谅他，那就是对永珊最大的宠爱了。”

    “永珊啊，每一次朕在你面前都会心软，没办法，谁叫你是朕最疼爱的妹妹呢？好了，你也别伤心了，让他尽快回京，到时候让太医好好瞧瞧，需要用什么药，尽管跟朕说。若不是朕派他去那么远的地方，或许也不会这样了。”

    “谢皇上！”

    “不必谢朕，赶紧回去吧，府上还有好些事等着你。圣旨朕会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到乌里雅苏台的，用不了几日就会到的。”

    “是！” 


七十七病重

十五哥的八百里加急果然奏效，下旨尚不到一个月，丰绅殷德和小寇就回到了京城，这一回，是小寇扶着丰绅殷德进门的，看他面无血色，步履阑珊，我知道，他这是真病得不轻了。

    “给公主请安！”小寇见着我，忙着请安，“主子病得太重，所以奴才……”

    “我都知道了，让我来吧！”我示意他先退下，伸手搀扶起了丰绅殷德。

    “永珊，我……”

    “先进去歇会，待会太医会过来的。”我对他说。

    我扶他进屋在榻上靠下，又端了杯茶给他。

    “永珊，你对我真好。”

    “看你说的，夫妻一场还跟我说这个。怎么样，回了京城是不是觉着好些了？”

    “恩，好些了。”

    “那就好，待会太医会过来，让他好好给你瞧瞧。”

    “主子，邓太医到了，正在门外候着呢！”凝雪禀报说。

    “请他进来吧！”

    “是！”

    “下官给公主请安！给额驸请安！”

    “起来吧，邓太医有劳你了！”

    邓太医先是诊了脉，接着又问了丰绅殷德些问题，这期间，我见他眉头一直紧锁着，我有些担心，但也不敢打扰他诊治，直到他写完了方子，吩咐随侍去抓药时，我才敢开口：“邓太医，额驸的病……”

    “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哦？”我一愣，随即指了指外间，说：“大人有请。”

    “下官无能，请公主恕罪！”才走到外间，邓太医就跪了下来。

    “起来吧，有什么话但请直说无妨。”

    “是，回公主，下官方才替额驸爷诊治了，额驸爷怕是拖不了几个月了……”

    虽然见他诊治时眉头深锁我已多少猜到了些，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只剩下几个月。“为什么会这么严重？”我强忍住悲伤问。

    “公主应该明白，额驸爷的病绝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额驸爷这几年长期在关外，那里气候干燥寒冷，再加上额驸爷本身底子并不是特别好，工作劳苦，染了病又没能得到好的治疗，如今病患越积越深，已深入膏肓，下官无能，只能开些调理的药，尽量拖延。”

    “有劳太医了。”

    “不敢不敢，下官先行告退，过几日再来请脉。”

    “主子，要不要……”凝雪扶住我。

    “我没事，记得刚才邓太医说的那些，万不能让额驸知道。”

    “是。奴婢记得了。”

    “太医走了？”回到里屋，丰绅殷德问我。

    “恩，我让人去煎药了，待会就能喝了，放心，太医说没什么大事，细心调养就行了。”我强颜欢笑地说。

    “不用骗我了，我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这回我能活着回来就已经不错了，真的拖不了多久了。”

    “不，我不准你这么说！”我伸手捂住他的嘴，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低落下来，“太医说的也不是绝对的么，我相信一定会有民间高手，一定能有人治得好你的。”

    “别这样，”他拉开我的手，“人生天注定，伤心也是没用的。答应我，就算只剩下几个月，我们也要开开心心的，好吗？”

    “好，我答应你。”

    “以后都别再哭了，”他替我抹去脸上的泪珠，“对了，几个孩子在哪，我想见见他们，两年多了，都长很大了吧？”

    “嬷嬷，还不快把少爷、小姐请来！”我对门外守着的嬷嬷说。

    “奴婢这就去。”

    “阿玛！”不一会儿，福恩、忆兰、忆瞳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都过来，上阿玛这来。”丰绅殷德大声招呼着他们，苍白的脸上竟有了些血色。

    “阿玛，你可算是回来了，想死我们了。”忆兰说。

    “阿玛也想你们啊。”

    “那阿玛这回还走吗？”忆瞳问。

    “不走了，以后都不走了，阿玛以后就在家里陪你们好吗？”

    “好啊，不走了，好啊。”

    “阿玛不在的时候你们乖不乖？有没有惹额娘生气？”

    “当然乖了。”

    “额娘还请了师傅教我们读书，现在我们都能被好多书了呢！”福恩说。

    “是吗？那以后都要这么乖，好好读书，多学点知识。”

    ……

    多么温馨的画面，如果可以，我愿意用一切荣华富贵去换取它的永存，可是，这只是种奢望罢了。 


七十八离开

开春之后，天气越来越暖，院子里的花都开了，我常扶着丰绅殷德去院子里走走，那片玫瑰一直盛开着，就跟当年一样。偶尔孩子们下了学，也会一窝蜂似地跑到院子里嬉闹。这时候，我们就坐在石凳上看着他们笑。

    四月，皇上加恩赏给丰绅殷德公爵衔。那时，丰绅殷德他已经下不了床了，是我替他接的旨，他知道后很是开心，这多少说明十五哥原谅了他。

    五月，夏天的气息越来越近，但我的担忧也越来越多，一晃三个月过去了，我真的不知道他能不能熬过这个夏天。

    “怎么样，今天好些没？”我照例来到他的床前问。

    “还行，跟前几天也差不多。天天憋在屋子里难受的很，今天天气这么好，我想出去走走。”

    “好，我扶你起来，慢点。”我慢慢扶他下床，凝雪见状，忙过来帮我，我俩一左一右扶着他走到了院子里。

    “我想去湖边坐坐。”他对我说。

    “好。”我扶着他来到湖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凝雪拿了些鱼食给我们。

    “我记得那天晚上你就是一个人坐在这喂鱼的。”他突然对我说。

    “那天？都二十多年了，难为你还记得那么清楚。”

    “记得，就是那晚，你向我许了终生。”

    “二十年了，变了好多。”

    “我一直以为我们可以幸福快乐地过完一辈子，没想到，这其中有太多的波澜。永珊，我只想听你一句实话，我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你有恨过我吗？”

    “没有，为什么我要恨你，你是我的丈夫，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依靠。”

    “好，这样就好。这几年我不在京城，你守着家，带着孩子，够辛苦了，我也不争气，怕是要你辛苦一辈子了。”

    “怎么这么说呢，这是我应该的。”

    “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我们更像亲人而不是夫妻，或许，我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只有相濡以沫的亲情。”

    “我很清楚，那个让你看一眼就动了心的女人不是我，是巧兰，对吗？”

    “不错，当我第一看看到她时，我就对她动了心，可惜她已经不在了，是我负了她，永珊，就当是为我赎罪，善待忆兰好吗？”

    “当然，忆兰在我心中就和亲生的孩子一样。”

    “永珊，我想告诉你，虽然你不是那个让我一眼动心的女人，但却是让我在之后的日子里为你动了一辈子心的人，是我心里最重的那个。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们只是民间一对平凡的夫妻该多好，虽然没有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但也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得很幸福。”

    “我也想……”

    “如果有来世，让我好好再爱你一回……”

    “好，来世我们还要在一起。”

    他的眼缓缓地合上，身子顺着我的肩慢慢滑落。

    “醒醒，醒醒……”

    没人回答我，我只看见他的嘴角似乎还淌着一丝微笑。漫天柳絮飞舞，如白雪般纷纷洒落，我的泪，终于忍不住滴滴滑落湖中，泛起一滩涟漪。

    嘉庆十五年五月十七日，固伦额驸丰绅殷德卒，享年三十六。

    白幔低垂，白烛长明，整个府上仿佛成了白色的世界，青烟缭绕，气氛哀婉，府中众人皆浑身缟素，低声啜泣着。

    我搂着几个孩子，细细地替他们擦去眼角的泪珠。彼时，虽然伤心难过，我也不再流泪，我知道，我必须坚强，还有这个家需要我看着，这些个孩子需要我抚养。

    “主子，圣旨到了。”凝雪轻轻唤我。

    “知道了，我们出去接旨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悉闻固伦额驸丰绅殷德丧逝，深表伤怀，特赏银五千两治丧，照公爵衔赐恤。钦此！”

    “谢皇上恩典。”

    “人死不能复生，公主请节哀！”小禄子递旨给我时说。

    “有劳公公关心了。”

    “小妹！”

    好熟悉的声音，我回过头，没错，正是十五哥。

    “给皇上请安！”

    “小妹，快起来。”他拉我起来：“朕想来送送他，顺便看看你这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谢皇上关心，殷德若是知道皇上亲自过来，一定很欣慰的。”

    “若是朕当年不办和珅，也许……”

    “都是过去的事了，皇上那样做也是没有错的。”

    “小妹，要不离开这伤心之地，搬回宫住？朕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摇摇头，“我是从宫里嫁出去的女儿，又有什么道理回宫常住？再说，这府上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处理，几个孩子也离不开我。皇上的好意，我心领了。”

    “既然如此，朕也不勉强你了，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朕开口。记住，朕永远是最疼你的十五哥。”

    “是，谢十五哥。” 


七十九孩子们

三年守丧期满，福恩袭了祖上三等轻车都尉的爵，真的好快，福恩今年已经十五岁了，想当初刚来那会儿，他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如今，却已有了些许大人的样子。这些年他读书越发勤奋了，他跟我说他想考取功名。他能这么争气，我自然很是高兴，当年把他接来的决定看样子是没错。

    长大了的忆兰越发地标致水灵，像极了当年的巧兰。每每看到她，我或多或少都会想起巧兰。忆兰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世，这一点，我从未打算瞒着她。她对我，很是尊重，就跟所有的女儿对待自己的母亲一样。或许是出于对巧兰的愧疚，我对她，甚至好过了对待忆瞳和福恩，也难怪忆瞳老是说我偏心了。

    至于忆瞳，活脱脱我年轻时候的翻版，人小鬼大，虽然才10岁，却是“上天下地”，“无所不能”。反正我是管不住她了，就让她这么“野”着去吧，只要不闯祸就好，满洲的儿女本来就是马背上长大的。

    孩子们大了，有个问题我就不得不考虑了——他们的婚事。忆瞳倒还好，还能先缓两年，但是福恩和忆兰就不同了，他们都到了适婚的年纪，得赶快定下来才是。身处宫里这么多年，见多了宫里的辛酸血雨，我实在不想再让我的孩子纠缠进去，我只要他们平安快乐幸福就好。

    “主子，皇后娘娘有请。”凝雪对我说。

    “是吗？正好，我也好久没进宫了，收拾下咱们进宫去。”

    “是。”

    “皇后娘娘！”

    “公主，快，这边坐。”宛筠热情地招呼着我，“我闲着无聊，就想着把你叫进宫来说说话。”

    “我也好久没进宫了，正好回来瞧瞧。娘娘最近可好。”

    “还不就是那样子，倒是你，可是辛苦，又操持着家业，又带孩子。”

    “不过是做当家主母该做的事，其实我也懂不了什么。”

    “瞧你说的，我倒是听说府上的几间铺子生意可是越做越好了。”

    “生意的事我哪懂了，都是有人在帮着我打理，我只是偶尔翻翻帐罢了。”这些年，多亏有小寇帮我打理铺子和田地，他是个精明能干的人，有他在，生意上的事我尽管放心就是了。

    “那不敢情好，有人帮着你可得少费不少工夫了。孩子们可好？”

    “都好，福恩袭了爵后念书可是更勤奋了，两个丫头也好。”

    “对了，你们家的忆兰今年怕是有14、5了吧？”

    “14了，我正寻思着是时候给她找户人家了。”

    “是啊，也不小了，怎么样，有中意的了吗？”

    “还没有，要挑个合适的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忆兰那孩子自打出生就吃了不少苦，我说什么也不能亏待她啊！”

    “说的也是，你看绵恺如何？”

    “娘娘的意思是？”

    “做我的媳妇总不亏待她了吧？绵恺的福晋去年走了，年纪轻轻，还真是可惜了。我一直想给绵恺再找一个。”

    “这恐怕不太好吧！忆兰这身份你也知道，我怕她进宫会惹来不少非议。”

    “那没什么，怎么说钮钴禄氏都是我满洲的大姓，这人品好才是关键，其他的都算不得什么。”

    “既然娘娘这么说，那我也就只能说实话了，其实我并不想忆兰进宫，不想她和皇家有任何瓜葛，她是个单纯的姑娘，我只想她幸福快乐就好，这样，我也对得起她死去的娘了。绵恺的福晋，忆兰怕是没这个福分了。”

    “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好再强求了，这些事再议吧！我记得，当年你一直喊先皇后十五嫂，直到她离开，这么多年，你却从来没喊我一声嫂子。”

    “不就是个称呼么，叫什么还不都一样，再说，喊声‘皇后娘娘’不是来得更庄重么。当年叫声‘嫂子’也无妨，可是现在娘娘是国母，嫂子长嫂子短怎么像话呢？”

    “你这张嘴啊，就是灵巧，我是说不过你的。我知道，先皇后在你心里的地位是没人可取代的，在我心里也是，她的贤淑大方，大度宽容，是我学不来的。”

    宛筠她说的没错，十五嫂在我心里的地位确实是没人可以取代的，当年在宫中，都是她和我作的伴。宛筠也很好，只是我和她之间少得是那份默契和知心。 
 


八十婚事

我替忆兰选的人家是京城最大的染坊——秸彩坊的少东家程振轩。秸彩坊不仅是京城屈指可数的大染坊，还是朝廷唯一批准的御用织锦扎染处。程家并非世代富贵，程家老爷只凭一家小染坊起家，由于手艺精湛，本分厚道，生意很快就越做越大。程家虽然是生意人，却不像一般生意人那样财大气粗，程家少爷不仅仪表堂堂，生性儒雅，生意上也是一把好手，忆兰嫁到这样的人家，我还是放得下心的。

    福恩则娶了兵部尚书珊图礼的女儿，是十五哥的意思，也是他亲自下旨赐得婚。那姑娘我见过，模样还算周整，性子也不错，也就这么定下来。其实我早也料到，福恩的婚事怕是也轮不到我做主，如今这样也算还行，至少福恩自己也算满意。

    剩下的就只有忆瞳了，我唯一亲生的孩子。

    “额娘！”忆瞳爬到榻上亲昵地搂着我的脖子，她已经很大了，却还老是喜欢腻着我。

    “不好好跟着师傅念书，跑额娘这干嘛呢？”

    “今天的功课都做完了，师傅夸我做得好，就提前放我了。我这不是来陪额娘说说话吗，哥哥进宫当差了，姐姐也不在了，我要是不过来，额娘身边连个说话逗乐的人都没了。”

    “你呀，就是额娘的开心果！”我点着她额头说。的确，福恩袭了爵后时不时要进宫当差，忆兰嫁了人也不在家了，时常陪在我身边也就只有忆瞳了。

    “额娘，昨天我去看姐姐了。”

    “怎么样，你姐姐可好？”说到忆兰，我还是挺关心她的。

    “好啊，我去的时候姐姐正跟着姐夫巡视铺头呢！我看，姐夫对姐姐真好。”

    “是吗？这样我可就放心了。”

    “额娘，为什么你对姐姐这么好，甚至比对我都好，她明明不是你生的。有一回我听下人偷偷在说，姐姐的亲娘只是个丫头……”

    “那些下人都是乱嚼舌头的，别听他们乱说。忆兰的额娘是你阿玛正正经经娶回来的女人，她人虽然不在了，可牌位还供在府里的祠堂呢！你应该知道，你姐姐出生的时候正是咱们府上多事之秋的时候，那几年，府上发生了好多变故，以至于我和你阿玛都疏忽了她们母女俩，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都觉得是亏待了她们，所以，我就想对忆兰好点，就算是补偿吧！”

    “姐姐也满可怜的，额娘的确该对姐姐好一点，那么以后我也不吃姐姐的醋了。不过，看到姐姐现在这么幸福，我也挺替她高兴的。”

    “忆瞳啊，你也不小了，额娘也是时候帮你选户人家了。”

    “我还想多陪额娘几年呢！额娘可别赶我出门啊！”

    “额娘哪里是想赶你出去啊，我还巴不得多留你几年呢！可是‘女大不中留’，怎么样也得让你有个好归宿啊。你倒是跟额娘说说，想嫁个什么样的人？”

    “额娘让忆瞳说，还不如让我自己挑呢！等我挑到合适的，就告诉额娘，好吗？”

    到底是像我，喜欢自己拿主意。“好，额娘答应你，尽管自己挑，有合适的就跟我说，到时候可别不好意思了啊。”

    “那怎么会，幸福是要自己把握的么，我是不会随随便便让它溜走的。”

    忆瞳果然是替自己挑了，而且还是多少与我们沾亲带故的。这话还得从那次我带她去去看天瑶说起，那回在卢府，我们碰上了卢池胜的外甥尔卓，尔卓是卢池胜妹妹的儿子，这回是进京参加科举考试的，没想到两个孩子一见如故，忆瞳三天两头地想往卢家跑。我答应忆瞳，只要尔卓能高中，就替他们主婚。尔卓那孩子也算争气，那年秋闱果然不负众望，高中进士。征得双方同意后，那年冬天他们成了亲。

    忆瞳也嫁人了，我的最后一桩心事也算是了了。殷德，我答应你的都做到了，孩子，一个个都长大成人了，家业，总算也是稳定了。余下的日子，我算是无牵无挂了，也是时候歇息下，细细地去回味下曾经的美好。 



八十一终了

时间如梭，斗转星移。执政25年的十五哥终于支持不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离世前他问我，这辈子是不是恨透了他，恨他让我后半生吃了那么多苦。我只是摇头，我很明白身为帝王的无奈，朝政国家，永远比儿女情长重要。如果当年不是他那么坚决地惩办和珅，我想，我也不会变得这么坚强能干。

    嘉庆二十五年7月25日仁宗嘉庆卒，二阿哥绵宁改名旻宁，于同日继位，次年改年号为“道光”。

    道光三年

    过了年之后，我的身体就没有好过，原以为过个夏天会好些，没想到不仅丝毫没见好，反倒是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常常是只吹了下冷风，就头疼咳嗽的，得卧床休息好久。我也明白，都快50岁的人了，剩下的日子能有多少？所以，我也很淡然，静静地享受着难得清静的日子。忆兰、忆瞳都不在身边，时常陪着我的，只有福恩和他的媳妇，福恩这孩子还真是孝顺，回了府总是先往我这跑，哪怕只来得及请个安、问个好。还有旻宁，时常派人过府探我，这孩子，倒是没忘了我这个小姑姑。

    “额娘！”福恩回了府，照例先来给我请安。

    “福恩，你来了啊。”我支撑着从榻上坐起。

    “额娘今天可觉得好些？”他轻轻替我捶起了腿。

    “还行。今天天气不错，你陪我出去走走。”

    “是。额娘，您慢点！”

    福恩扶着我在湖边的大石头上坐下。

    “福恩，这么多年来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当初是额娘自私，把你抱了过来，你有没有怨恨过我？”

    “怎么会呢，若不是额娘当初把我抱养过来，我也没有今天啊。”

    “此话当真？”

    “当真。那时候福恩虽然小，但有些道理还是明白的，我不过是妾室生的儿子，上面还有大额娘生的哥哥，留在我亲生阿玛那，也算不得什么。额娘把我抱了来，养育我，栽培我，还让我继承了祖上的爵位，没有额娘，也就没有福恩了。”

    “好，你这么懂事，我也就放心了，额娘当初真没看错你。”

    眼前的这片湖，有太多太多难忘的回忆，那样，我们在这里许下承诺，那样，我在这里失落地望着他离去……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我仿佛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在对我微笑，在那个遥远的地方，他已经等了我整整13年，如今，这里的一切安好，我可以放下心，去追随……

    道光三年九月初十日，固伦和孝公主卒，终年49岁。道光帝备感哀伤，亲临墓前祭奠。 
 


一生有爱能几回【一】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那一年，我六岁。

    那天阿玛兴冲冲地回家告诉我，皇上要见我，明天带我进宫去。”

    皇上要见我？为什么要见我？我很是疑惑，我只是个孩子，明明和皇宫没有任何交集，为什么皇上会点名说要见我。但我看得出，阿玛和额娘都很高兴。

    “傻小子，许是皇上看上你了！”阿玛乐呵呵地点着我的额头说“明儿好好表现，要是万岁爷满意，说不定就能把小公主指给你，到时候啊，咱们家的荣华富贵可就是一辈子享用不尽了！”

    “哦！”我点点头，其实我并不明白阿玛说得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开心，但我知道他一定是为我好，要不然也不会在我还未满五岁的时候就请师傅教我读书和骑射了。

    皇宫真的很大，比我想象中的要恢弘得多。阿玛牵着我，沿着长长的甬道向乾清宫走去，“待会见了皇上要有礼貌，皇上问什么就答什么，知道吗？好好表现，皇上喜欢懂事的孩子……”一路上，阿玛不停地嘱咐着我，看得出，他似乎比我都紧张。

    “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阿玛拉着我跪了下来。我偷偷抬眼瞄了瞄宝座上的万岁爷，他一身龙袍，正襟危坐着，虽然是70岁的人了，精神却很好，比我想象得要年轻。

    “都起来吧！”他笑眯眯地示意我们起身。

    “还有十公主。”阿玛悄悄地跟我说。我这才注意到皇上身边还有个小女孩，年纪差不多跟我一般大，一身玫红色的旗袍衬得她更显俏丽可爱。

    “给十公主请安！”

    “起来吧！”她冲我们伸出了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我和阿玛要给一个小丫头下跪请安，仅仅因为她是姓爱新觉罗，仅仅因为她是皇家的血脉？

    皇上问了我些问题，都是师傅教过我的，并不难，我都能答得上，皇上似乎也很满意，不住地点头。那十公主也是个闲不住的主子，不停地腻在皇上身边说这说那的，皇上很是宠爱她，不管她问什么都是笑眯眯的。我记得阿玛说过，十公主是皇上最小的孩子，是万岁爷65岁的时候才出生的，皇上是喜欢的不得了。

    “和珅，朕想招你的儿子做女婿，就指给十公主。”皇上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倒弄得我们有些不知所措。推脱一番，阿玛还是拉着我谢了恩。我抬头看了看皇上身边的小丫头，她依旧那样甜甜地冲我笑着，这个，就是我以后要娶的人吗？就是注定要陪伴我一生的女人吗？

    指婚的圣旨在第二天正式送到了府上，皇上不仅指了婚，还赐了我新名字，赏了双眼顶戴花翎。

    “儿子，有福了！皇上最宠爱的女儿都是你的了，看看，这赏的。今后啊，咱么可有好日子了咯，还真没白费阿玛的一番心意啊。”阿玛笑得几乎合不拢嘴。

    之后没多久，阿玛请旨让十公主过府来玩几天。那几天，阿玛特准我不用读书，跟两个姐姐一起陪着公主玩。我一直以为公主会是高高在上，难以接近的那种，但她不是。她很爱笑，每天都是乐乐呵呵的；她很活泼，一会儿就跟我们玩开了。她告诉我们不必向她下跪请安，不必公主前，公主后的，叫她“永珊”就行了。

    “这个公主还真没架子。”我心里暗暗想着，要是她一直都这样能有多好。我记得师傅跟我讲过“醉打金枝”的故事，要是让我娶个这样的公主，我可不干。

    小住几日后，公主便回了宫，之后很多年，我都没见过她，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都是那个乐呵爱笑的小丫头。 




一生有爱能几回【二】

再见她的时候我13岁，刚被皇上招进宫做十五阿哥的伴读。

    我进宫的第一天她就来了毓庆宫，跟我记忆中的一样，她依然乐呵爱笑，就像小时候一样。她真的很聪明，一眼就识穿了我的身份，想来想去我才明白，原来是我的顶戴花翎出卖了我。

    额娘说的没错，皇上这时候招我进宫或许不仅仅是想让我给十五阿哥做伴读，公主跟十五阿哥的关系好得很，她不会不往毓庆宫跑，只要她来，我们就能见着面，见得多了，自然也就熟络了。或许，这正是皇上对公主宠爱让我也有了这个难得的机会。

    “凡事都要有个度，”额娘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跟公主熟络些自然好，但是，千万别过了界。皇上能指婚，自然也能撤婚，无论如何，别给自己种下祸根。”

    我明白额娘的意思，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公主隔三差五就会来毓庆宫一趟，渐渐地，我便与她熟络起来。我会带些新奇的小玩意给她，会跟她说些宫外的趣事，每次，她总会被逗得哈哈大笑，她说她开始有些厌倦了千篇一律的宫廷生活，越来越向往多姿多彩的宫外世界。

    我们之间永远都是开开心心的，别人看我们，就像是一家子的兄弟姐妹。直到那一天，我第一次看见她不开心。

    “怎么了，看你那嘴厥的。”我问她。

    “你知道吗，九姐姐要嫁人了。”

    “我知道啊，皇上不都下旨了么。九额驸不错啊，堂堂大将军，年纪轻轻就立下赫赫战功，果然是一表人才，祖上又是世代忠臣，皇上的眼光还真是没说的……”

    “够了，”她打断我，“你根本就搞不清状况。不错，札将军的确是一表人才，这桩婚姻看上去似乎也很完美，可是，归根到底这不过是一场政治婚姻，皇阿玛是看中了这个人，可是他有问过九姐姐的意思吗？你知道吗，他们只是见过一面，仅仅一面而已！两个几乎完全陌生的人又怎么能相守一生一世呢？”

    “九公主她不愿意？”我小心翼翼地问。

    “不愿意又怎样，不愿意就可以摆脱了吗？”

    “既然已成事实无法改变，我们再多想也是没用的，或许，相处下来，他们会发现彼此其实很合得来。”

    “不可能的，不可能，”她摇摇头，“他根本是九姐姐的那杯茶。”

    “莫非，九公主心里……”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漠然地谈了气。“爱新觉罗家的女人生来注定就是一场悲剧，一生的荣华富贵往往要以一生的幸福做代价。一辈子只能嫁一次，纵使守寡也只能孤独终生。何苦生在帝王家，这句话说得真好。”

    “别这样。”我安慰着她，我没想到为了九公主的事，她可以如此动容。

    “告诉我，你会不会为了名誉权力去娶一个毫不相识的女人？”她突然问我，带着一种渴求的眼神。

    “我……”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我说不会，她一定会觉得我虚伪，因为我也是在跟她毫不相识的情况下接受的指婚，虽然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孩子。如果我说会，那一定又会伤了她的心。有些尴尬，真的不知道怎么说好。

    “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的答案了。我要走了，出来很久该回去了。”

    或许，我的说不出口伤害到了她的心；或许，九公主这件事让她感悟了许多。我突然觉得，她长大了，有着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成熟。

    九公主获封和硕和格公主，依旨下嫁额驸札兰泰。纵然，宫里宫外是举国欢庆，大赞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我想我原本也会这么想的，但是，自从十公主和我说了那些话后，我觉得，这不过又是一桩可怜的政治婚姻，我不知道九额驸他是不是满心欢喜地接受这桩婚姻，但我知道九公主她并不会很情愿。

    十公主到底是孩子脾气，九公主出宫后没多久，她又恢复了往常。她拉着我陪她堆雪人，让我从此以后就直接喊她“永珊”，而不是“公主”。按额娘的说法，这是好事，至少我有机会向她证明，娶她，并不是为了名誉地位。 



一生有爱能几回【三】

我决定跟着九额驸去西藏打仗。我想找机会磨练自己，我不想被人说是靠着阿玛或是公主才平步青云的，我要向所有人证明我是有能力的。

    出征的那天，她来送我，她站在高高的城楼上，迎风而立，虽然离得很远，但我能看得清就是她。她一直站着，直到大军蜿蜒着离开。渐行渐远，我回头，她还在，虽然渺小得只想是个黑点。

    边疆的日子很苦，我从未上过战场，不过跟别的战士一样，是个小兵罢了。这是我头一回近距离接触九额驸札兰泰。在此之前，我只听说过他。他可以算是一个传奇人物，他是大将军兆惠的儿子，祖上是世代武将忠臣，而他自己，年纪轻轻就战功赫赫，成为了本朝最年轻的大将军。我知道，战功并不是用任何东西可以换来的，而是一点一滴打下来的。我不得不承认，战场上的他颇有大将风范，经验老道，计划周密，英勇善战，更重要的是，他任人不唯亲——他明知道我的身份，待我却跟其他士兵没有什么两样，甚至更严苛些。

    战事还算顺利，没过几个月我们就告捷返京。我真的很佩服九额驸札兰泰，短短几个月就解决了西藏边境的危急，而且我们几乎是完胜，损兵折将得很少。也是到这时候我才明白，皇上之所以选他做女婿，或许不仅仅是表面上说的那样是答应兆惠老将军要好好照顾他，皇上早就看中了他，看中了他的大将之风，看中了他是真正可利用的人才。永珊说的没错，这一桩桩都是政治婚姻，总会有人受伤。其实我多少也知道，九公主之所以在婚事上那么别扭，是因为有另外一个人走进了她的心里，只是，那只不过是个梦吧！皇上不可能让公主嫁给一个侍卫，尽管他们曾相爱过。皇家不缺侍卫，缺的是真正有用的人。我想，这件事九额驸应该是不知道的，所有人都会齐心协力地去瞒住他。政治婚姻，或许没有幸福的基础，但至少会有日后幸福的保障。兴许是为了补偿九公主爱过的那个他，皇上指了怡馨格格永怡给他，那也是个爱他爱得极深的女人。皇上还是疼九公主的，至少从他的决定可以看得出。深宫内院，却隐藏着这样的爱恨情仇，也算是少有的吧！

    回到京城，我依旧像之前那样入宫做十五阿哥的侍读。没过多久，阿玛就请了旨邀请永珊过府小住。这是我意料之外的，阿玛去请旨我想得到，但我没想到皇上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她到了府上，我自然也不用入宫了。

    上一回她来府上还是九年前，那时皇上刚指婚不久，我们都还是孩子，现在，我们都大了。阿玛说了，皇上之所以这么爽快地答应必定有他的原因，也许是今年，最迟是明年，皇上一定会下旨赐婚的。我听阿玛的话，好好陪她，好好哄她。

    我陪着她看府上栽下的玫瑰，告诉她在西方那是爱情的象征；我领着她上街，去她从未去过的店家铺子；我们还去郊外骑马，去道观求签……那是与宫廷生活与众不同的日子，一直都很快乐，直到那天……

    那天夜里起风了，我听丫头说她在湖边，怕她着了凉，我拿了披风过去。很奇怪，她看上去有些不太开心。问了才知道，原来是皇上叫她回宫了。

    “出来这么久，也是时候回去了。”我对她说。

    “你都不留我”她反问我。

    “留也没用，我们都不敢抗旨。”这句话有些冷酷，却是不争的事实。

    “那你也不说好话骗骗我？”

    骗她？那么冰雪聪明的女人怎么是我能骗得过的呢？再说我又怎么敢呢？在她面前，我只有说实话的份，不过她也算好哄，几句话就把她逗笑了，还答应先回房休息。

    “哎哟！”

    “怎么了，没事吧？”

    “脚不能动，怕是扭到了。”她苦着脸说。

    我看看她的脚，已然肿了起来，只好把她抱回我房里，那儿有专治跌打损伤的藏药。

    我替她揉着受伤的脚，她怕疼，死死地咬着被单，像只受伤的小猫般蜷缩着，我突然发现，再坚强再大气的女子也有柔弱的一面。我起身坐到她身边，轻轻地把她搂在怀里，和她说起从前的种种。渐渐地，忘了疼痛的她开始跟我打闹起来，一个踉跄，就跌进了我的怀里。

    温软湿润的感觉在我唇上蔓延，她居然主动吻我。我的眼中满是惊讶，居然是这样的youhuo。我不禁伸手环住她，回应着她。

    “要了我，好吗？”她突然对我说。我停住了，我突然想起额娘曾经说过，无论如何都不能过界，不然很有可能会害了自己。

    我拒绝了她，甚至亲手替她扣上了敞开了的衣衫。

    那一夜，我只是那样搂着她，直到天明，我想，她是能明白我的心的。 



一生有爱能几回【四】

阿玛说得不错，皇上果然是下旨赐了婚，婚期就定在下半年的十一月二十七。如果说赐婚是预料之内的事，那么有件事便是意料之外的：皇上给了永珊固伦公主的封号。固伦公主是用来册封皇后的女儿的，嫔妃的女儿只能册封和硕公主，永珊的额娘是妃，按理说应该和九公主一样，册封和硕公主。当然，也有嫔妃之女册封固伦公主的，但那多数是因为额驸有功或额驸原为蒙古亲王，爵位较高。这么无根无据的册封，还算是头一回。自然，我将随她被册封为固伦额驸，这就意味着我们的地位将超过九公主和九额驸。

    “看来公主在皇上心里的地位到底是不一样，这一册封，连带着我们一家子都能争光，”额娘对我说，“只不过，公主到咱们府上未必全是好事。最少，至于你，倒是问问自己，是不是真的甘愿一辈子向自己的妻子屈膝下跪”

    我当然知道这个不争的事实，这么多年来，我也习惯了给永珊下跪请安，不管任何时候，我总会当她是主子。不过，她也并不是那种刁蛮任性的公主，至少在我看来还是很和气，很好相处的。

    宫里的规矩很多，婚礼是个费时费力的活。皇上没有另赐府邸，只是拨款翻新、扩大现有的和府。嫁妆很多，婚礼当天抬进府的不过是装装样子的凤毛麟角罢了！长长礼单上的各种嫁妆早就分数次进了府。

    宫里有个很奇怪的规矩，公主下嫁的前夜会有试婚格格前往额驸处试婚。来试婚的是跟了永珊好几年的凝雪，我跟她也算熟识。

    “奴婢给额驸爷请安！”我迈进屋，一身新衣的凝雪忙下跪相迎。

    “起来吧！”

    “是！”凝雪起身，有些害羞地低着头，“奴婢伺候您安寝。”

    “等一下，”我拉起她的手坐到床沿上，“我有话跟你说。外边有人听着，所以你要仔细听我说。”

    凝雪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有没有想过跟公主嫁过来后怎么过？”我问她。

    “奴婢没有想过，一切但凭主子做主。”

    “那我不妨直接问你。日后你可愿意做我的偏房？”

    “奴婢……”她支吾着，有些惊讶地望着我。

    “没事，你跟我说实话，我只想知道你的真正想法。”

    “奴婢……不愿意。”

    “好，既然你不愿意，那我也不会强迫你什么，你放心，我不会碰你的。”

    “但是，怎么能骗得过门外的……”

    “你信得过我的话，和我一起演场戏，骗过他们。”

    “好，”她点头说道，“但是，明天回宫复命娘娘会问的，我什么都不会，会露陷的，还有，那个白喜帕怎么办……”她说着，因害羞而绯红的双颊埋得更深了。

    “这些都好办，我会帮你的，你不用担心。不过，你要记住，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就连你的主子也不行，否则，我们都是欺君之罪。”

    “奴婢记得了，你放心，奴婢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我不喜欢强求任何人，既然凝雪不愿意日后陪伴我，我又有什么理由去玷污她的清白呢？规矩是人定的，是死的，我没有破坏规矩，只是小小变通下，至少在表面上还是规规矩矩的。

    大喜的日子，规矩多，宾客更多，等我回到新房，已经是夜半时分了，永珊早已靠着床边斜歪着睡着了，见我进来，也不过是半睁开眼，睡意朦胧地望着我。这盛大的婚礼折磨得我们都累了，只是想好好休息。

    洞房花烛夜，我没有动她，第二天晚上也是，我们只是在一起写写画画到天明。突然觉得，虽然我们成了亲，可我们之间更像相处已久的家人，而不像新婚的小夫妻，我甚至并不是那么急切地想要她。

    第三天夜里，天亮了就要回门了，有些事不发生怕是不行了，又或者，前两个晚上的事已经引起了府上的议论。我主动去抱她，亲吻她，她有些害羞，甚至还有些小小的挣扎。我只是不停地抚慰她，挑逗她。

    晶莹剔透的泪珠，凌乱刺目的落红，这一夜，她真真正正成了我的女人。 




一生有爱能几回【五】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辈子我还会爱上另外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一见钟情。

    成亲后没多久，我便和永珊外出游玩，这也是皇阿玛同意的。我们一路南下，经过山东、江苏，来到浙江，在杭州的苏堤，我遇见了她。

    一身素衣的她怀抱琵琶低声吟唱，歌声有些凄婉，她的眼神也有些哀怨，眼角似乎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卖身葬父”，硕大的牌子立在她的身旁，我正想上前问她详情，两个大汉却气势汹汹地出现准备架走她。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强抢民女的事，我实在看不下去，跟那两个家伙动起了手，救下了她。

    受了伤的她随我们回了客栈，对她，我们只说自己是外出经商的生意人。细细问来才知道，她叫苏巧兰，与开书画铺的爹相依为命。生活算不上富足，但日子还算舒坦。可万万没有想到，50多岁的县令看上了她，要娶她作妾，他们不依，县令便封了他们的铺子，逼死了她爹。

    我们替她摆平了所有的事，以我和永珊的身份，对付一个小小的县令绰绰有余。事成之后，本以为会就此告别她，今后再不得相见，没想到她却执意要和我们回去。这个正和我意，再说，她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的，虽然没了那个张县令，但保不准还会有别人欺负她，和我们回京城，即便是做个使唤丫头，至少也能保安全，不受人欺负。

    巧兰很聪明，一早就猜到我们并不是什么生意人，而是为官的官宦世家，当然，她猜不到我们的真实身份，告诉她时，她也是愕然的很。

    其实府上并不缺使唤的丫头，巧兰又识得些字，单是让她做些粗使活儿未免有些屈才，永珊让她随侍在我的书房，帮忙打打下手。皇家调教出来的女子到底是不同，有着非同常人的大气豁达，换做别的女子，又怎么愿意把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放在自己丈夫身边呢？更何况，碍着规矩，我们能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

    原来服侍我的就只有小寇，这小子打小就跟着我，跟我倒像是兄弟一般。他知道我不会说他，所以有时候就会耍耍小聪明，能偷懒就偷些懒，只要不犯错就得。因此我的书房总有些乱糟糟的，有时额娘过来看了也直摇头，“小寇这小子也太不像话，仗着自己资格老，老是偷懒，看样子什么时候还得找个丫头来帮你收拾收拾。”

    巧兰来了之后就不一样了。头一天我下朝回来，就发现书房完全变了个样子，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桌面也归置得井井有条，就连书架也整理过了。

    “这些都是你做的？”我问巧兰。

    “回主子的话，都是奴婢做的，主子，是不是奴婢有什么做错了？”她有些惶恐地问我。

    “没有，你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对了，主子，书架上的书奴婢分类放好了，上边贴了标签，主子要找的时候就方便了，万一您要是找不到，就问奴婢，奴婢记得每本书的位置。”

    “每本书的位置你都记得？”我很好奇，一个小姑娘居然有这么好的记性。

    “恩，奴婢都记得。以前在铺子的时候，我就帮爹整理那些书画，一次错都没出过。”

    “厉害，你这丫头真行。我倒是要叫小寇来看看，他这个跟班做的，也太不像样了，看样子我得把他辞了，就留你在我身边好了。”

    “主子就别取笑奴婢了，”她莞尔一笑，变戏法般地端出一盘点心，“主子饿了吧，要不尝尝奴婢做的点心？”

    “是什么？”

    “绿豆糕，我家乡的特产。”

    “我尝尝。”我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放进嘴里细细嚼着，又甜又糯，味道确实不错。“手艺不错么！”

    “主子要是喜欢，奴婢可以天天做给你吃。”

    “会不会太为难你，这并不是你需要做的。”

    “伺候主子就是奴婢的事，只要主子喜欢，奴婢做什么都行。”

    “可我未必会给你加工钱。”

    “奴婢不要工钱，奴婢是来报恩的。”

    “巧兰，以后都不要提报恩什么的，当初救你只是打抱不平，可不是指望着你来报恩。”

    “奴婢明白了，以后奴婢说话会小心的。”

    巧兰是第一个做东西给我吃的女人，她很细心，做什么都是小心翼翼的，她的眼神中总是带些惶恐和不安，唯唯诺诺的，让人有些心疼的样子。 




一生有爱能几回【六】

每天我下朝回府，桌上都会摆着一杯新沏好的茶，有时候还会有一盘点心或是时鲜水果。屋内清香缭绕，文房四宝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子上。我坐下开始写字或看书，她就站在一旁替我磨墨或裁纸，偶尔碰到她熟悉的诗文，她也会和我讨论几句，其实她学识很广，很多大家的作品都读过，而且还很有自己的见解，很少有人能这样静下心来跟我聊：阿玛太忙，即使回到家也有一堆公事缠身；额娘管着一家子，根本没时间去关注什么大家诗文；至于永珊，她更愿意跟我聊国家大事。

    “巧兰，我突然想到一个词。”我停下笔，对一旁磨墨的她说。

    “主子想到什么了？”她有些好奇地问。

    “‘红袖添香’。我们这样子不像吗？”

    “像是像，只是，奴婢记得，‘红袖添香夜读书’，似乎是用来贺新婚的。”

    “那这样看来我是没这个福分了，不知道日后哪家公子那么有幸，能有我们巧兰在身旁‘红袖添香夜读书’。”相处了一段日子，我和她变得很是熟络，偶尔也会开开玩笑。

    “主子又在取笑奴婢了。奴婢不是说了，这辈子都不嫁，好好服侍主子。”

    “这两年你还不想，说不定过不了几年，你就巴不得我赶你出去呢！”

    “怎么会呢，奴婢不是说了……”她害羞地低下头，声音也越来越小。

    “要不你嫁给我？这样不就能服侍我一辈子了？”我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说。

    “主子怎么可能娶奴婢呢？茶凉了，奴婢再给主子沏一杯了。”说着，她一溜烟地跑开了。

    巧兰，你可知道，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是真的喜欢你，真的想娶你——从我遇见你的那天起。

    我没想到永珊会主动跟我说起巧兰的事。

    “我看你最近心情不错诶，看样子巧兰服侍得很好么。”她靠在我的肩头说。

    “巧兰是不错，又聪明又细心。”

    “那你是不是该谢谢我？”她仰起脸对我说。

    “为什么？”

    “因为是我把她放你身边的啊。”

    “说的也是，对了，那时候你为什么要把她放我身边？”

    “因为你喜欢她啊，那我干脆就成全你们好了。”

    “胡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喜欢巧兰呢。”我很惊讶这么容易就被她看穿，但面子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还跟我装？你看她那眼神我就知道了。”

    “那你还把她放我身边？你不吃醋？”我刮着她的脸说。

    “你我还不知道，你敢乱来吗？不过说真的，你要是真对她有意思，干脆就把她收了好了，巧兰是个好姑娘，也别耽误人家。”

    “我说永珊啊，你怎么就这么大方呢？我都不太相信了，难不成……”

    “乱说什么呢！我是这么想的，与其你在外边勾搭上那些不清不白的女人，倒不如娶了巧兰，至少知根知底的。”

    “原来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个形象啊，我生气了。”我故意别过头去。

    “真的生气了？”见我好久都不说话，她主动转过身摇着我的手臂，我依然不理她。“是不是我说错话了？我真的是无心的，你别生气么。要不，这样行不？”她直起身子，重重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好了，跟你闹着玩的。”我抱起她说，“巧兰的事以后再说的，即使我愿意娶她，她也未必肯嫁给我，我看她的样子，怕是铁了心做一辈子丫头了。”

    “要是这样，那就给她找个好人家，我挺喜欢她的，要是让她过上好日子就好了。”

    “好，好。”我已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娇喘声越来越重。 




一生有爱能几回【七】

永珊怀孕了，她告诉我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直到御医反复再三地跟我确认我才相信这是事实，这么快就要做阿玛了，我当然兴奋，我贴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仔细听，却被她笑是傻气，还不到三个月，哪有这么快呢！没过多久，阿玛的一个侍妾也怀上了，一下子，两个女人成了家里的重点保护对象，全家上下都在期待着新生命的到来。永珊的肚子一天天地在变大，渐渐地，我能听见孩子的心跳声，“咚，咚，咚……”格外有力。我无数次幻想着孩子的模样——如果是个女儿，那一定是又聪明又漂亮；如果是个儿子，那肯定是又勇敢又坚强。盼了几个月，想了几个月，我的孩子终于来到了人世，是个儿子，虎头虎脑的，可爱极了，我抱着他，就像是拥有了生命的明天。没多久，姨娘又添了小弟弟天瑞。儿子祈恩，弟弟天瑞，两个新生命给府上带来了无数欢笑。俗话说“长兄如父”，天瑞又确实跟我的儿子一般年纪，教好他们，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如今，我离不开的人越来越多，其中还包括了巧兰。除了在书房里帮我打下手，她渐渐地开始打理起我生活的一切。这些本来都是小寇的活，但现在差不多都成了巧兰的活，并不是我要求她做的，只是习以为常就这么过来了。不过她确实要比小寇细心，她记得我每一个习惯，甚至难得穿一回的衣服她都知道摆在哪里，这连我自己有时候都不知道。这事永珊自然知道，她非但没有不乐意，还当着我们的面说：“都在房里服侍了，干脆收了算了。”这话确实有些尴尬，更何况我多少知道巧兰的意思，我不会多要求她什么，一切顺其自然吧，喜欢一个人并不一定非要得到她。

    三年的时间过得很快，祈恩和天瑞已经不是嗷嗷待哺的婴儿了，有时候我教他们背些唐诗，他们还能摇头晃脑地背出来，真是逗死人了。

    那天堂哥到了府上，正赶上一场大雪，我们想起了小时候偷偷打雪仗的事，那时候大人越是管得严，我们就越是要偷着玩，想想那时候我们偷着玩还乐呵的样子，还真是好笑。

    “今天的雪这么大。不如我们再打场雪仗？”堂哥突然说。

    “好啊，好久没玩了。这回我准赢你！”我当然愿意。

    “我们也要玩，我们也要玩。”两个孩子也不甘示弱地跃跃欲试。

    “好，一起来。”于是，我们就带着两个孩子打起了雪仗，玩得不亦乐乎，浑身湿透了都没觉得。

    “阿玛看，额娘来了闹。”若不是祈恩叫了起来，我还没发现站在身后的永珊，看她的样子，似乎来了有些时候了，不过，她的表情告诉我，看到我们玩雪，她并不太高兴。这几年，她对我的要求越来越高，她无时不刻地告诫我要多读些书，多找机会立功，她老是说，荣华富贵不可能一生一世，权力地位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只有真本事才最可靠，就算是身处险境也不怕。从前的她并不是这样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忧思忧愁起来了。

    果然，在把旁人一个个打发走后，她开始数落起我来。“都弱冠之年了，还不知轻重。”“自己玩就算了，还把孩子都弄湿了。”“有时间还不如多读些书。”……

    她说的没错，带着孩子疯玩确实不怎么像话，但是，我也是想难得轻松下而已，小时候被人管着，这么大了还是要被人管着。我也知道阿玛这些年越发有些过分，永珊的担心不无道理，我若是再没什么表现，这个家迟早会摔跟头。其实我也很烦，有时候，越是想上进，却越是失落。我有听她的话尝试规劝阿玛走回正道，但是他不听劝，那么，我又能怎样呢？作为儿子，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大义灭亲的事根本不现实，这些，我又能跟谁说呢？

    “一醉泯千愁”，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直到夜深才回房。 




一生有爱能几回【八】

“主子您喝酒了？”巧兰很是敏感，我这才一进屋她就觉察到了。

    “刚才喝了几杯。”

    “哪里是几杯啊，主子又在骗奴婢了。”她真的很聪明，什么都骗不了她，“奴婢还是给您沏杯茶来醒醒酒吧，不然一会儿又睡不踏实了。”

    “那有劳你了。”

    三年了，比起刚来的那会儿，巧兰更漂亮了，大眼睛，长睫毛，弯弯柳叶眉，小小樱桃嘴。从前她看人的眼神有些害羞，有些唯唯诺诺，但现在，她的眼神更多了份温柔和妩媚。我还是喜欢她，甚是比从前更喜欢她。偶尔打趣，我会对她说：“干脆嫁给我好了。”就连永珊有时候也会这样说，但巧兰永远只是一句话：“我还是待在主子身边做一辈子丫头好了。”

    “主子，茶来了，快趁热喝吧！”我伸手接她递过的茶的时候正迎上她的目光，她在微笑，所以眼睛也是水汪汪的。我一直望着她，握着她手腕的手也忘了松开。

    “主子怎么了，主子？”她用力挣脱着，似乎想从我这抽出自己的手。我放下茶杯，不顾一切地抱住了她。

    “放开我，你这是做什么啊，放开我。”她不顾一切地拼命挣扎。

    她越是挣扎我就越是用力箍紧她。“巧兰，你知道吗，我一直喜欢你，自从在杭州第一次见到了你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你。我不想你做丫头，我想要你，但你为什么就不愿意呢？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都能给你的啊……”

    她在我的怀里不断地挣扎着，哭泣着，而我借着酒劲，越发疯狂，甚至在她雪白的脖颈上留下片片紫红的吻痕。

    她终于推开了我，“唰”得一下跪了下去：“奴婢求主子了，千万别这样。”

    “为什么？难得你是怕我不给你名分吗？我答应你，我会给你名分，会娶你的。”

    “不是，奴婢知道主子不是那样的人。”

    “那你是怕公主为难你？不会的，她的态度你是知道的。”

    “公主的意思奴婢自然知道，公主很大度，非但不反对，还想撮合我们，但是奴婢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为什么你要一次次地拒绝我？”我声嘶力竭地吼着。

    “主子如果真想要奴婢，那就这么要了奴婢好了，就当是报答主子的知遇之恩。但是有一点，”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千万不要给奴婢任何名分，千万不要。”

    “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不要名分。”

    她并不说话，只是低声啜泣着。

    “告诉我好吗？我只想知道真相。”我俯下身，安慰着她。

    “那天夫人找过我。”

    “额娘找你？她跟你说了什么。”

    “夫人说得没错，这个家只有一个主人，就是公主。公主虽然大度，但是跟公主争丈夫对我来说绝对没有好处，我可能得到荣华富贵，可能得到爱，但会不自觉地被卷入宫廷是非中，到时候，我将承受的压力会很大。与其如此，倒不如做一辈子丫头，至少日子是平静的。”

    娶了公主，就注定一辈子要向自己的妻子屈尊降贵，从此以后，和府真正的主人只有一个——和孝公主。当年额娘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荣华富贵、权力地位的背后必然会牺牲一些，巧兰的心，我理解。

    “你先起来，”我拉巧兰起来，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好，晚上多喝了几杯，有些醉了，我向你保证，以后都不会了。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事，我只想问你一句，你对我到底有没有情？”

    “有，至少是感恩之情。”

    有这一句话也已经足够了。

    这件事还是让永珊知道了，是她自己发现的，她的意思很明白，既然我对巧兰有意，干脆就收了房好了。我告诉她，巧兰自己不愿意，我不会勉强她的。有些人，虽然动了心，却注定得不到，只能远远地望着。这样的等待，这样的距离，其实也很美。 



一生有爱能几回【九】

乾隆六十年冬，执政整整一个甲子，85岁的乾隆帝宣布退位，立十五阿哥永琰为皇太子，改名“顒琰”，年号嘉庆，明年即为嘉庆元年。

    阿玛提早就知道了新君的人选，他准备了一柄玉如意，在皇阿玛宣布继位人选的前一晚呈给了十五阿哥，以贺继位之喜。但是，永珊告诉我，十五阿哥并没有接受阿玛的玉如意，而是愤恨地把它砸碎。我知道，十五阿哥虽然对我和永珊很好，但他并不喜欢阿玛，甚至有些讨厌他。可阿玛并不知情，因为十五阿哥表面上对他很是客气，他还喜滋滋地以为十五阿哥欢欢喜喜地接受了他的馈赠。我不敢告诉阿玛真相，也没法劝他回到正道。我有些害怕，我不敢想象十五阿哥登基后会怎么处置阿玛。或许皇阿玛在世的时候并不会，但一旦皇阿玛过世，也许就会。皇阿玛已经85岁了，剩下的日子不会太多，我真的不敢想象到时候十五阿哥会怎样对阿玛，最坏的打算就是抄家毙命，也许他能看在永珊的面上网开一面，但是……

    三年了，皇阿玛还健在，尽管身体每况愈下。阿玛依旧在军机处任职，并且每天陪伴在太上皇身边。

    嘉庆三年，注定是多灾多难的一年。

    春天的那场如灾难般的天花，一下子带走了府里两个活泼机灵的孩子。

    自从入关以来，天花成了八旗致命的伤害。从前老祖宗在关外的时候从未有过天花的困恼，但到了关内，尽管医疗条件要好许多，但依然无法攻克天花。顺治爷就是死在天花上的。

    起初祈恩只是发高烧，虽然今年天花疫情严重，但我们谁也没往这上面想啊，直到太医来了，确诊了。恍如晴天霹雳！谁都知道天花这病来得凶险，稍不注意，不仅会迅速传染，还会致命。

    几天几夜，我们和太医一起不分昼夜地照顾着祈恩，可是非但祈恩病情没有起色，连天瑞也染上了天花。我心中渐渐有些不安之感，但仍旧祈祷这一切并不是真实的。

    可是，最终无法逃脱命运的折磨，不出几天，两个孩子接连撒手西归，全家上下无不伤悲。

    孩子没了，额娘也病倒了。失去了孙子和庶子的她深受打击，一夜间仿佛老了十几岁，接着就一病不起。春天过去了，不见起色，夏天过去了，依旧还是病怏怏地，似乎还沉重了些，都不太下得了床。辗转拖到中秋，许是借着节日的喜气，额娘勉强下床和我们吃了顿团圆饭。我们满心以为额娘的病会因此好转，可是，命运之神却跟我们开了个玩笑，当天晚上就带走了额娘，永远，永远地带走了她。

    我想起曾经带着两个孩子嬉戏，听他们奶声奶气地背着唐诗。有时候他们淘气，我也会佯装生气教育他们。可是，现在他们不在了，没有人能在我面前奶声奶气地背唐诗，也没有人能逗我笑了。额娘是我这辈子最尊敬的人，曾经对我的教育仿佛还历历在目，可是她也不在了。

    不到一年的时间，我失去了三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时间，我感觉心里空落落，冷冰冰的。 



一生有爱能几回【十】

嘉庆四年正月，89岁的太上皇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嘉庆帝正式接掌了所有的政治权力，我预感到会有一场政治变革发生，而且，很有可能会涉及到我们，尽管，这几年皇上对阿玛还算客气，尽管，在太上皇死后还让阿玛担任治丧大臣，留在宫中全权负责太上皇丧仪。

    该来的还是要来的，甚至比我想象得还要快。正月初八，皇上下旨革了阿玛的职，并扣押在了宫中。一时间，府里陷入了慌乱，就连我自己，一下子也没了主意，唯一冷静的，就只有永珊了。

    查抄府邸的官兵很快到了府上，带队的是仪亲王和成亲王，不用说，皇上一定是很在意这件事的。按照永珊的意思，我们暂时都不出面，应对查抄的事，就全权由她处理了，毕竟，带队的是她八哥和十一哥。

    外边喧哗得不得了，间或还有下人们的惊叫声和哭喊声。我听见永珊和仪亲王、成亲王的对话——一边是苦苦哀求，一边是坚定不移。

    “主子不用担心，公主在外头呢，不会有事的。”巧兰在一旁安慰我。

    “没事的，会没事的。”嘴上虽是这么说，但我心里却着实担心得很，我根本不知道阿玛到底在府上藏了些什么，藏了多少。

    ……

    “企禀王爷，公主府是否要搜？”外面有一个兵丁问道。

    “皇上的意思是公主的屋子不用搜，但额驸的地方要搜。”

    我终于沉不住气，不顾巧兰的劝住，径直到了院子。“搜吧，都搜吧，最好把整个府上都搜得干干净净！”

    “给十额驸请安！”那些人见了我，依旧依礼给我请了安。

    “我是罪臣之子，犯不着你们请安。”我怒气冲冲地说。

    “别这样，”永珊上前拉住我，“他们只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小妹夫，我们是奉皇命办差的，还希望你能理解。”成亲王平时很少这么称呼我，这一次，却是难得。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你们搜吧！”我只能淡淡地说。

    “只是，还有一点……”成亲王欲言又止。

    “来人啊，将十额驸带下去严加看管，不得离府半步！”终究，仪亲王说出了这句话。话一说出口，立刻有兵丁将我团团围住。

    “得罪了，小妹夫！这是皇上的意思。”

    我无语，只是无助地低下头去。

    “带十额驸下去！”

    “嗻！”

    我被人反剪着“请”回了屋，门外立刻有人把守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被关在屋里，除了送饭进来的时候，那道门根本就没机会开启。外边的事我一概不知，但我知道一定不会是好消息，不然我不会一直被关在这。我很担心，也很心急，但是，再担心，再多余都是没用的。

    “公主吉祥。”门外传来脚步声，永珊来了，难道，事情有转机了？

    “让我进去。”是永珊的声音。

    “公主，皇上有旨，不得任何人入内，请公主不要为难奴才。”

    “我是带了圣旨来的。圣上口谕，看守十额驸的侍卫一律撤回。”

    “嗻！奴才遵命！”

    大门被打开，出现的是浑身缟素的永珊，看得出，她很疲惫，眼神中还透露着若有似无的悲伤。

    “对不起，”她开口说道，“我没办法说服十五哥，他还是要办阿玛，我已经尽力了。”

    “不要说了，谢谢你，我知道你尽力了。”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我知道皇上做的决定是不会轻易改变的，无论是谁，都不会动摇他。 



一生有爱能几回【十一】

事情并没有结束，刚刚清静了几天，就有负责查抄和府的官员上报说在阿玛的别园中搜出了御用的正珠手串和正珠朝珠。御用之物，便是有谋权篡位之嫌。这一下，皇上可是彻底愤怒了。他先是在盘问了扣押在牢中的阿玛，自然，阿玛并不会承认，这之后，皇上又下旨让人锁了我和堂哥查问。但是我们根本就不知情，再三反复地追问也还是那句话“一概不知。”我们就这样被关押在大牢内。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沦落到如此地步，阴暗潮湿的牢房中只是杂乱地铺着稻草，不时有蟑螂、老鼠从脚边爬过，给我们吃的，不过是难以下咽的黑硬馒头。这一回，我们总算是体会到了阶下囚的滋味。

    “哥，你说我们会不会永远都出不去了呢？”我问堂哥，他只是沉默不语，其实我们都知道，先前皇上公布的二十条大罪条条都足以处死，再加上如今的御用之物，恐怕我们一家都在劫难逃。

    “弟弟，堂哥，是你们吗？”

    是二姐姐的声音，她怎么来了，她不是应该在杭州的吗？

    “二姐，你怎么来了？”我问她。

    “我听说家里出了事，就一刻也坐不住了，立马就赶了过来。”

    “就你一个人吗？姐夫没一起过来？”

    “他忙得很，根本脱不开身，我就自己回来了。你们先不要担心，我跟公主刚刚去找过朱珪朱大人，他从前是皇上的师傅，很受皇上的敬重，朱大人已经答应帮我们了，事情也许就会有转机的。”

    “姐姐谢谢你。”我握住她的手说。

    “不要谢我，其实我也是有私心的。出了这么大的事难免会牵连全家，大姐夫是皇亲，自然不必过分担心，但是……”

    “姐姐不要担心，姐夫这几年政绩卓越，相信皇上不会无缘无故迁怒于你们的。”

    “但愿如此吧！公主这几天也很辛苦，她在不停地想办法救你们出来。”

    “这几天你在府上，帮我照顾她。”

    “放心吧，我会的。”

    皇上最终在二月的时候下旨了结了这桩案子。皇上虽然痛恨阿玛，但念在其好歹是先皇重臣，为了顾全朝廷体面，只是赐其自尽。至于我们兄弟姐妹和其他家人，皇上表示，由于我们都不知情，所以一概免牵连。先前我们居住的院子和宅子，皇上都将其一份为二，一半的院子和宅子划到了公主的名下，剩下的一般则赏赐给了他的兄弟。

    一条白绫带走了阿玛，这一生，他得到的最后一份也是最大一份的赏赐就是赐死，一生费尽心思，最终不过是空荡荡的撒手西归。

    阿玛走后，这桩案子才算是真正结束，皇上也放了我和堂哥出大牢。重回家中，一切早已是物是人非。“和府”被“固伦和孝公主府”所取代，是的，现在这里的一切都是属于永珊的，若不是她，或许我现在是流落街头。最后的时刻，皇上还是顾念兄妹之情的，没让我们的日子太难过。院子里空荡荡的，之前的下人差不多都遣散走了，只留下了少数贴心的。阿玛身前的那些女人，有些追随他走了，剩下的差不多也自谋出路离开了。

    阿玛身前曾为自己选了块风水宝地准备日后下葬，但现在，这块地自然也被查封了。我和堂哥另寻了块地安葬了阿玛。办完丧事，二姐便动身回杭州，这一次丝毫没有受到任何牵连，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作为唯一的儿子，我必须为阿玛结庐守孝一年。我的意思是让小寇跟去照顾我，毕竟他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了，但永珊却让巧兰跟了去。我也明白她是怎么想的，毕竟这一去就是一年，时间多少有些久。小寇前些年娶了永珊身边的凝雪，凝雪不仅是她最贴心的丫头，甚至像姐妹一般，她自然不舍得他们夫妻俩分开这么久。巧兰是个明白事理的姑娘，她做得所有事都能让人放心。 



一生有爱能几回【十二】

我在阿玛的坟地边上搭了间草屋，带着巧兰住了进去。

    这儿很偏僻，在离京城很远的一座山上，方圆几里都没有人家，所以，这里真的很清静，有时静得只能听见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我偶尔去阿玛的坟前打扫，但更多的时候是待在那间草屋里，或者是看看书，或者只是发发呆。从小忙惯了我似乎真的不习惯这般清闲的生活，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从小时候到现在，从宫里到家里……

    我已经习惯了有巧兰在身边的日子，她真的是个好姑娘，除了嫁给我，她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她每天只是静静地待在我身边，有时候我会和她一起下下棋，她很会下棋，水平比永珊都要好，她不用我让棋就能赢我，而且很聪明，常常会算好，只赢一子半子。心烦的时候我找她倾诉，她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每一次总是默默地听我唠叨完，然后才开口说话。

    “坐下陪我喝两杯。”我对她说。

    “这不太好吧？”

    “恩？”我疑惑地看着她。

    “一则奴婢是下人，与主子同桌不合规矩；二则，酒喝多了容易坏事，这非常时期，要是出了什么事，惹来什么祸害可不好，奴婢是真的为主子着想。”说着，她跪倒在地。

    “你先起来，”我把她扶了起来，“我都落魄到这个份上了，你还肯留在我身边，我已经很满足了，这时候，哪还有主仆之分呢？我心里堵得慌，你就坐下陪我一会儿。”

    “是，奴婢遵命！”

    我斟了一杯酒递给她，她接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下去。我又斟了一杯给自己。

    “奴婢不胜酒力，不能喝太多，主子也注意些，别喝多了。”才喝了没几杯，她就放下了酒杯。

    “那好，我也不勉强你，坐这陪我说说话吧！”

    “是！”

    “巧兰啊，我这几年真的好不开心。这些日子在这儿，我想了好多，真的，真的很不开心。先是祈恩和天瑞走了，儿子没了，弟弟也没了。没过多久，额娘也不在了，额娘是最疼我的，可是连她都不在了。”我一杯一杯地灌着酒，酒香醇厚，微微有些呛，如阵阵滚热的暖流，流入我的胃中。

    “生死由天命，人死不能复生，主子还是不要多想了。”

    “是的，我是不想多想一切生死由命，我认了，但我想一切不如意的过去后总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吧？但是，都是假话，这下子我连家都没了。”手中的酒杯被重重地抛在桌上，飞溅的酒花溅湿了我的衣服。

    “主子，奴婢替你擦擦。”巧兰拿起手中的丝绢，细细地替我擦拭水迹，而我却一把抓住她的手。

    “主子，这是怎么了，快放开我。”

    “为什么，我连自己喜欢的女人也得不到，我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有泪珠从我眼角滚落，热辣辣地。

    “主子，您喝多了。公主不是在京城么，你怎么说……先放开奴婢，好吗？”

    “不，我不放！”我松开抓着她的手，却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她，我与公主纵然有情，但是，我告诉过你，只有你才是让我一眼动心的女人，告诉我，为什么你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我，名分、金钱，我都能给你，你到底怎样才能答应我？”

    “主子，你喝醉了，让奴婢伺候您歇息吧！”她试图挣脱我的怀抱。

    “你只能给我这样的答案吗？”我凝视着她的双眼说，她只是低下头，默默不语。

    我挥落桌上所有的东西，死死地将把她压了下去，疯狂地撕扯着她的衣服。这个时候，我只想得到她！

    “不，主子你不能这样，”她在我身下苦苦挣扎，带着哭腔呼喊着，“这是死罪，你不要命了吗？”

    “命？我这条命根本不值钱，我现在只想要你！”我丝毫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只是变得更加疯狂。

    “不！”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一生有爱能几回【十三】

翌日清晨。朦朦胧胧从睡梦中醒来，头疼欲裂，正是宿醉后的反映。我几乎不记得我是怎么睡下的，但我清楚地记得，我做了对不起巧兰的事。

    “主子起身了？奴婢过来伺候您。”看见我起身，巧兰已然来到我身边。

    “我有话对你说，昨晚的事……”

    “昨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打断我的话，“昨晚主子喝醉了，怕是记错了吧？”

    “你听我说，昨晚发生了什么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想告诉你，我会负责的，等时间到了，我就带你回去，我会给你个正式名分的，若是有什么事，我会一手承担的！”

    “听我的，忘记昨晚发生的事。”巧兰抬起头，我看见她的眼中分明闪着泪光，“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守孝期间同房是什么罪。你要带我回去，还要给我名分，岂不是向大家宣布你的所作所为吗？到时候，你什么前途都没了，弄不好，还会有杀身之祸。我不想你有事。”

    “你不想我有事，说明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我说过，有什么事我会承担的，我不想委屈你。”

    “如果你真心为我好，就不要再提昨晚的事。这样，对你也好，我也不用被卷入宫廷是非，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做我的丫头。”

    她泪眼朦胧的双眼充满着祈求与渴望，那楚楚可怜的样子，让我不得不为她动容。“我答应你，以后都不提了，除非，你改变了想法。”

    那天之后，这件事便再没被提起过，我们之间像是有了默契，说话做事都会刻意避讳着，直到两个月后的一天。

    “你有空吗，我有事要跟你说。”

    “你说！”我放下手中的笔，抬头望着她，她的脸色不怎么好，不知道是病了，还是有什么心事，“你怎么了，脸色这般差？”

    “我……”她突然埋下头去，脸色一片绯红。

    “有什么事你说！”

    “我……我怀孕了！”

    “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但我还是清楚地听见了，我站起身，不由自主地攀住她的肩，“是真的吗？”

    “是，我昨天偷偷找大夫看过了，确实是有了。”

    我沉默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其实我真的很想有个孩子，祈恩走后，家里又发生了许多事，永珊也一直未曾生养过，这个时候，告诉我有个孩子，我应该高兴才是，但是，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国丧守孝期间同房生子是要治死罪的，而且，巧兰这么倔强地不要名分，那么，她的孩子生下来便是私生子，这样，我心里真的过意不去。

    “怎么办？”她问我。

    “把孩子生下来好吗？你知道，我真的很想有个孩子。至于其他的事，到时候再说吧，我不会亏待你们母子的。”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以后，你能不能不要再自暴自弃，不要再喝醉酒，自打老爷出事到现在，你身体已经差了好多，我不想你再这么下去，就当是为了孩子，为了我，好吗？”

    “好，我答应你，以后一定好好过。”

    从那天起，我不再自暴自弃，也不再饮酒作乐，因为我答应过巧兰，要振作起来，好好生活下去，为了孩子，也为了她，未来的日子还很长，我相信总有重见天日的时候。每天的生活很充实，读书、下棋，闲来还在屋子周围种上了些花草。巧兰的肚子越来越大，隔着肚皮，我都能听见孩子的心跳声。突然，我想起当年永珊怀着孩子的时候，我也是这般趴在她的肚子上听孩子的声音，那时候，她还说我傻气。这么久没见她，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京城，会不会很难受？忽然发现，其实我真的很想她。 


一生有爱能几回【十四】

一年的守孝期满了，我是时候收拾回京了，一年没回去了，都不知道家里变成什么样了。“收拾收拾，过两天我们就回去了。”我对巧兰说。过不了多久，她就要临盆了，我当然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我根本放心不下，带她回家，看她平安地生下孩子，这样我才能放心，至于会出什么事，那就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我不能跟你回去。”

    “为什么？你就快要生了，我怎么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你是不是担心公主会生气？”

    “你听我说，我这样大着肚子回去，必然会引起一番争议，纵然公主容得下我们，但皇上必定容不得我们，孩子，还有我们，都会获罪。与其这样，还不如让我先悄悄地生下孩子，等到适当的时候再公开我们的身份。”

    “这样做会不会太委屈你们？”

    “这样做才是保全我们最好的方法。我是个自私的母亲，我只想自己的孩子能平平安安。”

    “好吧，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再勉强你。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去找个合适的嬷嬷来照顾你。你放心，你们先在这儿委屈一段时间，过些时候我一定把你们母子接回家的。”

    我找来了孙嬷嬷，她是京郊山里的人，丈夫早些年过世了，就留下她和一个女儿，去年，女儿也出嫁了，家里也就只剩下她一人了。孙嬷嬷看上去老实本分，我放心让她留下来照顾巧兰母子。

    我留下她们，一个人先行回了京城。

    比起从前，家里冷清多了，但依旧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年未见，永珊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是消瘦了不少。没见着巧兰和我一起回来，她自然问起了原因，我按照之前和巧兰商量好的告诉她，巧兰回老家经营祖上的生意了。她信了，其实，这么多年她都很信任我。

    但我却不愿意单独面对永珊，因为当我面对她时，我发现我对她居然有那么大的愧疚，特别是看到她一个人把整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特别是她对我好的时候，一个对我这么好的妻子，我却背叛她。我刻意与她保持着距离，甚至是守孝期满也不与她同床共枕。我明白，我们这样渐行渐远迟早会形同陌路，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小寇，你进来，我有事要跟你说。”我见四下无人，便拉了小寇进屋，关上了房门。

    “主子尽管吩咐！”

    “我有些事需要你去做，但是，你得保证，不能把这件事告诉给任何人，包括凝雪。”

    “是！奴才明白，主子尽管放心，奴才的嘴严实得很，不会漏一丝风。”

    “好，我要你从现在起隔三岔五去一趟守孝的屋子，那儿离京城不远，一天就能来回。你每次带些东西去，再把消息带回来。”

    “主子，奴才这就不明白了，您不都回来了吗，那边不是应该没人了吗？”

    “巧兰在那。”

    “巧兰姑娘不是回了老家了吗？”小寇很是疑惑。

    “她没有回去，那是我骗公主的。巧兰怀了我的孩子，现在在那儿待产。”

    “什么？奴才没有听错吧，这可是要治罪的啊！”小寇惊讶地张大了嘴。

    “我当然知道，但我那天酒后失德，侮辱了她，后来她告诉我她怀了孩子，我打算带她回来，但她怕我出事，也怕孩子会有什么不测，坚决不肯跟我回来，要一个人先生下孩子。我拗不过她，只好请了个嬷嬷照顾她。”

    “巧兰姑娘真是有心了，什么事都为主子着想。主子您放心，您交代的事奴才一定办到。” 


一生有爱能几回【十五】

小寇按照我的吩咐，隔几天就去看望巧兰，他告诉我，有孙嬷嬷的照顾，巧兰好着呢！听到这样的消息，我很满意，其实我很想亲自去看看她，但每次都被小寇拦下了，他的担心没有错，这件事一旦被捅出来，将会是一场轩然大波。

    算算日子，巧兰差不多要生了，小寇往返的频率也是越来越高。

    “主子，生了，生了，巧兰她生了个女儿。”

    “是吗？怎么样，都还好吗？”我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就像当初听见祈恩出生一样。

    “都好，母女平安。”

    “那就好，过两天我得去看看她们。”

    “好，奴才替你安排。”其实我们都知道，我这样亲自过去肯定会有风险，但他很明白我现在的心情，所以，即使再难，他也会帮我的。

    巧兰生下的女儿很可爱，大大的眼睛，跟她长得很像，我把她抱在怀里，她就咯咯地冲我笑。我有孩子了，终于又有孩子了，还是个那么讨人喜欢的女儿，弥补了我失去祈恩的遗憾。

    “孩子都生下来了，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去？”我坐在巧兰身边，轻轻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总得等我身子养好了吧，我这个样子怎么跟你回去啊？对了，这件事你跟公主说了吗？”

    “没有，你不是说现在先不要说吗？我都听你的。”

    “哦，那就好。”

    “啊？”我很奇怪，她怎么这么说。

    “你怎么自己过来看我，这很危险的啊？”她突然转了话题。

    “你都冒这么大风险给我生下了孩子，我怎么能不来看看你和孩子呢？”

    她微微一笑，靠在我的肩头，“就当我是报恩来的，谁叫你当年救了我？”

    “照顾了我这么多年，你该还的早就还清了。我答应你，以后一定让你们母女过上好日子。”

    “我相信你。对了，以后别让小寇常跑来了，我这儿什么都不缺，孙嬷嬷也照顾得很好，再说，我需要安静地休息，小寇常来，万一暴露了这件事也不好啊。我要是有什么事，叫人去通知你们就行了。”

    “好，就听你的，不早了，我要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我和永珊的距离越来越远，即使是初一、十五，也是她睡床上，我睡榻上，从出事到现在，我都没碰过她。

    “你打算就这么过一辈子吗？”终于，在我再次收拾被褥准备睡榻上的时候她问了这句话。

    “也许。”我只能这么说，除此之外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恨爱新觉罗家的每一个人，也包括我，对吗？”她问我。

    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要我怎么说呢，或许，我真的有些记恨皇上，记恨他处死了阿玛，抄了家。但是我怎么会恨永珊了？没有她，现在的我在哪儿都不知道。我对她，只有深深的愧疚，但叫我怎么和她说呢？

    “你是不是恨我恨到连在我身边躺躺都不愿意？如果是这样，你干脆写封休书给我，眼不见为净最好！”她发狠说了这句话，然后自顾自躺在了床上，丢了床被子在外侧。

    过了些许时候，我只得在她身边躺下。我们背对背地躺在床上，黑漆漆的四周静得仿佛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我睡不着，她也是，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叹息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从背后抱住了我，我一怔，却没有打算甩开她。

    “你是不是真的不打算要我了？”她问我。

    “我没这么说过。”

    “但你做的一切告诉我，至少，你是这么想的。以后，你的身边可以有很多的女人，但我只有你一个，我才20几岁，我不想后半辈子就这么独守空房。我知道，这次的事弄得大家都很不开心，但现在不都过去了吗？圣旨是十五哥下的，如果你真要恨他，我也没办法，但是，这真不管我的事，我是无辜的。我也一样伤得很深，为什么你就不能对我好些？”

    她哭了，眼泪一滴滴掉在我的衣服上，润湿了一大片。她是那么坚强的女子，却也有如此柔情的一面。是的，我该对她好点，为我付出了一切的女人，不值得我对她好吗？我握起了她的双手，竟是那样的冰冷，现在的她，一定是好无助，好害怕，我只能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尽可能地给她温暖。 
 

一生有爱能几回【十六】

“主子，不好了，孙嬷嬷派人来说，巧兰走了！”小寇气喘吁吁地跑进屋说。

    “什么？”手中的杯子“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片，我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她不是答应了我，等身体养好了就跟我回家吗？“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报信的人说，孙嬷嬷今儿个一早起来就发现巧兰姑娘不见了，四周围找过也没踪影，就只留下这封信。”

    小寇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那是巧兰留给我的，展开信，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公主，怎么面对未来的日子。当年你和公主救了我，我就下定决心要用一生来报答你们，但是，之后发生的一切是我预料之外的。我若随你回京，我自无颜见公主，公主对你情深义重，我不想伤她的心；我若坚持留在这儿，我知道你心里一定不好过，所以，我只能选择离开，只有我走了，这一切才可以平息。忘了我们的过去，忘了有我的存在，更不要去找我，天大地大，总有我栖身的地方。我知道你很喜欢这个孩子，我把她留了下来，希望你能好好照顾她……”

    我的泪落在信纸上，模糊了字迹……巧兰，你为什么要走呢？你知道你在我心里的地位吗？你为什么要让我伤心呢？

    “主子，奴才带人去把她找回来！”小寇说。

    “好，你去吧！”

    “是！”

    小寇走了，只留下我面对着那张信纸暗暗发呆。

    因为不敢声张，小寇只是带着几个人秘密地在四周围寻找，可是找了两天也没找到。

    “主子，要不要加点人手扩大寻找的范围？”

    “算了，不要找了。她既有心离开，必然想方设法不让我们找到，即使勉强找回来，也是违背了她的心愿，岂不更痛苦。都怪我不好，当初愣是没想到她会走。”

    “主子，别伤心了，巧兰姑娘也是不想你为难。对了，主子，小姐怎么办？”

    “还是先让孙嬷嬷带着吧！我一见到她就会想到巧兰，让我先冷静段时间，再来打算怎么安排孩子吧！”

    我依旧盯着巧兰留给我的那封信，除了孩子，这是她唯一留下的。巧兰啊，巧兰，难得你真舍得丢下孩子，真割舍得下我的一片真心吗？

    嘉庆七年十二月，四川、陕西、湖广三省教匪全平，皇上借此名义大赦天下，恢复了我之前被剥夺的世袭伯爵，并依然令我在散秩大臣上行走。对于闲散在家多时的我来说，这无疑算是一件喜事，这说明，皇上对于之前的事渐渐看淡了，而对于我，也愿意留个机会。过了年不久，皇上下旨将姐夫从地方上调回京，没多久，姐姐和姐夫就带着一双儿女回了京。姐夫这几年可是越来越受皇上重用，他们一家的日子过得挺好。

    我和巧兰的女儿已经三岁了，我去看过她几回，她已经会走路了，还会甜甜腻腻地叫我“阿玛”。小寇不止一次地提醒我，孩子已经大了，是时候接她回家了。我也想过，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毫不知情的永珊，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的女儿——因为她和巧兰实在长得太像，我一见到她，就想到她的母亲。这么久了，巧兰丝毫没有任何音信，我也去过那间草屋的周围寻找，但丝毫没有她的踪迹，看来她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彻彻底底地离开了。

    皇上恢复了我的爵位，我想好好做出番成绩，然后再向永珊坦白事实的全部，该面对的迟早都是要面对的，不管怎么样，我也要给我的女儿一个名分，如果永珊真的要怪我，那我也会坦然面对一切，因为错的那个人是我。

    永珊她跟我提起了祈恩，自从祈恩死后，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正儿八经地跟我说起他，她说她很想念祈恩，其实何尝是她呢，我也很想念我们的儿子，可是，我们却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

    我想要个孩子。”她突然对我说。

    “你说什么？”我真的有些疑惑，不相信刚才听到的。

    “我想再要个孩子，我是说真的。”她的眼神真的很诚恳。

    “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要太勉强自己，我不想你太辛苦。”我是真心的，我们都快30岁了，我真的不想她因为孩子而那么辛苦。

    “我愿意，不管怎么样，祖上的爵位总得有人继承吧！”她的话没有错，皇上恢复了我们家的世袭爵位，我需要一个儿子日后来继承它。

    “你总是在为我想。”我搂住她，我知道她她是真心为我好。

    “我是你的妻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她说着，伴随着柔情似火，我不再拒绝她的热情…… 



一生有爱能几回【十七】

正当我在打算如何告诉永珊巧兰和孩子的事的时候，这件事却被捅了出来。刚因工作失职被辞退不久的公主府长史奎福，上奏弹劾我在守孝期间演习武艺，欲毒害公主，并把侍妾带至坟园，在国服内生女。我很惊讶这件事会被一个长史捅了出来，而且，是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很快，我就被皇上请到了乾清宫。

    “告诉朕，奎福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皇上铁青着脸，冷冷地问我。

    “臣确实是在国服期时候生有一私生女，但是，演习武艺，加害公主一事却是诬告，望圣上明察。”事已至此，我没必要隐瞒任何真相。

    “朕已经查明了，加害公主倒确实是没有，但是私生女一事却是事实。你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

    “臣没什么好说的，臣自知罪孽深重，任凭皇上处置！”

    “你跟别的女人在一起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想过永珊的感受？”皇上突然冲到了我的面前，用力地揪住了我的衣襟，“你知道吗，当年永珊为了求朕不杀和珅，大冷天的在乾清宫外整整跪了几个时辰，人都冻僵了。后来，她又和你姐姐一起去求朱师傅，就是为了让朕饶了你们。你说，她这样对你，你怎么忍心做对不起她的事？你的良心何在？”

    我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这一切一切，我根本都不知情，我根本不知道永珊为了我居然牺牲了那么多。

    “朕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你，杀了你这个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家伙。”他的眼直视着我，眼中那团带着杀气的怒火仿佛要将我吞没，“不过朕不办你，朕要永珊自己来办你，让她看看她深爱的男人的真面目！来人，请和孝公主进宫！”

    “嗻！”

    “你就在这好好跪着，反省反省！”

    “十五哥，怎么这么急叫我过来啊？”永珊踏进乾清宫的时候还是满心欢喜，可当她看见皇上一脸怒气地坐在龙椅上，而我却狼狈地跪在堂下的时候，疑问写上了她的脸庞。

    “发生什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你自己看。”皇上把折子递给她：“奎福的折子。”

    她的手在颤抖，折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告诉我，这都不是真的，对不？”她用祈求的眼神望着我。

    “对不起……”我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去。

    “不可能，不可能是这样的。”她不住地摇头。

    “朕已经派人查过了，演习武艺却系诬告，但是国服内生女却是事实，而且他已经承认了。”

    她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幸亏皇上及时扶住了。皇上盛怒了，几乎想跟我动手，却被她拦下。

    “十五哥！说到底这是永珊的家事，不如让永珊自己解决吧！”她对皇上说。

    “你还认为这只是件小事吗？规矩你不是不懂，国服生女，那是死罪啊！”

    “这个，我知道，只是……”她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十五哥，我能不能跟你单独说两句？”

    “跟朕进去吧！”

    等待是漫长的，似乎是等了一个世纪，才看到她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们回家吧！”她对我说。

    “皇上他……”

    “皇上他革了你的公衔和职任，让你在家圈禁，闭门思过。回家吧，有什么事回家再说，我累了。” 



一生有爱能几回【十八】

“跪下！”第一次，她对我如此地凶，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见她这么生气，发这么大的火。

    “你是不是疯了，你明知道十五哥最讨厌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却偏偏把这两样都做全；你明知道国丧期间不能同房，更不能生儿育女，却偏偏以身试法，难道你是不要命了吗？”她怒斥着我。

    “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能这么说。

    “那女人是巧兰？对吗？”她问我，我点点头。

    “那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还骗我说她回了老家，要不是这次被捅了出来，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我也不想的，那天我喝醉了，才会……我有叫她跟我回来。也答应会给她正式的名分，但是她死活不愿意。”

    “那她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她生了孩子后就一直在那休养，但我回来后没多久，她就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那孩子呢？”

    “还在那间守孝的草屋里，我找了个嬷嬷看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现在永珊这么生气，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这件事，接受这个孩子。

    “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糊涂了？这个时候你还在跟我说不知道，难不成这么久你都没想过怎么处理她们母女俩？”

    “我当然有想过，只是，那件事发生在国丧的时候，本身就于理不合……”

    “你要是知道于理不合，还会做出这样的事？你想想清楚，要是巧兰没名分，那么她的女儿就是私生女，你忍心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变成私生女吗？”

    “只是，这样的话对公主的影响不好。”这样的事被捅了出去，变成了天下人的笑柄，而永珊，也会伤得很深。

    “这时候你倒是想到我了，我告诉你，要是传出去额驸是个抛妻弃女，背信忘意的人，那对我的影响会更不好。所以，麻烦你派人去把巧兰和孩子给接回来，要是不知道巧兰在哪，就多派些人去找，她一个女人，走不了多远，至多是回了老家，但我猜她应该还在附近，她一定放不下孩子的。”

    “是，我这就派人去。”

    “把她们找回来后，好好善待她们，找个好日子让巧兰过门吧！你记住，巧兰她不是你的丫头，她是你的女人，是一个默默为你奉献，替你生儿育女，却被你无情抛弃的女人！”

    “公主的教诲，奴才铭记在心。”我很感激她能接受事实，接受巧兰和这个孩子，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还想着别人的感受。

    “丰绅殷德，你给我听着，这次我不能原谅你，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永珊，你……”我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真的是这样的吗？一辈子都不原谅我了吗？

    “皇上已经撤了你所有的职，让你好好在家闭门思过，你就趁这些日子好好反省一下。走吧，我不想见你了。”

    “是。”我低着头走出屋子，这一回，我又辜负了一个女人。

    小寇很快把孩子和孙嬷嬷一起接回了京城。孩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直不停地扑闪着大眼睛，东张张，西望望，偶尔见到陌生人，便害羞地躲到嬷嬷的怀里。

    “孙嬷嬷，你们一路辛苦了，先带孩子下去休息会，稍后我带你们去见公主。”

    “是，奴婢知道了。”

    “主子，奴才有件事要和你说。”所有人都下去后，小寇一个人来到我身边。

    “你说。”

    “这件事是凝雪告诉我的，公主不让她说……”

    “别吞吞吐吐的，说！”关于永珊的事，我还是心急想知道的。

    “公主有喜了。”

    “什么？她怎么没跟我说。”

    “凝雪说那天公主本想是跟主子说的，可没想到刚碰上这件事，后来公主生气了，就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主子了。”

    “她怎么能不告诉我呢？这么大的事她怎么不说呢？”

    “凝雪说，公主这回是真生气了，好像是不打算原谅主子了……”

    这样的话我根本不意外。突然我明白，这次，她是用肚子里的孩子保住了我，要不然，出了这么大的事，皇上不会轻易放了我。

    永珊很慷慨地接纳了孩子，还指了两个丫头和孙嬷嬷一起照顾她。

    “小寇跟我说你有喜了。”大家都走了，我悄悄跟她说。

    “对！”她很干脆地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就在我准备告诉你的时候，你却让我知道了更惊喜的事，这些日子我为了这事忙东忙西，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对不起！”在她坚决而又冰冷的话下，我只能深深低下头。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跟你真正对不起的人去说去。孩子我会生下来的，也会好好把他带大的，至于你这个做阿玛的，随便你！不过也请你记住，你现在的一切，这宅子、铺子、田地，你的官职爵位，甚至你的性命，都是我的！我累了，凝雪，我们回去！”

    她走了，留下那些冰冷的，深深刺痛我心的话。我是做错了，或许，我的错在她的心里永远也不能弥补，那将会是一个永远无法痊愈的伤口。我想，我能做的，就是在下半辈子，尽我一切去对她好，就算是弥补，就算是责任…… 


一生有爱能几回十九】

巧兰回来了，她虽然没走远，却躲得很好，足足找了好几个月才把她找回来。她回来了，可我见到的却只是冰冷的尸体。终究，她还是不愿意与我一生，终究，她还是选择牺牲自己去保全更多的人。我扑过去抱住她的尸体，禁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巧兰，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毁了你一辈子啊！为什么你要这么做，连一个弥补的机会都不给我？”很久，我才慢慢缓过来，呆呆地望着巧兰。

    “看到了吧，巧兰宁肯死也不愿意留在府上，她怕给我们添麻烦。这么好的女子，却……”永珊说。

    “是我不好，这都是我造的孽。可是，现在连弥补的机会都没了……”

    “有的，你娶她做侧妻，至少让她的牌位进祠堂。”

    “侧妻？这不合规矩吧，岂不是不给你面子？”我知道我可以娶别的女人，但只能娶她们作妾，却万万不可能把她们当做妻娶进门。公主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主子，我做什么，都要顾及她的颜面。对于巧兰，我有太多太多的愧疚，我自然要给她和孩子一个名分，但永珊说的，却是我没想到的。

    “对，别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是我要你这么做的，只有这么做，你才算是对得起她。”

    “谢谢你，永珊，没想到你这么大度。”她真的很大度，不仅接受了我的其他女人和孩子，还愿意给她们连我都意想不到的名分。

    “不用谢我，我只是同情巧兰罢了。还有，巧兰的女儿还没娶名字，我想就叫‘忆兰’好了，我不想她忘了她的母亲。”

    忆兰，好美的名字，我不知道孩子到底还记不记得她的母亲，因为巧兰是那样得狠心，孩子满月没多久，她就走了。但是，在我们心里，却是永远也不会忘了她，至少，在我心里她永远活着。

    我被禁足在了家里，皇上免除了我的一切职务，下旨让我在家好好反省，我知道，现在在皇上的眼中，我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因为，我背叛了他最疼爱的小妹。永珊也不愿意理我，我知道她大着肚子一定很辛苦，我想着办法去讨好她，去照顾她，却被她一次又一次拒之门外。我该怎么办，我知错了，我想去弥补，可她却是那样得冷，像一座拒人千里的冰山，任我再多的对不起，也化解不了。

    年底的时候，皇上把祖上世袭的三等都尉又还给了我，我知道，这一定是他挨着永珊的面子，或许我真该庆幸，庆幸我娶了一个这么优秀的妻子。永珊为我生下了女儿忆瞳，虽然不是儿子，但我也满足了。

    “我想把堂哥的儿子给过继来。”永珊已许久没有主动跟我说话了，这一回，却跟我商量这样一件大事，“若我生的是儿子，我也不会有这想法，不管怎么说，祖上世袭的爵位算是还给我们了，这总得有人继承吧。话说这还是二姐姐提醒我的。”

    “说的也是，你的意思是把福恩抱养过来吧！”

    “那当然是他了，他是庶出的，咱们要过来也容易些。”

    “只是，我怕堂哥并不愿意，虽然说是庶出的，但毕竟也是他的亲骨肉，我怕他不肯。”

    “这个我也是想过的，所以，我打算找堂嫂说去。堂嫂自己也有儿子，我想她总是得为亲生的多想些吧！只要你点头，我就找堂嫂，我想她没有理由不答应的。”

    “既然你这么想，那就去吧。谢谢你！”

    “何必跟我说谢谢呢？我不过是为了这个家罢了。”

    没过多久，福恩就被带了过来，就连堂哥也说：“公主到底是有法子，居然能想到去找她堂嫂，若是她寻得我，我可未必会答应。不过想想公主说的也对，福恩在我身边不过是个妾生的儿子，而放在你们这儿，有你和公主看着，我放心，日后袭了爵，便是出人头地了。我们本就是兄弟，我没有理由不帮你。公主真的是个好女人，她不管做什么都是在为你着想，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她，这么优秀的妻子，不容易啊，我真的好生羡慕你。” 



一生有爱能几回【二十】

皇上再次启用了我。嘉庆十一年四月，皇上下旨令我以头等侍卫为正白旗蒙古副都统，赴蒙古乌里雅苏台任职。或许，在旁人看来，这对于已在家闲置多年的我来说的是件莫大的喜事，不仅重新被皇上启用，还赏了个不算小的官职。但我知道这一切并不是像他们想的那样，乌里雅苏台离京城有好几千里路，气候恶劣，历任的官员有不少病逝在任上。当然，我并不是吃不起苦，不过，皇上的意思是让我长期在那任职，短期内是不会让我回京的，那么，永珊怎么办？留她一个人在家带三个孩子，我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你放心，十妹我会替你照顾。把她交给你朕也不放心，你三番五次地惹她生气，让她伤心，朕实在不忍心看她难过。”皇上对我说。

    “皇上说得是，臣谢主隆恩，臣此番赴任，必将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我明白，在皇上眼里我还是那个十恶不赦，令他厌恶的罪人。所谓“眼不见为净。”赏我官职让我离京赴任，不过是不想见我的借口。可是，这一切都是我铸成的，我又能怪谁呢？

    行装收拾了一大堆，是永珊亲自动得手，她很少做这样的琐碎事，金枝玉叶，自然有人服侍，但为了我，她却一次又一次地破戒。她没对我说什么，只是叮嘱我注意身体，好好当差，其实我知道，她进宫去求过皇上，求皇上允许她跟着我一起去，但被皇上挡了回来。皇上明摆着要把我们分开，又怎么会同意她跟了去呢？小寇执意要跟着我去，他和巧兰，是我身边最贴心的人，如今，巧兰不在了，他便更不放心我一个人了，所以，执意要跟着我走。

    乌里雅苏台真的好远好远，我都不记得我们到底走了多久，只是一直走，一直走，过了很久才到。与京城的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相反，那里冷清得很，常常是方圆几里也没有一户人家。就连这儿的植物，也不像中原那样是绿油油，苍翠欲滴的，放眼望去。不过是满目枯黄罢了！

    在这儿，我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寂寞，不同于被囚禁在大牢的时候，也不同于守孝的时候。我能做的，就是不断做事来打发这寂寞。这儿地广人稀，虽然人口并不算很多，可管理起来却不是那么容易，常常是一件小事就要耗上好几天的时间。这些我都不怕，做熟了。也就都适应了，唯一不适应的，是这儿的天气。

    我从来没有想过蒙古的天气可以这么干，这么冷。凛冽的寒风刮过，即使是生了火炉的室内也让人冻得直打哆嗦，夜晚更深露重，寒风阵阵，让人彻夜难眠。没过多久，我就病了。

    其实我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当年为阿玛守孝的时候，我就有些自暴自弃，常常彻夜饮酒，酣醉而归，若不是巧兰劝我，怕那时候就丢了性命。后来，巧兰又没了，又被永珊冷漠，又被皇上弃用，我便更少了舒坦的时候。

    大夫说了，我得的是哮喘。

    “额驸爷，恕在下直言，蒙古气候干冷是您这病的根源，再加上您郁结深重，导致身子亏空，又加上政务繁忙，所以这病才会来势汹汹。”

    “我知道，只怪自己不争气。那能治好吗？”

    “如果可以，您还是回京城养病好，那儿气候温和，适合养病，再加上有太医照料，就算是不能治愈，也能有效地控制病情。这儿的气候，只会让您的病更严重。在下先开些药给您，想法子控制住病情吧！”

    我示意大夫先下去，我明白他的意思，若是我在这儿待久了，最后的结果就是客死异乡。

    “主子，要不咱们写折子给皇上，让皇上调您回京。再不行，咱们写信给公主，公主绝不会见死不救的。”小寇有些急了。

    “不，我们不能上折子给皇上，更不能让公主知道。这件事先别让其他人知道，我们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好好在这待着。”

    “主子，奴才是担心您啊！您要是出了什么事，那，那可怎么办好啊！”小寇说着，竟带着哭音。

    “没事的，哪有他说的那样严重啊，我自己的身子我还会不知道啊。咱们才来没多久就回去，别人还以为是我吃不起苦，担不起这个责任呢！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要是真有什么事，不用你说，我自个儿就会回去。” 
 

一生有爱能几回【二十一】

大夫给的药只能暂缓我的病情，我时不时还会发作，常常是咳得喘不上气来。小寇再三地劝我请旨回京，我却坚持要留在这里。倒不是为了什么，只是不想再让别人有机会觉得我是个一事无成的庸碌之辈。

    “主子，太好了，皇上总算是让您回京了，这下，奴才可不用为你担心了！”接到皇上让我回京的圣旨，小寇比我还高兴。我只是哑然一笑，我早已看淡了这一切。收拾了些许行装，我们踏上了回京的路。走了一个多月，总算是回到了京城。

    “回来就好，我等这天很久了。”永珊早已带着凝雪等在了门口，见到我，也只不过是平淡地说了那样的话。

    “恩，我也是，想了好久……咳咳……”我想把话说完，却不住地咳嗽起来，甚至，喘不上气来。

    “主子，药！”小寇递了药给我，我的病不时会发，所以几乎随时都备着药在身边。

    “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她问我。

    “没什么，这几天不太舒服罢了。”我不想让她担心，只是笑笑说道。

    “你还想瞒我？”到底是她，无论我做什么都骗不了她。

    “真的没什么。”

    “小寇，你说！”她转身问小寇。

    “公主，这……”小寇支支吾吾的，也不知道怎么说好。

    “说，不要逼着我发火！”

    “是，奴才不敢欺瞒公主，公主应该知道，乌里雅苏台那地方又干又冷，咱们中原过去的人哪受得了啊，再加上主子政务繁忙，到那没多久就病倒了，大夫说是得了哮喘，这病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治不好的。”

    她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吩咐去请太医来。

    太医的诊断跟蒙古的大夫一样，我的病还是因为关外干冷，再加上体疲劳累所致。哮喘这病要根治并不容易，但如果好好调养，也是能控制住病情，减少发病的次数。

    她看我服完药，就打算走，却被我一把抓住了手。

    “怎么了？”她回头问我，“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永珊，我好想你，留下来陪陪我。”我祈求她留下来陪我，自从那件事后，我们就没有在一起过。

    她想了想后，便同意了。

    “这几个月我一个人在关外想了好多好多，是的，皇上说的没错，我就是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家伙，离京之前，我从未想过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直到这些日子在关外，我一个人面对聊无人烟的草原，我才发现自己真的错了很多，我一直只是想到了自己这样那样的不顺，而辜负了太多太多甘愿为我牺牲的人，落到如此地步，不过是我咎由自取罢了，皇上把我派到关外，也许并不是单单想惩罚我，而是让我好好反省一下。永珊，对不起，我辜负你实在太多太多，你能不能原谅我？”我说出了所有想说的话。时隔这么久，我想过无数次，想到自己种种过错，想说，却终究没有说出口。直到我去了蒙古，一个人面对寂寞，我终于想通了，也看开了。

    “你以为我真的很恨你吗？”她说。

    “若是你真的恨我，就不会心甘情愿替我养大孩子，就不会为我向皇上求情。对不？”我知道，她并不是真的恨我，只是，我实在太让她失望了。

    “对，但我真的恨你，恨你的不争气，恨你的所作所为。”

    “我能抱抱你吗？”我很想抱抱她，虽然我知道她可能并不愿意。她却很主动地翻身钻进我的怀里，我用双臂圈住她，搂得很紧很紧。

    “这回离京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这一次一定要尽心尽力，不能再让人失望了，所以，这段日子我都很努力地在做事。现在，我很累，真的很累，就是现在我想要你，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得到你的原谅。”我把心里的话，一句一句说给她听。

    “别说了，我都知道。”她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累了就早点睡吧！”

    我是真的累了，很快就睡着了，而她依然在我的怀里，那么真实，那么温暖。

    或许京城的天气真的适合养病，回京的几个月，我的身体好转了很多，有时还能带着孩子玩耍。这样的生活虽然平淡，但很自在，如果可以，我愿意一直这么下去。 



一生有爱能几回【二十二】

十二月的时候，皇上再度下旨赏我伯爵衔，让我赴乌里雅苏台军中任职。和上一次一样，依然是永珊亲自替我收拾的行装。这一次的离别，不仅仅是无可奈何，更有些留恋与不舍。我真的担心，或许这一走便没有机会再回来。

    乌里雅苏台依旧寒冷，依旧此人烟稀少，只有忠心耿耿的小寇依然陪伴我左右，似乎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虽然有些寂寞。到了蒙古，我的病依旧时不时会犯，这儿的大夫说来说去还是那么两句话，无非是气候恶劣，又加上过度劳累。

    “小寇，你干什么呢？”我很奇怪，一向懒得动笔的小寇居然会饶有其事地趴在桌子上写东西。

    “没，没什么。”见到我，他慌忙把写了一半的纸藏到身后。

    “什么东西？难道还是我不能看的？”

    “真的没什么，主子。”我看得出，他的眼神有些闪烁，有些飘忽不定。他很少在我面前说假话，一说假话就会露出破绽。

    “你从不骗我，这下可露出狐狸尾巴来了吧！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写得是什么！”趁他不备，我从他手里夺过了那张信纸，而当我看见信的内容时候，却愣住了——那是她写给永珊的信，上面都是我的近况。

    “我们这次离京的时候，公主私下嘱咐我要每月写信回去汇报主子的近况。公主说了，其他的她都不担心，她只是担心主子的身体。她要知道主子的情况，万一有个好歹，也好，也好向万岁爷请旨……”

    “你怎么没告诉我？”

    “这是公主的意思，她不想让主子太担心。奴才该死，瞒了主子！”

    “你起来，这不关你的事。”我偶尔也会写信回去，但从不说自己的病情，我不想她担心我。

    “其实，凝雪写给我的信多半是公主的嘱咐，”小寇从柜子里掏出一堆信递给我，“都在这了，主子要不自己看下？”

    我接过那些信，一封封地拆了开来。信虽然是凝雪写的，可内容却多是永珊在嘱咐小寇该如何照顾我。执信的手微微有些颤抖，眼角竟有些湿润。

    “主子，那以后奴才这信，究竟还要不要……”

    “写，你继续写，该怎么写就怎么写，就跟从前一样，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你是骗不了她的。”

    我的病情越来越重，犯病的次数越来越多，有一阵子竟起不了身。

    “主子，咱们还是请旨回京的，大夫都说了，要是还在这待下去，迟早，迟早会……”

    “没事的，这儿的差事都没办好，怎么能回去呢！”

    “主子，你怎么就一直这么倔强呢！您别生气，我已经把你的病情告诉公主了。”

    我并不责备他，当初，也是我让他继续给永珊写信的。我只是怕她会为我担心。

    永珊给我的信中头一回提到了我的病情。原来她已经进宫去见过皇上了，希望皇上能网开一面，恩准我回京，但是，皇上拒绝了。她叮嘱我要好生养病，她虽然没法子过来，但会继续向皇上求情的。

    这样的结局早已在我的意料之内，我不能埋怨皇上的无情，只是感慨她的情深义重。也许，这回我真的没法再回京了，但是，这样的一生，也算无怨了。

    嘉庆十四年的冬天对我来说是那样的漫长，整一个冬天我几乎没起身过。大夫来看过，只是不住地摇头，我知道，我剩下的日子也许真的不多了。

    “小寇，咱们有多久没回去了？”

    “两年多了。”

    “好快，都两年多了。你若不是跟我到了这儿，兴许这会儿都能有孩子了。”

    “做奴才的伺候主子是天经地义的，要是我不跟了主子来，不仅我自个儿心里过意不去，凝雪也会怪我的。”

    “我在想，要是我当年不犯错，现在也不会被贬到这地儿来。”

    “主子，过去的事还提它干嘛，公主都原谅您了，您这样想又何必呢？”

    “小寇啊，我总觉得这会儿我真回不去了，要是真这样，你就把我的骨灰带回京，那儿才是我的家啊。”

    “大吉大利！主子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您一定会没事的，没事的。”

    没事，那只是美好的愿望而已，这些日子我的病越发沉重，即使不用大夫说，我自己心里也多少有数。 
 



一生有爱能几回【二十三】

嘉庆十五年的春天，京城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到了乌里雅苏台，是皇上准许我回京养病。总算是盼到了这一天，总算是我还能活着回家。我知道，这道圣旨必然是永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求来的。

    辗转了好久总算是到了家，或许是路上颠簸了太久，我差不多是被小寇扶着进屋的。

    “给公主请安！”小寇见着公主，忙着请安，“主子病得太重，所以奴才……”

    “我都知道了，让我来吧！”她亲自搀起了我。

    “永珊，我……”

    “先进去歇会，待会太医会过来的。”她对我说。

    她扶着我进屋歇下，又倒了杯茶来。

    “永珊，你对我真好。”我凝视着她的双眼说道。

    “看你说的，夫妻一场还跟我说这个。怎么样，回了京城是不是觉着好些了？”

    “恩，好些了。”我并非想骗她，只是不想她多担心。

    “那就好，待会太医会过来，让他好好给你瞧瞧。”她露出一丝微笑，或许是听我说已经好些了。

    “主子，邓太医到了，正在门外候着呢！”凝雪禀报说。

    “请他进来吧！”

    “是！”

    “下官给公主请安！给额驸请安！”

    “起来吧，邓太医有劳你了！”

    邓太医诊了脉，接着又问了我些问题，我看见他眉头一直紧锁着，其实我自己心里也明白，到了这个地步，根本拖不了多久了。

    永珊跟着太医出去，好一会儿才进屋，“太医走了？”我问她。

    “恩，我让人去煎药了，待会就能喝了，放心，太医说没什么大事，细心调养就行了。”她虽然在笑，但但我看得出，那笑容中带着些苦涩。

    “不用骗我了，我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这回我能活着回来就已经不错了，真的拖不了多久了。”

    “不，我不准你这么说！”她伸手捂住我的嘴，泪水一滴滴的掉了下来。“太医说的也不是绝对的么，我相信一定会有民间高手，一定能有人能治好你的。”

    “别这样，”我拉开她的手，“人生天注定，伤心也是没用的。答应我，就算只剩下几个月，我们也要开开心心的，好吗？”现在，我只想好好过完剩下的日子。

    “好，我答应你。”

    “以后都别再哭了，”我替她抹去脸上的泪珠，“对了，几个孩子在哪，我想见见他们，两年多了，都长很大了吧？”两年没见，我真的很想念我的孩子。

    “嬷嬷，还不快把少爷、小姐请来！”她对门外守着的嬷嬷说。

    “奴婢这就去。”

    “阿玛！”不一会儿，福恩、忆兰、忆瞳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都过来，上阿玛这来。”我叫着他们。

    “阿玛，你可算是回来了，想死我们了。”忆兰说。

    “阿玛也想你们啊。”

    “那阿玛这回还走吗？”忆瞳问。

    “不走了，以后都不走了，阿玛以后就在家里陪你们好吗？”

    “好啊，不走了，好啊。”

    “阿玛不在的时候你们乖不乖？有没有惹额娘生气？”

    “当然乖了。”

    “额娘还请了师傅教我们读书，现在我们都能背好多书了呢！”福恩说。

    “是吗？那以后都要这么乖，好好读书，多学点知识。”

    有这么好一位母亲照顾他们，我又有什么好担心呢？只是，我这个做父亲的真的好惭愧，我没有尽到该尽的责任。

    开春了，天气越来越暖，院子里的花都开了，那片玫瑰一直盛开着，就跟当年一样。我常和永珊去院子里坐坐，她会扶着我，就和所有的妻子一样。孩子放学归来，也会跑到院子里玩，我们就坐在石凳上，看着他们笑。

    四月，皇上加恩赏给我公爵衔。但是那时，我差不多已经下不了床了，圣旨还是她替我接的，虽然爵位对于我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了，但我依然很开心，因为我知道，这多少说明皇上是原谅了我，虽然，那可能只是临终的安慰。

    五月到了，夏天的气息越来越浓，三个月过去了，我不知道属于我的日子究竟还剩下多少。

    “怎么样，今天好些没？”每一天，她都会来到床边问我同样一句话。

    “还行，跟前几天也差不多。天天憋在屋子里难受的很，今天天气这么好，我想出去走走。”在屋子里待久了，我很想出去走走。

    “好，我扶你起来，慢点。”

    “我想去湖边坐坐。”我对她说。

    “好。”她扶着他来到湖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凝雪拿了些鱼食给我们。

    “我记得那天晚上你就是一个人坐在这喂鱼的。”他突然对我说。

    “那天？都二十多年了，难为你还记得那么清楚。”

    “记得，就是那晚，你向我许了终生。”

    “二十年了，变了好多。”

    “我一直以为我们可以幸福快乐地过完一辈子，没想到，这其中有太多的波澜。永珊，我只想听你一句实话，我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你有恨过我吗？”

    “没有，为什么我要恨你，你是我的丈夫，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依靠。”

    “好，这样就好。这几年我不在京城，你守着家，带着孩子，够辛苦了，我也不争气，怕是要你辛苦一辈子了。”

    “怎么这么说呢，这是我应该的。”

    “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我们更像亲人而不是夫妻，或许，我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只有相濡以沫的亲情。”

    “我很清楚，那个让你看一眼就动了心的女人不是我，是巧兰，对吗？”

    第一次，她这么坦诚地跟我说起了巧兰，“不错，当我第一看看到她时，我就对她动了心，可惜她已经不在了，是我负了她，永珊，就当是为我赎罪，善待忆兰好吗？”

    “当然，忆兰在我心中就和亲生的孩子一样。”

    “永珊，我想告诉你，虽然你不是那个让我一眼动心的女人，但却是让我在之后的日子里为你动了一辈子心的人，是我心里最重的那个。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们只是民间一对平凡的夫妻该多好，虽然没有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但也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得很幸福。”

    “我也想……”

    “如果有来世，让我好好再爱你一回……”这一辈子，我欠她的实在太多太多，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来世来还。

    “好，来世我们还要在一起。”

    我是真的累了，恍然间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年，她盈盈笑着和我斗嘴；那年，她穿着大红嫁衣来到了我的身边；那年，她挺着肚子呵呵地笑我傻气；那年，她为了我苦苦哀求皇上；那年……

    “醒醒，醒醒……”

    似乎听见有人在呼唤我，但我真的累得睁不开眼了……对不起，永珊，这一生，我没有让你幸福，只能让我来世再爱你了。 



最无情是帝王家【一】

“皇阿玛，你立的太子不会是我吧？”

    “那么，你告诉朕，除了你朕还能立谁？”

    我哑口无言。兄弟中不在的不在了，过继的过继出去了，剩下来能让皇阿玛挑选的，真的没有几个了。

    “永琰啊，你看皇阿玛都这么大年纪了，你都不肯帮帮皇阿玛，你真的忍心看着皇阿玛累病累倒在御案上吗？”

    “皇阿玛，儿臣不是不愿意，只是真的没有信心去做一个帝王。”

    “没有人生来就懂得如何做帝王，朕也是这么一步步摸索着过来的，身在其位，方才能懂得如何去做。皇阿玛虽然老了，但头脑还没糊涂，这几年皇阿玛还活着，多少还能带着你些。永琰，你行的，既然朕选了你，你就不能让朕失望。”

    “是，儿臣遵命，儿臣不会让皇阿玛失望的。只是，儿臣斗胆问一句，日后这朝堂之事是不是任由儿臣做主？”

    “这个自然，朕只是从旁提携罢了。”皇阿玛淡然地说。

    “那如果儿臣要办和珅呢？”我问。

    皇阿玛明显一怔，“告诉朕，为什么要这么做？”

    “和珅是个怎样的人，皇阿玛应该知道的。儿臣容不得此等贪官污吏在朝野上横行。”我说着，不由自主地一掌拍在了桌子上，是的，我恨和珅，恨透了他。

    “朕当然知道和珅到底是怎样的人，朕不动他，不是因为朕老糊涂，只是朕实在没精力去处理这么大的局面。牵一发而动全身，要动和珅势必会牵扯出他背后极大的势力网，没有精密的部署和十足的把握，万万不能轻举妄动。你要动和珅，朕不反对，只是，你能不能答应朕，在朕有生之年，不要动手？”

    “谢皇阿玛理解，儿臣答应皇阿玛。但是，要动和珅，势必会伤害到小妹，儿臣又该怎么做？”

    “永琰啊，当你决定要动和珅的时候就注定会伤害到永珊，你能做的，只是尽最大的努力去补偿她。”

    “这样做，是不是太绝情了些？”

    “最无情是帝王家。永琰，要成就一番帝王霸业，就要有舍小家为大家的广阔胸襟。你好好去琢磨琢磨朕的话，朕累了，你先下去吧！”

    在皇阿玛宣布禅位的前一晚，和珅带着一柄玉如意来见我。

    “奴才恭喜殿下千秋基业！”

    “和大人这话说的我可就不太明白了。”我当然知道他的目的，却依然装作一无所知。

    “万岁爷昨儿高兴，悄悄告诉奴才，明儿个要宣布的太子人选可是殿下您啊。所以，奴才这不就来提前恭喜殿下了。”

    “有劳和大人费心了。这立嗣的圣旨还在正大光明匾后面，不到揭晓的那一刻，谁也不能说个准数啊。和大人如此一番美意，我心领了，天色不早了，和大人还是请回吧。”

    “是，殿下早些休息，奴才告退！”

    和珅走后，我狠狠地将他那柄玉如意砸得粉碎，我实在受不了他那谄媚的眼神。

    “爷，消消气，犯不着发那么大的火。”锦书拿着帕子替我拭去额头的细汗，柔声安慰着我。

    “你看着，赶明儿我掌权第一个要办的就是他！”

    “好，臣妾知道爷有本事，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爷万不可在这时候轻举妄动，露出马脚。恕臣妾斗胆说一句，皇阿玛有生之年你万万动不得和珅，还得想办法讨好他。日后即使要动，也得想个万全的法子，怎么说和珅一家子也算是皇亲国戚，你忍心小妹痛苦半辈子吗？”

    “锦书，你到底是聪明，皇阿玛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行了，我没事了，发完火，撒撒气就好了。”

    锦书是皇阿玛替我选的嫡福晋，她是个知书达礼，温良贤惠的女人，她从不多说，却恰恰每次一语中的，她替我打点生活的一切，甚至帮我求来了一眼相中的侧福晋。

    我登基后，顺理成章地封锦书为皇后，只可惜她福薄，还没等到我亲政，仅仅一年就撒手西去，对于她，我有太多的不舍和遗憾，她陪伴我的那几年，为我付出了一切，却没有真正过上一天安稳享受的日子。我原本以为等我亲政后可以让她好好享享福，只是，没想到她是如此福薄。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她还在为我想着，她要我立宛筠为后，要我不要辜负宛筠的情谊。这一份情，又叫我怎放得下呢？

    “当你决定要动和珅的时候就注定会伤害到永珊……”皇阿玛曾经对我说过的话犹在耳畔，是的，当我下旨办和珅的时候也就注定要伤害到我最疼爱的妹妹。我能做什么？无论我做什么都弥补不了她那颗受伤的心。 
 

最无情是帝王家【二】

“皇上，公主已经在外头跪了很久了，这天寒地冻的，您要不出去瞧瞧？”宛筠走过来，轻声对我说。

    “朕不知道现在该跟她说些什么，你去替朕劝劝她吧！”这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脑海一片混乱。

    皇阿玛离开的第二天我就下旨办和珅。登基三年，我忍了他三年，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我禁锢了和珅，抄了和府，还把与他有关的党羽一网打尽。整整二十条大罪，罪罪都当诛，大臣们纷纷请旨凌迟处死和珅，而我却不知道该如何批复。

    外边风雪渐大，凛冽刺骨的寒风夹杂着些许雪花从窗户缝隙中被卷了进来。

    “万岁爷，暖手炉。”小禄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或许是我太出神，完全忽视了他的出现。

    “哦。对了，公主还在外边跪着吗？”我问他。

    “回万岁爷的话，公主还在跪着。”

    “方才皇后去过吗？”

    “皇后娘娘方才劝了公主好久，但是公主她……恕奴才多嘴，外边天寒地冻的，公主这金枝玉叶，再跪下去，恐怕……”

    “天都快黑了，”我望着窗外低声自语，这一次，我是不是真的太无情了些？外面跪着的是我的亲妹妹，是我最疼爱的妹妹，我真的可以这么狠心放任不管吗？

    我推开门，一步步走下台阶，风雪中，那熟悉的身影渐渐明朗。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倔？”我握起她冻得通红的手说。才几天的功夫，她就憔悴了许多，裹在宽大孝服下的身子愈发显得瘦弱，她抬起头，那眼角分明还有着未干的泪痕。

    “进去说吧，外边冷。”我扶起她，她却一个踉跄，几乎站不住身，我知道，她一定是跪了太久，腿麻了。

    “上来，哥背你！”我蹲下身，向她招招手。她犹豫了下，最终还是趴在了我的背上。我背着她，一步步朝着大殿走去，我们说起小时候，那时候我也是这么背着她，我告诉她，这辈子都不会让别人欺负她。她哭了，泪水湿透了我的脊背。

    她求我，求我放过和珅，甚至不惜一切荣华富贵。我望着她那哀怨复杂的眼神，心中久久不能平静。我不能答应她，因为我执掌着大清朝，我要对所有的臣民负责！最无情是帝王家，我也想珍惜亲情，我也想共聚天伦，可是我不能。

    我只能让她先回去，答应她会给她个交代。她走了，带着些许无奈伤心。“对不起，小妹，哥也不想的，希望你能理解哥。”

    我最终还是处死了和珅，赐了他全尸，也算是体面了，毕竟，他为大清朝奉献了一生，毕竟他是皇阿玛生前第一宠臣，多少也有功劳，我也不能不顾全皇阿玛的面子。和珅死后，朝野上的纷争渐渐少了下去，我也舒了一口气。和珅那富可敌国的资产，我做主留了一半给永珊。我已经伤害了她，现在做的，只不过是想尽力去弥补。我知道，从此以后我们之间永远都会有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但我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至少是能让她今后衣食无忧。 
 



最无情是帝王家【三】

自打我登基后，“皇上”、“万岁爷”成了新的称呼，就连我身边的兄弟姐妹、叔伯女眷都不例外。只有小妹没改称呼，一直管我叫“十五哥”。虽然少了些庄重和威严，但多了不少温馨和亲近。

    “以后都不要改口，好吗？”那时，我这么对她说，她点点头。

    但是，自从我办了和珅以后，她就有些变了。她很少再管我叫“十五哥”，更多的时候，只是略带严肃，冷冰冰地管我叫“皇上。”

    “为什么这样，你是恨朕吗？”我问她。

    她只是摇摇头：“臣妹不敢。”语气中还带着些冰冷与疏离。

    我明白，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天真活泼的小妹了，因为和珅的事，我们之间的关系始终像是隔了层纱，有些缥缈摇摆。

    “管朕叫十五哥！”我带着命令的口气说，“你听着，朕不准你改口，不准！”

    她只是扭过头去，不声不响。根本就是个倔强的孩子，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

    丰绅殷德去了郊外给和珅守孝，小妹独自一人留在了京城。真的，只有她一个，她唯一的儿子祈恩前些年得了天花死了，待她如亲生女儿的冯佳氏也在孙子离开不久后病逝了，和府败后，府上一干人等走的走，死的死，几乎没什么留下的。从前那个热热闹闹几乎天天要被人踏破门槛的和府消失了，只留下了冷冷清清的和孝公主府。

    小妹很少进宫，就是进宫，也只是和宛筠小聚一会儿便离开，我根本见不到她。我出宫看了她几回，她真的很可怜，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守着空荡荡的家，我劝她回宫小住些日子，她也拒绝了。曾经讨人喜欢的妹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的心真的很痛很痛……

    嘉庆七年十二月，正逢四川、陕西、湖广三省教匪全平，我借此名义大赦天下，在这个时候，我恢复了丰绅殷德的世袭伯爵，仍然让他在散秩大臣上行走。其实我早就想恢复他的爵位，也只有这样，才会让小妹心里好过些，前些年碍着国丧，又是刚处置和珅不久，我不好办，而这回正好给了我机会。我知道小妹与丰绅殷德的二姐姐天瑶关系甚好，但是，天瑶出嫁后就随夫去了杭州，我特地把他们调回了京城，好让天瑶能和小妹作伴。

    我能为小妹做的只有这些了，我不奢求她能原谅我，只希望她能坚强地生活下去。但是我没想到，我的小妹夫却在这时候给我送上了份“大礼”，一份足以让我对他恨之入骨的“大礼”。

    被撤了职的公主府的长史奎福上折子说道：“固伦额驸丰绅殷德在守孝期间演习武艺、与父报仇，并欲毒害公主且将侍妾带至坟园，于国服内生女。”我不相信这是真的，这是诬告，奎福肯定是不甘心被撤职，所以想出了这一点子，但是，我也不得不派人查明事实的真相。

    事实却惊人地出乎我意料，原来这不是诬告，这都是真的。虽然丰绅殷德没有谋害公主的意图，但“将侍妾带至坟园，于国服内生女”却是事实。

    我宣丰绅殷德进宫，亲自审问了他，他承认自己一时糊涂做错了事，“将侍妾带至坟园，于国服内生女”确有其事。

    “去，请和孝公主进宫。”我对小禄子说。这样的事我绝对不能容忍，或许他还不知道，当初小妹为了救和珅，为了救他，付出了多少，而他倒好，居然做出这么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事，我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杀了。

    “你给朕跪着，好好反省一下，等公主过来，看她打算怎么处置你！” 



最无情是帝王家【四】

小妹进了宫，这些时候，她心情都算还好，我见她脸上也带着些微笑。见到她这样，我实在不忍心告诉她事实的真相，但我又必须这么做。

    “十五哥，怎么这么急叫我过来啊？”她还是像个孩子似得可爱，显然，她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了？”或许是觉察到了四周的异样，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你自己看。”我把那本折子递了给她，有些话，我真的说不出口：“奎福的折子。”

    “奎福？”她显然有些生疑。我一直盯着她，我不知道她知道真相后会有什么反应，我的妹妹纵然再坚强，但却始终还是个女人，丈夫出了这样的事，没有哪个女人是可以冷静的。

    “啪”地一声，折子掉在了地上。“告诉我，这都不是真的，对不？”她问丰绅殷德。

    “对不起……”丰绅殷德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去。

    “不可能，不可能是这样的。”她不住地摇头。

    “朕已经派人查过了，演习武艺却系诬告，但是国服内生女却是事实，而且他已经承认了。”我不得不告诉她事实的真相。

    她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还好我及时扶住了她。是他，那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把小妹害得这么苦！

    “丰绅殷德！”我实在压抑不住心里的愤怒：“看你做的好事，你对得起永珊吗？你知不知道，当年她为了给和珅求情，整整在宫外跪了一天，大冷天的，人都快僵了；后来，你被关押在大牢的时候，她带着你姐姐天瑶去找朱师傅求情，要没有她，你还能活到现在吗？她对你这么好，你却这样对她，你还有人性吗？像你这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家伙，朕恨不得现在就把你拖出去砍了！”

    “十五哥！说到底这是永珊的家事，不如让永珊自己解决吧！”她用渴求的眼神望着我。

    “你还认为这只是件小事吗？规矩你不是不懂，国服生女，那是死罪啊！”

    “这个，我知道，只是……”她欲言又止，“十五哥，我能不能跟你单独说两句？”

    我知道，她一定有法子说服我，尽管，我这回下定决心要办丰绅殷德。“跟朕进去吧！”过了很久，我才开口说道。

    我挥退了所有的奴才，寂静的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有什么想说的你就说吧！不过，不许为他求情。你知道，朕最恨无情无义的人了。”这是我的底线，我愿意听她说任何话，除了帮他求情。

    “是，我知道十五哥一向是最重情义的，也是对永珊最好的。所以，这回看在我的面上能不能网开一面？”

    “为什么？朕不是说了不要求情吗？你记住，你是姓爱新觉罗的，不要随便帮着外人！”

    “难道我不也是姓纽祜禄的吗？”她反问。

    对，她没说错，她不仅仅是爱新觉罗家的女儿，也是纽祜禄家的媳妇。

    “你……”我很生气地指着她，我从没想过，她会这么忤逆我，“说吧，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我怀孕了。”

    “真的？几个月了？”她居然在这个时候有了孩子！我知道这个孩子对她的重要性，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

    “三个月了。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肚子里的这个，是我唯一的希望，我不想孩子生下来就没有阿玛。十五哥，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只是那件事对他的打击太大，他一时鬼迷心窍罢了！十五哥，这件事就让永珊自己来处置吧，我答应你，一定会给你个交代的。”

    我知道，如果还是要严惩丰绅殷德，那么，一定会伤了她和孩子，而且会伤得很重：“小妹，那女人是谁你知道吗？”

    “不知道，但我应该是能猜到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对那女人和孩子？”我想知道她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我想还是要把她们接回来，给她们个名分，毕竟她们是无辜的。”

    她真的很冷静，这样的情况下还能顾及到那母女俩。听到她这样说，我也放心让她处理这件事，就像她自己说得那样，这是她的家事，我贸贸然插手，未必会是最有利的结局。“你倒还是真算冷静，那好，这件事朕就交给你处置，你也小心点，别太生气了，当心孩子。”

    “谢十五哥！”

    “等一下！朕也不能一点也不罚他，告诉他，朕现在革了他的公衔和职任，让他在家圈禁，闭门思过。”

    “是，臣妹领旨。”

    她走了，我陷入了沉思，似乎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若不是当年我办和珅，今天的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 
 


最无情是帝王家【五】

让我欣喜地是，小妹把这件事处理得很好，她派人把孩子接了回来，也找回了孩子的母亲。孩子很好，但孩子的母亲却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多少让人觉得有些惋惜，但对于那个女子来说，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与其被卷入宫廷是非中痛苦一生，倒不如痛痛快快地来个了断好，只是可怜了那个孩子，一出生就没有亲娘照顾，不过，她的嫡母，我相信，会一定好好照顾她的。

    可是，小妹和小妹夫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我听说，他们几乎冷淡得跟陌生人一样，小妹始终不能原谅他，尽管他也认了错。我有些内疚，总觉得是自己一手拆散了他们夫妻间的关系，我想补偿她，却不知道究竟该做些什么，在这件事上，我终究是个外人。

    我把丰绅殷德的二姐夫卢池胜调回了京城，我知道，小妹和丰绅殷德的二姐天瑶一向关系挺好的，现在小妹这么苦闷，把天瑶一家子调回京给她解解闷也好。年底的时候，我还是恢复了丰绅殷德的爵位，我能做的，或许也只有这些了，也算是对他们的补偿吧！爵位是可以世袭的，将来小妹的儿子便是这唯一的继承人。

    小妹生下了女儿忆瞳。我让宛筠带着贺礼去探望她们。宛筠回来告诉我，她们都好，小妹也没有拒绝我给孩子的贺礼。虽然我恨丰绅殷德，但对于小妹，我始终是心疼的。

    丰绅殷德的堂哥在和珅一案中也受到了牵连，这么些年闲置在家，多少有些郁郁寡欢，不过他有一点比他的弟弟好，他的妻妾给他生了两个儿子，而丰绅殷德只有两个女儿。小妹做主，过继了一个儿子来，我很赞同她的做法，我恢复丰绅殷德的爵位，不代表我原谅了他，我只是在为小妹的孩子着想，我希望她的孩子有个美好的前程。所以，当我听说她要过继丰绅殷德堂哥的儿子时，我是打心底里同意，也难为她这样的女子了，这番情况下还有如此的胆识和远见。

    一下子，小妹身边有了三个孩子，她一下子忙了起来，整天围着孩子转，辛苦是辛苦，但也正好帮她忘了不高兴的事。她很少进宫，我几乎见不到她，有时我让她进宫来坐坐，她也只是推说没时间。是真的没时间，还是记恨我？我真的不敢想象。

    没想到再见她进宫却是在她额娘过世的时候。在皇阿玛那么多嫔妃当中，惇太妃算是幸运的一个，直到白发苍苍还依然活着，她虽然没有儿子，却是皇阿玛最宠爱的女儿的生母，因此，尽管她并不算太受宠，却能在犯错的时候免于受罚，全身而退。

    或许是因为“生母不抚养亲生子女”的祖制，小妹与惇太妃一向并不怎么亲近，而这回，出乎我意料，在惇太妃即将离世的时候她竟然是这样的伤心，竟不像那个我所认识的沉稳大气的她。

    “你不懂，因为她自己也是母亲，”宛筠对我说，“只有做了母亲的女人，才能体会到骨肉亲情的珍贵。”

    是的，也许我真的不懂。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早已不再是那个趴在我背上流着口水傻傻笑着的小娃娃，也不再是那个整天缠着我教她舞剑的小丫头，她长大了，现在的她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也是个撑起整个家的当家主母。我细细地看她，或多或少地，岁月已在她的脸上留下些许痕迹，那么多年，过去了就回不去了。 



最无情是帝王家【六】

小妹三番五次地来求我，希望我能给丰绅殷德安排一份差事。她说，总让他这么在家闲着也不是办法，若是有份差事，有份寄托，或许是件好事。

    这不明摆着给我出难题么，虽然我是皇上，但这事却着实不好办，我不待见丰绅殷德倒是其次，最关键的是他的身份特别——他是和珅的儿子，又是曾犯下死罪的额驸，尽管我饶恕了他，但并不代表所有的人都能宽恕他。不管我给他安排什么差事，都会惹来非议，尤其是在京城这个口水可以淹死人的地方。想来想去，我也只能把他放到远些的地方去了，山高皇帝远，对我而言则是眼不见而净，对于他，也能尽可能地避免是非。正好，乌里雅苏台有职空缺，我便指了丰绅殷德去。乌里雅苏台离京城有几千里远，又是人烟寂寥。我认为这个是最好的决定，但我知道有人未必这么觉得。

    果然，小妹又进宫来找我了。

    “给皇上请安！”

    “哦，是永珊啊，快坐！朕好久没见你了，今个儿怎么想起来进宫了？”

    “我有些事想问。”她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是想问朕为什么让丰绅殷德去乌里雅苏台？”我知道她进宫的目的。

    “不错，”我点点头，“皇上肯再用他自然是件好事，只是，这乌里雅苏台不仅离京城甚远，而且气候寒冷，我怕他……吃不消。”

    “朕就是知道那边条件差才让他去的，正好让他去锻炼锻炼，去去他身上那八旗子弟的骄奢气。”

    “既然皇上执意要他去，那么臣妹也不好再坚持，不如就让我一起去吧。”

    “不行，你去不得！”我断然拒绝了她，“你给朕乖乖地留在京城，这儿的宅子、铺子总得有人看着吧。”

    我当然不能让她跟了去了，乌里雅苏台条件那么艰苦，我怎么能让她去受苦呢？更何况，我曾答应过皇阿玛，一定会善待小妹的。

    “这不明摆着为难我吗？”她笑笑说。

    “不错，朕就实话跟你说了，自从那件事后，朕就特不待见他，搁眼前瞅着就是难过，要不是为了你，朕早就把他给办了。”我终究还是把实话说了出来，我想，其实她早就应该知道的。

    她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不再说什么，只是告辞出宫。

    丰绅殷德走了，小妹则和几个孩子留在了京城。过年的时候，她也没有进宫。往往，过年的时候宫里是最热闹的，在宫外的皇亲国戚都会进宫，大家齐聚一堂，小妹几乎每年都回宫过年，但今年却没有。我不放心她，过了年便出宫去看她。

    很难想象，原本门庭若市，几乎快被踏破门槛的和府如今居然可以这么冷清，静得似乎连虫鸣鸟叫的声音都听不见。

    我去的时候，她正陪着几个孩子念书，孩子虽然小，但念起书来却是有模有样的。见是我来了，她忙招呼孩子请安，孩子规规矩矩地请了安，那模样，一看就知道调教得很好。

    “我看你这儿还挺冷清的，怎么样，一个人还习惯吗？”我问她。

    “时间久了什么也都习惯了，这样倒也好，清静。”

    “过年的时候怎么不进宫啊？宫里可热闹呢，以往你不都是回宫过年的吗？”

    “这不得在家看着孩子么。”她莞尔一笑。

    “带着孩子一起进宫么，反正宫里小孩子也不少，让他们一块儿玩玩也好。”

    “孩子还小，又不懂事，坏了规矩可怎么是好？”

    我知道，那只是个借口而已，调教的那么好的孩子，又怎么会坏了规矩呢？“那好，我也不勉强你，只是有什么困难可得跟哥开口。”

    “那是自然，我这个做妹妹的可没少麻烦过十五哥。”

    是不是该调丰绅殷德回京？可是调他回京，到底会不会是件好事呢？我很矛盾，而就在这时候，来自乌里雅苏台的书信到了，那是我秘密让另外一位任职的将军写的，目的就是让他定期向我汇报丰绅殷德在蒙古的情况。

    信上一如既往地肯定了他在乌里雅苏台的工作，其实，自从他到蒙古，工作上的事倒是让我放心，比起之前那段日子，他勤奋多了。不过，信上最后几行却让我震惊了，他病了，因为适应不了那儿恶劣的天气。他得的是哮喘，这病并不容易治。

    “传朕旨意，调任固伦额驸丰绅殷德为镶蓝旗满洲副都统，令其旨到之日即刻回京。”我下定决心让他回京城，我想，总是在京城养病好，也不用让小妹太担心了，说到底，还是为了我的妹妹。 
 

最无情是帝王家【七】

若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再让丰绅殷德回乌里雅苏台了。其实，这次他回京，已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我多少有些内疚，他对小妹，也比从前要好得多，看样子是真的变了。看他和小妹和和美美的样子，我也就放心了。但是，年底的时候，乌里雅苏台有人告老还乡，出了空缺，除了丰绅殷德，我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了，他在蒙古有段日子了，一切事务也就都熟了。万般无奈之下，我再度下旨让他去乌里雅苏台军中任职。这一切，小妹并不知情，她只是固执地认为我对丰绅殷德还有偏见。偏见？或许还真的是有，只是，这一次真不是因为这个。

    几个月后的一天，我收到了小妹给我的折子。她很少用这么正式的方式跟我交流，莫非，是真有什么大事？我打开折子，她在折子中写道，丰绅殷德病重，关外气候干冷，实在不适宜养病，希望我能准他回京养病。我想，这也是她的无奈之举了。

    但我真的没办法准她的折子。乌里雅苏台本就政务繁忙，再加上最近边境局势紧张，随时都有战乱的可能，这时候，我真的没法调他回京，所以，我只能批复给她：“乌里雅苏台将军一职事关我大清边境，固伦额驸丰绅殷德不得擅离职守。关于公主所奏养病一事，准许其请当地名医诊治，必要时可派太医前往。”

    这一次，小妹又失望了，我也想对她好，但是，身为一个帝王，我也有太多的无可奈何，我不得不为国家大事着想。

    不知不觉两年过去了，这两年间，小妹上了无数次折子给我，都是请求我下旨调任丰绅殷德回京的。可是，蒙古的局势一直都不稳定，不能缺了人坐镇，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驳回了她的折子。

    “皇上，固伦和孝公主在外头候着呢！”小禄子对我说。

    “请她进来吧！”我知道，她一定是有什么难处了，而她的难处是什么，我自然也清楚地很。

    “十五哥！”她低声叫我。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两年你给朕上的折子也够多的了。”

    “那这一回您准吗？”她问。

    “你也知道朕一贯的态度，为什么这一回朕要准你？给朕个理由。”

    “因为这个。”她掏出一封信递给我。

    这封信应该是丰绅殷德身边的小厮写的，信上说，丰绅殷德已是病入膏肓，若不好好调养，恐怕是时日不多了。“这都是真的？”读罢信，我问她。

    她点点头：“是的，臣妹不敢欺瞒皇上。这信是丰绅殷德贴身奴才小寇写的，我放心不下他们，离京时嘱咐小寇定时写信回来。”

    我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毕竟，这一切或多或少都是因我而起的。

    “十五哥，就当您再宠小妹一次，让他回京好吗？我真的不知道丰绅殷德他还能陪我多久……”她哭倒在了地上。

    “永珊，乖，别这样。”我扶起她，替她擦去眼泪，“朕知道你这辈子过得苦，这些年的大大小小风浪压得你……你也应该知道，丰绅殷德他做得那些事多让朕痛心，最让朕愤恨的是他伤害了你，伤害了朕最疼爱的小妹。”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是真正的原因，反正，她一向以为是我对丰绅殷德有偏见。

    “臣妹已经原谅他了，如果十五哥也能原谅他，那就是对永珊最大的宠爱了。”

    “永珊啊，每一次朕在你面前都会心软，没办法，谁叫你是朕最疼爱的妹妹呢？好了，你也别伤心了，让他尽快回京，到时候让太医好好瞧瞧，需要用什么药，尽管跟朕说。若不是朕派他去那么远的地方，或许也不会这样了。”在她的面前，我还是会心软，看得哭得这么可怜，我真的不忍心再拒绝她的请求。

    “谢皇上！”

    “不必谢朕，赶紧回去吧，府上还有好些事等着你。圣旨朕会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到乌里雅苏台的，用不了几日就会到的。”

    “是！”

    “皇上，您把额驸爷给调回来，那乌里雅苏台可怎么办，说句不好听的，这万一要是真打起来，连个主事的人都没。”小妹才走，小禄子就迫不及待地说道。

    “你也看到了，她那样伤心。说真的，若不是朕派丰绅殷德去那么远的地方，他现在也不会……”

    “那乌里雅苏台那里……”

    “容朕再想想，物色个合适的人选也不容易啊。”我摇摇头，有些无可奈何地笑笑。 
 

最无情是帝王家【八】

我派了最好的太医去公主府照顾丰绅殷德。他真的是病得很重，虚弱地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一番。太医进宫回禀说，丰绅殷德的病拖得实在是太久了，即使华佗在世，也是回天无术，恐怕，也就剩下这几个月的时间了。连太医都这么说，我想，也不会再有更好的结果了。我能做的，只能是派最好的太医去照料他，赏赐最名贵的药材给他。

    开春了，天气也暖和了，比起之前寒冷的冬天，这样暖和的天气应该更适合养病。可是，丰绅殷德并没有好转，甚至更加重了些，我真的很担心，怎么会病得那么重，就连京城温和的气候也不能缓解他的病情。四月的时候，他已然起不了身。

    “跟朕说实话，他还能活多久？”我问太医。

    “臣不敢欺瞒皇上，额驸怕是只有一个月了。”

    “真的没法再拖了？”

    “恕臣无能！万岁爷应该清楚，回京之前额驸爷已经是病入膏肓了，臣真的已经尽力了！”

    “行了，朕都知道了，你下去吧！”我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先下去。

    “是，臣告退！”

    小妹若是知道真相，一定会很伤心。他们从小就认识，到现在，已经做了21年的夫妻，即使有再大的变故，也不会一点情分都无。我赏了公爵衔给丰绅殷德，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五月十七，固伦额驸丰绅殷德过世，年仅36岁。

    我下旨赐银子给小妹治丧，小禄子去送旨的时候，我也换了便装跟了去，我要亲自去看看她，这时候她一定很伤心。

    公主府早已成了白色的世界，白幔低垂，青烟缭绕，断断续续地传来低声啜泣。我去的时候，她正搂着几个孩子，细细地替他们擦去眼角的泪珠。她一身素衣，身上只得几件简单的翡翠饰品，衬得她更显苍白。

    我叫了她一声，她回过头来见是我，有些惊讶，却还是规规矩矩地请了安。

    “小妹，快起来。”我拉她起来：“朕想来送送他，顺便看看你这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谢皇上关心，殷德若是知道皇上亲自过来，一定很欣慰的。”

    “若是朕当年不办和珅，也许……”我一直心有愧疚，毕竟，所有事的源头都是当年和珅的事。

    “都是过去的事了，皇上那样做也是没有错的。”

    “小妹，要不离开这伤心之地，搬回宫住？朕会好好照顾你的。”我想让她搬回宫去，离这个伤心的地方远点，或许她会开心些，我答应过皇阿玛，会好好照顾她的。

    她拒绝了我，“我是从宫里嫁出去的女儿，又有什么道理回宫常住？再说，这府上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处理，几个孩子也离不开我。皇上的好意，我心领了。”

    “既然如此，朕也不勉强你了，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朕开口。记住，朕永远是最疼你的十五哥。”她都这么说了，我也没有勉强她的理由了，若是勉强让她随我回宫，只会让她更难过。

    “是，谢十五哥。”她低着头，眼角还留着一丝悲伤。 


最无情是帝王家【九】

三年的守丧期一满，15岁的福恩就袭了祖上三等轻车都尉的爵位。福恩这孩子虽然年纪不大，却是很懂事，不仅书念得好，还很孝顺，好好培养，来日必成大器。自从丰绅殷德走后，她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孩子的身上，这几年，她天天坚持亲自陪孩子念书，教孩子为人处事的道理，几个孩子都很懂事。

    我给福恩做主指了婚，是兵部尚书珊图礼的女儿。那姑娘模样不错，性子也好，小妹见了也很满意。更重要的是，珊图礼是朝中重臣，掌握着兵权，娶了他的女儿，势必会有利于今后的仕途。说真的，原本我是想拿这姑娘做自己的儿媳妇的，但是想到小妹，想到这或许能帮福恩一把，我还是欣然地下旨赐了婚。

    绵恺的福晋死了有段时间了，宛筠看中了忆兰，缠着我下旨让绵恺娶她做继福晋。其实忆兰到还真是个合适的人选，不仅长得标志大方，还是个知书达理懂规矩的姑娘。只是，我担心小妹并不会同意，毕竟，忆兰的身份比较特别。她虽然不是小妹亲生的，可却是她最偏心、最疼爱的一个，小妹说过，对于忆兰，她总是觉得有亏欠。

    “这个旨朕不能说下就下，你自己去找小妹说，只要她点头，朕就立马下旨赐婚！”我对宛筠说。

    “皇上，真要这么麻烦吗？你是一国之君，一言九鼎，有谁敢违背您的圣旨呢？再说，咱们绵恺是阿哥，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呢！”

    “你不懂的，朕答应过皇阿玛会好好照顾小妹的，无论做什么都不会逆了她的意思。你也是宫里的女人，你应该知道，嫁进皇室面子上虽然风光，但真正的日子未必好过，更何况，你也知道，忆兰的身份，多少会惹来争议。”

    “那好，臣妾只能请公主进宫来坐坐了。”

    跟我想得一样，小妹果然是不愿意忆兰嫁给绵恺，宛筠来跟我说的时候，还有些怏怏不乐。

    “这下死心了吧！不过你也别难过，这天底下好姑娘多的是了，咱们再好好挑挑，给绵恺选个更好的。”

    “好，皇上答应臣妾的可一定得做到啊！”是不是所有的母亲都一样，为了自己的孩子会不顾一切？平时，她不会这样求我的。

    “朕说到做到，绵恺也是朕的儿子，朕怎么会不为他着想呢？”

    “我好羡慕锦书姐姐。”她突然说道，“她始终管姐姐叫嫂子，却从来我这样叫过我。”

    “怎么，你是吃醋了？”我微笑着对她说，“你进宫迟，有些事或许还不知道。当年锦书进宫选秀，在御花园里碰到了小妹，两人一见如故。后来锦书嫁了进来，她和小妹，还有九姐整天在一块儿，关系好得不得了。后来九姐嫁人了，也就她们两个在宫里能说上话了。小妹叫习惯了‘十五嫂’，也就一直没改口，就像她现在依旧管我叫十五哥一样。”

    “臣妾知道，臣妾比不上姐姐，其实臣妾也很感激姐姐，要是没有姐姐，我也没机会进宫服侍皇上，更没有机会入主中宫。臣妾知道，在皇上心中，姐姐的绵宁才是太子的不二人选，臣妾不奢求什么，只求几个孩子能平平安安地过一生。”

    “你怎么这么说呢？咱大清朝挑选储君向来是选贤不选嫡的，到时候朕一定会慎重考虑的，都是朕的儿子，朕一定是一视同仁的。”

    其实我也有想过立绵宁为太子，一来他在几个兄弟里面本就勤奋聪慧，而来，他是锦书的儿子。锦书是我的结发妻子，这么多年来，我们之间的感情是无法被替代的，尽管宛筠再好，尽管别的妃嫔再美。

    忆兰最终嫁给了秸彩坊的少东家程振轩。秸彩坊不仅是京城屈指可数的大染坊，还是朝廷唯一批准的御用织锦扎染处。程家并不像一般生意人那样财大气粗，程家少爷更是仪表堂堂，生性儒雅，做生意也有一手，小妹正是看中这家的本分务实，所以才放心让忆兰嫁过去。小妹要保护忆兰，一心想想她远离皇家，远离朝廷，这样做，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了。

    至于小妹的亲生女儿忆瞳，不是我说，活脱脱一个小永珊，跟小妹小的时候一模一样，鬼点子多，就爱自己拿主意。小妹干脆让她自己给自己的婚事拿主意，没想到，忆瞳还真是给自己做了主，还是沾亲带故的——她看上了卢池胜的外甥。这样更好，亲上加亲。 
 

最无情是帝王家【十】

孩子们一个个都成了家，小妹的日子却比从前更冷清了。不过，她进宫的次数倒是比从前多了。时间仿佛倒回了30年前，倒回了我们小的时候，我还是那个半大的傻小子，她还是那个整天围着我转的小妹妹。

    但是，我们却是真的老了，我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身子也一天不比一天了，或许，剩下的日子真的不多了。算算，我执政到现在已经25年了，25年，我经历了无数风起云涌，我累了，乏了，如果可以歇歇的话。

    “十五哥！”到现在还这么叫我的只有小妹一个了。

    “你来了，坐吧！”她也是40好几了，可在我眼里，却始终还是小妹妹。

    “我听说十五哥身体不好，所以就进宫来看看。怎么样，现在还好吗？”

    “也就那样了，人老了，多少都有些毛病，习惯了！小妹啊，哥哥剩下的日子也许不多了，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你能不能告诉朕，这辈子是不是恨透了朕？”

    她摇摇头，依然微笑着：“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任何人，我相信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和珅他是做错了，错了就该罚，就该付出应有的代价，十五哥你做主没让这些事牵涉到我们，我已经很感激了。说真的，若没有这些经历，或许我永远都是个躲在别人庇护下的小娃娃，我还真的要谢谢十五哥，谢谢给我机会成长的人。”

    “你说的都是真的？当真不是哄朕开心？”

    “当然啦，我什么时候跟哥撒谎了？我也是皇家的人，我也懂得身为帝王的无奈，在国家大事面前，儿女情长始终都是要让步的。”

    听她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皇阿玛，当年我答应您的事我都尽力了，我办了和珅，也尽全力没伤害永珊。皇阿玛，我真的尽力了，但愿您能满意。

    何苦生在帝王家？这一生，有太多的无奈，有太多的辛酸，却没法一一倾述。闭上了眼，这一回，我终于可以好好歇息了，我真的累了。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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