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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霸王难追妻
作者：尘飞星　

第一章代婚计划

听说，南海花城的二公子花千花要迎娶在江湖中籍籍无名的秋叶门朱掌门之女朱云云。

先不说这个消息的来源，光这一说法，在江湖中就立时激起千层浪。

南海花城这个名词，在大周国中，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仅仅是因为南海花城的老城主在江湖中颇具地位，人人敬崇。更亦是他们的生意在大周国南部地区几乎处于垄断地位，钱庄、酒楼、船运、盐业……金银财富如雪球般越滚越大，除了朝廷和楼氏世家，天下再无比南海花城的财富更雄厚的，就连东部封氏一族也不能望其项背。

而南海花城有着这一切经营手段的人，据说正是花二公子－－花千花。

去年参加过武林大会的人都知道，花千花不仅武功高强，只在十招间就打败了在江湖上成名数十载的常无霸，而且仪表非凡。一身出尘的白衣，宛若蛟龙的招式，将在会女子的目光全吸引了过去，使得那些女子无不振奋欢叫。

之后，花千花就成众多江湖女子甚至不少闺阁千金心目中最佳良人的定位目标，却让不少江湖中年青才俊大为慨叹，有了花千花，他们想抱得美人归，只一个字，难！

如今，花千花要成亲，众人欢喜众人忧！

是男人都相聚于街头酒楼，大笑着饮酒三天三夜。

是女人都暗自落泪，因为新娘不是她！

现在，整个江湖上都在猜测，秋叶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门派？

朱云云又是个怎样的女人，竟让花老城主不远千里都要迎她进门？

而人们最关心的是，二公子花千花自己认同这门婚事吗？

正午，日头高悬，热力四射。

高阳城。

秋叶门。

朱夫人翘着兰花指，用盖子轻刮着杯沿，漫不经心对面前低垂着头的朱云云说道：

“云儿，大娘也不是不让你嫁给花少城主，只不过……”

为了显示她对朱云云的爱护之意，微顿了一下，叹口气道：

“像南海花城如此显赫的世家，嫁过去不仅要为花家传宗接代，还要能帮着丈夫打理大片家业，以你如此柔弱的性格，大娘是担心你会吃亏，只好让你妹妹小媚代你嫁过去，才不至丢了我们秋叶门的面子，你可明白？”

朱云云仍低着头，一声不吭。

她很想说她不明白，不管朱云云的性格如何，别人指定她嫁过去，总有她能嫁过去的理由。朱夫人在此强行歪理，花家那边听了不知作何想法。不过，此时她认为没有必要和这位惺惺作态的朱夫人去辩论，就算与她去据理力争，她维护的肯定也只有她自己的女儿朱小媚。谁不想自己的女儿嫁个有钱有势又有貌的好夫郎？

坐在一旁娇媚若花的朱小媚鄙夷道：“娘，何必和她多费唇舌，她一天到晚除了读书就是发呆，像花二公子这样的天之骄子哪里会看她一眼，就算她嫁过去，不出三天，她又要哭哭涕涕跑回来，多丢脸。”

轻啜了一口茶，朱夫人轻点头道：“也不能完全这样说，毕竟花城主指定要云儿过去，我们这样做在情理上就已经输了一分，日后那边若知晓我们换了人，就怕他们会翻脸不认人。”

朱小媚抱着朱夫人的手臂摇，不高兴地嘟起红艳艳的嘴：

“娘，你就对你的女儿这么没信心？我若过去了，那花二公子还不死心塌地的爱上我，就算他们哪日发现人不对，也不会再去在意真假，只要我还在他身边，给他生个大胖儿子，他护着我都还来不及，哪里会翻脸？”

说着说着，她眼神开始迷离起来，好似那花二公子正紧紧抱着她，深情款款地说：“媚儿，别走，我不管朱云云是谁，我只爱你。”

那样的画面她想像了好多次，花千花的风姿，她曾在去年武林大会的时候偷偷在台下观望了很久。

她在想，这样俊朗非凡的人，一定要有她这样既有才又有貌的女人才般配。只要一有机会，她绝不会放过。

该她与花二公子有缘，如今机会来了，南海花城指明八月初八来秋叶门迎娶朱云云。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她欢快地笑，朱云云算什么东西，根本不用使任何手段，她就可以坐上迎亲的花轿，花千花此生注定是她的人。

所以，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大红花轿来将她接走。

朱夫人万分怜惜地看着朱云云：“说了这么多，云儿，你有没有明白大娘的苦心？”

她的“苦心”又怎么会不明白？前几日为了能让朱小媚能明正言顺的嫁过去，一把毒药就把朱云云毒死，只不过她这个更倒霉的二十一世纪灵魂恰巧附身上来，又活了。没把她们吓个半死，这次两母女看硬的不行又来软来，这朱夫人好计谋。

朱云云半天没吱声，好半晌，才在朱小媚的冷哼中，轻轻“嗯”了一声。

朱夫人终于满意的笑了：“云儿真乖，既然你明白了，就是说你已经答应了，那现在就把你脖子上的那块玉拿出来吧。”

朱云云的头快垂至胸口，她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她也笑了。

她脖子上确实有一块玉，据丫环双儿说那是她娘死去前留给她的一个信物，听说此玉正是花老城主与她娘的一个早期约定－－让各自的儿女成亲。没有这块玉，朱小媚就算想嫁也不会那么容易。她其实并不想嫁给什么花二少花三少的，她们想嫁正合她意，但也不能太顺了她们，必须按着之前朱云云的真实性格去表演。

沉默片刻，她才用手指绞着衣襟，声音怯怯：“可是大娘，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

朱夫人重重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严厉：“难道你还是想嫁入花家？”

软的不行来硬的了，翻来覆去就这两计她们不累么？朱云云假意把身子抖一抖，似乎被吓得不轻的样子，战战兢兢地，嘴里嗫嚅了半天，也只能说：“不是……不是……”

朱小媚看着她的怯懦样就知道娘只要再来一句，朱云云玉就会把玉乖乖交出来。

朱夫人冷冷道：“既然不是，那还不把玉拿过来？”

磨磨蹭蹭了好一会，朱云云在朱夫人冷厉的目光下，慢慢地从脖子上取下一块莹白的玉，双手恭敬地递到朱夫人手里，朱小媚一把抢过，欣喜之意不用言表。

朱夫人脸上顿时有了颜色，夸赞道：“真是个懂事的孩子，你也不要觉得有任何委屈，大娘日后一定为你寻个更好的人家，不能让如此听话的孩子没个好归宿啊。”

切，她的这句话谁信？有更好的她朱夫人恨不得她自己嫁过去才好，哪里会把她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往富贵里推？何况据下人们议论，在大周国想挑出比花家更好的人家，除了嫁给皇帝再就是楼氏世家的人，以她一个小门小户的身份，高攀得上么？

东西已经拿到手，两母女已没任何耐心再面对她，在朱小媚极其欢愉的笑声中，她们的表演圆满结束，终于收场。

听着她们渐已远去的脚步声，朱云云缓缓抬起头。

她们拿了玉，连戏也懒得演了直接就走人。这对母女说她们很肤浅但她们又非常毒辣，而且根本就视她为无物，不仅没有要征询她意见的意思，而且还肆无忌惮地在她面前商议着她们的计划。

说她呆？说她傻？还强迫她交玉？

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嘴角噙着笑，她若想嫁人，谁又能拉得住她？只不过，她非常不喜欢古人的盲婚哑嫁，不恋爱就结婚，恕她做不到。

毕竟，她是来自未来的灵魂，崇尚的是至高无上的爱情。没有爱情的婚姻就面临着两个终生被绑在一起的人将相敬如宾，或冷淡如水，或被其他女人欺压得恨不能去跳水，这些她都不愿意，朱小媚喜欢让她去嫁，自己还图个清静。

来到这个时空已经快半个月，她要做的是养好被朱夫人毒垮的身体，然后，她要寻找回家的途径，因为，她在那个世界还有大仇待报－－将那个推她下楼的烂人用满清十大酷刑狠狠地折磨！

而眼下，既然朱氏母女想李代桃僵，这样的游戏也很好玩。

在迎亲队伍来之前，说她呆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不再对她使什么花样，她便会安份守已下去。

若她们再想对她使什么手段，像对以前那个已经死去的朱云云一样对她的话，她会让她们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好歹她也是来自二十一世纪当代超红女星的化妆师兼保镖风铃大小姐，已不是那个软弱无能任人欺凌的朱云云。

第二章想逃无门

千叶门朱夫人厢房内。

众位下人已经被支出去。

只剩下朱夫人和四小姐朱小媚。

把玩着那块玉，朱小媚娇脆地声音在厢房内响起：“娘，有那个小贱人在，我总觉得不妥，要不，照上次一样，这次下更重一点的药，就不信把她毒不死。”

说着杀人的事，她脸上毫无紧张之色，是否常为之？

朱失人摇摇头，皱眉道：“她实在有些奇怪，上次下的是最毒的‘千里血’，就算是十头牛也能在半刻内毙命，她反而还能活过来，看来想走下毒一途还是不行。”

朱小媚不高兴道：“那又怎么样，难道就让她天天在我眼前晃，距迎娶的日子也不远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到时候事情搞砸了，让我没嫁成，娘能负责么？”

朱夫人老谋深算：“媚儿不用急，我自有办法。”

朱小媚急问：“什么好办法？”

朱夫人阴阴一笑：“我要她变成人尽可夫的妓女，就算事败，南海花城的人还敢要她么，他们为了面子，还能不哑巴吃黄莲，把你当朱云云来养？”

两母女对望一眼，继而相视大笑。

这一夜，朱云云坐在屋内烛火下捧着一本书，她的右眼皮突然跳了跳，俗话说左跳财右跳灾，心里一紧，已无心再看书。

秋叶门是一个极小的门派，在江湖中没有地位没有声誉。

朱掌门除了带十来个徒弟教他们一些功夫外，整天就是到处忙乎着拉关系。一个小门派要生存下来也不容易，能不被其他强势力排挤掉，就必须不断的与人陪笑脸俯首称臣。

朱掌门有一个十九岁的儿子朱子桥，还有一个女儿朱小妩已经在前年嫁给了辰州的一个商户人家，听说日子过得还算和美。再就是她朱云云和朱小媚，也不知道朱云云为什么有十九岁高龄了还没嫁掉，如今竟突然有人来提亲事，而且还是江湖中颇有威望的南海花城，喜得朱掌门三天三夜都没合眼。

对于朱云云来说，朱掌门并不算一个合格的父亲，因为朱夫人的强悍，他极少来看望她。从醒来到现在，她也只见过他一面，那唯一的一次也只不过是向她说南海花城将与秋叶门结亲的事。对一个小门派来讲，能与花家成为儿女亲家，就叫攀了高枝，朱掌门那掩不住地喜色一直挂在他过早苍老的脸上没有淡去。

看着他那卑微而慈祥的笑脸，朱云云已死过一回的事情他肯定一无所知，不过，就算他知道还能拿朱夫人怎么样？

而最奇怪的是，她也没听谁提过朱云云的亲娘。以朱掌门如此惧内的性格，怎么还敢娶小妾？这件事一直是她心里的疑问。

自附身朱云云后，身体一直都不太好，这些天来几乎都是在床上度过，时常还感觉到胸口在隐隐作痛，想来也是那余毒未尽的征兆。

先不想这些事情，从朱氏母女敢下手毒杀朱云云来看，她们真的会就此放过她？女人的心永远都是贪得无厌地。她们今天得了她的玉，说不定明天还是会想要了她的命。

门开处，丫环双儿笑着走进来，给她又多点上一支蜡烛：“小姐，晚上看书伤眼，给你说过好多次都不听，奴婢给你再加点光亮，不要看得太晚了。”

朱云云瞟了眼她有些轻微颤抖的手，不动声色地轻“嗯”了一声，眼睛继续盯着书。

双儿出去，顺手带上门。

朱云云放下书，端过刚点的蜡烛放在鼻端一闻，一股淡淡地香味从燃烧中慢慢随着上升的烟气在空气中散开。那醉人的香气，里面掺杂地是一种令人迷魂的药。

双儿果然也有问题！

早知道她表面上恭恭敬敬，实则暗地里与朱氏母女暗通款曲，看来，她朱云云在秋叶门还真是不受人欢迎，包括连身边的一个丫环都与人串通了来害她。

那对母女既然看着她碍眼，在迎亲队伍来之前，她们肯定还会玩出层出不穷的花样来，为了防患于未然，她只有另想他法，现在还不宜与她们斗，先避其锋芒养好身体，待到八月初八，她会回来的。既然她们仍不想放过她，那么朱小媚也休想嫁入花家，到时候，别怪她心狠手辣。

她迅速换了一身黑色衣裤，从床下拖出早已备好的巨大包裹背在背上，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子前，轻轻推开，趴在上面往外翻。朱氏母女说不定就在她的房门口，绝不能让她们听这里的响声，她很小心很小心地蹦到地上，轻点地脚步就像一只狸猫般轻盈无声。

外面漆黑，屋檐下有一盏风灯，尽量不让灯火拉长她的身影，避开明处，她向后院的围墙处溜去。

“朱云云！”一个声音很突兀地在身后响起。

朱云云悚然一惊，寻声回头：“谁？”

一个宽大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来人在身上连点几指，身上已不能动弹，她想张嘴狂叫，来人一手捂紧了她的嘴，唯只剩一双眼睛能骨碌骨碌地转动。

来人不由分说，像一只展翅地大鹏，提着喉咙里只能发出“咕咕”声地朱云云跃过墙头，大步向街上走去，也不知这人意图如何？

朱云云简直是欲哭无泪。

她不是想逃走了么？难道朱氏母女竟有先见之明让人来捉她至无人处，再将她凌迟处死？她绝不相信她们有如此高的智商。

那么这人就是入室抢劫或是个采花贼？想把她带至无人处先奸后杀？还是嘿休嘿休完后把她仍在野地里扬长而去？

她……她是不是也太倒霉透顶了。

第三章花公子在妓院

穿过两条大街，人声渐喧哗，灯火渐密，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多。

一直提着她的人把她按在一堵墙上，压低声音说道：“我对你没有恶意，你若不乱叫，我就放开你。”

朱云云这才就着街灯看清这人的面貌，这是一个男人，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里是与人为善的和气，绝对人畜无害地神情。因为他长得太圆的缘故，也看不出他的年龄。此下不管有害无害，先放开她能自由活动才是王道。

她眼睛里装满惊恐地猛点头，正是一只受惊小鹿地模样。

圆脸男人果然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解了她的穴道，才非常痛心疾首地说道：“朱姑娘，不是方某要故意冒犯你，实在是我不忍见一只鲜花又插在牛粪上，被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给欺骗了。”

这人说的话不着边际，朱云云都不知他在说什么，眨巴着眼睛，不解的望着他。

圆脸男人也明白朱云云的地意思，腼腆地一笑，解释道：“我是和花千花一起长大的玩伴方常山，这次听说花千花准备于八月初八来迎娶高阳城的朱云云，我特意不远千里来提醒姑娘，千万别嫁那个专寻花问柳的王八蛋。”

朱云云挑眉：“你为什么要来提醒我？”

非亲非故，跑这么远来揭花千花的短，真的就为来提醒她花千花的为人？怀疑中。

方常山一掀他两张厚嘴唇，憨憨地说道：“我和花千花有些梁子，去年我家里给我许了个媳妇儿，哪知他只见了一面，就暗地里把我那媳妇儿给糟蹋了，而且我那媳妇儿还非要死活跟着他，我本不想管他和哪家姑娘好，他竟然欺到朋友身上来，我虽然是老实人，但也有牛脾气。只要他说娶哪家姑娘，我一定要让那姑娘认清他的真面目，不能再让他害了人家清白，毁了别人一生。”

朱云云想笑，据说花千花玉树临风，和眼前这块圆木疙瘩肯定是天上地下之别，媳妇儿丢下他追着花千花是人之常情，换做任何一个女人都会这样做。

他似乎为自己做的这件事还相当自傲，以为是正义的化身。看他一副憨实模样还是没敢笑出来，朱云云惋惜地叹道：“是你那媳妇儿被迷了眼，不过……”

看着朱云云一脸的犹疑，方常山接口道：“不过什么？朱姑娘请直说。”

从方常山脸上看不出一丝除憨厚外的其他表情，嫁不嫁花千花反正与她无关，倒是这位老兄坏了她的逃跑大计还虚惊了一场，朱云云决定戏弄他一下：“别人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怎么能凭你一面之词就相信花千花是个混蛋呢？总要用事实说明一下吧，方大哥。”

方常山一点也不着急，倒是胸有成竹的样子：“那是自然，那个浪荡子恰在高阳城，我带你去瞧瞧，你自会明白。”

不会这么巧吧，还是不要看了，朱云云干笑着想推辞，忽听街市上蹄声大作，有人在大声叫道：“朋友，请让一让！”

一些正在道中闲逛地人赶紧站在路边，朱云云和方常山也在墙边侧目而望。探头透过人群往喝声处一看，乖乖，气势真够气派的，只见一队骑士井然有序地行在街道中间，一色的高大汉子坐在马背上，皆着明黄衣裳，从他们的服饰上看不出什么身份特征。

骑队中间驶着一辆豪华马车，马车左右各自走着衣色艳红的四骑，马上的人为前面骑士所阻，看不清面目，从他们的身形来看，只觉他们应该非常年轻。

方常山看清这队人马，不由低呼出声：“是楼少！”

看他一惊一咋地样子，朱云云奇道：“楼少是什么人？过街的阵仗如此大？”

方常山紧盯着那队骑士，有些诧异：“你连楼少是谁都不知道？大周国能比过花家的就只有楼氏世家，天下谁人不知？”

朱云云点点头，对这些名利财富地位的事她并不好奇。

马车前的三十余骑驶了过去，这才看清楚马车周围的四位艳红衣裳的男子，虽然是夜晚，就是街灯，也令她不由倒抽一口凉气，这是不是在拍电影四大天王，面容清俊不说，四人都是孤绝而酷毙了的冷若冰霜，年龄约二十岁左右，红衣衬冷面，火热衬冰块，极其的不相衬，却又极其的吸人眼球，引得街上所有人无不侧目相望于四人。

不由大叹，这样的人物一个都不属常见，一下见四，是不是太有眼福了？

以她的见多识广，阅美无数，四美男并不能让她的眼球逗留很长时间，骑队消失在拐角处后，她也悄悄提步待离去。

方常山一把揪住她袖子：“朱姑娘走错方向了，请跟我往这边走。”

哀叹一声，圆木疙瘩认死理，今天不让她见到那个花千花他肯定是不会放过她的，耷下肩膀苦着脸，没精打采地慢吞吞跟着他走。

怡春院，灯火通明，莺声燕语，酒菜飘香，连角落里都弥漫着淫靡之气。

在大堂里，各位嫖客大胆的调笑着，花娘们有的笑得花枝乱颤，有的捂着嘴吃吃地笑，进了这门的男人，平日再正经的脸也要露出下流无耻跟高贵无关的丑态。

不过却有一个例外。

花千花坐在二楼的包间里急得上蹿下跳，俊脸通红，平日一直保持的温柔笑意僵在脸上，已变得哭笑不得。

他在这个包间里一口气叫了五个花娘，这是他和方常山商量好的事情，只等朱云云一来就开始与这些花娘调笑。

哪里知道这些花娘如狼似虎，他还没开始吃她们的豆腐，几只手已经把他从上到下摸了个遍，他急得快要吐血。只是还不见在门口等待方常山的小童来报，却也只能无奈其何地与这些花娘周旋。

才拨开这只摸着他胸口的手，又有一只手向他下面抚去，挡住下面，又有人在拧他屁股，他惊得一下跳将起来，恨不得一掌将这些女人拍死。深吸了口气，理智地忍了忍，劝诫自己这些女人还有利用价值，只要不娶朱云云那个女人，受这些小灾小难也值得。

五个花娘见这位公子俊俏，被摸两下还俊脸通红，不由更是嘻嘻哈哈来了兴致，和这样的雏办事虽然不经久，但那新鲜味绝对比那些老手来得有趣。于是她们一起又将他按在椅子上，今晚就算是不收钱，这俊小子她们也不会放手。

额际早已见汗，花千花此时深有体会，应付女人比和男人动刀枪还累人，他决定这次过后再也不进妓院了，这些女人简直比吃人的老虎还可怕。

第四章戏花（一）

方常山一刻也不放松，扯着朱云云的袖子终于望见了怡春院的影子。

站在门口正在东张西望的机灵小童瞅到方常山牵着一个女子向这边走来，立时飞一般地向二楼奔去。

“公子公子，他们来了……”一进门见他家公子正被几个女人上下其手，还不断往他嘴里喂着花酒，小童脸一红，赶紧低下头。这种场面他还真没见过，却又忍不住好奇心，偷偷用眼角斜瞟那个穿着粉红抹胸的花娘用她那硕大的胸挤压着公子手臂，他真担心那圆鼓鼓地肉球会被挤破成了滚地葫芦。可怜的公子，被一堆肉球包围着，何苦？

花千花一听小童的话，刚才还疲于应付地人，立时来了精神：“当真？他们到哪里了？”哈哈，终于来了，再忍一小会就可以不受这些女人的折磨，太妙了。

“已到怡春院门口，马上就要上来。”

花千花立即摆好姿势，放松身体，靠在后面给他揉肩的花娘软绵绵地胸口，左右各拥住一个花娘，还有两个花娘在给他捏腿。他闭起眼睛，一副很受用的样子，两手不得空，不时在这个花娘身上摸摸，又在那个花娘身上捏捏，引得几个花娘嘻笑不已。

站在他后面的花娘以为眼前这位多金又好看的花公子开窍了，立时掩嘴笑了起来，嗲声道：“花公子风流又多情，今晚就让我们姐妹五个好好伺候你，可好？”

花千花心里打了个哆嗦，五个身经百战的女人伺候他，除非他自己想脱层皮。他脸上漾起怪笑，轻道：“好啊，早就耳闻怡春楼的姑娘不仅个个貌美如花，床第功夫更是一绝，花某今天既然来了，就一定要领教领教。”

他竭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又邪气，伴着手上那柔软的触感，腿上那两只会点火的纤手，他既惊又惧，真的上火了。

几个花娘听完他的话更是莺声燕语往他身上蹭，只差没把他挤成根扁豆。

包间里一片春意盎然。

只剩小童一人尴尬的垂头站着。

朱云云站在怡春院门口就再也不肯往里走一步了。

这条街上到处挂满了红灯，一些衣裳轻薄脸上神色轻佻的女子站在街道两旁，扭腰摆臀地当街招揽着客人。

她不需要用脑子想就知道这是古代的红灯区，这位方常山把她带到青楼有什么企图，莫不是扮老实想将她骗来卖到妓院吧，到时候自己上当受骗事小，还帮他数钱就是蠢到家了，这个人她可丢不起。

方常山走了两步发觉被他牵着袖子的朱云云没动，回头奇道：“朱姑娘怎么不走了？”

朱云云垮着脸装可怜：“方大哥，这里……这里好像是妓院，不是我一个良家女子该来的地方，我还是不要进去了。”她抽脚往后退。

方常山拽着她的衣袖往里拉，诚恳地劝道：“朱姑娘，我是为了你好，今天那花二少正在此处喝花酒，你若是不在此处认清他的真面目，难道想以后后悔终生？来，还是跟我进去。”

他越是拉她，她越是不信，非常地有危机感，朱云云声音带着哭腔：“方大哥，你说的话我信了，那个花二少不是个好东西，专门和女人勾勾搭搭，不知哪天还要得上个花柳病，让他绝子绝孙不得好死，这样的男人女人都不会嫁，所以求您放我回去吧？”

骂也骂了，求也求了，应该可以放她走了吧，再不然就一定有阴谋。

方常山脸上不自然地抽了抽，暗笑花千花知道他被人这样骂会不会想揍扁眼前这丫头，他嘴上还是不依：“你这个女人好没用，不让你亲眼目睹他的恶行，恐怕始终都不会死心，你若是对他死心了，现在就当面和他把话说清楚，然后把你的信物退还给他，从此与他再无瓜葛，老死不相往来，难道你连这点都办不到？还是想嫁给他？”

慢着慢着，退还信物？难道方常山的意思就是想让她退掉花家的婚事？这是什么道理？朱云云心里转了九百转，看样子方常山是下定决心让她非进去不可，既然走不掉，进去就进去，看你玩什么把戏。反正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就不信你真能把老娘给卖了。

才走进门，就有一个家丁打扮的汉子走过来，压低声音对方常山说道：“公子，属下已经查到，花公子正在二楼一个包间里叫了五个姑娘吃花酒，现在去正是时候。”

方常山点点头，道：“带路，让朱姑娘也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家丁转身往楼梯上走去。

一众酒醉金迷的男男女女在大堂里嘻闹着，朱云云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看到这古代男人的销金窟，眼睛滴溜溜在他们身上轻转，别人都说古代妓女很低贱很悲哀，可她此时根本一点也体会不到，她见到的是她们欢畅地笑脸，娇柔地语声和黏人地身体，又怎能不说她们其实也觉得这样的生活过得很开心呢？

家丁在一间包房的门前停下，低声道：“公子，就是这间。”

方常山不由分说，抬脚“砰”地一声踹开房门，他和家丁气势汹汹地并排而进，朱云云被他们遮在身后。他嘴里大喝：

“花千花，你每天只知道留连青楼妓馆，勾引良家女子，你不日就要与朱掌门的千金成亲，还如此放浪形骸，不知收敛，我今天就要让人认清你的真面目。”

几个花娘被方常山猛然地踹门声吓得一阵惊呼。

花千花却毫不在意，瞅一眼一脸义正言辞的方常山，靠在那里也不起身，故意在一个花娘的胸口摸了一把，勾唇大笑：“方兄，你行动如此粗暴，可吓坏了我这些美人儿，来来来，当罚酒一杯。”

旁边一个花娘镇定下来，果真用桌上的酒杯在倒酒。

方常山冷笑：“呸！谁要喝你的花酒。你以为我给你说着玩，看来你根本就没把你未婚妻放在眼里，竟敢跑到高阳城她眼皮底下来风流快活，我已经把她带来，看你这样不知寡欲廉耻的人还值不值得她嫁？”

说完，他姿势很优雅地与家丁两人往旁边一让，一身黑衣黑裤背后背着个大包裹的朱云云就直端端立在花千花面前。

花娘们一听眼前俏公子的未婚妻来了，顿时停手，不敢乱来，这种被正妻打上门来的事情她们最不愿经历，往往最后吃亏的都是她们这些青楼女子，好汉不吃眼前亏，各自安份的收起脸上媚笑，目不斜视，各就各位，再也不敢往花千花身上揩油。

倒酒的花娘也退向一旁，用那双如丝的媚眼瞅着朱云云瞧。

花千花只是轻“哦”了声，就直勾勾地盯着一脸镇定带着淡笑的黑衣女子。高挑匀称的身材，清秀的眉，洁白的面颊，挺俏的鼻，丰润如花瓣的唇，这些都显示她是一个长得不错的女子，但相对于她的眼睛来说，这些都成了次要的，最吸引人的是她有一双黑白分明神采奕奕的眼睛，那乌黑的眼珠轻转间，他觉得自己此时醉卧花丛中的样子竟然变得既龌龊又狼狈起来。

这……这真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按下心里的异样，虽然长得不错，但也不能成为他娶她进门的理由。今天一定要她主动向他退婚。

朱云云同时亦打量着被几个薄衫花娘拥着、一脸醉红的白衣青年，银白色的腰带上镶着两粒圆润而不刺眼的明珠甚是名贵，面如满月，目似朗星，端的是一副丰神俊朗的好模样。只不过本应是温柔的眼神此时却被他强加进一些邪气，一只手僵硬地放在一个花娘的胸口。

她心里窃笑，这样的生手也叫专事勾引良家女子的浪荡子？她信，才怪。

她一双眼睛在方常山和花千花两人之间游移，心里已然明白他们想干什么。不过，嘻嘻，她不会让他们得逞，因为将要嫁给花千花的人并不是她，而是那个假冒伪劣产品朱小媚。她现在已改变注意，花千花越是不想娶，她越是要让朱小媚嫁过去，还要闹得天下皆知，让他不得不娶，再之后的事，就让他们两个回去闹，闹得愈热闹她才愈欢喜。

对视着的两人各怀鬼胎，室内竟沉寂了下来。

小童当然除了打量来人，自然也不敢出声。

方常山觉出气氛有些不对劲，他干咳两声，提醒当事者两人别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交流感情，应该要把话拿到明面上讲。

朱云云很懂味地先开口，她往前走近两步，施施然行了一礼，神态娴静，语声柔婉：“敢问这位可是南海花城的花二公子花千花？”

花千花条件反射地想站起回礼，立马想到他此时要扮演地是一个滚在花丛中的浪荡子，赶紧坐稳了把腿抬到桌面上，一边抖动着脚尖一边懒洋洋地答道：

“正是花某，难道你就是我那快要过门的妻子朱云云？这可不是你能来的地方，要想做我花家的媳妇首先看重的可是贤良淑德，你这模样配么？”

方常山适时地出言怒道：“花二少，你自己在干什么好事还不准人来看么？朱姑娘就是听说你有这种烂桃花的行径才跟着我来瞧个明白，现在正撞上了你的好事，还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真是岂有此理。”

他义愤填膺气难平地转头对朱云云大声道：“朱姑娘，这种人渣应当马上与他退婚，他实在配不上你如此纯洁清白的女子。”

花千花慢悠悠地接口道：“好啊，这种敢到青楼来的所谓纯洁女子我花千花还不敢要，既然看我不顺眼，那把东西拿来吧。”

说完，他轻佻地往旁边一个花娘脸上“啵”地一下响亮地亲了口，惹得那花娘娇笑不已。

第五章戏花（二）

他们的目标果然在那一块作为信物的玉佩上，朱云云更加了然。

不过此时她却装起傻来，呆望着花千花，似乎不知其所云。

方常山倒比她这当事者更急，不由煸风点火，颤着指尖指着花千花的鼻子：

“你看看你看看，当着你的面都敢与这些姑娘们调笑，日后哪里还有你的好日子过，朱姑娘，他既然在找你要那块定亲玉佩，你就还给他，直接退婚，也让他花家出出丑，令天下人耻笑去。”

话是这样说，只不过江湖上的人都深信一句话－－人不风流枉少年，就算日后传出去花千花在青楼嫖妓，未婚妻朱云云竟跑出来大闹青楼要求退婚，于花家而言根本就算不上名誉损失，倒是人们都只会耻笑朱云云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不懂事，一副泼妇行径，自己毁了如此好姻缘。

得了方常山的解说，花千花嘴角含笑，一脸无所谓地向朱云云伸出了手。意思很明显，就等着她拿出玉佩好退婚，他一点也不留念，多么无情的样子。

到这种地步，这花公子就算是天上的一朵大喇叭花，只要是性别为女的人，不管涵养有多高，此时都会恨恨地大骂他“无耻”，然后丢出那块要命的玉佩哭泣着掩面而去。

花千花和方常山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等朱云云狠狠地摔出玉佩来。

可是事实让他们失望了。

等了好半晌，朱云云一双清亮的眸子望着两人，只是笑。

看着他们两人一唱一合，唱作俱佳，她不惊也不恼。

他们有目的，肯定会找茬，言语上的刻薄在所难免，但，她怎么会如了他们的意呢？

良久，直到花千花和方常山被她看得有些发毛的时候，她才笑语吟吟道：

“花公子误会了，是这位方大哥说你在这家青楼找各位姐姐妹妹们在商讨一些人生大事，方大哥有些不服气，便让我过来瞧瞧，其实这一瞧也没什么，食色性也，男欢女爱，就连圣贤人也能坦然谈之，只要是贤德的女子，都能理解这事情。”

花千花脸上一僵。

方常山愕然。

她竟然不计较？

找青楼各位姐姐妹妹商讨人生大事？这是哪一国的说法？嫖妓也能说得如此动听？

几个花娘大是意外，立时摒弃了有人来闹场子的想法，想不到眼前女子如此善解人意，商讨人生大事？她们大为赞同地猛点头，正是正是，没有这些恩客，哪有她们的好日子过，此事确实为一人生至关重要的大事。

朱云云满意地看着他们各自的表情，轻柔地盯着花千花，缓声道：

“不过，我还是甚为怀疑这位公子的身份，毕竟在我听来的言传中，全都是称赞花二公子的，如今在青楼与花二公子和各位姐姐妹妹相见，实觉和传言相去甚远，不如这样，据说花公子也有一块能与朱云云那块玉佩相合的信物，可否取出来让我瞧一瞧？”

小童在一旁掩嘴偷笑，这女人应对从容，进退有度，始终都在使用怀柔政策，看来公子的骗退婚的计谋好像不太容易成功。

花千花听完她这番话反而有些释然，原来她是不相信他的身份才如此淡定自若，还以为她有什么不同，也不过是她在自欺欺人而已。那么，只要她认清他的玉佩与她那一只正是一对后，肯定就会失望透顶，然后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地被她怒扔玉佩，就此退掉此婚。

心里暗喜，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块半月形玉吊在手指尖晃动，斜目睨她一眼，嘴上刻薄道：

“我花千花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要想当我花千花的女人，第一是要贤淑，第二是要处理好我屋里纳的十八房侍妾的和睦关系，第三是我逛青楼的时候绝不能有任何怨言，第四……”

还没等他念完，朱云云已一把扯过他指尖的玉佩，不用仔细分辨，也能知道和她那块是一对。她根本无心听花千花的碎碎念，向他和方常山诡异地一笑，径直走向包间门口。

花千花被她笑得汗毛一竖，心底忽然产生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赶紧住口，与方常山快速地交流了一下眼色，立即起身准备去拉住那女人。

朱云云此时身手滑溜，还没待他们扯住她，已走至门外朱红色雕花木栏杆前，举着手里的半月形玉向大堂里扬声呼喝：

“各位各位快来看，都来帮小女子作个见证……”

一个如花似玉的黑衣女子站在二楼向众人喊话，一些好事者顿时围了过来。

花千花这时刚好蹿出来，朱云云一把将他推到众人眼前：“这位是南海花城的花二公子花千花……”

大堂里立时一片“嘘”声，各位花娘们早对南海花城的花二公子倾慕已久，一时间都踮着脚尖往这边看。嫖客们一时也兴奋不已，能与大名鼎鼎地花千花同一家青楼嫖妓，简直是莫大的荣幸。一阵窃窃私语声不断传来：

“是不是呀？花二公子会到我们这小青楼来？。”

“有可能是诶，不然我们这地方有哪个公子长得那么俊？”

“张兄，你看花二公子都来嫖妓，说不定……说不定……啊……哈哈……”

……

周围一阵淫邪地大笑声充斥全堂，众人情绪更加热烈起来。

花千花碍于面子不得不牵强地向众人点头微笑，他现在已觉出这女人的举动非常非常地不对劲。

朱云云只当作没看见花千花笑得勉强的嘴脸，她顿了一下，看周围楼上楼下的男男女女的笑弄声混在一起，就知这里的人几乎都有闻过他的大名，嫣然一笑，继续道：

“刚才花二公子说只要朱云云答应他纳怡春院的五位姑娘为妾，八月初八那天，就准时来高阳城迎娶秋叶门的朱云云，各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希望今天能在这里做个人证，万望花二公子能说话算话，不能食言。”

什……什么？他什么时候说过要纳怡春院的花娘为妾，花千花眼睛瞪得滚圆，脸上霎时绿成一片，这女人当着一众人到底想干什么？

朱云云也不理会花千花变得惨绿的脸，快速地向他身后的五位花娘恭喜道：“恭喜五位姐姐，还不快来谢谢花二公子不弃你们的身份愿为你们赎身？”

几个花娘大为欢呼，今天是交了什么运，不仅遇上的是南海花城的花二公子，而且他未婚妻还答应八月初八那天连同她们一起抬回去，就是说她们从此以后再也不用在此卖笑，日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在等着她们。

她们赶紧在四周无数道嫉妒的目光中拥上花千花，又甜腻又香脆地在他脸上狠啄几口，才各自弯身行礼。

花千花一时间被这些女人当着众人的亲吻给震呆了，脸上印着鲜红的唇红印，半晌才回过神来，死盯着一脸得色的朱云云，这女人胆子恁大，不仅没说退婚的事，竟还擅自给他纳妾，他握紧拳，此时已恨不得捏碎朱云云那一开一合的嘴。

他指骨泛白，心里恨得痒痒地，全怪大哥给他出了这么个馊主意！早知道这女人是个怪胎就不来了。

趁几个花娘恭身行谢礼的时候，朱云云把玉佩塞到其中一个世故点的花娘手里，浅笑：

“这可是信物，几位姐姐可不要弄丢了。”

花千花再也笑不出来，方常山惊得目瞪口呆，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脸色铁青，花千花手上一个巧劲，就将朱云云一把拽进屋内，方常山也跟着蹦进来，“砰”然一声关上房门，将所有人高亢地尖呼声摒弃在门外。

把她狠狠地一推，花千花黑着脸，眼内喷火，向她一步步逼近：“你到底是谁？竟敢代本公子如此说话？”

朱云云被他的气势压得不由往后一步步退，他好像已经发怒了，眨眨眼，她故意充愣：“你不是说我是朱云云嘛，听花二公子说你家里有十八房小妾，又喜欢青楼里的姑娘，你若是还不满意，可以把这座青楼一起买下来，什么时候来了兴致，随时都可以来，甚至把这里当成……”

“住口！”

花千花这下子气得不轻，鼻腔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我说你是朱云云？”

他已听出这句话里的含意，转头向方常山吼道：“方常山，你确定她是朱云云？”

方常山摸着后脑勺：“应该没错，因为我一叫她，她立即就应了，若不是她本人，她反应没那么快，这不都是你大哥教我的么？”

花千花总觉得不对，若这女子真是朱云云，绝不会在他与花娘们当着她的面调笑后脸不变色心不跳，而且还在青楼帮他纳妾，如今闹成这种骑虎难下的局面，该如何收场？他不禁咬牙：

“你到底是谁？你还不说实话我今天就把你剥光了扔到楼下去。”

朱云云看到他气得头顶冒白烟的样子，这时才感觉到害怕，她脑筋开始高速开动，这花二公子好像还是什么武林高手，自己肯定是打不过他，那就只有逃走一途。

第六章不是故意扑倒（一）

她眼珠四下轻转，这窗外好像是一条河，她心下立时有了主意。一边往窗边退，嘴里吱吱唔唔着：“这个……那个……”

她还敢敷衍他，花千花大怒，一脚踢向布满酒菜的桌子，一阵稀里哗啦地碗盘摔碎声惊得一直站在屋角的小童一抖，只听花千花怒道：

“什么叫这个那个，不要以为我不会对女人下手，不管你是哪个，今天不把另一块玉佩退给我，你休想离开这里。”

他今天在这里出了个大丑，都是这臭丫头搞的鬼，不管她有没有玉，他今天就要姓赖，非要赖定她不可。想想若是这婚退不成，哪里还有脸回去见大哥。而且最终还要回花城面对老爹那张一定要他娶朱云云的黑脸，他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开玩笑，玉是有一块，在朱小媚那里，她用什么退？朱云云这时已挪到窗口，陪笑道：“花二公子，说老实话，我不是朱云云……”

突然，她面色一变，惊恐地盯着花千花身后的某一处，就像看到了什么最恐怖的怪物，花千花和方常山本能地向后看去，哪知朱云云一个大翻身竟从二楼窗口跳了下去，花千花反应相当快，迅捷地抓向她，却也只揪到她的大包裹，朱云云一个金蟑脱壳，“扑嗵”一声已跳到了水里。

花千花狠捏着手里的包裹向楼下厉声吼道：“臭丫头，你以为你逃得了，有种你报出名来。”

朱云云蹬水把头露出水面，一抹额前的长发，大笑：“好啊，花花，听清楚了，本小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风铃是也，朱云云你是娶定了，怡春院的五位姐姐你也别想辜负，八月初八那天我再来看你的好戏哟……”

是的，从此刻起，这世间的朱云云已被朱小媚所代，那么，她就只能是从二十一世纪飘来的一缕孤魂－－风、铃。

刚才借用花花的原话，不用想也能把他气个半死。她心里大乐，不再管他，向水下一钻，往岸边地光亮处游去。

花花？

简直是奇耻大辱，花千花气得额上青筋暴跳，却只能无可奈何地和方常山站在窗边干瞪眼，因为他们两人都是旱鸭子，不会水。

倒是小童乐呵呵地跑过来伸长脖子看热闹，他一点也不为花二公子着急。

不出三天，全江湖都要传遍，花二公子在高阳城怡春院与未婚妻朱云云相会，朱云云气度不凡，当场允下花二公子成亲当天再纳五妾的消息，到时候整个江湖肯定巨轰动，老爷定然也喜得合不拢嘴。

当初让大公子花千雪娶朱云云，大公子猴精，推三阻四，就推给了直性子二公子花千花，二公子也不愿意，就求救于大公子，于是就出了今天这一闹剧。这次二公子想赖也赖不掉了，老爷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娶媳抱孙，他也着实为老爷心喜不已。

听着水面上的动静越来越远，花千花实是心有不甘，恨声道：

“这个臭丫头太嚣张，方兄，快叫些人把这周围都围住，就不信她会在水里泡一夜，今天不抓住她心里实难解恨。”

“这周围全是客栈酒楼布庄，夜半去打扰可能不太好，大公子最有办法，我们不如先回客栈问大公子的意思……”

“不行，你现在马上带人堵在这附近，我的玉佩在那些花娘手里，这里的正门我现在是不能走了，我先上屋顶看这臭丫头从哪里上岸，你再带人来堵，就不信捉不住那臭丫头。”

说完，花千花把手里的包裹向小童一丢，就如一只青鸟般轻飘飘地翻上了屋面。

本快游到岸边的风铃回头一看花千花身手敏捷地翻上了屋顶，顿时骇得魂飞魄散，看来花花是下定决心要抓到她。

她深吸两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略一打量地形，这是一条不太宽的内城河，两岸皆灯火辉煌，远处画舫临波，近处各窗阁里亦映出不少灯光。

心念电转，当下不再犹豫，一个猛子钻到水下，迅速脱下脚上的鞋子，就着夜色，将手伸出水面奋力向远处一扔，一阵落水声立即将花千花的视线引了过去，他几个掠步间就奔到对应水面响起的地方死死地盯着，一动也不动。

风铃从水下悄然游到岸边，这里应该是一家客栈的后墙，与河水相连，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她四肢并用，攀上一处静无声息却亮着灯光的窗子，她把窗子轻轻一推，竟开了。心头狂喜，跳进屋内花花总寻不到她了吧。

她身子像灵猴般拉住窗棂翻身往里一跳，却万没有想到又是“噗通”一声，水花四溅－－她落在了一个大澡盆里。下一秒，她的认知便是，她似乎压在一个人的身上。

风铃差点惨呼出声，这里这么大的响声，菩萨保佑，但愿守在屋顶的花花没有听到！

她此时反应非常快，谁遇到一个从天而降的人都会叫，人还惊魂未定，准确地一把就掐住那人的脖子：“不准叫！”

那人果然没叫。

不过并不代表别人就不会叫，外面有人听到里面的响动，急声问道：“少爷，出了什么事？”

风铃一慌，掐住脖子的手更是一紧，自那人喉间缓缓吐出低低地两字：“没事。”

外面的人走开了。

松了一口气，还好，被掐脖子的人还算识趣。她利落地一手抹掉面上的水珠，睁眼，刷一下把眼睛瞪得老大，她眼前是一张俊挺至极的脸——

俊美的五官若刀削玉琢，一双澄澈晶亮若溪水的眸子，好似晶莹冰雪碾就的旷世奇葩，黑发披散，面上溅着几滴晶莹的水珠，在室内温和的烛火下如春夜的露珠般闪着轻柔莹光。

这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不由暗叹，好一张美颜！

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是惊呆了还是不惊，令人难以琢磨。

只看那双眼睛，风铃不由心里一跳，往往有这种澄澈眸子的人都很纯洁，她竟捏住了一个纯洁天使。不过她手下没松，撑起左手，在距那人面孔一尺远的地方打量起这位纯洁天使的其他部位。

他肩胛以下的身体掩在水里，露出的皮肤光滑如丝，上面点点水珠，散发出诱人的光芒。

当她瞪眼瞧着他的时候，毫无疑问，少年也在瞪眼打量着她。

少年此时实在觉得纳闷，这长得不赖的女人不仅趁他洗浴地时候爬进他的窗子，还干脆跳到到他身上掐脖子恐吓他，她到底想干什么？

两人大眼瞪小眼，风铃终于鉴定完毕，毫不吝啬地赞叹出声，笑眯眯道：

“小鬼，知道你很纯洁，今天姐姐落难，不小心就把你捏住了，下次姐姐补偿你。”

少年根本不理她那一套，只是望住她捏住脖子的手，眉头渐皱。

看看看，纯洁天使多么无辜的眼神。是不是让他感到受了伤害？风铃对这样的小鬼向来心软，她伸长脖子向窗外瞧了瞧，估摸着那位花花老兄应该没发现她的踪迹，心情大好，但又有些为难道：

“想要我松开你可以，但你给我保证不能叫，不然……”

她乌溜溜的眼珠往那少年水底下的身体扫去。

少年头皮一阵发麻，从来没有看过哪个女人见到男人的身体还能如此坦然自若，想不到自己如此不幸，第一天来高阳城就遇到只女色狼。他很想将她一脚踹出去，不过他实在好奇她蹦进来究竟会有什么举动，便哼都没哼一声，连连点头。

其实风铃哪来那么大胆子，也只不过色厉内荏，虚张声势。见这小鬼还老实，也不再欺负这么单纯无瑕的人了，轻笑一声，便松手放开他的脖子。

少年非但没轻松，反而身体更紧绷，脸上越来越红，这女色狼果然够色，假意松了脖子，一只手却死死抓住他下面。

风铃看出少年瞪她的眼神古怪，像在憋闷着什么。

少年大急，女色狼占他便宜还装傻，干脆和她挑明了说：“你的手……能不能拿开？”

第七章不是故意扑倒（二）

风铃低头一看，自己趴在这少年身上事小，撑着身子的左手好像压在什么东西上面，感觉是一只正在渐渐长大的小鸟，她蓦然一惊，赶紧缩手，身体没了支撑往前一扑，一个很狗血的镜头出现了－－她的头撞上了少年的头，而她的嘴正与他的嘴恰好吻合。

两人的眼睛都瞪成了斗鸡眼。

女色狼开始行动了，少年抬掌就要向她的肩头拍去。

而风铃此时已慌乱地两手撑住桶沿，一个翻身就站在了木桶外，指着一掌扬在半空的少年道：“我……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我在占你便宜，想我风铃人比花娇，保留到如今的初吻竟落到你这小鬼身上，是你天大的福气。”

虽然是个小鬼，但这种事情还是让人很尴尬，要想让自己表现得泰然自若，只有先发制人。

少年觉得好冤，这也算是福气？脸色涨红，渐收手掌，有些憋气：“我……”

风铃两眼一瞪，打断他的话：“我什么？像你这种青涩小布丁，我还看不上眼，真和你做那事，什么都不懂，既无情又无趣。”

少年头顶一阵晕眩，一个女色狼的本色露出来了，但对于这样的女人他还真好奇：“……你很精于此道？”

汗一把，从前世到这世她都不知那事什么滋味。风铃并不是很理直气壮，放低半个音调：“总比你行。”

少年看到她两眼闪烁中带着心虚，心里一动。他眼睛蓦然如一颗璀璨的明珠：“可是，你刚才不是说那是你的初吻？”

咦？这纯洁小天使一点也不纯洁，竟反将她一军。风铃恼羞成怒：“你知道什么，只做不吻不行么？不信我们试试。”

少年赶紧将整个身子都缩在水里，似乎骇得不轻：“绝无此意，你误会了，你……”

他两只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往她身上猛扫，还说不是？风铃冷笑两声：“那你往我身上瞧什么，是不是被我摸得春心荡漾，想要又不敢说？哼！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要不要我到外面去给你叫个妞来开荤？”

少年被她的话激得有点转不过弯来，一阵愕然：“开荤？”

她的话很难懂么？风铃把头靠近他一些，眯着眼很好心地解释道：“就是把一个熟透的女人剥光了任你做想做的事，这都不知道，莫非……你还是个处？”

她一边说，眼睛把他水面以上的部位上上下下色色地扫了个遍。

少年又往水里缩了缩，仿若这才恍然大悟，急忙将手半握成拳放在嘴边咳嗽两声：“你想远了，我只是想提醒你，你的衣服湿透了，外面天寒，若是你出去的话小心受寒。”

原来他是个小好人，错怪错怪！

风铃这才醒悟自己是从水里爬起来的，衣服尽都帖在身上，虽算不上凹凸有致的身材，但这样子对着一个荷尔蒙分泌旺盛的少年，既尴尬又丢脸。

脸一红，她急忙抱胸跳开，低声喝道：“转过头去，不准看！”

少年诺诺的转开头，看到她跟山茶花般艳红的脸，唇角有遮掩不住地笑意流溢而出，他敢断言，这女人属外强中干型。

风铃一个箭步跑到屏风外面，见床上正好放着一套叠好的月白衣服，快速把自己身上的湿衣脱下来，拉起床上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少年当然知道她看中他床上的衣服，轻咳道：“那件是我的衣服，要不我让人另外送一件过来？”

“不用麻烦，就这件好，你等会光溜溜地往被子里一钻，在保证春光不外泄的情况下，让人给你再送件也一样。”

少年噎了下，赶紧闭嘴。这女人说的话总让人脸红心跳，不过这种语调，他喜欢。

房间里一阵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

室内的静默容易让人想入非非，少年在屏风那边忍不住说道：“你说要补偿我，是真的么？”

紫色衣服穿在身上大了很多，看来少年的身量也不小，风铃低头系着衣带，漫不经心地回道：“怎样？”

“你想用什么方式补偿我？”

风铃闻言顿了一下，小鬼好不识趣，随口一句话就当真，还补偿他，补他个头。之后又只觉好笑万分，人家是纯良少年，哪里知道有骗人一词？

瞥眼间见床头正好有一把小剑，把衣摆长出的部分用小剑一裁，这就差不多了。随即又穿上少年放在床前的靴子，虽然有些大，但总比打赤脚要好。

穿戴完毕，风铃背着双手从屏风后面走进来，好整以暇地盯住他：

“你想要什么方式？你缺钱……不缺吧。缺母爱……谁没有母亲，也不像。缺温暖？”

尽管少年没穿衣服的躺在木桶里，却瞧不出他有一丝狼狈，神色间由开始的惊诧渐渐变得优雅，风铃自愧不如。

她走到他面前，弯腰对他露出暖暖的笑意，又道：

“嗯，有这可能，越是像你这种装着优雅其实内心木讷的少年，越是缺泛爱的呵护。呐，不要说我不知恩图报，你哪天感觉心里冰凉的时候，我就用我温暖的肩膀抚慰你受伤的心，如何？还够意思吧。”

“当真？”少年一副很弱智的样子。

风铃翻了个白眼，不说与这小鬼马上就分道扬镳，他以后还找得到她的人么？懒得和他再扯淡，也不知花千花走了没有，还是赶紧撤吧，嘴里敷衍道：

“真的绝对假不了。”假的也绝对真不了。

少年也万分相信，郑重的点头，真是个好孩子。

一缕寒芒在烛火下一闪，风铃从背后突然拿出柄小剑，少年脸色一白：“你……你想干什么？”这女人的举动总出乎他意料之外。

小鬼不禁吓，眼看就快翻白眼，风铃把小剑在他面前转动着，明知故问：“这是你的剑？”

少年惊惶地点头。

风铃很温婉地眨眨眼，柔声道：

“小弟弟，对不起，这把小剑姐姐看中了，就先借给姐姐一用吧。”

不等他答应，她已经动作迅速的把剑插、进了靴子里。

少年明明想笑，却又不甘的说道：“你……你这是叫打劫。”

本来就是打劫，风铃不置可否，轻笑：“随你怎么说，等日后姐姐脱离危险了，这把小剑再还给你还不行么？”

少年无语。

她抢了还会还？鬼信。

“方兄，就是这间，刚才就是听到声音从这里传出来的，快点把船划过去。”

河面上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得风铃陡然一跳，花千花还是追过来了。

第八章可怕的强势

本来准备撤的人，顾不上刚换的衣服，想也不想地又蹦进了澡盆里，用最最可怜的声音向少年哭诉：“不要说我在这里，他们想把我卖到妓院，求求你了……”

全然一副前倨后恭的狗腿样。

话还没说完，花千花的声音已经到了窗口：“你们堵在这里，待我进去搜。”

风铃心慌之下也不管少年是否点头，更没看清少年古怪的表情和一副强忍笑意的模样，就一头钻进了水底，憋着气，大气都不敢出。

花千花不是聋子，早在风铃蹿进这间屋子里的时候就听到了声音，只是怕打草惊蛇，一直悄悄地站在不远处观测，他见到这间厢房的前面院子里似乎有十几个人静立，以他平日的眼力和稳重，肯定要想明白了再行动，有众多护从守卫着的地方最好是别闯。只是，他现在已被风铃气得七窍生烟，此刻就是让他下地狱，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追过去，将她抓住方才解恨。

方常山带来十几个弟兄后，他怕风铃又来个水遁，就让他们驾船围在四周，便亲自划船跳进这扇敞开的窗口。

少年这时拿起巾子不慌不忙地汲水在身上擦洗，其实水早已凉，他却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慢悠悠地，好像没有发现窗口多出来的人。

花千花眼睛四下巡视，视线被一道屏风隔阻，只能看到一个正在洗浴的少年。

他绕到少年面前，抱拳问道：“请问这位小兄弟，有没有见到一个穿黑衣的女子进来？”

风铃听到他的询问，不由紧张地抓着少年腰侧的肌肤，直到皮破血流，她也不知。

少年眼眸低垂，对花千花的问话恍若未闻。

花千花一僵，他长这么大除他老爹外还没遇到过敢给他冷面孔的人，不由有些着恼，但他也不是一个蛮横的人，既然别人不理他，那他就自己搜。

少年意识到他的意图，床前有她换下的衣物，不宜让他过去。

抬眸，蓦然间，一股慑人心魄的肃杀之气自他幽瞳中迸射而出，俊秀无比的脸上犹如覆着三尺厚的冰层。

转过身去的花千花感受到背后凌厉的杀气，侧身，沉声道：“小兄弟，我已先打过招呼，为何忽然又杀气逼人？”

少年清冽如寒冬风雪的声音冷冷响起：“我不管你是谁，要找什么人，从哪里来，请你马上原路出去！”

他这一句话说出，藏在水中的风铃只觉身上如覆了一层薄冰，机伶伶打了个寒颤。

花千花被他的气势惊得暗地一凛，这少年不简单！

方常山不知这里隐藏地无限杀机，这时也自窗口蹦进了进来，：“花二公子，有没有找到那臭丫头？”那臭丫头着实可恨，胆子一天大，戏弄他们事小，竟还水遁了让他们好找。

花千花想阻止他开口已是不及。

少年闻言，收下凌厉地气势，眉宇一缓，淡声道：“原来是南海花城的花二公子，枉负天下正义之盛名，半夜率众捉一女子，可是她犯了罪大恶极之事？”

花千花哑然，毕竟是他理亏在先，让方常山骗她到妓院，是自己误认她是朱云云。但她也不能使坏捉弄他，心里恨然，细想来，此时就算抓住她，又能如何，真一刀将她宰了不成？

但江湖人都好面子，此时被一个躺在澡桶里的少年惊退，日后传出江湖还有何颜面对人，他缓下声音道：“我和她有些恩怨，若是小兄弟见到她，希望别把她藏起来。”

少年冷哼一声，弹了一个响指，门立即应声而开：“少爷，有何吩咐？”

看到同时进来四个身穿艳红衣服的年轻冷面男子，花千花脸色聚变，方常山惊呼出声：“你们是楼……”

少年挑眉，狂妄地截口：“马上让他们在我眼前消失！”

花千花双眉一凝，细盯一会少年冰棱般的脸，已然确定少年的身份，便不再逞强，为一时之气去得罪他，从各方面来看，都实为不智之举。而且，他刚才一再暗运内息查探，除他们这几人的呼息外，没有第四人的气息。现在形势已不容他去想风铃为什么不在这里。

不用那四个红衣男子开口，略略抱拳，说了些抱歉地场面话，就拉着方常山跳上船，带着一众人等，一声不吭地划船而去。

四个红衣男子训练有素，一言也不多，关上窗子，带上房门，安静地退出。

房间里又只剩一片静谧。

烛火无风自摇。

少年的眼神在微摇的灯火下渐柔，轻道：“已经走了，出来吧。”

风铃一口气快憋晕过去，她猛然从水里钻出来，喘着粗气连咳不止。

少年亦不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晕红中仍素静洁雅的侧脸抿唇而笑。

风铃转过脸来抚着胸口亦平视着他，这时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少年笑起来很好看，眼角眉梢飞扬着一股她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独特魅力。

刚才虽然藏在水下，但少年与花千花那一对峙间的气势，她已经明显感觉到，他不是一般人，她之前如此对他，他会不会“咔嚓”一声将她灭了？心里好生后悔。

她干笑着从水里站起来，慢慢地、慢慢地，一只脚一只脚地跨到了浴桶外，终于平稳落地。

少年亦不动，连脸上神色都没变化一下，静静看着她的慢动作。

风铃乌黑的眼珠轻转，笑得谄媚：“天色已不早，多有打扰，借你的衣服已经撕烂了，承你个人情，我有空再还你一件新的，告辞。”

说完再也不敢多留一会，一溜烟就向窗口冲去。

“诶－－”

风铃微一顿步。他想干什么，想讨回小剑？

少年声音带着变声期的粗哑：“你真的叫风铃？”

“绝无虚假，大风的风，铃当的铃，我走了，拜拜。”后会无期，小鬼，以为问了名字这把小剑就能要回来？作梦！挥一挥手，打开窗子，就要往外跳。

少年笑：“恐怕花二公子还没走远，你的衣服靴子又湿了，可以换了再走。”

风铃微一错愕，忽然也笑了，小鬼好像在恐吓她，但似乎是一种没有恶意的恐吓。

身上湿漉漉地，此刻这样出去确实不妥，再者，她为何不可以正正当当地走大门而要跳窗呢？

少年趁她没转身之际，站起将搭在屏风上面的一条干巾子取下围在腰间：“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吩咐他们去备衣。”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风铃缓缓转身，正看见少年并不粗犷却结实有力的背，漆黑的长发贴背披散而下，烛光下莹玉般的肌肤与漆黑交叠，犹如一幅画工精湛的水墨画，令人移不开眼来。

第九章花千雪（一）

她费力地把目光从少年的背影上移开，脑筋开始运转，他到底是什么人？

一时像个无害的纯良少年，一时又像个高位者气势非凡。

仅淡淡地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恍似带着令人不得不听从地魄力，她有些纠结。在这万恶的古代，好像都是强者说话，她之前对他那样调戏，他不记恨才好，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样的小鬼她还是少惹为妙，性格复杂的人往往善变，不能因为他一时的和颜悦色就麻痹了自己。等换了干爽衣服后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永不再见。

在她暗自盘算之际，衣服已经送来，

少年将衣服和一条巾子从屏风上面递过来：“先擦擦再换，可别受了风寒。”

风铃立时一个喷嚏响应他的号召，他是乌鸦嘴么？

回过神来，不说不觉得，经他一提醒，风铃忽然发觉一股寒意自胸口在不断蔓延，正是被朱氏母女下过毒后余毒未尽之兆，在水里泡得久了，此毒又被引发出来。也不多言，接过巾子和衣服放到一侧小几上，就准备脱掉湿衣。转而又想到只一道屏风之隔的小鬼，风铃狠声警告：

“不准偷看，小心我剜了你眼珠子。”

少年哑然失笑，谁都听得出来她没有底气地装狠，开始慢慢穿衣，哼道：“放心，就你那平板身材，看你还不如看我自己，你就别暗示了。”

暗示？小鬼说她在暗示？风铃恨不得一巴掌拍过去，小鬼说话要气死人，之前怎么会认为他是纯良少年，根本就一充愣是高手。还好还好，她脾气向来能忍，这家伙不能惹，避其锋芒是上策。她一向秉着你强我示弱，你弱我就强的处世宗旨，生生咽下一口气，此时不去与他计较就是。

闷哼了声，再也不言语，先着手脱衣。

只是很不幸，那股寒意此时竟蔓延至她的双臂，僵硬地挥动了一下，顿时眼前一黑，还没等她扶到什么支撑物，就此“砰”地一声倒在地上，不醒人事。

广袤如垠的夜空，浩瀚如洗，繁星点点，浮云消散，令人心澄如碧。

空寂的夜色里传来几声虫鸣，衬显得生命是如此奇妙，却又多姿。

同夜，花千花气呼呼地带着方常山和小童回到悦来客栈。

几人走到一间窗口仍有灯光的厢房门口，花千花重重推开门：“大哥，气死我了，你快想个好办法治治那臭丫头……”

茶香袅袅，与室内一阵清心的檀香味弥散在空气中，花千花顿时收声。

方常山和小童早已噤声，关上门，静立在门边。

“计划多么完美，”花千雪轻嗅茶香，指间的白玉杯泛着温润的光，他声音柔雅平静，“看千花一副气难平的样子，实在有些好奇，是一个什么样的丫头坏了大计？”

一室的檀香和花千雪和缓的声音让花千花平静下来。

小童偷瞄着和二公子长得一般无二的大公子花千雪，温文谦和的面容，薄薄的嘴唇轻触着白玉杯，目光清远而悠长，他眉宇间笼罩着柔和的光华，他唇角清淡的微笑，却给他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在他身边，只会让人感觉到自己是如此卑微渺小，连多看他一眼，能同他多说一句话，似乎都怕亵渎了他。

小童一个人时总在想，为什么同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双生子，性格怎么就那么大差异？

大公子就像他名字一样性淡如雪，对人，就在他淡淡一瞥眼间，却能把每个人都能看透。

二公子性子爽直，这样的性格若出生一个普通家庭没什么不好，只是在像南海花城如此声望的武林世家，要想独当一面，自是有些难度。

所以外面所传花千花经商手段多么厉害云云，其实都是大公子一手点拨于二公子。

也所以江湖上及少有人知道南海花城大公子花千雪的大名，

只是想不明白，大公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名与利谁不想双收，大公子好像只偏重于利，说他偏于利，但以他如此清淡如雪的人，又岂会真的去在意那些俗物？

包括老城主在内，谁也猜不透大公子的心意。

所以对于大公子，小童是既敬佩又畏惧，不太容易了解的东西，人往往都会产生这种敬畏地感觉。

第十章花千雪（二）

花千花可不知道小童在拿他与大公子相比，他一贯力图学大哥一样的温柔神情此刻已荡然无存。

他端起桌上的一杯茶，仰头咕噜一声喝了下去，道：“也不知她从哪里蹦出来的怪胎，今天不仅没骗来朱云云，还让那臭丫头骗走了我的玉，并以此为凭据在怡春院帮我纳了五个花娘为妾，真的气死我了。”

直到现在一想到那臭丫头所做的事，就越想越恨。他花千花何曾遭人如何戏弄过，她若站在他面前，他会立即一把将她掐死。一个都嫌多，五个花娘，他要被那丫头害得短寿。

花千雪摇头，执起青花壶为他又斟满茶，递到他手中：“不是让方常山按我说的方法去秋叶门找朱云云，为何会出了纰漏？”

方常山有些失措，垮着张圆嘟嘟的脸走上前来，沮丧道：“大公子，我是按你说去做，哪里知道会是另外一个人。”

心里至今都想不通，大公子一般都算无遗策，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于是便将此事的经过倒苦水般一起讲给花千雪听。

花千雪一直都在静静地听着，只是当方常山讲到风铃骗取花千花的玉而后又当着众人招揽五个花娘为妾的时候，他目光微敛。不断用光洁的指腹慢慢地抚着白玉杯，若有所思地看着杯中碧绿的茶叶。

直到讲完，他微皱着眉，屋内因他的沉默而陷入一片沉默。

终于，花千花一屁股坐在花千雪对面的椅子上，忍不住开口：

“大哥，你说这事情该怎么办？不仅没退掉婚，如今还倒搭上那些青楼女子，今天都已经七月二十六，爹在花城正全力置办迎娶之事，眼看婚期越来越近，难道真要我娶了什么朱云云？”

花千雪不回答他，侧目看向静立暗处的小童：“你将查到的秋叶门朱掌门的情况再说一遍。”

小童上前几步恭身立好，口齿清晰地背诵道：“我们查得的消息是秋叶门掌门朱秋阳有一妻一妾，生有两子三女，大儿子朱子清在五岁时听说被一个道长收为徒弟，小儿子朱子桥性格忠厚，预计是下一任秋叶门掌门。大女儿朱小妩前年被朱夫人以李代桃僵之计，代朱云云嫁给辰州较有声望的商户。第二个女儿朱云云性格孤僻懦弱，庶出，今年十九岁仍待字闺中。小女儿朱小媚年方十七，性格骄横，无大恶，与朱云云大为不合。朱云云自前年许过人家未嫁成后，虽然偶有人上门提亲，但都被朱夫人暗里挡住，直到老城主拿出当年的信物再次上门提亲。”

方常山待他字音刚落，便小心地问着花千雪，“秋叶门上上下下就这几口人，大公子这段话都听小童背了好多遍了，难道……”

花千雪推杯长身而起，舒眉一笑：“千花可以放心了，此事大哥已有眉目，想让秋叶门主动退婚的事情，只待我明天亲自上秋叶门确定一事，婚事说不定不费吹灰之力就帮你退掉，终会让千花如愿，全心去喜欢封姑娘。”

一提到封水仙，花千花眼神温柔不少，声音也低了下来，笑问：“大哥有什么办法？还有那些青楼女子该如何打发？”

“怡春院的事很简单，花娘手里的玉可以用钱拿回来，再用钱把她们的嘴封上，”花千雪走到小童面前，一边接过他里的大包裹，一边分析道：“我怀疑这次朱夫人又想用李代桃僵之计，让朱小媚代朱云云出嫁，他们如此欺瞒于我们，当然心虚至极，只要找出证据，他们自会乖乖退婚。”

花千花问：“我很相信大哥的分析，但是证据怎么找？我们谁都不知道朱云云长什么样子？”

“第一是掌握住他们的做贼心虚心理，”花千雪向他们一扬手里的包裹：“还有这个包裹能说话。”

他把包裹放到桌上打开，全是些质料中等的衣物，再就是一些散碎银子。

“而风铃既然在秋叶门内院里，肯定是秋叶门里的人，她若是丫环，穿的衣服料子定是粗布青衣，所以若我猜得不错的话，你们口里的风铃才是真正的朱云云。”

方常山也忍不住问：“我见到她时她背着这个包裹正准备翻墙而逃，为什么？”

“对于让朱小媚再次代她而嫁，要么是她心里不满，要么是怕被朱夫人暗害她，于是她就连夜潜逃。而订亲信物肯定不在她身上，你们让她退自是强人所难。或许，一到妓院她就了解到你们想退婚的企图，为了报复朱小媚，你们就算百般刁难她也面不改色的与你们周旋，一个并不愿成亲的男人，一群最会争风吃醋的小妾，就算朱小媚嫁过来，那日子肯定也不好过。”

花千雪声音越说越轻快，嘴角的笑意在不断扩散。只是花千花几人正对他的话思索着，谁也没注意到他异于往日的神情。

“小童。”

小童自呆怔中醒过来：“大公子有什么吩咐？”

“马上准备笔墨，让二公子现在就将你们所见那个女子的像画下来，明天以此为凭证去秋叶门确认她的身份，不怕这婚退不成。”

“是。”小童立即出门去准备。

方常山问：“那我们现在还要不要找那个臭丫头？”

重新将包裹细细包好，花千雪轻道：“当然要找到。”

花千花大笑：“正是，那臭丫头敢捉弄我花二公子，我定要找到她让她好看。”

花千雪不语。

方常山和花千花两人同时都在幻想着将风铃狠狠踩在脚底时的那种舒畅快意。

而花千花更是心情大好，什么青楼花娘，什么退婚，什么敢耍他的死丫头，一切难题只要到大哥手里都能迎刃而解。他此时仿佛看见自己高高在上的坐着，风铃萎靡地跪在地上，哭丧着脸嘴里惨呼：“花二公子饶了我吧，小女子再也不敢骗您了，为了向您赎罪，小女子愿终身为奴，做牛做马的报答二公子的恩情……”

他大笑着正待尽情地戏辱她一番－－

“二公子……二公子……”

花千花机伶一下回神，正看见小童诧异的站在他面前：“二公子在傻笑什么，笔墨已备好，快点画吧。”

花千花一敲小童的头：“什么叫傻笑，应该是喜笑颜开的笑，话都不会说，该打！”

小童抚头暗自嘀咕：“两眼发直，本来就是傻笑。”

第十一章醒来

花千花的手不仅能握剑杀人，还能握笔画人。只要是他见过的人，他可以画个八九不离十，栩栩如生，神韵逼真。

方常山一门外汉，看得索然无味，不禁犹疑着又问花千雪：“大公子，我还有一点不明白，二公子明明看见那臭丫头跑到了楼少的房间，为什么却感应不到她的气息？”

花千雪看着花千花笔下渐出眉目的画像，漫不经心道：“千花感应不到她的气息，自然是楼少将她藏了起来。”

“会藏在哪里？”小童也感觉好奇。

“千花说前门一直没开过，说明她仍在屋内，唯一让他感应不出气息的地方，那就只有……”花千雪眉峰微拧，抿着轻薄的唇角似在无声地自问：“楼少的澡盆里？”

方常山和小童只看见他嘴唇轻动，却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两人面面相觑，却不敢再问，大公子不让他们知道的事情，再问也是陡然。

＊

迷糊间，风铃感觉就像置身于冰与火的交替中，时而如掉进了冰窟，身体瑟瑟发抖；时而如被搁置在火热的沙漠暴晒，身体干裂几欲窒息。就在她感觉最痛苦之际，身体里忽然如注入一弯涓涓溪流，不论冷与热，它都将她暖暖柔柔地包围其中。

她终于安静下来，两手也不知死死地抱住了什么，似溺水的人寻到一根救命浮木般绝不肯松手。

也不知过了多久，整个人轻松舒畅起来。蓦然之间，那弯清流消失，她小小一惊，立即醒了过来。

还未睁开眼，就感觉到有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喷在她脸上，痒痒地。是谁？

她一动也不敢动，把眼皮稍微抬起那么一丝丝，谁知却看见那个充愣少年俊美的睡颜。她赶紧闭上眼，心脏“嗵嗵”地跳着，记得自己晕倒了，是他救了她？

待心绪平静不少，又半张开一只眼，这才发现两人的姿势很令人尴尬。自己两只手死死地缠住他脖子，一条腿搭在他腰间，两人都身着月白绸衫，这一搂抱在一起，真还不容易分出谁是谁来。

幸好少年睡着了，不致那么难堪。她企图小心翼翼地把胳膊自他脖子上抽离，哪知才一动，少年睫毛一颤，喉间轻哼了声，似乎快醒。风铃慌忙闭眼，把头一歪，索性又装睡。

只觉少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又用沁凉的手指在她额头探了探，这时外面有人说话：“少爷，您要的药已经来了。”

少年“嗯”了声，将她的腿推开，掰开她的胳膊，就起身开门出去了。

待到屋子里没有半点声音了，风铃倏地睁开眼，现在外面已天光大亮。她一骨碌坐起来，记得昨天晕倒时身上不着片缕，不知何时已换上这身月白绸衫，这身体肯定被那个小鬼看光光。

若是少年救了自己，会不会趁机敲诈勒索？不如趁现在无人之机赶快逃走。

她赤脚下地，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外面传来隐隐约约地说话声。

屋外。

身着艳红衣衫的雷火将一小瓷瓶递给楼少，昨日对花千花时的冷面已换上一副担忧之色：

“少爷昨夜耗费如此大功力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苏小姐知道又要责叱我们。就算少爷想救人，也应该让雷火来救，何必亲自动手？”

楼少接过瓶子，压低声音道：“你们不说不就行了么？吩咐下去，今天在这里还休息一天，我们明天再上路。”

雷火再劝：“千里血的毒太霸道，少爷想在一天之内帮她解毒可能不太容易，先用肖长医的解毒丹压一压，等到辰州把事办完后再解不迟。”

楼少皱眉，有些不耐：“不要多言，今天去置备一辆更稳的马车，里面多铺点毛毡毯，我明天带她一起上路。”

风铃张着耳朵将少年最后一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带她一起上路？完了完了，就说天上不会掉肉馅饼，少年总不会无故出力救人，到底想拿她怎样？

还没待她把跑路计划想周全，少年的脚步声在门边响起。

风铃赶紧三两步跳上床，两眼一闭，又倒在了床上。

楼少走至床前，嘴里轻嗤：“看你还装。”

风铃有些装不下去了，忽觉下颔被人一捏，一颗苦涩至极的药丸被塞进口里，她“啊”地一声怪叫，药丸咕噜一声顺着喉咙滚进了肚子里，她几乎跳了起来，顾不得淑女形象－－“他妈的，你给我吃了什么？”

楼少粗哑地低笑。

风铃怒瞪他，楼少毫不忌讳地与她对视。

“你中了千里血的毒，被你折腾了一夜，想不到醒来第一句话不是被你感激而是讨骂。”

风铃顿时有些讪然，发出两声干笑：“啊……哈哈，是我多心了，那……你帮我把毒全部清除没有？”

也知道自己中了朱氏母女下的毒，她还真怕再次得来的小命就此不保。

“此毒也没什么难解，你昨天在水里泡得时间过长才被诱发，只待刚才吃的药性化开，就没事了。”

原来如此，这次逃亡算不算得上是因祸得福？此时小命已无需堪忧，下一步就是看该如何躲避小鬼的勒索，虽然她身无长物，不过他若要她为奴为婢，她以后的美好人生岂不尽毁？

第十二章无理的交换

不要怪她以小人之心对君子之腹，也不要怪她以怨报德，人说吃一堑长一智，在前世那个自称喜欢了她八年的男人都可以因为另一个女人而将她推下楼梯致灵魂穿越，那么世间还有什么人能让她觉得安全呢？当然，除了自己。

楼少看着风铃清水分明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她心里打的鬼主意。

窗外阳光明媚，投到窗棂上，她面颊上晶莹的肌肤被蕴染得玲珑剔透，她的耳朵好像半透明的玛瑙做成一般光洁好看，一粒湛蓝的耳钉在她小巧的耳垂上闪着绚丽迷幻的光。

晨风中带着香气袭来。

不是杏花香，不是桃花香，冰清玉洁，清清凉凉，是她身上的体香。

楼少只觉此时耳热心跳，心里有一股热血在涌动。

他伸出手，抚上她玉瓷般的脸，轻轻摩挲着她的左耳垂。

风铃仰头，任少年轻抚着她的脸。她看到少年眼里亮起惊人的光。

她心里一阵窃喜，她明白那光亮代表着什么。

少年的身份不简单，围着他转的人似乎不少。而她认为在没有任何利益冲突之下，一个人都不会去伤害他有一丝动心的女人。

从少年如火的目光里，她已经了然，他暂时不会因救她而向她索取什么，更不用为奴为婢，她忽然又改变了主意。

在她还没找到回家的路的时候，在她身体还没完全复原的时候，她想就此在他的羽翼下好好生存，绝对不是想和这样的小鬼谈情，只是为了生存。

她觉得有些滑稽，有些想笑，不过她忍住了，配合着少年，静静地望着少年的眼眸，仿佛有些痴傻，尽量将室内的气氛酝酿得舒缓暧昧缠绵。

风铃仿佛听到有“滋滋”的电流声，她终于忍不住扬眉轻笑出声。

楼少脸微红，不再紧盯着她的脸，将视线微移，投向他手指正摩挲着的蓝色耳钉，赫然一笑：“你为什么是戴耳钉？”

风铃摸着右边的耳钉，“我不知道，难道不好看？”

这对耳钉自她醒来后就一直戴着，在日光下那绚烂的光彩份外耀眼，好奇的时候想将它取来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做成，只是它好似在她耳上生了根一般，任她左转右转就是拉不下来。

“你戴着它非常好看，”楼少满脸笑意：“那你知不知道它的来历？”

风铃摇头。一对耳钉而已，难道还有什么哀怨缠绵或是可怕诡异的出身？

楼少不知在她耳后怎么一弄，左耳钉竟然松落下来，落入他掌心。

风铃一惊，从床上跳下来：“喂，我是穷人，你干嘛打劫我的耳钉？”

楼少大笑着将手举高：“谁叫你先打劫我的小剑？一报还一报。”

风铃围着他直打转，无论她怎么跳，都抓不到少年那只高举的手，于是她赖皮地吊在他那只胳膊上，口不择言地怒道：“小鬼，你那小剑姐姐都说是借，你既然不愿借，我还你就是，把耳钉还我。”

她总有一种感觉，这对蓝色耳钉应该很重要，不然这身体主人朱云云为什么不像其他女孩子一样戴耳环耳坠，肯定有她特别的理由。

楼少也不妥协，任她吊在手臂上：“我的东西只有交换，没有借，你拿我的小剑，我只用一支耳钉交换，还是你最划算，交换过的东西还跟我抢，绝无此理。”

风铃狠揪着他的肩，咬牙：“你姓赖么，哪有像你如此无理胡缠的小鬼？”

楼少正要反驳－－

“少爷，苏小姐派琴心送来急信，请您马上过目。”

屋外一声急促的叫声如一盆清水淋过，将两个绞在一起闹得不可开交的人分开。

他有帮手来了，风铃不敢再嚣张，松开吊着他的手，恶狠狠道：“别以为你人多我就怕你，你若不把它还我，休想我放过你。”

楼少连退几步，做了一个休战的动作：“先不说这些，你别动，就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风铃冷笑：“你放心，你不把耳钉还我，绝对不想我走。”

楼少退至门边，拉开门，忽然又回头道：“你再敢叫我小鬼，我可以让你十天张不了嘴，不信你试试看。”

他冷笑两声，大步走了出去。

风铃不由自主打个寒颤，小鬼的冷脸好可怕。此时更深刻了解到他不是个善类。

心里有些不爽，不禁暗骂，神气什么，不叫小鬼难道叫大鬼？

不过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跟他这棵大树走，此下他还拿了她的耳钉，更有一个赖定他的好借口，就算他非善类，只要不惹恼他，现在就是用扫把赶她也不会走，除非有人拿把刀指着她胸口。

很不幸，对于比较倒霉的人来说，往往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这个念头她想过才没多久，就真的有人把它实行了。

少年走后，她赶紧走回床边穿靴子，一瞥眼间看见枕旁放着昨天那柄小剑端端地躺在那里，于是仍毫不客气地将它又插、进靴子里。这可是她的耳钉换来的东西。曾经作为一个保镖，身上随时带有利器，这是她的一个习惯，在这个武技高超的古代，她虽然在武力上打不过，但在某些时候，她认为，这样的东西绝对会派上很大的用场。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敲门声响起，会是谁？

小鬼刚出去，若是他的话进来也肯定不会敲门。风铃戒备地走过去开门。怎么也没想到迎面就是一个纤纤玉掌，饶是她身手敏捷，马上向后连退几步，也还是没躲开，“啪”地一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痛。

“贱人，趁少爷独自出门之际竟敢爬上他的床，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圆睁双眼的紫裙少女怒视着风铃，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风铃早被刺死无数遍了。

第十三章可恶的弯刀

女人对付女人与男人对付女人有很大的区别。在男人面前，女人可以示弱以博得男人的怜花惜玉之心；但在女人面前就不同，你若是对女人示弱，她会更肆无忌惮地踩扁你，羞辱你，嘲讽你，绝不会认为你有什么可怜之处而手慈心软。

所以此时被莫名扇一耳光的风铃选择了针锋相对。

眼前的紫裙少女既然称少年为少爷，肯定也不是千金小姐之类，地位定也高不到哪里去。

只一瞬间她脑子里就转过这些念头，被甩得留有清晰五指红印的脸颊也不捂，她挺身厉喝道：“你又是什么东西，一个被人使唤的下人，竟敢管起主子床上爬什么女人？”说不准就是吃不到葡萄的酸葡萄心理。

紫裙少女勃然大怒：“少爷的床岂是你这等下作人能上的，我就算是下人也比你高一等。”

“我下作？”风铃好笑万分，仰天打了个哈哈：“我看是你自己没能爬上床恼羞成怒，你看自己一副什么模样，眼里妒火高涨，说话尖酸，若你们少爷已经有了妻室，就你这副妒妇样不用说，被当家主母打入十八层地狱都不为过。”

紫裙少女闻言竟大骇，双肩顿如风摆扬柳般轻颤，面如死灰，她抖着指尖：“你……你……你胡说……”

风铃挑眉轻嗤：“我，我什么？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脸色都吓成这样了还说她在胡说？风铃知道自己已经一语戳中要害。你丫的想在她火眼精睛下想遁形耍心计，还嫩了点。少年怎么还不来，这里翻天般的响动，屋外不是一直都有人在的么？为什么这时候都像死了一般任这少女乱来？难道……少年身前的人都默许她的行为，认为她该死？

少女此时嚣张的气焰已大消，但她的惊慌也只在一眨眼间，倾刻便平静下来，看风铃向外张望，绕开话题冷冷道：“不要指望外面会有人来救你，我们少爷身边绝不允许出现你这种连狗都不如的人，我看你还是早死了勾搭他的心。”

连狗都不如？风铃大笑，笑弯了腰，连眼泪都笑了出来。人生来不都是一样么？他难道比她多了一个鼻子一张嘴，她若连狗都不如，他们又比她好到哪里去？

少女被她笑得有些发懵，声音尖厉：“我的话很好笑么？”

风铃好不容易收住笑声，一脸的不屑：“你把你家少爷看成宝，在我眼里他不过是根草，只有你这没长眼的屁丫看得芳心乱颤，心肝肉疼。”

少女刚平静下来的脸色又气得发绿，眼里竟有水光闪动，有欲滴之势。

这少女好不禁气，风铃大乐，如此好时机，吃过的亏当然要讨回来。趁紫衣少女气得泪眼迷蒙之际，风铃身形快若闪电，挥掌“啪！啪！”两声，重重地掴在少女白嫩的脸上，声音清脆又响亮，在她听来甚为悦耳。

紫衣少女冷不防之下竟被风铃近身，硬生生地挨了她两耳光。

她被打得呆住！

在楼氏世家她虽是一下人，但一直跟随在苏小姐身边，只有她打人的份的，何曾被人掌掴过？

风铃得势不饶人，揉着用力过度有些酸麻的手指：“怎么样，滋味如何？打我一拳，我绝对会连本带利还回来……”

少女嘴唇青白，凄厉嘶叫：“贱人，我要杀了你。”

“锵”然抽出腰间一柄弯刀，状若疯癫，直向风铃脖子上砍去。

这样凌厉的刀势，风铃承认，她打不过，只有被砍的份。她脚下连退，背抵上墙面，已退无可退，眼看少女快刀将要划上她胸口时，她闭眼大声道：“杀了我你家少爷也不会让你活命。”

少女的弯刀顿住，双目死死地、恨恨地盯着她。

没有弯刀加身的痛苦，风铃缓缓睁开双目，心里暗舒了口气。

察颜观色，少女对少年还是有所顾忌，她顿时巧舌如簧，嘻笑道：“不管我身份高与低，总算与你家少爷有一夜露水姻缘，你一个下人就这样杀了我，他颜面何存？不如让我离去，他自不会怪到你头上，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欢欢喜喜过日子，以后互不相扰，如何？”

少年身边有如此身手的人并且还厌恶她，视她如眼中钉，她又何必一定要留在他身边自讨苦吃？不管用什么方法，就算冤枉少年昨夜与她叉叉圈圈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因为她只知道，她绝不能死在紫裙少女的刀下。

少女握刀的手松了下，看来已经有一丝动摇。可能是风铃下手太重，她嘴角隐有血丝淌下，红肿的面颊、扭曲的神色，竟让一个如花少女看起来显得有些狰狞。

风铃看在眼里，乐在心头，直呼打得好，打得妙，打得你呱呱叫。暗地里爽翻了天，嘴上却没落下，仍一脸正经地说道：“虽然我打了你两巴掌，也是你先动手，理亏在你。你家少爷已经快来了，请不要再犹豫，迟了恐怕我想走也走不了。”

少女看着风铃坚决的神情，终于下了决心，一咬牙，为了苏小姐，只得忍下被扇耳光之辱，恨声道：“好，我亲自把你送走，可别想在我面前耍什么花招。”

她担心这狡猾如狐的女子想跑到少爷面前去告状，于是收起刀，捏住风铃的手，推开窗子，提气飞纵，挟着她掠上了屋顶。

风铃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呆过一夜的屋子，很想骂人，忽又觉得莫名悲凉，本以为找到一棵好乘凉的大树，此处却并不是她该赖以生存的地方，她该往何处去？

当楼少快步再次踏进这间屋子的时候，窗口大开，纱幔轻扬，徒留下一室独属于她的香味。

楼少目光四下巡视了一遍，确定她不是想和他开玩笑而躲在哪个角落里，是真正的翻窗逃了。她明明说会等他来还耳钉，只一个转身间，就不见踪影，原来是个说话不算话的家伙。

他摊开手心，看着那一点蓝光，他忽然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遗弃了一样，带着一种决然的味道。而他只能像这只耳钉般静静地躺在手心，又回归一成不变的生活。

他有些不甘心，毕竟他地生命里，从未有过那个口没遮拦的女人所带来的刺激又温馨的感觉。她的活法很鲜活，与他的那种刻板简直是格格不入，但不知为何，就是让他忍不住要笑，他可以发誓，从昨天到今天，他的笑意比他十几年来的笑意都真诚，是发自内心深处的那种。只是如今……

他叹了口气，淡淡问道：“她走了，难道你们不知道？”

四个红衣男子在他背后垂手而立，他们当然知道她走了，明知楼少会责问。但他们还是要装做不知道。

十多个黄衫护卫脸色苍白地立在小跨院里，他们就算再怕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少爷，也只作不觉，因为他们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卒子，他们只是听令行事。

最终雷火站了出来，低声回道：“少爷的身份不宜和这种来历不明又惹了麻烦的女人在一起。”

楼少凝眉反问：“那你说说我又该和怎样的女人在一起？不如你来教教我？”

雷火默然，这样的问题谁都不敢回答。

第十四章陷阱（一）

风铃被很不客气地扔到了街上。

少女高昂着头眼神犀利地警告：“日后你若还敢见少爷，我这把弯刀就直接插、进你胸口。”

然后甩袖留给她一个冷冷地背影。

风铃毫不示弱地大声讥讽过去：“只希望你有朝一日能爬上你少爷的床，韶华易逝，别白白浪费了大好时光，不要到死连你家少爷的衣角都没摸到过，那你这一世就白活啦。”

不知少女有没有听到她的话，只觉她微顿了一下，直挺的背陡然垮了下去，之后就迅速地消失在人群里。

在大街上敢说爬上床如此私密的事，一些路人如看怪物般对风铃指指点点，她不假思索道：“看什么看，难道你们家没有床可爬？”

路人如看到疯子般，立即四下散开，再也不敢看她一眼。

路边正好有一小摊，从起来连口水都没喝上就被人像拎死狗一样赶了出来，她心里有气，便往小摊上桌边一坐：“老板，先上茶，再来点吃的。”

一个戴着旧毡帽应该是老板的矮个中年人站在火炉边将她上下打量一遍，似笑非笑：“姑娘，不是我小看你，你身上有钱么？”

风铃一怔。

包裹昨晚已被花花狠心地捞了去，她现在是身无半文钱，除少年套在她身上一件上好面料的绸衫，她一身上下寻不出一件值钱的物什。当然，将耳钉和小剑为五斗米而当掉，好像太不值。

据她看穿越小说的定律，好像女主一般在无钱无银的时候都会有英俊潇洒多金的王爷或神秘人士出来搭救，或许她也不会例外。

她欣欣然四下闲逛着，只是，当她缓步行过三条大街之后，既没遇上多金的王爷，也没遇上多情的神秘人士。拖着疲累的双腿，她此时已哀叹着彻底认清，书上的东西都是来哄骗小女孩的，绝不可信。不过，也许，拯救她的多金王子还在千里之外，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而已。算了，还是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自力更生吧。

一抬眼，这才发现在不知不觉间，她竟走到了怡春院门口，这时心里才有一个警觉，花花昨天被她耍弄过，现在说不定正在大街上到处寻她，她怎么就如此大胆地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晃荡在明媚的阳光下，惹了那么大的人物，她应当要像一个见不得人的小媳妇般躲起来才是。

这个认知让她赶紧四下观望，一看周围并没有什么可疑之人，才略微放下心来。以此下的狼狈和落魄，她决定还是先回朱府，那里她熟门熟路，偷偷回去捞点银子出来再寻个隐秘曲折好藏身的地方。

只是她不知，秋叶门里因她一夜无故失踪，已闹得许多人坐立不安。

秋叶门后院里，掌门朱秋阳焦虑不安地来回踱着沉重的步子。朱夫人和朱小媚以及几个仆妈站在廊下。

“老爷，一个姑娘家一夜不归，若出了事该如何是好？”朱夫人痛心疾首地轻轻抽咽，不时用帕子轻点眼角。

一夜之间似倍显苍老的朱秋阳停下步子，仰天长叹一声：“难道是老天都不让我秋叶门有出头之日？我朱秋阳自认一生没做过任何亏心事，为何要这般对我？”

朱夫人与朱小媚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朱夫人走下台阶，叹声劝道：“老爷不必自责，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云儿平日一直都很守规矩，或许看婚期渐近，一时贪玩去了，老爷已经在这里站了大半夜，还是先去休息一下，她回来后我就派人去叫你。”

朱秋阳摇摇头，朱云云一夜未归，他又如何睡得下去？只怪自己平日对她关心太少，眼看她就要与南海花城结上一份好姻缘，关键时候却失了她的踪迹，叫他怎么不心焦？

朱夫人向站在廊下的仆妈们吩咐：“去给老爷搬把椅子来，另外还泡上一壶浓茶。”

几个仆妈领命而去。

朱夫人站在一旁，看着朱秋阳竟有些花白的鬓角，有些心疼，有些心痛，这么多年来她心里是有恨的，只是她掩饰得很好，谁也不知道。

昨晚让双儿在蜡烛里下了药，一个时辰后，等她们推开门来，屋里竟空无一人，窗口大开，看来朱云云是逃了。逃了也好，她希望朱云云最好以后都不要回来。媚儿就可以没有任何悬念的嫁到花家去。

不过，就算朱云云此时回来了也不怕，正好老爷在此，她自有更好的法子让朱云云永远都进不了花家的大门。

已是辰时光景，一众人等在朱掌门的沉重中静等着。

而风铃在懵懂无知中，竟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了墙头，“刺溜”一下抱着树杆跳到了院子里。

－－－－小星的话－－－－

因状态不佳，最近更新不多，希望走过路过的亲们都来给点鼓励。

第十五章陷阱（二）

据她所知，这处院墙在秋叶门属最偏之地，而她的所谓闺房就座落于此处，所以这个地方就算是白天，都静得像一座活死人墓，死气沉沉，阴气森森，和金庸大侠笔下的古墓派有得一拼，只不过一个是在地面上，一个是在地面下。

当她双脚才落地，顿觉背上汗毛根根竖。她敏锐地觉出空气里除原有的一股沉闷外，还闻到了一股猪大娘身上那阴狠气息的怪味。风铃僵着脖子缓缓地转过身来，眼前的一幕立时让她一呆－－院子里有十来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便宜老爹端着茶杯坐在院子正中，从他两个鼻孔下喷出的粗重气息将颌下的胡子吹得呼呼响，让她终于了解到什么叫吹胡子瞪眼睛的真实含意。

而猪大娘斜着一双眼角早已下垂细纹横生、本应暗淡的眼，不紧不慢地盯着她这只待她捕杀的小绵羊。

朱小媚着一身鹅黄罗裙精神抖擞的在廊下撇着嘴角鄙夷地笑。

几个仆妈跟随在她左右，神色各异的看着她。

从风铃跳进院子里起，整个院子里都很静，静得只能听到朱掌门呼哧呼哧地喘息声。

她的活死人墓何时竟如此吸引人气？

朱夫人看着风铃一身月白绸衫，眼里笑意更深，她压低声音对朱掌门道：“老爷，事情有些不妙，你看云儿身上穿的衣服，这种上好面料的绸服我们看都极少看到，她却穿在身上，出去了整整一晚，不会是和什么人已经……”

朱掌门不用她提醒，就早已将这些看进眼里。将杯子递到朱夫人手里，缓缓站了起来：“你昨晚到哪里去了？”

风铃被猪大娘的X光扫得心头冒火，也不知她给便宜老爹吹了什么耳边风，昨天想对她下药不成，今天莫非又生了什么更毒的计，连老爹都搬了出来，肯定是有恃无恐。苦于自己被下药没有证据，何况就算说与老爹听，他也不会拿她怎么样，这个猪大娘等她以后有一定把握之后再来收拾她不迟。还是先应付好眼前这一茬才是正事。

不知她如果说是被他们心目中的准女婿拐到妓院去了会有什么反应？心里虽这样想，面上已回复至朱云云专用表情－－受惊的小鹿样。

她怯怯地缩着肩小声道：“爹，我昨晚……我昨晚……”她声音越说越低，不是她不想照实说，就是怕说出来了朱小媚不敢嫁。

朱掌门放缓声音问道：“不要怕，你只管说，若是受了什么委屈，爹也不会让你白吃亏。”

他的二女儿长相越来越像她娘，只是性格太懦弱，造成她这种性格自是与他脱不了干系，心里本就愧，若是她再出了什么事，就更觉对不起她娘了。

风铃垂头嗫嚅着，嘴里仍语不成句。

心里暗呼，她只不过回来捞点银子而已，怎么就遇上这么磨人的事？直悔得肠子都打结了。

朱掌门长声一叹，这个二女儿就是胆小，该拿她怎么办？

朱夫人最看不惯朱掌门对朱云云一副爱恨不能的样子，不过她还是冷静地帮朱掌门分析道：“老爷，云儿马上就要出嫁了的人还一夜不归，不说别的，这满院子里都是我们朱家的人，也没有一个信不过的外人，我们就把话说明了吧，若是昨天没出事还好，若是出了什么事，总不能让一个不洁的女儿嫁到花家去，为了花家以及我们朱家的名誉，我觉得应该要验验她是否还是处子之身。”

她本来还在踟躇着该怎么样向老爷说通让媚儿代朱云云的事，早摸准老爷求攀高枝心切，才盘算着暗害了朱云云无人可嫁后，老爷定然不会计较谁嫁到花家去。想不到朱云云昨天竟逃了，不过今天回来也不错，她也有更好的理由让朱云云成个小娼妇嫁不成，更合她心意。

朱掌门何尝不明白朱夫人话，他最担心的正是这一点，听朱夫人这一说，他也认为确实有理。

朱夫人又道：“今天已经七月二十七，过不了几天花家就要来迎亲了，若是出了什么纰漏不仅损了朱家的颜面，连南海花城那边说不定要加紧追责，此事事关重大，关系到我们整个秋叶门的命运，老爷，不如我们找几个稳妥点的婆子来给她验身，以免真出了什么差错。”

验身？怎么验？风铃顿时想起在一些小说电视里看的验身法：将一个女子的裤子脱掉，张开腿，让人……风铃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她这时才真正有了一种危机感，忽然对朱夫人大声道：“我不验身，我又没做什么肮脏事，要验就验你自己。”

朱夫人怜惜地看着她，只是摇头。

满院子人都一脸诧异，一向胆小懦弱的二小姐何时敢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过话？

而在朱掌门看来，这是她心虚的一种表现。

他向风铃说道：“云儿，不是爹信不过你，此事关系着我们整个秋叶门的荣辱，若你身正，自是不怕，若你确实做了什么有伤风化之事，爹也不会怪你，只不过，怕你就这样子嫁到花家去受苦，花家家大业大，是武林翘楚，绝不容许进门的媳妇是个不洁的女子，所以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好个冠冕堂皇的话，风铃冷笑，她一步步后退着，哪怕他们说得再好听，她绝不能被人这样对待。

朱掌门哪会让她有逃的机会，一掠身在她身上连点几指，他好歹是一个掌门，风铃哪里躲得开，立时如一只软脚虾般往地上倒下去。

马上要被按上砧板任人鱼肉了，风铃急得口不择言：“你不是我爹，哪有亲爹会对自己女儿下此狠手，快放开我。”

朱掌门将她扶在手里，对她的大喊大叫只做不闻。

朱夫人隐起笑意，道：“老爷，这女子验身的事就让虔婆和徐妈去做吧。”

虔婆，朱掌门的堂婶，今年五十二，自朱掌门堂叔死后一直寡居，朱掌门待她至孝，所以朱掌门非常相信她的人品；徐妈，管家德伯的老伴，甚得朱掌门信任。这两人出面，老爷绝不会反对。

知道再骂也是无用，朱掌门是铁了心要给她验身。风铃此时头脑反而特别清晰，猪大娘如此着力的怂恿便宜老爹让她验身，是有什么阴谋？让朱小媚无故代朱云云出嫁，以朱掌门的性格定是不允，若现在她不是处子之身，猪大娘可以顺理成章的对朱掌门提出让朱小媚代嫁之事。若她是处子之身呢？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里回旋，猪大娘会让她成不了处子之身。以她的恶毒，她会着人帮她捅破那道代表贞洁的薄膜。

想透猪大娘的心思，不由机伶伶打了个寒颤。一个在古代本就性格怯懦的女子，被人这样残害后，绝对就只有死路一条。

风铃被几个年青力壮的仆妈抬进里屋，放到冰冷的床上，她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他们解着她的裤子。

“你们都出去吧，让我和虔婆来。”一个水泡眼的老妈子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走了进来。

几个仆妈相继走了出去，房门带上。

风铃恐惧地看着那个水泡眼老妈子，她，竟是《还珠格格》里容嬷嬷的翻版，不，简直是一模一样。

徐妈按着她的腿，虔婆伸出鸡爪一般的枯手去解她的裤子，风铃一个个鸡皮疙瘩全暴了起来，她稳定心神，绝不能让她们脱了她裤子，对她那绝对是最大的耻辱。一定得想个办法镇住她们。

风铃告诫着自己冷静，脑子里还没想出办法，外裤就要被虔婆褪下来，她急得直冒汗，嘴里冷喝道：“住手！”

虔婆根本就不理她，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她已得到侄媳暗示，今天必须要让那贱人的女儿成残败之身，雷打不动。

徐妈更是冷笑连连，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她简直就是一个虐待狂。

风铃咬牙说道：“我承认，我不是处子之身，你们快放了我。”不管是不是处子之身，当务之急是先让她们放开她免辱才是。

虔婆恍若未闻。徐妈更是用力按紧了她。

第十六章他是个假正经

风铃摆出架势，声音狠厉：“我已经是楼少的人了，难道你们连楼少也不怕，你们这样对我，只要我日后跟在楼少身边随便说一句话，都可以让你们家人和整个秋叶门瞬间毁于一旦。”

她终于记起昨晚见在街上见到楼少马车经过的事，先就拿他来做做文章。

虔婆终于停下了手，一双昏浊不堪的老眼刮骨般看着她，声音如粗嘎的沙砾：“楼少是什么人，他会和你做那苟且之事？你这丫头怕是烧坏了头，痴心妄想。”

风铃见她们终于有了反应，更来劲了，冷笑：“你们可以不信，不过我建议去查查，昨天楼少是不是歇在我们高阳城，看我有没有骗你。”

只要她们还畏惧一个人，她就有办法不让她们对她行此酷刑。风铃终于放心又得意的笑了。

院子里。

朱夫人和朱小媚此时唇边也在忍不住挂起阴谋得逞地笑意，因为她们听到了从房间里传来嘶心裂肺的厉叫声。

朱掌门烦闷地皱紧眉心。

叫声持续一会后，风铃的声音渐哑了下去。不一会，门终于打开，徐妈和虔婆从里面走了出来。徐妈走到朱夫人面前，附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朱夫人小小地一惊：“楼少？”

徐妈点点头，就和虔婆下去了。

朱夫人和朱掌门相继走进屋内。风铃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

“到底怎么样？”朱掌门回头问朱夫人。

朱夫人这才回过神来，勉强笑道：“没事，你刚才也听到了，云儿在房间里自己都说已不是处子之身，经虔婆和徐妈确认，确实如此。”

已经确切的认为，朱云云一夜未归，确实做了伤风败俗、有损朱家颜面的事，与花家的婚事该如何去交待？朱掌门站在那里一直没出声，过了半晌，才问道：“知道是谁做的吗？”

朱夫人叹口气道：“也不知她怎么想的，就不交待出个人来，给徐妈说是和楼少，老爷，你说这怎么可能，楼少怎么会跟她……这云儿啊，要她说个人出来也是为她好，这样敷衍，我们又怎么帮她去找那人？”

朱掌门“嗯”了一声，楼少肯定是不可能，怕被挨罚随便拿个名字出来搪塞，他自也没往心里去。

“老爷，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无用，只是和花家的亲事……”朱夫人看着朱掌门的脸色，揣摩着他的想法。

朱掌门皱紧浓眉。

朱夫人胆子大了些，看来老爷也担心攀不上花家，那此事更有把握了：“眼前日子越来越近，这时候去为此事退婚的话肯定要被天下人耻笑，不如这样，趁所有人不知此事的情况下，安排让媚儿嫁过去，反正花家那边也不知云儿的模样，只是凭一块当年与碧落妹妹的玉为凭据，老爷您看怎么样？”

朱掌门长叹一声，意思已经默许了。

朱夫人更有胆子了：“家丑不可外扬，恰好前些日子妩儿来信，说她一个远房堂兄刚好死了正妻，家境也不错，正想重新续弦，云儿如今已成残败之身，为了整个秋叶门的脸面，我看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家了，不如就将她遮遮掩掩地抬到妩儿堂兄那边去，像她这种有失妇德的人能给人当个续弦，也算是个不错的归宿了。唉，怎么就像她的娘呢……”

朱掌门怒吼：“住口，一件事归一件事，你怎么又扯到她娘身上去了，如今云儿出了这样的事，只觉甚为对不起她，你还在这里说些风凉话，有你这样的长辈么？”

风铃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他们两人你来我往的说话。她连多看一眼她曾叫过多遍的大娘都觉得是对她眼睛的一种侮辱。一切事情都在她的盘算当中，朱掌门就跟猪一样任她摆弄着，他真就一点都没察觉到她的狼心狗肺，阴狠毒辣？

嫁给一个人当续弦，续你太爷的头，你怎么自己不去续？她暗暗握紧拳，老妖婆，只要今天不死，此生你休想过得安生日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竟一再对她下狠手，错过今天，一定会来收拾你。

朱掌门走到床前：“云儿，爹也不知你是被什么人侮辱了，此事又绝对不能声张，为今之计，只有先委屈你嫁到辰州那边，找个日后能安生之所，也算我对得起你娘了。”

风铃冷笑，还不是你跟猪夫人一样仍有高攀花家的心，让朱小媚代嫁，他一样能沾光不少。嘴上说对她好，其实与朱夫人的黑心又有什么区别，只因她没了利用价值，赶紧像扔一个破麻袋一样扔得远远的，还生怕被人知道，藏着掖着。他难道不知道，世间没有永久的秘密，只是时间未到而已。何必拿她那没见过面的娘来做借口，还不是为他那不可告人的心思找一份心安理得。

风铃闭眼，一声不吭。她不甘心，难道真的在猪大娘的三言两语间，就注定她要被抬到个老光棍家里当续弦？

朱夫人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老爷，事不宜迟，我这就修书一封，安排家福带几个人将她直接送到辰州去。”

朱掌门喟然长叹：“夫人，就劳烦你为云儿多费心了，此事一定要稳妥，不能让云儿再受一丝委屈。”

朱夫人贤淑道：“是，老爷放心去歇息吧，为她一夜都没休息了，看你又多了几根白发，此事你就不要再操心了，虽然云儿不是我的女儿，我也会善待她。”

朱常门点点头，摆袍而去。朱夫人紧随着他，去安排一切事宜。

一个才走，又有一个讨厌的人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朱小媚，她准备开始对她的羞辱行动。

风铃只当不知，仍是闭目不语，静等朱小媚那张乌鸦嘴往她身上泼脏水。

只是，她等了老半天屋子里还是静悄悄地，朱小媚那故意造作的娇声还没响起，保持沉默好像不是她朱小媚的作风，于是她奇怪地睁开眼，却看到花花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怎么可能？肯定是她眼花了，她又漫不经心地把眼睛闭上。再睁开眼，真的是花花，她顿时大惊：“花……”

花千雪看着她睁眼又闭眼的动作正觉有趣，忽见她惊呼着要出声，于是用一根食指轻轻按住她粉嫩的唇：“嘘－－”

风铃一怔，花花若看到她绝对不会如此温柔，他肯定会大吵大嚷地把她吊起来狠打一顿。

她再细一看眼前的人，除五官与花花相似外，无论是从眼神还是气质，与花花都有天壤之别。

他的眼眸宁静而悠远，与花花相似的面容如远山般清淡，而眉眼间的笑意又如梨花般优雅，肤若凝脂，正是她久求不得的那种，她暗抽口冷气，这个人，那浑然天成地悠然气质绝不容人忽视，哪怕是站在一个角落里，他也会如那昆仑之巅灿烂的雪光般晶莹耀眼。

她最后终于发出一声感叹，好一个飘逸出尘的极品美男。

花千雪看她乌溜溜的眼珠终于停止转动，隧扯开唇角轻笑：“看够没有，是不是觉得此君容色甚佳，尚可入目？”声音竟如泉水叮咚般清悦好听。

风铃眼睛连眨，嘴里磕磕巴巴道：“什……什么？只……只是看你和花花长得像多看两眼而已，哪个看你容色佳不佳。”

汗，此君真的容色甚佳，岂止是尚可入目，简直就是大大的秀色可餐，不过她肯定不会承认。也不知他打哪蹦出来的，在她这么一身狼狈的时候出现，不是成心看她笑话么？

花千雪眨眼：“花花？”

一说到花花风铃顿时来了精神，她“扑哧”一声笑出来：“花花就是南海花城的花千花，一个名字里两个花，叫着特别费力，我就将它简化成花花，你看是不是顺口多了？”

花千雪忍不住低笑出声，怪不得千花一提到她就火大，敢情这丫头还在他名字上做了文章。

风铃这时想到刚才进屋准备羞辱她的朱小媚怎么不见人影，侧头向屋子里一扫，朱小媚竟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她不由失声问道：“她怎么了？”

花千雪不容许她的忽视，看也不看地上的朱小媚一眼，将风铃的头扭正，让她正视着他，然后用指腹摩挲着她光洁的面颊，轻道：“你是不是不想嫁到辰州去给人续弦？要说实话，不可骗人。”

开玩笑，续弦，想当然尔，要嫁的肯定是个糟老头，她连年富力壮的花花都不想嫁，会去给糟老头当枕伴？

风铃毫不犹豫地回答：“不想。”

花千雪一脸正色的望住她：“好，你若真不愿意，只要你敢亲我一下，我就帮你把此事解决掉，不然，就权当你愿意当人家的填房。”

亲他？风铃不敢置信地惊望着他！

这是从一个如冰似雪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么？她晃了晃头，若脑子没进水的话，她可以非常地确定是自那两片薄薄的嘴唇里吐出的字，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一脸正色的他是个假正经。

第十七章好难缠

花千雪见风铃瞪眼瞧着他不出声，他也不催，就像他刚才讲的是句请她喝茶的话般，只是淡定无波的噙着一脸温文谦和的笑瞅着她。

说实在话，她的五官最多算得上是秀丽，不过，她有一双非常生动的眼睛。左溜右转，或嗔或怪，或笑或怒，除了双眼合上时外，她的眼珠总在不停运动着，为她清秀的五官增色不少。是了，看她那模样，或许就算闭眼的时候说不定也仍骨碌碌地转动着在打什么鬼主意。

而风铃心里正转着千百个念头，尽量让开那只在脸上轻抚地手。

最后她眼珠一转，老没正经的笑道：“好啊，亲你一下又有何难，既不痛又不痒，对于我来说也没任何损失，是不是？不过，你先得表现出一点诚意来。”

“诚意？”

风铃提醒他：“就是请你先帮我把穴道解了，如何？”

花千雪恍然大悟，却不动手：“我若是花千花现在肯定毫不犹豫就帮你解了穴，可我是花千雪，你的小把戏在我面前好像有些不管用。”

见她总是躲避他的手，花千雪将她一缕碎发挽在她耳后，而后才收手看着她笑。

这个人好厉害，怎么就知道她想骗他解开穴道后逃之？咦？不对，他说他叫花千雪，脑里灵光一闪：“你和花花是兄弟？”

花千雪直认不讳：“你说对了，我们不仅是兄弟，而且还是双胞胎兄弟。”

风铃嘴里“啧啧”有声，“怪不得，虽然你们五官上长得差不多，连我这外人都能分辨出你们谁是谁，差别也太大了。”

看来她是在顾左右而言他跟他打哈哈，由得她去，本也没准备她会亲他。花千雪只是看着她，忽然唤道：“朱云云。”

风铃一下没转过弯来，回道：“你叫我做什么？”

她果然是朱云云，想到这里，花千雪微微一笑：“朱掌门他们都叫你云儿，我只是确认一下你是不是千花要娶的朱云云。”

“你怎么知道我爹叫我云儿？”风铃笑不出来了，这人比花花心计深多了，她赶紧戒备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还没进来的时候。”

“那你藏在哪里？”她心里有个非常不好的感觉，这位花兄千万不要说藏在这间屋子里。

可惜天不从人愿，花千雪毫不隐瞒：“当然是这间屋子里。”

风铃怪叫：“那刚才我被人脱裤子你也看见了？”

花千雪这个时候竟非常老实起来：“我确实看见了。”

风铃想起虔婆要脱她裤子的样子，若她不将虔婆骗住，自己岂非就被这位闷骚兄看光光？她不禁老脸一红，骂道：“无耻。”

花千雪眼里闪过一抹狡黠：“别这么说，我可没想过要看你，最多你被他们脱下裤子的时候我把眼睛闭上。”

他当时藏在暗处就在想，若这女子被人就这样轻易把裤子脱下验身，他会马上转身离去，一个不能保护自己的女人不值得他去花心思。幸好，她让他亲眼领略到她巧言令色地哄骗虔婆和徐妈的本领，有的没的吹得口沫横飞，把两婆子惊得魂飞魄散，结果身没验成，她还装出凄厉的惨呼声把屋外的朱掌门朱夫人骗得一愣一愣地。

直到她主演的这出悲惨剧落幕后，他忽然对自己下了一个决定，此女子今生非他莫属，这个决定虽然让他自己也吃了一惊，但他会照着自己的心意去做。

风铃被花千雪的狡辩气得一噎，却只能恨得牙痒痒地无奈他何。

花千雪瞅着气鼓鼓的风铃，忍不住更想气她。

他伸手扭住风铃小巧的鼻子，抿唇轻笑：“你不是也没被她们验身么，气什么？我倒是对那把唬得两婆子团团转的小剑有些感兴趣。”

他拿起放在她枕侧的小剑细细观赏。

风铃一急：“那是我的，你别乱动它。”以后若有机会，她还要以此剑为凭换回她的耳钉。

之前风铃就向虔婆徐妈炫耀过此剑，让她们从她靴子里抽出小剑，胡吹是与楼少的定情物，若她们还敢在她身上用带侮辱性的动作，楼少会让她们生不如死云云，虔婆和徐妈可能也是些有眼力的人，一见此剑，神色大变。风铃什么人，察颜观色最拿手，顿时得意洋洋的打蛇随棍上，威胁着她们一起骗屋外的朱夫人，在那么凄惨的呼声下，朱夫人自得地以为她被虔婆用不堪的手段破了身。

花千雪全然不理她。

“……果然是好剑，两指宽，一尺长，通体雪白晶莹，无一丝瑕疵，既然是你和楼少的定情信物，看来也非常名贵，你自己现在身陷囫囵，还是我来代你保管为好。”

他也不征询风铃的意见，就如当初风铃从楼少那里强抢过来一般，非常顺手地径自揣进了怀里。

这个人是专来气她的么，风铃看着他自说自话地一举一动，肺都快气炸了，冷笑：“南海花城怪不得财势越来越雄厚，原来是出了你们这对见财刮的两兄弟，不富都对不起你家老祖宗。”

花千雪这时非常好脾气，当讥讽为夸赞，陪着笑站起来：“那是那是，还是姑娘分析精辟，既然姑娘不需要我救，肯定非常愿意给人家当填房，花某应该不宜再打扰姑娘的休息，就此告辞。”

说完向躺在床上的风铃揖了一下，就施施然向门口走去。

这人脸皮好厚，骂他也只作耳边风，劫了她的剑就想跑。眼看着他已经走到了门口，风铃这才意识到不妙，在朱大娘带人来之前她一定要逃掉，这个人一走，她能跑路的机会更少一分。

她不由慌了神，老着一张脸叫道：“诶－－我话还没说完……”

花千雪回头，笑意盈盈：“是不是想亲我了？不然我们免谈。”

风铃见他回头，强咽下一口气，涎脸陪笑：“我如何信你说的话，你要知道，一个女子的初吻可是非常珍贵的，总不能白白献了出去没得到任何回报。”

汗，貌似她的每一个吻都可以称为初吻了，不要当真，这都是骗恶人的把戏。

花千雪又走回来，“果然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刚刚都还说无所谓，现在又说非常珍贵，我到底要信你哪一句话，嗯？”

风铃暗骂，你太爷的，这混蛋记性好得很，她说过的话自己都快忘记了，他还能拿出来较真，别看他一副温吞样，实则好难缠。

第十八章谈定

暗骂归暗骂，她嘴上却说得楚楚可怜：“花大哥，之前确实是想骗你给我解开穴道，是我的不对。不过请您设身处地想一下，我一个黄花大闺女，虽然亲你只一下，却也是有损我名声的事，若日后面对我的夫君，就算他不知道，我也骗不过自己，那景况……那景况……”

可惜她现在手不能动，不然定要来个声泪俱下，然后用手背在眼角抹两下以加强视觉效果。

花千雪看着她躺在床上一动都不能动，娇慵楚楚，双眉微蹙，两只眼睛似要滴出水来一般，看上去十分的无辜，千分的天真，万分的可怜，与刚才怒气冲冲骂骂咧咧地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他不禁叹为观止，这丫头还真不容易，是人对着她这副模样都要起恻隐之心。

他硬是忍住笑意，又坐回她床前，看定她：“你这一解释的意思是在说，你非常愿意亲我，只是怕日后不好对夫君交待，于是就想先敷衍我一下，是不是这样？”

风铃眨眨眼，怎么她听这话有些怪怪地，但字面上表达的也正是她的意思。

她也不多想，淡淡一笑，眉间更现凄楚：“我也是将要与花花成亲的人，你怎能眼睁睁见我被猪大娘抬出去给别人当续弦，不仅于情于理都不合，若此事被传扬出去，于你们南海花城也定有不利。”

她又找了一条必须救她的理由，试图让花千雪回心转意。

花千雪却不吃她那一套，对她的说法嗤之以鼻：“朱夫人不是早安排好代嫁的人选么？”

差点忘记了，他一早就在这里偷听，都让他听了去。风铃避重就轻，轻问：“难道你们花家甘愿被朱夫人如此耍弄？”

花千雪果然皱眉深思起来，良久，他才淡淡道：“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当然不甘愿。”

风铃顿时双眉一舒，喜道：“那不成了，所以你绝对有救我的理由，不能被她把我抬去当续弦。”

花千雪看着她，忽然问道：“你真的想嫁给千花？”

风铃嘴唇张了张，却回答不出来，她要怎么说才好，若是不愿意，他势必不会管她，若说愿意，真让她嫁给昨晚那个大吼大叫的花花，她是绝对绝对的不愿意，两难哪两难。

花千雪不待她多想，这时却帮她做了决定：“看来你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算了，我决定先还是不放开你，虽然你没有亲我，为了让你看到我人性的一面，一定不会让你去给人当续弦。”

犹如突然被泼了一盆凉水，风铃顿时蔫了下来，说了半天嘴皮子都快磨破，这斯最后扔下这样一句话，她信才有鬼。现在不放开她，莫非要等猪大娘把她运往辰州了来救？原来在耍弄她，真不是个好人。

她很想又瞪眼骂人，想了想，还是不要浪费精力了，他不救她，还是养足精神另想他法，反正日子还长，就不信逃不了。

脸一冷，干脆闭上眼，再也懒得理他。

看她这表情就知道不相信他说的话，只是那脸色变得也太快了，实在有些应接不暇，令人好气又好笑。

花千雪微笑着起身，看了她良久，忽然弯腰在她光洁的额际亲了一下，而后在她耳边低声道：“我说的话一定算数，记住，我叫花千雪，过不了几天我们一定会再见。”再相见的时候你就已经成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那温润的唇，低哑的噪音，令得风铃心里一颤，这位花兄好会煽情，若不是她定力深厚，说不定一颗小心肝儿从此就要被他俘虏，永久地成为他裤下之臣。

心里倒腾了两下，她终于还是忍不住睁开眼，眼里晶亮晶亮地：“当真？”

花千雪凤眼微眯，清悠的目光里透出一股无可言明的霸气：“不要怀疑，绝对当真。”

说完，他双眉一扬，跨过躺在地上的朱小媚，犹入无人之境，长笑着推门飘然而去，徒留下一阵清悦的笑声。

欣赏完他卓越的风姿，风铃冲着他背影喊话：“你可是亲了我的，若敢使诈，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

秋叶门后门口，朱夫人带着一瘦一胖两个人匆匆往风铃那边屋子走去。

“吴老板，你可要仔细了，我已经给了你五百两银子，务必把她放在那些丫头里一起送到辰州的地头，千万别让她跑了。”

胖子心领神会，“当然，交给我吴扒皮的事绝不会出错，朱夫人尽管放心。此去辰州，我与怡春院的老鸨是多年老熟人，只要这丫头一进门，就给她安排十个八个人整得她死去活来，您不用操半点心。”

旁边一瘦高个也拍着胸膛发下豪言壮语：“我们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这点小事都办不妥，以后还如何混？朱夫人若不放心，看我先在那丫头身上下点软骨散，就算她长了双翅膀也让她飞不出我的手掌心。”

朱夫人点了点头，这两个人在方圆四五个州城间跑帮十来年，专收家里无钱度日的女子到各大妓院接客，最擅使用各种人所未闻的法子整治一些刚烈的女子就范，以朱云云那性格根本手段都不用使就可以令她不敢出声反抗。她也只不过是为了保险起见才叫这两人来。

其实早已谋划好，这两人当车夫，让家福陪同护送，半路的时候家福就会折回来凛报，说车子遭了土匪朱云云已被人抢去。这样严密的安排就算老爷心痛也无奈其何。土匪，以他生怕惹事的性格他哪里敢去寻？此事最后会不了了之。朱云云从此以后将永远消失在视线里，让她一生一世在妓院里当一个千人枕万人骑的贱货，自己一颗恨了多年的心方能得到一丝发泄的快意。

如果不出意外，花家的迎亲队伍应该要到了，等媚儿上了花轿，此事就已完全落定，她也可以彻底松口气了。

推开房门，却一眼就看到躺在地上的鹅黄色身影，朱夫人大吃一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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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懂她

“媚儿，你怎么了？”

朱夫人一捏朱小媚的脉门，才知道她是被人点了昏睡穴，会是谁？难道是有谁知道了她的计划？心惊之下又强自镇定，向吴扒皮喝道：“床上那丫头就是，赶快抬出去。”

人家给了银子是让他们做事的，吴扒皮和瘦高个不敢怠慢，赶紧向床前走去。瘦高个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乌黑黑的药丸塞进风铃嘴里，将她的下颌一捏，药丸就滚进了肚子里。

自他们进门起，风铃不吵也不闹，任他们给她喂药，在自己无力反抗的情况下，她不会去浪费一分力气去做无谓的挣扎，因为她知道，就算是抗争也只是徒劳。

当瘦高个将她自床上抱起的时候，她忽然睁开眼，波澜不惊地侧头盯着朱夫人，淡声道：“朱夫人，做为一个女人，心不可太歹毒。人做事，天在看，我虽然不信奉什么恶有恶报之说，但我知道人若辱我，我必辱之的道理，你也是有女儿的人，做事过绝，不留退路，最后吃亏的说不定将会是你自己。”

朱夫人有些惊异，这丫头今天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给她说教起来。

她放下朱小媚软绵绵地身子，冷笑着走到瘦高个面前，眼里闪过冰厉狠绝地光芒，抬手就给风铃四五个耳光：

“你又是什么东西，今天竟敢跟我说教，小贱人，你这一去还有没有命回来再说，我就是对你歹毒又如何？天在看又如何？伤天害理的事总要恶人来做，我就是要做事过绝，我就是要把你逼上死路，你能奈我何？害我自己？怎么会害到我自己？妩儿代你嫁辰州富户，儿子都两岁了，日子过得火红的不得了。如今媚儿又代嫁，那以后的日子可说更是好上加好。你呢？给人做填房，都不知要做多少人的填房，恭喜你，贱人，以后的日子够你熬，我等着你来辱我的那一天。”小贱人马上就要消失在她视线里了，走之前竟还敢找死，不是顾忌到老爷在，她恨不得一剑结果了她。

被猪大娘一阵劈头盖脸几个耳光扇得金星直冒，风铃此时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吞掉，明知道自己在弱势之下，为什么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一定要出言讥讽这只母夜叉。

她真的不知道猪大娘恨她的程度究竟有多深，竟连平日一贯挂在脸上的假笑都不想维持，已经毫无顾忌的与她撕破了脸。

风铃自嘲地一笑，这不是她多话的时候，她闭紧了嘴，再也不多言一句。有些东西还是记在心里就好，时间长了，等它酝酿成一个庞然大物的时候，自然会把一些人炸得粉身碎骨。

按着当地习俗，风铃作为残败之身而被抬去做人填房的身份，当然要悄悄出门。

朱夫人发完飙后将朱小媚救醒，又故做很仁慈地着人将朱掌门叫了起来。

正午时分，阳光普照，蝉鸣虫唱，好不热闹。

长风掠过，送来阵阵清甜舒凉的香气，天幕上几缕轻烟似的白云越发将天空衬得碧蓝纯净，无一丝杂质。

这是一个好天气，一个被人算计偷偷嫁出去的好天气。

一路被个丑陋的男人横抱着，风铃忽略那种恶心的感觉，睁眼漠然地望着湛蓝而遥远的天际，此一去不知祸福如何，眼下还不能断定。花千雪虽然答应救她，但要她全身心地去相信一个人，那是绝无可能的事。她向来不会将自己的性命交由别人来掌握。不论有没有人救她，在路上，她都会尽最大的能力把握住能逃离的机会，哪怕只有一丝丝她也绝不会错过。

她有些弄不懂花千雪打的什么主意，既然答应救她，为什么不直接将她带走，反而让她又在猪大娘手下狠狠地吃了几巴掌，尽管将来是要还回来的，只是打在脸上确实是一种莫大的屈辱，是一种她从未尝试过的伤痛。她很庆幸自己能忍下来，不然，以猪大娘当时神色中的狠戾，可能真会一剑杀了她。

其实，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源于人的一种永无止境地贪婪和欲望。或许猪大娘心里除了这些还有说不出的恨，但她的恨意找错了方向，发泄到了不对的地方。

她最后望了一眼秋叶门有些残旧的后门，这个地方，她会回来的，不过，不是从后门，她会在众多人的注目中正大光明的从大门昂道阔步地走进来。

朱夫人带着朱小媚追出来的时候，风铃已被塞进不算大的马车里。

掀开车帘，朱夫人满脸的依依不舍，含泪握住风铃的手，哽咽道：“爹娘也是不得已，你也不肯说那下手之人是谁，若这时候不嫁，怕以后更难寻到好人家，你这一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总还好，你大姐在那边，时常也会有个照应，你们一定要相亲相爱……”

朱掌门这时步履有些跄踉地奔过来，红着眼圈沉声道：“你这傻孩子，怎么就做出那样的傻事，不然爹也不至于让你如此冷冷清清的出门。”

风铃只是看着他们，没说话。

她打心底佩服这两人，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一个哭，一个唱，他们是好人，她才是那个不争气令他们伤心欲绝的坏蛋，好样的，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真是绝配，她自叹不如。

朱掌门见她不出声，叹声道：“云儿，你是在怪爹么？”

朱夫人接口轻啜：“老爷，这都是我的错，没将云儿看管好，如今落到这景地，我这做大娘的也实在无颜见人……”

风铃终于又忍不住了，她极尽柔声道：“爹，大娘，我这一去不见得就过得不好，等我日子安定下来后，我一定会回来看望两位老人家，你们可以尽管放心，爹和大娘的心意我已经领了，你们的恩情我会永远铭记在心。”

她没有咬牙切齿，只是在淡淡地表达着她的意思。

朱小媚满脸的嘲弄和不屑：“爹，她怎么敢怨你，本来就是她自己做了错事，如今还有人敢要她已经是她最大的福气，你没听见她说过上好日子了就会回来看望你们么？还担心什么？”娘会让她有去无回，她还想过好日子，简直是痴心妄想。

风铃淡淡瞥了她一眼，轻笑：“小媚，你过不了几天也要嫁人了，希望你也能过得幸福快乐，夫妻恩爱，白头偕老，千万不要出什么天灾人祸的事才好，你说是不是？”

该记下的人该记下的事她都已经记下了，一个都不会忘掉。

吴扒皮和瘦高个已经坐在车辕上，家福骑马。马车已缓缓起动。

风铃最后笑道：“我走了，爹，大娘，小媚，不用为我操心，我一定会回来的。”

朱掌门和朱夫人跟着车子追了几步，直到马车的影子越来越小，终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他们还舍不得离开，在路上仍伫立了好久好久。

……

花千雪早在秋叶门里里外外布下了十多个眼线，有人一字不漏的向他汇报了朱夫人与吴扒皮三人的对话，有人汇报了朱夫人在屋内对风铃所做的事，又有人汇报了瘦高个抱着风铃从后门被塞进了马车。最后他自己亲眼目睹了朱掌门朱夫人与风铃的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秀。

不管朱掌门与朱夫人如何，他对风铃在经过朱夫人如此对待后，她面上神色仍能保持不变、笑容依然完全绽开而感到一丝抽心。他仿佛有一些了解这个可爱而狡黠的丫头，她在朱掌门面前表现着她身份该有的逆来顺受，温和泰然，却更让他看到了她笑容下深藏的坚韧。他自认为堪破了一切人生百态，但对于她的隐忍坚强，有如一个被火烫过的烙印，深深映在他的脑海里，一刻都不能消去。

她是一个开朗的人，明明那么丰富的表情，可面对挫折时，她只有浅浅的笑容，不怨不燥，更没有表现得歇斯底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没能为她挡去那几巴掌而后悔，他为她在面对朱夫人时仍能扯着嘴角绽开笑容而悲哀。这些情绪一时间仿佛化为一只无形的小手，在不断拉扯着他隐藏最深的那根心弦，一个从未曾想过的问题竟跃于他的脑海之中，他的心渐渐热了起来。

他做事从来不是只凭直觉率性而为的人，但面对这样的一个女子，竟让他有一股想不计利益后果愿意为她付出的冲动，在往日这是一种让他嗤之以鼻、认为最幼稚的行为，他如今竟开始趋之若鹜。他此时可以非常肯定的告诉自己，因为是她，这一切绝对值得。

第二十章迎亲（修改版）

花千雪从一棵树叶茂密的大树上悄然跃下，一挥手，两个灰衣汉子自墙头掠出。

“你们两人跟上前面的马车，我随后会跟来。务必一路留下暗记，千万要记住两点，第一，若是路上有人想对马车上的女人使什么手段，格杀勿论；第二，到了辰州地界还不见我来，就使尽一切手段阻止他们进城，听清楚没有？”

两个灰衣汉子恭敬地抱拳：“听清楚了，大公子尽管放心。”

花千雪点头：“好，你们快去赶上那辆马车，千万别出了差错。”

“是。”两灰衣汉子领命飞奔而去。

花千雪回到客栈，花千花已经焦急地等在他房里。他一见到花千雪推门进来，顿时一蹦而起：“大哥，有没有退掉？怡春院那边我已经要方常山去办了，玉佩拿回来不成问题。就只担心着朱掌门那一头，情况怎么样？”

花千雪缓步进去，慢悠悠道：“急什么？我自有安排。”

“怎么不急？爹都把迎亲队伍赶到了城外，再不急就要被方伯押着去接亲了。”今天早上的时候方伯已经通知他，花老城主因等不及，早早就把迎亲队伍赶上了路，现距高阳城应该已经不远了。

花千雪不紧不慢地说道：“千花，大哥问你一句真心话，希望你能如实相告。”

这时候了大哥还不慌不忙，花千花急得青筋直跳，但大哥就这性子，他只得点头道：“大哥有话只管说，还跟我客气什么？”

花千雪笑问：“你真的不想娶朱云云？”

花千花头摇得像拨浪鼓：“大哥你就不要开玩笑，此事千真万确，不管是朱云云还是李代桃僵的人，我都不想娶，我只喜欢封小姐一人，我是非她不娶。”

花千雪沉吟了一下，又道：“好，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秋叶门的婚我没准备退，既然你不愿娶朱云云，那就让我来代吧。”

花千花大吃一惊：“为什么？大哥之前不都是说不想成亲的么？现在怎么又改变注意了？”

花千雪此时不由又想起那双乌黑晶亮的眼睛，恍了一下神，才轻笑道：“遇到不同的人当然要做不同的决定，不要多说了，到时候就让我带人到秋叶门去，你就在这里呆着。”

花千花突然伸手一摸花千雪的额，惊道：“大哥，你没什么事吧？之前推三阻四不想成亲，现在又急巴巴地恨不得马上就成新郎倌……”

一把拍开他的手，花千雪懒得理他的一惊一咋，任他留在原地，亲自和方伯去城外等迎亲队伍。

当夜，迎亲队伍到。

翌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高阳城迎来了最热闹最庞大的迎亲队伍，人们都站在街上争相观望。天下有名的南海花城终于来人迎娶高阳城朱掌门之女朱云云，这个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一时间传遍大街小巷。淳朴的人们个个脸上带着欢喜的笑容，甚至比他们自己成亲时还要高兴上几分。能让南海花城的二公子成为高阳城的女婿，对于整个高阳城里的人来说，都是一件脸上份外添光的事。

就在这一日，人们目睹了朱二小姐身披大红嫁衣，头盖红巾，袅袅婷婷地被一个卓尔不凡、面目俊挺的年青公子迎上了大红花轿。

朱掌门和朱夫人更是满面红光，笑得合不拢嘴。自今日起，秋叶门在高阳城甚至江湖中算是有了小小的名气。这一天也是他们盼望已久的一天，这一天的到来终于让他们感受到了一丝扬眉吐气地痛快。

人头攒动，鼓乐号声震天，鞭炮声噼里啪啦响遍半条街。看到欢颜大笑的朱掌门已没有往日的卑微之色，可谓是羡煞了一干人。

直到庞大的队伍吹吹打打消失在城外，朱氏夫妇仍被众人围在路口，欣然接受着四面八方如潮的恭贺声……

*

山风从吹开的窗帘里蹿进来，既清新又好闻。

风铃斜靠在马车里，走之前那个假仁假义的老爹已经给她解了穴，但此时仍浑身绵软无力。

想起之前瘦高个塞给她的那颗药丸，她不会傻冒的认为他给她吃的是颗神力大补丸。也不知这药力会不会消散。

在路上行了两日，家福说距辰州已经不远了，便打马先行去辰州大小姐家报信，只留下他们三人在马车上前行。

这两日风铃感觉四肢都有了力气，虽然不能飞快的奔跑，但要悄悄地跑路应该是不成问题了。没事的时候还会想到花千雪，眼看快到辰州，都还不见他的踪影，分明是个骗子。

这日马车已行上了一条官道，风铃吃饱喝足，抱着一个棉枕头假寐，忽听后面蹄声大作，有人大声叫道：“程风镖局，各位让道。”

镖局，押镖？

据说这是一个非常有风险而热门的行业，属古代一大特色。风铃把车厢的帘子一撩，探头朝后一看，果然见到烟尘弥漫处，大约二三十人围在两辆大车周围，一色的短打扮，虽是风尘仆仆，但个个都抖擞着精神。

吴扒皮将马车停至路边，为这群人让道。

直到车队渐已远去，吴扒皮又将马车赶到了路中间。

只是还没行多远，忽听前面传来尖锐的哨声，吴扒皮立即将马车停下来：“不好，前面有人在劫镖，我们快后退。”

风铃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混水能摸鱼，她一直等待的逃跑最佳时机到了。

她把头探出车外一看，果然前面一群黑衣人围着镖车打杀起来，吴扒皮待调转车头，却被一个身手敏捷的黑衣人瞧见，立即杀气腾腾地提刀而来。

吴扒皮二人车头没转过来，已经与那黑衣人斗在一起。

简直是天助我也。风铃趁他们相斗甚酣，左右一看，往地上迅速的前滚翻，滚至草丛边，然后立即身如脱兔，飞快的向路旁树林子里奔去。

她扒开齐腰深的草丛，躲躲藏藏地在里面滑动。

忽然，她只觉脖子一凉，一柄雪亮的刀竟神鬼不觉的抵在了她脖子上。

她缓缓顺着刀柄往上看，一个黑巾蒙面人站在他面前，他手心里摊着一粒恶心巴拉似黄屎的药丸子，冷冷地递给道：“吃了它。”

风铃颤抖：“我为什么要吃？”

“你不吃我这一刀就可以要了你的命，吃不吃？”

此人一身杀气，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小命最是珍贵，风铃磨磨蹭蹭着，黑衣人手上一紧：“快点。”

有血从脖子上沿着刀口流了下来。风铃苦巴着脸，眼睛一闭，将药丸做了个吞咽动作，黑衣人见她药已下肚，立即把刀收了起来，道：“这是一粒至毒的药，十天之内若没有解药你就全身糜烂，一月后你身上就只剩一堆枯骨。”

风铃脸色一白：“你想要我给你做什么事？”

“你很聪明，”黑衣人从怀里摸出一块黑漆漆、只有小儿掌心大的东西递给她：“把它戴到脖子上，十天之内，把这个东西送到柳树镇的玉和堂张掌柜手里，他会给你解药。”

风铃忙不迭点头，将那块怪东西上面的丝线展开挂在颈子上。

黑衣人似乎对他的药丸很放心，也不担心风铃不按他的话做，二话不说，就飞奔而去。

等那人一走远，那粒黄屎从她衣袖里滚到掌心，“呸——”的一声，被她扔得老远。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还没待她走两步，只觉得后颈一痛，眼前一黑，又被人砍晕了。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雾红。

晃了晃头，细一观看，她几乎处在一片红色海洋中，红锦帐红凤床，红箱柜红桌椅，一对红红的龙凤烛燃得正旺。

这分明是一间新房，难道就在她不醒人事的时候，仍是让大娘的人抓住，如今竟被人押着与个糟老头拜过堂？

第二十二章再砸楼少

一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竟然穿着大红嫁衣，不用怀疑了，她果然被人赶鸭子上架，稀里糊涂把堂拜了。

不过很奇怪，这四周竟是了无人息的样子，非常安静。风铃一骨碌自床上爬起来，扯掉身上大红衣裳，趁这里四下无人，赶紧跑路。

奔出喜气洋洋的新房，前面隐隐还有热闹地喧哗声，夜色中，一阵凉爽的夜风吹来，酒菜飘香，这座似乎非常大的院落整个都正陷入一片红色的畅然喜气里。

她挨着墙角奔到一堵甚为高大的围墙前，目测一下高度后，退后十来步，搓了搓手心，一个快步助跑，她两手已攀上墙头。

跨坐在上面，她得意地笑：“你个老续弦，咱们无缘，拜拜啰……”

“砰－－”

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掠来了条人影，飞跃上墙头时又突然摔了下去，吓得正得意洋洋地风铃一个坐势不稳，也从高墙上往下倒载。

在自由落体的短暂空间里，她怒火喷薄，是谁这么没公德心，竟在半夜里吓唬她脆弱的心灵？

她也不知自己到底砸中了什么，反正没落到地上，下面有块肉垫子，应该是那个吓唬她比她更倒霉的鸟人。

风铃想先爬起来，但好像受惊过度，手脚有些僵硬，被她压在身下的人似乎也受惊不小，他一句话也没有，连哼都没哼一声，也不知有没有受伤？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略粗的气息中，明显感觉到是一个男人。

被压的人不急她也不急，慢慢地调整放松身上的肌肉，轻声笑道：“虽然你惊吓我不对，不过你这块肉垫子还不错，好歹也没让我受到很大的伤害。”

墙内已有人大叫着新娘子跑了的呼声，正向这边寻来。

终于下面的人说话了，声音居然有些熟悉，带着一点少年变音时的粗嘎：“风铃大姐，你再不起来的话，里面的人就要追出来了。”

叫她的名字？风铃一呆，脱口问道：“你是谁？也是从二十一世纪穿来的？”难道她有那么好运，已经找到了组织？

“我不知道二十一世纪是什么地方，”身下的男生憋气地苦笑：“大姐要是没事的话，请先起来说话。”

里面的人声越来越近。

风铃可不愿被抓回去当什么新娘子，身上的肌肉也不僵了，一跳而起，不假思索，拉起地上的男生好言相劝道：“不管你是什么人，半夜从别人府里偷蹦出来，肯定没干什么好事，所以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我们先借一步说话。”

当下不由分说，拖起他的手就跑，这个人明明认识她，还说不知道二十一世纪是什么地方，有鬼，绝不能放过他。

除了天空一弯月牙的悠悠清辉洒满大地外，四处街灯稀疏，已是夜半时分，灯疏人淡。风铃拉着那人狂奔，直到她气喘吁吁，回头一看，后面的人跟没事人一样，心平气和，没有一点喘粗气的迹向。心里暗呼，男性的体力就是不一样。

咦？这人好面熟，她再就着月色定睛一看，MGD！是前些天遇到的那个小鬼！

此人确实正是楼少。

他端端正正地站在月色下，也不出声，清清冷冷地，任她瞧。

风铃看他那不羁的眼神，微挑的眉眼，修长偏瘦的身材，如冷月般的气质，竟给她一股压倒性的重力。忽然感觉喉咙里干干的，她咽了口口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你，所以不小心又把你压了一下。”

“压了一下？”楼少看着她，有些气结，“我觉得你若知道是我，也会照压不误。”

风铃摇手，赶紧否认：“怎么可能，姐姐绝不会是如此卑劣的人。”

第二十三章不让她走

楼少分明不信。

风铃有些尴尬，打了个哈哈，脸上笑得春光灿烂，轻道：“你怎么会从墙头摔下来？”

话出口的时候，她并没有多想，只是想赶紧转移话题，不过看到他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她才惊觉自己问错了话——从墙上摔来本来就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啊……对不起，你当我没问。”她也绝对没有要再提他被压的事的意思。虽然砸在他身上比摔在地上舒服，但她绝对绝对不是故意的。

楼少暗哼了声，半晌才缓下神色道：“我掠上墙头的时候听到有人说拜拜二字……”

风铃一怔，立即回过神来，终于忍不住抚额大笑：“你的意思是说，因为知道是我，然后才摔了下来，那么，请问你到底是受惊过度还是欢喜过度？”

楼少看着她嚣张的笑脸，反问：“你认为呢？”

风铃凑近他，直逼他双眼：“我看两者都有之，说不定欢喜还多过惊吓，我说的对不对？”

楼少玉琢般的脸颊微红，他怎么忘记了这女人毫不忌讳的说话方式。

风铃得意地笑：“就知道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今天果然又一次见证了我的无穷魅力。”

说完，她就提步准备走人，才一抬步，忽然又回身不怀好意的笑：”忘了告诉你，拜拜是再见的意思，我们现在又要说拜拜了，小鬼。”

还误以为压住了一个二十一世纪来的同道中人，想不到是他，不必与他再多费口舌，此时应该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其实心里还有另一层顾虑，那把小剑被花千雪抢走，若这小鬼这时候开口要还剑，她拿什么还人家？连那颗耳钉的事也不敢提，就准备在他还没记起此事的时候先溜。

楼少在她迈开第二步之前一把扯住她手腕，微微笑道：“慢着，在你走之前，我还有个问题要问。”

“什么问题？”风铃顿身，若他问小剑的事就抵死耍赖。

“你上次答应等我，为什么趁我不在就走了？”

好啊，这一直是一件令她觉得非常窝囊的事情，他如今还好意思问。风铃笑眯眯道：“你回家去问问你的手下是怎样用刀抵住我脖子的，我不走难道等你来收尸？”

她最后说得有些咬牙切齿。

楼少若有所思，对她的咬牙之恨全然不察，轻“哦”了一声后，才道：“对不起。”

风铃毫不客气地伸手拨开他，冷冷道：“话问完了，我要走了。”

楼少没让开身子，风铃恼怒，用双手推他：“你没听见么，我要走了，请你让开。”

楼少一把握住推他胸口的手，在她身上巡视，忽道：“你怎么能穿成这样子？”

“关你什么事？”风铃抬脚就要踹他，楼少抽出一手拍在她脚上，疼得风铃单脚直跳。

楼少的两手越握越紧，挑眉道：“衣冠不整，不宜到处行走。”

风铃又疼又怒，大叫道：“你管我，我也是穿得整整齐齐，又没露胳膊露腿，想我以前都只穿背心短裤在大街上走也没谁说什么，今天倒被你这小鬼说教，简直是岂有此理。”什么叫衣冠不整，她现在身上穿着白色中衣，这种包裹严密的服装在她看来实在正常不过。

楼少脸色骤然一沉，眯起地双眼里射出凉嗖嗖地冷芒。

风铃暗吸口冷气，她忘了此人是一个不好招惹的主，也不知他生活在什么环境中，可能从未被人吼过，看来她触犯了人家的逆鳞。她眼珠子四下飞快一转，周围并不见什么闲杂人等，貌似他的众多手下没来，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这种喜怒无常的人，真的很可怕，她不由软下声音哀求道：“我真有很急的事，请你放我走吧。”

楼少两手包握着她的手，意幽不明的静静凝视她，好一会，眼角才慢慢露出笑意：“你在怕我？”

阴转晴，吓死人。真是无语。这时感觉握她的那双手越来越热，想不到小鬼还蛮热力四射的，风铃渐渐停止了挣扎。

似乎感应到她的异样，出人意料的，楼少竟突然松开她的手，低笑道：“这么晚了，你准备到哪里去？”

风铃赶紧收回手后退几步，不敢再对他大声呼叫，温声细语地说道：“我现在麻烦缠身，先找个地方躲灾。”

“我发现每次见你都是你逃命的时候，不过相遇既是有缘，不如这样，干脆我请风铃大姐喝一杯，我也是个不怕麻烦的人，你的麻烦事我会一并帮你解决，如何？”

风铃迟疑了一下，想起上次紫衣少女那把雪亮的弯刀，仍心有凄凄焉，他本身就是一个要命的麻烦，还是算了，但也不好太直接的回拒他。

她故作认真地想了想，才道：“你年纪还小怎能喝酒？到时候你爹娘骂我教坏未成年人，我岂不冤枉，这酒还是等你长大了再喝。”

话音未落她就试图绕开他，走两步见他没拦，赶紧甩开双腿大步向前。

楼少暗自一笑，身形轻忽旋起，如一只雄鹰般又落到她前面。脚下跟着她的节奏往后退，嘴里快声道：“你可以放心的和我喝酒，第一我没爹娘管我，第二我现在很受伤，你这样走了是一种很不负责任的表现。”

他怎么好像在耍无赖？风铃停步，有些无奈道：“你没爹娘也并不代表你能喝酒，而且我不知道你很受伤关我什么事？”

楼少奇道：“我记得风铃大姐拿我小剑的时候说过要补偿我的，你这样冷冰冰，怎么抚慰我受伤的心？你若是在敷衍我，会非常打击我以后跟人交往的信心。”

她好像有说过这样的话，不过他有受伤么？看不出来。但一听他提到小剑心里就有点虚，若不答应陪他，他会不会硬是揪着她还剑？风铃顿时有些忐忑不安起来，先不能太得罪他，等从花千雪手里拿回了小剑再理直气壮向他换回耳钉。眼下这小鬼如此难缠，不如用两杯黄汤将他灌倒了再走不迟。

心里已盘算好，于是她叹声道：“姐姐现在是个麻烦人，是怕连累到你，算了，答应你的事一定要做到，走，喝酒去。”

楼少几不可觉地轻扬了下嘴角，自他身上脱下外衫硬是披在她肩上后，不容风铃反抗，牵起她的手往大街的另一头走去。只转得一条小街口，两人就进到一座深幽的院子里。风铃稍一打量，这座庭院富丽而不失庄严，而此时淡月中悬，树影婆娑，暗香浮动，令人心底为之一静，好一处绝佳饮酒所在。

第二十四章

此庭院中清幽静谧，有几处窗口亮有灯光，隐有人影晃动。楼少径自将她带进一间雅室，待她落座后便出去了。不一会，一阵轻盈地脚步声传来，一个清秀白皙地女孩子端着茶盘走了进来，见到风铃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着她，将两杯清茶放在风铃面前的矮几上后，才轻轻地抿唇一笑：“少爷去安排酒菜了，请姑娘稍候。”

别人都称小鬼是少爷，风铃此时不由有些好奇起来：“你家少爷到底是什么人？”

女孩子仍挂着温柔的笑容，轻声道：“我们这里的人都只知道叫他少爷，只有燕爷在的时候他才稀少的到这里来几次，今天凑巧燕爷还没回来，想不到少爷却来了客人。”

“原来你也不知道，”风铃也不觉失望，细一看女孩子有些惺忪的双眼，不禁有些过意不去：“这大半夜了，还将你们吵醒，真是抱歉。”

女孩子柔声道：“姑娘别这么说，我们这里一向冷清，有客人来自是欢喜都来不及，哪里还想睡觉。”

好一个淳厚的丫头。风铃也柔声的自报家门：“我叫风铃，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秀雅，风小姐可以叫我小雅。”女孩子温柔一笑：“你应该是少爷的女人吧，不然少爷也不会带你过来。”

风铃正端着她送来的茶水喝，顿时一口水呛住，捂着喉咙连声咳嗽。

秀雅不解地看着一脸激动的风铃。

“小雅出去吧，等会酒菜好了记得端过来。”楼少地声音在门口响起。

秀雅看着仍咳嗽不停的风铃：“可是……她……”

楼少看着脸色咳得通红的风铃，轻笑：“不要紧，只不过是有些话容易引人咳嗽不止，等会就好了。”

还是这个小鬼善解人意，风铃停止咳嗽，顿时无限感激双眼闪闪动人地望住他。

秀雅似懂非懂，眼睛在他们两人身上游移了两下，才转身带门而去。

这院子里的人办事效率相当高，酒菜很快就被秀雅端上来，就连水果糕点也送来不少，风铃实在饿得不行，也不客气，拿起糕点就吃，一送进嘴里，才发觉糕点又软又滑又甜，好吃得要命，一个人吃了个肚饱肠圆。楼少笑吟吟地将一杯水递到她手里，她一咕噜就喝了下去，惬意的长舒了口气。

见她终于告一段落，楼少为风铃斟上一杯酒，开门见山地问出他的疑惑：“大姐多大了？”

“今年腊月就满十九，”风铃双手接过酒杯，有个词语她听着很不爽，她已经忍了很久。轻沾一小口酒，装作毫不在意地慢慢笑问：“你一直叫我大姐，有没有觉得把我叫得……有些老了？”

大姐大姐，她眼前浮现一个中年妇女慈祥的轻拍着某人的后背，正安抚着某人的场景。

楼少执壶为自己倒酒，语气不急不徐道：“我家里已有一个姐姐，为了能区分，我觉得还是叫你大姐好，莫非你有些在意。”

风铃脸上一僵，他是不是故意的，没有道理连她话里的意思都听不出来？好吧，她承认自己比他大，但也还没到要担当那种奇怪称呼的地步。

她一口灌下杯中酒，竭力忍住面部表情的抽搐，试图露出大度的笑：“怎么会？其实你若叫我大婶大妈大姑奶我都不会在意。”叫祖宗也行。

楼少看了她一眼，又给她满上一杯酒，似笑非笑：“我家里大婶大妈姑奶奶都有，她们一般在四十岁以上，你想成为其中一员？”

你们是一窝猪家族么？风铃按下眼前点点火星，尽量引导他：“其实你可以试着直接叫我的名字。”

楼少将银色酒壶往桌上轻轻一放，两手撑着桌面突然凑到她面前：“有人一直叫我小鬼，我好像没听到她叫过我名字是吧，大姐。”楼少故意将大姐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啥？风铃眨巴着眼盯着蓦然而至的一张俊颜。

一双魅惑的眼，光润的唇，呼出的酒香，摇曳中的灯火，眼前这张玉彻般的脸竟让人有些目炫。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只有一杯酒的酒量，一个好好的少年竟被她看成妖色无限。至于他说了什么她一句都没听清，好像是不满意有人叫他小鬼。

她突然意识到盯着他看的时间过长，赶紧伸出食指点着他额头往后推，眯着眼笑：“好好说话，最好不要靠我太近，我好像醉了，你要保持安全距离。”再靠近小心把你当妖孽大念降妖咒。

楼少眼角微抽，一把拉下她的手指，端起酒杯靠进座椅坐里慵懒地一笑：“我叫楼清戈，以后谁敢再叫我小鬼就把她剁碎了喂狗。”轻描淡写地说，然后细酌慢饮。

不会吧，这么狠？恶人！不过不怕，她有妙招——你恶我示弱。风铃有些近乎谄媚地笑：“你的名字不错，我以后就叫你小楼。”

“噗－－”

突如其来地一口雾煞煞地酒水喷得风铃眼前一阵天昏地暗，把她刚堆起的笑脸灭了个干干净净。她闭上眼睛闭紧嘴，任那醇香的烈酒自额际慢慢往下滴。

几缕黑发粘在她脸颊旁，温漉漉地，还在滴水，楼少一看她那狼狈模样，忍住笑，赶紧拿出一方丝巾绕过桌子帮她擦脸。

“让你叫我名字，没让你叫我小楼，我还干脆叫你大风……”

“闭嘴！”风铃此时早已忘了他的恶势，她的火气腾腾腾直往上冲。你太爷的楼清戈，竟然往她脸上喷口水，简直是莫大的耻辱！她伸出一手狠狠向他腰间拧去。

轻易地按住她的手，楼清戈这次没斥她，一声不出地，左一把右一把的在她脸上擦。擦得两把，手上动作渐渐缓了下来。他指尖轻触过的面颊，竟有点点麻痒。气哼哼中的风铃感觉有一丝喘不过气来，就要用手背抹掉眼睛周围的酒水。

“别动！”

“干什么？”

站在风铃面前的楼清戈单手抬高她的下巴，风铃心里一跳，难道他看中她的美色？微挑开一丝眼皮，此时的楼清戈眸子如黑夜中的星子般闪亮，身上散发出一股他独特的气息，他的呼吸低低的，喷在她脖颈上，风铃感觉自己的脸无缘无故热起来，直到耳根。

“……你脖子上的伤口怎么来的？”

在看她脖子上的伤口？自己被耍了。顾不得眼睛上的酒水，睁开眼睛一脚踢在他膝盖上，恶狠狠的大叫：“楼清戈－－”

楼清戈摸着被踢中的地方故意“哎哟哎哟”哀叫着，斜眼轻瞄风铃，见她瞪着忽圆的眼睛，脸上晕起一丝妖艳的红，顿时也不叫了，放声大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风铃抄起桌上一只酒杯就向他扔去，楼清戈轻轻一闪，杯子呈抛物线快速飞向了门口－－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接住。

“到我这里来做客竟敢摔杯子，这种客人我不欢迎。”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声音冷冽如冰，寒入骨髓，冻人之极。

第二十五章洗嘴

风铃打了个寒颤。

因为她从来未见过如此像一块万年寒冰的人。

他一身黑衣，头发简单地绑在身后，有几束散落下来隐隐遮住他的脸，令人并不容易看清他脸上的轮廓。他全身都透着无尽的冰冷之气，即便在黑色长袍的遮掩下仍能感受到他过于刚硬的身形，除了冰冷，无法从他身上感受到生的气息－－他，仿佛带着一股令人丧胆的死亡味道。

当楼清戈向冰块燕飞天介绍风铃的时候，他望也没望她一眼，直接将杯子放到桌上，就将楼清戈拉了出去，仿佛跟她一个屋子里多呆几秒钟，都让他厌恶无比。

被人无视到这种地步，风铃只觉暴汗。

一个人被干晾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楼清戈走时只说等他一会，这一会是多长？他凭什么让她等他？踟蹰了半天，还是打翻了之前的想法－－灌倒楼清戈之后再走不如现在就走。

她毅然拉开房门，却见两个黑衣少年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这陌生的地方，还是以和为贵。她向他们露齿一笑，脆声道：“劳烦两位往旁边让一让。”

黑衣少年两柄寒光闪闪的剑往她面前一架，其中一个开口道：“请回吧，少爷交待你不可以出这间屋子。”

楼清戈学乖了。

风铃回到屋内。回头一看，对面有一扇关着的窗户，她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先仔细听了听，嗯，没声音。她悄悄往外推开窗子，谁知窗外也守着两个黑衣少年，抬头对她冷冷地一笑：“姑娘准备干什么？”

她心中大怒，面上却冷笑道：“怎么，我看看风景你们也要过问。”

好个楼清戈！他到底把她当成了什么？是一只小狗么，想禁就禁，想晾就晾。她狠狠地关上窗子，只得坐回桌边。她心里不由有些烦闷，大少爷的做事方法就是不一样，不顾别人意愿，只做自己想做的事，随心所欲，无所顾忌。岂知她越是被人这样对待越是反感。

这个时候她很想跳脚大骂他混蛋，可有用吗？好像少爷们的脾气一般都比较执犟，做无用功，不是她的风格。

她自顾自地喝了两杯酒，大有自怨自哀喝闷酒的意思，晕晕乎乎间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楼清戈自外面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枕着手臂侧脸静静睡着的风铃。真的是静静地，没有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没有那嚣张的笑声，合上了那双晶亮忽闪的眼，安静得像一只听话的小绵羊。

他蹲在她面前，看着她耳垂上那粒在灯下闪着蓝光的耳钉，伸手轻轻捏着那一光点，不禁慢慢扬起嘴角，这对耳钉，除了他以外，谁也不知道它的来历和用处，想来，也算自己与她有缘。

看了一会她安静的睡颜，将她轻轻打横抱起送到客房，之间她竟睡得沉沉地没有醒，脸颊嫣红，呼吸间带着酒香，看来她喝了不少酒。为她掖好被后，吹灭烛火走了出去。

燕飞天仍站在树影下，楼清戈走过去与他并排而立。

“你并不了解她，包括她的身份来历，没有理由要将她留在身边。”燕飞天声音里没有温度，只是平板的陈述着他的意见。

楼清戈笑了笑，“身份和来历都不重要，我知道你很讨厌一切不安全因素的存在，只是，等你和她接触后，便知道我有留下她的理由。”

燕飞天默然不语。

两人各自沉默片刻后，他才出声道：“你丢下一众护卫独自躲在这里，苏小姐正到处派人四下找你，还是马上去见她一面，有些事情，不能太任性而为。”

楼清戈点了点头，道：“我马上就去见她，不过天亮后我会回来，麻烦你照看她一夜。”他眼睛望向刚刚还被他抱在臂弯里的女子的房间。

燕飞天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他可以很放心的离开。

月影早已西斜，霜露更生，薄雾渐起，夜色里的庭院清凉如水。燕飞天看着楼清戈瞬间远逝的身影，毅然向风铃的客房走去。

正在大梦特梦脚踹陈世美的风铃是被冻醒的。

她明明正在用她的十八连环踢狠踹男友张浩杰的下身，快意地看着张洁杰翻滚在地哎哟直唤娘。怎么忽然就感觉自己被扯到了冰天雪地里。寒风肆虐，冷气飘飘。身上似乎还被嗖嗖嗖的冷剑刺了无数个血窟窿，连身体里的血都快被凝固住。她浑身上下冷到了极至，牙关几乎都在格格地磕嘣打架。

她使劲裹了裹被子，终于睁开眼来。这才知道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躺到床上，四处看看，外面已经天光大亮，窗棂上映着点点晨光，金光闪闪，令人精神为之一爽。

再一转眼，她找到了冷气的来源－－燕飞天一动不动地坐在屋角一处暗影里，黯沉地眸子冷冷地看着她。

也不知被他看了多久，被这样的目光盯着真的会短寿。风铃拥被坐起，勉强向他笑了下。

“你可以走了！”

果然冰人连声音都冰得掉渣，风铃装作没听见，把头向外望了望，楼清戈那混蛋呢，怎么一大早就让她吃冰镇莲子？

“他让我看你一夜，时间已到，不要我再说第二遍！”燕飞天已长身而起。

风铃一呆，看她一夜？她被冰块看了一夜？

再下一秒，她感觉到一种侮辱，简直比扇她两耳光还大的侮辱！混帐王八蛋楼清戈，她不是一只小狗，呼之即来，喝之即去。这次简直比上次被人用刀抵着脖子赶人还可恶，她绝不允许自己的尊严被人踩在脚底下无情的碾来碾去。

还有，从昨晚到现在，一直被眼前这冰块莫名的无视加蔑视，一时间激起她心里千层高的怒火，完全不理会什么遇强化弱的做人原则，她这次豁出去了！

深吸了口气，她脸上完全不见怒意：“等我说几句话了一定走。”

她姿态优雅地掀被站起，然后对他展颜温柔一笑，犹如晨露中的一株开放正盛的桃花，十分的纯洁，千万的柔俏，万分的可爱，声音也清甜如蜜：“听他们叫你艳爷，本来以为是一个风情无限艳丽无比的妖男，哪里知道恰恰相反，原来是一个闷骚又冷艳绝伦的冰块。”

她看到燕飞天眼里一闪而过的杀气，却仍自作不觉，竟软声细语地从他家祖宗十八代问候起，将燕飞天有此闷骚冷艳的德性全归于是他祖上遗传，而他是更加青出于蓝胜于蓝，将他家特殊的遗传基因更是发扬光大，女人见他都爱，男人见他都管他叫兔爷，男女通吃，艳名四播，红极天下。

她越说越得意，燕飞天家的列祖列宗们被她一圈红口白牙的数落下来，全都成了魅惑人间的妖物。

燕飞天的手指泛白，骨节捏得“咯嘣咯嘣”直响。

风铃只作没听见，不慌不忙地把他从冷艳说到人妖，又从人妖说到兔儿爷，直到说得口干舌燥，她舔了舔嘴唇，在甜甜一笑后，终于收声。

她早已做好准备——洗干净脖子就此受死！

你太爷的，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之别，自己这次也可以显摆一次那重重的泰山之势，化成鬼魂后还可以向其他鬼魂得瑟。

“还有什么没说完？”燕飞天此时已面无表情地冷冷问道。

风铃见他还不动手，她依然视死如归，不要命的轻言软语道：“艳兄，你所有特性我都帮你做了完整的总结，所以已经完了。”

出人意料地，燕飞天冷笑两声后，并没有把她灭了。不过结果可想而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在她大力挣扎叫骂声中，她被他很不雅地揪着领子拎到了院子里。

“嘴巴这么毒的女人，应该要给你吃粪便。”燕飞天向站在廊下的两个黑衣少年冷道：“去茅坑里舀两瓢粪水来，给这个嘴巴不干净的女人洗洗嘴。”

第二十六章

不要啊！喝粪水，这么毒的整人主意冷脸怪物都想得出来？

两个黑衣少年将她两手反绞住，燕飞天坐在一把大木椅上，双目沉沉，整个人在和煦的阳光下竟也阴恻恻的，气温骤降至零度。

眼看一个黑衣少年提着一桶臭气熏天的东西向她走过来，风铃咬紧下唇，她望也不敢望向那边，只要想想那东西都要呕吐，还要她喝，比杀了她还难受。偷瞄椅子上的大冰块，他绝对是认真的，没有一点准备放过她的意思。

怎么办怎么办？她要为她不顾后果的言行付出代价了么？此时的她额头都急出细密的汗来。

黑衣少年提的粪水越来越近，而反绞着她手的两少年手劲如铁箍，休想从他们手下动得分毫。

这时候，她想起被便宜老爹整倒不能动弹、差点任猪大娘奸计得逞地那天，那个温柔谦和、说过不会让她给人续弦的男子。忽然间，她脑中灵光一闪，顿时来了主意。

她使劲挺直腰杆，先来了个营造气势地冷笑两声，成功引起众人的注目后，她才大声对燕飞天道：“燕飞天，你若是真敢灌我粪水，定要负得起严重的后果。”

燕飞天冷冷问道：“什么后果？”

“你可知道南海花城？”

“知道。”

“那么我告诉你，我和南海花城的人关系非比一般，你敢如此对我，南海花城绝不会坐视，哼哼，我想，你这鬼地方也是想被拆了。”

燕飞天微一动容，道：“和南海花城关系非比一般？具体和哪一位？”

“和我！”门口有人淡淡应了一声。声音清悦而和缓，略带一丝慵懒的倦意，似琴弦泻出般的质感音色，在风铃听来无疑于天籁。

她猛地回头，一个淡色长衫的身影站在门口，清挺俊朗的身材突显他如雪的气质，阳光洒照着他谦和柔润的容颜，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悠悠看定她。

是花千雪，他是来救自己的？

花千雪目不斜视，含笑走近她身边，向两个反绞着风铃的黑衣少年身上快速弹手微拍，两少年毫无回手之力的蹬蹬蹬连退。他们站稳后待抽刀砍上去，燕飞天大喝：“住手！”

风铃这才醒悟，只在他一弹手间，她的双手便得到了自由。

花千雪真的是来救自己的！

差点就要被人灌那最恶心的东西。

她突然像受尽委屈的孩子见到最亲近的人，鼻子一酸，顾不得在场人众，一把抱住花千雪脖子，大声叫道：“为什么这时候才来？”

花千雪轻拥着她，抚着她的头发，轻道：“我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如此举动，如此温柔，风铃真的差点就要痛哭流涕！她从来不是一个心理脆弱的人，也从未想过遇险的时候会有人来救她，花千雪的突然出现，无疑让身陷困境、从不依赖别人的她感觉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了一下，心里的欢喜自是不可明言，此刻只想抱着他，以掩饰她既委屈又说不出的欣喜之意。

燕飞天站起，冷声道：“你是谁？”

花千雪与燕飞天冰冷的眸子对视，淡道：“在下南海花城花千雪，请教阁下大名。”

“无名小卒燕飞天。”

“原来是燕兄，多有打扰。”花千雪向四周扫视了一遍，又道：“今天不是寻找贱内，竟还不知道南海花城附近还有阁下如此气魄的人物，看这里地方不大，却暗藏不少玄机，我这次先带内人回去，有机会，再与燕兄切磋一番。”

淡淡言语间，谁都听得出来，两人已结下了梁子，下次的切磋，肯定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温柔。

靠在花千雪怀里的风铃听到他称她为贱内，先是一怔，随即破涕而笑。花千雪为了想名正言顺的带走她，竟用上如此伟大的名称，牺牲太大了，不是他，是说她自己牺牲太大了。

若说燕飞天是刚，那么花千雪就是柔，从来以柔克刚都是至理名言。燕飞天闻听此言，只是阴沉着脸站在那里，似乎被花千雪的话镇住了。

就说呢，南海花城的大名，随便吼一吼，大地都要抖三抖，嘿，这次真的找了个大靠山，她暗自一番沾沾自喜自是免不了。

风铃不管花千雪与燕飞天是怎样交涉的，反正不想再看燕飞天的冰块脸一眼，一直装着惊魂未定的小鸟依人状把脸埋在花千雪胸口。直到他在她耳边说“好了，我们可以回家了”，她才知道燕飞天已撤退所有属下，退回了屋内。

花千雪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两个眉目清秀的人，其中一个女子手里抱着一件大氅。花千雪一手抖开它，对风铃说道：“把你身上的外衣脱掉。”

“为什么？”风铃抬起头，不是吧，一见面就要她脱衣，这光天化日之下，是不是太急色了点？

花千雪笑意不达眼底，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光一闪而过。

“这件衣服不适合你，我带了大氅，把它披上。”

原来误解了，汗颜。她身上仍穿着楼清戈给她的那件衣服，昨晚睡觉都没脱，确实有些不妥。

花千雪用大氅将她裹得紧紧地，笑吟吟地看了又看，忽然把她打横一抱，道：“就算披了大氅，你篷头垢面的样子还是不适宜抛头露面，只有这样了。”

啊，谦和的花千雪竟来这一招！

心在“扑嗵扑嗵”地跳着。风铃这时对花千雪忽然又多了一分了解，他很会哄女人开心。煽情调情好像都是高手，看不出来呀看不出来，早知他是里外不一的人，万没想到他的手腕还不是一般的高。

不过他表演的英雄救美肯定需要完美落场，她当然要竭力配合。另外，被如此俊挺的男士把她拥抱在怀，还当免费十一号车，何乐而不为，为什么要假意反对？。

于是，她紧紧环住花千雪的脖子，闻着他身上不知名的男子清香，舒服的闭上眼，差点睡了过去。

他们走后，燕飞天向在场所有人下了一道死令，今天的事，谁都不准说出去，包括少爷在内，唯令者，死！

第二十七章

在大周国，众所周知的，以沙江为界，南，属南海花城；北，属楼氏世家；东，属封氏一族；西，目前暂不为人知。有些人也曾经想把势力向西扩展，不过，似乎都大为受阻，派出去的人马几乎都是有去无回，无迹可寻。失败过几次后，蠢蠢欲动想占地为王的各路人马把西部视为神秘地带，皆持观望状态驻足不前，谁也不敢再做冲路先锋。

就这所知的三大实力家族中，南海花城因最近喜事临门，眼下最为引人注目。

其实江湖上人都知道，南海花城，并不是一座真正的城。城，只不过是江湖上针对于花家的势力和财富而得来的一种尊称。

如今的花家除花千花外，手下最有名的是主管钱财收支的万金堂堂主凌少秋，主管培养新血的红花堂堂主柳暗，主管刑罚惩奖的快意堂堂主高岸。若说花千花是主力是身体，那么他们三个就是助力是四肢，花家有如此的成就，与这三位堂主有分不开的关系。

人们暗地里也猜测过花家势力到底有多大，财富究竟有几多，却总是不得其所。这个问题能回答得出的，可能除在里面各司其职的人外，都无人能得知其详细。

今天已是花家迎亲娶媳第二日，各来恭贺的江湖大豪、达官贵人、名门绅士皆于昨日陆续离去。离去之前，他们才得到一个确切的消息，请柬上因职司的笔误，误将大公子花千雪迎娶朱云云写成二公子花千花，差点弄出个天大的笑话。于是，负责请柬的职司凌丙秋于昨天清早在天下诸豪面前郑重鞠躬道歉，并向花老城主自请受罚。

花老城主认为，此事确实有失颜面。不过基于是大喜之日，不宜动刑，便枉开一面，只免去他职务，终生不在城内任职，从此与普通弟子一般无二……

而自天南海北来贺喜之人更不会去计较，无论是大公子还是二公子，他们只需要安安份份来做客，恭恭敬敬送上一份贺礼将心意送达既可，至于其他的事情根本就与他们无关。就算里面有什么不对，他们也只作是笔误，睁着眼睛一笑置之。

倒是此消息令在场诸多未婚女子欣喜不已，原来并非花二公子成亲，她们仍可以带着希望接近他，喜欢他，甚至嫁给他。

不说昨日一干人等的心思，此时，南海花城偌大的大堂里，在坐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们神色有幸灾乐祸，有皱眉忧急，当中有人忍不住在尖声酸语，空气里流窜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与花千雪从燕飞天那里一同回来的若风站在大堂一侧冷眼扫视众人。

坐在最上首的是花老城主，他两侧是大夫人和二夫人，然后下首左右手边各坐着表小姐秦可晴、秦可兰两姐妹，二夫人弟弟一家子。

整个大堂里最过于高兴地莫过于花老城主，他坐在白虎皮搭背的紫檀靠椅上，浓密的白发梳理得很整齐，他拂着胡须笑，那笑容简直是慈祥的，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消失在笑容中。

是啊，千雪的婚事，怎能令他不开怀？

此时，花老城主就在等，等昨日迎进门的儿媳妇朱云云来给他敬茶。

他的怀里早准备好了一个大红包，故人之女，当年的遗憾，将在他儿子的身上得到弥补，心里甚慰。

尤其还是千雪娶了她，他心里更是大为高兴。千雪自小就很懂事，性格清冷，对人淡漠，却天资聪颖，连同是双生子的千花都不能和他相比。

他那淡漠的性格自小就有，在十来岁那年，他就独自一人搬到了最偏静的流云轩，自此无事便不愿与人接触。两人二十二年父子，他也不知他到底想要什么。他有时真的怕，千雪会跟着无心道长去出家修行。每次无心道长来访或与他出游，他都要担心上好一阵子，怕千雪就此一去不回。不过还好，千雪是个至孝的孩子，只要他这个做爹的说过的话，他基本不会有何异议，都能听进去。

不过在这次迎娶朱云云的事上，他反对了。

朱云云是必须要嫁到花家来的，反对就反对吧，因为他还有一个儿子，千花。

倒是千雪的不娶，是他的另一重担忧——这孩子从不近女色。曾经把红春坊最红的头牌素素姑娘放在他床上，好不容易骗得他进去，他倒好，把人家一个没穿衣服的姑娘一脚踹了出来。一个正常的男人，对着一个风姿妖娆的女人都能下此狠手，真怕他清心静欲之下，就此孤老终生。

如今好了，他主动要求迎娶朱云云，乐坏了千花，也让他这个做爹的一直吊在半空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千雪怎么跟新媳妇都不见踪影，大堂里众人的不住报怨声，让他不由皱起眉头。

“怎么还不来，这成何体统……”

“新媳妇儿，就算再没家教也应该知道第一天要出来拜见公婆吧，怎么会……”

“都日上三杆了，说新媳妇不懂事，怎么连大公子也没出来露个面……”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大夫人一脸雍容，这些窃窃私语声她也听到了，已看出老爷在不高兴，于是向一侧的若风吩咐道：

“若风，去看看，都日上三杆了，大公子跟大少奶奶怎么还不来向公公婆婆敬茶，我们都是些当长辈的，他们作为晚辈怎能让我们老等，快去催催，不能让他们失了礼数。”

若风心里也急，赶紧应道：“是，属下这就是去看看。”

他心里其实也有不少疑惑，大少奶奶为什么在新婚之夜逃跑，难道她不欢喜嫁与大公子？

昨夜知道大少奶奶跑后，大公子因怕影响不好，也没声张，只是着他们几个得力信任的人四下寻找。他不知道大公子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一整夜，整整找了一整夜，他几乎没见过大公子对什么事上心过，何况还是一个女人？纳闷。

经过几人多方排查，快天亮时才锁定燕飞天那座毫不起眼的庭院，终于把人找了回来。

现在这人接回来快一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出来？大少奶奶也不像与大公子关系不好，一见面就往大公子身上扑，两人有说有笑，感情甚佳，这会儿还在蘑菇什么？

若风边走边想，赶到流云轩的时候，却见到大公子一脸无奈的站在桌边，大少奶奶正一脸严肃的奋笔疾书。

见他进来，花千雪向他摇摇头。

若风知道，大公子已经明白他想说的事情，既然不让说，肯定有理由，只需待在这头看着。

也不知大少奶奶在写什么，好半晌，才见她将笔放下，在纸上吹了吹，挥着手里的纸张眉开眼笑道：“终于写好了，我也写得不多，就约法六章，你看一看。”

第二十八章约法六章

花千雪接过来一看，这哪里是什么约法六章，明明就是霸王条款。只见上面用非常娟秀的小楷写着：

花千雪因没经风铃同意擅自与她拜堂成亲，实是有违风铃主观意愿，介于此事木已成舟，在两人无任何私人感情的情况下，风铃本着人道主义的精神，勉为其难地与花千雪约法六章可继续维持此夫妻关系。章法如下：第一条，一年之内未经风铃同意，花千雪不得强行与风铃做那个事；第二条，一年之内花千雪有义务照顾好风铃；第三条，一年之内花千雪不可以搞外遇；第四条，一年之内花千雪无论什么原因都不能丢下风铃；第五条，一年之内花千雪的所有财物任由风铃支配；第六条，一年之内风铃若找到回家的路，花千雪不可阻拦。若花千雪有违此约其中任何一条，风铃有权立即中止两人的夫妻关系。若无异议，两人签字画押起即日生效。

“怎么样？有何异议就现在提出来，若是没有请马上签字按手印，不然我们就一拍两散，各奔东西。”风铃看花千雪脸上无不悦之色，底气足了不少。

这不能怪她无情，是花千雪太阴了。

明明应该花花娶朱小媚和五个花娘的，他却代而娶之。迎亲路上，正好遇到她被不知名人士打昏并喂下七日醉，说是因为答应过救她，于是便把花轿里的朱小媚点昏，塞到了已被人打伤的吴扒皮马车上，顺便美其名曰帮她小报一下仇。

从坏人手里救下她，把朱小媚一并解决掉帮她出了口恶气，这本都是无可厚非的好事，但是，他不该强行抱着她拜堂成亲。

他的解释是吉时已到，朱小媚又被吴扒皮带走，没有新娘拜堂，对于南海花城这样的名门是很丢脸的事情。万众瞩目之下，正好她这个正牌朱云云在场，而她因七日醉一直处于昏迷中，无法得知她意愿，不得已来了个先斩后凑。

花千雪说得冠冕堂皇，在风铃看来，实质上这种行为就是一小人行径，所以她坚绝不同意，绝对反对。

念在他救过她两次，为了不让他太失面子，目下她也无处可去，几重因素之下，只得先答应做下这名誉夫妻，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花千雪看过不平等条约，也不和她做多的理论，苦笑了一下，道：“感觉这张纸像是我的卖身契，我问你几个我不懂的问题。”

风铃干笑，凑过去指着纸张上面的条条款款轻道：“哪里会是卖身契，这上面写得很清楚了，你连这都看不懂？”

“我自有看不懂的地方，比如第一点，”花千雪看了若风一眼，若风很识趣的出去了，他才慢慢念道：“一年之内未经风铃同意，花千雪不得强行与风铃做那个事是指什么事？”

风铃马上回答：“那个事就是指夫妻之事。”

“夫妻之事具体是指什么事？你要说明白，不然到时候为夫一没把握好，不小心过度了岂不害我违约？”

这也要说清？

风铃脸红，她说得出还用其他的字眼代替？不由有些吱吱唔唔：“这个……就是……”

“你可要快点说，我爹娘在外面可等不及了，要不我们先拜见他们了再来讨论这个问题？”花千雪抬步要往外走。

那怎么行？出去拜过长辈，她的讨价法码更低了。风铃扯住准备抬步的人，急忙道：“夫妻之事是指两人脱光了衣服蒙在被子里做那生儿育女的事。”

花千雪紧紧地抿着唇。看了她好一会，硬是把一股笑意压回去后，他才一副了解的样子轻“哦”了声，又看着手里的条约一板一眼地问道：“这第二条我没异议，既然嫁了我照顾你是应该的。第三条有些不懂，外遇是指什么？请解释。”

“外遇就是指你找其他的女人。”

“嗯，这点倒不难。第四条，花千雪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丢下风铃，这点也不难。第五条，花千雪的财物任由风铃支配，问题不大。至于这第六条，就实在不明白了，什么叫风铃找到回家的路花千雪不可阻拦，你回家的路很难找么？你要回娘家，我又怎会阻拦？字面上很好理解，但我感觉这里面问题很大。请解释。”

对最后一点花千雪确实不太明白。还有她在每条之前都要加个一年之内，一年之后她准备干什么？离开？逃走？她心里难道就打着这些小九九？

拍拍他的胳膊，风铃这时反倒替他着想起来，轻笑道：“这个第六条我现在给你一时也解释不清，不如你先把字签了，等我们出去给你爹娘敬过茶再一起回来商讨，老人家们可能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现在确实不能再蘑菇下去，花千雪按下心里的疑问，不再和她在这些问题上纠缠不清。于是提笔书下他的大名，风铃赶紧在他手指上抹把印色往纸上一摁，然后将纸张小心地揣进怀里，仔细放好。

花千雪也由得她去，这些小条条怎能约束得了他？让她先高兴一会。

在两人各怀鬼胎中，协议基本达成，一直在外屋候着的若离得花千雪吩咐，立即把准备好的衣服抱进来。

若离是负责打理流云轩的一等丫头，二十来岁样子，个子不高，长得还算清秀，眼神平和，待人很真诚的样子。

她手脚流利地为风铃绾了一个漂亮的发髻，髻上簪着一套花开富贵的小叶金饰，花粳处坠着蓝宝石的流苏，冲淡发上金饰的俗气，一节小小的镂金宝蓝玉珠重簪于发间，垂下的玉珠服帖地躺在她光洁的额上。内里穿了件粉色襦裙，外套一件素色暗金镏边罩衣，然后帮她穿上一双软缎面鞋子，低调又精致，又不失喜气。

风铃很满意若离的装扮手艺。

花千雪身边竟还有这等出色的人，一会定要让若离跟在自己身边。

等她穿戴完毕出门来，花千雪眼前一亮，嘴上却没说什么，牵起她的小手，便带着若风和若离赶往大堂，去拜见所有长辈亲戚们。

花家的宅院很大，光流云轩就是前后两进的院子，十余间屋子，起居室卧室书房等一应俱全。昨晚风铃之所以能轻易爬墙逃走，也是因为流云轩一般只有若风若离和两个杂使丫环打理，这里人员稀少才让她有机可乘。

其他院落都是别院的格式，院与院之间以花园相连，花园入口前便是大堂。说实在话，风铃若不是有花千雪领路，第一次转悠，肯定会跟迷宫一样陷身其中，不知身在何处。

几人正走到一处回廊上，大堂在望，忽然打旁边回廊里急匆匆走来个人，是风铃见过一次的小童。

“大公子，二公子有急事要您马上过去一趟。”

花千雪没有停步，边走边淡淡道：“让他等一会。”

小童往他面前一站，有点急了，道：“二公子说很急，听说是程风镖局那边押的一批镖被人劫了，是别家的镖都不要紧，这次是楼氏世家托往康王山的紫虚玉和一批名贵药材，具体事宜小童也不是很清楚。大公子还是快点过去，二公子急得头发都快白了。”

“紫虚玉？是楼氏的？”花千雪眉峰微紧，沉吟了一下，便对风铃低声道：“长辈们想要见的是你这个新媳妇，你先和若离若风过去，我到千花那里去一下随后过来，可好？”

他有正事自是应该放他去，既然占着他妻子的身份，就要作出一个妻子的本分。风铃点了点头，便带着若风若离往前走。

才走两步，又听花千雪在后面嘱咐道：“小心点，可别把自己弄得太狼狈。”

风铃懒得理他，见长辈又不是去打架，怎么会狼狈？

她的不以为然，在与那些亲戚们打过交道后，才彻底明白花千雪话里的含义有多深。

第二十九章

若离和若风领着她进了大堂。

大堂里原本有些尖锐的说话声在她跨进门槛时嘎然而止。粗略扫视了一下，差不多七八张大木椅上都坐满了人。风铃一下子见到十多双眼睛刷刷刷地往她身上扫，说一点都不紧张那是假话。

在这种大家注目的场合里，风铃不敢乱来。挺直了背，目不斜视的向坐在大堂正上首的那位威武老人微笑。他肯定就是花千雪的爹、名闻天下的花老城主。

花老城主脸上微显疲态，瞪着虎目和风铃对视了半天后，忽然向她一招手，朗声大笑道：“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来给爹敬茶？”

风铃小松了口气，这是一个慈祥的老人。

站在花老城主身后的四十多岁青衣妇人当即端了碗茶交给风铃，又等另一个绿衣丫环在老城主脚前放了个蒲垫，才道：“大少奶奶，这边请。”

还要跪？

就当是拜了老祖宗。风铃乖乖地往蒲垫上一跪，双手奉上茶，恭声道：“请爹用茶。”

老城主也不多言，接过茶碗仰头一口饮尽，然后拿出一个红包放在里面递给她，和声道：“乖、乖，今日叫了一声爹，往后就是一家人，只是……”

他抬头左右望了一下，向若风问道：“大公子呢，怎么让新媳妇一个人过来？”

风铃不待若风回答，便婉声道：“刚才花……小叔有急事，把他叫过去了，说事情完后会过来，儿媳一个人来拜见长辈也是应该的。”

“那是哦，让我们这一满子屋人从天未亮就开始等起，一直等到这太阳都快落山了，终于等来你这娇贵儿媳的一杯茶，我们这些老骨头也是当该如此。”

一个稍尖的声音在风铃头顶讥诮地响起。风铃寻声望去，是坐在花老城主一侧四十多岁穿着艳色衣袍的中年女子，微长的脸庞仍能看出当年的妩媚，满头珠翠。不仅语气冲，连神色间都满是恼怒。

风铃被这女人刻薄得一头雾水，第一天来，这老妈子好像就和她结了仇。

若离这时在她耳边小声道：“这是二夫人赵氏，大公子的亲娘。”

花老城主让大公子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户女子，二夫人本就颇多微词，刚才从大少奶奶进门起她的脸色就非常难看，就只等着在她话里挑些骨头好趁机发作。

风铃知道若离要她小心一点，淡淡一笑，原来是花千雪的老娘，就这副德性，怎么生出花千雪那样的儿子，吃了仙丹么？暗自腹诽了一下，犹豫着此时该用什么表情最适宜。

“你就不能不说话？新媳妇的茶，你爱喝就喝，不爱喝就进去，没人拉你。”花老城主皱眉喝叱道。这女人年纪越大越没规矩，不是因为生了双好儿子，她哪里有资格站在儿媳面前说话？

闻听此言，二夫人赵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当着众多人被老爷怒叱，对风铃更是恼上一分，重重地哼了声，红着眼圈侧过头去用手绢抹眼角。

风铃见二夫人对她不善，管她是不是花千雪的娘，这种不尊重她的人她也不会去巴结讨好，就当这女人不存在好了。

若离很识机的又在她耳边轻语，风铃便转身端起青衣妇人递来的一碗茶，向另一侧的大夫人周氏敬去。

大夫人不胖不瘦，皮肤白皙，比坐在一旁的花老城主年轻好多，肯定在保养上花了不少功夫。她一脸雍容，喝过茶后，慈和地对风铃一笑，从手腕上拉下一个翠玉镯子，说是当年她嫁到花家时老祖宗送给长媳的传家物。

风铃也不客气地收了。传家物，肯定值钱，这次几杯茶敬下来，不知会不会赚翻了？她暗地里眉飞色舞，面上仍一脸恭敬之色。

接下来该轮到二夫人了，只是这茶奉过去她会接吗？风铃正在为难之际，大夫人周氏忽然起身向堂里一众人道：“因为千雪的婚事，老爷几乎快三天没合眼，我和老爷身子骨都不比年轻人，这茶也喝了，现在感觉有些乏，就先回房歇息去。大家都是自家人，该怎样就怎样，不要太拘礼，完后就散了吧。”

花老城主也确实是强撑着疲意，就为能见新儿媳一面。她与当年的碧落长得极为相像，心内甚喜，久远的回忆如决堤的洪水般翻涌而至，他现在真的需要好好休息。

他们走后，大堂里突如少了一层压抑，人声顿时大了不少。

风铃还没听清其他人说什么，二夫人赵氏首先发难。

只听她冷笑道：“怎么，新媳妇看不来我这个婆婆，茶都不愿意奉，我看是不是得考虑给千雪重新纳一房妾室来孝敬我？”

风铃早已站起，此时一听二夫人竟然说出如此泼面子的话，顿时大怒。强自忍了忍，心里不由冷笑，只要她还占着花千雪正妻的身份，纳不纳妾并非由别人说了算。

她只当没听见，端着茶碗走过去双手敬上，不亢不卑道：“二娘请用茶。”

手伸出去了半天，却没人接。

身后传来几声“唧唧”闷笑声，她心里有底，定是坐在一边长得貌美如花的两少女的笑声。风铃深吸口气，让自己这一刻变成了聋子。

她用眼睛余光瞟了瞟二夫人，以最大的忍耐度继续保持着这个动作。

好半晌，才瞄见二夫人伸出那只宛如少女般白嫩的手，那慢悠悠的动作让风铃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镜头：二夫人故意不接稳将碗打翻，然后再迁怒于她……

想到这里，风铃突然将手一缩，惊呼道：“这茶里有只苍蝇，重新换一碗。”转眼她已把茶倒在了地上。

二夫人一只手僵在半空。

风铃赶紧接过绿衣丫环重新递上来的碗，笑吟吟地将它塞进二夫人手里，笑道：“这碗茶没问题，二娘，请用茶。”

……


第三十章准备看笑话

二夫人赵氏脸上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风铃也不管她喝不喝，便向坐在左边看上去是对夫妻的人走去。若离快速在后面提点道：“那是大公子的二舅和舅娘。”

这时没有人给风铃送茶来，想来也不必敬他们，她便只躬身道：“二舅，二舅娘。”

这对夫妻倒像是两个老实憨厚的人，他们欠身站起语无伦次地塞给风铃一个红包，忍不住向二夫人那边望望，见她两眼似要冒出火来，两人顿时一脸讪讪之色，慌忙惴惴不安地坐下了。

风铃极力控制自己保持微笑，在转身看见刚才唧唧笑的两位小姐时，轻问：“这两位是……”

若离在旁边道：“左边是表小姐秦可晴，右边的是表小姐秦可兰。”

“哪里敢要大表嫂来问候我们，连姨娘都不给面子……”秦可晴说话半吞不定，神色间亦是不屑之至。

秦可兰干脆不看她，向坐在上座的二夫人笑道：“是啊，姨娘，大表嫂幸好是嫁给大表哥，若是嫁给将来要继任家业的二表哥，她哪里还会把我们这些外戚看在眼里，大家说是不是？”

两姐妹长得倒是颇有姿色，只是说话一个比一个尖酸，根本就没把她瞧在眼内，风铃几乎听到自己磨牙的声音。

她忽然在想，若花老城主和大夫人在此她们肯定不会如此嚣张，那位大夫人一副慈和的样子，不像是故意要让几个人在此用言语攻击她。这个想法还没想完，大堂里就传来冷笑声：“她敢么？”

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眉目凌厉的男子抱着一个十一二岁的粉雕玉琢的女孩子冷冷地看着她。

“这是大夫人的兄弟高升，大公子叫他大舅，旁边是她女儿高紫儿。”若离又在暗示风铃。高紫儿是大夫人的侄女，因为大夫人自己没能生养，将她看得比自己的亲女儿还重，一个比较刁钻的丫头。

风铃暗叹，又来了一个。这一个两个对她全是不满，怒气冲冲地，她感觉自己此刻就像一只身陷狼群的可怜小绵羊。

她勉强扯开嘴角点头，若离又把旁边几个七大姑八大姨介绍完，直到脸都快笑僵了，一个个打过招呼后，终于点头完毕。

在众人毫不热情甚至冷淡的表情中，她正准备找个地儿坐下，哪想到那个粉嫩的小女孩高紫儿突然从那男子身上跳下来，猛地冲到她面前抬脚就踢，嘴里还在大叫着：“丑八怪，敢嫁给大表哥，我踢死你。”

这是什么状况？

连一个小孩都来欺负她？

小孩懂什么，肯定是受人指使。

风铃身形连闪，一直忍着的火气篷然暴发，他们看她一直在笑就以为是只软脚虾，人人都来可以来捏一捏？

从未在人前暴露过自己的身手，这次也不例外。她故作惊惶之下没躲开，抓住高紫儿踢来的脚就往她身上扑倒，高紫儿单腿独立一时站不稳，“扑嗵”一声被压倒在地上，身下顿时传来她响彻云霄的惨呼声。

叫得这么惨，也不知有没有骨折？

风铃趴在高紫儿身上手脚忙乱地就是不爬起来。

一众人等大惊失色地向她们拥过去……

＊

书房里，气氛沉闷。

花千花坐在桌案前，万金堂堂主恭身立在桌案后，小童将一杯茶送到花千雪前面后，垂手站在他旁边。。

花千花今天早上才得到消息，楼氏托花家旗下的程风镖局押运一批名贵药材和紫虚玉至康王山，七天前至辰州地段遭劫。镖局兄弟死的死，伤的伤，总镖头漠野力拼众多黑衣蒙面人，也只能保全名贵药材没被劫走，而藏在一个兄弟身上的紫虚玉被抢走，不知去向。

像这种失镖的情况，漠野一般都会在事后自己找回失镖。但这次他失算了，时间已经过去七八天，不仅没找到失镖，连是哪方人马动手的都不知道。

漠野无计之下才报到花千花这里协助一起寻找玉的下落。

花千花知道，最近两天楼氏那边已在江湖上放出话来，九月，邀约各大门派前往康王山一起研讨紫虚玉的秘密。

如今玉丢，待到所有人知晓的时候，程风镖局乃至整个花家都会有很大的麻烦。为今之计是要尽快找回紫虚玉。

此时他一脸沉色，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沿，问道：“凌堂主，你们这次太疏忽大意，楼氏托押的镖，而且还是武林中人觑窥的宝物紫虚玉，这样的事情早就应该引起重视，而且还在失镖后长时间不上报，谁给了漠野这么大权利？”

凌堂主低首答道：“总镖头漠野说二公子正值大喜之时，不敢拿这件事来惊动你们，他以为可以像以前一样能找回失镖……”

花千花停止敲击桌面，不耐烦的打断他：“他以为，这么大的事他以为就能不出事了？漠总镖头现在哪里？”

“还在查。”

“一点眉目也没有？”

凌堂主默不出声。。

花千花挥挥手，“你先出去吧，多派些兄弟协助漠野去查此事，此消息尽量不要外传，交待下面的兄弟谨慎行事，有什么消息马上来回报。”

“是。”

凌堂主带门而去。

花千花心里觉得烦燥无比，处理这些毫无头绪的事情最为令他头痛，不由站起来回踱着步子，想了一会，才开口道：“大哥，这件事你怎么看？”

花千雪淡淡扫了他一眼，轻问：“你所说的急事就是让我来听这件事？”

他不是不想帮千花解决此事，但千花必须要学会自己处理重大突发事件。隐隐之中，他已闻到此事不正常的诡谲之处，楼氏，宝物，失镖，拖延寻找的时间。暗叹口气，希望千花这次能自己渡过难关。

一直憋闷着的小童忍不住接口道：“根本不是，二公子说……”

花千花一眼瞪过去，小童脖子一缩，再也不敢说下去。而花千花一时也忘了正烦心的事，扬眉笑了起来。

在知道大哥娶的是风铃那个臭丫头后，他既惊异大哥的勇气，暗地里又在盘算着以后该怎么整她。

今天是她拜见长辈的日子，以他对家里一些人的了解，他非常乐意看她被人羞辱得无地自容的样子。其实他并不是一个记仇的人，何况还是已经成为他嫂子的人，但是一想到在怡春院的事情，心里就恨得牙痒痒地，非要整回她才觉得心里舒坦。为了让她孤立无援，他故意把大哥叫了过来。

花千雪怎么会不了解他的心思，好笑的站起来，道：“走吧，你想看到她的笑话，可能性应该不大。”

花千花嗤笑着走出书房：“我敢打赌，她现在正趴倒在地上哭花了脸。”

花千雪不置可否。

他的风铃，就算大堂里所有人都向她吐口水，她都只会笑脸应对。

她的坚强，她的隐忍，在今早向她全盘托出整个成亲始末的时候，又让他深刻体会到了一次。

犹还记得，当时她只是怔忡了一下，立时就笑着挥笔写下约法六章，想以此来约束他的行为。那一刻，他知道她不愿也不太承认这段姻缘，他感受到她笑脸下那颗彷徨的心。他不想逼她，他愿意给她时间。

总有一天，他会让她想哭的时候就大声哭，想笑时就欢畅地笑，卸下所有伪装，真心面对他……



第三十一章

趴在高紫儿身上的风铃在高升的一声怒吼中狠狠地被掀翻在几米外，二夫人更是夸张地尖叫着扑拢过去问高紫儿伤在哪里。似乎有人说是断了一只胳膊，七大姑八大姨瞬息就把高紫儿围了个密不透风。

站在一边看热闹的秦氏姐妹也不过去看小孩子的伤势，只是瞅着一屋忙乱的人，最后投定侧身垂头用肘撑在地上的风铃冷笑，敢将大夫人侄女的一条胳膊折断，她今后休想过得上舒坦的日子。

所有人的注意力终于转向了惨呼中的高紫儿，二夫人疼心肝宝贝般大声喝叱着人去找大公子。

大堂里一时间犹如菜市场。这个时候应该不会有人来找她这个罪魁祸首的麻烦。

风铃慢慢撑着手待爬起，从旁边伸过一只手将她扶住。

是哪位好心人在拉她？

风铃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文文弱弱的若离。她走过来将风铃扶起，轻轻在她摔红的左手上按摩了一阵，疼痛渐缓。若离轻声安慰道：“大少奶奶别和她们一般见识，一切与你无关，不要担心大夫人责罚，大公子会护你周全。”

风铃吸着鼻子，正要说话，秦可晴便笑道：“什么大少奶奶！今天将高紫儿打伤，大姨娘还会让她高枕无忧地坐当少奶奶？那还真是笑话。还有，就她那寒酸样，不出一个月，姨娘一定会给大表哥纳妾，到时候，妻不如妾，她整天只有躲墙角抹泥巴的份。”

她说话那鄙视样，还带着满脸的幸灾乐祸，分明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坏女人。风铃怒不可遏，被大夫人踢出门去，或被二夫人下堂就让她这么高兴？到底是什么心理？

她这次偏不让她如愿！

“表小姐可不可以少说两句？”若离让风铃靠在她肩上，开始皱眉。

秦可晴似乎对她有些顾忌，鼻孔里哼了声，便拉着秦可兰往乱糟糟地人堆靠拢。

终于耳根清静了。

风铃趁两姐妹转过身去之际，飞快地转头朝大堂里看，高紫儿仍在哭泣着大喊“大表哥……给我打死她……”一堆人如众星捧月般扶着哄着，只有那对老实夫妻默不出声。

她转头过来颤着双肩哽咽道：“若离，你就留在这里打招呼照应着吧，伤了高紫儿，实在愧对于人，我还是先避开一下为好。”

若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等大公子来了走，会没事的……”

花千花老远就听到大堂里大声吵嚷的声音，紧走几步过来一看，里面乱成一锅粥，再一扫视，就见到若离轻拍着的风铃。他也不管地上的乱七八糟，负手瞄准那抖着肩似乎在哭的人，慢慢绕向她朝墙的那一面。

此时堂上有人说道：“快，大公子来了，让他看看……”

靠山来了，风铃偷偷侧头向那些大呼小叫的人做了个鬼脸，刚一转过头，竟看见花千花张口结舌地瞪着她。本来以为在哭的人，竟被他看见她一张笑得灿烂的脸，花千花大吃一惊，嘴里结巴着：“你……你……”

风铃脸上一僵，赶紧死死地把头抵在若离的肩上。再也不肯抬起。

花千雪一进门就被人拉到高紫儿面前，看了一下她的手后，回头吩咐若离去流云轩拿药。若离推开风铃，轻声安慰了两句，便匆匆而去。

风铃失了依靠，纠着袖子垂着头往门口挪，花千花不依不挠绕在她身边：“听说是你把高紫儿打伤的，这种情况下你到底是该哭还是该笑？若是在哭还有些道理，可是我眼睛没花，你刚才明明在笑……”

不理他，不理他……

眼见挪到了门口，正要跨出去－－

敢无视他？花千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突然抬脚绊向她。风铃早有警觉，双腿往上一跳就要避开，花千花早知她有些身手，手在她背后用暗劲一拍，风铃一时不察没防住，顿时身子飞过门槛，滚向石阶。她不想出丑，想中途抓住点什么，只是花千花拍在背上的力道相当霸道，在一阵急速地翻滚中，她什么都没抓住，终于声势浩大地“砰”然一声摔到了石阶下。

一瞬间，所有人都扭过头来望着门外，目光全部集中在她身上。

花千雪看到这一幕，赶紧抱着高紫儿站起来喝道：“千花！”

花千花看着滚倒在地上半天没动的风铃，如无事人一般张狂地大笑：“大哥，不是我，我家门槛高，是她自己没长眼睛，怪得谁来？哈哈……”

刚才都为高紫儿蹙眉忧心不已的二夫人顿时来了精神：“就是，不长眼睛就该摔跤……”

“花表哥说得有道理……”

讥讽之声不绝于耳。风铃头也不抬，咬紧下唇想站起来，左脚传来一阵钻心地痛，原来翻滚中已经崴到了脚。狠了狠心，就拼着这脚废了，她也不能继续倒在这么多人面前任他们嘲弄。顾不上噬骨地痛意，她又慢慢站起，想不到才站到一半左脚受不住力又不支地跪下。

花千雪看到她孤单地背影在倔强地挣扎，心里突如被针扎了般一阵莫名微微抽痛。什么都来不及想，将高紫儿往高升怀里一塞，越过众人，快步过去扶住她盈弱的肩。

风铃脸色惨白，毅然推开他的手。

她不需要他的可怜。这时候她已想明白为什么他说不要让自己太狼狈的话。他早知道他的家人会怎样对付她，却仍把她一个人丢在群狼之中，他与花千花同来，第一件事并不是问候她有没有被人欺负被人伤害，只是一心扑在他的家人身上。

刚刚才签下的约法六章，他就已经违背任何时候都不得丢下风铃的章条。原来他并没把此约当真，或许认为是她自己玩的一个小把戏。如此想来，她以为的所谓靠山只是她一个人的痴心妄想，世界上哪里会有给人免费午餐的道理？自己应该要清楚，他让她嫁给他，不是倾心，非关恋慕，只不过是为了实现上一辈人的承诺。既然什么都不是，这只手的虚假之意她绝不会蠢到再去赖以依靠。

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几乎都记不起有多久了，她就已经习惯一个人面对任何事，又何必让自己改变这个习惯呢？

花千雪不容她的倔强，突然当着众人将她打横抱起，一边走一边淡声道：“记住，你以后都不再是一个人！”

第三十二章两个傻子

不是一个人吗？风铃一路都在笑。

她差点就要忍不住告诉他，在这个陌生的空间里，由始至终，她都将是一个人，没有人会愿意与她站在一起。就好比此刻她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可是心与心之间的距离会因为很多的事和物而变得各自孤立。尽管他此时是站在她身边的，那也不过是为了一种互相存在的需要，到时候，两人还是会各自东西。

想了想，对他说这些，好像没这个必要，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罢，这些，以后都与她无关。自己心中有数就好。

回流云轩后，花千雪把她放到椅子上，风铃脸色如常，一脸笑嘻嘻地，似是对方才经过的一幕毫不放在心上，还打趣他果然是一个好夫君。

花千雪不理她的嘻皮笑脸，径自抬起她的脚要帮她脱鞋子，风铃连踢乱踢，口里嚷嚷着：“我的脚好臭，你最好先让我从头到脚洗个清爽了再看。”

花千雪手慢慢停下，看了她一会，忽然笑道：“女人的脚都应该是香凝如脂，纤巧如玉，如果眼前出现的是一只臭哄哄地脚，实在会让人失去抚摸的雅兴，还是你想得周到，等你洗得香喷喷了，我再来从里到外摸个够……”

话未说完风铃就单脚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指着他的脸，手指一个劲抖，好容易才憋出话来：“你……你个流氓！什么从里到外摸个够！我有说过让你摸？”

花千雪摸着下巴，笑得很邪恶：“哦？不是这意思？那就是让我捏，也好，摸是轻轻地，捏就要稍用点力……”

一个茶杯朝他脑袋砸过去，他轻松闪过，一把抓住。

看，这就是他的本性，刚刚在外面都一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清凉如雪的模样，把门一关，他的狼人本色就露了出来。风铃拿他没折，深吸了口气，颓然坐下气道：“你这人没救了，满脑子只想这些东西，糟蹋了你们花家这根好苗子，我都替你老爹惋惜不已。”

说得跟真的一样，花千雪差点暴笑，放好杯子，走过去将她一缕碎发挽到耳边，几不可闻地一声轻叹后，低声道：“真是个傻丫头。”他只是想逗她开心，明知道她笑容下面是牵强，奈何他却束手无策。

风铃不愿琢磨他眼眸里所含的深意，垂下眼睑避开他的目光，皱了皱鼻子，反击道：“你才傻呢，硬是要娶我这傻子进来。”

她垂下的眼睫微微颤抖，略显俏皮的上唇抿了起来，这样令她的侧面看起来没有了故意显露的倔强，反倒有一种令人怦然心动的柔弱感。

屋子里没有声音，不知过了多久，花千雪的声音才响起：“所以我们是天造地设、举世无双的傻子配对，你不嫌弃我，我也不会嫌弃你，傻夫傻妻才能在一起过得快乐。”

说完，他低下头，在她额际轻触一下即离，转身推开门便出去了。

风铃蓦然抬头，怔怔地望着门口的那道修长的背影。

心在一下一下地跳着，是不受控制地那种。

这是一种可怕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摇，想推开，却又在愚蠢地欢喜着。

倒抽口冷气，这绝对是不该属于她的感觉，他的丢弃，他的家人，已无形间在她心底划过一道鸿沟……

只过得一会，花千雪后面就跟着若离和两个绿衣丫环，她们打来热水，拿来了衣物，一切安置好，风铃便将一干人等全部赶出去。正要关门，花千雪一手抵着门，低笑道：“你真的确定连我也要出去？”

风铃眨了眨眼，笑：“你说呢？”

“让我说就应该把我留下来帮你擦背……”

“砰”地一声，风铃毫不留情地把门使力一关，骂道：“色狼！”

第三十三章

花千雪摸摸差点被撞上的鼻子，回身倚靠在廊柱上。

广袤高远的天幕上有鹤羽一般轻洁的云在飘荡，清风从遥远的山峦间吹过来，恍然间，一张可爱而狡黠、坚强而隐忍的脸又清晰地映在他眼前。

微眯起双眼，想起她刚才一直晶亮的眸子，刻意灿烂的笑颜，若不是她苍白的脸色，额角的细密汗珠暴露她在忍痛，任谁都会认为她很开心。是他的疏忽，以至让她受到伤害，她的刻意掩饰，已经清楚的拒绝他靠近。微叹一声，他唯有退至门外，不忍见她竭力忍耐地痛意。

垂下眼眸苦笑，这样的一个女子不正是他去朱家找她的初衷么？在花家这样的家庭里，成婚是必然的，但他喜欢无拘无束自由的生活，不愿受那世间情爱羁绊之苦。两难之下，至孝为先，既然要成亲，不如寻找一位能独立生存于这个家庭里的女子，不需要他操心，不需要他牵挂，仍能还他自由。

可是他的初衷，从见她那天起就一点点地在被改变，最终会变成什么，他自己也是一片惘然……

风铃咬了咬唇，她一步一步单脚跳到浴盆边，用手探了一下，水温刚刚好，很热，很暖，氤氲的热气熏得她眼睛都快睁不开。

一件一件解开自己的衣裳，直至脱下亵衣，她看见自己全身上下一块块地斑斓瘀痕－－这些都是从石阶上滚下来时的撞伤。肩胛和臀围上的撞伤更为厉害，不仅是表面的，是掩在皮肉里的骨疼。

颤巍巍地踏进木盆里，身体泡入暖融融的热水中，忍耐已久的疼意顿时席卷全身，拉痛了她每根神经，一股酸意顿时冲上鼻端。

她慢慢滑下身体，将整个口鼻都溺在水下，让眼眶里奔涌而出的液体与热水相融，让喉间逸出的呜咽淹没在水底。她在哭，满心满肺的都在哭。在这个世界上她是孤零零的，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摔倒了，自己要强撑着爬起；伤痛了，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

她从来没有这样尽情地流过泪，是谁说过哭是一种认输的行为？可她现在不承认自己已经认输，只不过是一种发泄，等一切酸意被热水冲涮殆尽后，她还会一样坚强的笑对人生。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口鼻不能呼吸，水微凉，她的心绪才渐倾平静。随意洗了一下，便起身擦干身子。穿好衣服后对着铜镜一看，红肿的眼睛已经暴露出她的脆弱，实在有够狼狈，干脆直接躺到床上掩被睡觉。

才倒上床，外面就响起敲门声。

“风铃，洗完没？怎么还不出来？”

是花千雪的声音，本不想应他，想了想，便道：“我有些累了，躺会再起来。”

外面没了声息，以为他已经走开。很久后，床沿忽然有人坐下。

“你的脚肿得跟馒头一样，我帮你擦点药再按摩下，明天就没事了。”

风铃一惊，她把房间门关得好好的，他是怎么进来的？转眼不禁莞尔，这是他的屋子，他想进来一道门岂能关得住？脚头的被子被掀开，一只温热的手已将她的脚包握住，而后脚裸处一阵药物所带来的清凉让她停止缩脚的想法，她一动不动闭紧眼，就当自己睡着了吧。

他按摩的动作很轻，像怕碰坏易碎的瓷器般，他的手指上带着一股令人舒坦放松的热力，风铃渐渐松懈下来，迷迷糊糊间，她只觉那只手一直没停下过，然后，她真的睡着了。

*

花千花在花千雪当着众人抱走风铃后，心里一直很不爽。

从石阶上滚下去，不受内伤受些外伤肯定是免不了的，好不容易能见到她狼狈不堪的样子，大哥实在不该将她抱走，这也不像是大哥会做出来的事。

让人将高紫儿送走后，秦可晴两姐妹一直绕在他身边。

秦可晴不掩喜色地兴奋道：“花表哥，你不知道那女人竟给姨娘脸色看，实在可恨，想不到连你也讨厌她，一来就摔了她个大马趴，真是大快人心。”

从那个女人一进门起，她就是一种非常厌恶的感觉。这是女人的天性－－嫉妒。姨丈从来都是一个严肃的人，见到她后竟一副慈眉善目眉开眼笑的样子，想让她心里舒服都不行，不过就是再讨厌，也不敢跟她去动手，还是花表哥敢作敢为，是他出手就不怕被姨丈责备了。

秦可兰也开口笑道：“是啊，那女人第一天来就敢压断高紫儿的手臂，也太嚣张了，今天吃了花表哥一个下马威，她以后肯定要规矩不少。”

“那是当然，哪个愿意看到一个外来人在家里胡作非为，张扬跋扈？何况现在还是花表哥说了算的时候。”

“姐姐说得对，花表哥……”

“住嘴！”两个表妹在他耳旁叽叽呱呱，花千花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她们的声音如此烦腻过。他话说出口后，见两个表妹惊异地望着他，才觉出对她们说话的语气不妥，有些生硬地说道：“这两天各堂里的事多，我先走了。”

不管两人什么表情，便带着小童回到了他卧房。

小童被他砰地一声关在了门外，不由撇嘴道：“二公子又要练飞针了，有没有那么恨大少奶奶？”

自被大少奶奶戏耍后，二公子就另外画了一幅大少奶奶的画像贴在墙上，每次不爽的时候就跑进来甩几把锈花针死命地往上面飞，可怜大少奶奶那张如花似玉的俏脸全都成了针眼，幸好是在二公子房间里没人发现，若被人知道了，少不得自己的脸都要跟着丢尽。

花千花在里面听到小童的嘀咕声，突然开门，蹦出来抬手就往他头上拍，“我练飞针你还敢有意见，今天不打断你的狗腿！”

小童大惊，连忙抱头鼠窜，边跑边哀声告饶：“二公子饶命，小童什么也没说……”

连蹦带跳，也没注意路，一下子就撞到急匆匆拿着贴子过来的快意堂堂主高岸身上，险些把他手里的贴子撞飞，吓得小童面无人色，怔怔地望着高岸那杀气腾腾的脸。

花千花打住步子，打着招呼：“高堂主，有什么事？”

高岸一把推开呆住的小童，将贴子递到花千花手里，沉声道：“楼氏世家那边已经知道镖被劫的事，楼少亲自到了花城，已在附近客栈住下，约二公子前去商谈找回失镖的事。”

第三十四章

看着闪闪发光的渡边金线，还有里面龙飞凤舞的两行大字，花千花唇角抿是更紧，思索一番后问道：“送信来的是何人？”

高堂主上前一步回道：“是楼少身边的雷霆四卫之一雷火亲自送来的。”

“他人呢？”

“正候在大厅里等二公子答复。”

早上才交待凌堂主失镖的事尽量不要外传，才一转眼的功夫楼少就得到了消息，并且已身至花城，莫非他们早就得到消息？花千花收好信笺，随口问道：“高堂主认为此事该如何回复？”

高堂主不敢怠慢，立即回道：“属下认为，不如与楼少商议一下，只要他能宽限些时日，我们现在集三堂之力，此事一定能查出眉目，不然闹得整个江湖皆知，恐不好收场。”

花千花不语，英挺的脸庞慢慢绽出一抹冷意，缓缓道：“事已至此，只有先这样办，走吧，去会会雷火。”

两人走进会客厅，一眼就看见一身艳红衣袍的冷漠男子坐于木椅上。

雷火也同时看到他们，起身一阵寒暄后，便直入主题：“我家少爷的邀约，不知花二公子让雷火如何回复？”

花千花冲他客气一笑：“此事既然已惊动了楼少，不管事情如何，花家都会做出一个交待，所以请你回凛，就说花某三日内必定前往拜访，不知你们现下榻何处？”

“如此甚好，我们住在福荣客栈，三日内，少爷定会在那里静候花二公子。”见任务达成，雷火回礼告辞。

花千花待他走后，赶紧招集各堂主要负责人在议事厅开会。整个下午议事厅的门都紧紧关闭着，透出一股凝重紧张的气氛，直到黄昏时各自才步履沉沉地散去。

＊

福荣客栈位于闹市中的繁华地段，最近因为花家办喜事，生意着实红火了一阵。

在一间天字号厢房里，楼少坐在正中的椅子上，渐黑的屋内点起两根蜡烛，火光跳跃着，在他脸上投注了摇晃的阴影，他的手掌并不宽厚，但指节修长，光润的手指间，挟着一个蓝色耳钉，他神情专注得甚至带一丝稚气，盯着指端的耳钉，也不知看了多久。

雷火默默走进来。

楼少眉目不抬，淡声问道：“怎么样？”

“花二公子应承三天内必来见少爷。”

“嗯，既然话已传到，我已经放心了，出去吧。”

雷火恭身退出。才走两步，楼少又唤住他：“交待下去，今晚若有人来打扰我，格杀勿论。”

雷火应了一声，便带门而去。

他也不愿打扰少爷，有些事情却是不得已。前几天少爷与苏小姐只吵了几句，便任性的跑得不知所踪，急得苏小姐哭了好几场，这次好不容易找到他，又得苏小姐一再嘱咐要好好照顾少爷，他们哪里敢疏忽大意？所以不管杀不杀，就算少爷是一个人呆在屋子里，每过一两个时辰，他都要过来悄悄瞄一瞄。

楼少望着雷火消失的地方，目光变得深幽了几分，冷哼了声，两指一屈，已收起了耳钉。

起身闩好门。不慌不忙地把身上的月白长衫脱下，露出里面的一身黑色夜行衣。将衣服堆在床上，用被子拱成一个人形。脸上蒙上一块黑巾，然后才走至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将一根早准备好的牙签运劲掷向远处树叶，一阵嗖嗖声，守在窗口的雷霆四卫中的雷风和雷雨顿时向响起处掠去。

楼少从容地跳到窗外，关窗，足尖轻掠上屋檐，踏空而行，宛如流星赶月，飞快连闪，转眼已消失在夜色里。

秋夜静谧，天幕深蓝而幽远，一弯弦月当空，浮云微掩，唯余一抹极轻极淡的浅浅月痕。

掠过几座屋顶，七弯八拐地走过几条街，渐渐来到一处偏僻之所，瞥过一座院落前紧闭的门扉，终于来到了他的目的地－－燕宅。

飞掠进院内，一身黑衣的燕飞天已静坐在屋内等候。

“事情有没有查出些眉目？”楼少揭下蒙面巾，露出一张玉雕般的脸，一身黑衣，更让他身上那股清清冷冷之气透显。作为一个被人捧在掌心里长大的人，他的气质与表情，必须不得张扬，不得大笑，不得大怒，优雅而又贵气，疏离而又冷漠。

“已有些消息。”室内的烛火忽明忽暗，摇曳的暗影将燕飞天被发丝遮住的脸庞晃出更多的阴影，他语声如平静的湖面，没有高低起伏：“我安排的人当时确实看见程风镖局押送的紫虚玉在辰州附近被一批黑衣人劫走，当时还有另外几个轻功高绝的蒙面人跟在劫玉人后面，但是似乎都一无所获。”

楼少转身走向窗边，负手而立，修长的身影染上一层莫名的孤寂。财富，名利，他都可以不放在眼里。只是爹娘创下的家业，绝不容人觑窥。一块紫虚玉，他倒要看看能牵扯出些什么样的人，这趟浑水到底有多深。

“两批人马，能确定是哪方的？”

燕飞天长身而起，颀长的身材更高过楼少，他缓缓道：“据查，劫玉的人武功高强，招式似乎与当年的圣心宫有些相似，以此来想，定与西部神秘组织有关。而跟在后面的人，可能正是清戈要查的人。”

第三十五章雷倒

楼少皱眉：“但是紫虚玉现在到底落入了谁手？是西部神秘组织还是跟踪的人？”

“不管在谁手里，两方人马都在较劲，不会让它沉入水底永不现面。”

楼少微点头，沉默了片刻，又轻声道：“大哥，我最近身边的人跟得紧，此事就全权交给你去查了。”

燕飞天死沉的眼里闪过一抹暖意，淡淡道：“清戈可以放心，此事绝不会出差错。”

楼少不再言语，有些事情不需要言明，有些东西已根植在心底，只因他们是朋友。

良久，从不多言的燕飞天先开口：“听说你今天找上了南海花城的花二公子，准备怎么做？”花家，那个女人，令他隐有一丝担忧。

“嗯，这事明面上的过场还是要走的，不能镖失了，让他们无动于衷，此事万一传至江湖上，我也不用担心没个圆满的交待。”楼少顿了一下，转开话题：“我祖父……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吗？”

“燕王？身体很好，曾多次让紫萱她们到琉璃坊追问你的情况。看来此事一了后，他老人家不会让你继续游荡江湖。继承王位，你或许逃避不了。”

楼少苦笑：“先把这事完了再说。”

燕飞天不语。不论他做怎样的决定，他都会尽全力支持他。

“有一件事，我必须要明确告诉你，希望得到你的支持。”楼少考虑再三，决定把自己几日来的想法告诉燕飞天：“我知道你不喜欢不明身份的人接近我，但是有些事情我相信缘份。”

他轻叹一声：“我与她相遇两次，都被人将她从我身边请走。我并不怨，我相信我们有缘还会再见，是以我一直都在控制自己不去找她。长这么大，我从来不曾为自己争取过什么，但她，若有机会再遇，请你让她留在我身边。”

燕飞天又记起那张脸上笑得最灿烂、嘴巴却最毒的女子。手心微紧，不由为楼少担忧，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还要留么？

＊

风铃只觉得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响，她睁开眼睛一看，自己还睡在床上。

昨天在床上躺了一天，花千雪也不叫她，让若离把饭菜端到房间，热了又热，她却不好意思红肿着眼睛爬起来吃，一天没吃东西，怪不得会饿前胸贴后背。

是该起床了，揉了揉眼，她掀开被子一看，差点惊叫出来，因为身上多出了一条胳膊，显然不是她的。

“你醒了。”花千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是熟悉的清悦，竟有些低沉的沙哑。

风铃闻声翻身坐起，眯眼瞅着他：“我难道没有说过我们不能睡到一张床上？”

花千雪侧身用手撑起头，懒懒地凝望住她：“好像没有。”

他此时一身慵懒，从侧面只见那高高翘起浓密的眼睫毛，漆黑的眼眸里似有流光飞舞，挺直的鼻，轻勾的唇角，微开的领口，还有让天下女人都汗颜的如玉般通透的肌肤。

这……这哪里是人，分明就是妖。

风铃一时间被他的此种神情雷得不行。一个好端端谦和柔润若圣的人，只一夜间，竟变成这等模样。她连眨着眼，对眼前这人开始产生严重的怀疑，他真的是南海花城的大公子、同花花一娘双生的兄弟花千雪？

微一眨眼，花千雪露齿轻笑，似有无尽的风华绽放在那一笑里，风铃惊得眼都忘了眨，胸口几乎已停止呼吸。只见他缓缓坐起，附在她耳边低低道：“满意否？”

勾引！绝对是无可抵挡的勾引！

他抵住她的额低笑，他就是要勾引她。

一夜深思，他已经想清楚，他要尽一切手段进驻她心底，他要成为她身体里的一部分，他不会让她有逃避的机会。

他的贴近，隐有一缕似兰似麝的香味萦绕在她鼻端，她的心都快跳出胸腔来，一向引以为傲的深厚定力眼看就要破功，嘴里却嗑嗑巴巴着不知要说什么：“你……你……”

花千雪轻触她耳垂上那一蓝点，暗哑着嗓音低声道：“有几件事你现在给我要记住。”

“什……什么？”

他的声音转瞬一变，霸道的语气里全是警告：“一，以后你只能叫我雪，不是什么你我他的猫猫狗狗；二，以后想哭的时候只能靠在我怀里哭，不是藏在一边抹眼泪；三，你若不喜欢这里，只要忍耐几天，我就带你离开，不准再耍脾气不吃饭。”

不带这样吓人的，那个谦和的花千雪呢？被鬼附身了？哪来的一个勾人魂魄霸道又奇怪的妖物？风铃心脏狂跳着，他的话就像清风在耳边绕啊绕，一句都没听进去。她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般，什么都不能思考，她现在唯一想做的一件事，便是快快昏倒！

花千雪另一只手移至她颈后按住，低头凝视那张素净洁雅不施粉黛的脸。

还剩两分清明神志的风铃觉出气氛不对，太暧昧了，绝对容易擦枪走火，她聚集起全身力气抵着他胸口往外推。

花千雪轻笑，不允许她的反抗，翻腕绞住她的手，低头在她微颤的唇角印下一吻，而后一字一字从唇齿间重重吐出：“可要记好了，若敢忘记我今天说过的话，后果要自负！”

说完，便放开快要震晕过去的风铃，他起身穿好衣服后，走至床边和声道：“今天要到大厅一起用早饭，给你一刻钟时间，我在外面等你。”他知道这一剂强药要等她一个人慢慢消化，但他不会给她太多的时间。

言罢，他袍袖一甩，留给她一个潇洒的背影，开门而去。

天，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只一眨眼间他又已回复一片清澈柔和，就如刚才不小心刮来一阵妖风，呼啸而去后，又变得天空晴朗，万里无云，心灵轻松。

风铃狠狠拧一下大腿，真的很痛，不是在作梦。她按住怦怦乱跳的心脏，咽了咽口水，猛地一甩头，终于下了个结论－－不是她疯了，就是花千雪得了精神分裂症，二选其一，必有一中！

第三十六章诡异的笑

流云轩，的确是一个很美很静的地方。穿过一条回廊，拐个弯，便是一片竹林，青竹嵬嵬，竹声细细，极其幽雅。转过一座假山，就看见林中露出一角红檐，再近几步，方知是一座小亭子。

若离带着已平息满心讶异的风铃，弯弯绕绕两条小径后停下，小声道：“大少奶奶，大公子在里面等你。”

微一点头，风铃转开一簇青竹，就见一袭单薄长衫的花千雪立于风亭木栏边，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过头来望住她微微一笑。

“你终于来了。”

八月的天，风轻云淡。清风从遥远的地平线上吹过来，掠过他一头飞扬的发丝，袍摆在风中轻轻拂动，亦将他那一把独特的清悦噪音吹送过来，化作一池温柔的春水，缓缓流落心田。

风铃不禁为这眼前一景恍了下神，继而又暗叹不已，此人神情多变，时而温柔，时而霸酷，也不知哪个才是真正的他。但不论是哪一面，可以说都是得天独厚，一切美好似已被他霸占殆尽。

花千雪拾阶而下，见她在阳光下仍有些苍白的脸颊，轻叹道：“瘦得一阵风都可以吹倒，还有力气耍脾气，你的精力还真是过于旺盛。”

风铃知道他在说昨天堵气不吃饭的事。

自嘲的一笑，自己孤零零地一个人，突然间处于一种不利的环境下，她需要一个时间缓冲来调整自己。以此而思及的，若花千雪并不能保证让她在这里呆得舒畅，她会考虑离开。什么拜堂，对她来说根本造不成什么约束。退一步说，就算与花千雪真的做了事实夫妻，只当是一次试婚不成功仍可以一拍两散。她的这种想法在古代可能是相当的惊世骇俗，但她并没准备融入到这个世界里，离去，找到回家的路，才是她的最终目标。

或许已经想通一些事，她此时心情格外明朗，轻抿唇道：“不是我爱耍脾气，处于陌生地方，第一天就被人欺到头上来，本人迫于情势，首先想的不是怎样去还击，而是要顾及长远关系和面子，不得不打落牙了往肚里吞，那种憋气，无人能体会一二，硬要说是耍脾气之举，也只能说我很无奈。”

花千雪自是了解。他缓步走到她面前，“那现在又要让你去面对这些无奈了，怕吗？”

风铃一脸正色：“为什么要怕？这次无论谁来叫你，我都不会让你走，就算是去打群架也有你这大块头挡着，我只要站在旁边拍拍手助助威就可以了。”

花千雪已知她不再对昨天的事耿耿于怀，于是牵起她的手，十指交握着，眼里全是掩不住的笑意：“早就该这样想了。走吧，千花昨天欺负了你，今天你尽管使出手段来，不要有任何顾虑。”

风铃挑高眉，笑，“言下之意是你会给我撑腰？”

花千雪淡笑不语，拉着她往饭厅走去。

不知是否心情不一样了，这一路的景致看得风铃甚为赏心悦目。

走过一重院子，穿过回廊，就是一座很大的花园，各色奇花开得如火如荼，清香浓郁，满枝都是粉红嫩白的花瓣，比起现代开游园会的各色花卉毫不逊色。

两人一路在众多仆婢下人既羡慕又惊异的目光追送下，说说笑笑着来到了饭厅。

风铃早饿了，可到了饭厅，却未见有开饭的模样，昨天见过的人大都在座。两人一起出现，皆移目望向他们。

花千花正在与他爹说着什么，感觉所有人目光都惊诧的投向门口，回头一看，正见花千雪与风铃两人眉目含情的走进来。投向他们互握的手，觉得份外刺眼。再看风铃走路跟没事人一般，显然昨天那一摔根本就没让她受伤，看来是自己力气使得太小，心里直是懊悔不已。

花千雪直接拉着风铃往花千花旁边的空座走去，他让她坐在花千花旁边，然后向她微眨一只眼，便转头与在座各人打招呼。

风铃岂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此时有花老城主在，她还没准备去胡闹。

在座各人此时都规矩得很，一一打过招呼后，一脸慈和的大夫人示意可以开饭了。

桌上的菜甚为丰盛，香气扑鼻，风铃不敢太放肆，一口一口慢慢地吃，感觉旁边的花千花不时在看她。心里忍耐多时的怒火继续忍着，她展颜轻笑，转过头来静静地瞅着他。

一看到她的笑容，花千花马上警惕的盯紧她。

这个笑容跟怡春楼时一样，太诡异了。想到这里，身上的汗毛顿时呼拉拉一起竖了起来，他身子往另一边微让，试图离她远些，紧张之下竟把面前的饭碗扫落，幸得他伸手接得快，众目睽睽之下，险些把碗掉到地上出丑。

风铃万想不到自己的一个笑容对花花如此深居威力，心里已有谱，他介于怡春院之事，对自己还是心存胆怯的。今天不理他，放他一马，找机会再收拾他。

可惜，她的息事宁人，不愿惹事，并不是人人都会领她的情。

“大嫂。”

用完饭，就在风铃以为今天会相安无事的时候，花千花直接点了她的名。

哀叹一声，直觉告诉她，花花这一叫准没安好心。

第三十七章赌局

这个时候正准备离去的花老城主和大夫人转过头来，连三三两两正准备出去的亲戚们也停下步子，拉长了耳朵都想听听花千花会对风铃说什么。

迈着沉雅的步子，花千花负手缓缓踱到风铃面前俯视着她：“今天有事希望能和大嫂商量一下，大嫂可一定要给千花面子。”

风铃微一提气，很想把他脸上的贱笑一拳打掉，不过看看周围情况，又把气压下去，微笑道：“有什么话请直说。”

“大哥请让一下。”

花千花拨开她旁边的花千雪，站在他们中间隔断两人的视线。

“记得和大嫂第一次见面就发生了不愉快的事，其实我是个胸怀大度的人，自也没记挂在心上。只是昨天我一不小心把大嫂弄得很狼狈，千花知道大嫂是有血性的女子，肯定在不时思虑着该如何报复于我，对吧？”

风铃狐疑的看着他，直来直去的花花今天有点古怪，拐弯抹角说了一堆话，都不知他意所指，他想说什么？

在场众人也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花老城主走近几步，看他到底搞什么名堂。

站在花千花身后的花千雪不明所以的皱了下眉，绕到风铃旁边问道：“千花，你大嫂都让你有话直说，想说什么就说。”

花千花望一眼众人期待下文的神色，看了看风铃，再看着花千雪，突然抚掌大笑道：“大哥如今有了嫂子，果然说话都不一样了。好，如今嫂子既然已与我们成了一家人，在这里就不说两家话了。我也不七弯八拐，为了平息大嫂对我的偏见，我有一个小小的提议，可以抹去我们心底的不快，从此和睦相处，大嫂认为如何？”

给她当面锣对面鼓的叫起阵来了！风铃微眯眼，他到底有何图谋？

花千雪抬眉就要说话，风铃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而后轻笑道：“其实大嫂并不是像你说的那种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之辈。不过既然你有这样的提议，不防说说看，若是你的提议让你感觉心里舒坦些，从此后我们能化干戈为玉帛，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花千花闻言甚为欢喜，眉间全开，却掩起眼底的笑意，正色道：“不知大嫂会不会赌？”

“赌？”风铃挑眉：“什么意思？”

花千花连忙答道：“我今天的提议就是让我们赌一把，彩头便是输的一方要答应羸的一方三个要求，过后，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就此消除……”

原来是两个孩子在生闷气，一直静听他们说话的花老城主这时已听出眉目来，摇了摇头，不禁好气又好笑。他把饭厅里的人都遣散了，独留他们几人。当然，也有不愿离开想看好戏的，在花老城主的强硬态度下，只好散去。倒是小童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离开，他猫着腰躲在门外不断向里面探头张望。

见一些亲戚走尽，风铃更无顾虑了，听完花千花的要求，顿时心花怒放，前世的时候师父就是赌国高手，自己虽然跟着他没学到什么，却有两样最拿手。这花花不是自己来找死么？

她脸面上却装作万分为难的迟疑道：“我对赌不太在行，最多只算是略懂一二。”

花千花哪里知道她一肚子坏水，他还万分得意的说道：“看来大嫂是同意了我这个提议，那么我们就来个与众不同的赌，赌法是到发财赌坊找包黑头，谁在他手底下能赢上一局，就算谁赢。”

他其实也没安好心，最近南召城新开了一家发财赌坊，里面有个包黑头非常厉害，在他手底下输过的人不计其数，三个月来不知羸了南召城多少赌徒的银子。不过此次去发财赌坊不仅仅是为了赌，还另有目的。

风铃见他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心里暗自咯嘣了一下，但说出的话也不好反悔，当下冷笑道：“想来那包黑头也厉害万分，若想赢他一局肯定也不容易，所以，若我侥幸赢了一局，我希望还要加一项彩头，输的人要在整个南召城举个牌子游街一圈，你敢赌么？”

花千花不怕死，挺直背哧了一声，道：“只要你敢赌，我花千花还有什么不敢的？”

风铃一拍手，眼里闪过狡黠的光，笑眯眯道，“好，小叔果然爽快，我们一言为定。”

花千花斜眼睨她：“这可是你提出来的，到时可别让自己在南召城出了丑哭鼻子才好。”

“看谁出丑等赌过之后再说。”风铃再也懒得理他，头发微扬，甩开手就带着若离离开了这里。

花千花连忙在后面叫道：“时间就订在明天早上辰时，我们一起过去。”

风铃挑了挑一边嘴角，花花想用这个法子再对她进行彻底地打击，幼稚！

花千雪并没跟上去，把花千花扯往一边角落无人处，眼里满是责备：“你到底想干什么，绝对不是想与她赌那么简单。”

花千花弹弹被他扯皱的袖子，笑嘻嘻道：“就知道瞒不过大哥，确实另有他事。昨晚凌堂主查到，发财赌坊里有一个人似乎是在辰州抢过玉的人，有兄弟跟去找寻，却被堵在了赌坊外围。后来我们商议过，干脆假扮成赌客闹点事情，或许还可以趁乱闯到里面去，看能不能查到那人的行踪。”

花千雪不悦的抿紧唇：“但你不该扯上她。”

“难道大哥不想我和她以后相处得好些？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她性子犟，不过大哥可以放心，我不会输，她也不会输，这样一来打成平手，我们谁都没有欠缺，日后再不用提心吊胆防着她。”

微顿了下，想了想，他忽然冷笑了两声，推开花千雪往门边的木椅上走去，一把扯开上面铺着的布垫，重重地坐上去，像是在发脾气又像在解释。

“发财赌坊规模相当大，把我们这边的生意拉过去不少。不管找不找得到那个人，明天都会把那场子拆了，若大哥认为我是故意在害她，陪在她身边就是了。”

花千雪望着他，淡淡道：“不是大哥不信你，一些江湖纷争，没必要扯到她身上，希望下不为例。”

言罢，便转出去追风铃。花千花瞅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非常不爽，暗哼了声也甩门而去。只有小童一人站在门口摸着脑袋苦思二公子此举的不当之处。

第三十八章非礼

夜，很静。

一轮清月悬于中天，盈盈华光洋溢于苍茫大地，淡淡的云缕消散。

流云轩一间厢房里，一个纤巧的身影正在忙碌着。

刚才若离和花千雪都被小童叫出去了，正好趁此没人，风铃开始在屋子里四下翻找起她的小剑来。今天不管她怎么逼问，花千雪就是不告诉她小剑在哪里，软磨硬求，概然不理。他难道很缺钱么？拿人家的东西当宝贝，可知道已经严重损害到她的利益？

啊，她看到了！昨天被她洗澡换下衣服时忘了收起的两个红包，正好端端地放在枕下。

一直没来得及检查里面到底有多少呢，赶紧把红包拆开，两眼顿时瞪得老大，五千？一张面值五千两的银票，欣喜若狂地在上面狠狠地亲了一下，花老城主还真是大方，有钱人出手就是不凡。再看另一个红包里，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也不少了，起码比朱云云已经富有很多。那次准备跑路的时候，在她房间里把箱底都扫空，就找到十几两碎银，相比之下，这花家的人都不是普通的有钱。

揣好银票，又继续翻，在哪里呢？花千雪那只狡猾的狐狸会把它藏在哪里？

找到花千雪的衣柜里，翻了两下，也没有，胡乱把衣服塞回柜子里，忽然一绢白色绸子掉了下来。

她捡起白绸展开，原来上面淡墨轻彩的绣了一个少女。一身紧身黑衣拉出她高挑颇显匀称的身材，唇角的笑意娇嫩得像枝头沾着露水的花蕊。她探出手去不知是要接住什么，眼睫微扬，乌黑的眸子里流露出的尽是晶亮的俏皮，她眉宇间却纠结着一股傲气，一种郁然的冷，像一件精致的瓷器，又如一枝遗世独立的冷梅，光洁之下全是轻蔑之意，世间一切仿如皆不在她眼底。

好出众的气韵！只要瞧上一眼，就让人不能再移开一分。

她左看看，右看看，就是觉得绸子上的人有些眼熟。拿到镜前两厢一对比，竟和自己有七八分相像。笑了笑，她不会自恋的认为是自己，起码她自认没那引人眼目的气质。

在花千雪的衣襟里藏着，想必是他心爱的人。

手心一颤，白绸飘落地上。她慌乱的把它捡起，平平的铺到桌上，仔细地看了又看。

好一会，她慢慢坐下来，倒了一杯冷水一口灌下，抚着怀里揣着的银票，喃喃自语道：“最不会骗人的，原来是这些不会说话的东西。”

叹了口气，小剑或许花千雪根本就没离身，已没有兴致再找。抬眼看见床上的一叠衣服，走过去抖开，这是若离为她明天赴赌场准备的一套白紫相间的男装，样式简单，她往身上比了比，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翩翩俏公子在大街上风流倜傥的走过，引得无数芳华女子驻足观望……

“想不到在这里又见到你，风铃。”

灯影微晃处，一个粗哑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风铃急忙跳转身，窗台上正坐了一人，身穿白衣，乌发如丝，双眸深邃，静静地看着自己。她这一惊非同小可，捂着嘴险些怪叫出声，那一瞬间从惊吓再到镇定，最后居然憋出一个笑来，放下手里的衣服，缓声道：“是你。”还真是个冤家。

那人正是才几日不见的楼清戈。

月夜无眠，他又忆起风铃那张嚣张的笑脸，不由走到与她上次相遇的那堵墙边，掠上墙头，站了一会，鬼使神差的走到这扇亮有灯光的窗边。在他看见那晃动的纤影时，顿觉冥冥之间似有前缘。

楼清戈轻轻一跃，跳下了窗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有些稚气的脸上挂着深深的笑意：“我们一再的相遇，还真是有缘。”

风铃没说话，连后退几步，小剑没找到，这混蛋就忽然间蹦了出来。简直是要吓散她的魂。

他向她走近两步，拧眉，紧紧逼视着她：“你那是什么表情？怕我还是恨我？”

风铃停步，几天来与花千雪相处，差点让她忘记那日要被粪水的羞辱之恨，如今他一提醒，倒把那先前的那些新仇旧恨都勾了出来。她与他对视：“虽然你救过我一命，但你对我所做出的那些事都已经功过相抵，最好是我们以后再见面也只作不识。”

“风铃。”

他的唤声很顺口，仿佛练过千百遍般亲切自然。

“那些已经过去，我敢保证，从此以后再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笑话，他保证？她已经不需要他的保证，两个毫无瓜葛的人，以后最好就这样下去。

看他一脸认真，风铃干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里有些憋气：“谢谢你的保证，不过好像不需要了，我们两个人是没有以后的，你说是不是这样？”

嘴里在说，眼睛不时溜向门口，死花千雪，死若离，这会儿都死了么？这小子夜闯民宅他们也不来管管。

楼清戈挡住她左忽右转的眼波，居高临下的盯视着她：“有没有以后应该是我说了算！”

“为什么？”

风铃一呆，一时没想明白他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楼清戈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扯起来，狠狠地揉进怀里，低头就重重吻上她的唇。动作生涩，却透着一股不可置疑的凶狠。

第三十九章奸夫

非礼啊！

惊叫声还没呼出就被扼杀在襁褓中。

混小子竟然给她来个霸王硬上弓？

回过神来的风铃一个手刀向他颈动脉砍去，他反手捏住绞到她背后。招式再换，猛地抬起膝盖顶向他下身，楼清戈身子灵活地一让，抓住她那条腿往他腰间绕去。

风铃大惊失色，此时的情形在外人看来非但不像在反抗，反倒像是她故意用腿往他身上缠过去般。完了完了，花千雪这时候进来她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淫娃荡妇的头衔必然会顺理成章的往她头上冠！

越想越怕，哪里有心思体会另一人在她唇上的辗转缠绵之意，喉间顿时发出恼怒的叫声，张口欲骂，他灵活的舌尖却趁虚而入，重重地，深深地吻得更为张狂。

一时间，风铃只觉胸口渐渐窒闷，气上不来，眼前金星直冒，几欲窒息。他的手臂像一道不可捍动的铁箍，挣也挣不开。无计可使之下，她凶悍地一把抓向他的脸。指甲划过处，他玉砌般的脸上顿时冒出三条血红的印子，隐有细小的血珠渗出。

楼清戈终于抬起头，翻腕握住她挥舞的手，眼里不再是初见时的清澈纯洁，燃烧的火焰下是一脸痞笑：“你不是说过我是青涩小布丁？怎么，还没偿到我的青涩味，就准备对我下毒手，你是不是太狠了点？”

终于得到喘息地风铃气急败坏的瞪眼大骂：“混蛋！跟蛮牛一样，你以为接吻是啃野草，就不能温柔点，只有你这愣头青才没分寸。”

想起花千雪那狐狸男温柔如风的吻，多么暧昧迷惑人心。面前这小鬼简直就像一头吃人的野狼……

忽然见到楼清戈燃着火星的眸光在自己脸上扫来扫去，她顿觉出此话不妥，这哪里是在骂人，分明就是撒娇，甚至还在鼓励他只要温柔点就可以继续下去……

呜呼！昏头了！

楼清戈看出她的难堪，并不去取笑，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往下拉，按在他快速跳动的心口上，垂下浓密秀长的眼睫，掩住眼里的热切，低低道：“知道吗？不是故意要野蛮，是情不自禁，以后一定轻柔点。”

风铃只觉手心隔着一层衣料也能感受到他肌肤的炽热，她急忙要缩手，哪里能缩得回来，他此时的力气比她大了几十倍，不由恨恨道：“说了没有以后，快放开，不然我叫人了。”

楼清戈慢慢抬起眼睫，对上她黑白分明、亮得惊人的双眼时，他被那眼中真切流露的紧张之色一惊，她果然是在怕他。微抬眉毛，捏着她的下巴满脸讥诮：“你叫啊，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我们半夜私会，到时候你就要么嫁给我，要么浸猪笼，我正巴不得。”

看吧，他的无赖品性又一次暴光了。不过他说得非常正确，这时候如果大叫，以现在两人这种暧昧的姿势，无论被谁看到了都会被砸臭鸡蛋、浸猪笼。

缓了口气，满目无奈道：“你想怎样？”

楼清戈紧紧环住她的腰，感觉那里不盈一握，柔若无骨般，心里一荡，终于柔声道：“跟我走。”

不可能！越是被胁迫，她越是反感。

“你真是个大言不惭的家伙。我又不是一个玩物，你喜欢就来拿，不喜欢就让人丢掉，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就算是皇帝他老子，我也不会任你摆布。”

楼清戈手下没有松开的意思，嗅着她发际的清香，在她额头亲了一下，道：“没有人把你当玩物，我更不会把你丢掉，别人使的一些手段为什么全都要记在我头上？再者，我看中的女人喜欢都来不及，哪里会去摆布？”

说了半天，鸡同鸭讲。风铃气白了脸。

看她一脸气哼哼的模样，楼清戈轻笑出声。

“你……”

他忽然眉尖一皱－－

“大少奶奶，你在和谁说话？”外面响起了若离渐渐走近地脚步声。

啊啊啊！捉奸的来了！

若离回来，花千雪离这里定也不远了。风铃又喜又怕，想张口大叫，瞥到楼清戈一脸得意的笑，顿时住口，这个小冤家真的不怕她叫人。不由叫苦连连，雪啊雪啊，这时候你千万别进来。

当下哭丧着脸，声音泫然欲泣道：“清戈，以后的事以后谈，我现在还不想背上淫妇的骂名，错过今天，我们什么话都好说，你还是快走吧。”

看在她能如此善待他名字的份上，略微思索了一下，楼清戈决定今天放过一脸可怜兮兮的她，轻笑道：“好，就依你，错过今天，我们几时再谈？定个时间。”

“十天后。”

摇头。

“八天后。”

还是摇头。

门外已响起了敲门声，不能再磨叽了，一咬牙：“六天后。”

“三天后，如意画舫，不见不散，到时候不来，哼……”

“会来会来。”风铃见他松了手，赶紧谄媚地把他往窗口推，哪里来哪里去。

“风铃，你在干什么，若离叫了半天门都没开？”啊，是花千雪的声音，风铃更是使劲把他往外推。

已跳到窗外的楼清戈顿住，回身一把将风铃捞出去抵在墙上：“半夜三更你屋外还有男人叫门？他是谁？”

风铃抚额悲呼，天在亡我也！这正夫与奸夫相遇，必定飞沙走石，天地无光，一阵黑风，七魄飞散……

以花千雪深藏不露霸道的性子，不把她撕了才怪。

“先别问那么多，快走吧。”焦急地望向那扇可怜的木门，但愿此时不要突然垮下来。

难怪，她已经有了其他男人，楼清戈冷笑：“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

风铃拉住他，突然踮脚亲在他削薄的嘴唇上，在淡淡地月色下看到她一脸哀求，楼清戈心里一软，却舍不得放开她，眼下一扫，抱着她就近步入一个池塘里，沉下水去继续含住她……

第四十章告之身世

沉在水里KISS，亏这小鬼想得出来。

但确实很惊险，很刺激，不过前提是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

花千雪就在附近，此时她哪里有心思与他缠绵悱恻，推开他，附在他耳边一番轻语央求，楼清戈哪里见过她如此娇憨的一面，怦然心动下，终是答应改日听她的解释，不再出头。风铃长吁一口气，使出浑身解数，总算搞定他。现在已摸准了他的脾性－－吃软不吃硬。

于是，当花千雪出现在池塘边的时候，风铃赶紧把那个色胆包天的人按在水下。

淡月下，银辉倾洒，花千雪头微低，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风铃站在齐胸口深的池塘里，掩下紧张之意，仰望他，干笑道：“刚才头脑有点发昏，见这里月色上佳，风轻云淡，想在塘里活动下筋骨。”她知道，这个借口很蹩脚。

花千雪不语，双眼犀利，如冷电般射向站在水里力图镇定的人。

这个时候绝不能畏畏缩缩，风铃的手暗自掐了把水下的人，警告他不准出声，便笑嘻嘻地游到塘边往上爬：“雪，你那是什么眼神，不会是怀疑我在水下藏了个奸夫吧？”

常言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花千雪嘴角露出一抹莫名的冷意，牵起她还滴着水微颤的小手往屋内走去，似有意无意地往池塘那边说道：“有没有奸夫，让相公我今晚检查一下就知道了。”

他说得很吓人，实则进屋后什么也没做。只是吩咐若离打来热水，等她换洗过后，拿来布帕帮她擦着一头湿发。

他的动作又轻又柔，一如他给人的温文感觉般。铜镜里的男子眼眸微垂，暗影下竟透出的不是谦和，不是淡漠，是一种落寞还有……疏离。有点慌了神，风铃偷瞄了他无数眼，却心虚的不敢开口。今天这事让她七上八下，他若知道干脆冲她发怒，反倒心里会觉得舒坦些，这样不声不响地胸口憋闷得很。

几经忍耐下，终是没胆子向他坦诚此事，真的怕他一怒之下把她拍死。发干后，可能是因为心里的愧意，她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温顺，两人靠在床头，任他拥她入怀，轻抚她的长发。

良久，以为他今晚不会说话了，但他忽然开口。“你至今还欠我一个解释。”

风铃心里一紧，一动都不敢动，轻道：“什么解释？”

若是问今晚的事，他反正没抓到现场，抵死都不会承认的，是男人都不会容忍自己的女人与其他男子亲吻，虽然她自认为与那小鬼是清白的。

他胸腔里微振，缓缓道：“一年内风铃若找到回家的路，花千雪不得阻拦，这句话你一直没解释过。”

不由松了口气，至于这个问题也没准备瞒他，抬起头，看定他的双眼，轻轻道：“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根本就不是朱云云。”

他微微挑眉，没有过激的表情。

她看着他愿闻其详的样子，小心翼翼道：“我说出来，你不要被吓到。”

他展眉一笑，眉间重新发出那种不可一世的飞扬神色：“何事值得我所惧，只管说！”

笑意再回他脸上，心头只觉轻松不少。于是，便将事情始末细细告知于他。他面无表情，眸光深邃而飘渺，捉摸不定。

室内静默，良久，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笑叹道：“此事果然匪夷所思，够吓人！”

风铃狐疑不定：“你不把我当妖怪看？”

他微笑：“谁说不把你当妖怪看？不过天下像你这种独一无二的妖能被我拥用，又是何其有幸的一件事。”

风铃顿时大喜：“所以你也会帮我找回家的路，对吧？”

花千雪沉眉，静看了她一会，才道：“我令你觉得很讨厌？”

“没有。”有些不明所以。

“你在那世有丈夫儿女？”

“没有。”

他轻叹一声，低低道：“既然你不讨厌我，没有牵挂，为何又一定要离开？”

风铃语塞。

这一直是她生存于此世的执念。回去报仇是借口，但生于此世的不安全感却是令她恐惧的源头。感觉这里只是她的一个客居地，从未认真想过去融入，一心一念只是盼着回归。

叹息中，花千雪说会帮她留意打听一些奇能异人，缘来缘去，一切自有注定。但他的那声轻叹，久久在她心间回荡不去……

第四十一章闯祸（一）

风铃一觉睡至大天亮。能把心里压抑着的秘密找人分担，确实是一个明智的决定。正在放宽心了大梦周公，突然被人很不客气地揪了起来，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竟看见一张怒颜－－花千雪发怒了。

风铃顿时一个机伶清醒过来，“怎么了？”

花千雪紧盯她：“你在我衣襟里翻到的东西呢？”

风铃一时没想明白，“什么东西？”

花千雪柔缓了一下表情，慢声道：“绣着画像的白色绸子。”

原来是说他老情人的画像，这么紧张做什么，她难道把它吃了不成？没来由的气道：“还以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就是个女人的画像么，摆在桌子上，你自己找。”

花千雪蹙眉，“如果桌上有，我不会问你。”

拽什么？风铃下床跑到桌边，咦，真的没有，她昨天明明放到桌上的。

花千雪目光难明，看了她良久，一字一顿道：“你把它送人了，对吧？”

风铃低下头不敢看他。把他老情人的画像弄丢了，会不会找她拼命？

她低头是代表承认了。花千雪脸色一变，忽然拂袖而起，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他生气了。

她真的不知道那幅画绸到哪里去了，昨晚……昨晚……难道是楼清戈拿去了？那混小子脑子进水了么，竟敢偷拿别人的画像？

想了想，心底不由冷笑，不就是一幅画像，至于向她发这么大火？对老情人就是不一样，你太爷的，你发火我还不买你的帐。今天还有个非赢不可的赌局，没必要一早就把自己弄得心情烦闷。懒得理他。

若离很细心，可能察觉到什么不对，早早就过来帮她梳洗。换好一身男装后，若离笑道：“大少奶奶穿什么都好看，这男装一穿，就成了一个玉树临风的佳公子，把大公子都快比下去了。”

风铃取笑她：“你看我如此高雅的气质竟拿来和他比，看来大公子在若离心目中的份量不轻，难道你没见过比他更俊逸的男子？”

左照右照，自己甚为满意。白紫相间的男装，乌黑秀丽的头发披在身后，头发左侧是三颗水蓝色的迷延珠将一缕发丝镶在内，若离再塞给她一把折扇，轻轻一摇，跟那电视里的浊世佳公子毫无二致。

不由心情大好，哈哈笑道：“像我这样的俊俏公子，没有这把天冷天热都要扇一扇的东西拿在手里，实在无法摆出风流韵味来，还是若离最细心，来来来，香一个。”

若离抿嘴避让了几下，见她开心，也就任她胡闹，硬是被她在脸上狠狠地亲了两口。

饭后，刚揣好银票，小童就过来说二公子早在等她一起出门。

到了大门外，见到一袭湖蓝长衫的修长背影负手而立，不禁一呆，待那人回过头来，才知是等她一起到发财赌坊的花花。在想什么，花千雪一气之下也不知到哪去了，怎么会站在这里等她？

同到发财堵坊去的人有一直没现面的方常山，小童和若离。众人见到一身男装的风铃，不由眼前一亮，白皙莹滑的肌肤，眼里秋波微漾，神情举止大方，丰姿卓然，自有一股风流不羁的洒脱味儿。

几人坐在一辆马车上，直到车子走了很远，花千花才问道：“大哥呢？他昨天不是说要同你一起去的？”

说到那人心里就有气，风铃从鼻孔里冷哼了声，撩开车帘扭头看向外面。

花千花讨了个没趣，若离怕他尴尬，便答道：“大公子说有事去了，让奴婢好好照看大少奶奶，他有时间会过去的。”

小童很会察颜观色，打着圆场：“到那里去，也不知二公子和大少奶奶谁赢？”

方常山一瞪眼：“当然是二公子。”

小童撇嘴，切，就知拍马屁，干脆叫方马屁精算了。

发财赌坊在南召城虽只开三个月，却颇有名气，整个排场极为浩大，占地宽广。厅里满满都是人头，一张张八仙桌旁堵得水泄不通，叫嚷声叫骂声叫好声此起彼伏。吼叫震天，骇人听闻。

花千花熟门熟路，领着几人东转西转，立即有眼尖的伙计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要招呼，他的手一推：“包黑头在哪里，我们直接找他赌几把。”

风铃趾高气昂的跟在后面，虽然这里臭烘烘地，酒臭汗臭口臭一塌糊涂，但她却眼冒金光，如鱼得水。早已把五千两银票一起带上，等下不翻它个几万两绝不离开。至于能不能离开，那剩下的事就留给想算计她的花花去摆弄。这次一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花千花和一身男装的风铃被伙计带到一张挤满人的台子前，两人气质出众，往台前一站，顿时引来众人注意。一个英挺不凡，一个丰润如玉，这样俊美无俦翩翩公子的形象，怎能不叫人嫉妒？

小童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东瞅瞅，西看看，也不知该怎么玩。忽见大少奶奶把折扇一收，那架势还真有些浪荡公子味。只见她笑吟吟地看那个叫包黑头的庄家羸了赌客三十两白银，赌客骂得惊天动地，她突然说道：“你的手法好臭，不如回家抱孩子去，还好意思在这里赌钱。”

那一桌人早已注意到新来的两个公子，却并不如何惊异，这两人一看都来路不凡，非富既贵。再者，赌场里更嚣张的人都有，不过一般来说，这种人往往输得更惨。那庄家招手笑道：“两位公子可要赌一把？”

风铃转过头来对花千花道：“我先来，你看着，等会你不要被吓得钻到桌下去了。”

花千花大笑，道：“你只管先，看等会钻到桌下去的是谁？”

……



第四十二章闯祸（二）

风铃不再理会他，将扇子往桌上一拍，向庄家包黑头大大咧咧地喝道：“你先。”

包黑头心里暗喜，此子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二世祖，今天不把他输得袋底抠空绝不放他走。他也不推辞，放了十两银子上去，就准备掷骰。

“慢着，”风铃笑嘻嘻地拦住他，指着桌上的银子斜眼取笑道：“就这点银子，谁愿和你赌，要赌就来点大的，今天小爷身上银子充足，玩太小不刺激，你敢不敢加码？”

此语一出，周围的人立即开始起哄，就连其他桌上的人都围了过来，大赌，够刺激，作为一个赌徒，这正是他们心中向往已久的事情。

包黑头闻言大喜，一双绿豆眼里精光直闪，在他手底下只有输的份，今天果然是财神爷看中他，让他发大财。

他按住骰子，不动声色道：“公子准备赌多大，我包黑头一律奉陪到底。”

风铃自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桌上一拍，一脸财大气粗的张狂样：“五千两！”

旁边立时嘘声一片，花千花扯住她，轻道：“你哪来这么多银子？是不是偷的？”

风铃一把推开他，呸声道：“你老爹送的，你才偷呢。一边看着，不要捣乱。”

包黑头也不示弱，立即让人拿来五千两银票，好整以暇道：“可以开始了？”

风铃点头。包黑头合手，手腕转得飞快，甩、抛、顿、转，最后丢在白瓷大碗里，四颗骰子滴溜溜转了半天，最后全是红点朝上四个幺，桌上人人喝彩：“好个满盘星。”

小童一点都看不懂，见大家都叫好，不由转头问方常山道：“是不是大少奶奶要输了？”

方常山摇头惋惜不已：“必输无疑，这么多银子，一把输掉，真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阔太。”

小童大急，孰知风铃脸不红心不跳，拿起骰子已觉出手感不对，里面定是塞了东西，但她又何惧？她慢悠悠地吹了口气，手腕忽然一转，手法老练异常，便把骰子丢在碗里，四个骰子跳了半天，第一颗落下，却是红色四点，接着第二颗第三颗亦同时落定，居然还是两个四点。在周围众多人的大叫声中，最后一颗骰子也不负众望的落定为四，通杀！

四个四点，满园春压过了满盘星，那就是说风铃赢了。花千花暗呼不妙，万料不到这女人还会这一手，他自认不能在包黑头手下赢得一局，何况还剩两局，以风铃现在的架势，势必再羸两局也不成问题。看来最好拖时间自己不上，让人提早动手。

包黑头第一次被人压输，却仍面不改色，笑着将面前的银票推到风铃面前：“公子果然厉害，这一把公子羸了。”

风铃哈哈大笑，赢钱的感觉真是爽。她得意洋洋接过那五千两银票，又啪的一声押在上面，摞起袖子大声道：“再来。”

小童这才反应过来是大少奶奶羸了，不由喜形于色，暗怪方常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羸过包黑头根本就不难。

包黑头这次留了心眼，知道眼前这俊俏公子并非一般的纨绔子弟，拿起手里的骰子，向一旁的伙计吩咐道：“重换一副来。”

风铃艺高人胆大，也不以为意地任他换。

包黑头面前同样又押了一万两银子，拿起换来的骰子道：“你先我先？”

风铃打开扇子摇了摇，笑眯眯道：“你先。”

包黑头也不客气，手腕一翻，众人还没看清他使了什么手法，就飞快的掷了一把。骰子在碗内飞速旋转着，一粒，两粒，三粒，都是四点，第四粒转着转着，忽然诡异地跳动了一下，竟然翻出个三点停下来，引得一阵大声叹息。

包黑头脸色微变，顿了一下，做了个请的手势：“该公子来！”

风铃拿起骰子掂了掂，一愣，这骰子换成干净的了。浑不在意，她照样能羸。微微一笑，反手一掷，四粒骰子就在碗里快速的旋转滚动着，周围都很静，大家都摒住呼吸看这位公子能不能再掷出个满堂红。

几粒骰子渐渐停下来，赫然又是一个满堂红。

包黑头张大了嘴，几乎不敢相信。

顿时周围轰天价一阵喝彩声，比先前更响，大厅里已没什么人还在赌了，大家都看着这里的对掷骰子。

这时有人挨到花千花耳边嘀咕了声，他微一点头，那人又迅速挤开人群离去。

风铃已把包黑头面前的一万两银票又押在了桌上，而包黑头此时快成了包白头，他已收起脸上的笑，按住手里的骰子道：“公子，今日已羸了不少，可否我们以后再赌？”

风铃得势不绕人，微眯眼道：“本公子今天只赌三把就走，不会是……你们偌大个赌场输不起吧。”

周围的赌徒顿时吵嚷起来，大叫着要包黑头继续。他们平日在他手底下不知输过多少，这次无论如何也要见庄家输个底朝天。

那包黑头见此情景，更是不敢赌，若再输一把，就要赔出两万两，三把下来，总要输下三万五千两。心里一盘算，脸色渐见灰白，突然厉声喝道：“你使诈！你到底在骰子上使了什么手脚？”

风铃见他突然翻脸，就知道今天这赌是继续不下去了，麻利地把面前的银票揣好，双眼一翻，一脚踹翻桌子怒道：“想不到你们还恶人先告状，有种把你的第一副骰子劈开看，让人看看到底是哪个使诈？”

她话还未完，顿时从各个小门里跑出无个提刀大汉，气势汹汹地向这边挤过来。

赌场里顿时像炸开了锅，赌徒们转身四下逃逸，风铃见势不妙，扯了若离就往人堆里钻，烂摊子该花花收拾了，可惜没让他赌一把，不然定要他在南召城游街一圈。

两人还没跑到门口，又冲进来数十个灰衣汉子，往那些提刀大汉砍去，两厢碰撞在一起，立时引来一场血的火拼。

突然听若离说了句什么，松开了手就往旁边一个向她们砍来的大汉攻去，风铃见她身手不错，这些小毛虾由她来对付绰绰有余，于是也不辨方向，混乱中朝一处没人的窗口飞纵出去，干脆站在窗外等她出来。

方常山早得花千花指示，护着小童已离开拼杀现场。

花千花踢飞几个提刀大汉，眼一扫，已不见风铃人影，他还想等风铃乖乖向他求救，却不知她钻去了哪里。

一个提刀大汉见到风铃在向里面张望，立即拼杀过去，她机警地一缩，赶紧扯腿开跑，紧跟着，她似乎听到若离的声音，一回头，见到她靠在墙角似乎在掩面喘息，勉力冲过去，一把抓起她的手，眨眼就逃出老远。

街上人众，她扯着若离在人群中钻来闪去正跑得欢，忽觉后面有人尖叫：“放开我，你个登徒子！”

她心中一惊，急忙回头，只看见被她拉在手里的是一个粉红嫩绿的杏眼少女，哪里是什么若离？手下松开，正要笑脸道歉，不想那少女火气恁大，一个巴掌已清脆地拍到她脸上。

第四十三章闯祸（三）

登徒子？风铃并没被一巴掌扇糊涂，也不知自己哪根筋不对，竟把一个靠在赌场墙角的女子看成若离。看眼前少女打人了比她这个被打的还委屈的样子，不由起了恶作剧的心里。

她也不捂火辣辣的脸，微眯起她魔力无穷的双眼，将眼前怒瞪双目的少女上下打量了一遍。

十五六岁样子，俏脸丰唇，一身较名贵质料的粉色滚边衣裙，头上梳了个双蝶联珠发髻，眉宇间自有一股由内而外的贵气，好个美少女。

恶心一起，她此时也不知什么天高地厚，竟一脸坏笑地抬起少女尖俏的下巴慢慢向她凑近：“我可不是什么登徒子，是看小姐长得貌美如花，不禁起了亲近之心……”

她的脸越凑越近，若兰的气息吐在少女脸颊上，盅惑的神情竟令少女脸上微红。慌乱之下一眼瞥见街边无数双眼睛睁得老大正在观望，又羞又急，不禁又要扬手向她脸上扇去。风铃这次哪能让她得逞，很劲爆很有力地一把抓住她纤弱的手腕，当着街上众位保持高度热情的父老乡亲做出了一个异常惊人的举动－－在少女俏脸上亲了一口。

那一吻，极至的轻，极至的柔，极至的令人心动。

少女整个人定在当场，一时间被惊呆住！

不少看热闹的人边看边指指点点，光天化日之下竟行这伤风败俗之事，还有人干脆直接骂他们狗男女……

风铃不以为意，还得意洋洋地向众位父老乡亲抱拳道：“诸位，我家娘子闹脾气，唉唉唉，真是世风日下，我哄我家娘子开心让你们免费观看，不买门票还骂人，是否太不厚道了？”

一众人等听闻她此言，顿时纷纷掩面作鸟兽散，此人长得好样貌，原来是个疯子，怪不得他如花似玉的娘子要跑。

“喂喂喂，我不是疯……”风铃追赶几步想解释，话还未完，就只见两个青衣丫环飞带着一队黑衣武士飞一般奔过来。

“公主，您跑哪里去了，让我们好找。”

公主？这回换风铃目瞪口呆。

运气有没有这么背？这古代果然是公主王子的天下，随便一拉竟抓住个金枝玉叶。她刚刚好像还好死不死做了件非常不道德的事－－把人家公主给当街调戏了。

据说调戏公主是要杀头的！眼睛一溜，看到那队威风凛凛的黑衣武士，她好像听到不远处传来阎罗王喋喋不休地怪笑声。

她四下一顾，这周围不知何时闲杂人等都不见踪影，唯余她一个傻不愣瞪的站在街中心。于是脖子一缩，抬脚就准备开溜。

“站住！”

是在说她么？

风铃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只见那高贵的公主脸色绯红，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双眼里的怒意岂是一个火字了得。只见她在十步开外停住，颤颤地抬起她纤纤玉手指向自己，咬牙切齿道：“把这个登徒子给我抓起来！”

黑衣武士顿时疾步向她包抄而来，风铃见势不妙，此时保命要紧，已顾不得隐藏身手，身上提劲而起，一个腾空飞脚迅速踢倒两个拦在前面的武士，却引来更多武士的靠近。她腿脚不停，翻腿绞住一个武士脖子的同时一个手刀又砍倒另一个武士。

整个打斗之中，她身手矫捷，动作干净利落，如行云流水般轻快流畅，直看得躲在两旁店铺里的人暗赞不已。

公主的双眼更是不离其左右，那少年清秀身姿矫若蛟龙，双掌挥舞宛若怒海狂花，她的心开始怦怦地乱跳，忽然之间，只觉那被亲吻过的地方竟传来一阵阵地火辣酥麻，这种怪异的感觉，竟让她一时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起来。

像这种打斗场面，一般正常一点的人都会有多远躲多远，生恐惹祸上身。此时偏有一个华服书生不知打哪里钻出来，只见他行至街边一木柱下拱手大声劝解道：“诸位，诸位，有话好说，光天化日之下群打群殴，这南召城可也是有王法的地方，大家快快住手。”

打斗正酣的人哪个理会他酸不拉几的鬼话，倒是那高贵公主转过头来看谁人有那么大胆子敢劝架，一见那华服书生，不由惊呼：“皇……”两边一望，顿时警觉地掩住口。

华服书生向她眨了一下眼，然后转向场中，见一众人等根本就无人理会他，竟走下石阶慢慢向场中走去：“各位好汉请住手，万事都好商量，以众之力欺负一个少年人，大家往后这脸上也不会觉得光荣，来来来，若是有什么误会，今天由我卫子宸做东，请诸位在醉月楼痛饮一杯，大家把误会说清，以后都是朋友。”

风铃已打倒四五个武士，仍有多个武士围着她转，哪有空听一个书生絮絮叨叨。

书生不识好歹，竟然去拉正在拨刀的武士，那武士反腿一脚把他踹翻在地，大骂道：“哪里来的酸丁，老子一刀剁了你。”

书生一跤摔了个四脚朝天，却还是不识厉害，坐在地上大摇其头，嘴里呐呐道：“这位好汉，古语有云君子动口不动手，凡事都要讲个理字，尔等如此恃强伤人，实是有违……”

旁边有一武士嫌他挡道还啰嗦，又是一脚踢向他，书生在地上滚了两滚，已到风铃脚边。

此时风铃正与面前一个武士对搏，不想后面竟有一个武士突然抽出一把剑来向她背后偷袭，她自是不知，眼见那把剑就要刺中她。

那不知危险的书生惊叫道：“小兄弟小心！”

他边说边爬起来冲到她背后，那把长剑“噗”地一声刺进他腹部，那武士还要用力刺，书生一把抓住剑锋，吃力叫道：“小兄弟快走，他们都是不可教化之人，我帮你挡得一挡，免让他们伤你性命……”

风铃一转过头来见这呆书生为她挡住一剑而受伤，不由勃然大怒，旋腿踢开那名握剑武士，此时敌众我寡，再打下去只有自己吃亏的份，于是虚晃两招，拉起那捂住腹部鲜血长流的书生扯腿狂奔，黑衣武士仍在后面紧跟急追不已。

第四十四章对峙（一）

花千雪从未向现在这样烦闷过。

在昨晚以前，他一直都在以自认为最大的宽容心去看待一些事情。可是，那丫头却一再挑衅他的底线，让他那颗平淡的心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下去。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把小剑，心里闪过一抹酸意。

那丫头在秋叶门的时候曾经说过，这是她和楼少的定情信物。忆起千花说从怡春院追赶她的时候，在客栈遇到正在沐浴的楼少，她当时藏在他浴盆里，终让千花没有寻到她。这两件事合起来一想，他们早就认识，真是有情了？

那丫头，敢将他让人为她绣下的绣相送人，好，等他向那姓楼的小子要回来后，得好好杀杀她的威风，以后敢不给他守妇道，与外人还谈什么定情信物之类的，一定叫她屁股开花。

敢在水下藏奸夫？若不是怕她恼羞成怒面子上不好看，他当时真想把那小子提出来让若风暴打一顿。

一再讲究战略，想以柔情来软化她，让她放心靠近自己。如今竟让他得知她早已有外情，她此心不在，如何会向自己靠拢？当务之急，赶紧把那姓楼的小子赶出她的视线才是。

在大错未铸出前，他应该要把这些事情全部处理好，要让他们两人一刀两断。

昨晚她说是异世之魂时，很认真，他看得出来，此事她绝不似在撒谎。难道，她真的想回去。这女人怎么可以在撩拨了他的心后轻言离开？他不允许！

叹了口气，花千雪此时觉得自己像一个青涩少年，既冲动又莽撞，可见那丫头磨人的本事有多大。

若风跟在花千雪身后在街上转了好几圈，从未见过大公子脸色如此难看过。他知道大公子今早与大少奶奶吵架了，却也不能就这种满街乱逛一副心浮气燥的模样。

他终于走近两步忍不住开口道：“大公子，不知您准备到哪里去？”

花千雪闭眼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眼里已一片清明，他望着前面不远处，徐徐道：“走吧，我们去福荣客栈。”

若风一惊，那不是楼少所在的地方吗？

楼清戈刚吃完早饭，雷火就来报：“少爷，南海花城大公子花千雪求见，要不要一见？”

楼清戈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拿起桌上的巾子在擦了擦，便淡淡道：“当然要见，让他在隔壁等我。”

“是。”雷火应了声，便出去了。

楼清戈慢慢整了整衣，走到镜前照了照，嗯，一身月白长衫，宽袍长袖，身形挺直，乌黑的长发挽起，仅用一根碧玉簪别住，仅仅一个简单动作，都显示着一股洒脱自然之气。

他不得不注意自己的外形，因为，外面来的那人，正是那女人见鬼的相公。今日，不知他所为何事而来？他的预感告诉他，绝对与那女人有关。

花千雪，从昨晚那不动声色的对弈中，他已经知道他绝不简单。

当自己察觉门外有人时，屋外的人又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那女人那么慌乱的赶他走，真是被她气死！

他是故意的，故意抱着她沉到水里，故意在水下为所欲为。只是，那个清香的身体，柔媚的言语，已激起他心底无边的悸动。他从未觉得一个女人的身体搂抱起来会具有如此大的诱惑力，手下柔软的触感，身体里被点燃的炽热，当时，当时他恨不能就在那水里要了她。

最终，因为她的哀求，他终于不忍去伤害她。

不过，很气，说他是奸夫，什么奸夫，不识好歹的女人，随便给他冠上如此不雅的名词。他要把她夺过来，他要光明正大的成为她的丈夫，

他从枕下拿出昨晚从那女人怀里摸出的一张用油纸包好的东西，噢，不，是约法六章。本来以为那女人已经成亲，回来的路上失落了好一阵，哪想回来一看，那女人果然不一般，竟让花千雪签下如此条约。他真的……很喜欢。

从认识到现在，她嚣张的笑，谄媚的笑，她的恶言恶语，她的软声哀求，她的斜眉冷目，她那晶亮的眼神，那无奈的叹息，一样一样，都已深刻心底，早已让他欲罢不能。

他很懊悔，从签约日期来看，日子是八月初九，那么，也就是说，花家八月初八大办喜事，她在花家成亲的当夜就逃了出来。那时，他为什么就不能好好保护她而让她有离开他的机会？还有，第一次在高阳城相见的时候，为什么就不能下定决心带她走，让手底下的人做了有机可趁之事？

差点就要错过她。

也不对，怎么会错过，就算她已经成亲，就算她已经是别人的女人，这次，他已经下定决心，决不放过她！

所以，在她的所谓合约相公面前，自己应该要保持最英武最气概不凡的一面，绝不能输了阵。

想到这里，楼清戈最后弹了弹襟前不平处，脸上含笑，昂首步出了房间。

雷火见他出来，赶紧恭身帮他打开隔壁的房门。

紧张是必定有的，因为，推开那扇门之后，里面便是属于两个男人的战场。

他缓步而入，抬眼，只见灿烂的日光如黄金般透过窗棱泄了那有着修长背影的人一身，蓝袍轻衫，如墨长发落于肩上，莹润的玉簪别于发间，宛若月中仙人。

楼清戈一怔，就单单那一个背影，已让他感受到无形的威胁，这个人，一身淡定泰然，属不易对付之人。

花千雪迎窗而立，闻声慢慢转过头来。十步开外站着一位俊美至极，气韵内敛的十六七岁少年，玉雕般的容颜，实属罕见。毫无疑问，定是楼氏世家的唯一传人，楼少。

他一直存于心底的轻视之心，在见到他的那一刹那就消散殆尽。这样的一个青春少年，把全世界的活力和美丽都霸占去了。他心底不禁轻问，风铃，你会对他动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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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对峙（二）（加更一章）

随着眼前两个人中之龙的目光对撞，站在一旁的若风突然感觉暗中有两股强劲的气流蓦然碰在一起般，巨大的旋流，激得他头顶眩晕，震得心口一阵阵猛跳。

“若风，你出去，我和楼少有话要谈。”花千雪并没看他，仍一瞬不瞬地与楼清戈逼视着。

若风勉强隐下乱跳不稳的心，也不多言，行了个礼，便拉门而去。

此时大公子与楼少之间似乎暗潮汹涌，都一脸凝重的表情，定是有大事相商，他亦感觉到两人之间蕴藏着看不见的火气，但那都是属于主子的事，他只听命行事即可。

楼清戈淡淡一笑，终于移开了眼，向跟在身后的雷火说道：“雷火，把门带上，出去。”

雷火自也不敢言语，带上门退了出去。

楼清戈抬步走近，抱拳向花千雪打了个招呼，做了个请的手势，坐下后便清声道：“那日在高阳城与二公子见过一面，今日再见大公子，果真传言不假，两人是双生子，外貌一般无二。”

花千雪已看出眼前少年从容中带着进攻的眼神，想不到他年纪虽少，气势倒不弱，从大家世族出来的子弟果然非一般江湖弟子可比。

花千雪看着他，微点头道：“早已久仰楼少大名，如今能得一见，原来是如此英俊少年，实属有幸之至。”

“彼此彼此，”楼清戈稳下心底的燥动，笑问：“与南海花城相约的三日之期已到，大公子今日到访，是否来谈失镖的事？”

花千雪悠然坐下，“那件事，稍后让千花来与你谈，我们先来谈谈另一件事。”

楼清戈不语，静待下文。

花千雪拿出那把小剑，放在几上，微微一笑道：“这柄小剑，风铃一直让我保管着，既然楼少已来此地，让我长期保存下去也不是办法，今日特意来归还。”

楼清戈盯着那柄剑，焰闪寸心之间，心里竟闪过一丝怅然，但面上却没表现出来，淡道：“既然要归还，为何她不自己来？”

花千雪心比雪亮，少年眼里的东西他已经看了个清清楚楚，按下心里的愉悦，淡定自若道：“一个成家了的女子，不宜在外抛头露面，这些许小事，自然要由我这个夫君代劳。”

楼清戈霍然站起，又觉突兀，顿了顿，却忽然笑了起来：“大公子这样说就不像是江湖人了，江湖儿女多豪情，大公子好像太拘于小节，此物当时为她抢走，我亦只想能有助于她，既然要归还，还是请她亲自来，这样，是不是才能不失礼于人？”

花千雪心中一动，是她抢走的，并不是什么定情信物，那丫头，骗得他好苦。

他眉眼忽然舒展，说起谎来眼也不眨，摇了摇头道：“她昨晚因在池子里玩耍小受风寒，今日一早便不知为何，咬牙嘱托我一定要把这把小剑归还于楼少，夫人之命哪有不尊……”

楼少脸色一变，脱口而出：“不可能。”

绝无可能，她昨晚都还答应他三日后相见，怎么会忽然之间要花千雪来还剑？

转眼一看花千雪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一再的沉不住气已经落入下乘，深吸口气，慢慢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脸色已恢复如常，看了他一眼，这才笑道：“我昨夜见她时都不曾听她说起过此事，今日怎么就忽然改变了主意？”

敢一再用言语激他，他自也会还回去，不如暗示昨晚与风铃缠绵过，看眼前这位沉静似水的人能不变色？

花千雪脸一僵，面前这小子故意想揭他的疤，绝不能让他如愿。笑了笑，他仿若毫不在意道：“昨晚的事已听风铃说过，也只怪她怕我误会，有朋友到访也不让我来陪，实在失礼之至。”

他见楼少面色不好看，于是又说道：“她还让我转告你，昨天那绢画绸对她很重要，是她失散姐姐的画像，她想以此来寻……”

他言词未尽，其实他并不知道风铃送给这小子画像的时候是怎样说的，他只有模棱两可的轻轻带过。

楼少闻言，想起昨晚从桌上摸回来的画绸，自己还呆呆地抚了一夜，毕竟年少脸薄，脸上一红，从怀里拿出那绢画绸，尴尬地咳了两声，道：“昨夜她说让我好好把这画像看看，帮她留意一下她失散的姐姐，今日既然你来了，就一并还给她，这画像我已重画了一幅，日后找到了，自会告知她。”毕竟做贼心虚，说个小谎言，也无伤大雅。

花千雪顿时放心了，这小子与风铃在房间里看来并没说什么，说不定这画像还是他偷偷拿走的，今天竟然误会了风铃，实在不该。那丫头现在也不知气成什么样子？

接过绸画后，花千雪心情大好，一时竟也不急着去赌场找风铃了，干脆坐直了身子与楼清戈笑颜闲聊，尽都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两人你来我往的打了一会太极，外面传来敲门声。

“大公子，若离来报有急事。”

若离不是让她跟风铃一起去了赌场么，难道千花又对她使了什么坏？

拉开门，若风在花千雪耳边轻声一阵耳语，花千雪脸色微变，看了一眼楼少，便笑着告辞而去。

就这样让他一脸笃定摆袖而去，楼清戈心里实有不甘，等他走得几步远，忽然冲花千雪的背影扬声道：“别以为一切事情都在你的掌握中，那个人，我绝不会就此放弃！”

花千雪顿步，微转过身，见那少年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透出深深地坚定，一股摄人心魄的属于少年人的毅韧之气从他身上迸射而出，不由心下微惊。

他似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般，轻笑出声，摇了摇头，笑意更深：“她不是个玩具，她是人，有思想，可以到处跑动的人，你的那些想法，根本就不适合她……”

不适合她么？楼清戈见他走远，一掌拍在门柱上，这该死的花千雪，油盐不进，竟如此不好对付。

不过，他刚才好像听到那跟班说什么大少奶奶闯了祸，跑了。

跑了？握了一下拳，他顿时有了主意。他已经等不及三天后的见面。她有个如此拉风的合约相公，免得夜长梦多，干脆直接带走她才为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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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书呆子（加更第二章）

风铃眼见又快被追到，无暇顾及书生伤势如何，奔出一个街口后，正见前面有一座人来客往热闹非凡的酒楼，刚好有一辆马车停稳。顿时扯着书生飞奔过去，不待那下了马车的车夫反应过来，一把将书生塞进马车里，自己跳上车辕，拿起座上马鞭一抽，健马受惊，长声一嘶，已扬蹄箭一般冲了出去。

那灰衣车夫突遭抢车，高呼着在后面紧追，只是他又怎能有四条腿的马跑得快，不一会便被甩得老远。

风铃从未驾过马车，任凭马儿横冲直撞，当中也不知撞倒多少街边摊，整个街市中片刻间都是跳脚的怒骂声，转眼又被她远远抛在耳后。

马车磕磕碰碰跑得一会，路边的人渐稀，屋宇渐少，她也不知道黑衣武士有没有追上来。马儿步子慢慢缓下来，风铃知道自己驾驭不了它，任它随意，跑累的马儿禁不住青草的诱惑，终于停步低头吃草。

风铃跳下马车，转到车厢后面去看那受伤的书生。这掀帘一看，在看清斜靠在车厢里华服书生的眉眼五官之后，却是略微一怔，有短暂的失神。

这个人，除脸色因失血的缘故有些苍白外，他却有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那里面仿佛饱含了深情款款，又好像随时会像向你细语绵绵般，这种既轻佻又风骚的眼睛，长在一个男人脸上是很可怕的。但是如果忽略他的眼睛，他又有另一种在过于幸福的环境中熏陶出来的不染尘埃的气质，一种天然的贵气，叫人无法忽视。

无疑，他是一个矛盾的组合体，这样的一个男子，她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来形容……

“小兄弟……”书生想必受伤的地方相当疼，微动一下想站起来，立时又皱紧眉痛呼一声坐倒。

风铃回过神来，一看满车厢几乎都是血，连忙靠近一些急问道：“你伤在哪里？我先给你看看。”

书生捂着腹部，喘息道：“也不知那帮恶人有没有追来，先找个地方躲一下才是。”

想不到书生虽有些呆，倒也想得周到。

风铃想了想，她把公主调戏了，人家现在指不定正调动全城兵马搜索她。看这书生脸色苍白，还是先帮他止血最为紧要。于是把他扶下车，怕人看到马车知道她的去向，一鞭甩在正低头啃草的马上身上，那马吃痛，扬蹄往前面道上狂奔而去。

这里是一块麦田，前面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木屋，当路的地方是大片晒场，麦田中麦子长得正好，在阳光下一片金黄灿烂。

那书生虽似文弱，身量却不矮，风铃将他扶到一垛稻草堆下时，累得她一下趴倒在地。

书生靠着草堆坐倒，断断续续问道：“小……小兄弟，还好么？”

话音刚落，就听前方传来惊天动地的呼啸声，整个地面都随之振荡，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男人粗暴的呼喝声，然后是木屋那边传来哭爹叫娘的悲呼声。风铃脸色一白，急道：“糟了，定是那公主的人，追来的速度竟是如此之快。”

书生把头向那边吵嚷声处微探，见一队黑衣少年正将木屋里的人赶出来，挥着手里的刀向他们询问着什么。再仔细观察了四周地势，他们现在的麦田旁边是一条有树林的山坡，往上走是峭山，而往下跑则会跑到没有丝毫藏身之所的平原，再一面就是山崖，崖下面只有湍急的河水。

书生忽然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小兄弟，外面有官兵，一时间也无处可躲，你把这个草垛扒开一些，我们先在里面躲一阵，等他们过去之后再想他法。”

风铃闻言，此时也别无他法，赶紧着手将草垛下面的草往外抽，待到可以容下两人的空间便扶着书生钻进去，然后再把那堆草往开口处堆平，以便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来。

只要外面的人不用刀剑往草堆里刺，是万难发现他们的。

一切弄好转身时，书生发出一阵抽气声，只听他小声道：“小兄弟轻点，你撞到了我的伤口。”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这地方太小……”

风铃怕再撞到他，干脆让自己背靠草墙，将书生移到前面。书生哪里坐得稳，整个身子几乎都偎在她胸口，此时紧张之下，风铃也未多想，支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一队人马纷纷扰扰一阵，或许一无所获，又喝叱了几句，便不在此地独留，跨上马背，又喧嚣着了向远处而去。

那些被扰的平民哀哭了一会，又相携着各自进屋。

直到很久之后，外面完全归于平静，风铃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都走了，应该不会再回转来查……”

忽觉不对，胸口那人气息渐粗，一摸他额头，竟是滚烫异常，原来他已开始发烧。他的伤口必须马上处理。

书生似乎已经昏迷，让他靠在草堆上，她拉开口上的枯草，四下一望，便朝那面的树林奔去。等她回转身来，手上捧着一包碾碎了药草，解开书生的腰带，就要去拉他衣襟。

书生忽然醒来，捏着她的手吃力道：“不宜这样。”

风铃一瞪眼：“你血流过多，如果再不止住就要失血而亡，你难道想死么？”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你不想死就松开手，不然我也懒得管你，任你在这里自生自灭。”说完，风铃兀自拉开他的衣襟。

书生好一会没说话，待风铃完全把他胸前的衣襟解开时，只听他低低叹道：“我这身体，除了父母无人看过，你若是男子我们便结为异姓兄弟，若是女子，此生我们便结为连理，小兄弟可答应？”

——在大家的努力下，小星吐血去鸟……

第四十七章吃醋

真是个书呆子，生死关头还顾忌那些俗常伦理。什么连理兄弟，在她这里全都见鬼去！老娘就是个女的，而且已经成亲，你敢不敢娶？

风铃暗自闷笑，嘴里随意敷衍了两句，就将药草敷在他伤口，撕下自己的衣摆，为他把药草固定绑好。

也不知他伤口到底有多深，今天先就这样了，等明天天亮后再找人帮他好好处理。待得帮他包扎好，外面天色渐暗。木屋那边星星点点几缕亮光，到最后终于全部熄去。

那书生不知何时已昏睡过去，她抱膝坐在垛口边，此时万籁俱寂，旧道上荒草漫漫，迎风飞舞。既不闻人声，亦不闻马蹄声，天畔新月升起，月光也不见掩去这其间的萧索之意。

想起今早那个拂袖而去的人，心里却是愈想愈来火，这混蛋居然一句话都没有，就那样一去不复返。昨夜的温言细语，还抵不过一绢小小的布块。说什么以后不再是她一个人，还说什么两人都是傻子的话语，原来都是一派胡言，他根本就是一个没心没肺没气量的臭男人。

曾经暗地里还产生过回不去的话就将他视作终身伴侣的想法，还指望他忘掉那老情人向她俯首称臣。真是太可笑了，切莫高估了自己，切莫自取其辱，切莫将自己放低了，那些风花雪月时的话语，千万莫要当真。男人都是不可信的，切记切记！

眼下惹了那权贵的公主，南召城以后再也呆不下去，也别眼巴巴地指望那个表面温文实则头昂上天的人会来寻她，她也更不会主动跑回去向他摇尾乞怜。倒不如趁此机会全力去寻找那回家的路，正好两人就此一拍两散，永不相见。

就算无归去之路，怀里不是还有许多银子么？不如像其他穿越女主般在这里研究点现代的东西，建立一个经济王国，让自己在异时空也能活出现代女强人的精彩来。

想到此处，不由精神一振，只要放开心胸，眼前的一切还是那般美好。

至于这位救过她的呆子，明天就找辆马车将他送去附近就医。虽然自己并不是一个慈悲的人，但也并不是一个不知恩图报的人，毕竟是他救了她一命，不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最起码，她应该将他的伤治好再走。

心里舒坦了，肚子也开始咕咕碌碌闹腾起来，早上吃了点东西，一直连水都未喝一口。正欲起身到木屋那边偷点吃的来，突然，寂静的夜空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转眼就快到草垛前。

难道那公主夜半都还没放弃找她？风铃急急地缩回草垛里，双眼却死死地盯着即将到来的骑士。

蹄声处，几幢黑影在皎洁月光下渐渐行近。当首一骑，那卓然如雪的风姿，面目疏朗如月的人，风铃不由一惊，不正是花千雪么？

是来寻她还是恰好经过？皱皱鼻子，哼，他怎么会来寻自己？当然是恰好经过。

她垂下眼帘，一动不动地静待他们过去。

也不过片刻间，那队人马蹄声已消失在旧道深处。

她看得不错，那人正是花千雪。

他自福荣客栈出来后，若离便把整个事件经过告诉了他。

当时，若离打发完几个赌场打手待她追出来的时候，只见大少奶奶正在向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亲去，她听到有人叫那女子公主，后来那公主就指挥一队黑衣武士将她包围住撕杀在一起，她想冲过去帮她，却不曾想被两个斜刺里冲出来的大汉纠缠住。后来大少奶奶被一个书生所救，两人向城外逃去。正好有刑火堂弟子经过，若离便让他们拦住那队黑衣武士，也不知大少奶奶逃到哪里去了。

听完经过，花千雪只略微思索了一下，向旁边的若风问了几句，便让若离转告花千花，让他分派四路人马寻找风铃。

他知道那姓楼的小子肯定派了人在找风铃，甚至还有人在跟踪他。他这时倒不慌起来，径自带着若风行往公主下榻的地方，过得一会，便满面笑意的走了出来。

之后，他在各处转了很多圈，都没能甩掉跟着他的人，他倒佩服跟踪的人轻功卓绝，万般无奈下，怕风铃跑得远了，干脆带着一队人马直接向她藏身的地方奔去。

他之所以如此笃定能找到风铃，因他早知风铃五心不定，指不定哪日就跑了，便在她身上下了一种特殊的香料，不管在哪里，他都有办法找到她。

在经过那堆草垛时，他就已知晓她的所在，却不动声色，略使一计，让身后的人带着他的马疾马快奔，他反而趁着草木掩护折返了回来。

风铃哪知道这些，她忽略掉心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她轻轻唤了一下那书生，却依旧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四周静无一物，他在这里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便钻出了草垛欲去寻点吃食。

当她直起腰，毫无预警地，抬眼就见一个青衣男子静静地立在月光下。

她一下呆住，他不是过去了么？

男子那目光如一池春水，慢慢化为宠溺，缠缠绵绵地向她袭卷而至，只听他悠悠轻唤了一声：“傻丫头，你准备躲到几时？”

那一声轻唤，几乎将她的眼泪逼了出来，她垂下眼帘，掩下鼻端的酸意，慢慢地，直到眼中恢复了平静无波，她才抬起头来，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呆着的地方，我怎会不知道？”他的眼睛似乎有看穿人心的力量，他知道她在为什么而气，花千雪走近她，轻道：“那幅画是千花第一次在怡春院见过你后我让他画下的，后来怕随时间的流逝淡了墨色，便请红绣坊的第一绣手春娘绣出来的绣品，我把它看得比我自己都还重要，我以为你将它随手送人，而且还送给一个……”

至于是谁，他已经不用说明，他知道她会明白。

风铃怔住，他是来找她的？那幅绸画里的不是老情人？看得比他自己还重要？她的心里一阵无来由地欢喜，欢喜中却又带着一丝犹疑，这会不会是他骗她的甜言蜜语？好半晌，才不经大脑的解释道：“我没有送人，是那人自己拿走的……”

她一把捂住嘴，她刚才说了什么，已经承认昨晚屋子里半夜进来过人？

花千雪伸手摘掉她头发上的一根稻草，笑了笑，道：“不要说了，我都知道，你看……”

他从怀里拿出一绢白绸，展开一看，竟是她昨晚见过那绢画绸。风铃恼子有点发懵，不是那混小子拿走了么？又怎会回到他手里？

花千雪继续说道：“你以后也不用找那柄小剑，我已经还与那人。”

风铃张口结舌：“你知道那人是谁？”

花千雪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看定她，忽然道：“那些不相干的人不要再去理会，因为，我并没打算放过你。”

就怕见他这种勾人的眼神，风铃别开头去，他不打算放过她，她也没准备放过他。别指望她会心软，早上凶人的时候干什么去了？

花千雪揉着她额前的碎发，佯作一脸怒气地瞪她：“你还要我怎么说？听好了，以后只能看着我，不准再让其他人对你动手动脚。”

风铃蓦然睁大眼，这句话的意思她可不可以理解为……？

花千雪被她看得脸上微热，伸手搂住她，哼道：“好吧，我承认，是我在吃醋，这样说你该满意了？”

第四十八章滋味

花千雪吃醋了花千雪吃醋了花千雪吃醋了……风铃在心里默念这句话N遍后，闭目抚额，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

花千雪瞪着她看了半天，先时怒气冲天，最后却好气又好笑，抬手在她额头上使劲一拍，啪地一声，风铃痛叫一声。捂住额头，怒目而视：“很痛的知不知道？让我打你一下试试！”

花千雪笑骂：“不准笑！你活该！”

眼看某人快要恼羞成怒了，不笑就不笑。风铃一把勾住他胳膊，却仍不放过取笑他一把的机会，歪着脑袋奇道：“咦咦？我没听错吧，某人在说吃醋了？”

花千雪脸上更红，只是有夜色的掩护风铃见不到。他露齿跟着笑起来：“不错，你待如何？”

风铃笑眯眯道：“我不呆，也不如何，你以后吃醋就吃醋，再敢对我凶，我就……”

她作势抓起他胳膊低头要咬，被他扣住下巴，眼里星光闪耀，戏谑道：“要咬也只能咬这里……”

不待风铃推拒，他已重重吻住她，惩罚一般。

风铃也不闹了，轻轻闭上眼，就算是惩罚，她也认了。

她就是这样一个火暴的人，当他拂袖而去的时候她会恼怒，甚至是一种绝决地恼怒。但是当他回转头放下他所有的高姿态低首认错，她又何必一定要咄咄逼人，胡绞蛮缠去纠扯不清呢？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像他这样孤傲的人能抛开面子向她道歉，说不上什么感恩戴德之类的酸话，但也应该把态度拿捏得当，适可而止即可，不是吗？

良久，他抬起头来，微微喘息道：“风铃－－”

“嗯？”

风铃埋首在他胸口轻应了声。

他低低道：“以后不要和他见面，好不好？”

那个飞扬的少年，隐隐中令他有一丝丝不安。少年那种势不罢休的眼神，已成功激起心底掩藏至深地狂怒。从未向人放低过身段的他，因那少年的狂妄，竟无法容忍怀里的女子远离他一分，什么面子什么狷狂的傲气，他全都可以不要，就这样急巴巴地赶过来向她先低头。但，这又有何妨？只要她仍在身边就好。

还没回过神来的风铃一愣：“哪个他？”

“装傻，”他忽然沉下脸：“难道你想见的人还有很多？当然是那个姓楼的小子。”

风铃双眼在他面上巡视了好久，突然眯眼笑倒在他怀里。啊啊啊，这样酸气冲天的花千雪，才让她有一种真实存在的感觉。

只是，他还真是傻呢，那小子虽然拿了她的耳钉，但有什么比眼前人更为重要？

不见他，对她来说，这又有何难？她可是个很会惜福的人，在未寻到回家之路前，有这样一个妒夫陪伴着她，她还想要什么？说她自私也好，说她利用他也罢，可她就是有些舍不得松手，就这样偎在他身边，吸取他的温暖，享受他的温柔，直至很久以后……

当这件事过去很久后，风铃其实一直都懊悔无比，怎能就这样轻易放过了他，应该要作死地磨磨他的锐气才是。

不远处的夜林中，惊鸟扑扑，一个少年冷冷地看着眼前一幕，暗自握紧拳，向站在他身后的一字一句问道：“这个地方大哥不是说有人找过？她怎么还在这里？”

燕飞天知道是手下人的疏忽，没有先一步找到人，是他的过错。

只是那花千雪太狡猾，以自己的轻功，他竟然能察觉他的存在。一路被他牵着鼻子东奔西走，到最后，仍被他摆了一道。

好半晌，他才开口道：“花千雪不太好对付，清戈，可否听我一句……”

一挥手，少年打断他下面的话，他死死地盯着那对拥在一起的人，脸上忽然露出一抹诡谲的笑，一字一顿地慢慢说道：“不要多说，就算花千雪再狡猾，我也有办法对付他，先让得意几天，我今天所尝过的一切滋味，日后定加倍还于他。”

他现在被激起的，不仅仅是对那个女人的独占欲，更是对自己一种智慧的挑战，他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今日种种，就是花千雪他日的写照。下一步，他的目标，便是不择手段地去打败那个人！

当夜，在风铃的坚持下，花千雪让人带着那受伤的书生回了流云轩。

风铃总算松了口气，书生虽然有些呆，但心肠并不坏。能够得到更好的救治是再好也不过的事情。

回到南海花城的时候，大堂里仍灯火通明，听到外面一众人等的声音，想不到最先奔出来的竟是那个使坏的花花。想想来气，若不是他想给她来个什么彻底的打击，今天也不会出去惹上那麻烦的公主，险些被人灭掉。

花千花见风铃与花千雪共乘一骑，微一怔，他眼里不自觉的一沉。

风铃跳下马，从鼻孔里向他冷哼一声，就雄纠纠气昂昂与他擦肩而过。

“你这个闯祸精，也知道要回来？”花千花站在她身后冷笑。

风铃眯起她晶亮的双眼，看在雪的面子上，她已经不想把话说得难听让各自面上不好过。但她一再的忍让好像换来的都是他无休止的挑衅和讥讽，她是不是应该挑明了说点什么？不然别人老以为她是个好捏的软柿子。

她转过身走到花千花面前，上上下下的扫描着，她发觉她的这招对付花花最灵，果然，花千花被她看得一阵头顶发麻，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第四十九章你的世界

风铃这才满意地皮笑肉不笑道：“我闯祸与回不回来关你什么事？这不正是花二公子最乐于见到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从我第一天进门起，就打着鬼主意想给我难堪，我是从小地方出来的人不错，不太入你花二公子的眼我也知道。不过好像并不是你娶我，为什么还要怨气满腹？但没办法，我已经嫁给你大哥，我们又必须天天要见面，就请花二公子放宽点心胸容忍一二。”

“大嫂！”

花千花警惕地看着她，连连责问：“你以为我花千花有如此肤浅？你以为我南海花城的人都闲着没事干？既然知道是我大哥的人，就不应该到处招惹是非，你难道就没想过，你今天这样一闹，我手下的兄弟丢开正经事不做，全在围着你这位大少奶奶转，是不是觉得很有面子？”

本来就是他弄出来的事，还好意思说这些话，这人简直没救了，无理之极！

风铃仿佛听了个笑话般，探头忽然向他凑近：“好像我并没要你花二公子手下的兄弟围着我转，若硬是看着我不顺眼，那好，往后有你花二公子在的地方我决不出现，我惹不起你，那我躲，花二公子可放心了！”

言罢，她仍笑嘻嘻地近距离瞅着花千花脸上每一个表情。这花花，他越生气，她就越高兴。

花千花直直地逼视着她，握紧拳，恨不得一拳打掉她得意洋洋的嘴脸，想法还没有付之行动，倒是花千雪走近过来，拍拍他的肩，笑道：“千花，不要听她胡言乱语，今天你带人四下寻找，比谁人都急，她在说小孩子气话，你也别当真。”

风铃悻悻地瞪他一眼，没好气道：“谁说气话，你说他找我，还不是想看我被人打趴了是什么狼狈样，然后好大肆嘲笑我一番，我知道你们兄弟情深，总之我以后看到他躲就是了，不会让你为难。”

“既然云儿已经回来了，你们还站在门外说些什么？”

花老城主非常适时地出现，打断了风铃与花千花的紧张气氛，他走到风铃面前，一脸慈爱的笑呵呵道：“我就知道千雪出去定能找得到你，千花这孩子跟个无头苍蝇似的。毫无头绪到哪里去找人？如今果然安然无恙了，什么闯祸不闯祸，一切待明日再说，哈哈……”

风铃回头向花千花扮了个鬼脸，就乖巧的挽着花老城主的胳膊向大堂走去，嘴里尽都夸大其辞地述说她今天的经历，脸上毫无一丝愧色。

花千花也不知心里是何滋味，他狠狠地跺了一下脚，再也不看风铃一眼，走上前去，向他花老城主打了声招呼便面无表情地带着几个和他寻了大半天人的兄弟走了。

风铃斜视着他的背影，不是看花老城主在，她现在定已暴笑出声，花花今晚一个人别想睡了，一个大男人生闷气成那样子，就他那气量，想不通他是怎样打理南海花城处理各种人际关系的。

书生一直都在高热不退，花千雪给他吃过几副药后渐有好转，只是一直都没清醒过来。

风铃站在一旁看花千雪为他清洗伤口的时候，才发现他两只手上也被利剑划得血肉模糊，看得她心里好一阵过意不去。这书生显然是不曾吃过苦的人，忽然受了这种伤，逃跑的路上都没听他哼过一声，也实属难得。他醒来后当该好好谢谢人家，至于怎样谢，她一时还没想到。

据花千雪说，被她调戏的那位公主是大周国的九公主，深得大周皇帝的喜爱。当花千雪得知风铃女扮男装在街上调戏了公主，就知她这次闯的祸不小。他才到九公主下榻的地方，公主仿佛知晓他为何而来，也不与他多言，目光幽幽地问了风铃的名字，随后就让婢女拿给他一个玉牌转交风铃，只说了句，若风铃真的感到歉意，就当凭此牌到天心园亲自去向她道歉。

“就这样？”风铃把玩着手里的牌子，简直不敢相信那位九公主就如此轻易放过她。

花千雪不悦道：“你还想怎样？这次能化险为夷是你的运气好，遇到一个不计较的公主，下次看你还敢不敢痞，调戏公主，胆子比天大。”

风铃挑眉：“你怎知她不计较了？说不定让我去天心园找她，便会猛施杀手一下子将我咔嚓掉了。”

她望着花千雪，眼珠轻转，忽然拍手大笑道：“我明白了，你亲自出马直接跑到公主面前，一没带任何官员当说客，二没带任何礼物，想来想去很奇怪呢，定是我们帅气的大公子想凭自己一副好皮囊施展妖媚之术去迷惑公主，那九公主鬼迷心窍，才肯轻易放过我，还让你春风满面的离开……”

她嘴里“啧啧”有声，摇头道：“实在不敢相信，你们私下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对吧？”

花千雪满心无奈，坐到她身边拧着她小巧的鼻子，笑骂道：“你脑袋里装的些什么？尽想些不正经的东西，我和公主能有什么秘密，你是不是希望我们这样……”

他抬起她下巴，双眸闪起一圈勾人的波光，风铃睁大了眼，他定是想对她行非礼之事。

这花千雪的色胆越来越大了，动不动就给她来这招，而且那个技术是越来越好，再这样被他缠下去，不出几天就会被他吃干抹净，你太爷的，倒是会打歪主意，也不想她是谁，岂会轻易入他的圈套？

有了主意，这次哪里会让他得逞，头往后仰，曲肘就向他胸口击去。花千雪手比眼快，自然也不会让她击中，手掌一拍她肘部，风铃就只有抱着胳膊跳脚哀叫的份。

花千雪不由好气又好笑，他力道拿捏得当，怎会像她哀嚎地那般疼痛，这丫头，心思可多得很。他就跟她慢慢磨，就算她是块不开窍的冷石头也要把她给捂热了。

他起身拉过她，让她坐在身边，帮她揉了揉肘部，许久后，扶正她，他暗哑着嗓音轻道：“风铃，等把失镖的事处理好后，我们就到漠北去吧。”

“为什么？”风铃已不再装，抬起头盯着他。

花千雪拥住她，下巴顶在她头上：“那里有大片的草原，天很高，随便你骑马怎么跑，都跑不到尽头，你若是不喜欢，我还可以带你到……”

他真的会愿意跟她有以后？不会像前世那个驴心肺的陈世美般浪费她的感情时间？信？还是不信？

风铃眨眼笑看他，“既然是你选中的地方，当然好。如果我不喜欢玩腻了，不如就找一个能回我家乡的办法，我们一起到我的那个世界去。”

花千雪显然不乐意：“那个世界有什么好？”

风铃笑得老没正经：“当然好了，像你这种极品，不说去当影星，等我开个牛郎店，你就是当家牛郎，我就是掌柜的，到时候那钱钱哗哗地进，我每天要数钱数到手抽筋。”

“钻钱眼里去了，昨天在赌场都羸了一万五千两，难道你还很缺钱？”看她一脸奸笑就知没好事，顿了下，花千雪竟也一时好奇心起，还是忍不住问道：“牛郎店是卖什么的？”

风铃挪了一下位置，先保持安全距离，才一脸贼兮兮地笑道：“牛郎店里有牛郎，牛郎的职责是专门陪有钱的女人玩耍……”

“什么？你敢要本大爷去陪其他女人，你这丫头活得不耐烦了。”花千雪扑向她，直向腰下摸去。

风铃笑得要打滚，滚到他怀里，连连点头：“是是是，我活得不耐烦了，把你让给其他女人，你大爷乐翻了天，小女子还要受你折磨……”

第五十章

第三天下午的时候，那书生终于醒了过来。

就因那书生，风铃更是进一步发现花千雪是个大醋坛，虽然他没怎么表现出来，但从他警告她离书生远点的眼神中，看得出他的酸意。

“这书生突然出现为你挡剑，本就是一件不寻常的事，从他穿着及形貌，此人非富既贵，生在富贵中的人，有几个是呆子？一般文人都讲究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处世原则，就算是你，会愿意去为一个陌生人挡剑？”这是花千雪的原话。

风铃摇头，他就以此为理由，书生的伤便一直都是由他亲自给上的药。刚才若风来报说书生醒了，花千雪已赶过去询问书生的情况。

风铃在他走后，正悠哉游哉地跟着若离学女红，这东西很难搞，她很佩服若离，那日见她身手好，没想到连一手绣功也不错。但和那个什么坊的春娘还有一些差距，起码让她模仿那幅绸画锈出来的女人就太差强人意了，影响人观瞻，所以她干脆自己来。虽然手上被扎了N个针孔，且绣出来的花儿软趴趴地像杂草，好歹她仍在继续虚心学习中，指不定哪日也能绣个天仙美人来。

“若离，你信不信我哪天真能绣出个飞天美人来？最美最美的那种。”

若离笑看她一眼：“大少奶奶本来就长得好看，为什么一定要绣下来？而且要绣相，大公子不是让春娘绣了一幅么，难道……大少奶奶对那幅还不满意？”她可是知道大少奶奶因为绣相的事还和大公子红过脸的。

风铃老脸一红，嗔道：“你个死若离，我哪有说要绣自己，你别在一边瞎猜。”

这若离心思倒透，竟能明白她在想什么。不过，她还有一个想法若离肯定不会知道。

雪，真的很好。

他了解她对他家那些亲戚长辈的疙瘩，就连让她去向长辈请安也免了。她知道他背后听了许多人埋怨的话，他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只是淡淡地告诉她，不愿意见的人就不见，她以后需要面对的只是他而已。

他的心仿佛有看穿人的能力，他了解她那种想得到爱护又怕受伤的矛盾心里，并不对她强求什么，这种被宠着的感觉她何曾尝到过？这就好比是一种毒药，会上瘾。她时刻提醒自己不能沉溺其中，她知道，一个女人，只有心是自己的，身才是自由的。

她，有一天，或许会走，那时候，交出去的心如何还收得回来？

但，如果，只是说如果，回家无路，在这举目无亲的异时空，若能得他真心相待，她又何妨为他而去做一个循规蹈矩的贤妻良母呢？

一手出色的女红，应该就是一个会持家的女人所应具备的一项才艺吧？

若离见她一脸若有所思，也不再打趣她，随口笑道：“说起飞天美人，听我祖母说，以前在凤翔山的地底神宫，还真出过一个飞天美人。”

风铃继续着手里的活计，笑说是她祖母骗小孩子的话，也信？若离认真道：“哪里是骗人的？最近江湖上都在闹腾这一件事。”

风铃有些好奇了，抬头问道：“什么事？”

若离抿嘴想了想，边说边思索道：“据说五十年前从那地底神宫走出一位穿着奇装异服、长得艳丽惊人的长发女子，在一束金光包围她之前，她曾向围在凤翔山的众人说了些什么，然后凌空丢下一块紫虚玉牌，同时说是有缘人自会再来开启地底神宫，一举得偿所愿，后来，那美人就被一束金光带起，凌空而去，消失在夜空里。自此，世间便传说地底神宫有得道成仙之法。只是那日人众，紫虚玉也不知被谁所得。最近却传说楼氏世家无意得此一玉，轰动江湖，楼氏世家的人也不藏私，说要与众人分享此秘，便相约前往凤翔山的前一个山镇康王山相聚，大家共研此玉的奥秘。因为事关重大，楼氏的势力并不涉及南方，所以托我们南海花城的程风镖局押送此镖，不过可惜，在辰州地段的时候，以漠总镖头的绝世武功也只能护住一批名贵药材，紫虚玉不知所踪。至今二公子都没查出任何线索来。”

说完，她不由轻声一叹。一批不知底细的蒙面黑衣人，毫无头绪，此玉该如何查起？确实要令二公子头痛不已。

风铃倒不为花花着急什么，听闻此言，她忽然眼前一亮，竟还有这等奇异的事，急声问道：“那女子穿着什么样的奇装异服？”

若离摇摇头，“都是听我祖母提到过的，那时我小，也没问那么清楚。”

风铃稳下心神坐好，地底神宫真是成仙之路吗？还是有什么奇异地世人并不了解的事情？会不会于自己的这一缕幽魂有关？

紫虚玉……

正想得出神，花千雪铁青着脸负手走了进来。

“你去看看吧，那书生说一定要让你过去。”

“为什么？”

花千雪抢下她的绷子，冷哼道：“他说他的身体只有父母看过，若有其他人看，要么就结为兄弟，要么就结为连理，你是不是答应过他什么？”

风铃一怔，记起那日在草垛里书生好像是说过这样的话，书生难道不是一时的胡话？麻烦了麻烦了。

第五十一章

见花千雪一脸不豫，眼珠一转，立时笑颜靠过去将那天情形向他说了一遍。花千雪才掐了她水嫩的脸颊一把，在风铃的跳脚声中笑着警告道：“你敢再给我拈花惹草，看我会怎么惩罚你。”

一旁本就尴尬万分正在低头绣花的若离再也呆不住了，赶紧抱着线团子飞奔开去。

风铃笑得前仰后合：“你这种色狼品性的大公子，把人家若离都吓得面无人色跑了，该是好好反省反省的时候了，再这样下去，你以后不叫花千雪，干脆叫花色狼得了……”

花千雪一把揪住她，压住她耳垂低低道：“那么你今晚先让我色个够了，我再好好反省，如何？”

他的狼人本色果然是深藏不露的，风铃一把推开他，涨红了脸边跑边骂：“色狼，懒得理你！”

瞅见她如受惊小鹿般逃走的身影，花千雪在她身后闷笑不已。

为免去不必要的麻烦，风铃还是换了身男装，交待若离和院里的两个丫头以后就叫她玲公子，待一切收拾妥当，就和若离端着药去见那书生。

进得客房，感觉里面闷闷的，空气里全是刺鼻的草药味。而那书生正可怜巴巴斜倚在床头向外张望，一见她们进来，挣扎着要坐起。风铃赶紧跑过去按住他，柔声道：“别乱动，伤口马上就要结痂了，若是再破裂，又要多费些时日才得痊愈。”

书生一脸苍白，却仍不减那双桃花眼的魅力。风铃觉得以后还是不看他眼睛为好，一男人长那么勾魂的眼睛，简直要人命，幸好还是个迂腐的书呆，若是个花花公子，这天下女人不知有多少要遭他毒手。

若离一见那书生的模样，不由呆得一呆，这书生长得好俊。

她放下药，向书生点了下头，便去打开各处窗子。也不知大公子是故意的还是粗心，空气不流通，满屋药味，闷死人。

书生张了张有些干裂的唇嘶声道：“刚才那位花兄弟说要给我换药，我实在不习惯，所以才麻烦让小兄弟来……”

风铃从桌上倒了杯水递到他嘴边：“别这么说，当时要不是你为我挡一剑，现在就换成我躺在床上了，这换药区区小事，说什么麻烦不麻烦？感激你都还来不及了呢。”

书生看着风铃端着茶杯那只莹白娇柔的手，不好意思地微红了脸，可能烧了几天确实干渴得厉害，也不推辞，就着她手势将一杯水喝了个底朝天。

转而见风铃和若离都站在药盘边摆弄着药草，也不再拘谨，轻声问道：“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小兄弟？年龄几何？”

又不是查户口，风铃手里不停，笑了笑，说道：“小弟风铃，今年十九。”

“风林？”书生重复了一句，不由摇头轻吟道：“日暮清月斜，夜径忆清秋，长歌吟落叶，香飞风林中。这名字好雅致，就如小兄弟人一般俊秀绝伦。”

风铃脸上一黑，此玲非彼林，这书呆指鹿为马的本领倒高。她也懒得解释，任他一个人去吟诗作赋去。

若离抬头看了他一眼，也只觉这书生好笑，却也只是抿唇在一旁不作声。

“那我可要称大了，为兄虚长二十岁，姓卫名子宸，今日因身体不便，改日我们再烧香行结拜之义，小兄弟认为如何？”

风铃笑而不答，她掀开被子，因这两天他都躺在床上，里衣只是随便一掩，待要扯开为他换药。哪想卫子宸一把按住她，苍白的脸上竟染上红晕，讪讪地望着若离。

风铃明白他意思，“扑噗”一声笑起来，呆书生以为人人都要看他么？回头让若离在门外候着，便径自掀开他的里衣，书生仍呐呐道：“你还没答应我。”

风铃忍住翻白眼的动作，戏笑道：“都说要等你身体方便了才行结拜之义，慌什么呢？能结识一个哥哥小弟还巴不得，日后就多一个人关心照顾我了，怎会不乐意？”

卫子宸闻言大喜，用他裹满白色纱布的手捧着风铃的脸笑道：“果然是好事，能多一个像你这样俊秀的兄弟，也算为兄有福了，虽然受了一剑之伤，也实为值得。只是为兄至今一事无成，若不是倚靠祖上余荫，连自谋生路可能都困难，不过总算还是家资丰厚，等过些时日身体大好，林林就随为兄回去，让我爹娘也收你为义子，从此我们兄弟有靠，相亲相爱，永不分离……啊哟！”

“对不起对不起，一不小心力使大了，把你弄疼了，等下手再轻些。”风铃貌似急切，实则是她故意使坏，这卫子宸开口就絮絮叨叨着没完，什么相亲相爱，永不分离，再让他说下去也不知会说出什么古怪的话来，不这样他还住不了嘴。

卫子宸咬牙忍得脸都青了，抽着冷气，还装强的摇摇头道：“没事，疼一点痊愈得快。”

风铃还以为他会安静一会，哪想到她给他把药换完包扎好，抬头，竟看见他两只桃花眼像猫咪撒娇时般眯得厉害，那股子勾魂摄魄的风骚味简直是比那青楼的花魁还有过之。

风铃手忙脚乱的急急挪开眼，世人居然会有这种容貌的男人，她不知怎么就想起雪那日他突现在她眼前那双流光飞舞勾得她七荤八素的眼来，若说雪是昆仑之巅若雪莲的清俊之邪美，这个人就是典型的贵气中带着浪荡的那种人物。

“来，先叫我一声哥。”书生拖着风铃的手，目光殷切万分。

不是吧，这呆子说风就是雨？风铃勉强扯开笑颜，吱吱唔唔：“这个……这个……”

卫子宸立时低眉顺目，甚是可怜，低声道：“林林，难道我这个兄长你看不来？”

“林林？”风铃苦着脸，抚额叹道：“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叫我，这种叫法好奇怪。”

“那叫什么，叫小弟弟？老二？还是……”

“停！停！”风铃只觉头晕，这种叫法怎么像……算了算了，这呆子说得一本正经，肯定没往歪处想，就当她是个不正经得了。她摆了摆手无力道：“林林就林林，别叫那些希奇古怪的名字了。”

卫子宸眼里星光连闪，颔首而笑，风铃往后挪了挪，只是他还不自觉顾自轻笑不已。这人那双猫眼般的桃花眼太厉害了，风铃不敢在他房间里继续呆下去，嘴里模模糊糊地哼了两声权作叫法，便随便找了个借口收拾好东西，几步跨出房门落荒而逃。

卫子宸则双眸幽深地望着她的背影，渐渐陷入沉思。

第五十二章（修）

江湖上，近日正有一个消息被传开。

据说，楼氏让程风镖局押往康王山的紫虚玉被劫。

各门派正待赶向康王山的武林人士俱都折转身来，飞快赶往南海花城，以期责成花老城主能早日找回失镖。这当中不泛有人猜测，以程风镖局押镖多年未失手的情势来看，这趟失镖，非常蹊跷。至于如何蹊跷，各人都只是在心里揣测，并未在明处说出来。

花千花最近几日是忙得焦头烂额，眼见武林人士越聚越众，不仅失镖没有头绪，而且接连几次跑去福荣客栈要求见楼少，却被人拦在门外。

楼少避不见面，花千雪是心中有数的。他几天苦思之下，叫来见过紫虚玉的漠总镖头，两相一商量，便亲自连夜出了一趟门。

花老城主虽已放开诸多事不管，此次失镖，却让这个老江湖不得不再次过问，他已闻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傍晚时分，天地灰蒙蒙一片，沉沉地，低低地，仿若有什么沉重地东西压在心底，闷得喘不过气来。只过得一会，天空便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冷雨。

整个南海花城渐被浸染在一片凄冷的夜色里，各檐下各房中都已燃起灯火，却仍不能照亮每一个角落。

花老城主书房。

花老城主坐于书桌前，皱紧眉头，看着桌面上的一幅图。

这是漠野所画出的紫虚玉图，此玉小儿掌心般大小，玉形为圆，光色为从未见过的紫。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能开启地底神宫的紫虚玉？那些虚无飘渺的东西从未令自己信过，只是目下若不能及时寻到它，南海花城，以及他创下的所有基业，亦不知将会面临何种境况。

冷雨夜，失镖，不由让历尽沧桑的花老城主忆起二十年前的一件往事。

这时大夫人推门进来，她手里端着一杯泡好的上好雨前龙井放到桌案上，声音仍如年轻女子般柔婉：“老爷，您身体不好，可不要太操劳过度啊。一些事情都全交由千花去做了，如今他已经能独当一面，老爷又何必定要亲力亲为？”

花老城主闭目微叹：“此事我本不想管，只是现在南召城闹得厉害，各路江湖人物均已向我们这里蜂涌而至，此事处理若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双拳难敌四手，就算南海花城再有势力，又怎能抵得过整个江湖的群起而攻之？

大夫人温柔一笑，除此一事外，她亦知道老爷又想起那过去之人。

“老爷定是在缅怀故人了，不仅是老爷想起，就连我也想起那对碧玉般的人儿。如今她女儿已在我府中，我们又何不去探探那孩子？”

花老城主欣慰一笑，扶桌而起，拉过大夫人的手拍了拍：“我已经派人去叫她了。那孩子，很乖巧，只是不太愿意接触生人，跟她母亲一般的性子，有些事，夫人就不要放在心上责怪于她。”他自然是指风铃那日压断高紫儿手臂的事。

大夫人斜眼微睨，佯作生气道：“我又怎会与一个小辈去计较，紫儿那日被压断胳膊，只怪她自己顽皮，我虽然疼她，但也不会是非不分，老爷就如此轻视于我？”

她一无所出，花千雪花千花平时对她虽恭敬有加，却无亲近之意，那份膝下无子的缺陷是她此生最大的遗憾，血缘至亲高紫儿便成了她的精神依靠，几乎把她看得重于性命。那个叫封碧落的女人，不仅夺走他丈夫的心，还让她女儿朱云云来折磨自己的心头肉，不气么？不恨么？大夫人暗自在心底冷笑。

风铃正站在廊下望着天空，思虑着与楼清戈约在如意画舫的事，如此天气，希望他不会记得那场她并未认真答应过的约定。她也曾应承过花千雪不再见他，自也不会去赴约。

这时一个青衣小厮带来花老城主的话，便领着她穿过几座花园，来到了一间书房。

进门，风铃微有些诧异，书房内除了花老城主还有几日未见的大夫人。

大夫人起身上前亲切地拉过她的手说了一堆和气欢喜的话，风铃犹疑不定，见大夫人一脸和颜悦色毫无芥蒂的神情，她真的不在意她曾伤高紫儿的事？

花老城主让她在他对面坐下，笑弯了眼睛，盯着她看。

风铃不知他到底在看什么，只得勉力维持镇定和他对望。

大夫人也搬了张椅子坐于她身旁。

过了一会，花老城主忽然抚须点头道：“云儿，你和你娘长得真的很像，想我当年第一次见到你娘的时候，她就和你这模样一般无二……”

他是在透过她在想朱云云的娘？他和朱云云的娘有什么关系？那也不用让大夫人坐在旁边这么直白的讲吧，是傻子都看得出，他对朱云云的娘感情不一般。作为一个女人，谁能容忍自己的丈夫老是怀念另一个女人？大夫人坐在她旁边脸上仍挂着非常自然的笑意，风铃纠结着，也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

“云儿可知道你娘年轻时候的事？”花老城主一点也不明白她心里的想法，竟问出了这样的话。

风铃摇了摇头，从未听人说过朱云云的娘，经他一提，不由生起了好奇之心。

于是花老城主如被打开了记忆之闸，微闭了一会眼睛，便向她说了一段她不曾听过的往事，经过风铃一消化理解便成了这样：

二十年前，花家在武林中也只能算得上是一小门小户，当年花老城主凭着祖业在南召城一带行镖。在有一次护送一回乡高官的途中，突遇劫匪欲上前劫财杀人，花老城主当时功力并不高，为护住高官，自己身中数刀，正在他待死之际，被一个武艺高绝的绿衣少女封碧落救下。

两人相处几天后，封碧落便称有事悄悄离开。花老城主一心犯相思，四下打探，一日，终在西越国境内见到佳人芳踪，这个时候，她已身怀六甲，形影孤单，正被一群杀手追杀。花老城主毫不犹豫地拔刀相助，待他要杀个尽兴时，一群杀手忽然四下奔逃。回过身来，才知她身旁已站了一名英伟不凡贵气十足的男子。

那男子他只知姓宫，当下对花老城主甚为感激，亲手拿出一对玉佩，说这次若不是花城主相救，他妻儿将都不存，便凭此玉定下约定，两家以后不论生儿生女，可凭此玉相结为夫妻。

说是这样说，就这次分开后，便与他们失去了联系。

那日经过高阳城，无意中见到朱云云颇似当年的封碧落，便尾随她而进，见她父母均不是当年之人，为保险起见，他让高阳城的一手下云娘亲入她房间查看她身上有没有与他手里一般无二的玉，不想却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花老城主心喜之余已确定朱云云便是封碧落的女儿，回花城后，当下就责令儿子准备迎娶朱云云，以履行当年的承诺。

他一直表示怀疑的是，当年封碧落的丈夫不是姓宫吗？又怎会成了朱秋阳的二夫人？当然，这种怀疑花老城主自是不会去问朱秋阳，更不会告诉风铃。这些都只是风铃内心的猜测。

而风铃对朱秋阳是他父亲的事也一直大表怀疑。

大娘如此待朱云云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朱掌门一直都以懦弱的形象来逃避一个父亲对女儿职责，实在有违常论。

就在为她验身那天，他反而身手敏捷，一举将她拿下，有如此好功夫，他真会怕他的大夫人？此为疑点一。疑点二，他赞同朱小妩朱小媚两次代朱云云出嫁。如果都是他的亲生骨肉，会如此一碗水偏颇得厉害吗？

这样的事一件件肯定都还很多，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以前那个朱云云被整得死去，一切感受只有她才知道。

那道逝去的灵魂，对于一个自小就承受欺凌不得反抗的女孩子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吧。

自与花老城主一番谈话后，风铃对这具身体的真实身份，犹如眼前被蒙上了一层神秘的白纱，感觉既神秘又好奇。封碧落，朱云云的娘，到底经历的怎样的事，才成为朱秋阳的二夫人？

＊

一夜风雨，风铃并未把与人有约的事放在心上。

花千雪夜间未归，第二日清晨才与若风回流云轩。他应是一夜未睡，发丝微乱，神色仍是清爽怡人，眉宇间竟有一丝皱痕。风铃知他正为失镖的事烦扰，细心地让若离端来早饭与他一起坐下来共享。

“你知道我昨晚从你爹那里听到了什么故事？”风铃忍不住先开口，她并不喜欢雪那张清雅的俊脸上有何不开心的痕迹。

她清亮的声音让花千雪眉间一舒，悦声问道：“什么故事？”

“你爹年轻的时候喜欢我……朱云云的娘，当年的一段邂逅，让他老人家一直铭记在怀，所以才执意让你们兄弟俩任其一个娶朱云云。”

花千雪见她一副八卦的样子，白她一眼道：“长辈的事，你就怎的那么来劲？为何就不问问你夫君昨晚一夜不归的事？”

风铃撇了撇嘴：“腿长在你身上，我又不能跟着你跑，就算你去偷腥总也不会告诉我，问也不是白问。”

“所以你就不如不问？”花千雪敲一下她的头，颇有悔不当初之意，轻叹：“你还真不是个合格的娘子，怎么会让我遇上了你这种没心没肺的女人？”

心下微惭，风铃嘻笑：“还不是信任你？”

花千雪抬眉望住她，渐渐地，眼眸里化为一涡旋转不停地浓浓深意。

又来了，风铃脸微红，正色道：“就知你正为失镖的事奔波，怕问多了你会心烦。其实没有头绪，目下形势又比较敏感紧张，为什么不用一块赝品把这些人先稳住，以争取更多寻玉的时间呢？”

花千雪眼前一亮：“你的想法果然与我一致，我昨晚便连夜赶往雷公山我一好友处，让他尽快仿紫虚玉外形及光色赶制一块赝品来，不过，他昨日给我的答复并不乐观，起码也要等七天，才能完成一块与真品一般无二的赝品。”

他唯一忧心的一点，是楼少会暗地使出什么手段。

风铃闻言更是心下明白，如此隐秘的事他都敢告诉于她，不是他太大胆，而是他在告诉自己，他也信任她。

“不是说紫虚玉的作用在于凤翔山的地底神宫么？劫玉之人的最后目的无非就在于此，趁这段各大门派人物都还没聚往那边之时，那人说不定已先自前往那里，是不是也可以考虑先着人守在那附近，就算守株待兔，也指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后果？”风铃思索着说出自己的看法。

花千雪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道漂亮的弧线，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明亮的眸底有一股克制不住的喜悦朝外流泻。

风铃摸摸他的脸，戏谑道：“被我的话吓傻了？”

花千雪握住她的手，轻吻一下，笑道：“很喜欢你遇事处理得有条有理的性格，但是，我心底为何却又感到害怕？”

风铃甩开他的手，“难道你喜欢我傻不拉几的？”

花千雪忽然低低叹息一声：“你能独立自主的性格自然是好。”

风铃不解：“那为何要叹？”

“一个女子能独立自主，实际则是性格刚强之兆，不能容忍背叛，不能受得一丝委屈，虽然表面在向人嘻笑讨好，心里却另有主意，”花千雪拉住她手，低下头，眸光渐深：“我希望你能软弱些，需要真正的依靠于我，就像你调戏了公主，能为你闯下的祸事去善后，我心底却是欢喜得紧。那日的感觉，让我恨不得你天天去闯下祸事才好，我方能有在你面前表现的机会。”

风铃惊呆住！

精明的花千雪将她看得如此透澈，还毫不隐讳地说出他像傻瓜的一面？

靠在他肩上，眼眶里渐渐涌起泪意，两人相处日子并不久，这个优秀的男子，一言一语都在毫不掩饰他对她的宠溺爱意，她又何德何能，让他至爱至此？

她默默在心底许了个愿，今生，只要他不负她，她亦绝不负他。————唠叨时间————

因昨天更的一章有问题，今天已修，两章同时更新为一章。这几天思路很乱，先原谅一下吧。

第五十三章

“快点给我让开！”

秦可晴万料不到小小一个书童竟敢拦住她的去路，她不由大怒，走上前去，瞪圆眼睛大声喝叱道。

小童一脸倔强，鼓着腮帮子，就如一个大字般，两手张开，死死地抓住两边门楣拦在门口。

秦可兰性子柔缓一些，她娇美的脸上堆起可人的笑意，缓缓走到小童面前，一手搭上他瘦弱的肩胛，柔声劝道：“小童，我们只是进去看看而已，又不会偷拿花表哥什么东西，乖，快让开。”

小童的声音胆怯却决绝：“两位表小姐，二公子交待过，谁都不可以进他的房间，小童也只是服从二公子的命令，你们就不要为难小人了。”

秦可兰与秦可晴对视一眼，平日她们进花表哥的房间从来都无人有异议，今天她们只是随口一说，小童就一副鬼鬼祟祟紧张的不得了的样子，越是这样，越是令人好奇，里面肯定有她们不知道的秘密，她们更是要进去了。

小童的脾气跟花表哥一个样，认准的理就会跟你倔到底，两人相视一笑，只能用强了。秦可兰搭在小童肩上的手使劲一掰，小童受力不住，已单膝歪倒在一边，两姐妹欲越过他跨进去，小童一咬牙，豁出去了，扑倒在地，抱住两人的脚拽得死紧，任她们两人蹬腿就是不松手。

秦可晴大怒，一掌向他后背砍去。

小童闭眼大叫：“大少奶奶，救命啊！”

还未踏入景成院的风铃首先听到的便是小童的惊呼声。

秦可晴一掌还未砍下去，已被小童口中的大少奶奶这个名词给震住。急忙抬头看向院门口穿着一身白色男装的风铃，她怎么会到这里来？

“小童，你得罪了两位表小姐？”

风铃一身慵懒地靠在院门上，她并没进去的意思。今天一早若风若离就被花千雪叫走，流云轩里那卫书呆她一个人实在不敢面对，只有跑到这边来叫稍熟一点的小童作伴，一来就让她目睹了一场好戏。

小童不待秦可兰松手，已大声分辨道：“她们要进二公子的房间，我不让……”

秦可兰收回步子，脆笑着打断他：“我们只是好奇一下花表哥房间里到底有什么好东西，这小奴才倒得势地想拦着我们。”

秦可晴则眼里闪过一抹嫉妒之光，眼前女子穿着男装仍是有股说不出的洒脱劲。幸好她已嫁给大表哥，不然还真担心花表哥动心。

小童已摸着手腕站在一边，偷瞟着秦氏姐妹，嘴里也不知在小声嘀咕什么。

“何必为难小童，其实我知道。”

“你知道？”这三个字同时自三个人嘴里问出，意义却不一样。

秦氏姐妹惊的是她如何会知道花表哥的秘密。小童惊的是大少奶奶竟然知道二公子拿她的画像当靶子的事。

风铃也不与她们多言，向小童一勾手指：“过来，我有事找你，小童其实可以放心，表小姐逗你玩呢，哪里真会进二公子房间。你想想，两个未婚女子进入未婚男子的房间，岂是矜持的大家闺秀地行为？传出去还不贻笑大方？”

她褒贬不一的说笑着，拉起小童的手走出景成院，忽又回头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秦氏姐妹笑道：“你们若是想知道二公子房间里的东西，今晚可以来流云轩问我哦。”

小童仍一脸惊异之色，风铃嘻笑着拍拍他的肩，悄声道：“回头也让我看看二公子房间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小童傻了眼，大少奶奶好会讹诈人。

风铃一路向小童说明面对卫子宸时要说的谎言后，两人来到流云轩客房，卫子宸正强撑着试图下床，风铃扶住他：“干嘛下床？”

卫子宸说话吞吐不定：“今天水喝得多了些，我想－－”

书呆说话就是不干脆，“有话直说。”

他面色微红：“我想到那边去……去……”

见他指着方便的地方，风铃脱口而出：“你想去嘘嘘？”

小童听到自己下巴脱臼的声音。

卫子宸尴尬地点点头。

话一出口风铃方发觉自己的话有些不妥，急急干咳两声，向小童吩咐道：“你扶卫公子方便，我去拿药……”

话音未落，人已刺溜一下蹿到了屋外。

风铃有时候有些恼恨自己的口没遮拦，幸好卫子宸不知自己是女子，不然以他那书呆样，定要被她吓晕过去，那可是罪过也！只是苦了小童，那么吃惊地瞪圆了眼睛珠子，差点就要滚落下来。

端过药来，卫子宸已躺好在床上。

“还有几天就不用上药了，恢复得挺好。”

“劳烦林林天天照顾，为兄万分过意不去，等我伤好后，我就带你到西京去，一定好好补偿你。”

风铃懒得答他的话，他的伤确实好得很快，伤口全变成了黑血痂，听花千雪说他调的可都是上好生肌养肤之药，哪天也向他讨一点来，女人的护肤养颜在哪个朝代都排第一位，可不能让自己过早进入黄脸婆行列。也怪不得花千雪的皮肤水润滑泽，他自己定也偷偷抹过不少。

风铃帮卫子宸边绑纱布，一个人边想得欢，忽然发现不对，卫子宸和站在门外的小童都好半天没出声了，她一抬头，坐床上的卫子宸不知何时已闭紧双目，正要转头看小童，后颈激风起，她眼前一黑，便不醒人事……

当风铃被一黑衣人扛起飞掠而去后，闭目的卫子宸慢慢睁开眼，坐起，看了一眼倒在房门外的小童，用包着纱布的手抚着下巴，嘴角微勾，喃喃道：“在花千雪布置得如此严密的暗哨下，还有人能将他的女人背走，当非楼少势力莫属，好戏是不是正要上演？”

第五十四章

风铃清醒过来的时候，首先是感觉下巴好痛，然后才感觉整个身子又冷又酸。

她慢慢睁开眼，入目尽是一片黑漆漆的冷石板，她背朝上面朝下，下巴搁在冷石板上，怪不得被硌得生痛。她微抬下巴想从地面上撑起来，这一动，才发现两手被反绑在背后根本动弹不了。她顿时怒火高涨，是谁这么没道德心将她捆住扔在硬地板上？

她使劲翻了个身，眼睛迅速四下飞扫，头顶是一个巨大而空旷的大厅，四周壁上都悬着火把，火光跳跃着，偌大的厅子却没有一丁点人声，死寂一般，犹如身处地狱。

“喂，有没有人啦？”

满室只听得见隆隆的回音，许久才消散于空旷的空间里，却无人回答。

暗骂了一句，风铃扭动着身子坐起来。然后，她就呆住了。这里，并不是没人，而且还有五个人。

她看到大厅玉石台上，站着四个衣裳艳红、面容酷极冷极的年轻男子。这几个人，她在高阳城那夜就见识过，据说，他们的主子是楼少，又据说，南海花城这次所失的镖正是楼少家的。

而在大厅正中的椅子上，坐着的一个人更令她睁大了眼。这个人乌黑长发仅用根碧玉簪别住，鼻挺唇薄，面如玉雕，正是她曾见过三次的楼清戈。

他身上穿着黑色的袍子，胸襟领口锈着大朵的茶花，如果不是在这个环境，如果不是他脸上的冷意，这样的气氛，他看上去真象细雨桥边，坐在酒馆雅座中悠闲的富家子弟。

他脸色苍白而冰冷，他神情专注得有些稚气，低头修着指甲，他的手指修长，每片指甲都修得干净整齐，但他还是不满意，手里拿着小刀，一点一点很细心的刮着。

随着他手上的动作，整个大厅堂里透着股怪异难以喘息的沉闷。

对着那四个红衣人脑海灵光一闪，风铃已经想明白，楼清戈就是传说中的楼少。

她不怒反喜，哈哈，她是何其幸，竟能识得这江湖上称得是天王级别的人物，第一次见面时还摸过她不该摸的地方，回去赶紧把那只手好好的供起来。但，她身上汗毛直竖，感觉很不对，她已敏感地觉出这位平日身着月白衫今日黑衣裹身的小子有些不正常！

脑筋飞速转开，当下自问有没有得罪他的地方？

答案非常肯定，有！他与她约在如意舫，她压根就没想过去见他，结果是放了他鸽子！

可也太猛了吧，她只不过失约，有没有必要将他掳来毫不客气的扔在地上，好歹也要让她有张椅子坐坐，就算是冷板凳也行啊。难道他想作死的折磨她？

想到这里，风铃大气也不敢出，收起玩笑心理，攸关性命的事，还是谨慎小心为妙。

良久良久，楼清戈方举起他修剪得整齐的手指甲，吹了吹上面的末屑，略粗嘎的声音同时在厅内上空徐徐响起：“知不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终于开口，冷漠的表情下面蕴藏的是一座待要爆发的大火山。

毫无疑问这句话是在问她了，风铃察颜观色之下决定老实回答：“不是很确定的知道一点。”

敢跟他玩滑头，楼清戈没有看她一眼，手里寒光一闪，一道利芒如天边流星，“嗖”地一声已擦着她的耳际飞速划过。

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回头追寻着那缕寒芒消失的地方，石壁里，深深地没入进去，是什么东西？再看他手上，那把修指甲的小刀已不见。心里那个抖啊……

“你想杀死我？”

心惊胆颤地呆了半晌，她终于憋出这句话。

楼清戈霍然站起，双眼紧盯着她，冷笑。

“我要杀你，你早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他语气有着浓浓地嘲讽，缓缓步下台阶。

“你想吓唬我？”

楼清戈冷哼一声，微微皱眉：“我想试试你胆子究竟有多大？”

风铃眨眼，不怕死地问：“试过后你认为我胆子……”

“你们都出去。”楼清戈眼睛扫向四雷。

雷火看了风铃一眼，恳切地进言道：“少爷，此人到底是谁，就这样抓来您准备怎样处置他？”

楼清戈沉着脸，冷冷地看着他。

空气几乎凝滞，雷火不敢再多言，带着其他三人退了出去。

楼清戈缓步走过来，忽然一把将她从地上提起，眼里尽是浓浓地愤怒与满满地难堪：“你的胆子很大，大到敢让我一个人空等了一天一夜！”

来了来了，火气快要爆发出来了，风铃闭紧眼睛不敢看他，高贵的少爷没被人放过鸽子，心里有些不平衡自然需要找一个发泄口，她已经明白这一点了，但愿他不会一怒之下砍了她的四肢当人棍腌起来。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鼻子上忽然一痛，痛呼着睁开眼，撞进他狂怒的眼眸里。

“看着我！”楼清戈重重地咬了一下她的鼻尖，恶狠狠地瞪视她：“当时是谁说的不见不散？结果没去事小，你却没有一点愧疚之心，原来是在骗我！”

风铃哭丧着脸试图辩解，“我……我……”

我了几下也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因为她就是在骗他，无话可圆。

楼清戈本还想从她嘴里能说出个不能赴约的原因来，谁知她吱吱唔唔了半天就没了下文，更是让他怒不可遏，将她一把推到墙壁上，怒道：“为什么要骗我？”

他嘴角眼角全是恼意，眼睑上扬，眼底紧绷，让风铃觉得自己再说不出一句带实质性的话来就会挨揍，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干脆闭嘴。

第五十五章

楼清戈从未想过自己会狼狈如斯，在风雨中一日一夜的等候，却是一个敷衍的谎言。

而此时她的避不作答，让他的心底迅速掠过难受的涩意。从未被人这样戏耍过的他，再次面对她敷衍的面孔，他不知道该如何发泄出他翻滚在心头的怒意。一把掐住她脖子，双目骤冷，所有不受控地怒意沿着手臂四下流窜，聚向手指，他的五指在渐渐收拢中……

这小子疯了。刚才都没准备下杀手，忽然就变成跟阎罗一样的脸色。风铃怒极反笑，拼尽力气讥诮道：“你就是这么一个气量狭窄的人？如今还真值得庆幸我没去。”

她的眼里全是不屑，这种眼神如一把利剑，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愤然收回手，看着她，神色渐渐平静下来，好久，他忽然迸出一句话来：“不识好歹的女人，见我，别人求都求不来……”

风铃打断他的话，冷笑：“我是否要对你的青睐感到荣幸之至？”

“那倒不至于。”

“不至于你还气愤什么？”

“好个伶牙利齿，你明知道我的意思，还故意这样说，”楼清戈捧紧她的脸，让她直视着他：“先不要得意，我会让你成为我的女人。”

风铃哼声道：“这话你还是对花千雪说去吧。”

“你以为我不敢？”他眼里充满了嫉妒的光，刚熄灭下去的怒气又一冲而上，他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道：“原来你是为了别的男人骗我，你一心只想着他，好！我今天干脆就先下手为强，让你以后谁也想不成！”

一不小心又把他惹毛了，风铃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一口咬断。

她瞪着他抵过来的身体，意识到不妙，“喂，你放尊重点……”

没想到楼清戈听了她的话不仅没停住，反而更紧紧的贴住她的身子，风铃退无可退，后背靠在墙壁上，飞快地大声说：“如果你想让我道歉的话，我道歉。”

“道歉？”

楼清戈突然伸手扣住她的下颌，语气极为冷酷：“等我要了你……”

后面的话风铃完全听不见了，一个微凉的柔软物覆在她唇上，等她反应过来，他的舌尖已顶开她的牙齿，探入她的口中。

这小子来强的！

风铃使尽全身力气奋力挣扎，双手被反绑住，唯一能动作的便是双腿，她故技重施曲膝向他要害顶去，他步子微挪，脚上一勾，就用力分开了她的脚，站在她两腿之间，双臂紧紧揽住她的腰，让她整个身体更迎紧他，他加重了这个吻。

风铃郁闷得要死。无论什么时候女性在体力上都是弱者。

他要和她做那事她并不反对，听很多人说过那很销魂，不过绝不能被用强。好吧，就算要用强，也应该是她来强他才对。

他的吻依然很凶悍，重重地，带着狠戾，他的手却分外地温柔，从她领口伸进去，轻轻揉捏着她胸前的柔软……

酥麻酸软的感觉如电流般从他灵活的指尖流窜向全身的每一根神经，这是什么感觉？难道就是别人所说的销魂？

许久，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他离开她已肿胀的红唇，新鲜空气再次注入她的肺中。他的嘴唇又移向她的耳垂，从那里一路吻下去，一声不可抑制的呻、吟从她喉间溢出。

她突然一惊，这么古怪暧昧的声音是从她口里发出的么？她狠狠一咬下唇，人已清醒不少，“放开我，快放开我……”

她的声音魅惑中带着哀求，根本就没有力度，比呻、吟更令人入迷，他忽然停住，精美五官近在咫尺，温热鼻息喷在她脸上，一双漆黑眼瞳闪烁着莫名的火花，他缓缓闭目，喘了一口气冷冷道：“你不喜欢？”

他手下微一用力，她如被电击中般身体一僵，死死闭紧嘴，生恐从喉间泻出那古怪令人难堪的声音。

她的压制令他心底一热：“不出声就是喜欢，我会继续下去，让你更喜欢我们合二为一的感觉。”

鬼要跟你合二为一，风铃大急，分明感觉到腿间一个炽热的硬物顶住了自己，不由脸上涨得通红。

她可是一个正常女子，前世活了二十六个年头除了看A片可没进行过实战，这世也好歹是一个十九岁风华正茂的身体，怎么还经得他的引风点火？她拼命的让自己想雪，想他的好，想他勾人的眼神，想他的一点一滴，甚至每一个地方，他那么尊重自己，绝不能让他失望，虽然明知道只是一道膜的问题，起码自己心理上精神上就不曾背叛他。

随着眼前失控少年的动作加深，她的下唇都快咬出血来，难道今天是在劫难逃？

恨恨间，大厅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

“谁？”

楼清戈此时仍听觉灵敏，他抱着风铃蓦然回头。

这一声叹息，在风铃听来无异于天籁之音。

第五十六章

就在他的问声落音时，自一堵石壁后面走出一个人。一身玄黑劲装，几缕发丝遮住脸庞，那冷寂的气质，天生的漠然，正是令风铃惧意犹深的燕飞天。

“清戈，你冲动了。”

看清来人，楼清戈放松紧绷的肌肉，不动声色的掩紧风铃被他扯得凌乱的领口，嗤声一笑：“我是一时情不自禁。大哥来得好及时。”

确实很及时，再来迟一步，她就成砧板上的鱼肉，别人口中的美味了，好险！

也不知这死冰块看他们表演有多长时间了，幸好关键时候被叫停，不然岂不让人看了个活春宫？不管怎么样，风铃还是偷偷松了口气，那可恶的大冰块脸此时在她看来忽然变得份外和蔼可亲起来。

“燕大哥，还认不认识我？”

燕飞天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多看了她一眼，这个一脸谄媚的女人让他想起了很多，他声音依然平静无波：“花千雪的女人。”

风铃大喜，燕飞天看上去是一个比较理性的男人，应该不会让楼清戈胡来，于是她连连点头道：“就是就是，燕大哥可知道外面有人在找我？”

楼清戈紧紧搂着她的腰，浑不在意地大笑：“有人找你又怎么样？他们能找到这里来吗？”

风铃直气得火冒三丈，这浑蛋不仅语言狂妄，当着人也敢轻薄于她，发誓获得自由的第一件事就是砍下他的十个爪子，当然是在她有能力的前提下。

燕飞天侧目淡声道：“清戈，不要任性了，现在不仅要查紫虚玉的事，楼氏家族内部的事也不稳定，不宜再节外生枝，有些事当为不当为，你应该比大哥更清楚，况且我刚收到消息，苏小姐已在今早悄然来了南召城，你最好收敛一点。”

“她又来了？”楼清戈显然有些吃惊，眉毛紧拧，不禁有些微怒：“定是有人又回报了她什么，这些狗奴才。”

苏小姐？这是风铃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她是楼清戈的什么人？他为何比较忌讳她？

在燕飞天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下，楼清戈稍一沉吟，转而又死性不改，既蛮横又无礼地揪着风铃的领子冷笑道：“先别得意，今天把你偷出来名不正言不顺，根本就不足以显示我楼少的能力。你给我等着，就这几天内，我们还会见面，说不定还是花千雪亲自把你送到我身边来。”

风铃诧异地望着他：“你是不是神经错乱了？要不找个江湖郎中帮你瞧瞧？”

他是不是在痴人说梦，花千雪曾警告过自己不准再见他，他会将她送到这混蛋面前？这人有病。

楼清戈一拍她的后脑勺：“无知的女人，别把自己看得太高。”

根本就不可能的事，怎会是把自己看得高？

也不知楼清戈藏的是个什么地底金窝，被他如走迷宫般从大厅堂拉出来的时候，已经置身在一家客栈内。

他解开她手上的绳索，最后将她按在墙角毫不怜惜地捏着她的脖子，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亮在风铃面前，一字一句警告道：“这是你和花千雪的约法六章，你若不按这上面的实行，我要让你知道怕字怎么写，明白？”

“它怎么会在你那里？”风铃惊呼，忽然恍然大悟，大骂道：“你个小偷……”

楼清戈一瞪眼：“你敢再骂一句试试？”

风铃噤声。

“听清楚没有？”

风铃不情不愿的点头，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今晚就回去和雪把正事办了，等生米煮成熟饭，你这小古董还敢要她？

“点头太快代表没诚意，不可信，”楼清戈还是不放心，手腕一转，捏住她下颔，一颗红丸子已塞进她嘴里，然后听到她喉咙里骨碌滚动声，丸子已经入肚。

风铃大惊。连连用手指在喉咙里抠。

楼清戈松开她大笑：“抠不出来的，听好了，这是毒药，在我计划之内，你若敢跑，或胆敢与花千雪做坏事，你就死定了。”

蛮不讲理的人，她与花千雪干什么关他甚事？风铃也不白费力气了，理了理身上的衣服，直起腰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才出那间什么天字号厢房，手在嘴边一抹，那红丸子早飞得不知去向。撇了撇嘴，用这种小把戏算计她，小子还嫩了点。

天色还早，也不知流云轩有没有人发现她被掳走的事？

花千雪说得没错，整个南召城的江湖人士忽然就多了起来。比如她所在的这间什么福荣客栈，到处都是装束打扮各不相同的人，携带的兵器也古里古怪，有身材窈窕丰姿卓约的女子，有戴斗篷似巫婆的神秘人士，有戴面纱肯定长得貌似猪八戒他祖宗的丑八怪……种种情态，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都是怀有目的而来。

她只站在一根木柱下随便听得几句，这些人嘴里谈论地，无非都是有关紫虚玉的事。也不怪别人贪图那宝贝，她也想到那地底神宫去看看，那飞天美人能消失在夜空中，不说成仙，会不会与她寻找回家的路有关？

也不在这人蛇混杂的地方多呆，正准备打道回府，有人一把搭住她的肩。

“大嫂？”

一个过肩摔还没摔过来，已听出后面的人是花花。风铃脸一黑，回头恶声恶气道：“走开。”

花千花脸色也不好看，揪住她冷声道：“没事在这里晃悠什么？现在非常时期，闯祸精又想在外面惹什么祸？跟我回去。”

他这么说的意思是别人根本就没发现她忽然失踪的事？风铃顿时来了精神，斜目鄙视他：“你敢管我？”

“不敢。”

“那么松开你的爪子。”

花千花有些怒了，是嫂子也不能对他这样说话。

见他一瞪眼就知道要动粗，风铃急忙道：“你不是也这里晃悠？大家彼此彼此。”

花千花忍下了脾气，压低声音说道：“我在等人，这里很复杂，你赶快回去。”

明明就准备回去的，风铃偏要和他唱反调：“就你有正事，我就没有？你无需管我，该回去的时候我自会回去。”

花千花尚未出声，后面有人接口道：“这不是大少……”

“闭嘴！”

风铃和花千花同时出口喝住方常山。

方常山面露尴尬。

这次倒还默契。风铃使劲甩开花千花，就要往外走。

花千花忽然拉起她的手：“回去！”

难道今天连花花也有了毛病？风铃眼珠一转，忽然又来了玩心。

花千花没看到她古怪的脸色，拉着她往门外扯。

一旁的方常山倒看了个仔细，就知二公子又要倒大霉了，想提醒他一声，又怕他让他闭嘴，干脆等着看热闹。

果然不出所料，等快到门口的时候，风铃忽然亮开嗓门大声道：“花二公子，快快放手，我乃读书之人，怎能与你行那断袖之事？”

第五十七章

这一句话的威慑性是毋庸置疑的大，楼上楼下，或站或坐的人齐刷刷地转头看过来。

大名鼎鼎的花二公子是个断袖，不得不令人吃惊。

有几个英武女侠齐声惊道：“不可能！”

哈，花花还有不少粉丝。

花千花大惊失色，如扔毒蛇般已甩开了风铃：“各位，休听他胡言，他是我……”

风铃惊恐地向满堂在坐人士团团作揖：“各位今天来主持个公道，我乃城西的一个穷秀才，花二公子见我面目长得好，天天逼我与他行那苟且之事，惧于他的强权，小可本想勉强答应，实在又觉得屈辱万分，今日见到众位侠士，万望各位能为小可主持公道，实为感激不尽……”

她声情并茂，说得有鼻子有眼，最后还差点声泪俱下，大堂里一众人等怔住，向这位书生细目一看，果然长得清秀绝伦，随后就有几个热血汉子拍桌而起。

“真有此等事？读书人，咱张老三虽不算大角色，我也会帮你声讨花二公子的不耻行为……”

“咱胡老八也是，这世间有强压弱的事多了去，今日竟能又遇上一桩，可恨……”

风铃继续落井下石，哀声道：“如此有辱门风的事，落在小可身上，小可连死的心都有了。”

大堂里顿时群情愤动。花千花气得脸都白了，他上辈子和这女人结过冤，好心不得好报？

已经进房的楼清戈听楼下喧哗，转出来一看是风铃在搞怪，不由大为花二公子叹惋不已。

花千花慢慢恢复了平静，脸色一沉，向大堂里众人清声道：“大家听我解释，这是我家的一个小帐房，他今天偷了一大笔银子想落跑，正好被我歹着，如今只是要押他回去还清所偷的钱既可，以我花家的名誉做担保，我花千花绝不是他所说的那种龌龊之人。”

好个花千花，还会倒打一耙，有长进了。

结果花千花见机得快，还没待她的三寸不烂之舌鼓动民愤时，风铃就被他点住了哑穴不得再开口说话，之后又被横丢在马背上，一阵怒马狂奔，颠簸得她差点连胆汁都吐出来。

同一时间，对面一家布置豪华的茶馆包间内，坐着一个身穿蓝色纱衣的女子。

她年龄二十岁许的样子，一头青丝柔顺发亮，白皙俏鼻高挺，睫毛长长的微卷，她临窗望着打马飞去的花千花，水眸一转，只专注凝视那被横放在马背上的白衣少年，默默无语。

“小姐，上次在高阳城，少爷要留下的人就是她。”一个紫衣少女站在她身后，望着那远去的背影恨恨道。

蓝衣女子微蹙秀眉，眉目间尽是掩不住的柔媚，她轻启朱唇：“珠儿不是说她已经答应过不见少爷，为何……”

叫珠儿的少女气道：“哪里知道她是个说话不算话的贱人，珠儿看她信誓旦旦地，才错信了她。”

蓝衣女子默然不语。

良久，她的声音变得飘渺而幽怨：“琴心，惊心，此事由你们去办吧。”

不知从哪里传来应声，随即两个人影子风一般掠了出去，紫衣少女嘴角含着冷笑，那个扇过她两耳光的贱人，死期到了。

＊

被花千花扔回流云轩的时候，花千雪和若离几人都没回来。流云轩里风平浪静，昏倒的小童被两个杂使丫环早扶进屋休息，一个小厮自没有多少人去注意。卫子宸依然在床上睡觉养伤。这次被人掳走就好比出去游玩了一会，无人发觉。

花千花解开风铃的穴道后，自然免不了又被她冷嘲热讽了几句，恰好高堂主来找他，才将此事平息。

当晚，花千雪带回来消息，辰州失镖事件可能与西部神秘组织有关，而且，据他分析，朝廷可能正以此事为切入点，想夺回一度流入三大世家的经济权。若有朝廷插手，想找回紫虚玉，更是难上加难。毕竟这是他们盼望已久的花家和楼氏之间的摩擦争端，事情只会被越挑越大。

都说树大招风果然不假，每个朝代的国王，都不会允许有着极大威胁的组织光明正大的存在。偌大的大周朝绝对不会坐视重要经济由几个江湖门派掌握，他们若暗地里阻挠，花家的势力再大，也难以与朝廷相对。这个时候，上到花老城主，下到风铃这个不问世事的游魂，也知晓此事之重要。

本来想等花千雪回来后两人好好培养下感情，不想他却似乎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风铃便没有了兴致。

就在第二天，一大家子人正在用早饭，外面有人来报，楼少亲临南海花城，说有要事与二位公子相商。

这简直是久盼不至的好消息，花千花闻言立即起身，与花千雪同时赶往会客厅。

风铃暗惊，楼少上门来，他到底意欲何为？会不会……

毕竟心里有点发虚，兀自发了一会呆，决定悄悄去听一下墙角。

她绕到会客厅后面，刚到一扇窗下，就听到楼少略显粗哑的声音：“镖几日能寻到？我已经等了很久。”

花千花的声音有些不确定：“七天之内，应该没问题。”

这花花真是不会说话，应该说肯定没问题，笨。

楼少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管几天之内，现在外面全是江湖各大派要求找到失镖的武林人士，他们都不是好相与之辈，让他们再等下去，我估计所有人的耐性都已经磨完了。”

“那依楼少的意思是怎样？有话但说无妨。”

花千雪的声音清冽冰凉，如同微凉春夜里的一抹月光，从厅内徐徐传来。

楼少轻笑道：“大公子果然不一样，我也不绕弯子，我们楼氏与花家虽地处南北，但也存在不少利益关系，自然不能让你们太难为了去，我想了一个折中的好办法，不知两位同不同意？”

第五十八章

他能有什么好法子？风铃总觉里面含了不少算计的味道。

花千花笑道：“请说。”

楼少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笃定，缓缓道：“很简单，以你们府中一人作人质，先随我们前往康王山，直至九月中旬你们寻到玉送去为止，时间已是非常宽裕。”

花千雪是如何精明之人，立即想到一点，淡声问道：“你想以谁为人质？”

“大公子不用紧张，”楼少不慌不忙，轻笑一声，道：“今天在福荣客栈花二公子不是抓回了你们府里一个偷钱的帐房？我实在觉得那帐房有趣得紧，当时也有不少武林人士都已见过他，是以我私下里想出的折中办法，明天就以那个有趣的小帐房作为一路前往康王山的人质，如何？”

那个被抓的帐房不就是我？风铃这下完全明白过来，他说还会见面，原来早有预谋。在他的算计下，紫虚玉被劫的消息显然是他放出去的，然后利用各武林人士的贪婪之心逼压花家，令花千雪不得不答应这么个看上去很小很小的要求。

他倒是会打如意算盘，但，花千雪知道那个帐房是她后，会把她推到楼少身边去当人质吗？

花千雪不明就里，略一沉吟，显然被说服了：“一个帐房？那没问题……”

“不行！”花千花断然拒绝。

花千花的绝断，顿时令厅内流泄出一股诡异的气流，连厅外的风铃都能感觉到不舒服。

不知他们都是什么表情，她舔湿了手指向窗纸上戳去。还没等她点在上面，一缕凌厉的指风穿透窗纸向她激射而来。她赶紧缩手低呼，你太爷的，是谁这么缺德暗算她？

窗子被打开，她还没来得及逃，就被楼少提了进去。

“……好个机灵的小帐房，才说到就来了，只要大公子二公子答应，我现在就把他带走，然后所有江湖人士会同我一起前往康王山，如此简单的要求，我想两位不至于要拒绝。”

风铃一个踢腿向他踹去：“休想带我走，把我当人质，门都没有。”

楼少轻松闪开，笑道：“你只是个下人，由不得你。”

花千雪已敏锐地察觉到不对，目光在胡乱挣扎的风铃身上掠过，忽然站起来，不着痕迹的从楼少手里拉过风铃淡声道：“另想其他折中的办法吧，带他走不行。”

雪是好样的。风铃抱着他胳膊直蹭，随即感到楼少的目光森森射来，全身一寒，像被一束冷电扫过。

花千花狠瞪了她一眼，亦点头道：“楼少请原谅则个，带她走不行，另换一人吧。”

楼少手里一空，在半空僵了一下，负手冷肃道：“二公子曾当着众人的面说过他只是帐房，眼下连一个小管帐的都舍不得，我们已没有谈下去理由。”

花千雪轻拥着她风铃，笑了，语气平静的说道：“一些事情非同儿戏，奉劝楼少还是多作考虑，花千雪先行失陪。”

楼少目光沉冷，已是怫然不悦：“这就是大公子的诚意？既然如此，多说无益，告辞！”

不待人相送，他已拂袖而去，身后紧紧跟着红衣四雷。

风铃站在原地一呆，这混蛋好神气。

“闯祸精！”

花千花朝她冷哼了一声，也不再多说，步履沉重地走了出去。

花千雪拥着她，似在笑，眼里却凝聚着寒气：“走吧，有些事情还需要你来说清楚。”

风铃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来。

好不容易盼来与楼少的商议却以不欢而散而告终，得到回报的花老城主盛怒之下拍桌而起，大骂两个不孝子做事不知轻重，如此下去，南海花城都要败在他们手里。遇此大事，两人却迟迟不能解决，他已不能再置之不理，他迅速召来三大堂主，将楼家失镖的事从头至尾清楚的了解了一遍。

随后，他坐在书房里叫来花千花。一见他进来，便沉声问道：

“是哪个帐房舍不得让楼少带走？各门各派都在南召城虎视眈眈，你们想闹出大乱子不成？”

花千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是大嫂。”

花老城主一时没听明白，“谁？”

“楼少说的帐房先生是大嫂。”

花老城主站起，脸色微变：“你大嫂怎么会变成别人口中的帐房先生？”

花千花一脸肃穆，将昨天发生在福荣客栈的事说了一遍。

听完，花老城主面容一白，颓然坐下，这该如何是好？

花千花也不知他在想什么，他下意识地握紧十指，在他印象中，楼少是认识大嫂的，今次点名以她为人质，是否故意为之，还是另有他谋？

书房里寂静，外面晴空朗朗，庭前花事开得如火如荼，分明已开到极至，却到了将要凋谢之时。

花老城主想了半晌，沉吟着缓缓站起道：“既然别人都说她是帐房，谁又知道她是我花家的媳妇？先让楼少带她走，过得几天，等你大哥的玉送来了，再将你大嫂带回来不迟。”

花千花吃了一惊，失声叫道：“爹，这不仅仅是关乎什么面子的问题，以后大嫂会怎么看待我们？请爹三思。”谁能忍受自己被当成一颗弃子送出去？

花老城主神色渐硬，冷道：“还能怎么看待？她生是我们花家的人，死是我们的花家鬼，既成我们花家一员，就有责任为我们花家尽一分力。如今有用得到她的地方，自当要不遗余力的为我们花家分担一二，何况并不是让她去赴死，这又有何不可？”

“可是……”

花老城主武断的挥手：“没有可是，马上通知楼少来带人。”

“我不同意！”

花老城主一拍桌子，虎目生威，横目大怒：“不同意也要同意，我这一大片家业岂能毁在你们手里？休要多说，你再敢说出忤逆的话，我们马上断绝父子关系，快去！”

花千花像不认识眼前这位处于震怒中的老人，他从未见过父亲发过如此大的火，他不是很喜欢大嫂的么？一向都对她慈爱有加，为什么一遇到与利益相关的事就变得如此冷酷无情？名利，真的就大于亲情？

第五十九章

金秋明丽的阳光从高不可及的淡蓝天幕上照下来，照着风光旖旎的南召城，照着这座城里的闲适慵懒的人们。

街市繁华，小商贩的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里面陈列的东西应有尽有。

花千雪牵着风铃的手，一路都面无表情地沉默着。

这是他第一次与她走在大街上，风铃今天仍着一身锈有金边的淡紫男装，与一身淡雅的花千雪并肩而行，引来不少人驻足侧目。

她根本无心于路人的目光，瞅了瞅他的脸色，不免有些不安起来，便找些话出来说。

“……卫子宸的伤势好得很快，朱小媚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我大娘会不会在跳脚……下次我回去的时候她会不会想杀人……”

他终于打断她的话，冷冷道：“福荣客栈，小帐房，你难道不想解释？”

想在他面前蒙混过去是不可能的，风铃叹了一口气，道：“昨日无事出来溜达到福荣客栈，被花花看到后，便想戏弄他一番，才生了一些事端。”她简略地把发生在福荣客栈的事说了下，自然，不当说的一句也不会多说，若把前因后果都招供的话就是傻冒一个。

他沉默了片刻，待要说话。

风铃抢先道：“我事先并不知道楼少在福荣客栈，不是故意要到那里去见他。”

“此地无银。”他冷哼一声道：“早让你离他远一点，他来头非比一般，并非是一个小小的楼少的名头，岂能随便接近？”

风铃赶紧赔笑：“是是是，他来头很大，我也不想招惹他，更不想与他有甚瓜葛。只是我与他相识的那次，他曾出手为我解过毒，算是我欠他一个人情，至今连一个谢都未说过……”

花千雪酸气冲天：“那就不要说了，明知道他心怀不轨，别老想着再见他。”

风铃忍着笑：“好，谁叫他今天让我去当人质，欺人太甚，功过相抵之下，日后与他两不相欠。”

花千雪抓紧她的手，叹息一声，道：“你知道就好，他这次早已预谋好，就算你不在福荣客栈露面，他还是会以其他方法来提出要求，不过……”

他冷笑了一下：“你大可放心，有我在，他带不走你。”

风铃好奇：“你有什么好办法？”

“这个你别管，重要的是我明天先要把你送走。”

风铃不解：“哦？”

花千雪拧紧眉正色道：“最近才完全查得楼少身后的势力，上次见到的燕飞天是掌管玄机门的门主，与楼少关系非比一般，可以说是尽听他的差遣。而他的祖家可能与燕国王室有关。此次的事情不能马虎，我必须要全力与他周旋。”

“所以不能让我在这里碍手碍脚。”风铃点头，想了一会，便又笑问：“准备把我送去哪里？”

“深山里。”

风铃抗议：“那我岂非要成深山野人了。”

花千雪冷冷道：“你活该！”

“你的心好狠。”风铃吃了一惊。

“谁让你到处乱跑沾花惹草，这次惹了一根霸王草，是你自讨苦吃。”

花千雪越说火气越大，风铃噤声扮可怜。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见得一座清幽的林荫小路，相携漫步进去，顿觉神情气爽。花千雪自怀内摸出一个竹制的小圆筒。拉过她的胳膊，为她慢慢绑上。

风铃瞧得来了兴趣。

“咦？好东西呢，莫非是你们这个时代的特殊产品－－暗器发射器？”

“就是你聪明，暗器发射器，亏你想得出来，”花千雪边觉好笑，边为她仔细绑上，“上次收了你的小剑后，便一直在物色比较适合你用的武器，以前曾见过神手匠制作的这个针筒，倒觉小巧轻便，昨日才取了回来。”

风铃心喜，“你倒是有心。”

花千雪淡笑，继续说道：“神手匠叫它‘天绝地灭透骨针’，制作很费时，是以每个针筒里都有三套透骨针，一发便是一百三十根。用完了又得找神手匠重新装针。”

“另外，这个针筒虽然不大，但杀伤力非常强，针里含有巨毒，所以，非不到万不得已时尽量不要用，中针的人是必死无疑。”

他顺便向她说明了使用方法，两人正在这边说笑，风铃一瞥眼见到若风匆匆走来。

这时，若风侧身站定，对风铃微微施礼，方才道：“城主正派人到处寻大少奶奶，请您务必马上到他书房一趟。”

花千雪皱眉：“什么事？”

若风摇摇，道：“不知道。”

风铃插言：“有没有说找大公子？”

若风仍是摇头。

花千雪沉眉思索，直到几人沿着来路回到南海花城，风铃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爹无事不会找我，恐怕是与今天楼少来过的事有关。”

花千雪展眉而笑：“不要想多了，尽管去吧，我爹说什么话你都不要理会他，我回去给你收拾行李，快去快回，我等你。”

风铃挽着他胳膊凑到他耳边轻笑道：“我去去就来，你可以先洗干净了等我，今晚……我们……”

花千雪眼睛一亮，看定她，神情份外严肃的样子：“食言而肥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风铃不禁笑出声来：“天打雷劈。”

若风垂首而立，视而不见。

与花千雪分手后，风铃被一个青衣丫环带到书房，花老城主不凑巧刚出去，交待说让她稍等一会，他马上就来。

百无聊奈下，她东瞅瞅，西瞧瞧，书房里无非都是些书画案卷之类的东西，东拉西扯的看了一会，还不见老城主的影子，她往书桌前那把虎皮椅上一坐，也不知花千雪的老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叫她来了自己却一直不现面。

她随意地翻了翻桌案上的一叠纸张，忽然，她的手一顿，一幅图画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只是一张简单的画图，上面画着小儿掌心大小的圆形物体，色泽为紫，旁边龙飞凤舞的写的三个字带一个问号：紫虚玉？

旁边的字体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她皱眉自语：“这就是紫虚玉的样图？”

她看着图样上画着一个仿若小儿掌心大小的圆形玉，中间刻着若北斗七星的点，紫虚玉，她怎么觉得好眼熟？

第六十章

她慢慢地思索着，忽然一拍手，她想起来了，赶紧从领口拉出一块黑漆漆的圆形物，正是当日在辰州附近被黑衣蒙面人用刀逼着她送往柳树镇玉和堂张掌柜手里的东西。她将手里的圆形物体和图上的一比较，除颜色不一样外，无论从外形以及中间的图案，简直是一模一样。

难道……难道……

只是为什么一个是紫色，一个是黑色？中间有没有关联？

她死死地盯着手里的黑色玉，翻来覆去地举在眼前照了又照，半眯着眼睛细细思索。手指下意识地在上面摩挲，但觉背面平滑的地方有些微凸，她脑海灵光一闪，心内狂跳不止，从桌上找到一个小刀，在黑漆漆地圆形物体上轻刮几下，果然不出所料，刮掉一层黑色粉末后，里面露出了一层泛着莹莹光晕的淡紫色。

不用再刮下去，这分明就是所有人久寻不至的紫虚玉！

她猛地想起当初被吴扒皮的车拉到辰州地段时，正见到一队押镖的人，当时没注意是哪个镖局，如今想来，应该就是程风镖局那队人马，后来又遇他们被劫镖之事时，她才有机会脱逃。黑衣人正是劫镖之人，在夺得紫虚玉后，可能因为某种原因无法脱身，才随便找个路人甲以毒相逼代为送玉。若是常人，为了小命，早在十天内将玉送到了地头，她因没吃下含毒的药丸，自然不会乖乖地再跑去送死。

时间过去这么久，都差点忘了此事，阴差阳错之下，竟帮了自己一个大忙，真是天助我也。

那么，劫玉的黑衣人是什么人？目的是玉还是想挑拨花楼两家的关系？

若是后者，就可能与朝廷有关。

如果是前者呢？是否真像雪分析的那样与西部神密组织有关？

想了半天，不得其所，自己的脑子毕竟不如雪的好使，也懒得想太多。

眼下有了此玉，就可以打乱楼少的如意算盘。风铃一时间兴奋得差点尖叫，快速将玉塞回衣襟内，跳将起来就往门外冲去－－

“云儿，到哪里去？”

厢房外传来一个朗笑的声音，象阵旋风刮开了房门。

屋外的青衣丫环赶忙恭身道：“城主到！”

风铃急忙止步，差点就撞到来人身上。

身量高大、须发微扬、眉目间尽是慈祥的花老城主踏步而入，目光炯炯注视着一脸兴奋的风铃，大声道：“我才出去一会儿，难道就已不耐烦？”

“爹！”

风铃暗自吐了吐舌头，亲热的拉着他的胳膊仰起头，似在撒娇地抱怨道：“爹把云儿叫来自己又跑了，我都快等得打瞌睡，正准备出来问问，您就来了。”

本想告诉他紫虚玉的事，话到嘴边，又用另外的话代替了。她还是决定把紫虚玉的事先告诉雪，想他这时候一个人正在急巴巴地为她收拾远行的行李，而逼得她必须离开的罪魁祸首却正在她脖子上挂着，让他知道了，这下还不乐歪了他？

花老城主面色一如往常，拍着她放在胳膊上的手，皱纹横生的脸上不易察觉地泄露出他微微地欠意。与风铃对面而坐，笑呵呵地看着她，良久，他才慨然一叹，“云儿，今天的事已听千花说过了，楼少此举，你有何看法？”

风铃一怔，她能有什么看法，自然无视楼少的无礼蛮横了。此时花老城主却把这话拿出来问她，那么他的意思是……

她不敢相信地睁大眼，转而笑了，她不着声色地反问回去：“爹有什么看法呢？”

花老城主站起来，在屋中踱了两步，风铃的眼睛随着他左右移动，他每多走一个来回，她的心便往下沉一分－－眼前的老人害怕楼少鼓动江湖人士对南海花城造成不良后果，他，或许正在措词该如何让她答应去当人质。

已然明了花老城主的心思，她不由心底冷笑，人说年纪越大，胆子越小，果然如此。花千雪让她不要听信他爹的话，竟是预料到他爹的想法。这个一脸和气的老人，原来也只是表面的和气而已，她娘当年对他的救命之恩，时过境迁，早已被眼前的利益冲突迷糊了眼睛。

“爹的意思是让我跟随楼少到康王山去吧？”

她已经将这个老人的心思揣摩清楚，既然他显得如此难开口，她为何还要客气地陪他继续在这里磨时间，不如帮他一语点出来。

花老城主走到她身边，神色间已全是绝然，语气却尽是无奈，叹了口气，解释道：“云儿，也不过就五六天光景，想楼少乃一大家族之主，待你定也不会有何刻薄，此去你也只是以帐房的身份跟在他身边，对我们花家以及你今后的名誉不会有任何影响，所以……”

“我已经明白爹的意思，此事待我回去与雪商量后再给爹答复！”

风铃霍然站起，行了一礼，便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花老城主面色幽冷，一动不动的看她离去。

这时，天色渐暗，整个花城隐有雾气缭绕，澄碧的天幕下一轮清冷的圆月静静洒下银辉，投在树影间，最后只剩点点诡异的暗影。

走出屋外，她不由觉得一阵心灰意冷，人与人之间，要除开了利益关系之后才能有亲情，枉她一厢情愿地将这个老人当成一个值得尊敬孝敬的长者，最后，也不过如此。

连花家的一家之长都生出让她以人质的方式去换取等玉的时间，那雪呢？

他会答应这个要求吗？换言之，他会因为自己而放弃花家的利益吗？

她脑海忽然之间闪过一个想法。就当这是一道在楼少的蓄意谋划下给雪列出的选择题。

只要雪真心将自己送离，她一定拿出紫虚玉给他一个特大的惊喜。

若不然……她为何要去管别人的死活，她将会独自一人去探寻紫虚玉的秘密，此玉不管与她有没有关连，那么以后谁也别想得到它。

而她并不觉得自己此举有何不妥，只因，雪的心，就像是九曲玲珑做的，令她摸不到方向。无论她从哪里看，都看不到底。也许是他藏得太好，也许是她近情情怯，她一面贪恋一面又不敢相信着，然而无论如何，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要用两人之间的感情作赌，最后的结局，全然掌握在他手里。

她就是这样一个既缺乏安全感又自私的女人。

希望，雪不会令她失望。

第六十一章谁算计谁（一）

庭园中树木繁茂，花木锦簇，风铃一路走一路想，忽然听到左侧传来轻微异响，花树下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这种好身手，若是南海花城的人绝不会弄得神秘诡异，一定是有外贼。她只微微犹豫了一下，那道身影已不知所踪。她当即喝问出声：“谁？”

“大少奶奶，是我。”

从树影下一个灰色矮小身影闪了出来，风铃吓了一跳，细目一看，却原来是小童，但刚才的一闪而过的身影绝对不是他。

风铃轻笑：“这么晚了，你不去伺候二公子，跑来这里干什么？”

小童鬼鬼祟祟地向她挤眉弄眼，然后向一旁的暗处努了努嘴，风铃顺着他的方向望去，隔着稀疏的花木，远远瞧见一个四面环水的精美凉亭之中站着一个男子，只那站着的姿势就知道是花千花，瞧不清他面上的表情，也不知他侧目看向哪里。

似乎感应到她的注视，他忽然转过头来，两人互相望着，气氛忽而变得沉重。

花千花沉郁的表情令风铃感觉有丝不耐，向小童笑了笑，就欲离去－－

“如果你不愿意，就不要答应我爹。”

花花终于憋出一句话了，风铃无所谓的耸耸肩，不无讥讽地自嘲道：“劳烦小叔关心了，这些事情我自能解决，不用你费心。”别人的想法她全都不会在乎，她现在就像一只钻进牛角尖的可怜虫，只想知道雪的最终选择。

花千花怔怔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眼中慢慢溢出绝望和恐惧，不是为自己，是为大哥。隐隐中，他仿佛看到一双无形的魔手已悄悄向他们伸出，要将他们就此生生拆离……

一旁的小童倒是觉得奇怪，二公子这次出人意料的没有反驳大少奶奶，是何原因？抬眼见二公子一脸悲悯之色，一动不动地黯然站在那里。小童不敢置信地朝天空四下望了望，今天是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流云轩一间厢房内，花千雪让若离给风铃收拾几件换洗衣物后，便站在桌前书写了一封信封好。

其实他已从无心道长那里拿得紫虚玉赝品，之所以没拿出来，他就是要楼少以失镖的事来作文章。果不其然，楼少用如此激烈的手段想逼风铃以人质的身份被花家推出去，他可曾想到此一举，只会令风铃把对他所有的好感全部摒除？

此信便是写给无心道长的，让他明早辰时赶往城外三十里遇仙桥将风铃接走，之后，他就可以高枕无忧地全力以赴用假玉引出真玉来，一切事情他都已预算好，只需按计划一步步的去实行。

他站在窗边，他放手在口边吹了一个奇怪的口哨，“咕咕”声中，一只全身火红的怪鸟拍打着翅膀从外面飞落，歇于他的手心，他将信绑在怪鸟的腿上，火鸟嘎然长叫一声，已扬翅飞了出去。

“偷偷摸摸地在做什么坏事？”风铃一进门，刚好见他放飞火鸟，不由戏声笑问。

花千雪转身回目，笑骂：“我又能做什么坏事？尽胡说八道。”接着问了一下他爹所说的话，微皱一下眉后，便向她说明了明天在遇仙桥将有人来接她的事。

看他一脸的胸有成竹，风铃放心不少。想到白天答应他晚上要做的事，脸上渐起晕红。

“和你说话，在傻笑什么？”

花千雪注意到她心不在焉，戏谑地看着她笑。他双眼深邃若海，自乌黑皎白中隐隐透出一股钢蓝来，端得慑人心魄。

风铃定定地看着他，伸手去摸他的脸，正待说话，外面传来喧哗声。

“卫公子，玲公子已经休息了，请你明天再来。”若离在外面大声急叫。

接着是卫子宸不慌不忙的声音传来，“林林，大哥今天收到家书，明天就准备离开，临行前大哥有一物要送与你，顺便向你辞行，可否出来一见。”

春宵一刻值千金，书呆这时候送个什么东西？她清了清嗓子，向屋外的卫子宸柔声回绝道：“大哥，天色已晚，可否等到明早再说？”

卫子宸的脚步声已在门边响起，他轻扣着门板，慢吞吞地说道：“还等什么明天，不会费去你多少时间，再说现在外面月色甚佳，我们兄弟二人，为何不趁此月色一起赏月呢？”

屋内两人面面相觑。言语推辞不掉，总不能一掌把他拍昏。

经过营造的一室暧昧早已烟消云散，花千雪的脸色阴了又沉，沉了又暗，他紧紧地盯着风铃，气呼呼地咬着牙，外面那人实属可疑，怎会好巧不巧赶着今夜说辞行？他好不容易盼到的千金一刻，难道就这样被击成了泡影？

风铃抚额低呼，书呆半夜向她话别，以他的神神叨叨，今夜想与雪成其好事，已是不可能了。

她暗骂了声，花千雪忽然向她眨了眨眼，附在她耳边低声道：“我有办法让他立刻闭嘴，你只管去。”。

风铃当信不疑，门才打开，便见卫子宸涨红着脸，兴奋的激动的望着她，“林林，我家里人已知我受伤的事，今天派人来寻我，本来是准备今天就走的，因为一直没看到你，所以我准备明天再走。”

风铃干笑：“大哥不养好了伤再走吗？”

她现在叫这个称呼已经顺口多了，卫子宸总跟她一副很熟络的样子，她也不好意思总让别人贴冷屁股。

卫子宸摇摇头，过来用包着纱布的手拉起她：“今天听若离说你在花府是一个帐房先生，生活肯定也清苦，不如你随我一起回去，愚兄家资还算丰厚，养你还不成问题。”

风铃汗颜，就知书呆会有此一说。

“既然知道他是我家的帐房先生，怎能说走就走，我们签下的契约可不能随口言弃。”

花千雪慢慢提步，缓缓向他们走来。他的目光盯视着卫子宸与风铃相握的手，惊得风铃急忙要挣开。卫子宸这时手劲却相当大，几挣之下竟没能挣脱。他朝她微微一笑，才缓步上前，向花千雪一揖后，说道：“原来大公子也在，这大半夜了，想不到大公子还废寝忘食地在我家林林屋子里核对帐目，实为辛苦之至。”

风铃连声咳嗽，这什么跟什么？他坏了人家好事，还好意思说核对帐目，书呆就是书呆，别指望他能变成精明人士。

“你家林林？”花千雪微抬眉毛，风铃何时又成了他家的？他看也不看卫子宸，双目如电，扫了一眼咳嗽个不停的风铃，压住一股怒火后，才露出洁白的牙齿慢声道：“辛苦还不至于，倒是卫公子伤已无碍，既然明日就要离开，花某也不挽留，但风铃还有契约在身，暂时还不能离开。”

微顿一下，又对风铃说道：“露色渐重，你进去加件衣服出来，卫公子说想赏月，不如今夜我们一起在月下饮酒言欢。”

卫子宸闻言欣喜异常，口中连连称谢，然后交待让风铃快点出来，他还有话对她说。言罢，总算松开了风铃的手。

竹声沙沙，月光如水，婆娑树影下，两个薄衫男子相对而坐。皎月倾洒，四下扶疏花木的清香在月光下次第绽放，犹如眼前两个正在对饮中的男子般，从容舒缓。

风铃闻着醇冽的酒香披衣而至，一看他们面前就两只酒杯，不由大叫道：“不是说饮酒赏月嘛，怎能没有我的份？我也要喝一杯。”

她转身欲去拿酒杯，花千雪伸出手臂，一把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就在坐下的那一瞬，耳畔是他压低的嗓音：“喝酒是你的事么？安份点！”

风铃眼珠滴溜溜一转，已明白这就是雪让书呆闭嘴的办法。

卫子宸这时也不提倡她喝酒，笑道：“林林今天就别喝了，听大公子说你明天还有不少事做，总不能误了正事。”

边说着，他抓起她放在桌下的手，从怀里拿出一块莹润凝滑的玉放到她手心，慢慢合拢，道：“你暂时有事不能随我走，愚兄也不劝你，做人要诚信到底，你自当不能负了东家的好意。等事完后你成了自由之身，就凭此玉到西京任何一个钱庄报出卫子宸的名字都能找到我，可要保管好了。”

风铃摊开手心低目一看，就知此玉价值不菲，连忙推辞道：“不可，怎么能接受大哥如此贵重的东西？”

第六十二章谁算计谁（二）

卫子宸唇角恍惚闪过一丝笑意，而后又恢复一贯的书呆样，温声笑道：“林林太见外了，你若是认为太珍贵，不若下次见到愚兄时再还与我不就成了，不要再推辞，不然大哥生气了。”

话已到这程度，风铃无奈的瞥了眼若有所思的花千雪，勉强收下不知是何圣物的宝贝东西。

这里的人都好像比较喜欢送她东西，比如九公主送的玉牌，黑衣人塞给她的紫虚玉，还有眼前呆哥给的这块玉，幸好她事先自己绣了个不太好看的荷包，她小心翼翼地将玉装进荷包里——里面的这些好东西，日后说不定全都能派上用场。

“既然说是饮酒赏月，你们刚才是在谈论什么？或是在吟诗作赋？”风铃好奇两种不同性格的男人竟能坐在一起饮酒相谈。他们一个深藏不露，狡猾如狐，能从人的一言一行中揣摩出许许多多复杂的东西；一个性呆絮絮叨叨，卫子宸怕不是已经把他家的家资多少，祖宗几何全都背了出来吧？

花千雪端杯在唇边轻触，“卫公子经论满腹，我这出身江湖的草莽之人怎敢与他吟诗作赋？自然只说一些家庭琐事，江湖趣闻了。”

果不其然，花千雪在套人家家底，可怜的卫子宸。

“哪里哪里，大公子谈吐风趣，气度优雅，并非一般江湖之人能比拟，卫某实为佩服之至。”卫子宸出言恭谦，对花千雪大为推崇不已，他忽然话锋一转，又扯到风铃身上，“不知林林家住何处，为兄迟钝，如今方想起问及，也不知你家里是否还有高堂？不若近日大哥去登门拜访，如何？”

拜访？那怎么行，岂不是要她露馅？到时书生若知道她是女儿身后硬要与她结为连理，那她岂不要有两个丈夫？想到这里，她双眼贼亮贼亮地瞅着月色下两个面目俊挺的男子，心在扑嗵扑嗵的跳着，左拥右抱两美男，独享齐人之福也未尝不好，只想想那场景，她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

花千雪见她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就知她色胆包天，在想坏事，端起面前酒杯就往她嘴里灌，“我看你没喝酒就糊涂了，倒不如让你喝一杯洗洗脑。”

眼前幻影成空，风铃懊恼地仰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酒一进腹，微微有些烧心，拍着有些热烫的脸颊，大声道：“好酒，真是好酒，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唉，我真想唱歌……”

不顾花千雪与卫子宸惊讶的面孔，她已经扯着喉咙自顾自的唱了起来：“我想飞得更高……我想飞得更高……”

“什么乱七八糟的，酒才入肚就醉了？”花千雪好气又好笑，扶着风铃东摇西摆的身子笑道：“你酒品如此之差，竟还吵着要喝酒，走吧，我扶你进去休息，不要吵到其他人睡觉了。”

卫子宸也起身扶起风铃，哎声连连道：“他酒量好差，想不到一杯就醉，还是我送他回房吧，就不劳烦大公子了……”

花千雪扶着风铃的手臂一扯，她已经被他打横抱起，“卫公子身上有伤，不宜用力，还是我来，今日饮酒赏月只有到此打止，下次有机会希望能与卫公子再行共饮一杯。”

卫子宸手中一空，风铃笑嘻嘻着结巴道：“这……这是什么酒，我头痛得厉害……”

不是她装醉，那杯酒真的有问题。她嘴里咕哝着，也不知后来花千雪与卫子宸说了些什么，就已靠在花千雪怀里睡了过去……

夜色渐沉，月影微斜。花千雪抱着风铃离开后，卫子宸仍站在原地，他挺直了胸膛，双眼晶亮如皓月，嘴角不受控制的高高掠了起来，他下药的份量刚刚好够风铃睡一晚，心内不由暗自道：花千雪，抱歉，今夜只能让你抱着佳人独自叹息了。

＊

晨曦微露，薄雾未散。

这是清晨时分，各门各户基本都还门扉紧闭，路上人迹稀少。

静寂的街道上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骑通体枣红的骏马上坐着两个年轻男子穿过街市，飞驰而去。

马匹上的正是风铃和花千雪。他们一早与卫子宸同时出门，相互道别后便各奔东西。

风铃身穿一袭宝蓝劲装，肩挎一个简便包裹坐在花千雪身前。花千雪提缰纵马，马儿迎着晨露向前奔去。

终于出得南召城，风铃心绪稍定，她回头望向城门，仿佛看到了暴怒的楼少。转过头，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抛掉所有多余的心思，自己对自己说：“终于等到雪的选择了，再也不用质疑他对她的感情。”

城外只有一条官道，眼看太阳渐升高，花千雪怕夜长梦多，索性打马狂奔。

马匹奔出差不多半个时辰后，前面出现了一条长长的山道，山道两旁都是高山，道路也狭窄弯曲。

正自寻思此山道之险，忽闻周围喧哗声一片。吵嚷声，马蹄声，群马嘶鸣声混杂在一起，花千雪提缰勒马，这时，自左侧林子处奔出一队骑士，近前一看，竟是花老城主带着一众弟子，横路而拦。

“千雪，你难道准备就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

花老城主神色威严沉冷，策马缓缓自骑队中越众而出，声音中那腾腾压制的怒意，让风铃不由一凛，她僵着身子动也不动的靠在花千雪怀中。

“爹！”花千雪紧了紧环在她腰间的手，他看着一众拦在道上的兄弟，清悦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我只是送她去一个地方后马上回来，爹又何必兴师动众？”

此言一出，花老城主抚须大笑，朗声道：“原来如此，是爹想多了，也不知千雪准备将她送往何处？”

“一个好友处。”花千雪笑了笑，又恭声道：“我是花家长子，爹是最清楚我的为人，该我做的事，孩儿绝不会推卸，请爹带着一众弟子回转身，我随后就回。”

花老城主皱起浓眉，慨然之色溢于言表，只听他喟然长叹道：“爹年纪已大，以后一切事务都还要靠你和千花，你既然要送她走，爹并不反对，不过，爹有一事不明，想听千雪给爹一个解释。”

“什么事，爹请讲。”

花老城主四下一看，仿佛顾虑人多，皱眉道：“你要离开爹并不拦你，只是这件事比较隐秘，需得找个清静处方能说清楚，我们到那边去说。”

说完，他起翻身下马，领先往旁边一处树林行去。

花千雪微微一笑，拍拍风铃的肩，凝眉低声道：“你在这里等我，待我和爹说几句话就走，嗯？”

风铃点头。她已感觉出花老城主神色不善，瞧着被众多南海花城弟子塞满的山道，花千雪不给他爹一个满意的解释，想顺利前行，已是不可能。

秋阳高升，四下景致绿意中带着萧瑟，明明头顶有暖洋洋的旭日，可是，空气中还夹杂着阴凉的湿气，令她感觉到自己身子的单薄而又无靠。

见到花千雪的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她没来由的产生一种恐慌。细细在心里一想，她又为何要恐慌呢，雪一定会马上就回转来。

游目四看，前面阻在山道中的众位兄弟中，她一个都不认识。他们一个个都面无表情地盯着她，风铃身上一阵发麻，他们为何这般看她？

她避开他们的视线，望着树林的方向，静待花千雪的身影快快出现在那里。

时间过去得很慢……

日至中天……树林那边还没动静。

风铃告诉自己要耐心，或许，花老城主的话很重要，两人正在商量对策之类。

太阳已开始吐出灼热的光芒，只是，该出来的人依然无影踪。

她额际见汗，使劲睁大双眼，仍一眨不眨地盯着树林边缘，希望在下一秒，那俊雅的薄衫男子就已踏步含笑向她走来……

正在她开始变得烦燥不安之际，来路上又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蹄声，寻声望去，有两骑正快马奔来，越来越近，风铃已看清，来者，竟是身背长剑的大夫人赵氏，后面还跟着二夫人周氏。

她们才到眼前，山道另一边又传来辘辘车声，慢慢地，一辆豪华大马车出现在众人视野里。围在马车周围的，是十多个着明黄衫的骑士，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四个艳红衣裳的酷冷男子。风铃面色惨白，咬紧下唇，紧紧盯着那辆马车，仿若她已透过车壁，看见马车里那个扬眉横目、蛮横无礼的少年在向她咧嘴而笑。

正文 第六十三章

风铃镇定地看着陆续出现在她视线里的每一个人，神色间无一丝变化。

大夫人赵氏径直策马来到她面前，她背挎长剑，眉目间一扫往日的慈眉善目，竟是有些江湖女侠的英豪之气。她满脸讽刺之意地望着风铃，嘴角挂着一丝丝几不可见的冷笑，声音依然亲切如初，缓缓开口道：“你不用再等，千雪不会来了。”

等到这时候，就等来了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听闻此言，风铃却并不惊讶。

从刚才花老城主到现在的大夫人赵氏的言语中，都没有听到他们平日不时挂在嘴边的那声“云儿”的亲切称呼，想来他们早已商量好对外绝不泄露出她花家媳妇的身份，以便能将她堂而皇之的推出去。

大夫人说雪不会来了的意思就是雪已经放弃她并同意将她就此离弃，这只是别人的片面之词，此事若非雪亲口对她说出，她决不信。两人有约法六章为证，他若敢弃她不顾，他们之间便没有了以后，以花千雪那颗九曲玲珑般的心，自然也再清楚不过。

她混不在乎地微微一笑，有一下没一下的摆弄手中的缰绳，笑嘻嘻道：“不是不信大夫人的话，但我更相信大公子不会这样做。”

“怎么不会？”

这时与大夫人并驾齐驱衣着装扮分外美丽的二夫人拉长声音讥笑道：“你与整个花家，孰重孰轻，到了现在你难道都没有想清楚？何况此去只是几天光景，于你并不会有任何损失。当然，你若自己不守规矩，做了对不起我们花家的事，后果就自然不用我们在此多说。”

自打她第一天进门向她敬茶不恭起，就一直想把她赶出花家，自己虽然在花家是老二，但绝不会允许一个媳妇也敢轻视自己。一直以来，千雪都护着她，藏着掖着，苦于无机会整治她才搁置了这个想法。终于这次遇上了这等好事，自己又岂能错过？

风铃挑眉，眼前这个一副小人得志嘴脸的妇人，真是花千雪的亲娘？

“如果不信，你大可以在此继续等下去，不过”赵氏眼里厉芒一闪，马鞭指向远处山道上徐徐驶近的车队提高音量道：“就怕楼少已没有耐心等。”

随着她的话语，那对骑队已浩浩荡荡地行到花家拦路的弟子身后，那些弟子如得到指令般，齐齐让出一条道，令马车缓缓往风铃的这边行进。

风铃瞥了那边一眼，只作未见。想了想，自己伤了大夫人的心肝肉高紫儿，她又怎么会不记恨于心？这正是她落井下石之时，肯定会用尽一切办法打击她。

大夫人和二夫人敢这样对她说话，无非就是断定她非要在花家这棵大树上吊死，在她们心中，定是认为花家荣她才荣，花家辱她就耻。可是她们错看她了。退一步讲，就算雪重利轻她，而作为一个从未来世界来的女人，又岂会拘泥于那些虚名？

她淡淡一笑，静静地与大夫人赵氏对视，她的双眼明亮异常，直逼得赵氏移开冷冷地双目，她才说道：“你来找我，就为了站在我面前高昂着头颅给我传达这个消息？”

赵氏轻哼一声看定她：“不管你信不信，反正千雪让我转告你，他只送你到此，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办，不会再来。他说等他寻到玉了，自会去接你回来。所以请你现在随楼少前往康王山，这就是我要代说的话。”

马车在二十步开外停下，自那车厢中，风铃分明感应到有一双灼热的眸子穿透车壁投在她身上，她也只是转开头去，不去理睬。

从表面上看，风铃十分镇定，像是根本不将事情放在心上。

然而，她的内心，却异常焦急。

花老城主的适时出现，大夫人的传话，楼少的骑队，她知道，别人开一张大而密的网，自己已经置身在这张网中。在网边未曾收紧的时候，自己或者还可以左冲右突一阵。

但是，一等这张网收紧后，她就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

该如何冲出这张网呢？心念电转下，她的价码便是雪必须马上出来。她将手放在嘴边合成喇叭状朝树林方向大声呼道：“雪，你快出来，再不出来，我就走了。”

树林里寂寂无声，唯有身边赵氏和周氏的冷笑声。

山道上南海花城的弟子漠然地望着坐在马背上大叫的据说是账房先生的俊秀书生，他们今天接到的任务就是不让他进树林，必须押解这位小账房跟大名鼎鼎的楼少走，不管他愿不愿意。

风铃也不泄气，大声说道：“雪，我数十下你再不出来，我真的就走了····一、二···十···”

十下数完，仍不见回应，风铃仍不死心，雪应该知道，她若跟楼少走，又怎能全身而退？她又嘶声呼道：“雪，你出来。我有一个重要的东西交给你···”

“···雪，难道这就是你的选择？是与不是你应该要出来面对面的对我说，怎能这样不声不响的丢下我？我们的约定难道都不算数了？出来····”

整个山道上鸦雀无声，所有人开始露出怜悯之色。

这时二夫人撇着嘴角说道：“你不要白费力气了，千雪早已与他爹离开，他怕你面子上不好过，才让我们来说，你应该死心了。”

“哦？”风铃突然呵呵笑了出来，此景此景，她是选择相信还是不信？事情到了这一步，就算她此时将又如何？她若此刻想冲到树林那边紫虚玉交出来瞧个究竟，眼前的众多南海花城的弟子应该不会让她得逞。那么她又何必在众人前露出如此卑微的一面？或许这本就是雪无颜对她直说而给出选择。

她脸色已恢复如常，似是刚才所有的举动都没发生过一般，她懒懒地堆赵氏说道：“千呼万唤之下，就算是个聋子也应该出来了，看来果然如大夫人所言，风铃认输。”

“识实物为俊杰，想来你也不是一个含糊的人，能迅速认清形势，日后见面大家都好过，真是个好孩子。”

赵氏含笑，一些场面话总要交待，不能失了南海花城的脸面。但她不认为日后就算朱云云被接回来，心里会没有阴影，只是对她伤高紫儿的一点小小惩戒，同时，还有她娘这些年来占据老爷子心头的恨，会在往后的日子一一回报到她身上。

风铃无所谓的一挥手：“去就去，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赵氏点点头，她转而向一直坐在马车里未出声的人说道：“想必楼少已候多时，望能把人看好，几天后我花家自会去接人。这可是我们南海花城的宝贝，不能怠慢了她，不然，我南海花城也不会善罢甘休。”

明黄衫骑士有条不紊的一字排开，而后自车厢传来楼少粗哑的声音：“那是自然，花老夫人尽管放心，她在我这里，连一根头发都不会少，到你们花家接人时，照样会是一个机灵的小账房。”

风铃漠不关心的笑了，看来跟着楼少已成了定局。

她抬起腿，自靴中抽出那把一清早花千雪亲手为她插进靴子里的短剑。此剑比楼少给她的那把似乎只有更锋利，剑身布满暗纹，剑格两面分别镶嵌有蓝色琉璃和绿松石，剑锋犀利，寒光逼人，吹毛断发自不在话下。

短剑在骄阳下寒光忽闪，令在场的人都惊呼出声。

“你要干什么？”

大夫人大惊失色，她要自杀？万料不到她是一个如此刚烈的女子！

二夫人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只不过让她出去几天，她就要自杀，简直不可思议！

稳坐在马车内的楼少闻声蓦然惊坐起，手里拿起一个茶杯就要击落她手里的短剑。

风铃猛然抬臂，剑尖朝外一划，大声喝道：“不要过来！”

马车帘子初微动，她知道楼少已止步，心里暗自冷笑，他们以为她想寻死？怎么可能。命是自己的，自己不爱惜谁来爱惜，一个男人而已，天涯何处无芳草，为他去寻死觅活绝对不是她的风格！

见到场中人都不再蠢蠢欲动，她才笑吟吟地拉过肩后一缕乌发，气定神闲地对大夫人声音里却赵氏说道：“既然花千雪如此待我，希望大夫人能给他带去一样东西。”说着就用短剑将头发狠狠割下，不留一丝留恋。

“我与他的情分，犹如此发，就此一刀两断！”她神色平静，透着无比的冷绝：“为了你们花家的大恩大德，今日我会和楼少走，以后与花家再无任何瓜葛。我说这些话，望大夫人能一字不漏的转达给他。”

高坐在马车上的大夫人眼里此时除了惊异，竟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敬佩。如此能拿得起放得下的女子极属少见，抛开个人恩怨不说，此女子实属她极欣赏之流。她不再含有讥诮之意，郑重地点头道：“话不要说的太决绝，不过这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事，你若意已决，我自不会多说什么，此一去，请多保重。”

说完，她双拳一抱，就待调转马头与二夫人离开，风铃这时岂能让别人给她一个潇洒的背影，她淡声叫道：“大夫人····”

赵氏与周氏回头。

风铃收好剑，身手利落的跃下马背，径直向楼少的马车走去，直到马车侧门边，然后才回首对她们笑了笑：“没事。”

赵氏和周氏还没有反应过来，自车厢里就伸出一只手来，一把将风铃虏了进去，然后就听到里面传来女子的娇喝声：“请放尊重点···”

赵氏与周氏面面相觑，而后欣然一笑，这样的结局不是更合她们的意？

此行花楼两家的目的已达，四周依然无人出声。南海花城的弟子渐渐退后，四匹骏马拉着的豪华，马车徐徐启动，由红衣四雷以及明黄衫骑士护卫前行。

豪华马车内，重秀缭绕，热气阵阵。

风铃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搂住，她的腰几乎都快要被掐断，抽了几口冷气，捶着那少年的肩膀粗气恨声道：“快放开我，抱这么紧做什么，我又不会跑。”

楼清戈像个无赖，他将下巴放在她颈间闻着她似有若无的体香，闷声道：“不放不放，谁让你刚才用剑吓我，还以为你要····”

“自杀？”风铃哧声一笑，推着他肩膀没好气道：“你给我记住了，风铃的做事风格里绝对没有自杀这一途，杀天杀地杀别人，就是不会杀自己，若是连自己都不爱，谁又来爱我？”

“我来爱你！”

楼清戈这话一出，不仅他自己呆怔，连风铃也呆住。

风铃转头讶异地盯着他瞧，虽知道他对自己有意思，但绝对没有想到他会说得如此直接，古人不是都很含蓄吗？尽管他有一些赖皮的特性，但如此直来直去，实在是让她一下子转不过弯来。

楼清戈搂着她的手不禁松了松，转开去的俊脸上竟然泛起可疑的红潮。他一直都是一个中规中矩的人，无论说话还是举止都被要求做到一丝不苟，不能犯错。自从认识这女人后，他就做了许多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不合规矩不合礼教不合他周围所有人生活习惯的事情。

他忽然发现自己有很多未被发掘的潜质，例如霸道、蛮横、无礼、甚至是耍无赖，一件件数下来，很是令人震惊。却有让他感到刺激，一次次地甘之如饴，就连说出了如此露骨的话，他心中不仅不感到羞愧，竟有些沾沾自喜起来。

想着想着，他双眸忽然亮的惊人，又回转头静静地凝视她乌黑晶亮的眼眸。

一时间，两人皆因这四个字而默然互视，车厢内陷入一片沉静。

好一会儿，风铃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破有些尴尬地有些怪异的气氛，轻松地推开他，她慢慢坐直了身子，眨眼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楼清戈双手暗自握了握拳，挪了一下相对而坐的位置与她并肩靠在车壁上，一手轻搭她纤瘦的肩，他表情郑重而严肃，低低道：“我在说我喜欢你，从第一眼见你开始，就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你，这次通过这种方式将你留在我身边，我知道可能会令你讨厌，可是我还是要这样做，不然，我就没有再接近你的机会，希望你能理解。”

风铃在心中暗骂，混账王八蛋，你知不知道被人甩是什么滋味？就因为你的一己之私，别人就要成为你私欲下的牺牲品？

她掩厦心底的怒意，笑得灿若春花：“你说的轻巧，你不害我就要烧高香了。还记得第一次和你相见的时候，就被人差点宰了，第二次还被大冰块险些灌了粪便，所以像你这种大少爷，我是想有多远就躲多远，你就坐在我身边也没有用，明白？”

楼清戈眉头紧紧皱缩一团，重重地哼了一声，脸色不愉道：“就知你记恨以前的事，但我楼清戈说出的话又怎会不算数？你只需往后看就是，何必定要斤斤计较已过去的事？”

想了一下，他俊朗年轻的脸忽又带着一抹兴奋，“不过，你今花千雪一刀两断，深得我心，瞧花家的人对你的离开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中，所以你以后干脆就别回去，永远留在我身边。”

“是吗？”风铃提起一脚就踹在他腿上，楼清戈不仅不呼痛，反而一把抓住她的脚踝笑嘻嘻道：“这么快就要让我欣赏你的玉足了？太好了，本少爷乐意之至。”

说完，他竟准备去脱她的靴子，风铃自是不，又飞起另一只脚向他脸上踹去，这次楼清戈只抬手一拍她膝盖部位，她竟然抱膝“嗷嗷”大叫。见她叫得煞有介事，楼清戈这才松开她的脚，神色微急，连问要不要紧，拉着她裤管就要挽起来查看。

“走开！”风铃一把拉开他的手，恶声恶气道：“先打一下，再摸一下，什么玩意儿！”

楼清戈脸色一变，手僵在半空，五指慢慢握成拳。

风铃见他脸色不善，警惕地拉起旁边的薄被，捂在胸前，破口大骂道：“我又没有说错，难道你还想打人？王八蛋，就知你们没有一个好东西，最好让我以后都不要见到你。”

说完，她将薄被死死拉至自己头顶，就势倒在马车上，背转过身，再不看他一眼。

这都些什么人，动不动就以脸色吓人。记得当初雪因为绸画不见了板着脸孔甩袖而去，如今这小子亦因为她一句不敬的话而准备挥拳而向。是以往她肯定会赔笑道歉，今天她心情不佳，偏要骂，打吧打吧，最好一拳把她打回老家，她也绝不会妥协。

今天的事，没有人知道她会有多难堪，更没有人知道她刻意的掩饰有多辛苦，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她承认，她是一个必报的小人。要留下她，好，她一定要让他后悔。

这帮人，总觉得自己很行，可以随意操控别人，总该让他们知道，世上会有人不鸟他们那一套。她既然敢跟着他来，自有她的如意算盘打，与她口上说得冠冕堂皇为花家作出的牺牲半分关系都没有。

楼清戈僵着手怔了半响，她好大的火气。说实话，他从未被人喝叱过，有那么一瞬，他真的有想揍人的冲动，可结果他只是想吓吓她而已，怎会真的去用拳头打在她纤弱的身子上？

他不就是喜欢她这种口无遮拦过得鲜活的样子吗？在他眼中，这都是她的优点，当然要拿来全部喜欢才是。瞥了她卷起的身子一眼，心头却又满是怅然，为什么人人都将他捧在手心里，她却弃如蔽屐。

想了想，他忽然笑了起来，拍拍她因为生气而拱得弯弯的背，压下身子在她耳边低声道：“不要生气了，我马上消失，总行了吧？”言罢，在她蓝色耳钉上亲了一下，便起身掀帘跳下了马车。

花家承诺紫虚玉在九月中旬时能安全送抵康王山，而楼少亦欣然应允不再将此事他们的此一要求，花楼两家的信誉在江湖上自是极高，无人会去无聊到质疑。是以，随着楼一众等的离开，南诏城里的武林人士亦开始陆续往康王山赶去。

花家此次非常重视失镖之事，连已几年不曾管过事的花老城主竟也假手于花千雪，亲自动手查探起来。

有花老城主亲自动手，江湖众人更是放心不已。

风铃在一间客栈内听到了众多江湖人士在谈论这些消息，不由撇了撇嘴，这一切还不是花千雪在暗中安排，老城主出面也不过是压压场面而已，这些人倒在这里吹得神乎其技，如果没有她这根没甚大作用的小萝卜头，花家能有如今的安生日子过，想必已经被这些贪婪的武林人士给拆了也未可知。

“风先生，少爷在楼上等你吃饭，请你就上吃吧。”雷火耐着性子，站在风铃的桌边低声劝道。

风铃眼皮也不抬一下，继续慢条斯理地在桌上各个菜盘里东夹一块红烧肉，西夹两片卤牛肉，然后又舀起一勺子鸡汤喝了下去：“啧··好味道！”

站在雷火身后的雷电脾气最暴，他抽刀就往风铃布满菜肴的桌上砍，被雷火一把拉住，风铃已有感觉，眼睛朝雷电一翻：“你这个红魔怪难道想动粗？我想在哪里吃就在哪里吃，我不挪就要被你砍翻在地，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雷风按住雷电，他冷峻的脸上此时竟开始变得一团和气：“风先生请息怒，雷电的火气有些暴，您大人有大量不要理他。其实，你看看···我们四人站在这里，你有没有觉得吃起来有些食难下咽？”

很窝囊，在江湖上威风凛凛的红衣四雷竟站在大庭广众之下对这个无礼的小账房低声下气，简直叫颜面尽失。可谁叫少爷喜欢呢，他们这平日酷冷的四英雄目前只能当低声下气的四狗熊，忍忍忍！



正文 第六十四章

风铃放下勺子拍手大笑：“咦？奇哉怪哉，神气的红衣四雷没事竟站在小可旁边看我吃东西，是不是太丢脸了，还是你们家主子根本就想虐待你们让你们饿肚子？这样的主子不要也罢，不如把他拖出去死劲地按着打屁股，这样才是正道理。”

刚还刀回鞘的雷电又“锵”地一声抽出大刀喝道：“你敢对少爷不敬？看我宰了你！”

风铃怡然不惧，挑衅地用筷子敲着桌沿，挑高眉与他瞪视着。

这么冲动暴躁，动不动就要刀剑相向，分明就是个假扮冷酷不懂事的家伙。

“雷电住手！”雷火皱眉喝止住他。

本来四个红衣人围着一个俊秀书吃饭就很奇怪，早就引起不少江湖人士的注意，对于那四个红衣人，他们也曾想到是红衣四雷，但他们服侍的对象不对，所以也没有太往心里去。只是风铃此时在大堂里一吵一囔，在坐各江湖人士听了个明明白白，顿时惊异地往他们这个方向看来。

一旁的雷雨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一把撬开雷风，将一张酷脸凑到风铃面前咬牙缺齿地低声道：“你到底在得意什么？看你不仅长得像个娘们，连说话走路的样子与娘们都相差无几，你家爹娘是不是见你不男不女，连亲都跟没你娶过，才让你性格如此刁专古怪？”

风铃拿眼上上下下的打量这位说话尖酸刻薄的红衣男子，好一会，她故作奇怪地大声道：“你怎么知道？我虽然娶不到娘子，可我有银子，青楼妓院的女人那么多，并不会让我欲求不满而变得古怪。倒是你们跟着楼少，定然也不曾成亲了，性格却没有刁转古怪还出奇的好，才是奇怪呢。但凡是男人都有那个需要，难道你们都是自行解决，或者还是经常出去打野食？要不你们都不能人道。”

这样说，很劲爆啊，看你们还有脸在耳边喋喋不休不？

大堂里不少江湖人士都听清了她说的每一个字，有人尽管畏惧，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甚至还有人眼光怪异的将红衣四雷左右瞧了个遍。

红衣四雷各自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各自互视了一眼，同时已达成共识，雷雨和雷风突然一左一右的将风铃提起，雷电顺便拿起桌上一块大鸡腿塞进她嘴里，便飞快地提着她往楼少的房间走去。

风铃口中呜呜着却说不出来，两腿胡乱向两边的雷雨雷风蹬着，却也只是徒劳。

上楼后，她被很不客气地推进楼清戈的房间里。

她正在生气呢，不用想，楼清戈也正在挑着眉毛准备狠狠地瞪她。可是进屋后，出人意料地，他只是坐在椅子上悠闲地喝茶，和几位不曾见过的客人在闲聊。

“这位小哥是谁？怎么不找个地方坐下，站在那里干什么？”

屋子里摆了一圈五把椅子，除楼清戈身边的空位外，每只椅子上都坐着一人，装束各异，有的金光灿灿像足暴发户；有的布衣深襟，分明是隐居山野的教书先生。

而说话的那人好像是个女的，坐在倒数第三把椅子上，身上裹着名贵的绫罗绸缎，看不清容貌，直觉其人声音柔和婉转，十分动听。

风铃口中随便“嗯”了一声，眼睛忽溜溜地向静坐喝茶的楼清戈瞟去。

“过来这边坐吧，我们正在说事情。”

楼清戈似笑非笑，向她招了招手，没有怒目相瞪，倒是很优雅温和沉厚稳重的样子。

有这么多似乎很体面的人在，也不好再泼他面子。风铃瞅了瞅，他旁边有一只椅子是空着的，上面还铺了精致的软垫，估计是让她坐那里。

红衣四雷见她已进屋，施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坐上几人正在谈论的竟是一些哪家门派长哪家门派短的杂事，风铃实在没有兴趣听他们说什么江湖恩怨，争霸武林的狗屁武林大事。她干脆也学着楼清戈的样子，端起几上一杯茶水就喝。

忽然，有人话锋一转。

“我们这一行人都是冲着楼少的面子来的，此次万想不到由程风镖局押解的紫虚玉会出问题，实在是出人意料。花家能迅速做出令大家皆还满意的答复，也属不易。所以，我们鄂州金刀门、临水城一族以及泰州碧水门为了能向所有武林同道献一份心力，搜集各处信息资料，绘制了一副通往凤翔山地底神宫的秘图。”

那个暴发户将手里折叠好的一幅递到楼清戈手里。

通往地底神宫的地图？风铃顿时来了精神，楼清戈展开手里的图，大致看了一遍，未出声。

风铃伸长脖子瞄了两眼，只知上面蓝线红线画了不少点，一时也看不清。干脆一脸和谐，聚精会神地听着水将军他们与楼少讨论如何挖宝的计划。

“有了这幅画，到时要行进地势险要的凤翔山就略微会减低不少麻烦，这次去的人比较多，我们各门各派只需派一个武功高强的代表前行，才能尽量减少因突发危险而导致的人员伤亡。”

楼清戈点了点头，让他继续说。

那蒙纱女子婉声接口道：“其实去的人多未必是好事，到时候最好是选出几个有实力的人去更为符合实际，你们说呢？”

其他几人均点头认可，实力一说，自然是以武力决高下，他们自认为功力颇高，到时候那被选的人当中自然会少不了他们。

风铃暗自摇头，这些人，空想倒有一套，简直是在自说自话，别人都是一帮死人任他们说一便是一么？

他们说话不切实际，她已经听得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用右手撑着下巴，继续听。

“这得道飞升的说法虽觉荒谬可笑，但毕竟当年有众多人目睹。实际上，成仙说未必真有其事，但百年来，凤翔山的宝藏却是远近闻名，众所周知，紫虚玉是进入地底神宫的关键，还望楼少也能尽快与花家同时花费人力去寻找。”

风铃开始用手抠着楼清戈放在桌上的衣袖，揉了又捏，捏了又揉，楼清戈悄悄在下面踢了他一脚，嘴上却对别人说道：“各位尽管放心，我楼氏既然准备拿出紫虚玉与大家共享，自是会将此事贯彻到底，我楼家能出力的地方绝不会缩着手脚不管事。”

还蛮豪气无私的嘛，为众多人士着想，他凭什么会如此大公无私？这种事情竟会发生在有钱少爷身上，是否可以解读为他是个不知珍惜所有的败家子？可是又不像。

看他们一脸煞有介事肃穆的样子，心底忍笑，你们找吧找吧，紫虚玉就在咱怀里揣着，世上除了塞给她玉的黑衣人清楚外，谁又知道呢？

蒙纱女子清脆婉声道：“得楼少如此承诺，我等是心底大定。”

“真是感谢楼少能无私地将如此大的秘密拿来与大家分享。”教书隐士站起来抱拳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也就大为放心了，不再打扰楼少，我等就不在路上耽搁了，齐同各大门派前往康王山恭候花家传来的好消息。”

楼清戈也起身郑而重之地应付了他们几句，随后，三人才纷纷站起，说了几句客套话便相继告辞而去。

待他们都走后，风铃皱着眉，只要是人都有贪心，紫虚玉若是代表的什么能成仙的秘密或是不少的地底宝藏，为什么楼清戈不自己一人独吞了？她可不相信什么有了好处大家分的说法。没有人是不自私，既然如此，那就是他将紫虚玉的秘密公布出来后，会得到更大的好处。

想了想，便拿起几上一块糕点慢慢地撕了下来往口中塞，见他送客回来，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将紫虚玉拿出来相约康王山共研秘密，到底有何目的。”

“就是我说的那样，还有什么秘密？”楼清戈待黄衫护卫将屋子里收拾干净后，依然坐在她旁边喝茶笑道。

这些糕点的味道好差，风铃吃了两口便放下了，她斜瞅着他撇嘴：“不要把我当成三岁的小孩，那些大道理只要有点头脑的人都不会相信。”

楼清戈细盯着她，好一会，忽然笑了起来：“只要不贪的人，都能明白此事的蹊跷处，不过就算有人知道，但凡有利可图，他们都会照样往坑里跳，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就知他有阴谋，这下可承认了吧，想不通那些江湖人士明明一副精于计算的样子，怎么也要上的圈套？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一块紫虚玉，将所有人都玩弄于鼓掌之间，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楼清戈挑眉：“你问的那么清楚干什么，难道你也想要宝藏？宝藏里无非都是些金银玉器，又不能当饭吃，其实你只要当我的女人，我家的钱多到你数都数过来。”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笑了起来，他脑海里浮现出她坐在堆成山的银子上大叫大跳疯癫又贪财的模样，那岂不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风铃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又绕到这个无聊又没有营养的问题上来了，切，想用钱收买她，想得倒美！

“其实你做我的女人有什么不好，我都不嫌弃你嫁过人了。不过，好像别人都知道嫁给花千雪的是朱云云，如今你是女扮男装的风铃，哈，我想明白了，难道···你早就有意于我，所以才以另一个化名出现在众人面前？”楼清戈好像忽然之间恍然大悟，露出洁白的牙齿嬉笑道。

风铃才不理会他那不清不白的说法：“不要用这种方法转移话题，这么老套，我十岁时就会了，说正经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就知你聪明，骗不过你。”楼清戈想了想，像在斟酌如何用词一般：“此事说起来很复杂，你听说过圣心宫吗？”

风铃摇摇头。

楼清戈轻道：“圣心宫在二十多年是一个相当有实力的组织，据说这块紫虚玉便是圣心宫的镇宫之宝。”

“但是又怎么会到你的手上？”

楼清戈摇摇头，笑道：“不是在我的手里，这块玉是从苏小姐手里得来的。”

风铃站起来重复道：“苏小姐？”这是又一次接触这个带着神秘色彩的女人的名字。

那次从燕飞天的口中说出苏小姐后，他就一副比较忌惮的样子，她到底是什么人？

楼清戈点点头：“她叫苏染尘，是我爹娘在世的时候从路边捡来的一个孤儿，后来我爹因为与一邪道高手一战而亡，我娘悲痛欲绝，便将整个楼家交给苏小姐代管，说是等我长大后再交回我手中，后来····我娘便随我爹去了。”

风铃有些惊异：“你····你的爹娘真的全不在了？”

她突然记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说哪个没有母亲的话。后来那次他请她喝酒，她说他爹娘会怪她带坏未成年少年时，他说没有爹娘，也未放到心上去。未料到他的爹娘竟是这样过世的，也算是个没有得到父爱母爱的孩子。

“嗯，”楼清戈沉默了很久，才别过头低声道：“那时我还小，家里事务庞大，全是由她一手打理过来。”

他停了一下，沉声道：“这次她忽然从身上拿出这些紫虚玉，说她并不贪恋那些身外之物，不如拿出来与众人分享，但此物事关重大，就以我们楼氏的名义向江湖各派发出请柬，便把紫虚玉托给程风镖局去押送。”

风铃思索着：“你的意思是说，这块紫虚玉根本就不是你要拿出来的，而是苏小姐。”

楼清戈没有出声。有些事情他自己心知肚明就可以了，没必要拿出来定要道个清楚明白。

风铃暗想，苏小姐不是孤儿么，怎么会有紫虚玉，说是她自小戴在身上的，那么她的身份并不是一个孤儿那么简单，是否与那个什么圣心宫有关呢？那她为什么要拿出来，同样要问，她有什么目的？

想了一会，对于苏小姐的事却百思不得其解。要是雪在的话他肯定能想个明白·····

她忽然激灵一下甩了甩头，似乎想甩开眼下不该想起的人。她抬头望向楼清戈，眼前的少年虽然年少，想来他也不是一个笨得掉渣的人，他对苏小姐的此举有没有什么想法？

楼清戈这时折起那个暴发户送给他的地图，风铃眼睁睁见他那幅地图揣进怀里，不由咽了咽口水，这东西看来很重要的样子，自己走之前一定要把它弄到手。

为了不暴露她的想法，她将眼睛投向窗外，继续问出她想了解的事情：“那个紫虚玉到底有什么作用？是相信那里面又成仙之道还是想要里面的宝藏？此事到底是真是假？”

楼清戈看了她一眼，她今天很奇怪，总在喋喋不休地问紫虚玉和宝藏的事，心有所想，他却不动声色的慢声解释道：“据说在五十年前确有一个飞天女从那里腾空而起，当时她凌空扔下的便是紫虚玉，说待有缘人来开启地底神宫。有缘人，可能是一个，也可能是一群，所以她这么一说，便让所以有人都开始蠢蠢欲动，欲得之而后快。”

风铃下意识的敲着椅背小声嘀咕：“可惜没有人能记录下那女子所穿的服装，不然，我一定要确定她是否是未来人？”

“你在说什么？服装，未来人，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风铃这才反应过来，打着哈哈干笑：“我哪有说，你肯定听错了，哈哈，我们去吃饭。走走走。”

“你刚才不是已经吃了吗？”楼清戈退了一步，狐疑的看着她，“你还能吃？”

“吃宵夜，不行么？”风铃回头向他做了个奇丑的鬼脸，“其实觉得你还蛮可怜的，我们都是没娘的苦娃。”

她转身飞奔出厢房，像一只大蝴蝶，轻盈灵活。

楼清戈定定站了好一会，压不住嘴边一抹笑，窗外的天色已暗沉下来，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他有一颗在热烈跳动的心，忽然之间竟有那么一只鲜活色彩斑斓的蝴蝶以飘然飞落在了他的心底，只要抓住她的美丽，自己也能像她一般光彩而有生命力。

身后传来衣袂声，他唇边的笑意渐渐敛去，又变成一贯的优雅。

来人静静停在他身后，拱手行礼：“少爷。”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眯起了眼睛。

那人又道：“燕门主让小人来报，花千雪目前被花老城主用五毒散制住，全身瘫痪，看情形，近期内老城主可能不会让他有动弹的机会。”

楼清戈挑眉，“当真？”

“今天我们的人就埋伏在那附近，亲眼所见，花千雪随老城主刚进树林，就忽然迎面倒下，以花千雪的机智和武功，不是至毒无色无味的药物，绝不会令他立即倒下，天下间除五毒散外，别无他物。”

五毒散，以伤人经脉而禁用于武人，除非是大奸大恶至深仇恨之人，一般在武林中算是一种禁忌的毒药。楼清戈眼瞳微缩，花老城主的此举太过出人意料，花千雪不是他儿子吗？怎会下此毒手，就算是为了整个花家利益，也不敢下手如此猛烈，是何缘故？

一时之间确实想不通，他忍不住急速往门外赶去，这个消息，希望她永远不要知道！

这座小城镇虽不大，夜间的街市却分外热闹。风铃陪楼清戈东逛西逛，两人胡乱吃了些路边小摊的吃食后，夜色渐深。两人相携回到客栈，红衣四雷和黄衫护卫都还没有休息。看到他们，风铃这时才发现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她的房间在哪里？

她跑到下面去问，正在打盹的掌柜懒洋洋地说道：“客官，我们客房都满了，你怎么不早订，看你在这里大张旗鼓的吃吃喝喝，把正事都忘记了，现在没房了，客官请自便吧。”

啊，怎么会这样？楼清戈那混蛋好像没给她订房，那她睡哪里，大街上？有没有这样虐待人质的道理？

她怒气冲冲地一脚踹开楼清戈的房门，“你说我应该睡到哪里？”

“你想睡到哪里？”楼清戈刚洗漱完，脱完了外衣，正好整以暇地曲着一腿靠在床头笑嘻嘻地望着她。

这么镇定，肯定是故意的，又在算计她，偏不让你如意，风铃熄了怒气，脚步慢慢向外退：“我另找一家客栈，不信所有的客房都满了。”

楼清戈的声音在后面悠悠地响起。

“别忘了，你现在是人质的身份，你走的出这家客栈的大门吗？”

“那你想怎样？莫非···你打的主意就是与我共枕而眠？”

“这可是你说的，而我没说，”楼清戈掀袍长身而起，慢慢向她走来，轻声笑道：“不过这么做的话我非常赞同，不如我们来试试。”

风铃眼珠轻忽一转，心下已有了主意，急忙做了个停住的动作，笑吟吟道：“好了！你故意不给我订房我认了，今晚我就睡在这里。”

楼清戈眼睛一亮，色光连闪：“我们睡在一起？”

风铃叹道：“我们毕竟男女有别，怎么可能？”

楼清戈挑眉。“难道要我睡地板？”

风铃大方道：“你睡床，我睡地板，不过被子归我。”

“原来你打这主意，”楼清戈只觉没劲，但也不敢做得太过分令她反感，转身躺倒床上：“随你吧，只别出了我视线范围。”

风铃胡乱洗了把脸，就拖了两条板凳并在一起，吹灭火烛后和衣而睡。

黑暗中，她调整自己的呼吸渐至沉稳绵长，眼睛却睁得溜圆，就着窗外月色盯着楼清戈放在床头脱下的外衣，记得他将那个暴发户送的地图放在那件衣兜里，只待他睡着了，随便用张纸将那东西偷偷换回来。

拉长耳朵听床上的人起了细微的鼻息，又过了好一会，她也不再耽搁时间，轻手轻脚地从长凳上坐起来，垫着脚尖一步步挪过去，还在三步以外，她就咬着下唇伸长手臂去勾他的衣服，慢慢地，终于摸到了衣尖，正待用力带过来。

轻笑声中，床上的人长腿突然出击，一个沟腿让他站立不稳扑倒在他身上，他迅急翻身，已将她覆在身下。



第六十五章

上当了，他装睡！

风铃突然被他沉重的身体压上来，她顿时被压得要冒金星。

她惊呼出声，推着他大叫道：“放开我！”

“是你自己送上来的，这次绝不放。”

脸被人狠狠捧住，他的吻没头没脸地落在她的额头，脸上，最后含住了她的唇，顶开了她的齿牙关，尽情允吸着。

风铃捶打着他，两脚乱蹬，他立即将压制她的腿，一手将她一只挥舞的手制在头顶上，更肆无忌惮地吻向他想吻的每一个地方。

要死了，东西没拿到先失身，这小子整一个急色鬼，年龄不大，咋那方面就发育那么成熟，你大爷的，哪天给他找十个八个小妞来，让他干得精尽人亡，方能大快人心。

恨恨间，她只觉胸口一凉，一只鹰爪已开始侵犯她神圣的秀峰，当他的唇往下移，风铃终于得以喘得一口粗气，她断断续续说道：“住···住手，我有话要说。”

他依然故我，对她的话不予理睬。

“啊····”

一声凄厉的骇掉人魂魄的惨叫声从她口中毫无预兆的吼了出来，划遍整个夜空，惊醒不知多少人的睡梦。

楼清戈一把捂着她的嘴低吼道：“你半夜鬼叫什么？”

被捂住嘴的风铃嗡嗡道：“你放开我就不叫。”

外面有不少人出来在相互询问刚才的怪叫声，楼清戈苦笑一下，放开了她，“你还害什么羞，当初你昏倒在地时，还不是我帮你穿的衣服，你身上哪里我没有看过，你身上哪个地方我没有摸过，按常理说，我看也看了，摸也摸了，你就是我的人。”

风铃气结，口不择言道：“一派胡言，我和花千雪也那个，我也是他的人，那你说怎么办？”

楼清戈几乎惊得与不成声：“你···你真和他····”

风铃直认不讳：“对，我和他已经圆房，所以请你不要再和我纠缠不清。”

楼清戈愣了半响，才咬牙道：“你把我对你的警告当成耳边风？你信不信我会杀了你？”

“你有何权利杀我？”风铃冷笑道：“我本来就是别人的老婆，你偏要插一脚进来，你们古人都不是讲究贞洁名誉面子第一大的么？蛮不讲理的蛮夫，动不动就想以武力逼人，我劝你还是少来那一套。”

楼清戈狠捶了一下床柱，感觉这家客栈的大木床还算结实，没被他一拳捶垮掉，风铃正在暗自庆幸，只听他沉声道：“你已经跟他一刀两断，难道还想着他？”

她趁他松懈的机会往旁边挪了挪，不依不饶地继续刺激他：“你好天真，我跟他一刀两断了，难道就能抹掉我和他曾经是夫妻的事实，你别傻了，事实就是事实，所以请你放开我。”

楼清戈死死地搂着她，半响没有出声。黑暗着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暴风来临前往往都是过度的平静。

风铃心里暗恼，他若是敢再侵犯她，她绝不手软····

果然，只过得一会，他突然怒气冲冲又爆烈的用劲捏紧她的下巴，声音既痛且倔：“我不信，就算你成了他的女人，我今天也要让你盖上我的印记····”

话未说完，他余下的声音又淹没在她的唇齿间。

风铃不再挣扎。

突然，他只觉腹部一个尖锐冰寒的东西刺了进去，他不敢置信地撑起手，你···你要杀我？

风铃黑暗中的眼眸射出无情地冷光，与他幽深的眼眸里流露出的是一抹难以言喻的痛苦严然相对：“我为什么不能杀你，因为你是高高在上的楼少？你用那么卑劣的手段，令花家必须推出我来当人质，你可会想清楚对别人造成的伤害，以你楼家少爷的身份，从来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有些东西是你能要的吗？”

憋了一整天的闷气，竟在这个时候暴发出来。

楼清戈从来不知道她心里有恨，她离开的时候，眼里明明没有恨，该说的时候说，该笑的时候笑，她原来是这样想他的么？

腹部的痛意令他神情渐渐平静，他双目低凝，缓缓道：“你是在为人质的事怨我？”

他苦笑了一下，“花千雪弃你不顾，你难道就怨他？”

“不管你的事。”风铃推开他翻身从床上站起，想不到这次能轻易脱身。她回头面对他，残忍地说道：“这一剑不会让你致命，我只是给你一个教训，我并不是一个你喜欢就拿来玩的死物，希望你下次遇到喜欢的人的时候，能对你温柔一点。”

楼清戈单手捂紧腹部，闭紧眼睛，好一会才缓缓睁开，缓缓坐起，声音里掩不住的一股涩意：“你要离开？”

“是。”

“到哪里去？”

“天大地大，我随处都可去。”

他微微摇头：“你要去找花千雪？”

风铃十指紧握，低头轻道：“是，我要把一些事情问清楚，如果····”

她往干干的喉咙里咽了咽口水，“如果雪真的不要我了，我会永远在你们这个世界里消失。”

“这就是你的想法？”楼清戈站起，淡声道：“不过你不能去。”

她后退几步直视他，冷冷道：“你拦不住我。”

“你明明与他断发绝义。”

“那只是掩人耳目。”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你此去会面对的什么？”

风铃昂头：“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楼清戈双眼在黑暗中晦暗无光，要近她几步，低声说道：“我陪你去···”

“不需要。”不待他说完，她已快速说道：“不要再多说，让你的护卫放我离开。”

她说得狠辣决绝，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分明感觉到她眼里的恨意和不甘，这样的她，留下来只会徒增她的厌恶。

他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竟已答应了她的要求：“好，我不拦你，你此去遇到危险不要一味前冲，若是没有了前进的路，我仍在这里等你回来，你答应我，我就放你走。”

他放开了她，并把她想要的地图也送给了她，他不知道她要她地图干什么，只要她想要，他就给。

靠在窗前，静静看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他好想问她，如果他告诉她学的情况，她是立即冲出去还是留下了？此时从她冷绝的背影中，已经知道了答案。

心底开始变得苦涩，他明白了，她已经对花千雪动了心，并非如约法六章上写的那么无情。

他忽然想起花千雪说过的一句话，她是一个人，一个有思想长了腿的人，并不是一件玩物，如果想留住她，只有想留住她的心。

他摸着扔留在腹部的剑，却已感觉到痛意下面隐藏着一股快乐，因为他已明白花千雪那句话的意思。那么，他现在放开她，也只是暂时的，他手里就有一根能拴住她的心的绳子，不管她走多远，最后，她都还是他的。

“来人。”他站在窗边低低唤了一声，立即有两个黑衣少年落在窗台上，垂手待命。

“马上通知门主，全力护着她，不要让她发觉，若有谁感动她，杀无赦！”

那两人答应了一声，立即翻身跳出去，很快就不见了。

风铃黑夜里骑着马匹，狠狠地挥着马鞭，健马如箭一般激射出去。

她明白的，楼清戈并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喜欢她而已，他并没有错。她刺出的哪一剑，根本就是在迁怒他，但她更多的应该是恼恨自己。

什么被推出来当人质，本就是她在跟自己赌博，她之所以敢拿雪和她的感情做赌，因为她自内心深处就十分笃定雪不会丢下她，只不是为了满足她小女人虚荣心的把戏，想亲眼看到他的选择，结果····

雪现在的处境只有两种，要么在若无其事的等别人送紫虚玉；要么，已被他神色不善的爹给制住。她要悄悄潜回南诏城，是与不是，她都要看个明白。

暴烈地风刺得她眼泪滂沱而下，她无暇去擦，她只想放声痛哭一次，只为被她刺一剑得楼清戈无怨的目光，为了花千雪不明的心意，为了自己那感情做赌的无聊游戏。

出了城镇，周围便是荒山野岭，四周漆黑一片，树影栋栋，夜魅暗生。

坐下马匹奔了快半夜时候，她发现自己还在山里绕，记得白天经过这一带时坐马车也只半天功夫，她鞭挥快马这么长时间怎么还在山里绕？

山林地势复杂，难道她已迷路？她好后悔因为歉意什么都没有向楼清戈拿，起码要备上准备夜行的火把啊。

越急越出错，她干脆勒马跳下来，在地上摸索着捡了一些枯枝点燃，周围的景物立即映入眼底。这是一丛茂密的树林，茂密得连天上的浅浅月光都看不见。

这时突然一群黑衣人从旁边的树林里窜了出来。

那些黑衣人人手一剑，杀气腾腾、目光寒冰，慢慢向她一步一步包抄过来。

他们看似都是专职杀手，以她的功夫可能一两个都不容易应付，何况还是十来个？她全身神经紧绷，调整着脸上僵硬的肌肉，努力用自认为最可怜的声音躬身团团作揖：“各位仁兄真是好人呐，知晓小可不小心迷了山路，三更半夜的还劳烦各位前来相伴指路，小可感激不尽。”

这些人不知是何目的，反正从他们的杀气判断，绝不会是来给她打伴赶鬼的。她眼睛四下忽溜溜转动，打量着地势，判断着突破口，两手合拳时一根手指已悄然按上腕间的竹筒。

黑衣人自然不会理会她的自说自话，仍然前行，直到将她围成直径可站二十人半径可站十人的大圈子，才停步拔剑。

风铃故作惊吓状：“啊，剑，这是何故？各位仁兄有话好说，小可身上既没财物也没·····”

正在连声高呼间，突然，自她腕间射出点点寒芒，强劲而快速的以放散状向黑衣人飞去。在前面黑衣人倒下去的同时她一个前滚翻避开后面的杀手，转身扬手又是一排寒芒，剩余的几个黑衣人根本就躲避不开，立时又被射个正着，雪国然没有骗她，这针里的毒入身即亡。两筒二百六十根针便将这群杀手无声无息的就解决了，风铃站在当场，双腿微颤，第一次，竟一下杀了这么多人。

她还来不及愣神收拾又有心惊胆战，背后两股凌厉的杀气直向她袭来。

她身手敏捷地往旁边一棵树后一窜，回身大喝道：“要命的就别过来。”

突然出现的又是两个黑衣杀手，看气势，他们就是杀手头头。

迅急一打量，一个杀手浓眉冷眼，眼睛就跟一个失明多年的瞎子般什么东西都没有，另一个细眉细目，森森寒气从那里迸射而出。

“你们也看了我神针的厉害，再走一步我就射了。”

两个杀手只若未听见，仍在快速向她移近。

“看针！”风铃大叫着挥手，两个杀手并非不怕，竟然迅速纵身而退。待他们站定，风铃早已钻入浓密的草丛中，她这时也顾不得怕蛇虫鼠蚁，飞快地向前跑着。

其中一个杀手暗哼了声，两人又同时提身向她追去。

风铃每一见他们快靠近就回手让他们看针，两杀手被她虚张声势几次后，仍能谨慎的次次都飞身躲避，眼看着越来越近，她以为这次时机成熟，终于一咬牙将随后一筒针发出了，也不知有没有射中，头也不敢回，撒腿没命的向前跑。

她终于跑出了树林，很不幸，月色下，她看得清清楚楚，前面是一道山崖。

她回身看来路，不禁惊得捂紧了嘴，伸出鬼没的黑衣人阴魂不散的一追来。

“你的天地灭透骨针只有三筒，你已用完，还想逃过一死？”

那个细目细眉的杀手森森开口，他眼里阴气阵阵的看着风铃，就如看着一个死人般。

她还不想莫名其妙就被杀死，前面是悬崖。风铃心里迅速盘算着最大的活命机会，她一边后退一边笑嘻嘻道：“被你们杀死身上多几个血窟窿，一定难看得要死，小可生平最是爱美，我宁愿往后一跳，谁也看不到小可的狼狈相，两位仁兄可以止步了，小可自己了断。”

细眉细目的杀手脚下未停，浓眉杀手长剑垂地，站在原地，只是冷笑。

风铃越退越后，被前行的杀手一逼，竟真的一脚踏空，“啊····”她口中发出一声惨呼，整个人顿时往下坠去。

山壁间顿时回荡着她的呼声，越传越远，好一会才渐倾安静。

两个杀手互视一眼，人都掉下山崖了，他们却并不离开，在崖边点上一堆火堆，静静地守在那里。

要说风铃真有那么傻没有看到希望她会踏空吗？肯定不是。

她此时正在崖下五六米处一手抓住一个突起的山石，一手抓住一个拇指粗的藤蔓。

她是拿自己的命在赌她在崖边看准的这根藤蔓，她一脚踏空时双手就迅速的攀在了藤蔓上，只是她没有料到往下滑的同时一条腿竟撞在一个突出的石头上，一阵钻心的痛意，才引得她千真万确响彻山谷地惨呼声。

如此要命的演戏，希望两个杀手已走，她攀着藤蔓往上爬，才往上爬得一米左右，右腿上的痛意竟已让她筋疲力尽。

她试图再往上爬，却已无力，随着时间的流逝，身体里的力量也在慢慢消退，神智有些迷糊起来···

手上一直不敢松，她紧紧咬紧下唇，直到口中有血腥味在蔓延，即将涣散的精神终于重新凝聚。

淡月已消失在天际，东边渐露鱼肚白，黛青色的云层连绵起伏，天地一线，她却看不到一丝希望。

突然，疾风凝滞。

她只觉旁边山壁上有一个尖锐的利器“夺”地一声钉了进去，一根隐约可见的透明丝线那头连在哪里，一道颀长的身影已凌空向她飞渡而来，宛如天神般。

她心中一滞，那道身影已落在他身旁，她定睛看去，那人黑衣、黑发、黑色的瞳眸冷冷地注视着她，他竟是燕飞天。

她忍住身体的颤抖，强扯出一个笑脸问道：“燕大哥，你是来就我的吗？”

燕飞天一把揽住她的腰，声音微怒：“没用的女人还逞强，总要惹些篓子才甘心？”

风铃眨了眨眼，嬉笑道：“燕大哥原来是个口硬心软的家伙，你这次说错了，是别人莫名要杀我，并不是我惹他们的，幸好我吉人天相，有贵人相救。”

对着她逢迎拍马屁嬉笑的面孔，燕飞天愣怔，继而转过头去，不再说话，双腿在石壁上连点，风铃就如坐升降机般，两人转眼就落到了崖面上。

天光大亮，正待离去的两杀手忽闻衣袂声，他们对上燕飞天冰冷的眸子，两人毫不犹豫地向怀抱风铃的人拔剑攻去。

燕飞天手里的透明丝线一收，蓦然向前面一棵大树挥去，他带着风铃如飞天侠般，跃过两杀手的头顶，将她放在一棵大树的粗大树梢上。

“安静呆好，待我解决了这两个人就走。”燕飞天漠然地交待一声就飞身迎向身后迎面而来的杀手。

身上传来阵阵寒意，风铃已没有力气看他们的打斗，只觉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她闭上眼睛靠着树杆，身子抖个不停。

手臂酸麻着，头顶好像有热风在吹，她陡然一惊，双眼一睁，面前赫然又是一张蒙着面巾的脸正盯着他，粗大的喉结正上下滚动着。别人在这种情况下或许不容易认出蒙面人，可是只一瞥下她就认出了这双眼属于谁，蒙面人搭着她的双肩就要将她提走。

她心里顿时生起无限的恐惧，口中却在大声叫道：“花老城主，您也是来救我的么？”

花老城主？他此时怎会出现在这里？燕飞天听到叫声，待要跃过来，却紧紧被一个杀手拖住。

蒙面人此时一惊，他万料不到风铃能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望了眼树下，下面的杀手已有一个受伤倒地，燕飞天要胜另一个杀手也只是转眼间的事，他拉开蒙面巾，露出一张慈祥的脸呵呵笑道：“云儿，爹来救你回去。”

说完，提起风铃跳下树。

风铃落地后立即连滚带爬地抱着一棵树站起，盯着花老城主指着正在厮杀的黑衣杀手干笑道：“那个蒙面杀手把云儿杀得很惨，未免后患，您还是先把那个杀手杀了吧。”

花老城主却没有动，只是抚须笑道：“那个黑衣人是你朋友？”

风铃点头，“是。”

花老城主慢慢向她靠近，“你朋友马上就可以解决那个杀手，云儿还是跟着爹回去吧。”

回去？回哪里去？风铃让开他伸来的手，故作天真又好奇的样子问道：“花城主好巧啊，您怎么会在这里，还正好过来救我？”

“爹见你被楼少接走，实在不放心，才跟了过来，哪里想到才路过这里，就见你被人放在树上，还好你有朋友相助，没出什么问题，好了，来，跟爹走。”

花老城主一只手就快抓住风铃的手，一道雪光带起劲风，直向他的手划过去。燕飞天手中剑挥开花老城主的手，身影如一道天然屏障挡在风铃的身前，淡声道：“花老城主，您别忘了，她已经与你们花家无甚瓜葛，您现在没有资格带她走。”

花老城主急切的止步，眼中有着无限的懊恼和自责，对燕飞天喂然一叹道：“这位小兄弟，都快我那犬子不懂事啊，才让云儿说出那种气话，毕竟我们是一家人，目前她又受了伤，自当要让老夫人带回去好生疗养才是。”

第六十六章

将她当人质真是雪的主意？他随老城主进树林后就一直没出来，同时又有南海花城的弟子拦住她入树林之势。现在他又一路尾随在自己后后，就算他说的是路过，但也不至于莫名到这种荒山野岭来，如是多的疑点，令她不敢信眼前这位慈和的长者。

燕飞天见她沉默不语，以为她要答应，便面无表情地在她旁边说道：“你若是信得过我，就不要跟他回去。”

风铃知道燕飞天误解了她的意思，急忙道：“我不是一个会失信于人的人，既然答应随楼少去做人质，自然要做到紫虚玉送到康王山那天为止。再者，”她面向花老城主微微一笑：“花老城主，请您以后不要以我的爹自居，我早已说过与你们花家一刀两断，日后相遇我们都是陌路人，请您要记清楚。”

花老城主目光在风铃脸上幽然移动，脸色阴了又沉，沉了又阴，好半晌，才又满目痛心疾地叹道：“云儿，你如此说法爹并不赞同。也罢，千雪那不孝子我回去定要教训他，不出几日，只要爹一寻到玉便立即去接你，一路上，请你多保重。”

说完，便微一抱拳，转身提气，几个飞跳纵后就消失在野林深处。

松懈下来的风铃一阵头晕目眩，才略微一动，右腿上那钻心的疼痛让她冷汗涔涔，浑身直发抖，腿上一软，就往地上栽倒。

旁边及时地伸出一双手扶住她，燕飞天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先坐下来，我给你看看。”

风铃就着他的胳膊坐下，挽起裤管，小腿上面乌青红紫一大片，她忍着疼痛哭丧着脸：“你给我看看，我的腿是不是断了。快要疼死我了。”

燕飞天给她看了一下，还没挨着她，她嘴里就尖叫起来：“啊——轻点，我要死了。”

燕飞天根本就不理会她的尖叫，在她腿上一捏，她一下只差没疼晕过去。

燕飞天显然被她叫得有些不耐，态度并不是很好，冷道：“断了，要接骨。”

粗鲁的男人肯定是粗鲁的动作，风铃大叫着坚决不让他接，燕飞天哪由得她，寻来两根枝条，也不管风铃在他身上又捶又揪，大掌捏着她的断腿就开始接骨。

痛啊痛啊，痛死了。

整个接骨过程中，风铃又一次惊天动地的把他家老祖宗从头到尾的问候了不知多少遍，直到他接完骨为她打好绷带固定好腿上树枝，燕飞天才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不要乱动，否则以后两腿一长一短，可别怪人。”

风铃此时已口干舌燥，头发沾着汗水贴在脸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无力，嘴里最后还不忘又追加他一句粗话。

燕飞天根本就当没听见，冷笑道：“你有力气骂人，不如把力气省下来想想接下来你该干什么？”

风铃本想再骂一句，却再也没力气骂他，她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想动。

燕飞天看她嘴唇张了两张，以为她又要骂人，他干脆走开，耳不听为净。

他捡来些枯柴，坐在她身边，取了火石点火，一面说道：“你腿断了，现在哪里都不宜去，等过一两后再把你送出山林。”她现在刚接骨，不宜移动，只有先在这里停留一两天。

旁边没有回音。

第一次他说话那女人没有乱七八糟的回答，他有些不可思议的侧目一看，她脸色已由惨白变得嫣红，呼吸急促，向她额上一探，原来在发烧。

风铃发烧向来是很有特色。

烧到晚上的时候，她忽然睁开晶亮的眼睛，也感觉不到腿上的痛意，竟变得精神起来。

山林的夜晚很冷，燕飞天把火堆拨得通亮，仍不能驱走她身上的寒意。瞧着身上盖着他被撕得破烂不堪的衣服，风铃怪笑了两声，“喂，你也恁小气，想做好人，又干嘛给我盖这么丑的烂衣？”

燕飞天递给她一个干饼，“你腿上绑着的是什么？一件好衣到你这也成了烂衣。”

风铃接过饼子，报复性的笑得刻薄：“你身上穿的那件不就很不错？还不是你小气，舍不得把好的给我？”

燕飞天懒得理她的胡搅蛮缠，他拿出两个青果往嘴里塞了两口，想必酸涩异常，他眉头皱了皱，勉强又吃了两口，就仍在一边再也不想吃。

风铃撕了饼子，也觉难吃，忽然想起什么：“那两个杀手呢？”

“走了。”

风铃瞪大眼：“走了？为什么不杀了他们？以后他们若还要杀我怎么办？”生死攸关，她也不在乎多杀两个人，谁叫他们两取她的性命？

燕飞天不耐：“等我杀死他们，你已经被老城主带走了。”

说得也是，时间来不及。她想了想，郁闷地问道：“你知不知道是谁要杀我？”

“不知道。”

风铃撇嘴，否认得这么快，不知道才怪。但是像燕飞天这种人，他不想说你就撬开他的嘴巴他也肯定不会多说半个字。也不再浪费力气，转移话题问出另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让我跟着老城主回去？”

燕飞天反问：“难道你自己不清楚？”

风铃神色黯然，她清楚。

从花老城主的半路拦阻，他莫名其妙的突然出现想带自己走，都让她不得不怀疑老城主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他的不明举动，倒是让她提心起花千雪的安危来。她叹了口气，正色道：“你知不知道雪在干什么？”

地上寒气好重，背上冻得好死。她挣扎着想坐起，燕飞天将她扶住，让她靠在他肩上。她身后一热，想不通啊，冷得掉渣的燕飞天身上竟有热气，还以为跟鬼一样冷冰冰呢。须臾间，背后男性的热力顿时驱散了不少寒意。

燕飞天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下，才道：“你应该要问的是花老城主，不是我。”

花千雪的事情，眼下绝不能告诉她，否则她若知道花千雪中毒，肯定要回南海花城。送她去麻烦事小，从花老城主自认神不知鬼不觉的用五毒散毒害花千雪，然后又跟来此地想悄然掳走风铃来看，就怕花老城主不怀好意，谁也猜不透他想干什么，有何目的。为安会起见，目下还是让她先跟在自己身边。

风铃眼前一片迷茫，显然老城主对她有目的。

他若是制住了雪，以雪的智谋，他定有脱身之法，她才不会冒冒然地跑去自投罗网，说不定还会给雪添乱。

但是花老城主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为什么在南海花城如此多天，他都没表现出来，他又是什么时候开始了转变的？她细细思索着，隐约间，她慢慢想起来了，从那天在老城主书房谈话开始，与老城主就已变得不愉快，而之前，她曾在他书房里拿出桂在脖子上的紫虚玉，难道老城主也发现这个秘密？

她惊骇地张大嘴，只有这一点，才能解释花老城主的突然转变——他也想得到紫虚玉。

想通这一点，她心里忽然变得愉快起来，花老城主的突然出现，已令她明白，雪根本就没有弃她于不顾。

其实当着众人在说一刀两断时就玩了个狡猾，若真是雪的主意，她此话可作真；若不是雪的主意，众目之下与他一刀两断的也不过是一个小帐房而已，与她风铃何干？再者，他家人能将她推出去，这样的人家她还不屑呆下去，与他们无甚瓜葛才叫妙。

心里一时间绕过千万个主意，风铃扯开嘴轻快地笑了两声，最后低声道：“我不回南海花城了，还是跟着那小子去当人质。”

燕飞天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风铃点头，“确定。”

燕飞天不由低头多看了她两眼，光洁的额头下是一双大眼乌黑灵动，除了那张可以骂死人的嘴外，她实在算是一个聪明的女子，只这一会间，便能想清楚一切厉害关系。尽管如此，却更为楼清戈担心不已。

他暗叹了声：“清戈也是个很可怜的孩子，自小没有爹娘，虽说有苏小姐对他好，可也……”

见他不再说下去，风铃抬头看他：“他不是还有祖父吗？听说还很厉害，为什么不接他回去？”

燕飞天微惊：“他这些都告诉你了？”

哪里是他说的，是雪告诉她的。

“他家的事情很复杂，还是留待他亲口告诉你。”燕飞天一说到楼清戈，语气竟和缓不少，“你若是不喜欢他，也别伤害他，这次事过后，他就会回燕国，你能早点离开他对他只有好处，不然，就怕他倔强起来，会引出无穷后患。”

废话，她是被抓去的好不好，如果能离开，早就离开了，还轮到他说？这次又跟去他身边，实是希望雪尽快脱身能有一个寻她的地方而已。

想到这里，她又觉眼前昏花一片，脑子里嗡嗡作响，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整个身子掉进燕飞天怀里，外面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一丝丝。

金秋季节，秋高气爽，一辆华美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在路人稀少的官道上。

一个面目娇美的蓝纱女子在马车里轻拥着薄被，秀眉紧锁，纤玉般的手探着一块白丝巾捂在嘴上咳嗽着，她一声声咳嗽得都似乎快喘不过气来，无瑕的脸颊上也染上一层红晕，虽双眸里含有痛苦之色，却有我见犹怜的病态美，令人不得不去想好好怜惜她一番。

“小姐，你昨夜都没吃药，赶上又一晚没睡，如今都病成这样子，还急急赶过去干什么？”一脸焦急的朱儿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汤药，等待着苏小姐停止咳嗽后吃药。

扶在苏小姐旁边的一个绿衫少女秀儿白了朱儿一眼，显然不满她的说法，“你好没脑子，少爷被人刺伤，有那么多护卫守着，都出了此事，还不知凶手是何人，小姐能不急么？”

被秀儿喝斥教训朱儿自是不乐意，她一手紧了紧苏小姐腋下的被子，小声辩解道：“急是要急，可也得顾着身子啊，这么病奄奄地赶过去，少爷见了心里也不见得好过。”

秀儿正待要说话，苏小姐咳嗽声已缓了下来，出声阻止住她们：“好了，都不要说了，让我喝药。”

正在这时，马车忽然一顿，已停了下来，外面传来恭敬的声音：“苏小姐，琴心回来了。”

苏小姐慢慢喝下药，待秀儿为她擦净唇边药汁，她才轻启朱唇，淡声道：“让他近前来回话。”

外面的人应了一声，然后是只听琴心森寒的声音在车帘外响起：“请苏小姐责罚。”

苏小姐声音柔婉：“事未成？”

“她手里有神手匠的暗器，昨夜我们十来个兄弟全死，就剩我和惊心。”

苏小姐轻婉的一笑，艳若桃李：“那你们还回来干什么？为什么也不随那些兄弟一起去？”

“……”

“十二个人，连一个女子都对付不了，养你们岂不是白养，还要你们做何用？”好一会，苏小姐才说道：“箕了，把经过说一遍，我倒要看看你们是如何惨败至此。”

琴心简短扼要的将当时的整个刺杀情况说了一遍。

苏小姐凝眉沉思，良久，才对外面说道：“既然惊心已经跟踪在左右，想必会伺机下手。告诉他，先别急着下手，我另有安排，你退下吧。”

“是。”琴心行了一礼，几个飞纵，已消失在视野里。

秀儿收好碗，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姐，您准备怎么办？”

苏小姐淡淡一笑：“很多事情还没弄明白。花老城主既然被少爷逼得以儿媳为人质，为何又半路杀了出来？还有那个救她的黑衣人是谁，竟能同时与惊心和琴心相抗？”

惊心和琴心的武功她最清楚不过，在江湖上，就连各大门派的掌门也不定能是他们其中一个的对手，遑论两人同时出手？如她有如此高深武功的人相助，用武力，或许已不能将她铲除。

朱儿一想到那女人，不由恨恨道：“小姐，那女人很狡猾，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高手，我们……”

苏小姐轻挥一下手：“无妨，既然已知她是花家的媳妇，我有办法让她身败名裂，整个江湖，甚至整个大周国，都不会让她有立足之地。”

她水眸含阴，仿佛在自问，又仿佛是在问两个丫环，轻声道：“一个不洁的女人，少爷又怎会还去喜欢她？”



第六十七章 苏小姐

燕飞天是个既粗鲁又细心的冷面人，在山上没日没夜的照顾她，两天下来，他已胡子拉碴两眼青黑跟个野人似的，总算辛苦没白费，见她不再惨呼哀嚎，而且烧也退了下去，才抱着她飞纵下山。

两人在山上呆了两天，衣衫不整，蓬头垢面地，风铃向来不注重这些，自也不会多作埋怨。燕飞天对野外生活已是习以为常，亦浑不在意。在准备入城的时候，一个黑衣少年向他汇报，说苏小姐因楼少受伤，于昨天急速赶来，并已住在悦来客栈。

风铃一听说苏小姐也在，顿时雀跃不已，一个能打理整个楼氏家族的女人，名副其实的古代女强人，属珍稀动物，若能一睹其风采，乖乖隆的咚，让她当众跳段街舞也愿意。

燕飞天却不如她所愿，略作沉思，转身就要离开。风铃大急，揪住燕飞天的领子叫道：“为什么不进城？”

燕飞天暗眸向她手上一扫，冷冽而有威慑力，骇得风铃赶紧缩手。眼见离城门越来越远，她心里长叹连连，自己的腿不管用，就几乎完全失去了可贵的自主权，不甘心啊。

哼了两哼，她忽然眼珠一转，轻笑道：“我明白了，你不进城去，要么是你不想苏小姐见到我，可我只是一个人质，又不是见不得人的老鼠，为什么要躲她？要么就是你暗地里喜欢苏小姐，却又近情情怯，不敢去见她？”

燕飞天就如耳朵上塞了棉絮，面无表情，根本不理她。

风铃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贼忒兮兮地一笑，拍拍他的胸膛，挽起柚子发下豪言壮语：“兄弟，别怕，心上人，躲着可不是办法。这样吧，我有一种高特奇的化妆术，能叫最熟悉的人当面前不识你，不如让你试试。反正我们也不近前，只远远的瞧瞧佳人，以慰你的相思之苦可好？”

他仍不出声，风铃仍孜孜不倦的展开口舌之功：“做为男子汉大丈夫呢，胆子不能太小，你这样躲着可不是路道，只要我帮你出谋划策，包你抱得美人归……”

“闭嘴！”燕飞天忽然停住步子，平板的神色开始有了变化，先是冰冷的眼瞳里闪出火光，后又脸色变得铁青，最后变黑。看来他终于不胜其烦了，风铃心里大喜。只见他抿紧唇，压下心头被她气出来的腾腾火气，冷冷道：“你到底想怎样？”

他问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她的激将之计成功？他向她妥协了。

在风铃的狡意下，他们就近找了一间民居，燕飞天让手下买来胭脂水粉和干净衣服，风铃躲在房间里涂涂抹抹，把自己化成一个头戴珠花娇俏可人的小媳妇。穿好新衣服后，她便探头向站在外面的燕飞天看去，这一看，顿时让她张大了嘴一下子只差没瞪掉眼珠子，明显地，她的视觉受到了猛烈地冲击。

燕飞天不知何时把下巴上的胡子刮了个清洁溜溜，当初以为他长得丑才遮着脸庞的长发已全部拢到了脑后，随意披散在背上。面容冷若晨霜，剑眉星眸，鼻梁挺直，一袭质地柔滑的青色长衫紧贴在他身上，可以看出底下那一身肌理分明的肌肉，周身隐隐散发出一股纯属男人的阳刚霸气。

啊啊啊，果然是人靠金装佛靠衣装，不对，是人靠衣装佛要靠金装，大冰山的真面目竟是如此俊美洒脱，丰姿卓然！

他有这么一副模样，当然要在佳人面前好好展露一番，怎么会让她化什么狗屁妆？

待风铃收拾妥当，燕飞天驾着那辆马车，行到楼少所在的悦来客栈，找了两间客房住了进去。

楼少的客房距他们的相隔五六间。经过他的房间时，房门紧闭，里面寂然，唯有雷电和雷雨站在外面守卫。他们二人目光略在两人身人逗留了一下，便又面无表情的望向他处。风铃对自己的化妆术相当有信心，也知他们没认出自己。

吃午饭的时候，厅堂里用饭的人寥寥无几，风铃捅了捅燕飞天，低声道：“怎么都没见那个苏小姐，就算楼少受伤了，她也不至于老关在他屋子里不出来……”

“你说什么？清戈受伤了？”

燕飞天一把捏住她腕骨，跟铁箍似的，风铃歪着嘴大叫：“放手，我断了腿，你难道还想扭断我的胳膊？”

风铃这一叫，立时引来周围几道诧异地目光。其中有一桌围坐着四五个行脚商，他们一看是一个阳刚男子捏着一个娇俏女子的手，就有一个瘦脸人笑了起来：“小娘子，你们要打情骂俏可到楼上去，我们都在吃饭，可受不得你们刺激。”

燕飞天瞟都不瞟他们一眼，放开风铃的手。压低声音：“说，他是怎么受伤的？”

风铃有些心虚：“不碍事，一点小伤，他平时坏事做得不多，只被人在肚子刺了一剑。”

两人的不理不睬，却并不让旁边的几人消停，他们听完那人的话，顿时应声哈哈大笑起来，接着那一桌还有人附和道：“就是啊，我们在外面奔波了快两个月，也不知道女人是何种滋味，嘴里都快淡出鸟来，哪还禁得住小娘子的娇呼声？你们小两口干脆上楼去好好恩爱恩爱，我们也眼不见心不烦，哈哈……”

燕飞天脸一冷，手里筷子翻转，就准备向那些人掷去，风铃一见不妙，他这筷子飞去，还不要了他们的命？那些人也不过是在外面跑生意的小行商，嘴上是痞了一点，但也不至于要送命。她压住他的手，回头向他们怯怯地小声道：“各位误会了，这位只是我的表哥，请你们莫乱说……”

“表哥看表妹，越看越有味，看小娘子一副已婚女子的装扮，却在众目之下与表哥拉拉扯扯，在大周国，这岂非是要浸猪笼的大事？”

谁？是谁要跟她过不去？

风铃飞快转头向门口望去，大堂门口，一个身穿轻便猎装，长靴轻裘的少年公子走了进来。大约是骑马纵驰了很久，他额上有细细的汗珠，风尘仆仆，然而人人眼前均一亮，心中忍不住便要赞叹一声，好一个公子爷！

他后面跟着两个明眸皓唇，一身素白雪衣的美貌少女，她们手握长剑，英姿飒爽，看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江湖女侠。

刚才说话的是男声，想必是那个少年公子所发。

他一进来便有身后少女为他脱去裘衣，里面是一件亚青长褂，衣襟上绣着斑斓蝴蝶，映得他更是星目剑眉，十分俊挺。

燕飞天一见那少年公子，神色一变，本待发怒的神情又冷了下去，坐在那里专心致致地吃饭。

风铃很会察颜观色，见燕飞天都低调了下去，此人定也不好惹。她笑吟吟地对那已坐在他旁边一桌的少年公子说道：“小公子快别这么说污了小女子名声。刚才那些人说话太露骨，小女子不得不随意说了个谎，其实这位就是我的相公。”

话说完了，她还不忘挽起燕飞天的胳膊靠了靠。

“你胡说什么……”燕飞天闻言大惊，一把推开往她身上靠的风铃，脸上好一阵红白交加。

“相公？”那少年公子撇了撇嘴，吹了口茶，轻蔑地说道：“劝你别往自己脸上抹金，就你那模样配得上人家？莫不是倒贴人家都不要吧。”

她有这么难看么？

燕飞天垂目，嘴角似掠起一抹笑意。

被人推开，又被人当众奚落，风铃恼羞成怒，就要拍桌而起。忽听楼梯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银铃声，众人不由自主朝楼梯口看去，却见一个身穿蓝纱女子千姿婀娜的扶栏款款而下。她雪白的皓腕上斜斜地套着两只晶莹剔透的碧绿玉镯，走动间两相碰撞，故而抬腕或垂手间都能发出清脆的响声。

有些喧闹的客栈突然安静下来，人人都望着她。

天下居然有这样的美女，所有人心中一瞬间都在想着同样的事情，只怕把心中所有见过的美女加在一起，也不如她一根小指头来得好看。

那美女对厅堂里的风云乱涌想来已习以为常，水眸向厅堂里微微扫过，与风铃直勾勾的目光在半空中略缠了一下，向她露出一个浅笑，便由一个绿衣少女扶起拾级而下，随后找了一处较清静的角落处坐下来。

风铃看得咽了好几口口水，惊艳地看着那绝色，拍着燕飞天的手小声道：“快看，超极大美女，她刚才还朝我们这边笑了一下，你别错过了饱眼福的机会。”

万想不到燕飞天压低她伸得老长的脖子，在她耳边冷冷道：“她就是苏小姐，那个少年公子是封水流，两人来头都很大，你安份点，不要惹事生非。”

风铃两眼顿时瞪得犹如铜铃，她就是早有耳闻的苏染尘，掌管楼氏一大家族的古代女强人？也就是燕飞天的心上人，怎会是如此娇滴滴地？

封水流定定的盯着苏染尘，双眼一眨不眨，看了一会，他双眼慢慢眯了起来，脸上微微一红，推开桌椅，倒背着双手走了过去，他身后的两个少女立即拉开苏染尘对面的椅子，封水流却不坐下去，只是温柔地一笑，轻道：“苏小姐，可否还记得在下？”

苏染尘纤玉般的手指接过绿衣少女为她递来的香茶，水眸微抬，不失矜持又大方地抿唇而笑：“自然还识得，上次在玉楼，与封公子虽然相谈的话语不多，小女子却仍记忆犹深。”

她的声音如细碎的珠玉落满盘，清丽悦耳，在座之人都如饮了美酒般，闭目细细品味着刚才如天籁的语声，沉醉不已。

风铃深吸了两口气，好个美女，不仅人美，连声音都如此动听。

她用筷子敲了敲燕飞天正夹菜的手背，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道：“别只顾着吃了，那封水流一表人材，已开始向佳人出击，你长得不比他差，干脆也并肩子上，在苏小姐面前先混个眼熟，然后再展开猛烈地攻击，就不信那小子能比得过你。”

燕飞天微顿，盯着她看了几秒钟，俊美的脸上竟有一丝似笑非笑的嘲弄：“你都说我是你相公了，人家苏小姐会看得上我么？”

风铃眨眨眼，反转食指指向自己，他的意思是她坏了他的好事，他已没有追求苏小姐的权利？不是吧，她只不过说说而已，她可以去向苏小姐澄清事实的，怎能误了人家追求心上人的机会？若是如此，那罪过可大了。

那边桌上。封水流已就坐，小二送来精美的菜食，两个美貌少女为他盛了，他却推到苏染尘面前，又亲自为她斟上一杯美酒：“苏小姐请。”

他的眼一瞬不瞬的盯着她，手上动作却依然平稳有紊，酒水一滴也不曾洒。

苏染尘却对他不请自座有些不悦之意，自顾自低头喝茶，对他推过来的菜食和美酒看也不看一眼。

封水流柔声道：“我听说苏小姐在楼氐打理整个家族事务，和我们男人一样有魄力，有能力，封水流是暗自仰慕已久，本以为你是个巾帼英雄，我敬你，你却不接受，未免令人失望。”

苏染尘蹙眉道：“不敢。”

美人蹙眉竟是如此赏心悦目，封水流看呆了眼，而后又蠢蠢欲动地倾前身子，笑眯了眼：“像苏小姐这样的美人，本当找一个懂怜香惜玉之人好好怜惜，何苦去做那抛头露面费心不省力的事？”

苏染尘骤然抬头，向封水流露出细碎的贝齿盈盈一笑，秋波横生，人还未语，封水流人已如痴如醉，他撑起下巴，眉眼间带着一些挑逗，低声道：“你看我的话说得可有道理？”

眼见两人王八对绿豆，看对了眼，风铃已没有看下去的兴趣，一瞅燕飞天冷漠的表情，便起了逗他的心思，直着断腿就准备单脚跳着往那边去。

“干嘛？”燕飞天按住她。

“去给你说媒。不然佳人要被人拐跑了。”

“多管闲事。”

燕飞天也不管堂里人多眼杂，不顾风铃的挣扎，挟起断腿的她就上了楼，将楼下的一切都抛诸脑后。

一进房，风铃就数落他：“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心上人被其他男人觑窥，你也不去盯着，就这么灰溜溜地躲进来，是不是也太窝囊了？”

燕飞天根本就不顺着她的话说，警告道：“你注意点，不管是在外面还是在苏小姐面前，千万别说我和楼少认识。”

“为什么？”

“你不需要了解，只管照着去做就是，”也不管风铃答不答应，就自顾自向窗口走去，边道：“我出去一下，门外我留有两个手下，不是很紧要的事不要叫他们。”

话音未落，人已跃下窗台不见。留下风铃一人哀叹连连。

想起楼清戈就在不远处，她却有愧去见。她不是傻子，燕飞天能及时去救她，定也是他的安排。她当时如此绝决的刺他一剑，就为要去见雪，结果她却弄断了腿被救了回来，狼狈之极。只希望雪在她断腿痊愈后再来找她，不然这单脚跳的样子太难堪了。

都怪那天杀的杀手将她逼下了山崖，若是知道是谁想暗害她，她一定要将那人千刀万剐，心里越想越恼火，翻来覆去地，好一会才终于睡着了。在山上恶劣的环境下留了两天，已是困乏异常，算是睡了个安稳觉。正在似梦似醒之间，宛如有某种强烈的第六感，有一道幽深的目光正看着她。

她几乎是直弹起来，上半身笔直像一条直线，还没张口便被人掩住了嘴。

窗外天色已暗，室内有一盏淡黄的烛火在摇曳，风铃睁大眼，眼珠挪向那个脸色苍白的人。

“你——”

楼清戈双眼亮若灿星，终于慢慢转为柔和，伸手轻抚她的发，露齿而笑：“我终于还是等到你回来了。”

明显的以德报怨啊，真是个好人。风铃想掩饰自己的歉意，竟然打趣他：“是否死而无憾？”

他轻叹一声，转而又眉眼皆笑道：“那又何妨？只不过你受了伤，我暂时还舍不得丢下你。”

风铃正待还说些嘲笑他的话，一瞥眼看到燕飞天就站在他身后，眸光冷漠，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隧悻悻地闭嘴。

“受伤的是哪条腿，把你的伤腿给我看看，”楼清戈掀开她身上的被子，一眼就看出绑得像个麻粽的右腿被惨烈地折断过。

风铃打开他的手，抱着断腿叫道：“不要碰，燕大哥说还要绑几天才能拆，不然就腿长腿短成残废了。”

楼清戈回头：“大哥，很严重吗？”

燕飞天转过头去，淡淡道：“你自己看吧。”

不是说不能折的么？大冰块撒谎，风铃无力的看着骗人不眨人的燕飞天。

楼清戈看风铃郁闷的表情，就知她被燕飞天摆了一道，含笑低头向她的伤腿上的绷带解去。

“门外是谁？”燕飞天突然双目寒芒连闪，冷声喝问。

话音未落，门被人一脚踢开，一个紫衣少女和绿衣少女并肩站在门口，见到屋子里的情形，两人双目喷火，狠狠地一跺脚，侧开身子，亮出站在她们身后的人——眸中莹光欲滴的苏染尘。



第六十八章 气死人的谈话

楼清戈神色微沉，帮风铃掩好被子，才缓缓站起来，淡淡道：“姐，你来了。”

苏染尘身体似乎摇摇欲坠，一步步走进来，两个绿衣紫衣少女过来要扶她，被她轻轻推开，直至走到桌边，一手撑着桌沿，她好似才缓过气来，水眸流泄出浓浓地悲伤，睇凝着床边的楼清戈，声音抑制不住的在颤抖：“戈儿，姐以为你真的累了，不愿被人打扰，才将一干护卫全赶了出来，想不到，你却……我该用什么话来说你才好？”

她是来找楼清戈的？那伤心欲绝的样子好像不堪打击，真是我见忧怜。

风铃朝燕飞天看了一眼，可怜的大冰块，人家苏小姐正眼都没瞧他一眼，他心内是否也在暗自泣血。

燕飞天冷冷地瞟了风铃一眼，身形微移，已负手立在她身前。

风铃扯扯他的衣袖，低声调侃道：“我没说你们认识，是她自己看见的。”

燕飞天嘴唇微动：“闭嘴。”

风铃皱皱鼻子，小声嘀咕：“就只会说闭嘴，能不能来点新鲜词语？”

楼清戈安抚的对她回头一笑，然后走到苏染尘面前，并不回答她的话，只是慢声说道：“姐，你身体不好，我扶你回去。”

苏染尘让开他扶过去的手，哽声道：“你还没说为什么会在这里？”

楼清戈对她的微泣皱下眉，苏染尘能出现在这里，又见到断腿的风铃，虽然风铃易了容，虽然他并不能断定风铃便是被她派杀手追杀，但他可以肯定，苏染尘是知道花家人质的事情，甚至知道小帐房就是风铃的事。

于是他也只稍作解释道：“他们是我朋友，朋友受伤，我不过是来探视一下，又有何不可？”

这时那紫衣少女暗哼道：“看朋友还要坐到床上掀开被子去摸人家的腿？是否也太不合情理了，少爷平日可不是如此不懂规矩的人。”

她似乎根本就没把楼清戈放在眼内，直指她所看到的事实。

旁边的绿衣少女也在冷笑：“就是，请少爷最好能解释清楚，不然我们可都不能释怀。”

苏小姐此时已不再出声，显然她们所问的话正是她想说的话。

风铃细目一看这紫衣少女，有些眼熟，再一想，在高阳城内拿着把弯刀逼她离开的，不就是此女？再移目看向娇慵楚楚的苏小姐，心绪快转，已是明白个中原由，苏小姐是看着楼清戈长大的，甚至可说是在她的教育下长大的，她把他教育成一个乖宝宝，对她惟命是从，他就好比是她的私有物，如今只是稍有说谎的迹象，便觉倍受打击，承受不住。

楼清戈被两个盛气凌人的丫环逼问，却不动声色，只是不着痕迹地在她们身上扫过，和声道：“没什么可解释的，就你们看到的那样。”

瞪了楼清戈一眼，没用的家伙，就只知道对她用强，对两个说话如此不敬的丫环都不知一掌拍过去，还和她们唧唧歪歪个什么劲？心下已清楚她们对他的不良居心，顿时起了护犊之心，风铃深吸一口气，故意用不大不小刚好全屋子的人都能听得清的声音问燕飞天：“她们是他的妻子么？怎么一副抓奸在床的样子，酸气冲天地，真是丢人。”

她的这一句话，无异于平地响起个惊雷。

苏小姐整个人都一僵，直直地盯着风铃瞧，似乎被她的话震撼住。

她的两个丫环却是又惊又羞，她们颤抖心怯地瞟着苏小姐，已是气焰大消。

而楼清戈微怔之后，眼里已满是掩不住的笑意。平时，就算心里想过她们对他呵护备至而隐约怀疑她们对他并不纯良的动机，但无论如何也不会挑明了说。只是风铃在此时以如此大胆的方式说出来，却让他心底备感快意。

站在风铃前面的燕飞天在她见不着的角度，嘴角狂抽，始终没有出声。

风铃偷瞄着他们的表情，大为得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坏人当到底，大展讥讽之能事：“你们就别耽搁人家根红苗正的小孩子了，你看看你们，没三十岁也二十老几了吧？眼角的皱纹都一根根的，比他老娘还老，还觑窥人家小孩子的美色，就不怕天下人耻笑你们老牛吃嫩草？你们不要脸，可也不能让天下女人都跟着丢脸，是不是？”

这些话说得很重，就算脸皮再厚的人也要被气晕，风铃不敢看她丢下的重磅炸弹，拉过燕飞天的身子小心地躲在他后面。

室内又是一阵死寂的安静。

然后是重重地喘气声，也不知是谁的。

最后终于是一声震天价的大吼：“贱人！上次在高阳城没杀死你，我今天就让你死在我刀下。”

冲过来的是紫衣少女，她怒而抽出闪亮弯刀，全力向风铃砍过来。

燕飞天两指如铁嵌，迅急夹住刀背。

风铃又探出头，奇怪道：“我易了容，你都知道是我，很奇怪呢。哦——我明白了，你们一直在跟踪我。”

空气好像暂时忘记了流通。

紫衣少女神色大变，急忙牵强的解释：“你那易容术太低级，哪个认不出来。”

她抽了两下刀，脸涨红了也没能动得分毫。

风铃冷笑，她信才有鬼。

一直没出声的苏小姐突然说道：“我想这位姑娘是有什么误会，戈儿，还有这位朋友，请容我与她单独一谈，可好？”

谁怕谁，此话正合她意。风铃翻翻眼，阴阳怪气道：“可以，我也正有话要同苏小姐一谈，你们都出去吧。”

楼清戈想说什么，风铃向她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出去，不必担心她。

燕飞天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小心点。”

风铃点点头，楼清戈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相继开门出去，只留下一脸平静的苏染尘。

苏染尘嫣然一笑，道：“我叫苏染尘，你都听到了，戈儿叫我姐姐，请问我可以坐下吗？”

风铃指着椅子道，“请随意，不必客气。”

苏染尘自顾自倒了一杯水，姿势优雅地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便即放下，一双凤目定定地望着风铃。

“能把你的本来面目露出来给我看么，我对你有些好奇。”

又不是个丑女，自己还怕见人么？风铃点点头，让她在洗脸架上端来水盆，把毛巾沾湿了水在脸上擦了擦，一张秀丽清绝的脸便呈现在苏染尘眼前。

风铃让她放好盆子，也不和她绕弯子，直接说道：“你到底有何话，请快点说。”

苏小姐语调平和：“你是花千雪的娘子对吧？”

“是。”

苏小姐看定她：“那你就不应该惹戈儿，你是有夫之妇，再与他不清不白，只会毁了他。”

“我没有惹他，你应该也是清楚，是他强逼着我来做人质。”

“这一点我倒有些清楚，不过，你既然已经离开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风铃直视着她，微眯眼：“你一切都如此清楚，难道，那批杀手就是你所派？你根本就没想要我能活着，我离开只能更称了你的心意，不是吗？”

苏小姐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浅浅一笑：“随你怎么想，其实花千雪已经很好了，你不要一山望着那山高，楼家虽然财势雄厚，若我不松口，戈儿便一文不名。他若没了财势，没有我的帮助，比街上的叫花子好不了多少去，我想，他成了那个样子，你还会愿意纠缠于他？”

风铃大气，她以为她在贪他们楼家的钱财？真是好笑，她自己如此，以为别人也是如此吗？她感觉喉咙有些发干，有些想瞪眼骂人，但是心底有个声音提醒她，不能失态。

于是她笑了笑，强咽下一口气，也出言气她，反问道：“我若是不离开他，你又准备怎么样？”

苏小姐始终不愠不怒，声音柔缓如水：“不怎么样，到时候，我会让你不仅得不到整个花家的一分一文，连戈儿这儿，你也休想拿到半个子儿。或许，我还有一千种办法让你身败名裂，无处立足，你最好不要与我斗。”

她的这些话语，就好比在和朋友谈天说地般，说得轻松自在，毫无愧意。

风铃不可思议的望着这个面如桃花，心如蛇蝎的美貌女子。她到底有多大能耐，不仅能掌握住楼家，连击垮花家竟都不在话下。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燕飞天不让苏小姐知道他们认识的事情，如果她猜得不错的话，燕飞天的玄机门便是他们两人暗地瞒着苏小姐建立的势力。

好小子，还蛮有心机的，表面上一直对苏小姐惟命是从，背地里却在搞小动作。这苏小姐也是，你一个孤儿，人家父母收留了你，你倒好，掌握住人家的家产，还想连人都控制住，也太黑心了吧。

被这样一个女人掌握着，楼清戈从小以来，日子定也好过不到哪里去。怪不得，他会对自己另眼相看，想来他早已认清，表面美丽的物事下面往往藏着阴暗，自己虽然大大咧咧，内心里无论如何也不能达到苏小姐那种至狠至毒的境界。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沾沾自喜起来，原来自己比起眼前的超级美女来，竟还是如此的有可圈可点之处。

话不投机半句多，就这一次谈话后，让风铃更为了解自己的处境，她现在不管是离开不离开，苏小姐都会伺机杀掉她。

自己现在还是伤病员，千万不能出差错，这种狡猾又深藏不露的女人，只有雪才能和她一拼，先还是小心谨慎的等雪来收拾她。

当夜，苏染尘就带着两个丫环伤心欲绝地走了，好像风铃欺负了她一般，如有人这么想，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你姐好厉害，她红着眼睛走，我可没欺负她。”见楼清戈送走苏染尘走进来，她不禁连连苦笑。

楼清戈坐在她身边，给她倒了一杯清水递过去，笑道：“我没这样说，我和她生活了十几年，她是什么人，我又怎会不清楚，就你小瞧我，把我看得恁蠢。”

风铃白他一眼：“我若是被她杀死了，你赔我一条命？”

楼清戈皱了皱眉，低声道：“不会死的，有我呢。”

风铃指指自己的断腿，垮下肩膀哭丧着脸：“你看啊，这条断了的腿啊，肯定就与她有关。以你的能力哪里阻止得住她，我好命苦啊，总之和你一沾边就没什么好事，你给我听好了，万一雪还没来得及接我，我就身先亡了，你记得让他结草庐而居，最起码也要守我三年，不然我死都不瞑目，做鬼都不放过他。”

楼清戈哭笑不得，将她提起，背在背上，嘲笑道：“你死了还管别人守不守你，说不定他早重新找个俏娘子生娃去了。”

风铃捶着他的背：“没良心，你就不会捡两句好听的来说……”

楼清戈一面慢慢走着，一面笑道：“你想听什么好听的？你的遗愿，花千雪不能完成，我绝对帮你达成。”

背上的人没了声音，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猫，那张牙舞爪的嚣张样子似乎都被接连发生的事情磨灭了去。抱着他的脖子，软趴趴地，他的心里更是柔情万千，麻酥酥地，慢慢行到他的房间后，低声道：“你不会死的，放心吧，我这就去拔了她的爪牙，让你高枕无忧。”

说是拔她的爪牙，谈何容易，苏染尘十多年的势力培养，岂是不一朝一夕就能铲除的。好在他与燕飞天谋划多时，此次苏染尘能亲自离开北部，跟着紫虚玉南来，正是他下手的好机会。虽不知她抛出紫虚玉有何目的，但以她重视的程度来看，应该也非小事。

但他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但愿如此，”风铃被他放在床上，这才醒悟过来：“你怎么又把我带到你房间来了，我订了房间。”

楼清戈瞪她一眼：“你刚才都说怕死，不和我在一起你就必死无疑。”

“燕大哥呢？”

“他马上要离开这里，他又不是你私人护卫，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哪里有时间护你。”

风铃小声嘀咕，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楼清戈敲着她的头没好气道：“我还不想你把剑插进我胸口，好了，我们明天还要赶路，早点睡吧。”



第六十九章 美人计

楼清戈看着她慢慢入睡，想起苏染尘今晚走时，说要提前赶往康王山，只是那神色间，他已觉出不对。略一思索，立即叫来燕飞天。

燕飞天谨慎的让人引开四雷，两人便在房间里商议，决定将计划提前，让潜伏在楼氏的人趁机暗杀掉苏小姐的左右手——掌管整个楼氏经济财务大权的黄明奚和总管吴天常，再让玄机门弟子封锁消息，群龙无首之下，尽快让早安排好的门下弟子取而代之，清理掉所有苏染尘安置的旧部，等苏染尘反应过来的时候，已是鞭长莫及。

两人对着图纸推敲其中会发生的各种意外，盘算该用到几路人马，慢慢地，时间流逝，不远处已传来鸡鸣声，他们说说停停不知不觉已过大半夜。

风铃是半梦半醒之间被饿醒的，听两人在商议苏小姐的事，也没出声，眼见已近尾声，她忽然坐起插言道，“我觉得你们太小觑她了，从她对我说话的口气来看，她似乎所掌握的势力不止于此，而且，她竟说能击垮南海花城的话，定也有一些倚仗，并非仅仅于你们看到的那点势力。”

见燕飞天和楼清戈齐刷刷地都把目光望向她。风铃才觉出自己的话说得太突兀，她连忙摆手：“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让你们小心一点，算了算了，当我没说，我肚子饿死了，不然我才懒得醒来。”

楼清戈似笑非笑：“你的意思是说在关心我们？”

风铃脸上一红，道：“你想得倒美，谈这么机密的事也不知道往隐秘处去，存心让我日子不好过。”

楼清戈和燕飞天相视一笑，起身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头发揉得稀乱，故意吓唬她：“听了我们的秘密就与我们是同伙，荣辱并存，不然就看你的脖子抗不抗得过锋利的刀子。”

风铃拍开他的手，抗议：“你们这不是故意引我上贼船？我一个孤苦无依还受伤的小女子，哪经得住你们大刀大枪的折腾，不是把我往死里整么？”

她苦巴着脸，如今不听也听了，已成了一条绳上的蚂炸，一时间无比痛恨自己醒来的不时候，傻不拉几的，就算醒了，也应该要继续装睡下去。

楼清戈不再逗她：“你这大半夜的饿了，现在到哪里去给你弄吃的？”

燕飞天折起图纸，见她睡一觉起来，唇色仍苍白，两眼无神，头发乱糟糟的，委实一副可怜相，漠然的眸子里漾出一丝暖意。他不待风铃说话，便起身道：“这两天她在山上什么都没吃，我去让人准备。”

这才是目下最着紧的事，风铃感激涕零地盯着他的背影，连声道：“还是燕大哥好，哪日你遭了不测的时候，风铃一定加倍的伺候你。”

燕飞天背脊僵了僵，结果还是没回头，出去了。

楼清戈失笑：“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这不是在咒他么？大哥脾气好，不与你计较，哪天你对个丧门星说这种话，定叫你尸骨无存。”

风铃自知失言，赶紧用其他的话打混过去：“其实苏小姐在你身边肯定有安插眼线，比如红衣四雷，每次你有任何风吹草动，肯定都是他们报与苏小姐知道。首先要除的就是他们。”

“还用你说，只不过现在北部准备动手，为免打草惊蛇，我身边的人就不宜动。”

原来他早有打算，自己枉做小人，风铃懊恼不已。

苏染尘并没有前往康王山，她已经下了狠心，不把那碍眼的女人在半路解决掉，她绝不去做其他的事。

戈儿几乎是她一手带大的，从小乖巧，而且也粘她粘得紧，那粉雕玉琢的孩子，自她第一眼看见起，就打心眼里喜欢他。当年，被楼氏夫妇捡回来后，为了讨得楼氏夫妇欢心，自己在楼家一直对下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对上是兢兢业业，勤奋好学，费了不少心机，方能将楼氏上下都哄得碌碌转。楼氏夫妇更是欢喜，愿意把她当女儿来看待。

自戈儿的爹与邪道高手一战而亡后，他娘悲痛之下虽舍不下年幼的他，且怕偌大家业被旁系亲戚欺她子弱占了去，才金权交由她打理。戈儿父母过世，已经十一年了，整个楼家，她悉心打理，也摔过跟斗，碰过鼻子，一个黄毛丫头，又没有楼氏血缘，自是遭遇过不少冷眼白眼。但是，她有手段，她有美貌，她握的有财权，她用她的美色，不就可以将那些臭男人玩转于手心？

如今，楼氏从顶到根，她都已牢牢掌握在手里。这都是她应得的，但她还想得到更多，包括她一手带大的孩子。

她这样做，并没有要侵吞楼家财产的意思，只要戈儿好好对她，家产照样还是他的。

想到他，她几乎又要沉醉不醒。那孩子，身骨渐渐长开，却是如斯的丰神俊秀，清冷淡雅，如九宫下凡的仙人，卓尔不凡，每见他玉雕般的容颜，清淡入水的眸光，就如醉倒在春风细雨中，不知今夕何夕。

所以，他是她的，自己辛辛苦苦养了十多年，谁也休想抢走。

这些年来，不知有多少青年才俊向她示好，只要一想到戈儿的俊秀，她都会笑意柔婉的回绝。为了他，几年不要那些男人又有何妨？眼见年龄越来越长，都二十五六岁了，幸而保养有方，据别人说她看上去也不过就二八年华，应当是如此的。可是今日从那女人的一张臭嘴里，听到了希奇话，说她是眼角皱纹横生的老妈子，有那么严重么？

想到这里，不禁心烦意燥起来。

“朱儿，拿面镜子来。”

朱儿奇怪这时候小姐要镜子有何用意，但也不敢问，一般小姐做事都有她的道理。

小铜镜里，一张绝美的面容映照出来，苏染尘用手指按着眼角，让秀儿将烛火移近，细细又细细的瞧了很久，何来一丝皱纹？明明还是肤如凝脂眼如媚丝的绝色风华的尤物。

秀儿已是明白小姐还在为那女人的话犯疑，便道：“小姐，那女人的话您也相信？看她长得跟街上的卖菜妇一样，土巴巴地，她是在嫉妒你呢，小姐的国色天香，谁看着不眼红？”

朱儿也附和着点头：“那女人为小姐提鞋都不配。”

这时候，正在行驶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秀儿探头出去问道：“李大嘴，难道已经到了。”

“不是，前面有人拦住了路。”

朱儿问道：“你问问是何人。”

外面已有人长笑道：“不要问了，是我，封水流。”

苏染尘坐起，轻笑：“半夜三更，封公子又有何贵干？”

“哈哈，佳人要远行，岂能没有护花使者？封某愿当那护花之人。”

苏染尘心头一闪，已自有了主意。封水流，封家的长子，家族势力盘踞在东部，也算是一人中之龙。此人只宜结交，不宜得罪，以前未曾想过能与封家有任何连系，他既然送上门来，自是要好好利用，但也不能太便宜了他。

于是，苏染尘摇头道：“我们本来也不熟，让你跟来也不太好，眼下我还有些事情待办，封公子，不如这样，我马上就准备前往康王山，我们若是在路上还能相遇，就说明我们有缘，下次再见的时候，一定让封公子做染尘的护花之人。”

话说到这份上，却更让封水流心喜不已，太快到嘴的肉再美，也不如这种吊胃口的来得刺激。他大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便与他的两个美婢拍马而去。

苏染尘一行到了她布置的别院后，立即让人叫来琴心。

“惊心呢，怎么就你一人？”

琴心单膝脆地：“惊心发现当初劫玉的人踪影，已经跟去。”

“好，一定让他跟紧，这次绝不能再出差错，”苏小姐想了一下，又吩咐道：“放出消息，说花家所交出的人质是花家长媳朱云云，却在路上与楼少共乘一车，并且不断勾引他，极为不守妇道。”

朱儿点头道：“这样一来，花家还敢要这贱女人？花千雪被这种淫妇戴了绿帽子，一怒之下不将她休了才怪，如此不耻的女人到哪里都会被人唾骂不已。”

琴心静静听着。

苏染尘笑了笑：“这消息散布后过两天，再给我散出消息，说紫虚玉本来就是朱云云所劫，花家故意贼喊捉贼，这下不把整个花家闹得天翻地霞，也不能达成了我与陈鸣波的协议。”她已经打定主意，不管花家能不能寻到玉，她都会一口咬定是假的。

朱儿已明白小姐的心意，得意的笑了：“惊心当初跟着劫玉的人，想不到那些人也把玉弄丢了。这下等我们消息散出去后，那批人马定要找上那女人，我们就可以一举两得，既可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又可以让他们追杀那女人。到时候，整个武林中人，那批神秘人，或者连花家，一齐都要找她算账，这次就算上天让她装上对翅膀，她也在劫难逃。”

苏染尘赞赏的看了她一眼，又向琴心问道：“花家那边怎么样了？”

琴心赶紧答道：“目前还不是很清楚，不过，听说程风镖局的总镖头漠野就在左近，也不知是否为寻玉而来。”

秀儿倒是听说过漠野的名头，笑道：“听说漠野年轻英俊，长得很是不错。”

苏染尘眼前一亮，赶紧让琴心退下，转头对朱儿说道：“你去把漠野请来，对他温柔点，戈儿既然整天围着那女人转，今夜，也让我来享享福。”

两个丫环窃笑不已，小姐终于又要开荤了。

苏染尘泡着花瓣浴，闭上眼，轻轻抚摸身上如玉的肌肤，竟也能引起身体的一阵阵颤栗，她喘了口气，就如封水流所说，她现在真的需要一个男人来好好怜惜。

楼氏的一切掌握在手里后，已经禁欲了一年多，本想只等追查到当年害死母亲的凶手，就与戈儿好好成亲过日子，可是有谁料到，才一放他出来，他就迫不及待地往别的女人身上粘，她为他守身一年多，得来是这种结果，她又何苦为难自己？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然后听朱儿说道：“漠公子，请进吧，小姐在里面等你。”

一身亚青劲装的漠野才推门，一阵怡人的清香从里面扑面而来，他不由心头一醉。向室内微扫，何来人影？他苦笑了下，想想是自己可笑，他丢下一起来寻玉的兄弟随那可人的小丫环过来，竟是遭了骗。

“漠公子，请帮我一个忙，好么？”

漠野正待转身，忽然从屏风后面传来娇嫩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那声音，就如带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顿时让他双腿如灌了铅般，再也难往外面移动一分。

他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问道：“是苏小姐么？也不知有何事需要在下帮忙？”

只听一声酥软人心的嘤咛声：“我的衣服摆放在床上，小女子正不方便起身，能否请漠公子帮我递过来一下？”

漠野向来自认为并不是一个很色的人，走南闯北，押镖送镖，见识过的女人何其多，却从未听到过有如珠玉般清脆的声音。男人，总都有一股猎艳心理，何况，就此情此景，明明就是别人送上门来，他又为何要推拒？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就拿过床上的一袭轻纱，毫不犹豫地走到屏风后面。

苏染尘闻声回头，她也没料到这个叫漠野的男人如此大胆，只是在看到他是一个面目英挺眉宇间微带些风尘的魁伟男子，却是露齿盈盈一笑，果然是一个俊男子，不枉她今夜费了些心思。

漠野在见到眼前那绝丽的美人后，整个人都呆怔住！

他心里只有两词，天香国色，绝代尤物！

苏染尘毫不羞涩地从水里站起身来，将自己无瑕而又透显无穷魅力的身体完全展现在漠野的面前。她水腰轻扭，拉过他手上的轻纱，动作柔媚的轻轻往身上裹。

她哪里是在穿衣服，手臂轻转间，玉乳轻颤，明明在展示她无穷的妖媚和诱惑。

漠野下腹的热气腾腾往上直冲，他看她的眼神，就如饿狼看到了猎物，随时要将她一口吞下去。但他还是想控制住自己，以他的经验，这种女人碰不得。在咽了无数次口水后，终于费力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背转身子，抬步就走。

“小女子不美么？漠公子为何不屑多看一眼……啊——”

苏染尘一惊，想拉住他，跨出浴桶时，却一跤摔了下去。

漠野立时飞身扶住她，那手下柔滑的肌肤，怀里轻泣而香甜的身体，突然间就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此时此刻，他的眼里只有这如蛇般滑腻的女人。

他的双眼盯着她幽秘的地方，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苏小姐想怎样？”

苏染尘隔衣用玉指抚着他的胸膛，将一窜窜地火苗自那里开始点燃，附在他耳旁低语：“我想要你……”

耳边一痒，如被猫爪子抓过般，直痒进心窝里，漠野的欲望被挑拨到极点。

下一刻，她刚附在身上的纱衣飞了出去，猿臂一伸，便将她纤细柔美的身体紧箍在怀，用力环紧，双手大力得快让她窒息，就在她快受不了时，他又让她身上的柔软紧贴着他的胸膛，故意摩擦着她的柔软，她嘴里呢喃着要他，将他的身体一带，两具烫热的身体已滚到了雕花床上，春帐里是一片无边的媚色……

许久许久，无尽的欢爱过后，漠野仍不舍地亲吻着身下人儿的每一寸肌肤：“说吧，你想让我干什么？”

苏染尘双眼迷离，双腿勾在男子精壮的腰上，享受着身上男子带给她的无限欢愉，轻喘着：“漠公子真是爽快人，其实也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只要你指认花千雪的娘子是劫玉贼就行了。”

漠野停下来，喷着热辣的气息看着身下的人儿：“就这么简单？”

苏染尘勾着他的脖子媚笑：“难道我还会让你赴汤蹈火不成，就这么简单，不过相对于你帮我做的事，我更喜欢你的身体给我带来的快乐。”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不过我可以多透露一些消息给你，花家现在是一盘散沙，自从接镖紫虚玉后，我暗地里就发觉京中有人开始动作，时常接近南海花城的三大堂主，据我猜测，可能是有人想收买他们，目前还不知有没有成功。”

苏染尘眼前一亮，亲了他一口：“你为什么给我说这么多？”

漠野将手往下伸，邪笑道“因为你的身体太迷人了，我想永远都让你躺在我身下娇吟……”

话音未落，两人又缠在了一起，男子狠狠地向女子撞击着……

“你让我买来绸子彩线绷子剪刀顶针就是为了绣这玩意儿？”楼清戈坐在风铃身边，看她忙着手中的活计，不由奇道。

风铃认真的在绷子上绣着，“是啊，不然坐在车上好无聊，也不知道还要几天雪才来接我，这东西打发时间还不错。”

楼清戈显然有兴趣，坐得更近，看着她手指穿来贯去，细细将彩线补在上面，虽不是很娴熟，也让他称赞不已：“你手艺还不错，回头也帮我绣个花纹蝴蝶什么的。”

风铃连忙拒绝：“不行，我的手艺太差了，绣个花花草草都四不像，等我看到若离，让她给你绣个大美人都可以。”

她想好了，那块紫虚玉太引人注目，不如就绣个小香囊将它装在里面，挂在腰间最显眼处，别人也不会注意得到。

话说了半天，却没听到他的声音，倒是他的呼吸声离她越来越近，她心中顿时一乱，这小子转性了？以前总动手动脚，现在开始给她玩阴的，一时间只觉靠着他的半个身体都变得滚烫，手中不由慢了下来。

楼清戈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起来：“我都不嫌弃，你还顾虑什么？”

不嫌弃？不嫌弃什么？风铃耳根一红，忙眼观鼻，鼻观心的正襟危坐，认真拉线。

楼清戈看着她绣，也不出声打扰她。车厢里出奇的静默。

看了一会，他突然又低声唤道：“风铃。”

“嗯？”

“嫁给我吧。”

风铃一怔，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他，正对着他一双又期盼又害怕的眼。

“你明知道，不可能的。”

她这不是残忍，是要让他死心，对两人都好。

她的回答让他的心跳几乎停止，楼清戈垂下眼：“你还是在等他？”

风铃轻嗯了声，放下针线，线团一滚，她也懒得捡，呆呆地出起神来，脑海里全是那个如雪般温柔的男子，他现在在干什么？

楼清戈帮她捡过来，轻轻的试探道：“如果，我让你有一天忘了他，你会不会恨我？”

风铃愣了一下，好笑道：“这种假设毫无意义，你希望别人怎么回答？绝对不介意？还是什么别的。”

楼清戈眸子一黯，将线团递给她，故意咧开嘴恶意的笑道：“一个假设确实毫无意义，如果成真了我才欢喜，还管你恨不恨我做甚？”

风铃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他：“我看你是不是发烧了，尽是胡话连篇，这种假设都能成真，老天都要发怒，不然世上就不知要少去多少痴男怨女，他老人家都没好戏可看了。”

楼清戈正要接下去，外面却传来纷扰的喧嚣声。只是雷火在喝叱着：“快把车停下，大家小心点，别让他们近身。”

风铃探出头去看，这是一道行人寥寥无几的小街，黄衣护卫外围，有一白一绿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就像两只蝴蝶翩翩起舞，姿态妙曼轻盈，煞是好看。美中不足的是，好像那道绿色身影身上已挂彩，有血花飞溅而出。

这两人打得这么激烈，旁边还有三个男子纹丝不动的看着，他们各守一方，应该是在掠阵，也不知准备帮哪一方。

楼清戈一看那白色身影，再向风铃看看，突然说道：“我给你找个忠心不二的好护卫，以后到哪里去我都可以放心了。”



第九十六章

若风沉吟了一下，才提出了心中的疑问：“公子，就属下所知，大周二皇子最近暗里动作很大，不仅接手了禁军，连主管京城兵马司的霍东都与他走得很近，到时那边的人若被围困在京城内，在里外夹击之下，万难有逃脱之理。如果他们不出京城，我们布置在各关口的兵力又如何能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宫千雪点点头，沉声道：“这一点大家可以放心，要动那边的人，大周不会选在京城动手，虽然会把矛盾更激烈化，但是会影响到他们正义出师之名。是以，你们只需在各关口坚守，不用顾虑太多，他们自会按这一路线到达，我们的计划照常进行。”

闻听此言，若风领会，亦不再多言，遂与其他几位与会者迅速退了出去，室内一片寂然。

宫千雪自桌上玉壶中倒了一杯烈酒，执杯于手，缓缓步出屋外，凭栏而立。

他遥望着西边的天际，那里灰蒙苍茫一片，残云翻涌下，是一个物资并不富饶的国度——西越国，君主是傀儡，素由太后当权，而那个太后……他嘴角噙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这个世界不允许他的平静，他又何必要躲避？既然他被他们拖着要搅入这混浊的世间，他不会令他们失望，他会尽一切能力要把这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他手指轻转，杯中液体左倾右斜着，他沉下眉目，意不在酒，自齿缝间轻吐出两个人的名字：“卫泓玉……楼清戈……”

这时，廊前传来细微的轻响，一身黑衣黑裤满脸风尘之色的若离匆匆而来。

“启禀公子，东庸关那边的事情已经办妥，以后的事情，还请公子定夺。”

宫千雪眉峰微凝，转目看向她，“那么已经无你的事了，你只需等我接着了她，立即带她到那里去，代我好好照顾她，我善好后，就与你们会合。”

若离多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不少，她沉默了一下，垂目轻问道：“公子，您现在不准备去见见她？”

宫千雪露出一个融化冰川的笑容，用着轻和平稳的声音，把压在胸口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挤出去：“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没有办法能控制自己不带她走，但是……时机未到，不让那些对她图谋不轨的人付出血的代价，又如何能平息我心中的怒意？”

他说得轻描淡写，而话语里带出的血腥味却令人震撼！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紧闭双唇，没有再想言语的意思。寒风萧萧，掠过他挺直的背，有些许悲伤，有些许寂寥，影子投在地上，簇成一条淡淡的阴影，拉得老长老长。

若离看着他的俊秀的侧脸，崇拜，怜惜，最后变成……默然。

在她心目中，公子的计谋心智，天下无人可比，当日在南召城，底下一些有志之士非常着急于他的静，但公子不发话，谁也不敢动。可谁又知道，公子不动则已，动，则天下乱。

跟随公子这么久，他的一举一动她都暗自看在眼里，公子以前泰然淡定，静若云中君的性情已一去不复返。

回西越后，依附于太后势力，他大力安插人手，笼络人心，眼下虽然成效不明显，假以时日，随着如蛛丝一般盘结的密网，就算想翻得西越那一片天，自也不在话下，多的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从来她都相信，只有公子不愿做的事，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眼下，在他的深谋远虑布控严密之下，燕国和大周国，面临的将是一场残酷战争的洗礼。

她抬头顺他的目光望去，天边怒风嘶啸，黑云翻涌，她如同看到了苍穹之神睁开了沉睡的双眼，泣血般的怒视着下界芸芸众生，天道已经在变了。

同一时间，坐在宫车里的卫泓玉轻敲着几边，心里犹如被压上一块巨石，是说不出的沉重，风铃已知他的计划，她会怎么做？他又该如何做？

回到和泰宫，有宫人递给他一封蜡封的信，信里，字迹娟秀，却夹满了一个女子的愤怒：

小女子不遗余力将风推至君面前，而君亦应允将她留于宫中，如今又何以她会在楼身边？君戏言于小女子，约而无信，休怪小女子会令君此事无成。今日子时前，君不给小女子一个明确的答复，三日内，小女子将连施杀着，必叫她声名狼藉，葬于西京之土，之后残局，留待君尽心尽力收拾！

落款，是一只被血染红的凤凰。

览信完毕，男子面容平静，神情已恢复无人时的清冷，那女人要出手，会成否？他将信纸点于烛火，火苗窜起，只是一转眼间，女子愤怒的话语被烧成灰烬，一阵风来，已卷得烟消云散。

他拍拍手上的黑灰，提笔回复：无能为力，血要染手，请便！

扔下笔，吹干墨迹，再让人杀杀风铃的锐气也好，她表面上大大咧咧，骨子里却不好驯服。有人出手，他自会在旁关注，事情危急的时候，他再适当出击，于他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何乐而不为？。

自楼清戈送走卫泓玉后，就没再踏进落梅院的门。

那日见二殿下抱住了主子，小童知他是在气主子与二殿下，是以也不敢抱怨什么。然苏小姐来了，所有人都围着她在打转，令小童又不得不生气。

“小童，你在发什么呆，让你练武呢，你抱着棵树在想什么？”葬花端着一个托盘，上面一个瓷碗里热气腾腾，慢慢向小童走过来。

小童有气无力的耷着肩：“葬花姐姐，你说主子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好好的楼少不要，干嘛要去招惹那个笑得像狐狸的二殿下？”

葬花噗嗤一笑：“你个小不点，就只知道想这些，也不去多想想怎么把我昨天教你的一套拳打得漂亮点。”

“我哪里小，都十三岁了，”小童瞪她一眼：“是啊，你有心上人了，名花有主不用着急。而我却不得不替主子着急，知道么？她都快二十岁高龄了，再嫁不出去，哪里还有人敢要她？”

葬花被她说得脸上一红，嗔道：“你个死小童，真是个乌鸦嘴。主子长得国色天香，美若天人，别人都会争着抢着要娶，哪里会嫁不出去？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她作势要去扑他，小童避让开大叫道：“你手里端着东西，可不要弄泼了。”

葬花这才止步，小童闻着从瓷碗里飘来的药香味，深呼吸一口：“葬花姐姐，你这药给主子送去的吗？好好闻。”

葬花望了望碗里的药，“昨天殿下见主子流了好多血，今天吩咐厨房炖的补养血气的药，很名贵的，不和你说了，赶紧给主子送过去——”

小童看着她身后立即打断她：“啊？树上有只小鸟。”

葬花奇怪的回头望去，“冬天也有鸟？”

转回头见小童一脸坏笑，就知他又在耍自己，当即一掌拍过去，小童抱头鼠窜。

葬花端药过去的时候，风铃刚好整装开门。一身利索的骑马装，脚下一双鹿绒靴子，头发高高挽起，双目神彩奕奕，整个人如冬日里一道灿烂的阳光，令人眼前一亮。

“主子要到哪里去？”葬花奇怪的看着她，楼少虽然没明说，但她也知道主子被软禁了，穿成这样，难道还有机会出去？

风铃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笑，“不准备出去，只是整日关了屋子里太闷，想在院子里逛逛。”

葬花可不知道她说的逛逛是什么意思，她将药递给她，“喝了吧，殿下吩咐让厨房熬的。”

风铃一仰饮尽，最近楼清戈找来了很多治伤的灵药，以往的伤口全无疤痕，甚至就连近日的伤口也好了七七八八，在这里多日的调理下，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丰润了许多，再不活动的话，日后可能就要面临减肥那一大难题。

只是他至今没有对她放下戒心，平常明里暗里都会有人轮班看着她。关在屋内倒还好，只要踏出门槛一步，一个个都会紧张兮兮立刻像跟屁虫一样紧迫盯人，一刻也不肯放松。

这时大约是下午未时左右，天气仍不是很好，有雾，阴沉沉的，别馆外面靠河，空气更觉潮湿，整个院子好像笼在了一层白纱帐中。

出了门，风铃故意往旮旯里钻，可怜那一票男人只得跟着她在过道小径假山边上蹿下跳。葬花急得满头大汗：“主子，别闹了，呆会殿下又要训斥人了。”

风铃忍俊不禁，有这么多人陪她玩躲猫猫，多么有趣的事。她气也不喘，辨了一下方向，又往西跑得一段路，她知道，这里便是苏小姐的居处。院子里布置别雅，一口碧绿的小池塘，假山环绕，不算太大的庭院内种满了盛放的白梅，在本是萧条的冬日里平添一分生气。

她顿住步子，深深吸了口气，忽然爱煞这片洁白无瑕的梅林，绕过池塘，正要跨步过去，袖管一紧，竟是葬花拉住了她，“主子，回去吧……”

“我采一株白梅回去。”

“主子，你不知道这白梅是……”

“你也喜欢这白梅么？”悠悠地，梅丛间飘出一缕温婉轻柔的声音。风铃抬眸望去，一道月牙白的窈窕身影从花间转了出来，水眸映白梅，如有烟波荡漾，黛眉微蹙，脸颊如玉，端的是一弯风情数不尽。

她唇角微翘，似乎在笑，但眨眼间却又让风铃觉得这只是自己的一份错觉，她瞧着她的眼睫一眨不眨，随即忽而旋身，左手纤长白皙的手指攀住一技白梅的枝干，右手寒光一闪，只听咔嚓一声，竟是用手里的一柄银剪剪下一枝挂花甚多的白梅。

“风小姐，喜欢就拿去吧，只是这花香不浓，怕不合你的心意。”

风铃轻咳，苏染尘何时对她变得如此客气了？很是有些不可思议。

错愕之间，苏染尘回眸冲她一笑：“戈儿不爱闻太浓的香味，这白梅……是我多年前与他在西京小住时一起种下的，几年过去，却也开得如此之盛，当初的心力也算没有白费，”她停顿了一下，别有意味的轻问道：“风小姐，你说……是不是？”

这丫话里有话，太阴险了。

风铃心里抑郁，面子上却笑得灿烂：“苏小姐爱怎样说就怎样说，只不过一枝白梅而已……”

“风小姐可别这么说，”苏染尘在她说话间，已行到她面前，立定于池塘边，将手里的白梅递给她：“这是我和戈儿的心血，美好的东西，当然愿意有更多的人来欣赏，只要风小姐喜欢，染尘愿意风小姐他日也能与我们一起来种梅，再多一个人，我们也不甚在意。”

呸！风铃气得脸都绿了，苏染尘的言下之意是自己当了他们之间的第三者，而且她还非常大度的不介意自己变成二奶？

她推过苏染尘递过来的梅枝，正要说点什么，谁知她才挨上梅枝，苏染尘的身子却往后面倒去——那后面可是冰冷的池水呢。

风铃瞪大了眼，见苏染尘单薄的身子往池子里栽去，本能的想去拉她，忽然眼眸轻转，哈哈大笑着一脚踹上她的胸口，助她一臂之力完美而无缺憾的完成了被她推入池塘的精彩镜头。

“扑嗵”一声，美人儿很不雅观的被踢到了池塘里，随着一声尖呼，溅起老高的水珠沾到了风铃的脸上，冰冷冰冷地，想必美人儿在水中不好受了。

预料之中的，有男子的喝声传来：“风铃，为什么要推她？”

继他这一句话之后，场面开始变得混乱，几个护卫急着要跳水救人，就连一直没现面的尖酸刻薄的朱儿和秀儿都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同时，一道白色身影已先于他们飞掠池面上，伸长手臂将刚刚落水的苏染尘提了起来，然后，人已落于地面上。身姿可真优美啊，风铃不是怕别人骂，几乎想要鼓掌了。

少年眉含冷意，抱住瑟瑟发抖的苏染尘向风铃不带丝毫感情的冷冷道：“最毒妇人心，算我瞎了眼！”语毕，抱起佳人转身走向屋子。

风铃伫立当地，挑眉冷笑。

正文 第七十章 香囊

楼清戈叫来雷火，“将那个白衣女子给我带过来。”

雷火领命而去。也不知他上前说了什么，街上两道身影倏忽分了开来。连一直静默着掠阵的三个人都是一怔，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在望见这边的阵仗后，受伤的绿衣女子一挥手，同三人飞奔而去，白衣少女既紧张又兴奋地跟着雷火来到车前。

风铃低声问道：“她是谁，你认识？”

“不要声张，我记得她是玄机门下的弟子，暂时给你做护卫。”

“你不是说有你在，不需要护卫的么？”

楼清戈双眼投向窗外，淡淡道：“花家接你的人明天就到，你拒绝跟他们走的话，这个护卫就可以不要。”

风铃一怔，花家来人接她？下一秒，她已心喜若狂，忙问道：“真的？”

楼清戈没回答她，掀帘跳下马车，在白衣少女耳边低语两声，随即让一个黄衣护卫牵来匹马骑了上去。

风铃还没从将要见到花千雪的喜悦中清醒，正兀自傻笑着，那白衣少女已在楼清戈的示意下钻进马车，有些拘束地看着她：“你叫风铃？”

她声音娇滴滴的，像一只小黄莺，双眼纯净如可爱的小狗，瓜子脸小俏鼻，居然是一个小美女！

风铃回过神来：“你怎么知道？”

小美女向她靠近一些，怯怯道：“少爷说的。”

风铃挑眉，望向窗外那骑玉簪别乌发的少年，他交给她的人，要不要信任？

她说得十分娇憨，分明就是一个没什么心机的女孩子，可是刚才与人打斗的时候身手一点都不含糊，风铃上下打量她：“你会干什么？”

这么娇滴滴的模样，应该养在深闺里做千金小姐，而不让出来抛头露面干这些打打杀杀的事。风铃觉得有些不太踏实。

小美女犹豫了一下，轻道：“我会探路、护卫、看门、放哨……什么都可以做，吃的也不挑剔，住也不在乎，你会不会嫌弃我？”

会干这么多事，她怎么会嫌弃？风铃干笑着摸摸她的头：“只要你干得好，我不会嫌弃你。”

小美女大喜，急道：“我终于接到了第一个任务，真是谢谢你。”

这也要谢谢？风铃正要客气一下，她又开口说道：“我叫葬花，以后你就是我的主子了。”

葬花，一个好忧伤的名字，让风铃想起林黛玉拿着花锄葬花悲悲切切的样子了，不过她倒是没有林妹妹的多愁善感，很是憨傻的模样。

“不要叫我什么主了，只要你不背叛我，我就对你更好。”

葬花感动得五体投地，抱着她的袖子就是不撒手，连声道：“少爷说了，我以后就是你的贴身护卫，你想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无二心。”

她在向她明志了，风铃一边想着，又好笑地拿起针线问道：“刚才与什么人在打架？”

一提到那些人，葬花就噘起了嘴，“那是一些坏人，我本来悄悄跟秦文看他在执行什么任务，哪里想到这些人见我孤身一人好欺，非赖我偷了他们的钱让我还，我哪里有钱，自然就打了起来。”

那些人定是看她一个好看的女孩子就动了歪心思想拐了去，不想偷鸡不着蚀把米，遇到她是个身手不错的练家子，也不知有没有后悔那坑人的把戏。

两人闲聊着，在风铃刺绣的时候，葬花只是睁大了眼在风铃身上这里拉拉，那里扯扯，不时摸摸她的断腿，问还疼不疼，就像一个好奇宝宝。

一路上，通往康王山的这条道上忽然多了很多江湖人士，装束各民。先是不以为意，待到晚上住宿的时候，气氛渐渐不对了，就在他们预定要进去的那家客栈，人物众多，皆坐在大堂里面露古怪的笑意，望向风铃这一行人。

楼清戈已觉出有异，赶紧让葬花将风铃背到客房。

因为楼少亲自在场，一些人自也不敢大声说出他们想说的话，待他们过去后，立即就有人指着他们的背影交头接耳议论个不停，隔得远了，风铃也不知他们在嚼什么耳根。

楼清戈让店家将饭菜送到房内去吃。

风铃抱怨道：“外面那些人议论的肯定与我们有关，为什么不让我听一听？”

楼清戈冷笑道：“都是一些唯恐天下不乱之人，又何必去听他们的闲言碎语。”

“你怎么知道就是闲言碎语没用的话，说不定正在谈论江湖大事。”

“有大事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议论，我的消息只有比他们更灵，有没有大事难道我不知道？”说完，他低头吃饭，再也不说话。

风铃无奈的看了他一眼，他不想让她知道，她偏要知道，等下让葬花消消去听听墙角。葬花正在津津有味的夹菜，风铃朝她眨了一下眼，葬花嘴里含着饭愣愣地看着她，风铃又在桌下踢了她一脚，她还是不明所以，一片茫然之色，急得风铃恨不得一巴掌拍过去。

“别闹了，吃饭！”楼清戈忽然抬头。

被发现了，风铃只觉没趣，乖乖把头埋进碗里。 

这次楼清戈让人单独为风铃和葬花订了一间房，饭后，暮色四合，黑夜降临。风铃推开窗子，发现后院仍有三三两两的人聚集在一起，一时嘲弄，一时大骂，她向葬花勾勾手指：“你绕到那附近去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隐约间觉得与自己有关。

葬花点了点头，将她扶到床边坐好，拿给她绷子针线，走到窗边，身手灵活地掠了出去。

只过得一会，外面就开始吵嚷不休，甚至还有打斗声，叫骂声，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整个客栈的人都向那里涌去，风铃停下手里的活计，不会是葬花惹出的事吧？

她正待单跳过去看看，外面突然又死寂一般静了下来，就像刚才所有的声音都没存在过。她还没反应过来，窗口就有一人被扔了进来，接着楼清戈也一蹿而进，指着地上两眼泪汪汪的葬花问风铃：“是你让她出去的？”

果然是她惹了事，风铃干笑：“看她没事让她出去转转。”

“转转？转转的意思就是要把别人的头拧转下来？”

拧别人的头？娇滴滴地小妞有这么猛？

地上的葬花手忙脚乱的爬起来，趴到风铃腿上哭声道：“不是的，主子，他们都在谈论你就是女扮男装花家的大媳妇，根本就不是什么帐房，还骂你是不要脸的荡妇，专事勾引楼少的坏女人，我气不过，自然要将他们的头拧下来当夜壶……”

“住口！”楼清戈脸色难看地喝住她，“我让你给她当护卫不是让你乱嚼舌根，信不信我割了你的舌头？”

风铃拍拍一脸鼻涕眼泪的葬花，漫悠悠地说道：“她现在可是我的人，谁敢动她？”

接着她笑了笑，又道：“葬花，别人骂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坐得端行得正，就让他们去骂，何况，能传出这种谣言的人肯定没安好心，我们若是气了，不是正中别人的诡计？”

这件事不得不让她怀疑是苏小姐所为。怎么，她想败坏她的名声？在情理上，此言一经四下传出，被人添油加醋后，家大业大好面子的花家以后都不会再让她这个儿媳，如此一来，自己休想再从花家得到一丝好处，那狠毒的女人果然想得倒周全。不过她怕什么，只要雪不信就行了。名声，别人看得重，在她这里，可不起任何作用。

楼清戈生恐她听到那些传言后会生气，却见她一副毫不在意的悠然样子，不由哑然失笑，他怎么能以常理来看她？

此事就此不了了之，风铃和葬花两人睡在一起，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未亮，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风铃让葬花出去瞧瞧，她刚开门，一个人就旋风一般闯了进来。葬花立即一拳打了过去，来人看来功夫也不弱，两人转眼间对拆了七八招，可怜屋内桌椅噼哩叭啦被撞得乱响，有一只椅子干脆向风铃的头上袭来。

她再也睡不下去，睁眼一把挡掉椅子，望向来人，修长的身影，浅薄长衫，她心里一颤，差点脱口喊出，幸而她反应得快，那人并不是花千雪，是他弟弟花千花。

“葬花，住手！是熟人。”

两人闻声倏然分开，齐向她望来。

她的迟疑，花千花看在眼里，也只是淡淡说道：“大哥没有来，但是请你相信他，那件事绝对不是他的本事。”

她还没来得及提，他自己倒先说出来了，风铃冷笑：“不是他的本意，难道是我的？”

花千花忽然叹道：“大哥如何对你，你心里就一点都不明白？我以为你会非常赖他。看来，是我太看得起你，你并非我心中所想那种能懂大哥的人。”

“不管我是否为你心中所想的人，但仅凭你的一面之词，让我如何相信？”既然想让她相信，为何不亲自来接她？风铃暗捏着手指，有些失落，有些感伤，咬紧下唇低声道：“所听到的，所看到的，这些事情加在一起，就算我有一百个信赖，到现在都还等不到他的解释，时间越长，要继续信赖下去的理由越少。”

“放心吧，大哥会给你一个非常满意的解释，”花千花勉强笑了笑，又道：“他现在有事，暂时还不能脱身，让我们先到固溪山他一好友处等他，待他把一些该处理的事处理完了，就会与我们会合。”

听他这样一说，风铃顿觉有些不对：“固溪山远不远？”

被冷落在一旁的葬花这时走到两人中间插口道：“主子，你是不是准备离开这里？”

她话音未落，花千花突然在她后背连点两指，指风过处，她眼睛缓缓闭起，往地上软去，花千花将她扶住，放到床上。

风铃一惊：“你做什么？”

“我们的话不宜让别人听到。”花千花接着她前面的话回道：“从这里骑马到固溪山，只要中间不停顿，大概会有三天的路程。”

望了望似乎睡熟的葬花，风铃思索道：“你哥在哪里，为什么是到固溪山而不是回南海花城？难道你不用亲自押镖到康王山？”

她连珠炮的问题，花千花似乎有些难以开口解释，想了一下，才简略的说道：“有些话说出来，你别惊异。最近，大哥发现爹有些异常，怕他会对你不利，先让我接走你，他仍留在南海花城稳住爹。押镖的事，大哥已不让我插手，他说自有安排。”

大哥的智谋，他向来是万分信任的。

南海花城就近几天发生了一些事，先是爹对大哥下重毒，以至大哥经脉受损，身如常人；之后爹又将娘关了起来，逼着大哥交出那块假紫虚玉要来接大嫂。从爹的种种迹象中，大哥判断出爹对大嫂有不良企图，就一直以玉未到手在拖延着时间。

本来最近发现两大堂主柳暗和凌少秋暗地里与一些身份不明的人走动频繁，正想查知他们的行踪，大哥却摇头叹息，说此后都不要管花家的事，花家的兴衰，从爹在他身上使用五毒散开始，一切都不再相干。大哥让他带上六个心腥悄然前来，将假玉交给楼少后几人赶往固溪山，为不让爹发现他们的计划，他亲自在南海花城稳住他。

风铃想了想，原来花千雪也觉察出他爹的异常处，这样也好，又问道：“你把紫虚玉带来没有？”

“带来了，等见到楼少就交给他。”

门外有人接口道：“二公子来得好早，想来玉已是寻到。”

话音处，楼清戈一身清爽地走了进来。

花千花从怀里摸出一块玉来递给他，也不我言：“请楼少过目。”

楼清戈低目看着手心莹莹泛紫的玉，轻问：“紫虚玉是如何找到的？”

花千花淡道：“这些你别管，总之失玉能寻回来，人质我就可以带走了。”

楼清戈瞥了一眼风铃，几不可闻地一声轻叹：“你们准备让何人继续押送”

花千花冷肃道：“一样由漠总镖头押往康王山，楼少若不放心，等我将他送回去后，一定亲自前来押送。”

这样说，也只为了应付一下，大哥既然已决定弃南海花城于不顾，他也没有必要再回来管镖在途中再会出事。

楼清戈点点头，他明白，一手交玉，一手交人，这将是一个非常简单又快速的程序。这一次虽然没有达到自己当初的目的，可是能将她留在身边几日，与她轻言笑语，让她不再厌恶自己，不也正是最大的收获？

花千花在前面走，才出门口就有几个手脚利落牵着马匹的灰衣汉子围了过来。风铃在后面被葬花背着，回身向送他们出门的楼清戈挥挥手，笑嘻嘻道：“有缘再见，你是个好人，上次刺你一剑，我嘴上没说，其实心里一直都过意不去，我在这里郑重向你道歉。”

楼清戈定定地看着那张笑得十分甜蜜的脸，他要将她每个动作每种神情都牢牢地刻在心底。他停下步子，紧握着拳，按住自己不往前行一步，他怕自己意念稍一松动，就会不顾一切的阻止她离开的脚步。

风铃见他怔怔地望着自己，不由脸上一红，转开头去，让葬花扶她上马，两手才攀上马背，忽然想起了什么，收手拍拍她的肩说道：“等一下，我还有一个东西未交给他。”

葬花毫无怨言，应了声是，又背着她跑到楼清戈面前。

风铃从腰间取下一个心形的香囊，弯腰帮他系在腰间，嘴里边说道：“我的手艺不好，你也别嫌弃，等你又想找花家麻烦的时候，就将它打开，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哦。”

真紫虚玉在她这里，为了免除后患，风铃决定走之前还是将真玉交给楼清戈。她相信雪会对她好，以后，她不会再想什么飞天美人、回家的路，她会安心与他在一起过完下半生。

楼清戈不由自主低头望着她的脸，就近在咫尺，两片睫毛微微颤抖，清秀的眉毛，鼻子小巧刚好合适，鼻尖快擦上他的胸膛，神情安静，没有讨好没有媚笑，更没有厌恶，他的心忽然剧烈地跳起来，这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只是不由自主地一把抓住她要缩回去的手，低声道：“你等我，用不了多长时间，我就会来找你……”

风铃打断他的话连连摇头：“你忙你的大事，千万别再把我扯进来，等我找到雪，我们会寻一处隐秘所在安然的过日子……”

楼清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里流光四溢，唇角弯弯，戏谑道：“你连定情香囊都送给了我，别想要耍赖说跟谁谁谁过日子，我不会放过你。”

风铃眨眨眼，突然向他腰间扯去：“那你还给我。”

“少来！”楼清戈拍开她的爪子往后退，“送出去的东西哪里有要回来的道理？葬花，快送你主子走。”

风铃抿唇笑趴在葬花的背上。

 

正文 第七十一章 栽赃

流云轩里。

若离拿着一块毡毯轻轻盖在花千雪腿上，掖紧。

大公子自被城主下过药后，全身几乎都不能动弹，每天，他都坐在这张木制轮椅上，昏昏沉沉，时睡时醒。尽管大公子被自己的爹所伤，神色间还是那样淡雅谦和，看不到颓废，看不到一丝烦燥，甚至看不到怨恨。对他们说话仍是笑吟吟地，身体的伤害对他来说，似乎根本就没放到心底，始终都是一副淡定自若的神色。

她发现，自小到大，大公子遇到任何事都是这样副神情，不急不躁不愠不火，以前她曾想，如果这天塌下来了，他还会不会是这副表情？其实是她想太多，根本就不需开塌下来，就可以让大公子变成一个有着喜怒哀乐的正常男人，当他遇上了大少奶奶，她就看到了他在生气，在瞪眼，这是一件多么令人吃惊的事情。

“若离，外面天气不错，今天我想出去转转，你去叫若风过来一起把我推出去。”

花千雪不知何时已睁开他深邃若幽潭的双眼，望着窗外的天幕，那里湛蓝湛蓝地，犹如一张干净清爽的脸。在他算来，花千花应该已接走她，他眼里骤然温柔，他马上就可以与她相见。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话声，然后只要拿准她的软肋，慢慢欣赏她做贼心虚变脸的有趣模样。

若离和若风将花千雪推到屋外，园子里枯黄的枯黄，碧绿的碧绿，诸般美景一晃就过。

门口守着两个人，见花千雪出来，他们一脸尴尬，其中一人躬身道：“大公子，您不能出去。”

花千雪原来就没打算出去。他知道这座流云轩已全被他爹围了个水泄不通，出去又有何意义？

这时外面有人叫道：“城主！”

花老城主负手走了进来，踱着沉重的步子，步步蕴含威怒，一步比一步慢，终于走到花千雪面前，脸色一点一点地变沉：“千雪，我今天收到消息，说千花已经将紫虚玉交给楼少并带走了云儿，这是怎么回事？”

花千雪与他对视，片刻后，才淡淡一笑：“爹，或许是千花等不及我的好友送玉来，半路上接走玉前去换回了人质，他这样做，不是很好么？”

花老城主冷哼一声，须眉皆沉，声音里全是怒意：“最好是这样，如果他敢将她带走，你娘，你，两人休想好过！”

花千雪不以为意，只是笑道：“爹，你现在应该要全副心力赴在找到真正的紫虚玉上，而不是管你儿媳会在哪里，若是耽误了最佳寻玉时间……这偌大的南海花城，您辛辛苦苦创下的基业，不用怀疑，只在倾刻间就会毁于一旦。”

花老城主眼角轻抽了一下，这话何需他来说。

南海花城，几乎是他一辈子的心血，被毁去，如何会不心疼？但是，只要有了紫虚玉，凤翔山下无尽的宝藏，得道成仙的传说，还有……跟碧落长得一般无二的云儿，如果能得到这些，小小的南海花城又算得什么。想到这里，他的心竟如青涩少年般开始兴奋激动起来，财富、长生、女人，就算是帝王，又及得他几分？

至于花千雪两兄弟，本来就不是他儿子，也不知是二夫人在哪里偷来的种，这些年来装作不知，实是因为自己在少年时被人打伤没了生育能力，二夫人此举正合他意，如今为了自身利益，牺牲别人的种又有何不可？

花老城主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做法非常的正确，有些等不及千花带回云儿，他指着花千雪哈哈大笑道：“千雪，五毒散，可以让你终身残废，就算你再聪明，也不可能有办法解得此毒，你就安心呆在此地。不管千花带走云儿有何图谋，我现在就去带他们回来。”

花千雪不紧不慢的淡声说道：“随便爹，只不过希望您走前把娘放了，她好歹也是跟着您过了二十几年，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您就算对我有何仇怨，也不应该发泄到她身上。”

花老城主已不耐跟他多说，冷笑道：“我们是父子，我怎会跟你有仇怨？放你娘？绝无可能。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你若不信，等哪天我心情好，会让你仔细去问问她原由。”

花老城主拂袖而去。

花千雪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吩咐若风若离把他又推回屋内，关上门，在他们惊异的目光中，他忽然站了起来，然后在床上按了一下，一方里面漆黑的地洞已呈现在两人眼前。

若离一直瞪大了眼看着大公子的所有举动，难道他没有中毒？又或是他的毒早解？

花千雪领先跳了进去，让他们跟上，他没有向他们多作解释，此时时间紧迫，他要救出娘，清清楚楚地当面问出他和千花的身世，而后再去见风铃。

一想到她，他心底就如塌了一方天地，心里一会儿苦涩，一会儿甜蜜，他了解她，她是一个感情里不允许有一丝瑕疵的女子，希望她会理解那日被推往楼少时他的无奈，就如他理解她包容她信任她一般。

在前往固溪山的路上，才两天时间，风铃这一行人就遭到了两次袭击，遇上的都是一色的黑衣蒙面杀手。花千花所带来的六个心腹身手固然不弱，在黑衣人的猛烈攻势下，仍是有两死两伤。为不拖累他们的行程，两个伤者被花千花留在了沿途的农人家，他们继续前行。

马匹都已光荣阵亡，两个灰衣汉子在前面开始，风铃伏在葬花背上走中间，花千花垫后。

风铃咬牙暗想，他们才一离开楼清戈的视线，就被人盯上了，会是什么人？

是为紫虚玉而来的人？不可能，现在全天下都知道紫虚玉不在他们身上，已交还给楼少，所以这个可能可以排除。

是花老城主的人？花千雪既然敢让花花来接她，自是拖住老城主不会让他有出手的机会，也不可能。

那么就只会是苏小姐的人。你太爷的，她不把她置之死地看来绝不罢休。风铃有些欲哭无泪，她招谁惹谁了，无故被一个毒妇盯上，小命都仿似顶在刀尖上，随时准备丧命。得赶紧想个办法，避开她的耳目。

本来骑马都要三天的路程，在几人改步行后，起码要等五六天后才能到达固溪山。路途较远，等到下一个镇子了，干脆买些化妆用品几人改装了再走，就不信那毒女人的手下能闻出他们身上的气味。

花千花紧走几步，看着伏在葬花背上的女子，经过两次袭击，几人都狼狈不堪，反观她这个伤病员一个人毛发无损，他不得不佩服她好命，找了个任劳任怨的好护卫，一切刀枪都由人给她挡着，她倒乐得悠哉看别人表演，不过，这也正是她的一贯作风，看热闹的事，向来只有她那副德性的人才做得出来。

风铃正在苦闷异常，不经意见到花千花老瞅着她，竟起了玩笑心理，一路被人杀得快闷死过去，不如逗逗他。

“你老盯着我看干嘛，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花千花差点栽倒在地，她的想象力还真不是一般的强。

葬花不明所以，接口道：“主子，你没说对，你说你嫁的是大公子，你和二公子是关系就是亲戚，大公子交付二公子照看你，所以他可能是怕你有什么闪失不好向大公子交差才盯着你看，二公子，你说是不是这样的？”

花千花见她一派天真，说话也不像风铃那样刻薄古怪，顿时大起好感，白了风铃一眼，学着她的样子摸摸葬花的脑袋，“还是葬花说话最实在，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才讨人喜欢。”

“她是我的，你凭什么摸她？”风铃像护小鸡崽的母鸡，一把拍开花千花的手，忍不住敲了下葬花的后脑勺：“真是个傻孩子，他是披着羊皮的狼，你千万别被他骗了，他这个人一直都对你主子居心叵测，我这里有一首歌是专门为他这种人写的，你听着……”

她也不管别人爱不爱听，扯开嗓子就吼开了：“我确定我就是那一只披着羊皮的狼，而你是我的猎物是我嘴里的羔羊，我抛却同伴独自流浪，就是不愿别人……”

风铃的声音唱到这里突然嘎然而止。

葬花正听得有趣却没了下文，急忙问道：“主子怎么不唱了，这歌好好听。”

风铃干笑，这能唱下去么，下面可都是求爱表心迹的，唱出来就不能表现花花的居心叵测了。

花千花听她唱完这两句脸都绿了，不无嘲讽道：“我就算是披着羊皮的狼，你绝对也不是只羔羊，母老虎还差不多。”

“葬花。”风铃随口唤了一声，葬花急忙答个“是”，转过来瞪圆了眼睛看她。

“你看我像母老虎吗？”风铃笑得温柔多情。

葬花摇了摇头，“不像。母老虎没你漂亮。”

“真乖，”风铃将葬花的头转过去，得意地瞟向花千花：“听清楚了吧，你不是说葬花说话最实在，她说我不像母老虎，大灰狼你说错了。”

花千花叹了口气，“其实你应该才是披着羊皮的狼，葬花只是你嘴里的羔羊。”

风铃笑嘻嘻地：“那我们岂不是同类？”

几人正在这边说得热闹，前面两个探路的汉子飞奔过来，惨白着脸色大声报道：“二公子，不好了，前面有好多武林人士堵在山道口，似乎是冲着我们来的，您看怎么办？”

话音刚落，忽听周围脚步声凌乱，像是有大批人马向这边聚集过来，葬花大吃一惊：“主子，这次好像不是杀手，但是比杀手的人多得多，不过你别担心，我一定护紧你。”

只在她一说话间，山道前后突然就出现了二三十骑人马，服装各异，面目间带有狠戾之色。风铃定目一看，这些人中竟有那日与楼清戈说过话的暴发户等三人，他们都怒气冲冲地，老远就瞪着风铃，犹如她和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般，风铃顿觉大事不妙。

花千花紧紧护在她们身边，低声道：“小心，这都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高手，现在不知他们所为何来，言语上先不要得罪他们。”

最当先一骑，正是应该押镖到康王山的漠野，众人在五人不远处勒马站定，当中就有大声问道：“请问前面的可是花二公子和大公子的媳妇朱云云？”

花千花上前两步，抱拳朗声回道：“正是花千花，不知各位武林同道此时前来有何贵干？”

他早已看出他们来意不善，漠野此刻出现在这里，虽令他惊异，却是不动声色，以待静观其变。

有人下马问道：“知道你是花二公子，那小姑娘背上的小子可是你大嫂装扮的？”

都问到头上来了，风铃觉得应该要说几句，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咳，咳，各位似乎都已非常肯定我的身份来历……”

她话还未说完，漠野突然指着风铃大声道：“各位，我们果然没有来错地方，那日劫镖之人中有一人曾被漠某拉掉过蒙面巾，我对他印象非常深刻，正是我们眼前被那个小姑娘背在背上的小子，也就是大公子花千雪的媳妇，她只不过现在是女扮男装。”

他这一句话，无异于凭空炸响了个焦雷。

风铃不敢置信地望着那个指着她说她是劫玉贼的人，她好像不认识他，为何要诬蔑她，难道……他就是那日用毒逼她送玉到什么柳树镇的人？

坐骑上的人纷纷下马，那个暴发户以煽动的声音大叫道：“原来如此，就说以程风镖局的总镖头的武功和声名，有何人敢劫镖？分明就是他们监守自盗，贼喊捉贼。他们今天不交出紫虚玉来，这次决不放他们离开。”

 

正文 第七十二章 所谓的办法

当场就有不少人在附和，甚至有人手里操起了家伙。

花千花对漠野的指控先是一惊，继而冷静下来，赶紧用话压制住众人的冲动，朗声说道：“有些事情花某不太明白，各位武林同道稍安勿燥，请看在南海花城的面子上，待我把事情弄清楚后，大家再兴师问罪不迟。”

这群人毕竟不是乌合之众，南海花城之地位声名深入人心多年，自也有值得他们尊崇的地方，何况众势之下，也不怕他们势单之人飞上天去，于是众人稍作权衡，便静了下来。

风铃早在花千花说话的当口，就细细的将漠野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她敢确实，漠野并不是那日塞给她玉的黑衣人。她向来认为自己眼力不错，不管是别人戴着传说中的人皮面具还是蒙了面巾，只要与她对视过的人，她只从一双眼睛就可以判断出那人是谁。也就是说她并非真的知道她拿过紫虚玉，纯粹是为诬陷而来，那么他陷害她又有何目的？

花千花趁大家安静下来，转向漠野，道：“漠总镖头，我记得你应该押镖在前往康王山的路上，如何跑到这里来，又何以要说一堆骇人听闻的话？说话要有根有据，切莫血口喷人。”

漠野向四周团团一抱拳，满目正气浩然，沉声道：“为了武林正义、漠某今天就不惜开罪于我有恩的花家，也要将真相公诸于众，还大家一个公道。”

人群中立即有叫好称赞声，甚至还混有对花家的谩骂声。

漠野非常满意于自己表演，面上却长声一叹道：“二公子，前天的时候您是否将紫虚玉找到并送到了楼少手里？”

花千花略点头：“正是。”

漠野微微一笑：“可是就在昨天，经楼氏世家中一位苏小姐再三确认，您所送的那块玉是赝品，请问，二公子，您这又做何解释？”

花千花闻言脸色徒然一白，大哥那块玉几可乱真，不到真正开启地底神宫时绝不容易被人察觉出来，那位苏小姐又何以断定它是假的？

漠野观他神色有变，心里更是成竹在胸，又不紧不慢地对风铃说道：“当日在辰州，想来就是这位女扮男装的花少夫人干了那自认神不知鬼不觉的事，而且，就在前两日听说还不顾廉耻的勾引楼少，想让他松口不再追查紫虚玉的下落，却不曾想楼少根本就不上你们的当，于是，你们花家为塞众人之口，便用一块赝品来糊弄所有人，大家说，他们到底居心何在？”

立时有人应道：“当然是让他们交出真正的紫虚玉！”

更有几个激烈都大声道：“不仅要交出玉，胆敢瞒哄我等英豪，当将他们一起杀之方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把那淫妇给我大卸八块……”

“干脆把她剁碎了喂野狗……”

……

看来漠野的一席话已成功的激起众人的愤怒，下一步就只等场上这几只小绵羊交出紫虚玉后就准备剁人。

这些人真是恶毒啊，他们平日好像都是一副好好先生好好脾气的模样，一关系到自身利益就凶相毕露，恨不得将她吞裹入腹才罢休。

既然程风镖局的总镖头提到所谓的苏小姐，毫无疑问，这一个局，定与那毒妇脱不了干系。

眼看群情愤动，可急坏了葬花：“主子，怎么办，他们想杀你，而且人多，我们不如先逃为上……”

风铃安慰性的拍拍她的肩，心念电转之下，已是有了应对之策，示意葬花将她放下来，唤住要开口的花千花，从他手里扯过带鞘的剑，缓缓抬起，遥遥直指漠野，轻蔑地大声道：“各位何以要信他一面之词？难道你们就不怕这位连对他有恩的花家都敢出卖的小人会糊弄大家？”

她声音清脆正好压过一片叫骂声，众人又稍安。

反观被他指为小人的漠野，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只是谦恭的一笑，恬不知耻地说道：“花少夫人认为漠某此举与小人一般，漠某可以不置一词，因为自古以来，正义之人往往会被邪魔歪道所诬蔑所陷害，漠某既然敢走出这一步，就早已准备好被你们这些心邪之人如此辱骂，但是不管怎么说，正就是正，邪就是邪，公道自在人心即可。”

“你说什么？”

花千花一声大吼，威震当场。长这么大没被人如此冤枉过，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他此时才真正体会到这个词的含义。他死死握紧拳，指骨泛白，恨不得一拳打扁那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风铃却没有花千花情绪激动，她将剑丢给葬花，抚掌大笑，大声道：“好，说得好，脸皮够厚，有荣登天下无耻小人宝座之潜力。”

她这样一说，人群里有人望望漠野，见他毫不在意她的说词，一副宽容大度的样子，都强忍笑意，他那样子正好迎合了一词：道貌岸然。有几个人想到这里，终是忍俊不禁，唧笑出声。

听到笑声，漠野面色微露尴尬：“花少夫人何必逞口舌之能，眼下众人都在等你将真玉拿出来……”

风铃伸出食指摆了摆，从容不迫地笑道：“漠总镖头，先别急，有些话要说清楚了，大家才能知道你所说的话是否真实。”

一众人等见风铃说话有趣，抱着看热闹之心，静待她说下去。

漠野为了表现自己的风度，点头任她说。

风铃见众人无异议，笑了笑，便正色道：“……漠总镖头说我在辰州劫玉是因为当时你见过我对吧？”

漠野不知这眼里闪动着狡黠光芒的女人打什么主意，但是为了让众人信他，自是照早想好的说辞去答：“对，这是我亲眼所见。”

风铃斜睨着他：“你确定你没认错人？”

漠野大笑：“以我走南闯北多年的识人之能，又怎会认错？”

风铃点点头，又问道：“好，我们大家都相信漠总镖头的眼力。那么，我想问一下，你们被劫玉是什么时间？”

这个问题，令漠野有些警惕起来，寻思之下，自认没有什么不妥之处，淡笑道：“七月二十七，地点是辰州。”

风铃让葬花扶了她一把，右腿毕竟是断腿，不宜久站，但为了气势问题，她不得不站。

她微侧头，突然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漠总镖头行走江湖多年，应该知道一点，从高阳城到南召城要不要经过辰州？”

漠野犹豫着这个问题要不要回答，对这个一脸淡定似乎胸有成竹的女人，竟使他心里无故冒出一种不太好的感觉，抬眼见所有人都在望着他，只得硬着头皮回道：“不需要。”

“那么我再问你，你可知道从高阳城到辰州以最快的马来赶路，需要几天？”

“寻常之马两天，快马一天。”

风铃连连点头道：“总镖头果然熟悉各处路段路程。不过……”

她微顿，稍吊了下别人的胃口才皱眉问道：“我觉得很奇怪呢，大家应该都还记得，花千雪为了赶在八月初八准时回南海花城拜堂，提前到高阳城秋阳门迎娶我的日子好像就是在七月二十七吧，当时整个高阳城的父老张亲都是见到的，而且，就算我当时有千里驹赶到辰州劫镖，没有一天的时间，怕也是到不了辰州吧？大家说说，这位漠总镖头的话，岂不是漏洞百出，不合情理？”

她一席话说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最甚者当然数漠野，只顾着照苏小姐的吩咐去做，却不了解花千雪迎她的时间竟也是七月二十七，而且还是整个高阳城里的人所见，他就是想狡辩有人为她做伪证，不可能整个高阳城的人都在做伪证。

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休，经花少夫人一分析，她根本就没时间去辰州劫玉，那么说谎骗他们的，肯定就是漠野。

那个暴发户最先发话：“漠总镖头，这到底是何原因？花少夫人根本就不可能去辰州，你又如何见到她劫玉？”

风铃与花千花相视一笑，她只不过是瞎蒙，不过她也是算了下日子，花千雪应该就在那两日上秋阳门迎新娘子的，一说是整个高阳城人所见，别人也自不会去对这话产生怀疑，因为他们随时都可以去查，不是吗？

但是她心里紧清楚，漠野还有一招必定可以致几人于死地，那就是苏小姐断定紫虚玉是假的，以楼氏的名誉、并且还托镖之原主所说出的话，不就是真理？

她趁别人都注意漠野的时候，稍打量了下地形，这是一条山间夹道，左面是陡峭的山壁，前面被人堵死，后面也不可退，只有右边灌木丛生不知深浅的一个山坡斜横在那里。她眼珠一转，顿时有了主意。

她压低声音对葬花和花千花说道：“等会我们必须各自逃命，不过因为我有伤，你们负着我肯定跑不出去多远，所以你们四个只管突围，不用管我，只要能逃得出去，我们就在附近最近的村落碰面……”

葬花急了：“那怎么行？我不管你，还算什么护卫？”

花千花也面带不悦：“你就把我看成贪生怕死不顾你的安危独自逃生之人？”

风铃并不看他，只是摸摸葬花的头，笑嘻嘻道：“小声点，你们可以放心，别人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可把我的命看得矜贵的很。你们只管逃，我自有办法逃走，这些人绝不会伤到我一根头发，明白？”



 

正文 第七十三章 无夜

风铃暗自交待他们几人等会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只管逃，不要回头看她。花千花本是不同意，奈何风铃骂他竟然不信她有颗聪明的脑袋，花千花见她乌黑的眼珠兀自闪闪生光，也素知她有些小聪明，就不再坚持已见，应承了下来。

场上的漠野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好在他也是只皮厚肉粗的狐狸，岂会被这一点问倒，他咳了两声后将话又引到众人最关心的重点来：“劫玉的事情我们可以过后去查证，不过花家交出一块假玉，却是一件不争的事实，此玉是未寻还是寻到了他们想独吞，只有他们心里明白，是以，今天不问个清楚，等他们将地底神宫打开抢了先机进去，我等后悔就迟了。”

他一席话又将众人的视线转回花千花身上，并且还点中了重点要穴。

风铃也知此事今天是不善了，干脆笑道：“漠总镖头这样说，无非都是你一个人的猜测，何况，你们应该有所耳闻，我早与花家一刀两断，他们的事已与我无关，现在花二公子就在此，你们只管问他，我先走一步，告辞。”

漠野顿时大叫道：“想不做个交待就跑，不可能，大家把他们几个抓起来，一起押到康王山给天下武林做个交待才是。”

他的话如在火上浇了一瓢油，众人立即气势汹汹地刀剑相交，围了上来。

花千花也知道多说无益，带着心腹和葬花就向前攻去。

风铃趁机往山坡的灌木丛里挪，还没待她接近，一直观注着她的漠野飞跃过来，运掌向她背事奋力击去，风铃早料他有此一着，岂能让他击实，感应到掌风挨上她背部时，她一个踉跄向前扑去，口中惨呼，滚倒在灌木丛里，然后听到灌木丛中不断传来滚动撞击的声音，惨呼声越来越低，终于消失在深处。

漠野嘴挂邪笑，中他一掌，不死也去掉半条命，遑论是滚下荆棘丛生的山坡，还能活下来就是一个奇迹，就算能活，一张脸也要被荆棘刺成个丑八怪，岂不是比活着更难受？微微松了口气，苏小姐交托的事情他已经完美无缺的完成，回去后，又可以在她曼妙的身体上翻云覆雨，享受那美妙的滋味。

花千花几人功力不管有多高，与众多人相对自是赢不了，不过若是只用来逃命却是不成问题。当葬花听到风铃的惨呼声就要扑过去，他一把牵起她的手，挥剑挡开面前的人，纵步掠过众人头顶，跨坐在一匹健马上，一剑刺在马屁股，健马如疯了般向山道另一面冲出去，两个心腹也如法炮制，受了两刀后，终也打马仓皇而逃。

众豪士怒叱着立即翻上马背猛追不舍。

转眼间，刚才还嘶杀不断的山间小道已倾于平静。

半山坡上的灌木中，风铃慢慢松开抱头的手，立即就笑开了。她滚下来的地方正是她看中了有一块篮球大小的石头，只要顺势一推，滚动的声音必定可以骗过别人耳目，自己却就势抱住一株不太粗的灌木躲在这里。

她眼睛飞快地向四周一转，这个山坡不算太陡峭，慢慢爬上去不成问题。

她拖起一条断腿，双手撑着坡面站起，才往上走两步，不想脚下一滑，人又往下滑了快三尺远。本以为无甚惊险，不想这一滑下去却让她整个身体蓦然落空，她挥手蹬脚的尖声大叫，丫的，怎么会突然出现一个破洞，没被人砍死，难道要摔死？还是老天已打开时空之门，让她又穿回去？

意识迷离前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到自己身体落到了实处，然后身上传来闷闷的痛哼声，也不知是哪个倒霉鬼又被她压住了，于是她心大落，笑着昏了过去……

风铃是被右腿上一阵刺疼给痛醒的。她缓缓睁开眼睛，巨痛让她神志渐渐清醒，她……还没死？这是哪里？

环顾一下四周，这好像是一个古装剧中常见的石室，最大的功用就是为原本一无用处的主角提供奇遇，使其轻易称霸武林，不会好死不死，难道她就是那个主角？

唉，果然是醒古不变的坠落不死定律，而她，绝对是最有力的验证者。

她一跃而起，伴随着全身的巨痛，她又趴倒下来。

手下很有骨感，分明有人。定目一看，竟看到一张灰白双目紧闭而又无力的脸，是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轮廓很深的男人。她想起来了，就是这个人为她抵了下坠之力，才让她再次活了下来。

她顿时感动异常，也不知道害怕，从他身上翻滚下来，两手拍着他的胸口就开始大声嚎啕，嘴里不断数词哀悼：“这位老兄，你的大恩大德风铃没齿难忘；你舍已为人不怕牺牲的精神犹为感天动地，今时今日，风铃无以为报，他日出得困境，定要为你建立一座祠堂，刻下你的丰功伟绩，让你大无畏的革命战斗精神永垂不朽……”

她一边说一边拍，声泪俱下，呜声凄凄，好一副哭死人不偿命的悲苦场面。

“住手……”

风铃停了一下，刚才是不是有人在说话，四下一看，除她外没人，是她听错了，她顿时又放开声音大嚎：“老兄，你死得好惨哇，在这个破洞里也没人给你送终……”

“住口！”

这次真的有人在说话，风铃顺声搜寻，天哪，她手上拍打哀悼的老兄瞪着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难道刚才就是他在发声？

这个认知立即令她大惊失色。

“啊……诈尸了……”

一声尖叫后，她连滚带爬，死命地往另一边躲。

那人伸出冰冷的爪子抓住她的脚裸，铿锵有力地喝道：“你再敢叫一声，我就毙了你！”

风铃被他扯住断腿再也爬不动，不由回头颤声问道：“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一声打扰我练功，我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这全老兄说话好不讨喜。

他在练功？风铃近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又看，慢慢地，露出了笑颜，知道你是人，而且还受了伤，好，你既然救了我一命，我也不会丢下你“我们一起离开。”

她笑得天真，眼睛却利得很，这人的双眼她有些熟悉，细看之下，浓眉一双没有感情死寂的眼，她已经想起来那日准备独自去找花千雪时，最后一的两个杀手之一就是他。

心里赶紧打起小算盘，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不知这杀手有没有认出她们在两人掉在同一个坑洞，先不招惹他为妙，等下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再逃

黑衣人见她正常下来，拧紧眉头，疲累地闭上眼睛，似乎刚才说话已经用尽他所以的力气，转眼就昏睡过去。

见他昏睡过去，风铃慌忙拖着一条断腿，用黑衣人身边的长剑权作打拐杖，在石室中逛了一圈，石室一间连着一间，壁上燃着长明灯，倒像是小龙杖，这个古墓，结果发现一个事实，根本就没有出路。

这不是让她埋骨于此么？

看着黑衣人，或许他有离开的办法，若指望他，她就必须要救他。

如果他是苏小姐那边的人，如果她对他施恩，就不信他以后接到苏小姐命令的时候还会死命的下杀手杀死自己。

她想过了，就算现在杀了这个似乎无力回手的杀手，苏小姐还会派出更多的杀手找她的麻烦，不如将她身边的人哄得心软，以便给自己多留一条退多的路。

黑衣人身上的一身黑衣被划得稀烂，胳膊肩膀上血肉翻开，左肩上的伤口至已化脓变成了可怖的绿色，而他最致命的伤可能不是这些，剥开他的胸口甚至就见他胸口印着一个乌黑的手掌印，渐渐地有扩散之势。

先必须要为他清理伤口。

好在这里似乎以前有人居住过，锅碗瓢盆皆齐全，在左边一间石室里，一池热气弥漫氤氲的温泉，她艰难地打来一盆水，脱下那人的破衣，为还有洗伤口，完后，她摸着他衣兜里的几个瓶瓶，拉开塞子，里面清香阵阵。

她也不管能用不能用，把每个瓶子里只要是粉状的东西都往他伤口倒，如果有毒，只怪他心太毒想害人，自己找死，怪不得她来。

一切处理完，她已快要累趴，浑身酸痛。可是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她肚子咕噜咕噜的已经叫得老半天，总要塞点东西进去才是。记得是那温泉里有一些游来游去活蹦乱跳的小鱼，不如抓几条煮来吃。

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她一条断腿，怎么下水，就算下到水里，她能抓到那些游得欢畅只五厘米长的小鱼么？没有吃没有喝，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但愿在她快饿死前能有人来救她脱离苦海，不然做个饿死鬼到处讨吃四处飘实在不光彩。

她趴在地上盯着温泉里的鱼呆呆地想，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时，一阵鱼汤香味传来，她转过头去，就见那黑衣人披散着长发，穿着那件破衣，挽着一只破衣袖，将碗放在地上，用木勺往碗里舀着。

风铃吸了一口气，只觉满腔香甜，不由爬起身来，一脚单跳着蹭过去。那人眼皮都不抬，自己端着碗慢慢地喝了起来。

风铃咽着口水，一看这里再没有其他的碗碟，急忙问道：“我的呢？难道没给我准备？”

那人兀自喝着，没理她。

给她装酷啊，风铃撇撇嘴，也不管干不干净，端起地上的锅子就凑到嘴边喝。等那人一碗汤喝完，风铃把锅子里的汤也喝下了一大半，然后用手边扒拉着边上的小鱼塞进嘴里。虽然无油无盐，只要有热气有食物可以填饱肚子延续生命就行了。

那人怔怔地看着她在锅里拨鱼的手指，风铃笑得眉眼弯弯：“不好意思，没有筷子，只有拿手指代替，我知道你嫌我脏，这锅鱼你也不会再吃了，我只好代劳。”

风铃以为他会对她冷笑，或是白她一眼，谁知他放下碗，默默走到池边安静地望着池水出神。

他这样反倒令风铃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就是再不好意思也不会与肚子过不去，她边汤和鱼吃了个干净，抹抹嘴，蹦到他身边坐下：“你的伤好点了吗？”

预料之中的没有回音。她见他湿发披肩，想是下手摸鱼后打湿的，他左肩有伤，自己要梳理可能也不便。

她取出牛角梳，起身坐在他后面帮他梳头，一面低声道：“你这个人很奇怪，身上没有一点热度，冷冰冰的，除开口说要毙了我的话外，再就是不言不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行尸走肉，但是你明明就是一个人，为什么要这样死寂死寂的活下去？”

她替他把头发束好，然后凑到前面一看，笑道：“这样利索多了。”

他死寂的眼神在她脸上略停了一下，又望向池子里。

结果偌在的石室里，总是风铃一个人在自说自话找乐趣，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自是不说。于是她便给他起了个名字：无夜。意思就是永远没有黑夜。

她没事就拿那人的剑四处敲敲，看有什么暗道机关或者什么夹壁没被发掘出来。然后就是倾耳听着上面的动静，只要稍有声响，就扯开喉咙大叫救命。

那黑衣人一直都静悄悄的，每天都会去温泉里抓一些小鱼起来，这些小鱼后来全是她在煮，只是她一顿顿的吃下来，脸都快吃绿了，却还是捂着嘴不让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

黑衣人虽然不说话，听觉倒是有的，在风铃觉得自己快臭死的时候，她把他赶到另一间石室，一再交待不准偷看她洗澡。温泉里的温度很适宜，温泉里的小鱼也很友善，不断在她身边游来游去，甚至还在她身上擦来擦去，就像在亲吻她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少日子，吃那些鱼的好处，就是腿伤好得特别快，那人的伤仿佛也好得差不多，脸上有了不少血色，细看之下，竟也是个棱角分明的血气男子。但是，他的那只左臂一直都抬不起来，于是，他梳头的任务一直都落在风铃手上。

这天，风铃又为他梳了一次头发后，实在憋不下去了，一把将那牛角梳摔在地上，大声道：“你又不哑巴，为什么每天都不说话？还有，你难道想就这样老死在这里，也不想想办法出去，这样下去会死人的，知不知道？”

黑衣人眼睛移向那把四分五裂的梳子，一动不动。

风铃抓着他的肩摇着，“你说话啊，什么时候能出去？”

黑衣人的目光终于从梳子上挪到她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死寂的眼里有了一丝丝温度：“你想出去？”

听到他的声音，风铃惊得一屁股坐倒在地，吃惊地望着他。多日不开口，忽然来一下，快要吓死人。好半晌才定下神来，咽了咽口水道：“难道你不想出去？我们都还如此年轻，还有美好的生活未享受过，怎能任由老死在这破洞里？”

黑衣人定定地看了她一会，突然起身，走到头顶亮着天光的洞口下面，抬头仰望着，仿佛在目测高度。风铃大喜，一骨碌爬起来，扯着他的手臂大笑道：“就知你有办法，为何要挨到今日，可闷死我了。”

可是风铃高兴得太早了。

黑衣人几个腾纵险险跃上洞口后，回身只对她说句“你等着”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风铃当即愣在当场，这是什么状况，那冷血动物就这样丢下她走了？

好一会，她不禁跳脚大骂，从他祖宗骂到他子孙万代，直骂得她气喘吁吁，最后一头扑倒在地，捶着地面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人简直就是头白眼狼，挖空心思讨好他，结果却弃下她一走了之，他一定也认出她就是他要杀的人，或许认为他没杀她就是天大的恩惠。她忍不住又骂了一句粗口，这些日子他只不过把她当成一个可以伺候他供他使唤的仆人，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白白上了人家一个恶当。

正在恨恨间，头顶传来一阵金铁交鸣声，然后有人在向洞里大叫道：“主子，你是不是在里面，快点说话啊，主子……”

风铃一个激动，啊啊，是葬花的声音，他们终于找来了，她立即扯开喉咙大声回道：“葬花，我在这里……”

她语音未落，一道蓝色身影从有着刺眼天光的洞口飞扑而下，她的眼睛还没接过来，已被带入一个温暖的怀中。

这个怀抱，有着熟悉的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香味，他的手臂很有力，紧紧地，掐得她的腰都快折了。



 

正文 第七十四章 相聚

是雪！

风铃不用看，从那熟悉的气息中就闻出是他的味道。

她先时是喜，而后才想起应该要怒，使出浑身力气奋力将他往外推，“你走开--”

他顺势捧起她的脸，用力吻她的唇，手指温热，吻技还有待提高，风铃却可恨自己无法抵挡他的热情。

她屈膝踢他要害，他闷哼一声，愤怒抬头，风铃毫不畏惧的瞪他。

他的一双眼眸亮若灿星，眸光流转间，慢慢化为飞舞的流光，炫得风铃不知今夕何夕。他伸出右手拨开她垂落的碎发，指间触及那微凉而细腻的肌肤，悠悠道：“原来你生起气来，也是这般漂亮。”

风铃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这狡猾的狐狸又在对她施展幻术，她压强住怦怦乱跳的心，哼道：“你不要乱来。”

花千雪满脸无辜：“哪有乱来，好不容易找到你，我是情不自禁。”

风铃知道与他斗口自己肯定要落下风，干脆冷着脸直问道：“你到底想怎样？”

他轻叹一声，柔声道：“不是我想怎样，你就算想判我的罪也应该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对不对？”

风铃一把拍下他的脸上轻划的手，背转过身去。这头自大的猪，解释解释，她等他的解释好久了，掉在这洞穴里也好久了，他以为他的解释就是最重要的么？为什么不早来，他以为他一来就给她一个大拥抱一个媚眼，她就会妥协任他为所欲为，去他的！

“风铃--”他贴近过来，伸手从后面接住她。

这一声近乎撒娇，风铃全身一震，转头瞪着他，简直不也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想你了。”花千雪靠在她颈窝处深呼吸，声音暗哑：“我来迟了，向你道歉。那日我自视过高中了暗算，以致没护得你周全，我也道歉。”

老天！他知道他这个样子，她就是铁石心肠也硬不起来。

她正要说点什么，头顶上微痒，好像有东西在头发上爬，她惊得把头往后一仰，正撞上花千雪的额头，两人同时一阵痛呼，顿时都跳开来抚着疼处。

洞口外有人夸张地抚掌哈哈大笑：“大姐，你不顺着这根绳子爬上来吧，我估计花千雪最近纵欲过度，根本就没力气带你上来。我要这边死死地拉着，绝不放开，你只管爬。”

风铃这才看清刚才落在她头上的是根绳子，哪里是什么怪东西。

现往上看，洞口顶端坐着一个嘻笑的少年，整张脸都沐浴在阳光中，他手里扯着一根麻绳，双腿在半空中来回晃啊晃，既调皮又张扬。

此人除了楼清戈还有谁？她眨了眨眼，他怎么会在这里？

花千雪眼神变得深沉，将她的头压低，低声道：“就那么想看他，你脖子快断了，等下上去了你去仔细看个够。”

好酸好酸，风铃抿着嘴角，故意气他：“阳光少年，我一看就喜欢，等下上去了我不仅要看，还要仔细摸个够。”

花千雪悠悠地看定她，慢吞吞道：“你有胆子就试一试……”

他还没说完，头顶上的人就打断他：“好啊，欢迎大姐来摸我……”

“闭嘴！”这么小的声音他都听到了，还大声嚷出来，风铃不由恼羞成怒。

楼清戈无所谓的耸耸肩：“闭嘴就闭嘴，这么凶干嘛？”

葬花在上面伸头叫道：“主子，不要老在下面说话，快上来啊，葬花好想看你有没有怎么样？”

风铃叹了口气，现在还不是找花千雪算帐的时候，上面的人想来都为她担心了好久，还是先上去露个面才好。

花千雪功力不弱，自然不会用到楼清戈的那条绳子，他将她带出洞口的时候，一点也不惊险，稳稳当当地，比起那个黑衣人一个人跃上来都险险摔下去让人提心吊胆要强得多。

葬花乍一见风铃，就惊喜交加的扑上去抱着她的胳膊直哭：“主子，你骗人，你让我们到附近的村庄等你，我们都等了快一个月，都不见你来。二公子头发都快急白了，如果不是大公子和少爷赶来四处搜寻你，葬花恨不得去死才好。

她本就是个小美人，这一哭诉，如梨花带雨，既有天真浪漫，又有楚楚动人。风铃与她相处时日不多，却了解她是直性人，见她如此为自己担忧，不禁对她又爱又怜。

她摸摸她的头，柔声道：“傻孩子，我不是好好的么？不要再哭了。”

葬花吸着鼻子，用手背擦着眼泪直点头。

风铃向四周一看，奇怪的问道：“刚才这里好像有打杀声，是谁在打架？”

花千雪笑道：“我们在这附近山头转了很多天，今天看到一个黑衣人从农户家里偷了麻绳往这边来，这才发现这里有个洞穴，一探问你在里面，若风和若离怕他不是好人，就把他打跑了。”

原来那个冷血动物并不是丢下她不管，是去找绳子了，多日来的感化工作并没白做，风铃顿觉心里舒坦起来。正思忖间，一瞥眼见到若离和若风从不远处往这边行来，两人气喘吁吁地，可能是刚与无夜打斗所致。

他们二人也看见她，远远地就喜笑颜开的向她打招呼：“大少奶奶，可终于找到你了。”

风铃笑着向他们点头，望着他们身后问道：“那个黑衣人呢？”

若离道：“那人很厉害，不过让他给逃了。”

楼清戈已不耐风铃东张四望就是不看他的举动，于是从洞口一跃而起，拍了拍身后的尘土，在她对面三尺处斜斜地站定，口中嚷道：“这次为了寻你，我也出了不少力，为什么和他们都打招呼，就是不理我？大姐是不是也太厚此薄彼了？”

风铃这才将目光投向他。

他平日用玉簪别得整齐的头发，此时只是随便用一根带子低低的束在脑后，一袭最简单甚至有些粗糙的灰布衣罩着他瘦削结实的身体，眼如黑曜石，洁白的脸上挂着一抹极淡的笑--他即使没有锦衣玉袍华丽的装饰品，依旧不减被他一个人霸占去的青春魅力。

风铃感受到身侧似剑的目光，迅速侧头向花千雪瞟了一眼，干笑着打个哈哈：“谢谢楼少能放下繁忙的大事来寻我，今日能脱困，过后自要向楼少好好答谢一番。”

楼清戈有些失望：“就这样？”

还以为她会给他来个大拥抱，或者是眼柔若水的撒撒娇发发脾气，也能让他心里舒泰一些。结果只这样怪笑一声就打发过去，不由难掩心底的失落，暗下眼神。但是看看花千雪一副淡笑不语颇有气度的样子，顿时又来了劲头，告诫自己，既然打定了主意，就不要气馁。

花千雪正要说话，若离已跑过来拉着风铃问长问短，和葬花一左一右挟着她往山上走去。于是他向楼清戈做了个请的手势，微微一笑：“人已寻到，不知楼少是准备回到你的金窝去还是……”

楼清戈打断他的话，笑道：“大公子是在怕我么？你应该知道，为了找她，我现在是抛家弃财一文不名的穷小子，大公子可不能过河拆桥，好歹也要让我捞到点盘缠有点面子回去，是不是？”

花千雪望着那欢笑的某人，一面淡道：“你是为了找她才抛家弃财？我怎么看是为了躲避苏小姐的质问？”

楼清戈苦笑：“大公子好神通，我也没见你有属下，这天下事你好像都心中有数，佩服佩服。”

没等花千雪说话，他又道：“不过你也别先急着让我走，我看你麻烦事也不少，南海花城被朝廷查封，你爹的意图不明，虽然我将那块玉砸了，别人都无法再去辨别它的真假，不过据说西部神秘组织并不信，他们仍坚信紫虚玉被南海花城的人掌握，这些事，大公子有把握轻松解决？”

花千雪就算心中有事也不会在他面前露出丝毫，他缓声道：“事情尚未断定，这些事情未必就是我一个人的麻烦。”

楼清戈点了点头：“朝廷既然先拿南海花城开刀，下一步或许就是楼氏。紫虚玉被砸，别人或许会怀疑我故意如此做作，不欲将之拿出来与人分享，想来想去，这些事情其实于我们都有关联。所以大公子更不能让我置身事外，我们应该联手将事情解决。”

花千雪看了他一眼，提步向前走去，边道：“不要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你的最终目的，你我都心中有数。”

楼清戈跟上他的脚步，与他并肩齐进：“我的目的难道不就是你的目的？我并不认为她嫁作人妇，我就没了喜欢的权利，而且她心里中意于谁都还是未知数，你难道就不能让她有选择的自由？”

这小子好嚣张，不管是到哪里去，喜欢别人的妻子敢如此大胆的说出来还故意挑衅的行为在世人眼中莫不是万分的惊世骇俗，他那种不怕死坚毅的个性却又实在令人心惊。

花千雪手指抽紧，冷冷道：“她没有这个自由，而且你也没这个机会，总之她以后跟着我，谁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你别想在旁边插一脚。”

楼清戈笑了笑，一脸笃定：“想不到谦恭的花千雪还有如此霸权的一面，不过，你能保证你每件事都做得万无一失？你最好不要有何把柄落在我手里，不然我宁肯当小人将它全部抖出来。”

花千雪微变脸色，“不要将别人想得好像秘密一大堆般，我行事无愧于心，不管她是什么人，她以后都是由我护着，谁要动她一下，先来问问我同不同意。”

他快步向前走去，只听楼清戈在后面轻道：“我会记得你今天的话，你最好也记得。”

花千雪暗自皱眉，我只要知道她是来自异时空的风铃，不是所谓的朱云云就可以了，谁也不能将她带走，哪怕是亲生爹娘也不可以。

现在江湖上铺天盖地的消息都是关于花楼两家的。

花家最近惨遭重创，朝廷秘密收买了两大堂主柳暗和凌少秋，一个管刑罚制管弟子一个管经济，这两人一倒向朝廷，花家的人力财力基本断绝。到如今，花家名下的赌场、商铺、镖局、银号一一被朝廷查封的查封，接管的接管，出如此大的事，而南海花城的老城主以及二公子花千花都不曾现面同，就如消声匿迹了般，没有音信。

天下间各处酒楼茶座中的闲人都在摇头叹息，以南海花城如此大的家业都倒在一夕间，实在令人嗟叹惋惜。可是他们叹得更多的，是由他们所押的紫虚玉就此去向不明，无影无踪，让众多武林人士空欢喜了一场。

不过，据说楼少多日前自认花二公子还给他的那块玉是真的，但他却不满众多武林人士的质疑，怒而江紫虚玉摔成碎片，亦不堪受各大路武林人士的追问，竟也就此消失在众人视线中，急得楼家上下之人四下寻找，却也一直无果。

当初传出紫虚玉为假的是在楼氏掌有一定经济权的苏小姐所说，如今楼少反其言而行，不仅当众亲口承认玉为真，并怒而砸之，可否视为年少的楼少已决意不想再听苏小姐任何摆布而为？

众人不得而知。

葬花和花千花等四人当初避开众人的追击，就在这座山头的小村庄寻了间无人居住的民居住了下来。他人几人等不到风铃，没日没夜的找，始终没有线索。等到楼清戈和花千雪带着若风若离同时赶到时，花千花都快急白的头发才又回复了黑色。

他在花千雪的示意下，飞快带人悄然赶往南海花城，把一些东西和亲近的人都带出来，至今未回。

风铃跟着葬花回到他们的暂时居所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她烧了一大桶热水，惬意地泡了个热水澡。若离细心的仍为她准备了一身男装，将她整个打扮得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花千雪好像很忙碌的样子，在屋子里提笔不知在写些什么，葬花和若离在剥猎来的动物皮，一群村里的小孩围着若风，要他露两手给他们看看。

风铃这些天吃鱼都快吃成个鱼子酱，见到若离他们剥羊皮，顿时来了兴致，也跑过去帮忙。

葬花挨着她脆声问道：“主子，你今天想吃什么，让葬花做给你吃。”

风铃皱着鼻子：“只要不吃鱼，我吃什么都可以。”

若离笑道：“若风本来有抓鱼的，不过听说大少奶奶这些日子天天以鱼为伍，我们早把鱼扔河里去了，赶紧又让他猎来头羊，给大少奶奶开荤。”

“既然是给我开荤的，那我也要做出我最喜欢吃的味道，你们有没有意见？”

结果晚上若离和葬花负责做其他的菜，风铃只围着她做的羊肉火锅转，远远就能闻到浓浓香味。还没等端上桌，她自己就没忍住偿了一口，咋着舌呼好味道。

楼清戈在山上转了半天刚踏进屋子就听到她的叫声，忙不迭地嗅着鼻子凑过去：“什么东西这么香，快让我偿偿。”

他说着就用手指往热锅里夹，风铃赶紧用筷子拍在他手背上：“你讲点卫生，刚从炉子上端下来，你手指头不想要了？”

楼清戈摸着手背抱怨道：“我等不及了，从来没吃过这种香味的羊肉……”

风铃挟起一块羊肉塞进他嘴里：“吃吧，这么馋，哪里像是家财万贯的阔少？”

楼清戈才不听她的那些话，闭起眼睛细细咀嚼着，风铃等着他嚼完，才充满希望地看着他，小声道：“怎么样？好吃吗？”

楼清戈睁开眼，两眼放光，“我还没吃出味道来，再来一块。”

风铃没好气的白他一眼：“你吃东西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用吞的啊，吃了一大块还没偿出味道。”

说是这样说，她又挟了一块软绵绵弹性十足羊肉，又朝他嘴里送去。

若离刚把碗筷收拾好，回头就见花千雪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们，她吃了一惊，急道：“大公子。”

风铃扭头一看，花千雪面无表情，只是盯着她举在半空中的筷子，楼清戈一口咬过筷子上的肉，嘴里大赞道：“好味道，想不到大姐的手艺这么好，有空的时候应该要多做几次来吃。”

风铃有一瞬间的窘迫，收回筷子跟着立即点头：“我就知道我的手艺好所以今天就露一手，如果哪位喜欢吃，我天天都乐意做。”

说完，好端起火锅缩头往外面的饭桌走去。

花千雪一伸手拦住她的去路，声音清悦入耳：“既然味道很好，我也要偿一口。”

风铃抬起头，见他一脸认真，回头又见楼清戈一脸讥笑，不由低声道：“你是小孩子吗？这也要急，等下在饭桌上就可以吃到了。”

花千雪偏偏不依，拦在她前面一动不动。

倒是若离见几人有些僵持，立即取来一副筷子递过来打圆场：“大少奶奶，你就让大公子先偿一口吧，难得大公子有胃口，这些天他为了找你几乎都没怎么吃东西。”

若离很会说话，她这样一说，风铃立时就心软了下来，她知道他并不是要吃什么羊肉，不过是在吃醋而已。于是让若离端起火锅，夹了一块最大的肉送到他嘴边，花千雪含笑咬住。

楼清戈率先往外面走去，边嘿嘿笑着直说风凉话：“大公子的举动跟十岁小儿一般，真是让人怀疑是否头脑有些不清醒。”

花千雪在他身后圈住风铃的腰，笑道：“我与内人如何调笑也是我们的事，好像旁人无权说三道四。”

风铃朝若离看一眼，花千雪这一看羞得她满面通红。

若离当视而不见，早端了火锅抿嘴出去了。




第七十五章 他敢嫖妓？

“你爹是不是疯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风铃听完花千雪说出当初他在树林里被他老爹下毒暗害的事，不由拍桌而起。

花千雪见她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不由好笑的摊摊手：“我也不知道，不如等下次有机会，你当面向他问个清楚。”

风铃连忙摆手：“最好以后都不要见他，总觉得他怪怪地，一见到他就感觉浑身发毛。”说着，她果真抱着胳膊上下搓了起来。

花千雪把她的胳膊拉过来，解下上次的那个空针筒，又帮她绑上新的：“有没有那么夸张，我爹有给你这种感觉？”

风铃点点头，却不愿意再提那个假仁假意的长辈，岔开话题：“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花千雪将空针筒收好，笑道：“接下来？当然是实现我们的梦想，所有事情我们都没必要去管，过两天，等我知道千花确实安全的消息后，我们就到漠北去。”

风铃心里激动，站起来扯着他胳膊，瞪圆了眼：“真的吗？你真的可以放下你爹你娘还有你的家人离开？”

花千雪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说道：“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就是为了让他们有一个安稳的生活，才执意留下管失镖的事，哪曾想到，我们差点……”

风铃反手用尽所有的力气抱着他，像是生怕被抛弃了一样。

花千雪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风铃，我说过，我永远都在你身边，不会抛下你，你只要信我这句话，就算我们以后遇到再可怕的事都可以在一起，请相信我。”

他心里仿似有着一种莫名的恐惧，眼里有着风铃无法见到的痛苦，他紧紧将她抱在怀里，犹如要将她根根地揉进身体里。

风铃慢慢抬起头，她刚才用力过猛，鼻子磕在他肩膀上，鲜血细细流了出来，花千雪用袖子把血擦干净，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拧了一块冷毛巾敷在她鼻子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良久良久，风铃亦感受到空气里有一股不可言明的悲凉，首先打破沉静：“真想不到柳堂主和凌堂主叛变，而漠总镖头也被苏小姐收买，干出诬陷花家的丑事，那些人，真的只有冠以小人的称呼了。”

花千雪坐下来，淡道：“树倒猕猴散，墙倒众人推，从来都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两人都是一声长叹，黯然无语。

“算了，其实都已经过去，你既然准备放下，也别再想了，若是还准备在这里逗留，定要让他们也尝尝被背叛的滋味。”风铃伸手摸着他比往日消瘦不少的脸，“你的毒是否完全清除干净？当时弄得你不能动弹，肯定都是至毒的毒药。”

“已经没事了，我有一个道友专炼制有解毒丹，第二天的时候那毒就解了，当时正准备去找你的时候，我爹就开始发难，为了不让他去找你的麻烦，我才将计就计拖住他，让千花去接你。”

风铃有些得意起来，笑弯了眼，“幸好我当时没冲动的跟着你爹回来，不然要为你添不少麻烦。”

花千雪点着她额头笑道：“就知你关键时候会用脑子想事情。对了，听千花说你的腿受了伤，让我来看看。”

风铃任他卷起裤管，“现在已经好了，不过还不能太用力走远路。”

花千雪看着完好如初的腿，悲伤的地方似乎肌肤更为细腻，不由奇道：“一般都要差不多三个月才好，你怎么一个月就恢复了，难道你在那洞穴里有什么奇遇？”

“哪里有什么奇遇，不过倒是一处温泉，里面有不少小鱼，会不会是吃了那些鱼的关系？”

花千雪点头，看着她的伤处，若有所思道：“你是否在温泉里泡过？”

“有什么不妥吗？”

花千雪笑而不语，怪不得她身上的气味全部消失让他好找，原来药性全部融在了温泉里。

风铃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忽听他低哑着嗓音道：“风铃，不要管那个什么约法六章，我们生个像你一样有趣的孩子吧，那时候，我们就在漠北安家，你带孩子我牧牛羊，天高云淡，我们奔驰高歌，好不好？”

在他的描述中，风铃仿佛看到一片天蓝草绿的草原上，牛嘶马叫，羊群像团团白云，涌来涌去……

她的睫毛微微颤抖，感觉鼻子不再流血，她把巾子丢到一边，睁开眼，笑得老没正经：“好，不管什么约法六章，不如我们今夜就准备生孩子……”

花千雪眸若灿星，深邃若海，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慢慢低头吻在她眉眼上，良久，他忽然抬起头，眼里满是火热之色，捧着她的脸喘息着：“风铃，你能答应我，不管我们是什么身份，我们以后都是夫妻，永远都会不离不弃？”

风铃勾着他的脖子，定定的看着他：“你还尽傻话，我们本来就已经是夫妻，为了你，我都已经放弃了回家，难道这还不够？”

花千雪叹息着，仿佛做着最后的确认：“不管我们是什么身份，是吧？”

风铃翻身坐到他身上，低笑着解他的衣带：“春宵一刻值千金，你老问这些话是否太啰嗦了？”

花千雪哪能容得她主动，将她一把拉趴下来，整个身体覆住她，扯开她的中衣，一手已探进她宝蓝色的肚兜里，解开她背后的带子，握住她的小巧，低头吮吸着她的樱红。

风铃感受着他的炽热，不由呻吟出声，她手忙脚乱的去扯他的衣服，外面却忽然传来一阵尖锐而奇怪的声音。

两人顿了一下，相视一笑，不理会，继续。

不想那声音如是魔音，刺透人的耳膜，震得风铃一阵眼冒金星。

风铃无奈的捂住双耳，痛苦的闭上眼睛：“你去看看，这是谁在制造噪音。”

同时，已听到隔壁葬花开窗大叫：“谁呀？吵死了。”

问了两声，都没有人回答，若离也探头问开了，才听魔音稍停，有人大笑道：“不好意思，吵到你们睡觉了，不过，本少今晚心情不佳，在此对月吹笛，你们就体谅体谅吧。”

是姓楼的那混蛋！

葬花和若离没再言语，便听到她们关窗的声音。

风铃恨得牙痒痒的，苦笑道：“雪，有他在附近，我们这是可能要延后了。”他肯定是故意的，真是个混蛋。

花千雪无力的趴下，叹道：“这是不是叫好事多磨，也罢，谁叫你惹了他，这样抱着你只能看不能吃比在我身上剜肉还难受，我去后山泡冷水，你一个人好好休息。”

他坐起身来，亲了她两下，将衣整理整齐，开门出去。

外面魔音仍在继续。

风铃有些气恼，抱着被子翻身掩住耳朵。

笛声如魔，搅得她心烦意乱。

笛声忽然一转，变成凄楚一片。

她从未听过这种笛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开一样，带着一种决然的味道。此时的笛声缠绵凄冷，不似普通竹笛的清越悠扬，像天神在细细吟唱，又像龙在沉沉呼啸。

她脑海不由浮现少年在她进屋时最后看她那幽绝的一眼，不由推被坐起，拉了拉身上凌乱的衣服，批件外衣，犹豫了半晌，终于大胆推开窗子去看。

外面院子黑漆漆的，犹有极淡的月色，天井靠小树林的边上有一堆高高的草垛子，隐约有人坐在上面吹笛。

想不到楼清戈除了会捣乱吹传脑魔音，在沉寂的夜里，还吹得出满腔幽怨，凄楚哀婉，令人生痴的妙音。

这小子在无事故作愁么？风铃可不理他这些，冲着草垛子上面大叫：“夜很深了知不知道？你能改到明天再吹么？”

楼清戈果然缓缓放下手里的笛子，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远远看向她，忽然向她招手：“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风铃摆摆手：“明天再说吧，我们都早点睡。”

哪里有心情听他说话，打扰了她的好事，正不知如何发泄呢，最好不要往她枪口上撞，她会发飙的。

见他安静下来，转身要走，忽听背后有动静，不由回头一看，却见他不知何时跳了下来，揽住她的腰，又腾空跃回了草垛上。

风铃锤着他，却仍被他按坐在草垛上，他手掐在她的腰上，推也推不开，不由恨声道：“放开，你到底想怎样？”

楼清戈抬眼望着夜空，长长的睫毛微颤，他忽然回头，双眸犹如深夜一般深邃，定定地看着她，声音低柔：“你们过两天就准备离开？”

风铃僵了一下，良久，才道：“你都听到了？”

他慢慢摇头：“没有，猜的。”

风铃没出声。

等了一会，轻轻说道：“我并不值得你喜欢，你还小，以后会遇上比我好百倍千倍的女孩子。”

他扯了扯嘴角，却是笑不出来：“不要和我说这些，我喜欢你，并不是因为你身上有什么优点，别人又怎么可以代替？再有，我希望你能迟几天走。”

“为什么？”

楼清戈淡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的地方，花千雪不顾一切的如此急着带你走，有一些不合常理。而且，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害你，据我这些天来的观察，他明天肯定要去一个地方，你若信我，我们就跟上去看看，他的秘密，或许对你来说，会很重要。”

花千雪的秘密？

风铃笑了：“他有什么秘密，我今晚就去问他，何必要等到明天。”

楼清戈柔声道：“傻子，他能告诉你的，就不是秘密了。”

“你为什么断定他明晚会出去？是不是与你之前说的纵欲过度有关？”

楼清戈笑道：“我还以为你根本没听进我那句话，不错，他去的地方，可能就是妓院，难道这样，你也不好奇吗？”

男人去妓院，除了嫖妓还能干什么？风铃有些不敢相信如冰似雪的人也会跑到那肮脏的地方去干坏事。但是既然有了疑点，她又怎么会不将它弄个清楚明白呢？

第二天，若风早就不知被花千雪叫到哪里去了。

差不多大半天的时间，风铃都因为楼清戈的话有些心不在焉，本不想往那些事上想，结果，到傍晚的时候，花千雪果然让她等他，说要去前面镇子买些东西。

什么东西不可以两人一起去买，为何让她等？

风铃不露声色，笑着让他快去快回。

待他走后，她终于还是熬不住好奇心，随便向若离和葬花说了个借口，就拉上楼清戈悄悄尾随在他身后。

花千雪的脚程很快，只稍不注意就一忽不见了，风铃火急火燎地跟在后面跑，楼清戈拉住，他这个时候倒不慌了，慢悠悠地说道：“你这样跟过去，花千雪马上就可以发现，既然是想知道他的秘密，心急就吃不了热萝卜。”

眼见花千雪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处，风铃急了：“你说怎么办？”

楼清戈见路边有几朵不知名的开得正艳的花朵，走过去轻轻折下，捏成一束，将它插在她头上，嘴里啧啧有声道：“人比花娇，怎么看怎么好看。”

风铃一把抓下头上的花，“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我现在是个男人，戴一朵花像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人妖。”

楼清戈只觉没劲：“你就不能说这些煞风景的话？”

风铃没话说，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他，连驳斥的话都懒得说，直向前走去。

楼清戈站在她身后笑了笑，忽然拎起她的身体，带着她飞跃而起，两边的树木山石快速倒退，静得风铃一把抱紧他，再也不敢睁开眼。

耳旁风声呼呼，也不知跑了多远的路，只觉楼清戈忽然停下，“到了，还不下来？”

他说话的功夫风铃睁眼一看，他们已到了一条红色大街，到处挂满红灯，十数个大大小小的门脸当街而立，每家门前都会有一些轻衣薄裳的姑娘当街招客，而他们正站在一家最大的门面前，三屋楼的门脸虽然不是最大，却最雅致。

正在打量间，楼清戈突然将她拉至一个牌子后面，风铃神秘兮兮地问道：“怎么了？”

楼清戈示意她看前面：“你自己看看。”

风铃探出头，左边一条大街上正施施然行来一个修长的身影，蓝色薄衫罩身，不正是花千雪？风铃瞪大了眼，他果真是往妓院里来的。

眼见他熟门熟路的进了合欢阁的大门，心里那个气啊酸啊，恨不得一把将他的两腿给拖回来。

楼清戈压着蠢蠢欲动的她，坏笑道：“别急，你去早了，怎么抓到他的奸情？”

过了一会，才示意她可以进去了。风铃急急地朝那家名叫合欢阁的大门冲去。不待楼清戈交代她注意形象，她就杀进了合欢阁的大门。

眼见的老鸨见一个杀气腾腾的公子冲进来，赶紧抖着身上的肥肉赔着笑脸迎过来：“公子爷，不知是否有老相好？”

风铃眉梢一挑：“刚才进来的蓝衣公子呢？”

“我这里的客人有黑衣公子白衣公子黄衣公子，就是不见什么蓝衣公子，公子爷莫不是看错了？”

“胡说！”风铃回手就是一巴掌，“我看着他进来的，他不在这里，还能去哪里？”

“哎哟！”老鸨捂着脸颊尖叫了一声，然后转为哭腔，“我是真不知道，这里的公子如此之多，公子爷不是来找姐儿，找什么公子，您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风铃哪里愿意听她消遣，回手又是给她一巴掌，那老鸨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喊，惊得所有正在与人调笑的花娘和嫖客都向这边探头过来。

有几个彪形大汉应该是这家青楼的打手，他们捋着袖子冲过来，楼清戈三拳两脚将他们打飞出去，后面的人再也不敢近身。

楼清戈近到风铃身边咬牙：“你这哪里是在找人秘密，分明在闹事，唯恐花千雪不知道你来了是不？”

风铃干笑两声，若是花千雪正跟别人把身上的衣服脱光了在干坏事，虽然抓奸在床，她的小心肝可不能承受啊，给别人给自己都留点面子吧。

风铃撇下一众咋咋呼呼的人，吵吵闹闹地上了二楼，挨间包房巡视，结果花千雪没找到，免费黄片儿倒看了不少。

老鸨也不敢再让人上前拳脚相交，跟在她身后，不断向屋内正在干事儿的人哈腰道歉，一张老脸都差点哭成了花脸。

楼清戈跟着风铃巡视小黄片儿，还挺精彩，不过老鸨脸上更精彩，她实在被逼得不法，就指天对地发毒誓，说紫凤仙那里倒是有个穿蓝衫的公子经常光顾，不如到后庭院去看看。

“我看她说得不像是假话，”楼清戈开口提醒了一下风铃，他算看出来了，风铃有点假公济私的意思，每次踢开门见人家没脱衣服就很失望似的，真是个色女，不由暗自大叹，他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个怪胎？

风铃最后不舍得又踢开一扇门，对屋里只是听琴听曲的客人鄙视了一下，转而对老鸨说，“后庭院在哪里，快带路。”

此时此刻，合欢阁一间华丽的包间内，正做着两个年轻公子和一个娇媚女子。

坐在上首的年轻人不过二十岁左右，面容俊美，鼻梁高挺，双眉似剑，一头墨发披在身后，以一条墨色缎带松松的系着，黑色长袍雍容华贵，上绣紫色麒麟，暗花祥云为边，只要稍有眼力的人，从他穿着和气质都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出自皇室贵不可言的皇族中人。

不过，若有人再去看他那双熠熠生辉的桃花眼，里面全是吸人陷入深渊的邪魅，与他身上的贵气却是存在着矛盾，更是逼得人不敢多瞧一眼。

年轻人手如白玉，十指修长，他缓缓端起琉璃杯，举至唇边，却并没有喝下去，桃花眼像猫儿般眯着，声音淡淡道：“苏小姐，你确定需要我的帮助？”

坐在左首的年轻女子声媚若丝，轻笑道：“二皇子，染尘可以确定，需要帮助！”

年轻女子上身穿藕荷色对偶衫，下穿摆蝶洒清拢纱裙，腰间系着淡青色腰带，云鬓高挽，耳际流苏，鸡心血玉坠在眉心，正是苏小姐。她此时的打扮高贵，不露丝毫俗气之感。

“苏小姐，让二皇子帮助你可以，不过，你可知道二皇子要你答应的条件？”

坐在右首眉眼俊挺的封水流已不见吊儿郎当之色，一脸正经的看着苏染尘，全权充当说客。

苏染尘水眸移向二皇子，勾唇淡笑：“自是明白，把楼氏所有产业清单列出来，要么一半交由朝廷接管，要么所有产业交一半税收。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连封氏世家都已投靠朝廷，我一介女子，又有何能力敢于朝廷抗衡？只要二皇子帮我找到戈儿，染尘自一切照办。”

二皇子手指轻转，看着琉璃杯里左倾右侧的液体，漫不经心道：“苏小姐真是个明快人，刚听封水流说楼清戈是燕室子孙，立即就做出了明智的选择，怪不得能掌管楼氏经济如此长时间而未出差错，佩服佩服。”

他似乎在夸赞她，表情里却微带讥诮。

苏染尘眉目一凄，微微一叹，道：“二皇子哪里知道小女子的不容易，时日越久，便越感力不从心，这次若不是陈鸣波陈大人的托付，小女子也没想到臣服于朝廷，不过，今日能在封公子的引见下识得人中之龙的二皇子，实三生有幸。”

她说完话，水眸如流云，眼波轻转，像散发着高贵与邪魅两种奇异气质的人望去，暗暗想道，只要有机会能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她可以考虑放开楼清戈。

几人正在闲谈间，楼下就传来了喧哗声，而后有人惨呼，二皇子忽然来了兴致，笑着说是不是有人来砸场子，不由拨开帘子向外望去，正好从头到尾看到风铃胡天胡地乱吵的全部过程。

苏染尘趁机凑拢过去，让自己身上的清香直向二皇子扑去，随意抬眸一看，想不到竟看到她寻找多日未果的楼清戈，转眼看他和风铃在一起，顿时眼中冷中寒冰。



第七十六章 风与花之秘（一）

封水流也抬头向外张望，见风铃那张清秀绝伦的脸，身体陡然一震。二皇手发觉他的异样，视线依旧停在外面，眼里趣味十足，嘴上却在问封水流：“你是不是觉得那个咋呼的公子很有意思？”

封水流微点头，眼睛一直不离风铃左右，喃喃道：“好像。”

“好像？”二皇手回头看他，“好像什么？”

封水流指着风铃皱眉道：“那个……好像我姑姑，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二皇子眼前一亮：“你的姑姑？难道是指当年与西越国国主有过一段情的封碧落？”

封水流沉重地点头：“我爹寻了这个姑姑好多年，每次我们出门，他都会把姑姑的画像让我们看仔细，希望能找她回去。”

二皇子转头看向外面那蹦上蹦下的身影，桃花眼里神光灼灼，摸着下巴，似在自语：“她好像在找花千雪，我正愁找不到他，若是与西越国主有关系的话，我更不能让他们在一起。”

他避开苏染尘喷香的娇躯，忽然长身而起，眼里满是算计，向苏染尘说道：“苏小姐，看来是天助我也，你要找的楼少就在此地，希望你等一下能有本事将他留住。”

苏染尘的目光从外面扯回，落到二皇子妖娆的桃花眼里，浅笑回言：“二皇乎吩咐，敢不遵从？只是这孩子，自从认识那女人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好话歹估总一句都不爱听，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将他带回去好好教导。”

封水流惊道：“她是女身？”

二皇手点点头，向他说道：“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你若是想查出你姑姑的下落，我建议你稍会将那个有趣的假小子直接用我的快马送到高阳城秋阳门，或许秋阳门的朱掌门能给你解答难题。我随后就会与花千雪一起赶到。”

不待封水流回答，便看向外面那个鲜活蹦跳的身影，自说自话地笑道：“至于我嘛，就去对付那个狡猾多端的花千雪，这次，看他还能往哪逃。”

外堂因吵闹而热闹，这间内室，却因几人的心怀鬼胎而充满了阴沉的味道。

后院凤仙闹庭院里，花木扶疏，藤萝统树。

疏淡的月影悬于夜空。将房屋花树人的影子齐齐投射青石地上。

花干雪整张脸藏在阴影里.眉头微微蹙着。眼眸半垂，目光晦暗，眸中似有妖娆雾气般叫人看不真切，手里握着一个精致地青瓷杯，修长的中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婆娑杯身的绘纹，仿佛无意识般。

他对面静静站着一个罗裙华衣的美人，正是紫凤仙，她大大的丹凤眼如媚丝，高挺的秀鼻下小巧的樱唇莹润嫣红，冰肌的玉肤赛雪。她全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傲气让人不容忽视，明艳的脸庞此时有着一丝疑惑。

在紫凤仙以为花千雪会继续沉默下去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凤仙，传我密令，即刻让人快速赶住高阳城，凡属秋阳门中人，一律杀！”

杀人本是一件可怕又可悲的事，但他的脸色却平静得很，看不出喜怒哀乐可怖之色，一双深沉的眸子没有丝毫杀意，越发让他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紫凤仙不确定她说道：“公子，秋阳门中人，据说是少夫人的娘家，为和……”

花千雪挥手打断她，道：“不要多问，你只要按我说的去做。”

紫凤仙垂眉：“是。”

花千雪见她一脸紧张之色，随即放缓了语气：“千花的事，你让人多多留意，这次绝不能再出差错。”

“是。”

“还有我爹，让人多加打探，见到他，尽量抓住他，”花千雪脸色变幻不定，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若是难以擒住，那么就给我……杀！”

紫凤仙继续应了声“是”，公手的这些举动已让她不觉多大惊讶，她的职责是少说多做。

“在三个月后，随便你用什么办法，将柳暗和凌少秋弄得身败名裂，先不要让他们死，我随后还用得着。”

“还有苏小姐的事，近期不要有动作，那女人……”花千雪冷笑了两声，接着往下说：“待我走后，你们马上撤出这里，别让皇家的盯上。”

紫凤仙应了声，立即抬头说道：“对了，我还有一事未报，今天那个姓苏的女人和二皇子以及封水流都进了合欢阁，二皇手与他们两人同时出现，会不会是代表……”

花千雪一听二皇子在此，不由脸色一变，正在此时，前面小径有个腿脚利落的丫环急跑过来：“公子，有两个公子说要找什么蓝衣公子，正骂骂咧咧地向这里冲来。”

那丫环一见花千雪正穿着蓝衫，不由胆怯的缩头襟声。

花千雪没在意她的不敬，倒是眼里柔光一闪，嘴角浮现一抹菩笑，回头向紫凤仙说道：“你先进去，一切事情我都已安排好，近期我们就不要见面了。”

凤紫仙粲然一笑，微微欠身退下。

前庭大院后门口。

风铃抓着肥胖的老鸨直往后面扯，那老鸨踉踉跄跄地，嘴里震天价的哀嚎着直管她叫小祖宗。

楼清戈跟在她后面，见那老鸨可笑的样子，顿时也玩心大起，不时抡着拳头在老鸨面前晃几晃.惊得老鸨鼻涕眼泪直往外冒，和她满脸的朋脂厚粉混在一起，圆盘似的大脸上汇聚的颜色就跟个杂染盘一般，令人看着直觉滑稽好笑。

风铃手上虽在用劲，眼神却犀利异常。

这偌大的后院花树丛生，也不知花干雪和紫凤仙在哪个屋里。这里弄得如此大声响，他最好能赶快把衣服穿整齐了出来见她，那色胚，真的敢趁她不在的时候嫖妓，看她不把他命根子给切了。

“喂喂喂！”合欢阁后门处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随后一个颀长身影三两步走过来：“这不是我家林林？太巧了，愚兄前往南海花城都不曾寻到你，竟能在此偏僻地方偶遇，我们兄弟二人，果然有缘。”

听到这个声音，凤铃浑身一震，是那个书呆，他不是回西京了么，怎么会到这个鬼地方来？她像只受惊的小白兔，顿时松开老鸨跳跃着往楼清戈身后躲：“快快快，你拦住他，别让他过来。”

楼清戈缓缓转过身来直视一身华衣的卫子宸，嘴皮轻动：“他是谁？你为什么怕他？”

风铃连声道：“总之是一个不能被他知道我是女人的人，不然麻烦就大了。”

一想起那书呆要与她连为连理的话，她就觉得毛骨悚然。不见他为最好。

卫子宸行到楼清戈面前，见他一脸不善的望着自己，赶紧躬身作揖道：“这位小兄弟请了，能否让一下路？”

一股莫名的危险意识令楼清戈眯起了眼，护着身后的人退了几步：“这里路宽得很，兄台可以旁边请。”

他还刻意将身体侧开，做出为卫子宸让路的样子。

风铃也急忙随着他的身体转动，缩着头仍躲在他身后。

卫子宸微微一笑，桃花眼里光芒四射，突然指着从旁边花树下走来的一个曼妙身影叫道：“那里走来的好像是苏小姐”到各处在他的叫声中顺指望去，只见苏染尘轻轻椎开花枝，在月色下迤逦行来。那款款身姿，只若弱柳扶风，她咬着下唇哀怨地盯视着楼清戈，水眸幽幽，莹光欲滴，真是一个我见犹怜的病美人儿。

楼清戈几不可见的微一皱眉，淡声道：“姐，你怎么来了？”

苏染尘一张美丽的脸却白得吓人，瘦削的双肩颤抖，身体恍若摇摇欲坠，她终于稳住自己的身体，一颗晶莹的泪珠淌了下来：“戈儿，你怎的就这么狠心，一声不响丢下姐就独自跑了出来？你可知道姐有多担心？整日整夜的不敢落枕不想睡觉，只为四处寻你。如今姐不惜毁却我女子的声名，到各处茶楼酒馆甚至青楼抛头露面找你，却一直没有音讯，我若寻不到你，你说，到时我该如何向你泉下的父母交待，姐就是有想死的心都不敢下黄泉……

风铃被她泣血的哭诉所感动，终于忍不住从楼清戈身后探出头来，眼见她快要断气的样子，大是摇头不已，这女人，实在可惜了身在古代，不然去当个国际影星，绝对会超红超紫。

苏然尘不见楼清戈挪步，心底冷笑，来了个重磅级高特奇大表演，她突然捂着耸挺的胸脯，一大口鲜血喷薄而出，血雨洒花径，端的是让人惊心又动魄，看得风铃瞪直了眼。

楼清戈本是有意避她，被她突然找到就有些不耐，但是苏染尘当众吐血，却令他大惊失色，他一个箭步上去拦腰抱住她快要倒下的柔软身体，失声叫道：“姐，你怎么样了？”

风铃只觉手里一空，楼清戈已一脸惊慌地抱住了另一个女人。她悻悻收回手，就如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突然抢走了般，心里满不是滋味。

卫子宸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他欢天喜拖的一把抱住风铃，拍着她的背笑道：“哈哈，果然愚兄没看错，是我家林林，终于让我遇到你，这次无论如何也要随为兄到西京去……”

什么跟什么？这书呆就像个无孔不入的小臭虫，一上来就给她来这么一下，是否太热情过份了？貌似古人兄弟朋友间再友好也一般不会用到这一招。

风铃还没从他的热情中清醒，一个清冷的声音已在耳边响起。

“放开她！”

卫子宸只觉肩上一沉，两臂顿时一酸，不仅无力地松开了风铃，双腿还蹬蹬蹬地不住往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指着不知何时出现在风铃身边一脸严肃的花千雪，结结巴巴地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

风铃一看到花千雪，也懒得管快摔倒的卫子宸，竖着眉毛挨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责问：“老实交待，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时候寂寞难耐就去寻了老相好？”

花千雪拧紧好看的眉毛，在她光洁的额头弹了一记，“我应该是要高兴还是该生气？你有没有长脑子？别人说风就是雨，你就如此不信任我？”

他说到这里，亦不看卫子宸，仍咬牙在她耳边低低吓唬她：“你以为我嫖妓，是以又多找了个奸夫来气我？好好好，你等着，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不容风铃多言，哼了一声，忽然把她往旁边一推，径直向卫子宸走过去。

风铃托着额头，用一双晶亮晶亮的眼晴瞪他，老实说被弹的地方并不痛，有些麻麻地，被弹了一下，她不仅不生气，甚至还有些欢喜，花千雪的性格她多少还是了解一点的，以他的孤傲和自视甚高，他根本没有必要在她面前说慌。

只是，她却认为有些不好下台，冲他挺直的后背冷笑了两声，低声道：“我偏不信，看我到后院捉拿你的相好去。”

她向后院转身前，瞥了眼那边的楼清戈，他正抱着似乎昏迷不醒的苏染尘，让老鸨带他前往一处洁雅的包间去救冶。

也懒得和他打招呼，哼了一声，径自向后院行去。

花千雪为了应付眼前的卫子宸，他只是笑了笑，便任由她去。他当时的想法是，在他眼皮底下，在他势力范圈之内，不会有人敢拿风铃怎公办。好笑的是，一些事情的发生，住往就是因为防范得太严密起了松懈之心，而更容易弄出差错。

当时，楼清戈却因为花千雪的到来，认定花千雪有能力护得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是以，便毫无顿虑地全心全意去救治苏染尘的老病症。

合欢阁后院深处，花影朦胧间，却有点点灯火映射而出，闹楼里不时有欢歌笑语随风飘送过来，端的是奢靡浮华。

可惜，风铃此刻没有欣赏夜景的心情，单觉得吵闹，心里徒然莫名烦躁，忽见花影中有一抹熟悉的人影，她不由得大为奇怪，四下一瞥，连忙顺着墙角迅速滑了过去，她还没来得急查看那人落于何处，只觉脑后风声乍起，她迅急回头，只见几个黑影朝自己悄无声息地冲来，紧跟着后脖子那里被人重重砍了一下，她手里的针筒还来不及发射，人已软了下去。



第七十七章 风与花之秘（二）

花千雪迈开优雅的步子，含笑走向卫子宸：“走吧，我们找一个地方谈谈。”

正满脸惊疑之色的卫子宸忽然露齿一笑，挺直腰身，贵气自生，毫不理会旁人因他的容光而陷入的一片沉醉之色，笑颜满面的变得精神起来：“想不到大公子还是一个爽快人，前面请。”

两人穿过厅堂，直接进入三楼折桂轩。这里视野极佳，正可以总览楼下的大厅与雅阁，里面布置得清幽绝雅，人尚未至，便有清香萦怀。

他们进去后，卫子宸就禀退了站在里面的两个青壮男子。

待人上好茶，花千雪开门见山，道：“卫公子一再打扰我们，有何目的，请直说。”

烛光闪耀，珠帘淡白的光辉衬托得卫子宸一张俊美绝伦的容颜璀璨生光，他两眼灼亮，挑眉道：“大公子如何就断定我是别有目的？”

花千雪眸光一紧，神色蓦然变得犀利：“当初，你接近风铃，难道不正是另有目的？”

卫子宸不置可否，只是看着他笑。

花千雪瞥他一眼，继续说道：“在南召城新开的赌场，如果我没猜错，正是你的幕后老板。”

卫子宸不动声色，笑问：“我的目的为何？”

到了这时候，他还在考验他的智力？花千雪暗自好笑，仍耐心的将自己所想说出：“自然是为了了解我们南海花城的所有布局，近了，便更利于你们的计划成功进行。只不过，却被千花无意中因为一个熟悉的面孔而察觉到异常，方才发现你们赌场的不妥之处。”

卫子宸轻啜一口茶，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花千雪笑了笑，又道：“卫公手见那窝并不保密了，于是就借机接近风铃，趁机进入南海花城，当时因为你受伤，而且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楼少的失镖之上，是以别人都不会注意到你。于是，你便悄然进入我们最隐密的隐花阁，偷到我们三大堂主的生平事迹，从中找到他们的弱点，从而达到你们要挟他们的目的。”

“你们？意思是现在大公子已经知道我是何人了？”

花千雪看牢他：“卫子宸，大周国二皇子，原名卫鸿玉，潜入江湖两年，执行皇上秘旨，将花楼封三家掌管的轻济命脉全数不费一兵一卒收回。”

他说到这里，忽然像想通什么：“那么，我可不可猜测一下，所谓的西部神秘组织，便是二皇子所操控的势力？”

卫子宸放下白玉杯，忽然抚掌大笑，道：“大公子的消息来源可真是神通广大，之前所说，只若亲眼所见，不过之后的猜测可说是一半对一半不对，但不论怎出样，大公子能想到这一点，非常人能及，佩服佩服。”

花千雪对他的恬置若罔闻，沉眉微思，忽然抬眼直视他：“那么接下来我就可以猜测说，劫玉事情也是你所来策划？”

卫子宸端正神色，回视他道：“不尽然，这一个计划，尽管让我得到了利，不过，却有人想从中得到更大的利益。”

花千雪也不问是雄.估计问了他也不会说。

卫子宸接着给了他答复：“这个人，只稍待几日.你就会明白是谁。”

花千雪若有所思，不语。

室内陷入寂静。

半晌，卫子宸清朗的声音又轻忽响起：“你如此大胆的说出我所有的计划，难道……就不怕我要杀了你？”

花千雪眉日平静：“你不会，你不过是想问我，想不想为已倒的南海花城复仇，而二皇子不会蠢到在任务完成之际，重动杀我之心，让自己这两年的心血让别人捡现成。”

“你就如此断定我杀不了你？”

“如果能杀我，二皇子也不会坐这里与花某喝茶谈天。”

卫子宸一呆，随即发出一声大笑：“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这样也好，那么我问你，你是否想重振南海花城？”

“你不用试探我，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只准备安安静静的过日子，往后，我会与风铃一起离开这里……”

卫子宸挥手打断他：“这一点，你可能都做不到？”

花千雪脸色聚变，沉默片刻，才冷冷道：“为何？”

卫子宸道：“我不知你是否真的不明白，但是，只要你肯跟我去一个地方，我相信你再也不会坚持这个想法。”

花千雪霍然站起，已是动容：“二皇子是指高阳城？”

卫子宸亦长身而起，淡淡道：“我家林林已经先行，我想，大公子不会拒绝我这一个要求的，是吧？”

花千雪十指紧收，他竟有着从未有过的失态，脸色煞白，死死她盯着卫子宸，半晌后，他才一字一顿道：“你为何要多管闲事？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卫子宸已站起负手向门外走去，在门口时又顿身：“我这也是为你们好，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此事我必须要管。”

花千雪颓然坐下，他无力地望着屋角的香炉，里面青烟袅袅，他不由想起很久远以前的事情，譬如他所谓的娘，所谓的爹。譬如那个深邃沉静睡不着觉的夜里，他看到那不堪入目的一幕。

在他十岁以前，他都觉得自己过得很幸福，爹很慈祥，娘虽尖刻，对他和千花却是好的。他那时无忧无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有一天，就在那个死寂的院落里，他听到男人殴打女人的声音，男人追问着女人奸夫是谁，那两人野杂种他恨不能一刀杀了他们。女人跪地求饶，骨头砰砰磕在地上的声音，将他身上所有的血都敲得直往上涌。

结果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隔了很久，他才转身无声离去，抛开女人的哭泣声，抛开男人的恕吼声，也抛开所有天真的虚假幸福。

他将自己关在一个隔绝所有人闯入的世界里，那个慈样的男人，他隐约看到他骨子里的恨，他知道他会暴发。

那个男人的权势很大，他要保护千花，所以他不动声色地接触了很多人，他不动声色地壮大自己，从未想过自己该拥有什么，那男人的一声野杂种，就如一道看不见的丝，将他牢牢地捆绑了起来，让他一丝都不能喘息。

一个解不开的结，令他没有了出头之日，美好的风景永远在对岸，只可远观。

可是自见那笑颜如花的美景后，他就起了贪心，他想去采撷，用一种全然不同的生命。他的生命里会拥有很多，可是他想要的，如果得不到，有她那些就全部变成浮云一般的存在。

如果他往黑暗里坠落，就用最后一丝绝望地力量包裹住什么，那个可以拯极他的女人，他一直用心用柔情用璀璨包裹住的女人，在他被人撕开可怖的外衣后，她是否会狠心地将他重新推向永无止尽的黑暗……

风铃又一次被人塞进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四肢无力，想是被人下了药。

她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一点，她没有激动，没有疑惑，更没有大叫着救命，就算叫破喉咙，她相信也不会有人来救她。

有人在花千雪眼下出手，自也是做得相当隐密，又如何会轻易被人发现？

她所处的这个狭小空间似乎是一辆马车里，在移动，门窗都关着，里面添黑。

喉咙里很干，像快烧起来一样。她低咳了两声，忽听外面有些声响，紧接着光线刺破了这个狭小空间的黑暗，有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根蜡烛.火光颤颤。

风铃顿时装睡，那人好半天没动静，她终于忍不住将眼皮挑开一丝丝，这轻微的一瞟，却让她赶紧将眼晴完全睁大，面前这个人，竟是那日在酒楼与她斗过嘴，并和苏染尘相谈甚欢的封水流。

他这次的打扮与上次有异，身着一件海蓝色长衫，外面套着一件做工精细的狸皮小坎肩，头带黑色皮帽，伊然比上次见面时更多了一份俊朗，眉目间多了一份喜色。

她可以把他的喜色，当成色眯眯的成份看待，一想到这里，风铃连忙低头瞄了眼身上的衣服，想，很整齐，没有被剥开过的痕迹。

封水流一直盯着她的面孔看。见她那眼神，忽然撇了撇：“不要看了，就你那瘦不拉几的身材，我宁愿去剥母猪皮，也不会剥你。”

性命被人拿在手里，风铃本想说一些讨喜的话，却硬是没忍住说粗话的欲望：“原来封公子喜欢母猪，啧啧，下次母猪看到你可都要躲得远远的了，免得被你这连畜牲都不放过的色胚非礼。”

封水流将烛台放在旁边一个小案几上，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说话这么粗鲁，可不像我姑姑的风格。如果不是你这张脸长得太像，我现在就把你剥光了扔到猪圈里去。”

风铃一噎，瞪着眼睛看了他半天，他的脸很英俊，他的笑也很良善，但是他的眼睛里却满是恶毒，他闪耀的目光从她精致的五官一路下滑，到得高束的衣领，再到得不太挺的胸部，最后又回到她脸上，死死地盯着，仿佛要将她一眼看穿。

死变态，难道正在想怎么整她？

好半晌，她才提了口气，赶紧赔笑道：“封公子，不知你捉来小爷意欲何为？”

“小爷？”

风铃微露尴尬，他知道她是女身？

封水流呵呵笑出了声，突然抽出一把晶莹的小刀，在她面前一晃，作势去剥她的头皮，风铃吓得一声尖叫，还没叫几声，又觉那小刀并没在头上动作，只觉下巴上一凉，耳边听就封水流轻道：“你只要乖乖听话，有问必答，我就不剥你的皮，还让你知道很多私密。”

风铃勉强坐起来，摇了摇头：“我不想知道很多秘密……”

封水流的小刀在她面前晃了一晃，发出阴森的先芒，作势又要去剥她的皮，风铃急忙改口：“不过我一向合作，说吧，什么事？”

她既怕死，更怕被剥皮，眼前这变态不像好人，还是先稳住了他再说。

封水流很满意她的态度，把小刀收回袖子里，笑道：“你娘叫什么？”

“好像是封碧落”

封水流朝她一瞪眼，她赶紧用了肯定的语气：“我娘叫封碧落”

听到这个名字，封水流眼里闪过一抹喜色，但他仍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那你娘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封水流又唯备往袖子里摸，风铃摆手大声叫道：“我是真的不知道，你不如去问我爹。”

“你爹是秋阳门的朱掌门？”

风铃诚恳的点头：“这事天下人都知道。”

封水流又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封水流皱眉思索了一会，道：“你确定朱掌门是你的爹？说实话。”

风铃也扰豫着，这个问题她曾经还怀疑过，朱掌门是她爹的话，他也不会对朱云云做出那样的事。封水流也不打断她，任她想。

半晌，她才不确定道：“我也不大确定他是否是我爹。”

“为什么不确定？”

于是风铃把她的怀疑之处向封水流说了出来。

封水流沉吟了一会，又问道：“你什么时候不知道你娘去向的？”

风铃翻了个白眼：“从我醒来起。”

她可说的是大实话，她一睁眼就没见过她，也没听人提起过。

“你娘没事时有没有给你说过什么话？比如封氏一族，比如西越国国主之类的？”

“没有。”

封水流没有再问下去，皱眉想了一会，才笑道：“我们已经出来很久，你没吃饭也没喝水，怪可怜的，在这里呆着，别动，我马上回来。”

他转身走了出去，没一会提着一个水袋和一包干粮进来，递给她：“吃东西。”

风铃忐忑不安地接过，估计他不会再拿出刀子来戚胁她。封水流见她眼神闪烁，一直在自己袖子那块看个不停，便阴阳怪气道：“只要你一路合作，别老想着逃走，我就不剥你的皮。”

风铃一口气喝了半袋水，咬了口干粮，赔笑道：“那是自然，封公子只要不为难我，一定会合作到底。”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你准备把我带到哪里去？”

“高阳城秋阳门，亲自去问朱掌门封碧落的事。”

风铃一惊：“你就这样让我回去？”

封水流讥笑：“你还想让我怎么带你回去，

风铃神色突然一黯，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到一边，静了下来。

她想起了大娘恶狠狠的脸，刺耳的讥讽，还有她甩在她脸上的无数个灼痛的耳光。她发过誓，她下次进秋阳门的时候一定要风光地踏入那道门槛，她一定要把那狠毒的女人踩在脚底，若不是混出个样子，绝不出现在那些曾轻鄙视过她暗害过她的人面前。

只是，现在境况与当初又有何差别，她呆呆地靠在车壁上，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在生命面前，很多事情其实都不是很重要，因为无奈，可以放下自尊，因为信念，却不可以放弃生命。发下的誓言，就如是一道自己哄骗自己的慌言，到最后，也不过是说服自己生存下去的一种理由罢了。

封水流又将干饼递到她手里，在她身边坐下：“吃吧，还有几天路程，可别饿坏了身体。”

风铃有一下没一上撕着干饼：“抓了我，让我吃了软骨散，又何必假惺惺管我死活？”

封水流不理会她的抱怨，将她的头扭向他，笑嘻嘻道：“看着我。”

干嘛，想勾引她？

风铃被他的动作惊吓住，狰扎了几下，却没法挣开，战斗力又飙升到一百，恶狠狠地瞪他：“你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两只眼睛一张嘴，还有两个朝天鼻，丑死了。”

封水流一向自视甚高，闻言他一阵气结，目光冷锐如刀锋。

风铃大胆地笑起来。

他看着她的笑容一呆，竟也笑了起来，道：“你再仔细看看，我的鼻子和眼睛是不是很好看？”

啊啊，这人马不知脸长，天上降雷劈死这孽障吧！风铃一口气没喘上来，使劲咳嗽，指着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封水流笑了笑：“你认真点，你看我们的鼻手和眼睛是不是长得很像？”

见他说得煞有介事，风铃眨了眨眼，他不说还好，说了之后还真的越看越象，不仅是鼻子眼睛，竟连嘴形都有些相似，上唇微微上翘，带着一点俏皮的味道，下唇丰润焉红，唇形十分漂亮。

两人轮廓相较起来，风铃知道自己的柔和细腻，而他的则深遂粗犷一些，她不由奇道：“哇，真的好像，我们两不会是失落的什么兄妹之类的吧？啊，对了，你姓封，我娘也姓封，难道我们是什么表亲？”

封水流得意地送了手，道：“对了，所以这次快马加鞭去秋阳门问朱掌门，等查明你娘的下落确定你就是我姑姑的女儿，以后我们就是兄妹关系了。”

“你姑姑？你是说我娘就是你姑姑？太不可思议了。”

封水流点头。

看他那副之前用刀子吓唬她的德性，谁要和他是表兄妹关系？可是命不由人，被人捏在手里，只能任其喜乐摆布。风铃暗叹了口气，这样也好，总之这条命又算是保住了。

马车行得很快，一路都无歇宿。

快马加鞭，路上也未到什么阻拦，过得四五天的样子，马车渐缓。估计已快到高阳城，忽听车壁外面被人敲了三下，封水流推开车门，外面站着一个黑衣人，拱手道：“高阳城已到。”

封水流应了一声，向外面的人又吩咐直接到秋阳门。马车七弯八拐，终于停了下来。

几日下来，风铃身体里气力恢复了不少，或许是封水流并没再往她饮食里加药的缘故。她随他从马车上跳下，此时，外面漆黑一片，唯有一幢屋宇横立于眼前。

寂静的青已觉有异，迅速让人沿着墙壁围好，他一声令下，众人同时跃过墙头跳进院落里。他亦是一脚踹开大门，扯着她走了进去。

院中寂静幽绝，有一种径年沉积的腐败气息，青石砖铺就的小径上冒出一层碧碌的青草，在夜风里招摇。屋檐下挂了两盏红色的灯笼，在这个荒芜的院手里显得极其诡异。

众人拨开杂草向正中的屋子里行去，忽见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封水流手里突然不知掷出何物，准确无误的击中那黑影，顿时那个黑影一个踉跄便扑倒在地。

那个人抱着头惊骇万分的大叫：“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风铃闻声微惊，好像是大娘的声音，她定目一看，在一个歪倒在地的檀木椅子边，坐着的是一个发鬓蓬乱的妇人，那样一个外形，她就已经认出，她正是大娘。她身上在往日应该光鲜的衣裳已经破烂无数处，破败处甚至还露出里面微白的肌肤。

这里，怎么会如此荒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心底有着莫名的快意，缓步走过去，封水流拉住她：“她是谁？你认识？”

“她就是一直对我照顾有加的大娘，我怎么又会不认识？”

封水流仍是拦着她，盯着身子仍在发抖的朱夫人，“不要过去，恐怕有诈。”

风铃摇了摇头，不管是什么原因让她成这样子，她都要仔细看看，昨日的嚣张，今日的落魄，不论真假，她都要仔细认真的看着够。她掰开他的手，过去弯下腰，一把揪起地上那人的脏乱的头发，一张满面污垢，两眼空洞无神，她被对上风铃冷厉的眼睛后，更是挥手舞脚地大叫：“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她疯了么？风铃一巴掌要扇过去，突然被人喝住：“放开她！”

风铃倏然回头望向发声处，一个满面病容、肤色黄里透青的男人从大供桌下拨开布幔慢慢钻了出来，封水流等人立即递剑过去，将他团团围住。

那人正是秋叶门朱掌门，他旁若无人的弹弹身上的灰尘.对风铃道：“你终于回来报仇了。”

风铃松开朱夫人，眯眼缓步走近他，“您也知道我要来报仇？这么多年来，您也知道对我不厚道？”

朱掌门望着那似乎疯癫了的女人，笑得凄凉：“我又怎么会不知道，自你五岁那年你娘过世后，她就让你做粗活，寒冬腊月让你在冰冷的河水里洗衣服，小手上全长满冻疮。有一次，一件衣服被河水漂走，你跳进水里去追，竟游到了水中间差点沉下去，那次我恰好经过，将你救了起来。可是回来后，她仍是罚你跪在雪地里，一天没让你吃睡，以为那次你会死，可你还是活了下来。”

“还有一次，她让你趴在地上当狗爬，小媚骑在你背上，你不小心将小媚摔了下来，她打得你膝盖骨都破了，丢在柴房里三天不闻不问，你仍是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这样的事情在你小时候数不胜数，等你大了后，不想辰州富户张夫人到我家做客，见你长得水灵，要将你娶了过去，她便李代桃僵，让朱小妩嫁了。我知道你当时心有不甘，因为你早想逃出去这个家门，可是却也只能暗哭了几场，就依然听从她的摆布安排。”

听着朱掌门陈述着她以住的一桩桩一件件，极少在人前哭泣的风铃已轻泪流满面，她喉里如被塞进了一团棉絮，堵得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捂着嘴，热泪似雨，沿着她的手指，一滴滴又流进她手心。她在为那个死去的朱云云在哭，那个小女孩承受了如此多的折磨，仍能坚强的长大，她是依靠的一种什么样的信念，支撑至今。她感激她，没有朱云云的坚强，又何来她的存在？她一定要将朱云云的生命延续下去，要将这些折磨过她的人一起也偿偿被人析磨的滋味。

周围几个汉子包括封水流此时都不禁动容，封水流剑尖在他胸口一划，顿时有血珠流出。他厉声喝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不过是一个孩手，那毒妇又如何下得去手，说？”

朱掌门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又盯着风铃继续道：“几年间，不少有人上门向你提亲，她都百般阻挠，她心里有恨，只想折磨你，又怎会让你嫁去她看不到的地方？可是我至今有一点不明白的地方，当南海花城的人说要迎娶你后，你却并不是高兴，不知在哪里寻来毒药，自己喝了下去。”

风铃此时目眦欲裂，大叫道：“不可能，明明是她给我下的药，我又怎么会自己吃毒寻死。”

“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当时在窗外亲眼所见，本想拦下你，但是终让你喝了下去，不过，她确实有害你之心，只过得一会儿，她就端了带毒的糕点给你吃，你当时明知有毒，仍是含笑吃完。过不了多久，你就倒在床上睡了。万想不到的是，你第二天仍然醒了过来，让我们惊异万分，或许，是你同时吃下两毒，毒性相抵，才没让你死成。”

风铃十指紧握，一字一顿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就因为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从五岁起就一再的加害，那么小，连一只凳子都搬不动的年龄，你们怎么就那么忍心，难道你们都是狼心狗肺？”

朱掌门突然仰头大笑，陡然收声道：“骂得好，看来，你已经知道并非我亲生女儿的真相……”

风铃冷笑着打断他的话：“我肯定不是你的女儿，别人都说虎毒不食子，你比畜牲都不如，而之前我因为没想明白这个道理，竟而想一死以得解脱。可是你们至今想明白没有，你们处心积虑要小媚嫁到南海花城，中途却被人调了包，也不知她如今过得如何？”

朱掌门厉声高叫：“不劳你费心，她前几日已捎信回来，她现在已经进了皇宫，日手过得很好，幸好没嫁到南海花城，如今天下谁人不知，南海花城已经是废墟一片，还是我宗媚儿好命，到了皇宫，随便一个王爷高官都可以让她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你现在仍是一文不名，有什么可得意的。”

还不待风铃动手，封水流一掌已扇在他脸上：“你再敢出言不逊，我就把你的肉一块块割下来喂狗。”

他力气用得甚大，一掌下去，朱掌门本是青黄的脸色顿时红肿了起来，嘴角还有血丝缓缓流出。

封水流挥手止住要说话的风铃，目光冷冽如刀：“我们现在不说别的，我有几个问题问你，你敢一个字不实，听说你还有个女儿在辰州，到时候，也别怪我心狠手辣，我会捉了她，让她去青楼每天接二十个以上的客。”

朱掌门今天看风铃带着如此多的人，已抱着必死的决心，但是，他的女儿，却是他的牵挂，他脸色倏变，顿时也慌了，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何必要牵涉到我女儿？”

封水流又是给他一掌，冷笑：“你说倒好听，不过我现在不与你讨论这些，我问你，你的二夫人是不是叫封碧落？”

朱掌门老实作答：“是的，云儿的娘叫封碧落。”

“她现在何处？”

“在云儿只有五岁时就死了。”

场中无人说话。

“那么我问你”，封水流指着风铃道：“她到底是不是你亲生女儿？”

他又补充一句道：“我记得我爹说过，封碧落是在黄初七十年也就是十八年前都还与西越国主在一起，那时候她已经出生，别告诉我她是你的女儿。”

“她自己刚才不是都说了，不是我女儿？”朱掌门此时不怕死地大笑道：“好好好，难道你们是在为她来兴师问罪的，我当年收留她们母女，难道也犯了罪，好心当真没有好报？”

这时一直抱着头在颤抖的朱夫人突然大叫出声：“什么？你好心收留了她们母女，难道……她不是你与封碧落在外面生的女儿？”

朱掌门苦笑：“夫人，对不起，让你误会了这么多年，我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当时见她们母女无依无靠，而碧落却又非常倔强，我才答应让她带着孩手不露姓名以我二夫人的名义住了下来，不想她身体不好，不出几年就，就撒手人寰，我知道你这些年来有恨，是以……”

风铃由他们的一连串话中才缓过神来，顿时大惊，推着封水流的身子叫道：“你的意思，我果然不是他的亲生，而是西越国主的女儿？”

“正是如此。”

这话却不是封水流所答，是自门外走进的一人说的。

卫子宸清挺秀挑身影迎门而来，站于堂中，负手而立，黑亮的长发送散的束于脑后，月牙白的丝质宽大长衫直垂到地面，俊秀的丰姿无不令人在这气闷的时刻眼前一亮。

随他身后缓缓披月而进的，正是花千雪。他一袭浅薄长衫映着月华的光芒，隐隐如水波澹荡。风铃移目与他对视，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他脸色苍白几近透明，平日流光飞舞的眼眸里，此时如罩上了一层死灰，令人看得心疼莫名。

风铃顾不得旁边人众，也不急于向朱夫人报仇，便急快地向他奔去，“雪……”

花千雪定定地盯牢她，向她缓缓张开双臂。

一只手却拉住风铃前冲的身体，卫子宸启唇轻道：“不要过去，你们不能在一起。”

风铃愤怒地看着他，挣了两下，却没有挣，这呆子何时有了男子魄力，敢拦她的路？

她急得脸红脖子粗，爪子乱挠，也不知挠在他什么地方，他痛得嘶了一声，手臂一松，风铃立即跳起来，转身没头没脸地去揍他，一脚踹在他胸口，恨道：“你又是我什么人，有甚资格管我们能不能在一起？”

她话音未落，屋子四周突然响起一阵如天籁的丝竹声。

众人寻声望出去，这个本是荒废的院落突然开始热闹起来，四下宫灯点点，有人提着宫灯鱼贯进入院子，在众多青衣女子的簇拥处，一个盛装的宫装美妇缓缓行了进来。

那美妇看上去最多三十来岁，她身上穿的是云霞般的锦锈宫装，头戴金冠，颈挂明珠，手臂轻抬，各式佩环叮叮当当碰撞在一起，响个不停。她明艳的脸庞转向风铃的那刹有着一股盛怒。一双丹凤眼闪着一股凌厉，撇开盛怒的表情，不可否认，她确实是一个养眼又尊贵的贵妇人。

她一进来，就推开两个扶她的青衣女子，一步一步地走近花千雪，眼里水雾惭起，只是盯着他细细地瞧。

花千雪因她的进入，又缓缓垂下了双臂，也垂下了眼眸。

“你能把你的手伸出来给我看一下吗？年青人。”宫装妇人痴痴道。

花千雪后退，又不失礼地恭身道：“这位夫人，我们并不相识……”

卫子宸在一旁忽然清朗笑道：“姨母就不要再问了，小侄已经做个确认，他正是您二十二年前被人偷走的双子之一，如今叫花千雪。”

风铃怔住，花千雪也有另一种身份，好巧，他也要与她同一天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了吗？

卫子宸向贵妇人走近几步，继续说道：“花千雪，你可知站在你面前的这位是谁？正是西越国太后，你的亲生母亲，而且……”

他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风铃：“你们的父亲正是当年的西越国国主宫泽俊！”

话音未落，四周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紧接着，这间屋内静得不可思议，空气变得凝滞，烛火仿佛也被冻住，在清冷地烛台上闪着冷冷地光芒。

风铃震惊地抬头。

花千雪脸色极至的惨白，他仿佛失去了灵魂，悲伤而留恋地与她对视着。

月光凄冷，透过窗棱，如一道魔鬼的咒语般倾洒着互相凝望的两人。

他眼中的光芒混合着绝望和痛苦，仿佛害怕再没机会一般，贪婪地凝视着她倏然苍白如雪的容颜。

微风四起，扬起他如墨般的长发。

整个世界变得刺眼而窒息，她眼前仿佛有无数个光点在狂乱的旋转，刺眼的，眩晕的，寂静的，无数旋转狂乱的光点闪动得她仿佛全身已经僵掉。

不知是谁轻叹出声，终于打破了两人失魂落魄凝望僵滞的气氛。

花千雪谁也不看，只是静静地走到她面前，伸出他如玉的手，声音依然清越如泉：“来，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风铃失神地望着他手心从未在意过的那颗红痣。心底隐隐传来一阵深沉地还未暴发的暗痛，她试着自己爬起来，两腿却不听使唤地在颤抖。

花千雪温柔地将手伸至她腰下，声音低哑而又满含宠溺：“你看你，这都爬不起来，以后摔跤了，没有我，谁能将你扶起来？”

他的胸膛依然温暖，他的心跳依然强健，可是，为什么，她仿佛看到他浑身的血液在愤怒的咆哮着，又仿佛，她看到了两人在同一时间开始坠入黑暗的深渊。

花千雪扶着她，谁也不看，缓缓向屋外走去，贵妇人叫道：“千雪，你不能带她走，她是你妹妹，你们不能……”

花千雪淡淡道：“我们只说一会话，不要跟上来，不管是谁敢来，我都会不计一切后果，杀！”

大地苍窘，似乎就因为这淡淡的一句话而变得充满杀机，充满寒意，满天清辉，也似就因这句话而失却颜色。

贵妇人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朱掌门扶起朱夫人，两人低低地冷笑着，封水流目光古怪地看着他们，他的一众手下惊疑的面面相觑。

只有卫子宸含着笑，目送他们消失在清冷的屋外。

七十八章    前因后果

这时一座丛林，一群野鸟被他们的脚步声惊醒，拍着翅膀飞了起来，插着树尖，渐渐飞远。

林中起了风，吹起两人的衣带，一轮明月乍然而出，四野雪亮，残叶乱舞，树林中发出鬼哭一般的风声。

两人在林中慢慢走着，都没有出声打破这一片悲凉的沉默。

风铃的手被握在他冰冷的手心里，稳健中藏匿这颤栗。她明白，当所有人都知道她与他的血缘关系后，他们的情，犹如被设了一道永远都跨不过去的天然沟壑，在对立的两边，就此嘎然而止。不论他和他愿不愿意，这个残酷的事实已经摆在他们面前。

难道，这的就这样借宿了么？

前面豁然开朗，抬目看去，有一座庞然大物矗立着，近前一看，却原来是一座高约丈多的神台。

花千雪循阶而上，台子很有些破旧，然而那雕栏铜鼎依旧，古老而质朴的气质仍在。彼时天际清朗，苍穹中一轮圆盘似的明月，月华如霜，静静洒在神台的青石板上，哪里铮亮犹如明镜，令人想起不知有多少巫师道人在这礼拜诸过天地。

不知为何，这破旧的神台居然让人感受到莫测的神圣，周围千山万峰层叠起伏。万籁俱寂，仰观幽幽苍穹，下看苍茫大地，身在其中，人却显得如此卑微渺小。

花千雪看着天空，她看着他。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缓缓回头，目光融融，定定地看着她，眼眸里波涛急剧涌动，似有很多话要说，可是又不知怎么说。

此时，她分明在咫尺之间，却像隔了整个天涯，若是纵身跳过去，或许就要碎成**粉，或许那样也只能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不能再多靠近一些，抱得更紧一些。

可是，将要与她分离的事实，却让他的心撕裂般在开始疼痛。他到底该那她怎么办？

风铃没有了之前的倍受打击，静静地看着他，慢慢伸手摩挲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曾吻过她的唇??????她想将他记下来，永远永远深刻在心中，即便有一天离开这个世界，即便她死了，也也不会消逝。此时此刻，她仿佛又看到了他进入她生活的每一个场景。

在某一天，她被困住，他忽然就出现在她面前，眉眼间的笑意如梨花般优雅，那时，他像个无赖，说你亲我，我就帮你解决难题。

在某一天，她仍是被困住，他目不斜视带着阳光含笑走近她，说让你受委屈了，我来迟了。

在某一天，他红着脸搂住她说，我承认，我吃醋了。

还在某一天??????

曾几何时，这些点点滴滴竟深刻进脑海里，心中忽然觉得有些苦涩，胸口有什么东西再慢慢往下掉，坠着心脏，越来越痛。他蓦然一惊，这些痛从何而来，难道，她就在她柔情的笑容中，早已深深陷入他的情网里？

星光下，花千雪拉下她的手指，放在唇边轻吻，良久，终于在发出一声轻叹后，轻道：“这世间，只有我知道，你不是我妹妹，那个是我妹妹的人，她早已离世。”

风铃默然点头。

他轻轻抚着她的脸，像是不忍触摸，怕稍微用一些劲就会弄痛她似的，他看了她很久，像下定了决心般，低声道：“风铃，对不起，在千花接你去的时候，我就隐约知道我们的血缘关系。我是自私的，我想不顾致谢束缚，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好的生活。就算痛苦，我也宁愿一个人承担。

她眼里渐渐凝聚起莫名的恐惧，落寞和?????一丝自责，让她的心一阵阵抽痛，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那个自信狷狂的花千雪，不过时一个深怕失去所爱的普通痴男子般。

“我这样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很卑鄙的人，是不是觉得我像一个疯子？”

他仿佛害怕听到她的答案般，闭目轻道：“都只怪，这个世间的老天忽然开了他不该开的眼，他看见了喔的私心，他看见了喔的堕落，于是，所有人都跑过来告诉我这个秘密，劝阻我们不该在一起的理由。”

他涩然一笑，“开始以为，只要我们做了真正的夫妻，便没人可以把我们分开，可是，就算我想被因此而打入地狱，老天也不肯答应，他总是想尽千方百计让我不能达成这一心愿。”

他缓缓睁开他有些湿气的眼，深深地睇凝着她，“可我，实在不愿放手，你只能是我的。”

从见她的第一天起，她就已注定是他的。

在他的认知中，一切的缘起缘灭，从来都只能在自己的手心掌握着。只要她愿意，他绝不放手。

风铃轻摇头，她明白，她了解，他从未对她隐瞒过他的感情，时而浓烈，时而轻柔，就如一户甘冽芬芳的酒，早已让她沉醉。

如果他们就如执勤啊是毫无关系的的两个人，不管有多大的艰难险阻，她都会毫不犹豫地跟随在他身边。

可是如今，他们身体里流着同一种血，他不放手，那么他们将如何面对世人，如何生存下去？不管他的居心有多大，可他身边有许许多多的人，他们有很强大很欠打的势力，有能力组织他们这段在世间不被接受的感情。

她是一个孤魂野鬼，可以无所谓，但是他本属于这世间，又怎么忍心陷他于不义？

如果她??????敢于说爱他的话，她更要让他理智的面对这一切，她要以一副冷心冷肺的模样对待他才是最好的选择。

花千雪恍若不能容忍于她的拒绝，眼中有着沉痛的哀伤，踉跄退后两步，又上前来拉起她的手：“我不会强迫你，我不能让你痛苦，我只要你的真心，只要你愿意陪我去到最后，就算让我下地狱，我也愿意。”

风铃急掩住他的口，忍耐多是的泪水终于又忍不住扑簌簌而下，抽泣着连连摇头：“雪??????不要这样??????我们??????”

他突然将她搂进怀里，似野兽般低嘶着：“风铃，只要你一句话，只要你回答我一句话，你也是舍不得我，你也是爱我的??????”

风铃捶着他的背，想要推开，她的脖子里忽然有灼心的水珠滴落，她要去抬起他的头，他已突然转身指着神台大声道：“我愿意在这诸神的面前发誓，只要风铃一年内没有忘掉我，一年后，我会甩开那些阻碍我们的束缚，我就是杀尽天下反对之声，也要将她留在我身边，谁也不能将我们分离?????”

他眼睛血红，他的语声若有万般杀气，不知何时，疏朗的天空被乌云遮蔽，漆黑的天幕中闷雷滚滚，一阵狂风突然平地而起，恍似九天十神已听到他的誓言，正在以他们的方式回应着。

风铃一时间柔肠寸断，急叫道：“雪，不可胡说??????”

花千雪回头，长发在骤起的狂风中飞舞，衣袍鼓荡低头静静地凝视她，用低沉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先不要拒绝我，一年，我给你一年的时间，这一年内，我不管你去哪里，喝水在一起，只要一年后，我再见你是时，你的眼睛里还是像此刻一般有我的存在，我就会实现今天太神台发下的誓言！”

风铃怔怔地看着他，他是认真的，他说出的话从来都会做到！

可是他的眼神让她有一丝恐惧，他的杀气令她无辜生出一股害怕，她彷如看到他由一个柔润如雪的变成一尊杀神般，私下杀虐着所有抗议之声。

他仿佛感受到她的惧意，神色间忽又平静如初，让她靠在他的胸口，静看着延期那的风云变幻，在她耳边淡淡发出警告：“一年内，风铃，请你不要给我传出和什么人成亲的消息，千万不要违背我的意思，这时我们之间的约定。”

风铃闭目靠近他，握紧十指不再言语，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但愿一年后的他，已经重新有了心爱的女人。无论那是否是一件令她想起就无法呼吸的斯琴，可是，她不能让他变成一个没有人性的杀人狂。

自风铃与花千雪出去后，西越太后脸色柔和了下来，有人为她搬来紫檀木椅子，扑上金梅的软垫，因是在大周国内，众人也是略略向她施礼。

封水流既已明白风铃就是他的表妹，听闻朱掌门夫妇如此虐待过她，顿时就要让人向他们砍去。在意中人渐围拢之势中，朱氏夫妇先是惊骇，然后朱掌门倒是发挥一个难惹的其实，将朱夫人虎仔身后。

“慢着！”西越太后身旁的一个灵秀宫女突然叫道：“朱小媚，还不快出来件你爹娘？”

话间一落，从门外走进一身翠羽黄衫的少女，容貌轻摇秀致，身形略微纤细，她向太后欠身行礼后，就向一见到她现面早已站出来的朱夫人怀里扑去。

“娘。”

朱夫人悲喜交加，拍着她的背颤声道，“媚儿，你可好，可好？”

朱小媚摸着朱夫人脏兮兮的脸，哭问道：“娘，您这么成这个样子了？”

朱夫人回想起几日前被人突然杀入时的惨烈，不由仍是心有余悸，“几日前有人要来杀我们，幸得有人几时来救，不然，你回来就只能看到娘的一抔黄土了。”

“娘可知道是何人所干？”

朱氏夫妇向太后看了一眼，齐齐道：“我们不知。”

封水流已不耐听他们话家常，手里剑花一翻，斜指朱掌门：“我在此不想听你们一家人的叙旧话亲情，你们这对没人性的狗男女既然没被人杀死，今日我必要你们还我表妹一个公道。”

西越太后向卫子宸使了一个眼色，才向风水流笑道：“封公子，可否今日看在哀家一面，先行饶过他们一家人，虽然他们多行不义，但罪不及死，日后，只要风公子有何处用得到西越的地方，哀家决不推辞。”

卫子宸赶紧打圆场，拉下封水流握剑的手，哈哈笑道：“封大公子，今天距看在我姨母的面子，暂且放过他们，他们做过的事，或许让你表妹亲自来动手，岂不是才有道理？“

封水流稍作犹豫，一想二皇子说得有道理，遑论他们都是皇室中人，也不好太驳了他们面子，于是冷哼里一声，向手下一挥手，便被卫子宸扯了出去。

屋内又静了下来。

朱小媚带着朱氏夫妇齐齐在西越太后前磕了几个头，他后示意他们起身说话，随后让人在无前屋后前部搜索，汇报说无人藏匿后，方才对朱掌门带着威严的说道：“朱掌门，如今你的女儿因哀家而获救，哀家也没准备你们能报答什么，只望你能将当年与封碧落认识的所有过程，一一向哀家说一遍。”

朱掌门毕恭毕敬的回道：“谢太后救下媚儿，对于封碧落的事，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此时，朱掌门如打开了所有的记忆之门。他不仅忆起封碧落，还忆起当年第一次见到夫人萧幽幽时的情景。

那时，他不过是一个刚出道的小小人物，因为想出名，便追踪一个久久不能归案的采花贼至高阳城。他跟踪多日，采花贼终于翻进了秋阳门内，他进入萧幽幽房间，先对她下药，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对她进行非礼之事。

他一直等待着，正在采花贼冲刺在最高潮时，他一剑刺进了采花贼的胸膛。

之后的事情就如所有人能预料到的，他出名了。

但是秋阳门萧掌门为保住女儿萧幽幽的名声，让他这个无名小卒入赘萧家，明明看到过其他男子对她进行过羞辱，年轻的朱掌门想不应，可是遭到萧掌门的威胁后，为了光明的前途，只有忍气吞声的与现在的夫人萧幽幽成了亲。

可是事情并没有好转，就在他们成亲六个月后，萧幽幽就生了一个男孩，他可以容忍她的不洁之身，又如何能容忍她为别人生下孩子？

他的冷脸，他的不豫，朱夫人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她知道自己对不起他。于是，就在有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后，她便狠心将那个只有六岁的孩子送上青鸾山，从此便未见过他一面。

朱掌门见那个代表男人的耻辱的孩子送走后，他才稍稍露出了笑颜。不久，他遇上了封碧落，那个柔弱坚强又魅力的女子，他一个人背着一个不满周岁的而孩子，每天站在街口卖菜为生，他为她的魅力而震撼，他亦为她的坚强而醉心。

他没听都会过去买很多很多菜，然后，她便露出好看的梨涡对他说：“您一定是个好丈夫，每天都出来买菜，你夫人有福了。”

后来，与她接触多后，她便明白了他的心意，当他提出愿意给她母女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的时候，她只是柔肠万千 的看着那个小女孩，说：“好，我答应你，只要我的孩子将来有一个完整的家，只要你能真正的将她当亲生女儿看待，我便跟你回去。”

他还说，她不会告诉她自何来，她也不会与他成为真正的夫妻，因为，她心底有深爱的男人。之一切，他都答应了。

回去后，他便指着那个魅力的女子对朱夫人说道：“她是我深爱的女子 ，这时我和她在外面生的女儿，以后，你就要对她们多多照顾。”

他明知他的大夫人萧幽幽夜夜磨心，他只能装作不知。

碧落进他家的门后，却并不让他近身，却日日愿意为他弹琴舞剑，刚开始时 ，他很满足。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一个正常男子，又如何能容忍她在对他笑的同时心里想着其他的男人为别的男人守身如玉呢？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他终于开始对她放肆起来。

就在他要进入她身体里德时候，她用剪刀刺向她自己，她睁着空洞又悔恨的眼睛说：”我好后悔，以为你是一个正人君子，原来却是一个禽兽。如果，你该拿对我女儿怎么样，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之后，她死了。

这个时候，他才知道，他是爱她的，他爱的越深，却恨得越深。

他有恨，他的夫人亦有恨。

恨他有了私生女，恨他不能容忍她的儿子。于是，一切事情都在她的恨意中爆发，她折磨碧落的女儿，他没有拦阻，因此她是碧落和另一个男人的种，他也恨。

两人的恨意，都发泄在那个小小的身躯上，不论??????她能不能承受得住，要直至她死为止。

朱掌门说完这些话，如放下一个个最大的人生包袱般，唱出了口气，垂目静静地站在屋中。

朱夫人满面惊异，她像从来不认识这个与她生活了快三十年得男人般，只觉他好陌生。

他原来知道她心里的恨，原来他一直在暗处默默看着她当恶毒的后母，却不告诉她真相，一切都只为了要假借她的手折磨那个女人的女儿，而他，还要扮作一副仁慈的样子，以取得朱云云的信任。

西越太后半闭双目的听着朱掌门诉说着他以往从未对人说过的话，她看着他似乎一种解脱般的神情，心里甚慰，正是这样一个卑贱的男人，帮她解决了她多年的心病。

封碧落死了，最终还落了如此下场，死得好。而她的女儿??????不管是以前，还是以后，她都不会让她日子好过！

第七十九章    好在没死

漆黑一片的羔羊城外，一个纤细的身影在城门外迎风而立。一件还留有男子身上味道的长衫披在她身上，飘飘荡荡，长可及地。

天色骤变后，风声越来越大，吹得人眼睛几乎都睁不开，风铃人人屹立不动，她在等雪为她安排的马车，她既不想当什么西越公主，更不想面对众人，她要离开这里。

呼号的风声仲，清脆的马蹄声响起。平静的栈道上，远远就见驾驶来的一辆马车，马车前面是一个头戴兜里的细挑黑衣人，他斗笠之下遮着一双锐利的眼睛，在夜色中扫视着，看到孤单站在前面的女子，顿时一喜，扬起马鞭，迅速将马车赶了过去。

马车在风铃面前停下，她毫不犹豫地掀开帘子跳进了车厢里，才一坐稳，马车徐徐启动。

风铃靠在马车内壁上，眼前不断浮现雪离去前那苍凉的一幕。一帘之隔，一个出了两个世界，就好比她和他一般，因那一句话，他们将就此再不会有任何交集，不论他多么努力的争取，却并不能遮蔽世人那雪亮的眼睛，就算能骗得过别人，又怎能骗得过自己？

她现在要做得，就是小心谨慎的活下去，不能让他成为众人的笑柄，为了避开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分离的尴尬和痛苦，她顾不上向朱氏夫妇报仇，不得不仓皇而逃。

马车辘辘，渐行渐远，马车上颠簸更甚，外面的风声假期了风哨子，恍若呼啸在耳旁。风铃土人神智一凝，撩开厚重的帘子一脚向外看去，道上两边一面是峭壁冲天的山壁，一面是深不可测漆黑异常的深渊，而马车正跑在一条越来越崎岖的山道上。

她从学子里抽出匕首，悄然移到车辕边，驾车之人并未发现车厢里的异样，依然挥鞭抽马。风铃蓦然暴起，向那驾车之人的后背狠狠刺去。

驾车人被突如其来的一刀赐个正着，从何一人嘴里传出一声属于女子的尖叫声，然后又被猛烈的山风吹得支离破碎，皎皎的同时，他亦迅速敏捷的转身扬掌拍向风铃，风铃身形微侧飞快避开，一脚踹向那人胸口，此时马匹受惊，横冲直撞之下，马车撞向了山壁。”烘“然大响中，那人将风铃的腿抱住，两人同时滚落在地。

风铃的匕首与那人近身相搏仍不落空，又一刀刺中了那人的手臂，顺势掀开他的兜里，兜里下一张娇俏的脸，顿时令她惊呼出声：“朱小媚！”

被压在下面的朱小媚趁她松神之际，翻掌拍在她胸口，她从小就练过内外功，那一掌下去，不仅将风铃拍得滚到在地，更令她一阵窒闷，险些背过气去。

风铃毕竟曾经受过专业训练，不等朱小媚近身，忍着痛赶紧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将发着寒光的匕首挥向她，大喝道：“你打不过我的，最好不要过来。”

寒光森森，朱小媚止步。

她仿佛也认识到此要杀风铃却是不易，她微带惊异的问道：“小贱人，你何时有了功夫？”

她记得她自小都只有做事被她欺负的份，哪里有时间去学了这身灵巧的防身术？

风铃美色沉静的站在她面前，静静地听着她的咒骂声，待她说完，才淡淡疏导：“你不知道的事情其实这一件，我问你，你今天为何骗我上车？难道??????又想杀我？”

朱小媚衣衫染血，面容苍白，胸口起伏，满脸的怨恨。

当日被画家的人换到吴扒皮的车上后，那黑心的东西竟给她下药，将她卖到了比辰州更远的妓院，在妓院里，老鸨比黑山魔王还毒，先是将她一顿好打，然后找一个肥的跟猪一样的老家伙给她开苞。她自不是放抗，那老鸨竟然叫来十个彪形大汉，叫他们同时轮奸她。

在那些凶神恶煞面前，她屈服了。

但第一次被那头肥猪强奸得半死的时候，她就咬牙发誓，她要杀了朱云云那个贱种方能雪此恨。

她能有幸到的西越皇宫，皆因她无意中向一个客人提起了二娘封碧落的名字之后，就被人请到西越太后面前。

今夜与爹娘相聚时，她就已知太后的意思，便自动请缨，必将朱云云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于山道间，让她从此消失在这个人世。

她完了不到胆小的朱云云如今竟变得沉稳胆大，丝毫不惧于她的怒骂，甚至身手矫捷，先下杀死她的胜算不多，但太后吩咐小的任务岂能半途而废？

朱小媚眼如霜刀，怨毒的骂道：“你是罪有应得，当初你在为嫁到南海花城得意，不想却与自己的亲兄长做那苟且之事，这传出去，你又还有何脸面活在世上？你若是为别人着想一点，就应当要自刎于人前猜的以解去你的罪孽。”

风铃冷笑道：“我的罪孽？到如今你还在说我的罪孽？你们一家子是如何但我的，我还没向你们报仇，你倒恶人先喊起冤来。真正是人无伤虎心，虎有害人意。既然你今天送上门来，我一定不会让你或者离开这里，这一切而后果，都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我来。”

对付朱家的人，她都不屑于用针筒，拿东西的来不易，就凭自己的身手，分了朱小媚是绰绰有余。

???????

就在风铃上马车片刻后，栈道上又快速驶来一辆华丽的马车，当马车要进入高阳城城门时，从城内忽然冲出七八个骑士，他们神色匆匆，险险撞上迎面而来的马车，但也引起车内一声娇脆的惊呼声。

正要错过马车的一个面目俊朗的皮帽青年土人转过头来，沉声问道：“请问车内是否苏小姐？”

封水流勒住马，一脸凝重，抱拳就道：“正是封水流，敢问苏小姐从那边占到过来，可否见过一个单身女子？”

“单身女子？封公子是指??????”

“就是那日在边城合欢阁见到的那个假小子，舒小姐来路上可曾遇到？”

他话音未落，一个修身玉立的少年忽然掀开车帘从车上跳下来，眼神冷淡的地看着诸人，声音平和，向封水流沉声道：“封公子如此急急寻出来，可是她出了什么事？”

封水流此时无暇与他多做解释，只是简明扼要道：“今日花千雪与她出了些事，之后花千雪一行人已走，却一直不见她胡来，我怕她有何危险，心急之下就带人寻出来。”

还没待他说完，少年身如闪电，弹指从一匹健马上麾下一个骑士，众多骑士欲对他进行攻击，被封水流喝止。此时少年飞身上马，苏小姐急探出声，娇喝道：“戈儿，你要干什么去？”

楼清戈回头淡淡看了她一眼，道：“我要去找她。”

苏染尘紧走两步，眉目间隐有痛苦一色，扶着胸口轻喘道：“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对你未必有情意，你又何必一定要紧追她不放？”

楼清戈回头望向天际黑暗处，轻道：“有些话说给你听也无妨。她就是我的目标，是要付出所有东西都要去追求的。不管她变成什么样，是什么身份，我都不在乎，不放弃。她一辈子不看我，我就一辈子不走开，这是我的固执，也是我的自由，总而言之，我这辈子只有她一个。”

随时轻描淡写，但言语间的坚定，却令人无从质疑他的决心。

苏小姐身子微摇单手撑住车厢，封水流此时已无心花前月下，向她道了声保重，率众跟随楼清戈身后快马而去。

苏染尘蹙眉望向那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少年的身影，他就跟他父母一般，是一个痴情种子，一旦动了心，就算用十头牛也休想将他拉回。

她与他在一起这么多年，为什么，为是么他就没想过喜欢她，为什么他就不能将他的真情用在她身上？为什么那个女人一出现，他就着了魔般粘上去？是她不够好么？她有聪明，有美貌，有手段，那个女人哪一点比得上她。

她不禁眼前一片茫然，不知何时，也能让她遇上一个真心待她的痴情人？

寒风肆刮，呼啸的 山风卷起地面上的落叶，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楼清戈眉头紧锁，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底缓缓升腾，风铃在合欢阁时就被人掳走，现下花千雪独自离去，她一人留在城外，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希望这时候不会再有什么奇怪的人物出现，若趁她势单，对她不利该怎么办??????

想到此处，紧夹马腹，策马向与来路相左的山道狂奔而去。

大约奔出一盏茶功夫，三道上已被一物横阻，他烈马飞跃而下，是一辆被撞烂的马车，不远处还有一个人瘫在地上，正在痛苦地发出呻吟，似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楼清戈急忙奔过去一看，并不是风铃，微松口气，正待走开，那女子突然一脸狰狞地狠骂道：“朱云云，你个贱人，你被那不人不鬼的老鬼捉去，必定要折磨你个半死，咳咳??????”

地上的朱小媚好好答谢道：“被老鬼左走了，那老鬼武功好高，朱云云这必死无疑，老天都长眼了，要杀死那个贱人??????”

楼清戈脸色即变，抬脚狠踹在那嘴里不断咒骂的女人脸上，朱小媚头一歪，立时没了声息。

封水流等人已赶了古来，让人点了火把，认出地上那人正是朱小媚，不由又踹了她一脚，恶狠狠道：“朱家一家人都不是好东西，害死我姑姑，对我表妹一再下毒手，这些人渣该死一百次都为过。”

楼清戈不欲再此多耽搁时间，向他们一挥手，道：“也不知她所说的老鬼是谁，我们赶紧分头搜寻。”

此时此刻，风铃身上穴道被制，已被一直未在江湖现面的花老城主掳走。

花老城主在风铃与朱小媚相斗之时，突然自暗处蹦了出来，一掌将朱小媚打倒，一招间将风铃制住扛在肩上，不管风铃惊天动地的大叫，脚下飞跃，翻过一个山头，来到一处地势最险峻的山窝，此处一面临水处，全是岩石。也有着不少岩洞。

好死不死又被这老家伙撞上，风铃知此次无论如何绝难在他手底下逃开，叫得再响亮，也是无用。不由尽量缓和自己的气息，冷静下来，改变了一下攻略政策，以观察着地形，一面沉着气到：“爹，好久都不见，雪也在到处找您，您到哪里去了？”

花老城主脚下未停，摸了一把风铃的脸蛋，声音里带着邪意，“怎么，云儿想爹了？今晚就让你好好看看爹，哈哈??????”

风铃脸上一僵，背心里顿时冒出一身白毛汗，你太爷的老色鬼，居然对她居心不良，知不是个好东西。但是怕再惹的他色心大起，立时闭口不言。

说话间，花老城主已经来到一个岩洞面前。他熟门熟路的窜了进去，却并不在此停留，直接穿过一个通道，沿着斜街盘旋而下，估计下了六七个楼层那么高的距离，在最底层亮着六七个火把的地方，他终于停了下来，将风铃扔在一块大石凳上。

一路下来，风铃发现，从顶层到底层这一段距离，就如从冬天走到了炎热的夏天，越到下面，温度越高。现在所处的而这件石洞非常的旷达，犹如一个可以容纳万人的大厅。在这间石洞的边缘，有一个大坑，里面石块、火光交炽着，漫天飞舞着星星点点的火石，她不用走过去，也能明白那是一个熔岩坑，这老家伙将她抓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花老城主一身黑衣，花白的头发具张，一脸的诡异之色，在她五步之外阴晴不定地看着风铃：“云儿，我想你也是个聪明人，今日也不与你多做废话，紫虚玉呢？快快将它交给我。”

风铃不是傻子，这来家伙没安好心，如果将紫虚玉交给他，自己肯定不会有好下场，何况她现在确实没有。于是她故作轻松的笑道：“果然爹是知道紫虚玉在我身上的事情，不过，那么重要的松溪，云儿怎么会将它随便呆在身上，肯定要放到一个最隐秘之处了，您说是不是？”

花老城主自是不信，嘿嘿怪笑两声，将身后的长剑拔出，慢慢地递到风铃的胸口：“你不必再叫我爹，过不来几天，天下人水人不知花千雪不是儿子，那么，你就更不是我儿媳妇。再有，只有你鬼怪交出紫虚玉，若能得到宝藏，只要你听话，我会与你共享，若是真有成仙之道，我也愿与你双双飞??????乖，将紫虚玉自己拿出来。”

风铃听他一番话，直惊得差点叫娘。这老家伙还想与她双双飞，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暗自将他从头顶骂道脚尖，脸上却在苦笑：“这的不在我身上，不过只要您放了我，我自会将藏于的地方告诉您，其实我要那些什么宝藏啊飞天啊有什么作用，我还年轻??????啊”

花老城主根本就没耐心听她说完，剑尖在他领口连划几剑，风铃上襟口莹白的肌肤已暴露在空气中。花老城主目光在她脖子上一扫，突然像得了失心疯，将剑一把扔掉，冲上就前拉开她上襟口，厉声道：“紫虚玉呢，不是一直怪哉这里的么？你难道这的把它藏了起来？”

风铃看着他那只如老树皮的手锁在她领口，忍住要作呕的感觉，镇定道：“当人是真的，多以你只要吸纳放了我，我一定告诉你藏玉的地方。”

花老城主脸上神色在火光中明灭不定，他眼睛猥琐地盯住风铃如玉的脖子，喉头滚动，眼里开始冒出邪异的光芒：“那好，既然现在玉不爱你身上，不如??????让我先尝尝你的味道，那次在秋阳门没有将此事完成，这次，我绝不会再放过你。”

风铃大惊，她一直在暗处尝试着将两手并在一起，可是手臂僵硬，却是不能动的分毫。见花老城主的一只手往她领口伸去，不由急中生智，大声道：“我明白了，你在秋阳见到朱云云的时候就尾随她进去，跟本没叫什么其他人去查看她脖子上的玉，支部过时你妄图对她用强，无意之间才发现她是与你儿子有过婚约的人，对不对？”

花老城主脸色微变，手顿住，道：“那天夜里很暗，事隔多日，你又如何看出是我？”

这都是风铃的猜测而已，她又如何知道这些？她装作神秘莫测的样子冷笑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莫要以为朱云云一介弱女子，就然你们致谢间歇之辈任意欺凌。”

她现在总算想明白了，在花老城主想对朱云云施暴中，不知怎么朱云云竟知道了他的身份，后来又听说南海花城要迎娶她过去，她自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于是干脆想一死了之，结束这令她痛苦不堪的生命。尽管她想死，那个大娘更想她死，继她喝过毒药后，又端来有毒的糕点，她也欣欣然吃下，一个已经绝望之极的人，她又怎会在意多死一次？

那女子，真是可怜。只是天意弄人，朱云云死了，她又代她活了过来。

花老城主被她认出也不觉羞愧，仰头一阵哈哈大笑，强劲的气流震得石壁上的灰尘簌簌而下。

“你知道又如何，你与碧落长的非常像，当年未能得到她，实在是我多年来最大遗憾，不过，如今能与她女儿一度春风，此不是一样快意。”

风铃气得直翻白眼，正在此时，她正对着的石洞门口人影一闪，一见到楼清戈轻如灵猫的身影出现在石洞内。

她不由大喜，再也不向那里看一眼，故意用话引开花老城主的注意力：”我娘冰清玉洁，又岂会想你这个小人看上一眼，归不得你要断子绝孙，原来是坏事做多了损了阴德才至于此，活该。“

花老城主被她一下揭到痛处，顿时大怒，一个耳光重重地扇在她脸上：”臭丫头，你娘冰清玉洁，那她怎么会有了你这贱货，老子断子绝孙？从今天起，老子就让你给我生个胖儿子，生不出来老子就打断你的腿??????”

风铃被他打的嘴角都破了，血珠从嘴角缓缓淌了出来，人也歪倒在一旁。 她从眼角瞟到楼清戈已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正准备暴起发难，不由更加了一把劲，将嘴里的血水向那老家伙吐去：“呸！	老东西，好不知羞??????”

楼清戈剑眉若非，面如冠玉，凌然沉着，挥剑向花老城主突然发起致命一击，浑然不觉得花老城主此时闻声有觉，他欲躲开，已是不及，却也卸去了一部分力，后背被刺了个正着，他迅捷地向楼清戈挥出浑厚的一掌。顺势将风铃一把提起，掐着她脖子回声大喝：“有胆再来！”

楼清戈全力发出那一击，万料不到花老城主功力和警觉性如此之高，胸口被他回身一掌击中，连退两步，眉头霎时间紧紧皱在一起，手里紧紧握剑，青筋蹦起。眼见风铃被他拖在情面，他不得不止住再攻之势，沉声道：“放开她，今天这一切，我只当没有发生过。”

花老城主狞笑，他拖着风铃慢慢向熔岩坑边移去，那里的温度高得几欲令人窒息。火星砰砰向半空中飞起，密密麻麻，如同沸腾的地狱之火，随时准备将生命吞灭。

花老城主只若不觉，大笑道：“楼少说的话比唱的还好听，你当我三岁小儿，我会信你？我知道你喜欢她，为了鉴定你的诚意，我建议你先自断一臂，濡染，嘿嘿，我会考虑将她推向这个火坑里，尸骨无存。”

楼清戈紧抿着唇，眉心几乎皱在一起，巨大的不安和恐惧无法抵制的袭上心头，让他再也无法保持平日的沉着冷静，眼看花老城主距火坑只三步之遥，只要他稍一用力，风铃将会被推进去。

风铃见他神色闪动，就知他想按那老家伙的话去做，她反正是个孤魂野鬼，死不足惜，不由大叫道：“姓楼的混蛋，你是傻子么？你断了一臂，他等下又要你断一腿，再等一下他还会要你的命，我还是在他手里，你莫要??????”

花老城主不待她说完，臂上一紧，已箍紧她的脖子，风铃翻个白眼，差点就要见到老祖宗了。

“你断不断，不断我已经没有多大的耐心，反正我已活够，多这么一个小娇娘陪葬，也算赚了，黄泉路上已不再寂寞。”

楼清戈抬起手臂，眼里有着暗烈的光芒闪动，眼神紧绷地盯着风铃：“老城主是否在本少断过一臂后，就能放了她？”

花老城主双眉一竖，冷哼道：“你现在没有权利与我多说话，只要照着做就行。”

他说着又向后退了一步，从坑洞里升腾起的火星有些已经燃在他衣袍上，烧心壶一个个焦糊的小黑洞。风铃亦被炙热之气熏得几乎睁不开眼，痛苦的皱着眉连连咳嗽。

楼清戈瞳孔一缩，急忙抬手制止花老城主后退的脚步，大声喝道：“好，我答应你，亲昵小心后面??????”

风铃连摇着头，嘴里急得呜呜出声，她知道那傻子会那么做的。她决不能让他为她受到伤害，眼睛急转，暗暗动了一下手臂，此时竟惊喜地发现两手能慢慢向一处合拢。她的惊喜还未表现出来，但闻“咔嚓”一声，楼清戈已手掌运动，击在右小臂上，他的右臂应声垂下，长剑“锵”然掉落在地。

他一张俊脸瞬时间煞白，眉头紧锁厉声长喝：“我已经做到了，你放了她！”

风铃眼睛都快暴出血来，傻子！傻子！真是大傻子！

花老城主长笑：“楼少果然好气魄，因花某一句话，就这段了自己的手臂，那么我还不满足呢？为了你心爱的女人请你先用剑在你脸上划上一剑，然后正如她所言，你再自断一腿，如果这样的话，你已经没有伤我之能，我或许会考虑放了她。你看如何？”

风铃双手飞到身后，凭感觉缓缓对上身后老家伙的腹部，两手渐渐合拢。

场中，楼清戈惨然一笑，紧急的盯着风铃，缓缓道：“我又如何能信老城主的话？如果老城主言而无信本少岂不赔大了？”

花老城主自知刚才被楼少一剑伤的不轻，若想黯然离开，当然要逼得他无还手之力才对。于是他脚下又往后退一步，“随你便，不过我现在已经改变主意，我既不要你断腿也不要你划脸，我希望楼少能拾起地上的长剑，我自己身上插上一插，只要我认为自己是安全了，我自会放他，信与不信，就看你敢不敢拿她的命赌了？”

楼清戈 不敢稍有延误，他左手时期长剑，将剑尖翻转，陡然见到风铃向他连眨眼，倏然展眉轻笑：“我不会让你死的??????”下一秒，剑已向腹部刺去。

同一时间，风铃左手终于按在了右手针筒，“天绝地绝透骨针”蓬然暴发，一百三十根毒针一根不漏的全数射进了身后的花老城主体内。花老城主突然觉得腹部巨疼，箍着风铃脖子的手臂已松开，沉重的身体全然向那熔岩坑倒栽出去，此时此刻，他如着了魔般，在下落之时仍不忘一把扯住风铃的足踝，正欲逃开的风铃蓦然被他拉得往熔岩坑里坠去。楼清戈早有所觉风铃的动作，他的剑在刺入腹部只两寸多深时，已经弃剑飞身将风铃的手臂拉住。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只要她稍一迟疑，风铃立刻就成了灰烬。

花老城主单手仍紧紧捏着风铃的脚，四溅的火星烧得风铃背部的衣服几乎快燃起来，只觉那脚下的人越来越沉重，中了毒针，想必已经死了，却硬是想拉她做伴。这死了都要下油锅的老家伙，真该诅咒他永世不得超生才好。

楼清戈腹部鲜血长流，用未受伤的左手将风铃缓缓往上带，纸袋的积存稿，就本日两个人沉重的重量拉到下来，白着脸腾然跪地，艰涩地笑道：“风铃，你可不能给那老家伙做伴，我在用一把劲，你一定要上来。”

风铃脸上已被考得通红，额际的汗刚出又变成了蒸汽，她知他在受伤之下要带起两个人肯定不容易，于是故作轻松的笑道：“你真是个傻子，干嘛要上自己，我是祸害，又怎会陪他死。你不要再用力，我自有办法上来，你看，你的血都滴到我的头上来了??????”

楼清戈用眼瞪她：’你有什么办法 ，不要胡思乱想，我连你都拉不起来，还算什么男子汉，再不济，只要坚持一会，封水流他们就来了，也不会任你掉下去。”

他手下不由加了劲，又开始将她往上拉。

风铃叹口气道：“你明明是个小鬼，算的什么男子汉。说你傻，你还真傻，别来了，你以为我准备往下跳吗，我没那么高尚舍己救人，算了，你把那边的那把剑勾过来，待我将下面的老家伙的手砍了，你再拉我。”

果然是关心则乱。

楼清戈用脚将剑勾到近处，勉强提起受伤的断手将剑递给风铃，风铃接住剑，此剑锋利异常，她挥起长剑就往扯住她不放的花老城主那只乌黑的手臂斩去，一声脆响，楼清戈只觉手上一轻，风铃顿时被他提了上来。

更令终于感觉到脚踏实地的可贵之处，唱出了口气，闭目躺在地上不动，她觉得自己这一会实际那就快被烤成鱼干，还好，没有死，生命，是多么八桂的东西欧，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应该聒噪的人竟然没有声息，她慢慢睁眼转过头，立即见到楼清戈紧闭的双目，他就摊在自己身边，脸惨白，他身下，有触目惊心的大片血迹铺开，像一朵绽放的红花。

风铃下了一跳，急忙起身，左脚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剔透一看，叫上被那老家伙乌黑的断手仍死劲捏着，脚踝似乎又断了。

她顾不得那断手，急忙伸出手去推楼清戈：“清戈！你醒醒！清戈！”

他脸色苍白，动也不动了，像死了一样。她直觉脑子里嗡的一声，顿时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柱子似的掉了小赖，伸手在他鼻前一探--还有呼吸。

她立刻就不小了，使劲把眼泪擦干，四处张望，这个地方太热了，鼻血马上离开这里。她将他环胸抱紧，然后卯足了力气向前拖，断脚的地上痛得令人冒冷汗，她好像忘了疼痛，只是施足了力气朝前拖。

拖得一段，一路血迹斑斑，楼清戈土人“嗯”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风铃惊喜交集，急忙回头轻道：“也不知你那里的伤最严重，你身上有没有什么神丹妙药，我先喂你吃一些？”

他不说话，知是太瘦在她面上轻轻一抚，紧跟着有晕了过去。

风铃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咬牙忍住，积雪往石阶上拖，从之类拖到最顶层，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力气，但她不能将他独自留下来，不是说封水流他们有一起来么？为什么还不死过来？

又不知上了几个台阶，身上已不觉那么热，忽听上头传来一阵脚步杂杳声。她心中一喜，会不会是封水流来了，谁知脚步声处那里有什么封水流，到时缓缓醒来一行人，清一色黑衫子，他们沿着石阶昂首挺立如枪杆般有条不紊的排成两排。在他们姿势摆好后，终于有一个身着花炮面目俊朗威严万分的老者石阶而下。

风铃立在当地不敢动他们是谁？那老头身上的服装是否正是代表至高权力的皇袍？

两边侍卫们面无表情的瞪着风铃，那眼神想在看一只肮脏的叫花子般，风铃不知他们目的为何，只得蹲身把楼清戈抱在怀里，用身体护住。

那黄袍老者渐行渐近，先目光犀利的看看风铃，再看看她怀里的楼清戈，然后缓缓问道：“死了没？”

风铃警惕地看着他，好一会，才摇了摇头。

黄袍老者微点头，似乎笑了一下：“那就好，想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跟我走吧。”

有两个标枪般的黑衣人顿时来搬楼清戈，像抬死猪一样，风铃使劲护着他，大声道：“放开他，你们是谁？”

黄袍老者本已转过身去，忽然回身，目光灼灼：“我们是燕国的人，我正是这孩子的祖父。”

风铃紧张了好久，闻言松了下紧绷的神经，一口气硬是没喘上来，终于撑不住也晕了过去。

正文 第八十章 

燕国皇宫。

偌大的宫殿中，灯火昏暗飘摇，宫殿尽头的金镶龙椅上着黄袍的清俊老者目光灼灼，闲散而坐。一个身体微胖面貌忠厚的老太监恭身立于一旁。

忽然，老太监抬起头，用一双看似昏花无奇的眼睛看向清俊老者，忧声道：“皇上，皇太孙至今未醒，应该没事吧？”

清俊老者一笑，道：“不会。”

皇上说不会有事，那就是不用怀疑。张德忠微皱眉：“可是老奴有件事情实在想不通。”

清俊老者的心情似乎份外好，笑道：“说吧。”

张德忠低声道：“您不仅将他要救的女子带回来，为何还要将那个苏小姐也带了回来？难道您就没看出苏小姐……”

清俊老者眼里闪着睿智的光芒，淡淡一笑，道：“德忠是想问朕为什么没将对戈儿居心不良的苏小姐赶走，反而还留在了他的身边？”

“老奴不敢。”

清俊老者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意中有几分无奈：“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戈儿。”

他微顿一下，道：“德忠是否还记得太子？”

张德忠恭敬道：“老奴当然记得。”

“当年，敏儿与朕决裂带着那个女子离开皇宫后，朕其实一直都在关注着他们。毕竟，那可是朕几个儿子当中最优秀的一个，是朕一心培养出来的继承大业的人。只可惜，他太重于情，宁可放弃大业，也要与他心爱的女子在外面去闯出一翻天地来。“

张德忠知道皇上已陷入记忆之中，垂手静静倾听。

“在皇室之中，像敏儿这种痴情之人，于家于国都会产生很多弊端，也是大忌，是以，朕才放任他去。如今，朕年纪已在，几个儿子资质都属中庸，贯于享受，除了明争暗斗，难寻一个胸怀百姓，目光长远之人。

“而戈儿，他身上承继了他父亲的聪明、智能、武功、见识、胆大、果决、冷静心细的优点，他爹娘去世后，他小小年纪就能发现苏小姐的异心，从而用尽心机……呵，不能说是心机，是用真诚打动了燕飞天，两人暗组玄机门，早早的就为将来从苏小姐手里夺回家财而做下准备。”

“从看到他这一点起，朕就打定主意，为了大燕的未来，必要让他代替他爹继承皇位。”

“但是他不仅继承了他爹的诸多优点，却仍像他爹一般痴情。而那个女子，朕已预见到，她就是他人生的劫。”

张德忠怔怔地望着清俊老者，许久后，才迟疑道：“老奴更不明白，皇上既然认为她是劫，为何还要带回来？”

清俊老者的嘴角扬起一抹极度冷酷的微笑，双眼没有焦距的望向某处，缓缓道：“是以，朕这一次不会再像当年对他父亲一般用强硬手段棒打鸳鸯，朕要让他们在相处中慢慢被猜忌、暗杀、背叛、挑拨至分离，到最后，戈儿就会幡然醒悟，一个男子汉当俯仰于天地间，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造福百姓，泽延苍生，才不负苍天赋予他的才智，儿子私情，皆可抛诸脑后。”

张德忠听到此处，才恍然大悟：“皇上并非未看出苏小姐的阴险狡诈，而是想利用她自小对皇太孙的照顾之情，来挑拨他与那个女子之间的感情，直至他们分道扬镳后，再由皇上来对付那个狡诈的苏小姐，是不是这样？

清俊老者不置可否的笑笑。

“可是西越太后那边……还有大周二皇子他们……”

清俊老者的双眉微微一皱，才缓缓道：“他们的居心，朕想，戈儿都能识破，此后的事情，望他能一一化解，到那时，他就足以能成为一个君临天下、英明神武的一代明君。”

张德忠暗点头，不由大为佩服皇上的心思慎密。

清俊老者闭目喟然一叹：“德忠，朕其实是在玩火，若苏小姐的狡诈都不能让戈儿与那女子淡情分离，那后果……”

偌大的宫殿里归于沉寂。

白云飘荡，风林摇曳。大自然用它悉悉索索的微动，来映衬它那股巨大的静，欲死般的静。

在燕国皇宫一僻静地方，近前几株大树枝叶茂密，却尽显枯黄，时至深秋，只待那初冬的寒风掠过，它们皆可尽归尘土。

刚给风铃换过药的葬花将药物放回箱子里，随意坐在前屋叹口气道：“小童，你说大公子为什么将主子一个人留在城外，以至被人有机可趁，弄得浑身是伤？”

小童正在屋前清扫落叶。

“都给你说好多遍了，这个问题还问。”他像看白痴一般地回了葬花一句，好半晌，不由皱起他清秀的小剑眉，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推动扫把：“我也不太明白，当二公子质问大公子时，大公子只是淡淡的说，若想要风铃活得长久些，他目前只有离得她越远越好。”

想要保护一个人，当然是护在自己的羽翼下，自己看得到的地方才对啊，为什么要越远越好？

葬花摇头：“这话我也不明白。反正大公子和二公子都回西越享荣华富贵去了，我家主子却孤零零地被扔在这里要死不活，想起来都让我恨不得痛哭一场。”

小童似也赞同她的说法，微点了点头，说道：“可怜楼少中了老城主的摧心掌，一直都在昏迷中，五脏移位，也不知何日得醒？当日在南海花城时，我还非常痛恨他总想找麻烦，想不到他对主子还有这般真心。”

“你这样说岂不是背叛了你的二公子？难道小童对二公子让你来服侍主了暗地里有不满之意？”

小童急忙摇手，以至手里的扫帚倒地，他顾不上去扶，有些恼怒道：“葬花姐姐别胡说，从第一次见到主子的时候，小童就非常喜欢她，又怎么会对服侍她有何不满，这话千万别让主子听到，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他们在谈论着，殊不知内屋的女子眼皮轻动，人已渐渐清醒，外面的话，她一字不漏的听了个明明白白。

风铃怔怔地睁开双眼，只觉宁可还是死了好。她不仅浑身都疼，她的心也像被牵动了某根神经般，在微微的涩疼。

这是一张曼纱轻舞的床，她是趴在床上的。被褥的料子柔软又光滑，惊悚地发现自己是光着身子，连块布都没穿着。

风把四面的轻纱吹得乱舞。外面正在闲话的两人突然没了声音，然后门被推开，一个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是黑衣黑发冷眸的燕飞天，一进来正对上风铃瞪得溜圆的大眼睛。

“你醒了？”他面无表情的走近，仍是以他一贯的简短语句向她问候。

楼清戈因她受伤，他是恼恨她的吧。风铃暗自嘲弄了一下，也用简短的字句回他：“我醒了。”

燕飞天兀自搬来张椅子坐在床前，就欲去掀她脚上的裤子，风铃顿时惊叫：“你要干什么？”

燕飞天淡淡看了她一眼：“看你的脚伤。”

风铃立即将整个被子裹得紧紧地不留一丝缝隙，张口向外大叫道：“葬花，小童，快进来。”

两个在门外抖索的人在她话音未落时就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齐声道：“主子，有什么吩咐？”

“快点将这位燕大侠请出去，我现在有些不方便见外人。”

葬花和小童腾腾缩缩却不敢上前，小童之前就因为见燕飞天不像是个好人，与他就发生过争执，燕飞天倒好，一言不发，就将他摔倒在地，让他屁股都痛了好几天。而葬花更不敢上前，因为燕飞天本就是她顶头上司，她没有道理请他出去。

风铃在心里暗骂，这两个欺软怕硬的家伙，她哪里算他们的主子，分明这大冰块就比她的威信要高。

燕飞天眼皮都不眨一下，只是紧紧地盯着风铃瞧。

风铃直被瞧得毛骨悚然，不由泄气道：“你们出去吧，我和燕大哥有话要谈，记住，不要让人在附近晃悠，把我们说的秘密话听了去。”

葬花和小童如蒙大赦，刚才飞快的冲进来，此时又飞快的奔了出去。

风铃怕春光外泄，首先大声声明：“我没有穿衣服，被子下面光溜溜地，所以燕大哥要看脚伤还是待以后吧，目前很好，没甚大问题。”

燕飞天转过脸去咳嗽了一声，随即起身道：“你如果没有话要问，我走了。”

“他还好吗？”风铃闭眼紧问。

“不好。”

“还没有醒过来？”

“一直由苏小姐守着。”

风铃手指微紧，缓缓睁开眼，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是我连累了他，燕大哥，我可不可以请你帮我一个忙？”

燕飞天顿了顿回过身来，黑眸落在她脸上。

“我要离开这里。到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随便哪里……都可以。”

燕飞天凝神：“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

风铃笑了笑：“我自然知道，他的祖父是燕国的皇帝，他的伤需要救治，我们现在当然是皇宫里。”

她挑起眉毛，扬声道：“可那又怎样？我并不能因为他是有权有势的人就为他独留在此，外面才是我需要的自由天地。”

别怪她说得如此无情。

雪的话，她还言尤在耳，他是一个说得到做得到的人，她要避开他，更要避开楼清戈，如果她不能尽快忘了雪，她身边出现的任何一个男子，都将是他杀戮的对象。在此期间，避开，或许才是最好的办法。

燕飞天深深凝视了她半晌，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离开，但是，目前有苏小姐的存在，以清戈的状况，自己无暇去照顾她的安危，送她离开，可能也是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她是一个懂事明事理的女子，虽然有时候有些泼皮无赖，关键时候却并不糊涂，不枉清戈对她痴心一片。

思量过这些，于是他微微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的转身出去了。

“走之前，我想再见他一面。”风铃在他身后紧叮一句。

就在这日黄昏后，风铃忍住后背烧起火炮的疼痛，硬是让葬花给她穿了衣服。脚踝处肿大，亮通通地像灯泡，穿鞋已是不可能，只得由葬花背着，跟随燕飞天进到楼清戈所在的寝宫。

一路上，风铃终于见识到了古代宫殿的夜色中的壮观。

但见顶上红光普照，映得宫殿巍峨，飞檐鎏金行走于其间，却有如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进得一间大殿，灯火辉煌，亮如白昼，绣帛锦帏铺开，金炉铜柱香雾袅袅，玉案石屏相间而设，显得十分瑰丽华贵，举目看去，一个乌发男子静静躺于雕花床榻上，没有声息。

燕飞天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是寻着苏小姐离开的时段将风铃带进来。

楼清戈的脸色苍白透明，甚至比上次在熔岩洞时更为苍白，嘴唇是惊人的紫色，映着他绝世清俊的面容，竟分外的妖娆诡异。

风铃心里一颤，那老家伙的掌力竟有这等厉害，中得一掌，就可以要得人的命。幸好他还有一个有钱有权有能力的祖父，老人家定有办法救治于他。

风铃让葬花搬一张椅子过来坐于他床前，伸手握住他冰凉如水的手，感受到他微弱的脉搏，心头更是歉意万千。也不管他能否听得到，将他的手拉至唇边，语速轻缓地低低说道：

“清戈，能遇到你，我真的很幸运。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可是，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你以后的人生定会非常精彩，身边的美景也会越来越多，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分开……才是必然的。”

她轻吻了下他光洁修长的手指，抬眸盯着他苍白的容颜，喃喃道：“清戈，你要忘了我。”

想起他被她刺一剑后那无怨的眸光，盯着他的侧脸可以呆呆出神的眸光，为救她时可以不要命的伤害他自己的眸光，不禁让她眼前一片模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如果，如果早些遇到他……风铃吐出一口气，不，她最早遇到地人其实就是他，或许这就是缘分了。他那天在澡桶里装得像个愣头小子，恁是被她上下欺负了个够。可她还是被那如冰似雪的男子绑住，尽管那是一段不得不放弃的孽缘。

葬花在一旁看得泪水涟涟，轻抽着直抹眼泪。

过了很久，风铃才放下他的手，在他腰带上摸了摸，没有她要找的东西，她的眼睛四下搜寻着，楼清戈会将那个香囊放在哪里。

燕飞天看出她神色不对，似在寻找什么东西，不由冷声道：“你在他身上找什么？”

风铃心里紧张，又怕他看出端倪，垂目伤心道：“上次，我送给他一个香囊，因为不知道送香囊别有含意，现在我既然要走了，自然要将它收回来，燕大哥可知道他放在哪里？”

燕飞天神色一松，上前几步，他从楼清戈脖子处扯出一根红色丝线，下端窜连着的，正是她绣得丑得不像话的香囊。

这傻子，脖子上挂金挂银挂玉挂什么不好，竟然把这么个丑物当宝物般挂着。风铃苦笑了下，他的心意，她终是不能给予回应，只能说声抱歉。

风铃紧握着还留有他身体余温的香囊，暗道了声，再见。闭上眼，决然趴上了葬花的背，再也不回头看一眼。

待身体好后，她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些曾经牵挂过她的人，自始至终，就当这是一场梦，一场过于真实既然醒来的梦。





正文 第八十一章 他的目的

安宁这个地方其实并不安宁。

它一向是一个龙蛇混杂的地方，燕国人，周国人，西越国人，沧浪国人，甚至与安宁这块宝地并不接壤的蓝月国人，都乱七八糟的混在一起。在这貌似太平时期，国家与国家之间或多或少都存在着一些政治问题，十分复杂，牵扯到这些平头百姓之中，问题其实就不是问题了。

从大的来说，是众多帮派为地盘盈利而争斗，各处妓楼酒楼赌场数不胜数，每天都有人在斗殴中或死或伤，无非都是为了一个利字。对于吃饭买菜的小百姓来说，无非就是闲暇时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不很烦，吵架打架都不能解决的事，最后都扯上一个大义的旗子，往往都会拉上昊天霸这号大人物。

昊天霸何许人也？在安宁城，开始时也不过就是拉着一群乌合之众到处胡作非为，打家劫舍的小混混。几年过去，那些乌合之众越聚越众，几乎可以指挥成军，混到现在，他就成是一方土霸主。是以，他是一个白道黑道各方势力都要看他眼色行事的狠角色。他在这一带发出的话，可说比任何国家皇帝的话都管用。

这日，风铃与葬花、小童坐上燕飞天为他们准备好的马车，外带一个据说深藏不露武功高强的玄机门弟子，如游山玩水般，从燕国上京一路向南行来，正好抵达安宁这个三不管地带。

风铃打着主意，凤翔山在大周国境内，她若想解开紫虚玉传说的真假度，必须还是得先回大周。

此时，她已不愿燕飞天再知晓她的行踪，于是强行打发了那个赶车的玄机门弟子回去了。在她的心目中，有钱就好办事，赶走了车夫，她只要拿银子出来，还有千万个车夫随她雇佣。

和济客栈在安宁算不得最大最好的客栈，但环境与服务以及价格在这一带过往行商中算是口碑较好的一家。风铃几人见天色渐晚，问好了晚上歇息的地头，便往和济客栈行去。

此时此刻，在和济客栈大厅里，正闹哄哄地，有人喝酒吃菜，有人豪谈阔论，有人行酒划拳。

突然，客栈门前一阵喧嚣，紧跟着又安静了下来，众人抬头一看，却见外面呼啦啦涌进一群银衣男子，个个凶猛无比，推搡挤压，瞬间就占了大块地方。在这无人管制的地方，往往是强者说话，他们这一仗人如此嚣张，大厅内的人敢怒不敢言，只能在暗地里痛骂，图个心里痛快。

不一会，一个身穿绛紫金边锦缎华服的少年公子在银衣男子的张罗中走了进来。这位公子面容俊朗，一身贵气，当人们移目向他一双眼睛时，不由倒抽了口气，好一又勾魂的桃花眼。凭好容色，也不知是哪国哪家出来的贵公子。

少年公子派头不小，才一进门，就有人为他在桌上铺上锦缎布，椅子上垫着他们自己带出来的青缎绣花软垫，又为他用白瓷茶杯泡上上等顾渚紫笋茶。几个伙计在周围走了又走，看了又看，谁也不好意思过去招呼他要吃点什么。

那些人并不顾忌大厅里的其他人，也不看顾伙计的为难。少年公子更是斜眼都没瞟旁人一眼，犹如众人皆是些透明人般，只是优雅的端起杯子，低头轻吹着浮于杯沿的茶叶，慢慢喝起茶来。

坐在这里，不吃东西，不喝店里的茶，所为何事？众人奇怪不已。

就在他们暗自思忖的当口，门口又进来了三个人。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身穿粗布衣服的女孩子。天真水灵的眼睛，见众多眼睛望向她，嘴角扯开一个好看的弧度，向各人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脸。厅堂里的人眼前都一亮，这荒乱之地，竟还有如此好看的女孩子。

女孩子手里牵着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长得机灵的少年。

在两人进来之后，他们后边响起了“哒哒”声，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腰撑拐杖的青衣少年。但见他唇红面白，眼波流动，说不出的俊俏夺目。只可惜了是跛子。

他们进来后，见已无地方可坐，不由站在门口踌躇不前。

“主子，这里人好多，我们坐在哪里？”

那个粗布衣服的女孩子不仅人长得好看，连声音也是如此甜美。不愧是个地道的小美人。

青衣少年眼眸在大厅里轻转，无意间见到那个紫衣公子，不由脸色微变，转身就往外走，“我们找别家客栈去。”

“怎么没地方坐？我这里正好还多三个位子，我可以让你们坐下来。”

静静喝茶的紫衣公子突然推怀长身而起，提声向青衣少年三人朗声相邀，在人不注意时，他手臂暗挥，有几个银衣男子已拦住了青衣少年的去路。

青衣少年被阻住去路，不得不无奈回转身，黑曜石般的眸子对上紫衣公子的桃花眼，脸上勉强扯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卫公子，你待如何？”

紫衣少年正是卫子宸。

他负手迈着方步缓缓向青衣少年走近，语声诚恳：“林林，见到大哥怎么可以招呼都不打一声，说走就走呢？”

身穿青衣的少年正是风铃所扮。她眨了眨眼，故意充愣，露出一排好看光洁的牙齿傻笑：“本少爷好像不记得有卫公子这样的大哥？是否卫公子坏事做多了，得了癫狂症？这样可不好，应当早早去找个大夫好好瞧瞧才是正经。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本少爷这个残疾人身上。”

她一席话里连讥带讽，是常人，早已掩面羞惭而去，或是跳起脚来大骂她是个不知好歹的贱东西。可是卫子宸并非一般常人，他脸不变色心不跳，甚至还当她的话非常中听般，走近她将手搭在她肩上，欣然而笑。

葬花这时倒看出主子对这人非常不乐意，运掌就向卫子宸拍去，早围成一圈的银衣侍卫立时有三个同时出手，只两三招间就将她制服。葬花急得脸都红了，大声叫道：“你们别碰我主子，不然我定要杀死你们。”

小童倒是非常会识时务，上前扯着她的衣襟小声道：“葬花姐姐，你就别说狠话了，你都被人家制住，怎么杀人家？我看你还是别出声，主了自有办法赶走这些怪人。”

卫子宸赞赏地看了小童一眼，“小孩子说话就是讨人喜，回头定要好好打赏你。本公子在不远处有一处别院，这里环境太差，我们不如先到那里去好好聚一聚，如何？”

他最后一句话是对风铃说的，风铃正待拒绝，却见那些银衣人已架起小童和葬花，不由人分说就往大街上涌去，她急得眼角直跳，挥起拐杖就向卫子宸劈去，卫子宸伸手在她手腕处一捏，拐杖落地，然后在众人以及风铃的惊呼声中，他已大笑着将风铃打横抱在怀里，大步向热闹非凡的街市中走去。

风铃也不知被他制住了哪里，浑身酸麻，不得动弹。姓卫的王八蛋到底想干什么？

卫子宸本是清朗的笑声，此时在她听来都变得奸滑难听，不由恨得直咬牙，万般无法下，张口就咬住他的上臂，就像吃生猪肉一般狠狠地咬了下去。

卫子宸微皱眉之后，不怒反笑，低头附在她耳边调侃道：“你明知道我不是君子的，等下你咬了我哪里，我就回咬你哪里，看我们谁划算。”

风铃惊愕之下赶紧松口，运了一口气张口待大骂，卫子宸悠悠地看着前方：“你不想前面两个人被你连累的话，一路上就给我闭嘴，对我有何不满，待会我给你时间闹个够。”

风铃看了看前面被银衣人架走的葬花和小童，不由哑然失笑。

她就算再恨卫子宸，以目下两人的悬殊势力，她的这些小举动就跟在向他撒娇挠痒痒一般，根本就起不到实质的作用。既然人家已张开麻叉口等他们三人送上门，自然已做好万全准备，是生是死都在人家一言之间，自己这些无赖的举动，反而更落了下乘。

大约行过两条街，总算到了卫子宸所说的别院。两名守门奴才拉开门，里面的院落尽入眼帘，与四合院的格局相似。这里墙壁颜色以青色为主，不落俗，但也不彰显。

进院后就不见葬花一行人的踪影。在小斯带领下，直进了北厢房。一掀起帘子，顿时传来一股暖意，屋内的摆设很是简单随意，既令人能一目了然，感觉不到压抑。

风铃被他放下后，不由叹了口气，语声里尽是无奈：“卫公子，我不知你到底对我有何目的，我猜来猜去总猜不出个头绪，你还是直说吧。”

有人上了精美的糕点，退出去后，卫子宸轻笑道：“我的目的不就是你看到的，难道真猜不出来？”

风铃盯着他看，不出声。

雪当初看人果然没有看错，他并非一般人，城府之深，比雪只有过之。他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的接近她，这一点，她敢肯定，若他专是为了揭密她与雪的身世，如今他的目的已达到，还抓住她干什么？

卫子宸坐在她对面，为她彻上茶：“你应该记得在我受伤时，我让你别解我的衣服，你偏要解，既然你是一个女子，我的身子已被你看过，你可不能不负责。”

风铃瞪大眼辩解：“我那是好心救你，再有，你有什么好看的，不过就一身皮肉而已。如果知道你真要我负责，我当时就该让你死掉，一了百了。”

“你的心真狠，”卫子宸幽怨地白她一眼，那眸光妖娆魅动，端的是摄人心魄。风铃立即移开眼，只听他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你先对我言而无信，打着敷衍我的算盘，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风铃懒得理他，挑了一块最大的糕点往嘴里塞。

卫子宸接着道：“所以我的目的就很简单了，你是要对我负责的人，我又怎么能容忍你有花千雪那样的丈夫，自然要想尽千方百计将你们分开，你恨我也是没有道理的事情。”

正在拿糕点吃的风铃一口被咽住，捂着喉咙咳嗽个不停，卫子宸赶紧端过一杯茶让她喝，她咽下糕点后，风铃喘气道：“你的意思是说，就因看了你的身体就要与你结为狗屁连理的话，你才这样想尽千方百计阻挠我和雪的？我与他并非真正的什么兄妹？”

肯定是卫子宸胡编乱造的混帐话，风铃希冀的暗想着。

“你不要心存妄想了，就算我没说那样的话，你和花千雪也是不可能的，”卫子宸怜悯的看着她，摇头叹息：“你们实事上就是兄妹，难道让我看着你们去乱、伦？”

空欢喜一场，风铃放下杯子，黯然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连我们八百年前是什么身份你都能挖出当米饭炒？”

卫子宸漫不经心道：“我的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承诺过我的话，必须要做到。”

乱了乱了，风铃只觉他的目的绝不止于此，但是他还是何目的，她一时却又想不透。

“所以，林林，现在就不要在外面飘荡了，跟我回西京去。”

风铃默然无语，好半晌，才摇头道：“我现在决计没有心情和你说这此地，等我把事情理顺些了再提……”

卫子宸冷笑：“你以为我不知你想干什么？让我等你，说得倒好听，只怕我前脚还没走出这个城门，你后脚已经上了凤翔山。”

风铃大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上凤翔山做什么？难道我去挖宝？”

卫子宸笑道：“挖不挖宝我不知道，但是你的事我知道的多了去，不信我让一个人进来，你好好辨认一下。”

他两手一击，内屋帘子掀开处，就有一个面目清瘦又眼冷厉的黑衣人走了进来。风铃一见他的眼睛，就已认出他正是在辰州将紫虚玉塞到她手里的黑衣蒙面人，他怎么会在这里？那么也就是说卫子宸也知道紫虚玉在她身上的事实？

风铃苦不堪言，在心底暗骂卫子宸好阴险，她所有的事情几乎全在他掌握之中，现在又不声不响的搞个突然袭击，弄出这么个人来，他到底想干嘛？

瞧风铃的神色，卫子宸就知她已认出那人。于是挥手让那人出去，“看来林林的眼力果然是一流的，已经认出了这个人。所以，你若敢到凤翔山去，一直在暗处觑窥紫虚玉的人会让你有生路吗？再者，我想你现在正在躲避的正是花千雪和楼清戈，只有在我保护下，他们才不会找得到你，这两点，能不能成为你跟我回去的理由？”

他的分析无一不点中她的要穴，照他这样一说来，她根本就没有办法去凤翔山，去了也只有一个死字。而她如果想避开花楼两人的话，她只有跟他走才是最稳妥确保万无一失的事情。

风铃大叹道：“卫公子，你真是一个人材，攻人的弱点，打蛇的七寸，无一不是精准万分。”

“所以，你现在不用再考虑，跟我走。”

风铃眼里的光线黯淡下来，扁了扁嘴，“你认为你说对了，是你得意得太早，我为什么要避花千雪和楼清戈，一个是我兄长，一个是与我毫不相干的人……”

卫子宸哂笑道：“不要在我面前说这些无用的狡辩之词，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自也不会向你说出来。”

风铃耍赖，“可我就是不想跟你走，你说怎么办？”

卫子宸静静地看着她，好一会，才柔下声音道：“你现在的心情我能体会一二。也好，我给你三个月时间，让你在这个地方好好调养，三个月后，你再到西京来。”

风铃冷笑：“我又不是木偶，你让我去我就去。”

卫子宸一脸笃定：“到时候，不用我亲自相请，却由不得你不来。”

风铃分明不信。

卫子宸挑眉恐吓她：“你以为你很安全？一路上虽有人在保护你，但你已那人赶回去。自你进安宁城起，我已暗中给你挡掉三次暗杀，你以为以你们三人的能力，能躲过别人的刺杀？我在想，暗地里，起码不下三处人马想要你的命，你不听我的安排，除非……你不想要命了。”

风铃伸长脖子很想说不想要命了，可是可能吗？命是自己的，为什么不要？

听他这样说，说不信是假的，本想问他为什么知道这样清楚，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另外一句不相干的话：“我其实是个很无用的人，卫公子就放过我吧。”

卫子宸笑：“你必须履行你的承诺。”

风铃无力的摆摆手：“你就别说这些了，好，你先回你的西京吧，只是这三个月里，别让人把我给杀了，还有……不要让楼少和花千雪两方面的人知道我的行踪。”

“你无需担心，这一点，我倒还是办得到。”卫子宸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突然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眼里宝光流转，眸光与她对视，低声道：“既然事情已经谈妥，我就不在安宁多呆了，今晚我就会起程回西京，希望你在这三个月里好自为之，三个月后，我可不想再见一个颓废不堪的风铃。” 



正文 第八十二章

到了这地步，风铃还能说什么。早知道一出燕国就会遇到卫子宸，倒不如让燕飞天的门下弟子多跟些时日，一时间肠子都快悔青了，可是世间却没有后悔药可吃。

想想她都出来了，还有要杀她的人，是些什么人？除苏小姐有可能外，还会有谁？不得其所。

当夜，卫子宸果然就消失了。

他将这座宅院留给了风铃，明面上只留了权叔和小三子两人负责打理日常生活，暗地里就不知有没有安排护卫，应该是有的吧，在这种天天都有打架斗殴发生的地方，没有几个人护着，就凭葬花和小童，无论如何也达不到能隐蔽她行踪的要求。

不管暗卫的职责是监视还是保护，总算是隔断了一些人的视线。

他走时留下了一张非常精巧的人皮面具。有了它，她的人身自由就不会局限于这巴掌大的庭院里，人皮面具用起来肯定要比化妆简便得多，再得不用担心淋雨后成花脸，出去晃悠应该没人能认出来。卫子宸就这件事倒是给她做对了。

她向来不是一个消极的人，三个月时间，她可以做很多事。她从头到脚压根没想过去西京，就算是要用一千种一万种办法，也要脱开卫子宸的掌握。当务之急是要快快地将伤养好，拖着这副受过多次伤害的身体，现在是哪里都不宜去，不宜于打斗更不宜去玩躲猫猫的游戏。

养伤之时，不忘拿出那个凤翔山的地图进行研究。

从地图上来看这座神宫，将它称之为“神的奇迹”绝不为过，它的宏伟壮丽，比埃及的金字塔不遑多让。

而整座凤翔山，可以说是这个世间最神秘的地区之一，全是险峻的山路，而且那地方还是一个战场，想进入那个地方，到达神宫，凭个人之力，是一件难以想像的事情！她必须要做一些准备。

小童与葬花倒是挺合得来，葬花天真浪漫，小童那种装做小大人在她面前耍神气的样子，真的很有趣。这几天小童犯了勤快病，非要缠着葬花学功夫，却又不肯叫葬花师父，葬花先是不允，后来被他端茶倒水亦步亦趋的缠得没法，才勉强答应了下来。

院子里不断传来小童的痛呼声，却没见他打退堂鼓，还算是个有毅力的孩子。

这几天除了院子里小童咋咋呼呼的声音外，隔壁也传来不少敲敲打打的声音。风铃有些不堪其扰，吩咐小童过去瞧瞧，让隔壁的人稍微收敛一下。

小童过去后，不一会就跑过来说：“主子，旁边前几天搬来了个新住户，他们正在以房子进行整理，说有打扰到主子，望能原谅，今天他们就最后一点东西搬完，明天安定下来后就来向主子赔礼道歉。”

风铃这才没说什么，别人乔迁新居，要捶捶打打自是正常，“赔礼道歉也没必要，隔壁搬来的是什么人？”

“人物倒不复杂，是一个年青人带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

这事过后，风铃也就没往心上去，哪里知道，只过得两天，就听小童来报，隔壁的主人上门来拜访了。风铃不欲见外人，随口道：“这么早，就说我还没起床，让他先回去吧，他的心意我领了。”

“可他说会在客厅里等主子，没什么关系。”

风铃皱眉道：“你让他回去，就说我等会再回访就是了。”

小童这一去果然安静下来。

回访也不过是一句客套话，她自是不会去。

现在她的脚伤已好得差不多，路也已经探明，只待她再准备一些攀山工具后，就可以悄然跑路了。让卫子宸那个自大狂见鬼去。

想到攀山，不由想起燕飞天那次在半山腰都能自由飞荡的场景，那根透明丝线并不粗，是什么材质做的，竟能承受他人两人的身体重量而不断？

正当风铃半眯着眼睛养精神的时候，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葬花手里捧着药盅，“主子，隔壁的无心先生听说你脚上有伤，特别精心熬制的药，说能让脚伤迅速痊愈。”

风铃探头看了一下，不由好奇道：“什么药还能迅速治好我的脚伤？”

葬花放下药盅，打开盖子后递到风铃面前，“你闻闻，带点淡淡的花香，还夹杂着茶香，十分特别。”

风铃凑过去看了看，香味很正点，药膏是灰褐色，不由讶异道：“隔壁那位叫无心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好心为我熬药？”

无事献殷勤，非奸既盗。在她的常识中，没有谁以谁会无故去好，总都会怀着这样那样的目的。难道那人是个杀手，想勾起她的好奇心引她出去，然后将她咔嚓掉？

葬花放下药盅去脱风铃的袜子，一本正经的说道：“那无心先生一看就是个好人啊，总是笑眯眯地，听说以前开过诊堂，医术很不错的，他搬来后给附近不少人看过病，不要钱，是个大好人。”

风铃缩脚止住她的动作：“慢着慢着，这药你要么给我放一边，要么我还给人家，我的脚伤已无大碍，不需要再用药了。”

葬花愣住。她明明看见主子这脚不能粘地，哪里会是无大碍？

风铃语重心长地摸摸她的头：“你呀，真是个傻孩子，什么人的话都相信，人家笑眯眯地就是好人，好多好人都不笑，在你眼里岂不成了坏人。”

葬花连眨着眼，主子的话好像有道理，自己果然是这样认为的。风铃微微一笑，柔声道：“好了好了，你去和小童玩吧，只是尽量不要出门，还有别有事没事就往隔壁跑，知道不？”

葬花顿时起身，含着眼泪，抖着嗓子道：“主子……你真好，还教葬花这些识人之理。”

风铃眯着眼睛，弯弯的，像两轮小月亮，唇边隐约泛出梨涡来，笑得十分得意。

“你知道就好了，自个去玩吧。”

葬花一个劲点头，收了药盅正要出去，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跑了回来：“无心先生也交待我们不要出门，说这两天外面闹得凶，听说这里的老大昊天霸的妹妹被邪教人士下药，正到处乱杀乱砍，死了很多无辜的人，让主子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也小心点。”

又是无心先生说的，这个人，倒真令她有些好奇了。不过这种神秘人士还是少招惹点好，自己身上的麻烦正多得不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没听到。

晚饭时分，天空开始飘起了雪，安宁城里，一片银白。

在安宁城里占地最广的昊府里，万年不息的鲸油灯璀璨闪烁，散发出刺目而冷冽的光来。前方一处宽阔平整的广场，昊天霸穿着一身漆黑的貂裘，戴着风帽，骑在一匹高大神骏的纯种黑马上，三百人的军队正在静静的等候着。

探马急速的奔回来，对他说道：“禀主上，属下亲眼看见嫌犯逃进了城西一间宅院，可是我等却追不进去，那里暗藏无数高手，我们还没接近宅院，已经就有十来个兄弟被情无声息的杀死，请主上定守。”

“一间宅院？”昊天霸眉头一皱，沉声说道：“原来安宁城还有敢惹我昊天霸势力，私藏嫌犯，究竟是谁想害死我的妹子？”

“主上，”贺都策马上前，恭敬垂着，说道：“属下以为，我们已追踪多日暗害小姐的嫌犯，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线索，就当立即对他进行捉拿，以免夜长梦多，不应顾忌各方面的势力。”

昊天霸虎目一闪，昂首长笑道：“我昊天霸何来怕什么各方势力？敢害我妹子，我要连他们的根都一起拔起方才解恨！”

寒风怒号，卷着冰雪，昊天霸挥臂一声震天响的怒喝：“儿郎们！出发！”

大军闻言迅速开拔，顿时蹄声滚滚，扬起一片雪雾，向着城西那家宅院迅速行去。

就在一拔大军向城西行去时，风铃早警觉出今夜外面的气息紧张又古怪，葬花轻身跃回，报告有人在无声无息中进行过打斗，风铃预觉到卫子宸的羽翼下并不是非常安全，一切还得靠自己。她将葬花和小童全叫进了房间，迅速在几人脸上都化了妆。

风铃头上戴着一块大头巾，嘴上贴了一把山羊胡子，脸上再把妆化得又黑又干，把自己变成了一五十多岁的瘪老头子。

葬花变成一个面容普通的少年弟子，把小童脸上画得脏兮兮，蓬头垢面跟个乞丐一样。

像他们这种装扮，每天在安宁城都能遇到几个，压根不会有人起疑。

葬花和小童也没问她原因，紧围在她身边。将屋子里的灯吹灭后，几人静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突然，外面蹄声滚滚，只一眨眼间，轰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登时就闻外面有不少打斗声，默算着时间，估计卫子宸的暗卫都被转移的注意力，时机已到，三人推开窗子，悄然鱼贯爬出，沿暗角往外移动。

万没料到的是，突然亮起几十个火把，已经把整个院落照得如同白昼，将所有暗处的人都现在了火光下。

院子正中，有十几个黑衣人手拿各种兵器被团团围住。

一排排盔甲兵，架着弓箭指着院子里的黑衣人，这些人应该就是卫子宸布下的暗卫。

随着一个约二三十来岁，手臂上肌肉盘虬，目闪精光，神情威猛的人走近，围在周围的人，团团分成三个圈，其中，最外围的就是一圈箭士，中间的，也是一圈士兵样的整齐队列，最内围的，却是一些像武林高手的护卫。

“谁是这里主事的？速速出来回话！”贺都大声喝道。

被围在中间的黑衣人全身戒备，无人出列。

昊天霸眼目四扫，一眼瞥到藏在暗角的风铃几人，立时挥手让人过去押解。黑衣人同时出手，刀剑挥舞得密不透风。葬花抱起风铃，带着小童足尖一点，已跃上墙头。有四五个人同时攻来，她拔剑，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姿势甚是美妙，气势也甚为凌厉，与来人斗在一处。

风铃在墙头机警地打量着地形。

众人正在陷入一场恶斗之中时，宅院一角的天空突然火势冲天，在这漆黑的夜空里显得是特别是的灼眼，零散的火星四漫，冲天的火光染红的天际的一角，霎时呈现了一片的光明。

不知是何人放了一把火，风铃在墙头警戒地拉着小童，葬花一剑在手，暂时倒还无危险，时间长了应该就不太妙。她忽觉背后一道厉风袭来，她急忙偏身，手里一松，小童已被来人接了过去。

风铃大惊失色，运掌向来人攻去。

“是无心先生，主子不要怕。”小童抱着来人的脖子大叫道。

风铃登时收回挥出一半的拳，急乱之下只觉那人是个比较年青的灰衫人。

那人向风铃友善一笑：“我没有恶意，请随在下走。”他不待风铃多说，手下也未见如何动作，风铃已被他挟住。他腾身而起之时，旁边蹦出一个十来岁的童子，年经不大，长得倒眉清止秀，只是鼻子下面流着两条鼻涕，一吸一吸的，很是滑稽。

灰衫人迎风吩咐道：“离尘子，去把葬救出来。”

那童子应声飞身而去。

见他们将走，昊天霸手下身手矫健的人登时围掠上来，将风铃等三人围住，无心挥劲把两人护住，身手却是了得，旋身迅速而上，风铃趁隙抽出匕首，劲风扫雨般急速舞动，道道白光横距身前，便是泼水，也难入分毫。

无心身形又拔高几分，掠过众人头顶，兔起鹘落，几乎就是一转眼，已带着人相去甚远，箭矢已射之不及，葬花与离尘子相携摞倒几个兵士，提身几个起落，也已隐没在无边的夜色中。

丢下身后冲天的喊杀声，火光连绵处，几座宅院在浓浓中黑烟中烧起。

昊天霸对他的侍从大喝：“都傻愣着干什么，追！”

院中留下一部分人对付黑衣人，其余人等齐齐兵分两路追了出去。

风铃只觉耳旁风声呼呼，脸上如被刀刮一般几欲窒息，她张嘴想说话，口里却灌满了风。几人转眼已到一座城墙前，无心提身带两人掠上墙头，在未惊动守城兵的情况下，已飘然而下。城墙外暗处藏着三匹马，无心说不用担心葬花，风铃与小童一骑，无心一骑，还有一匹马留给葬花，几人打马向黑暗处飞奔而去。

天边，层云堆积，大雪弥漫，只有凄动的风啸声肆虐在天地间。

风铃从来没有见过一处如此秀丽的地方。

外面明明是一个寒风呼啸的冰雪世界，俊伟高山相隔之下，这里却是一个四季如春的世外桃源。

四面环水，五色溪流环抱，水色澄碧，将这座庄院围在中间，形成一个碧玉般的圆。近处尚有三座山峰，举目望去，苍翠欲滴，真正风景如画，清新怡人。

而这座院子里也是洁净异常，几条石板小径扫得干干净净，每隔三步便立着一座灯台，上挂羊角灯。

微风阵阵，满院竹影迎风摇曳，沙沙作响，西屋前攀爬青藤，一片绿意盎然。

昨夜离尘子与葬花只是前脚后脚之别到达此后，因疲累不堪，都没注意到四周景色与外界的不同。是以，今早在小童的惊呼声中，离尘子带着他们几人将这处景致观看了个遍。

风铃跛着脚走在最后面，等她行出竹林时，几个孩子已不知去向。这片翠绿的竹林，让她想起了流云轩，情不自禁，又想起了雪在竹林中袍衫轻拂的飘逸身影，如春风般笑对她的画面。

怀着对雪的思念，不知不觉间已行到了厨房前。火炉里青烟袅袅，从炉上瓦罐里飘出阵阵药香，四周却不见人影。她行过去，只见屋内有人影晃动，一个人手拿青花碗从里面走了出来。

“风公子，听说你脚上还有伤未好，不宜到处行走，快快坐下来。”

站在她面前的，正是小童嘴里常提到无心先生，风铃细目看去，不由一呆。

他一袭灰色粗布衫子，五官俊秀，目光清幽而宁静，整个人从上到下，都不带一丝尘埃之气，在这片绿竹映衬下，他给风铃的感觉，分明就是一个隐世之人。

他的这种气质，就如……当初雪第一次给她的那种感觉一般，洁而静。

“你就是无心先生？”

风铃呆了半晌，终于憋出了这句话。

“是，也不是。”无心搬过来一把椅子让她坐，如猜谜般不给她肯定的答复。

风铃瞪大眼睛坐下，“何解？”

无心微微一笑，“无心是没错的，但不可以称为先生，认识我的人都称我为无心道长。”

“你是个道士？”

风铃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会有这种出尘的气质，原来是个出家人。

无心道长微点头，到炉子边揭开瓦罐盖子，从里面舀出黑糊糊的药汤。

虽然出家人没有欲念，但他为什么要救她？风铃看着他清俊的侧脸，干干的问道：“道长……为何要救我？”

无心道长轻笑：“因为有缘，也因日后将有一事相求。”

看吧，出家人也免不了互相利用这种俗套。

无心道长将盛满药的碗端到风铃面前，又道：“不过目前还不用提到此事，并不是贫道要挟恩图报，日后的事可以随你意思，你愿答应就答应，不愿贫道也无话可说。而且贫道眼下会助风公子完成一件对你日后相当有助益的事，绝不会让你吃亏。”

风铃好奇，“对我相当有助益的事，什么事？”

“你先喝了药，贫道再告诉你。”

给她卖关子，切，出家人也狡猾狡猾地。风铃看着他递给她的药碗，皱眉苦脸道：“是给我的？我又没病，干嘛是喝药？”

这种药香味清新，好像闻过，对了，是那日葬花端给她没喝的什么治脚伤的药，只不过那日是外用的药膏，今日变成了内服的汤水。

“如果你想早点完全摆脱别人的掌控，你的脚伤必须要快点好起来。”

风铃接过碗，却不喝，“道长好像什么事都知道一样，是不是连过去未来的事都能算出个一二来？”

无心道长好笑，“贫道是人，不是神。”

风铃笑道：“是啊，你若是神，干脆把我一下送回老家……”

正在端罐子的无心回头，目光清幽，“你说什么？”

风铃方觉自己的话说得怪异，干笑道：“我是说我为什么要信你，难道你在药里下了毒，我也要毫不犹豫的把药喝下去？”

无心道长转过头去，缓缓道：“你看见我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有些熟悉的感觉？”

风铃想了想，点了下头，好像有一点。

“那就对了，”他站起来，定定地看着她，道：“因为我是花千雪的好友，也不知他是否向你提起过。”

他的话好比丢出的一个炸弹，惊得风铃手里的碗差点翻滚在地，有些药汁洒在衣服上，也顾不及去擦，连忙急问道：“是他让你来救我的，是么？”

无心道长未答，看向远处正蹦跳着奔来的三人，轻道：“我们明天再回安宁城，你的跛脚很碍事，喝吧。”说完，他已进屋，独留风铃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

花千雪，无时不在提醒着他的存在，有危险时他总有办法让人第一时间来救她，这样下去，她该如何摆脱没有他的生活？越沉浸，越陷入，这是一种折磨。如深陷沼泽的人，就算她静止不动，她也会越陷越深，直至最后的湮灭至顶。究竟，这是灾难， 还是幸运？

这下风铃不再抗拒了，干脆的将药喝了个点滴不剩。那碗药果然奇效，喝下后，让葬花按摩了一会，只要不用劲，走路已经正常，少了疼痛。

第二天一大早，无心道长让葬花和小童留在院子里，嘱咐风铃不要化妆，也不要戴人皮面具，依然着男装，便带着离尘子三人一同骑马往安宁城驰去。

一路上风铃问无心道长此行的目的，他只是淡笑不语，跟花千雪一个德性，令人又气又急又无奈。

吸着两条鼻涕的离尘子骑在马上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倒是年少口快：“我师兄策划了很久的，这次要让你做个好人……”

无心道长回头悠悠打断他：“谁的话最多，等下回去跪竹板。”

离尘子赶忙缩头，又跪竹板，师兄好狠地心，那竹板全是剥尖了的竹子捆绑在一起的竹签，那膝盖跪在上面，比针刺好不了多少，每跪一次，他就三天别想下地走路。

越想越怕，他不禁垮下小脸哀声告饶道：“师兄，我才只说两句话，这次就饶了我吧？”

无心道长根本就不听他的，策马当先而去。风铃怜悯地看着他：“你有个狠心的师兄，以后的人生多坎坷，小兄弟，你自求多福吧，可怜啊可怜。”

离尘子毕竟年纪小，被她说得差点就要掉下眼泪来，想想自小到大，那竹板上不知流了他多少血与泪，以后仍不能脱离苦海，越想越伤心，竟自咬着嘴角，苦巴着脸，路上都没再出声。

穿过安宁城最繁华的大街，就见一处人声甚众，众人对着墙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就在这时，前面的街道传来一阵喧嚣声，一个正走在前面的路人神色对旁边的人说道：“昊府的卫兵又出来了，我们上去看看他们又有什么行动。”

无心道长一听，脸上漾起笑容，他转头对风铃说道：“前面人多，我们下马。”说罢，他已掀袍落下了马背。

他的动作迅速且优雅，显得很提从容。风铃愣得一愣，他的动作与神情，都与雪很相似，在这冰天雪地里，他亦只是一身薄衫，恍似压根就没感受到这凛冽的寒风般。风铃不由自主跟随他的动作跃下马背，紧跟他身后。

离尘子不敢落后，也身手利落的翻下马背。

风铃才直走到他身后，只听前面传来一阵“蹬蹬蹬蹬”的脚步声，紧随那脚步声的，是一阵整齐的盔甲与兵器摩擦的声音。

走在前面的无心脚步一顿，等她跟上来后，微微一笑道：“昨夜杀进你们那边的军队正是这些人，你怕不怕再见他们？”

风铃看了一眼前面的兵士，低声道：“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到我们那边去，那里可是姓卫的势力，不知是针对我还是针对他。但我昨晚化了妆，今天光明正在的，怕他作甚？”

正在两人说话间，“蹬蹬蹬”坚定有力的脚步声从众多兵士中踱了出来，不一会功夫，一个大汉映入了众人眼中。

这个大汉身量高大，面容威猛，眼光狠戾，正是昨夜指挥杀他们之人。她低声问无心道：“他是何人？”

“安宁城的土霸王昊天霸，在这座城里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为人狠辣，但对他唯一的妹子是疼到骨子里去了，你可要记清楚了。”

风铃听完他的话，顿时如公鸡一般竖起全身的毛，警惕地看着无心：“你给我介绍这么清楚做甚，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无心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着，配上他那双悠远宁静的双眼，给人一种胸中有丘壑，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安然感觉。



正文 第八十三章 当神棍

风铃从无心道长的身上别开眼，这个人的神情和气质以及处事方式，无一不让她想起雪，与这样一个人相处，无疑令她心底容易产生一种说不出的惆怅和心酸之意。

三人混在人流中，向前方涌过。风铃四下扫了扫，自昊天霸出现后，周围的众人都是一脸惊惶厌恶之色，所有的人都紧紧的闭着嘴，没有半个人说话。

脸色苍白的人群如流水一样，安静的向前涌去，除了脚步和马蹄声，兵士的喊叫声，竟是再无第二个声音传出。

昊天霸出现后，他身后又行出十数人着官袍的人。接着是一群兵士扯着一长串约上百个男女出现在众人眼前。这些男女有衣衫破烂道人，也有身着绸缎的文士。此刻，每个人都被反绑着跪在地上，嘴里塞着布条，面带绝望的死灰色。

昊天霸浓眉倒竖，四下顾盼着，挥臂指向那群男女，声音粗豪，但是一股阴沉，大声道：“人犯可是都来了！”

一个兵士上前恭敬的对他说过一句话后，昊天霸满意的点了点头，扯着嗓子叫道：“你们知道，我是你们什么人吗？”

他伸手指向自己的胸口，喝道：“我，昊天霸，是你们的大王，你们的主子，可是，”他伸手朝前面绑缚的众人一指，厉声道：“这些刁民却要与我做对，医者不医，道者不道，我妹子的病至今毫无起色，这一切，我昊天霸定要百倍还施于他们身上！”

他厉目扫过众人，一声大喝：“今天，本大王就要大家见识他们的下场！”

他喝到这里，在场百姓不约而同都低下了头，一个个都缩成了一团，唯恐与昊天霸那双昏黄的厉眼对上了引来杀身之祸。

而随着他这句话一出口，他身后的众多兵士同时把佩刀一拨。那整齐的拨刀声，寒光闪闪的刀光，一下子令那些被绑缚着的男女身子更是瑟瑟发抖起来。

在看昊天霸凶狠异常的发话时，风铃不知何时被人挤到了一堵墙前面，四下一看，人头攒动，已不见无心道长的身影，不由一手撑在墙面上踮起脚尖四下搜寻，不想手上用力过猛，竟从墙上挫下一大张纸来，这本是个不经意的动作，人群中却有人大惊道：“主上，有人揭榜！”

正在发话让手下行凶的昊天霸厉目一转，目光已锁定在风铃正抓在手里的一张大纸上，眼里精光连闪，粗声大喜道：“兀那小子揭榜？儿郎们快快将他抬到府上给小姐治病去，让这些王八糕子多活几天。”

在他的呼喝下，一群兵士蜂涌而至，在风铃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几个兵士们已将她架了起来，拨拉开人群簇拥着向前呼啸而去。

风铃挣扎着大叫：“喂——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一个兵士将她手里抖开，大声喝道：“不知好歹的东西，你揭了给我家小姐治病的榜，难道想赖帐。小心我家主上一刀砍了你！”

风铃移目看那兵士抖开的张纸，却原来是一张什么求医榜。天，她怎么哪里会医什么病，不过是不小心扯了张纸而已，如今要被人抬去治病，治不了的话，那后果不用想也知道，以昊天霸的个性肯定会被灭掉。

她两眼一翻，就想装死。头顶却传来昊天霸的声音：“那个揭榜的小子是不是死了？他揭了我的榜敢死，就先鞭尸，再吹成八块丢到河塘里喂鱼。

风铃心底暗暗叫苦不迭，昊天霸根本就不是个善男信女，他哪里会容得人在他面前耍把戏。她苦着脸，不得不睁开眼，打起精神朝人群中四下寻找着无心道长，现在只能指望他能救她了。可是令她失望的是，在这关键时候，已作鸟兽散空荡荡的街道上，无心和牵着马的离尘子如消失了般，根本就不见踪影。

她不明白，无心把她从昊天霸手里救了出来，如今在她落入他的手里后又不闻不问，是什么道理？让她脱离了卫子宸的势力，又落入了另一个没有人性的人手里，难道这就是他说的对她日后有助益的事？去他的有助益的事，又是个说谎不打草稿的骗子。

也只怪她太倒霉，好死不死抓下那张要命的张，怪得谁来？

在她不停的自怨自艾中，昊天霸骑着高头大马在前面，一众人等拥着她，拐了个弯后，只见赭红色的高大墙壁代替了方才的白色矮墙，这就代表，昊府已到。她知道，赭红色的墙，只有位高的官宦人家才能用。

在所有人一一进入昊府后，无心道长牵着马和离尘子出现在昊府前面青石板道上的一间屋角。

离尘子睁大眼说道：“师兄，她已经进了昊府，接下来的事情应该都会水到渠成，我们可以回去了吧。”

师兄为这件事都谋划了好久，而且昨夜昊家卫兵跟踪捉拿的人，其实就是师兄。他故意引卫兵到那女人的宅院里，才可以令昊府的卫兵牵制住姓卫的势力，让这个女人得以摆脱姓卫的掌握。现在她被昊府的人捉去，说不定正在大骂师兄，想到这里，离尘子不由偷笑不已，师兄这次要受冤枉了。

无心道长仿似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却不予计较，只是含笑道：“你先回去，把小童和葬花都接出来，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还是在这附近照应她一下。你们到安宁城后，找个客栈尽量不要出门，事完后，我会让她去找他们。”

小童见师兄笑得灿烂，却不敢多言，领命上马而去。

此时此刻，风铃已被人带到了一间荒凉的院落里。

几个兵士将她推到一间门扉紧闭的厢房前，昊天霸阴着双眼，上上下下的开始打量风铃起来。

风铃摆了个潇洒的姿势任他打量，面带微笑，一派从容之色。

她心里暗自嘀咕，看吧看吧，老娘等下一定瞅准机会跑路。

“这位公子长得倒干净利落，本王看着甚为欢喜。既然敢揭榜，希望你是有些真本事的人，不要像前面那些人般，吹得天花乱坠，结果我妹子病没治好，自己先吓了个屁滚尿流。”

昊天霸咧着雪着牙齿笑着，配着他那双阴深的眼，给人一种择人而噬的感觉，分明就是条没怀好意的恶狼。

昊天霸的语气不善，风铃自是看在眼中。她的心里突突跳着，面上却神色不变，她抱拳笑吟吟道：“敢问大王，小姐是犯了何种病……”

语声未完，昊天霸脸色一沉，身上迸发出一阵森森冷气：“大胆，好你个刁民，连我家妹子患了何病都不知，你竟敢来揭榜？莫非又是想骗我万两黄金的骗子？来呀，给我把她拖出去砍了！”

风铃闻言大骇，赶紧一揖到地，连声道：“大王误会了，小可只闻听令妹是被邪物入侵，却不知是何邪物，是以才有此一问，大王切莫冲动。”

“果真如此？”昊天霸眼神阴冷。

“自然如此，”风铃不敢再稍有迟疑，打着哈哈随口编道：“小可走南闯北，不知遇过多少疑难杂症，降过多少妖魔鬼怪，大王妹子的病，自可放心交予小可诊治。”

不待昊天霸接口，她赶紧又往下说道：“不知小姐在何处，待小可探探她的病情后，再尽快想出好的应对才策才是正经。”

听她如此一说，昊天霸才舒眉哈哈大笑道：“果然后生可畏，看你瘦弱不堪，倒甚为有些胆量。如此甚好，贺都，让她见小姐。”

随着他这一句话语，风铃身后的厢房门被一个兵士打开，接着两个兵士毫不客气地将她一把推了进去，风铃还没看清屋内的情形，两扇木门又“砰”地一声关上了。

屋外传来昊天霸的声音，“你就在里面先诊断我妹子的病情，若有什么需要只管说，待本王吃完饭回来，再放你出来。还有，你别想跑，我这院子里明哨十三处，暗哨二十五处，陷阱无数，你想逃，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昊天霸状似粗鲁，却实是一个枭雄般的人物，这番话说和很明了，语音一落后，就听到他强而有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离去的脚步声大约只有三四个人，外面应该还留了一些监视她的兵士。风铃抹了抹额头的汗，为了活命，你太爷的，今天也学人当起神棍来，真是丢人。

屋子里非常阴暗，晃似还有一股霉味，家具上都蒙了一层灰，屋角还有蜘蛛网悬着，想是许多没有人进来清理过。风铃心里格噔一下，昊天霸既然非常疼她的妹子，为何没人来打扫卫生？难道……这小姐是个吃人的怪物，是以没人能进屋子？

不管有没有明哨暗哨，她也要先想办法逃走，不试试怎么就知道会被捉回来？

这间屋子没有后窗，要想避开人的耳目，要想逃走，只有找窗子。在主房后面有一扇小门，她估摸着，后面还有一间卧房，窗子应该在那边。她小心翼翼往小门走去，只见门上挂着珠帘，珠帘上密密麻麻贴着符纸，不知是要镇住什么？她麻着头皮，小心翼翼往里行去，才掀开帘子，忽听屋内传来一声轻笑，紧跟着眼前一暗，内屋陡然一片漆黑幽深，仿佛有黑雾团团笼罩。

风铃浑身紧绷，拔出匕首向里面挥舞而去，谁知门口人影一晃，却是一个华服女子，长裾被帛，长发委地，文文弱弱地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她。



正文 第八十四章 毒

风铃惊得放下珠帘后退一步，珠子清脆地撞击声振荡在阴森屋内，震得人心神俱寒。她强自定了定神，“你是……”

这女子纤弱柔美，一看就是典型的官家千金，定是昊天霸的妹子无疑，可是，风铃感觉到她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阴冷之意，就像寒夜里飘荡在坟地的野鬼一般。这个念头一起，顿时吓得她后背的汗毛一根根全数竖起，紧闭的屋内恍若有一阵阴风吹来，连脖子上都凉嗖嗖地，这……这女子到底是人还是鬼？

那女子不言也不语，与她隔帘相望。

一连串关于鬼怪的传说瞬时填满风铃所有神经，心下惊恐无比，一步一步后退，眼看就快退到门边，才想起昊天霸早已在门上下了锁，就算她想夺门而逃，也是不可能的事。她闭目一叹，没有退路，只有前进了。

风铃等了半晌，见那女子仍不出声阴恻恻地挡在门口，不由清了清嗓子，大声给自己壮胆道：“小姐，我乃你兄长请来的医者，听你兄长说小姐有些不适，特意进来瞧瞧。可是如今在小可看来，小姐并无甚不妥之处。”

那女子沉默半晌，忽然呵呵一笑，森然道：“公子说话可真好听，我确然没有病，只不过胸口有一点闷，你既然是医者，请近前帮我诊诊脉吧。”

说罢，那女子便轻飘飘地往里行去，径自行到床边掀被躺下。

风铃神色一凛，不论这女子是人非鬼，她都不需害怕。再者，要说鬼，自己不就是个孤魂野鬼么？就算她是鬼，自己这个老鬼怎么能被新鬼欺负了去？

那女子躺在床上没听到风铃的动静，她轻起流云袖掩住樱唇，轻笑道：“公子来呀。”

风铃见她忽然娇声笑语，胆子更是大了不少，瞧这小姐言行皆不似有病，莫不是外面的人以讹传讹？但不对啊，曾听葬花说过，这女子好像是被邪教人士下了药，那她究竟会是什么病？揪着头发想了半天却想不通，干脆不想了。她径自向床前行去，准备把这小姐掐晕了再从窗子里逃走。

风铃左手搭在她的脉搏上，右手暗运劲，就要往她的颈动脉掐去。不防身体忽然被什么东西死死卷住，胸口几乎要炸开，难受得话也说不出来。眼前忽然一花，那女子惨白柔美的容颜凑到了眼前，眼波流转，笑吟吟地看着她，低声道：“长得这般漂亮，你的血一定也鲜美可口。”

什么，吸血鬼？风铃一时间被惊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然而浑身都被无形的东西给缠住，非但动弹不得，而且渐渐有窒息的倾向。眼见那女子的手伸过来，死人一样的惨白，指甲足有三寸多长，尖利如刀，寒气入骨，她被唬得嘶声大吼，右手暗劲不泄，依然死掐向那女子的脖子。

那女子冷不防她还有力气挣扎，被她一下掐个正着，痛得尖叫起来，整个人如疯了一般，而手箍着风铃的身体翻倒在床上。她的力气奇大无比，风铃翻着白眼，手下扔是不松轻作死的捏，终于，两人的身体在床上翻来滚去，谁也没占到便宜。

当无心道长躺开几处暗哨悄无声息的掠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惨烈的场景。

他不由摇头叹息，风铃也太强悍了，被他下了力盅的昊小姐力大无究，寻常男子都会被她箍个半死昏厥过去，她倒有力气能与昊小姐打得个平分秋色，甚至还有些不亦乐乎，真是奇哉怪哉。

暗自好笑了两了，过去抬手轻松地将昊小姐后脑勺一拍，昊小姐已经软趴到风铃身上。

风铃浑身松轻，赶紧滚落到地上，只觉手脚近乎脱力，揭开袖子一看，上面一大片青紫的勒痕，而胸口更是闷痛不已，想来自己是被这昊小姐已经勒了个半死。

她后背心忽然被人大力一拽，无心道长在后面笑道：“万没料到你如此勇猛，竟没让昊小姐咬到你，可惜。”

风铃本就火大，他还站一旁风凉话，顿时勃然大怒，跳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好个贼道，把我扔下不管事小，竟还如此挖苦于我，到底安的什么祸心？”

无心道长唇角含笑，静静地看着她，待她骂完，才淡声道：“在安宁城，昊天霸就是一条地头蛇，各方势力包括强盛的大周国，都不敢与他正面对抗。不仅是因为安宁城地处各国之制中点，手下兵士彪悍凶猛善战，而且安宁城铁矿充足，是以这天下大小十数个国家中，没有哪个国家不是依靠安宁城生产的武器在生存。一旦惹恼了昊天霸，脱离了武器供给，那个国家就将面临被人吞噬的境地。

风铃一时间忘了质问，不由咋舌：“人都说抓蛇要抓七寸，昊天霸捏住的正好是别人的软肋，难怪嚣张跋扈，原来是有本钱的。”

无心道长沉眉：“所以为了你反摆脱姓卫的势力，我不仅让昊天霸拆了卫氏的宅院，而且故意给昊天霸的妹妹下了力盅，你昨天喝的那碗药里就有力盅的解药，只待她咬破你的皮肤闻到你身上的血腥味，或是粘上你一点血，她的疯症就可以不药而愈，到时候，你就是让昊天霸叫你祖奶奶他都愿意。只可惜……”

“只可惜我太强悍，硬是没让她咬上一口。”风铃叹息着，果然是她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无心道长没有吱声，估计他也是这样认为的。风铃已不用他吩咐，拔出了匕首，在自己手腕上割了一刀，捏开昊小姐的嘴，就将血滴了进去。

只稍待一会，昊小姐眼皮眨动，就有清醒过来的迹象。风铃心有余悸，离得她远远的。她实在不明白，无心道长为什么要让她交好昊天霸，她既不想向他买兵器，更不想去打仗，纯粹是让她有机会摆脱卫氏势利？

无心道长见她眼珠轻转，就知她心存疑虑，笑了笑，稍作解释道：“不要想得太多，可以把我的想法最简单化。”

顿了一下，他又和声道：“我知道，你有了昊天霸的庇护，第一件事就想赶我走，无非是怕花千雪通过我来知道你的行踪。其实你大可以放心，一些事情早已注定，我绝不会为了友情而去做一些有违常伦的事。”

风铃赫然。她果然是这么想的，其实无心道长也有一颗如花千雪一般的九曲玲珑心，看人想事都敏锐得很。

“我为你做出此举，并非为了他，而是为了……我自己，”无心道长甩袖背转身向外走去，边声音暗沉道：“我们都是自小受过苦的人，当我有能力助你一臂之力的时候，自会伸手相助。日后，你会明白。”

风铃见他身形轻忽连闪，转眼就从窗口消失。她不明白他的话，至少目前是这样，但并不代表以后都不明白，他既然给她制造了一次如此好的机会，她不会辜负他的一片好意。毕竟，自始至终，她还未感觉到他有任何恶意。

昊天霸虽然粗鲁嗜血，但他对他妹妹真的是好得没话说，从各个方面都可以看出他们兄妹关系甚笃。

当风铃将一个正常的昊小姐推到昊天霸面前的时候，那样一个大汉，竟一忽儿就红了眼圈。扯着他妹子，从上到下看了好一会，拉开一张笑得像弥勒佛的大饼脸说着一些儿时的话逗弄她，见昊小姐回答时一切无恙，方才仰天暴出几声狂笑，之后又几乎是喜极而泣。

昊天霸自幼爹娘早死，靠着叔婶接济度日。但是几个堂兄弟却异常排挤两兄妹，时常将昊天霸拉到背处打架，却因他自小天生神力，竟常常能把几个堂兄都打得鼻青脸肿。可是他逞了一时之气，那几个堂兄弟却另找出气桶，只要被昊天霸打过，回头就悄悄去欺负他妹妹，他们揪着她的头发用细竹条抽脚板心，还恐吓她如果敢说出去，就让昊天霸没饭吃。   

他妹妹为了不让哥哥没饭吃，天天被抽都不敢出声。直到有一天她边踮着脚都不能走路了，才被昊天霸发现。他抱着她的妹妹痛哭一场后，发誓再不让她被人欺负，趁着夜晚，一把火烧了叔婶的家，就地飘落街头。

如今妹妹疯了多日后终于能恢复常态，昊天霸大喜，于是在昊府大摆流水席三日，上至达官，下到路边的叫花，有的是登门贺喜，有的大是混了三天饱饭。就在这三天中，整个安宁城就跟过重大节日一般，人人面带笑颜，见面就互相贺喜。

安宁城的老大笑了，就连刚会在路上蹒跚行步的小儿都跑得欢快起来，谁都知道，安宁城的天气已由阴转晴，众人性命无忧了。

昊天霸待风铃更如上大人，当即就按榜上许诺的，要送风铃一万两黄金，被风铃推拒了，金钱和性命，她会非常理智的选择性命。她不要黄金，昊天霸就欠着她一个情，有了这一个人情，她几乎可以予取予求，当然，她不会那么无耻的去向昊天霸提出一些不合理的要求。

她现在需要的，只是昊天霸的威慑力！

有了他这个能遮风避雨的保护伞，风铃迅速开始打起了小算盘。在昊天霸正对她感恩戴德的好时机，她趁热打铁，让昊天霸为她准备一支有二十人的精良攀山队，各种勾索齐备，外加一队能护送她前往风翔山的武艺超凡的兵士。

而葬花和小童在她救治好昊小姐的第二天就在无心道长的指点下过来了，风铃静下来的时候，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清明中微带沉色的道人。他似乎也有着一个不堪记忆的过往。

抛开一些杂乱的思绪，风铃全力以赴于凤翔山这件事上。

这天，当她把一切事宜都与带队的江哲雄商议好后，正准备起身离开，忽见小童气喘吁吁地冲到她面前，低声道：“主子，快去看看葬花，她忽然发高烧了，现在……”

风铃心中猛然一惊，今天早上出来的时候葬花就说很累，她以为没什么大事，只留下小童在她身边，嘱咐她好好休息出来了，压根没想过她会生病。这个时候，葬花千万不要有事，不然，将会打乱她的计划。

可是事与愿违，葬花这次的病来势汹汹，六天过去了，她仍高烧不退，人已昏迷了三天未曾醒过。风铃因当初夸下海口自己是神医，不便在昊府叫大夫，于是向昊府的管事借了辆马车，随便找了个借口，逼着小童当车夫，带着葬花迅速赶往安宁城最大的医馆。

她和小童扶着奄奄一息的葬花冲进医馆内，将一绽金灿灿的金子重重地放在柜台上，立即有伙计比火烧屁股还快的速度冲进去请来了一个步履尚健的长须老者。

老者先看了一眼金子，才看了看葬花的面色，神色微异，便赶紧让他们扶着葬花进了内层。

老者问了一些葬花的情况，便他闭目开始把脉，良久，又让伙计拿来一包银针，在葬花脖颈处插得一会，取出来一看，风铃竟看那针上泛着一种紫红色，并非是血，而是银针由内至外被浸染的那一种。

老者脸色微变，转而又慎重地坐下把脉，半晌后，他终于站起身来，长叹道：“老夫回天乏术，这位公子，准备后事吧。”

风铃等得头发都快白了，却听这句断言，心中一阵惶急，跳将起来一把抓住那老者的领子叫道：“你说什么鬼话？她不过就是发烧而已，怎么会要了人的命？”

“公子请理智点，”老者从容地推开她，道：“她中的是一种九幽夺命散，基本上无药可救。”

“九幽夺命散？”

老者道：“九幽夺命散，上至九天之外，下至黄泉幽冥，无人能逃其夺命之毒。”

风铃大怒：“你怎么会如此肯定，只凭一根银针就断定她中了九幽夺命散？”

老者似能体谅这个心急患者病情的少年般，耐心的解释道：“公子请看，中了九幽夺命散的人与中其他毒的人不同，首先是高热不退，渐至身体衰竭。再就是通过银针辨认，针下去，银针不会变黑，却变成一种紫红色，天下间除了此毒外，试问还有何毒有这种奇怪的症状？公子如若不信，可以四处去问问，只要是医者，有谁不识九幽夺命散的毒性？”

他说得如此在理，风铃竟说不出话来，好半晌，她才怔怔道：“就算她中了这种毒，你又怎么肯定必死无疑？”

老者收起银针，淡淡道：“记得当年有武圣之称的圣心宫宫主就曾中过这种毒，前后不过一个月时间，他就死了。公子，请问，这天下间还有何人的名贵药材及得上圣心宫，又有何人的功力能胜过圣心宫宫主？”

连有着天下间各种名贵药材的武圣都死于了九幽夺命散之毒，葬花还何来活命之机？

怎么会这样？好好的一个天真浪漫的花龄女孩子，几天间就如凋残的小花般将要谢去。想起她时常用一种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想起她因为自己对她的一丁点关怀感动得泪光闪闪可爱的模样；想起每次自己有难，她都不顾是否有危险总是第一个挡在前面……

一路来的一点一滴，竟让风铃一时间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死咬着下唇，脸色惨白地颓然坐下。

如此霸道的毒，究竟是谁下的？是谁和她有仇？

这一段时间来，葬花都呆在昊府，难道是昊天霸下的手？可是他没有理由，如果他想葬花死，以他的性格，他全然可以直接杀死她，没有必要转这么大个弯。

但是她中毒的地方肯定在昊府，那么，想对葬花不诡的人是隐藏的昊府的，可她只不过是一个还未出过道的玄机门里最低等的弟子，除了燕飞天和楼少，应该无人知道她的过往，都还只道她是她的丫环。

就在风铃还未想出头绪之际，一直抓着葬花的手不曾出声的小童忽然站了起来，转头对正要出去的老者问道：“大夫，您刚才不是说基本无药可救，并没说无药可救，是不是说这世间还有克制九幽夺命散的药物？”

老者顿身，回首摇摇头，呵呵笑道：“有是有，可没人能拿得到那药。”

风铃闻言立即回过神来，眼前一亮，拍桌而起，“拿不拿得到是我们的事，大夫您只管说。”

只要有一线希望，她都不会放弃救治葬花的机会。

老者本已昏黄的眼神幽幽闪动，他一字一顿：“大周皇宫，由历代帝王掌管的千年雪蛤粉，你们也能得到？”

皇宫？风铃眯眼逼视着老者，老者根本不与她对眼，“这位姑娘的毒不能再拖，你们若有办法拿得到千年雪蛤粉，请半个月内给她服用，不然……神仙也难救。”

说罢，老者略一抱拳，已走了出去。

望着消失在屋角的背影，风铃若有所思。

昊府，葬花，中毒，老者的指引，皇宫，最后会是什么？

若是别人有目的一步步安排，葬花又怎么会死呢？原来最终的目标，还是自己！

她唇角勾起一抹笑，她倒有兴趣看看，是什么人在把她当猴把戏耍。


第八十五章 撞车

腊月初九，天高风情，腊梅怒放。轻晨时分，天空开始飘雪，一切似都平淡如常。

一大早，卫泓玉就发现心情特别的好。推开窗子，雪花飘飘而落，纷纷扬扬，天地间银装素裹，好像一幅梦幻的景致，伴着清脆悦耳的莺莺啼鸣，令人精神一振。

他今日的兴致极高，自回西京后，就开始频繁扯动牢牢握在手里的暗线，上下贯通，于昨日，终于将有望继承太子之位的大皇兄卫浩然拉落下马。

多日前，一封来自户部小小催事的奏折如漏网之鱼般放在了御书房案头。上称户部粮钱不足，冀州赈灾之粮被人克扣，灾民动荡，伤人无数。另，还有人私下以糟米兑换将士粮草，以致军中有兵士中毒身亡。只此两件有关粮米之事，暗指当中有世家大族狼口贪墨，中饱私囊，奏折上更是列举了一连串令人胆战心惊的数字。

大周皇帝大为震怒，迅急以惊人的动作和人力彻查和抽调，最终，结论被呈上来：冀州赈灾之事，一直由马皇后娘家内侄马德全主管。粮部军部的调粮一事，是粮部总事马仁焕执掌，而京中无人不知，马仁焕与马皇后系嫡亲的堂姐弟关系。两件事同指马皇后，在朝中明面上甚得皇帝大为器重的马家顿时风声鹤唳，奔走活动，却因为是皇上亲自督办，无果。

此一事件的结果，马家各执掌权力的宗亲势力被皇帝剥夺，紧跟此事的，是马皇后被迁怒，卫浩然噤声。当然，受累最深的自然是马皇后的长子，当朝众皇子之中最得势的大皇子卫浩然。

想到这里，卫泓玉笑了，这正是他所盼。

太子之位，至今谁都不知。父皇为了消除内部争夺帝位的斗争，削弱这种斗争的激烈程度，避免手足的血腥残杀，推崇实行的是秘密立储制度，不到他驾崩那一刻，决不会公然宣之。但是在有皇后干涉和卫浩然极力出色的表现下，卫浩然的耀眼已挡住其他皇子的光辉，全然吸引住父皇的眼珠，已令得不少皇子暗恨在心。而此事被陡然翻现于众，各位皇子无不私下欢腾。

而收益最大的便是他这个一直低调行事、时而又显出非凡才能颇受赏识的二皇子。

有了好心情，他的衣着也跟着明亮起来。今日他穿了一身暖色调的锦袍，腰间斜斜系着一根同色衣带，面玉白玉，眼含春水，翩翩贵介，端的是玉树临风不过如此。此时此刻，他惬意的坐在暖亭里吃茶，一炉梵香幽幽的点燃，香味怡人。眼前金阁楼宇，银色苍茫，园中的寒梅沐浴在纯色的雪光下，清艳无俦。

偷得浮生半日闲，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轻松自如了。

微闭双目，此时脑海里浮现最写意的事，莫过于那个手脚利落为他宽衣解带、直言他要嘘嘘的假小子，想到那些场景，他唇角不自觉的勾起一抹轻笑。

忽然，一个急快的身影奔入和泰宫，霎时间打碎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御神卫张莫带着几个属下急匆匆跑到亭子里，对着正闭目养神的卫泓玉禀报道：“二殿下，外面有人来报，您一直关注的人已经进入西京，接下来该怎么办？”

微风轻拂，吹起卫泓玉翻飞的衣角，男子陡然睁开眼，张莫只觉他一双桃花眼在雪光中熠熠生辉，莫不令人移开眼目，不敢逼视。

“御街前，设计，抓之。”

卫泓玉挑眉而笑，语调悠然的吐出几个，继而轻口慢饮。

张莫茫然，一个少年带着一个重病的姑娘和一个孩子，被他们从安宁城一路跟踪保护至西京，想不到却是要抓之。既然如此，二殿下何以要如此大费周章，随便在哪个地方都可以将他们拿下关押，为何还要一路护送到西京后才动手？

然而，他的这个念头还未想完，二殿下的声音又徐徐响起，“记住，不可伤一人，关押后不得送饭菜饮水。”

不准伤人，难道是想将他们饿死？张莫不敢稍有迟疑，赶紧领命而去。身后，二殿下仍在喃喃自语：“这一次，撒了网，该是收鱼儿的时候了。”

“西京？”

“西京？”

“西京？”

长风吹过，就在这一刻，有三个惊怒的声音在不同的地方同时响起。

西越太后惊而坐起，一直查不到那小贱人的踪迹，再现面时，竟已到了西京。在大周境内，若不是有卫泓玉从中捣鬼，无人能避过她的眼线。不愿多想，亦不敢再心存轻视，当下就派出十名精锐杀手，直接出击于西京。

花千雪如今的宫千雪披衣临立于窗前，一年之约遥遥无期，刻骨的相思啃心噬骨，此时又怎能容忍她处于阴险的卫泓玉之范围内？哪怕是偷偷瞄她几眼，只要见到她安然无事，他此心方能安。

燕国皇宫，一金碧辉煌的寝殿内，楼清戈翻身而起，玉面如雕，微微皱起好看的眉头，咬牙道：“那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燕飞天站在他身后，沉声道：“安宁城消失后，又突然现于西京，葬花重病，莫不是那卫皇子的诡计？”

楼清戈眉心紧锁，他自怀中拿出那个在灯火下依然闪着璀璨光芒的蓝色耳钉，好一会凝神，突然站了起来，攒紧耳钉，披上狐裘就向外走去。

那个偷心贼，趁他重伤之下就逃得远远的，这一次，就算他用卑鄙手段，也要将她绑回来，从此以后，她永远都别想能离开他。

燕飞天上前拉住他，“你不能这样无名无目的去，皇上不会允准。”

他现在已今非昔比，被皇上立为皇太孙，帝位的继承人，行踪再不能像以往一般随心所欲，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紧盯着，稍有差池，影响到的不仅是他本人，还会影响到整个燕国因帝位继续之事而引起的并不算安稳的政局。

楼清戈虽焦急，也知他说得有理，顿步，转身：“眼下，何来名目？”

燕飞天沉吟：“据说，入春之后，是大周皇帝五十寿诞，尽管谏子还未送至，也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清戈可以此事为由，请皇上允准前往大周贺寿的事宜，不是更为合乎情理？”

有了名目，得到了皇上的支持，方能安保各地虎视眈眈的藩王能静下躁动的心，不致在底下敢做大的动作。

楼清戈侧目微思，是他过于焦躁，燕飞天分析在理，此事不能急于一时，不过，独让她呆在西京，他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

当日燕飞天接手全部楼氏产业后，才发现卫泓玉比他们更早一步打入楼氏管理层内部，虽然名誉上已经全权接手了楼氏产业，却又不得不照单向卫泓玉纳出沉重的税赋。不得已之下，只得将在大周境内的产业或由明转暗，或变卖些许，或移往他国。

再从卫泓玉敢揭开风铃与花千雪的身世来看，他的目的并不单纯，只是目前无人而知。是以，风铃带着病人前往西京，不由得他不担心是卫泓玉使了什么鬼招。

燕飞天观他忧急的神色，已知他意，冷眸微闪，“我现在就去……”

楼清戈听到他淡淡的声音飘了过来，静看他的身影渐渐走远，转眼间，就将消失于长廊那头，不由郑重道：“路上小心！”

燕飞天回头，“该小心的是你。西京见。”

葬花快死了，风铃不得不舍弃凤翔之行，辞别粗犷义气的昊天霸，也不要他为她安排什么护卫，就大摇大摆的上了路。

一路平静无事，不多日就来到了西京。这一路经过无数城镇，尽管天冷难行，在这个缺衣少粮的季节里，在驶过一些险要的地方时竟连小毛贼都没让她遇到一个，是大周国的治安太好，还是美人将她这几个坐着豪华马车的人看上眼？

大周皇宫，她不记得认识的人当中有属于这个尊贵地方的人，她搜肠刮肚的，也只想起好像认识一个九公主是属于大周皇室的人。是她要向自己报仇吗？觉得可能，又觉得没可能，一个公主并没有多大权利，为了那么一点小事，将手伸向安宁城，绝对不值得！

西京真的很闹，果然不愧为大周的帝都。风铃在路上请的一个车夫不敢将马车赶快，这都城里随处都是高官大人，随便冲撞一个，说不定就是王爷宰相，就算是他们的家奴，也不是他这个小老百姓能惹得起的。

于是马车在京城街上左躲右闪，慢悠悠的前行着，风铃嘱咐车夫找一家皇宫最近的客栈去住宿。

小童一路照顾昏迷不醒的葬花，眼窝都陷了下去，他伸长脖子望向窗外，兴奋道：“主子，终于到了西京，这里好热闹啊，小童从没看到这么多人过。他们穿的衣服都好好看，果然是大地方，比南召和安宁好了不少去。”

风铃还算镇静，望了一眼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葬花，蹙眉微叹，然后才道：“小童喜欢热闹的话，等葬花姐姐的病好了，我们就把西京游个遍。”

一提到葬花，小童眼神一黯，闭紧了嘴，再也不言语。

车夫根据印象找到了一家很豪华很阔气的客栈，这家客栈叫聚贤客栈，位于京城最繁花的街道，再往前走几步就是御街了，御街俗称皇道，乃是进出皇宫的必经之道。

马车刚行到客栈门口，就见西面有一队人马迎面骑来，边穿街而过，边用马鞭抽打路人，大叫：“闪开，闪开。”当前一人最是恶劣，马蹄一踹，踢翻了一个缓步而行的老人，路人都不敢去扶。

风铃对车夫道：“小心一点，别被这些人撞到了。”

这种事情到处见多了就麻木了，可以算得上是麻木不仁吧。尽管风铃看见了，也不以为意，只要不惹到自己身上就好。倒是那被踢翻的老人半天没起身，想是摔伤了，待这些人过去，总要过去扶一下。

这个念头还未想完，该死的祸事在一瞬间就发生了。恍眼之下，那匹踢人的马连带上面的人突然如疯了一般，直向他们这辆待停的马车冲来，经过长途跋涉的健马受惊，长嘶一声，竟顾不得车夫的挥鞭喝止，一味向前冲去。

街上众人大惊，连连避让呼喝，受惊的马却不止步，直冲向了御街。

坐在车内的风铃和小童大急，但马车东撞西撞，他们不得不抓紧车壁以免摔出去。

御街上正有几个人迎面行来，当首一人，是一个身材高大健硕，气宇轩昂，英姿勃发的壮汉，见到疯驶而来的马车，提步飞身而上，振臂一拳打在马头上，受惊的马匹还来不及发出悲鸣，已脑浆嘣裂，栽倒在地。

马车歪倒在地。

后面几个身着军服的人立即团团将马车围住，拍死马匹的那人指着从马车里慢慢爬出来的风铃大声喝道：“大胆刁民，御街之上也敢放马撞人，来人，与人绑了。”

车夫早吓得面无人色，在一旁瑟缩着。

风铃从马车里拖出葬花，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双脚准确正踩在御街之上，心里苦笑着，来西京第一天就惹了皇家的人，真是倒了大霉。此时若是她一个人，倒有办法撒腿就跑，可是病的病，小的小，老的老，她自顾跑了，这三老弱病残岂不更倒霉？

不过她倒心存侥幸，既然是有人故意将他们引到西京来，如今遭了难，应该会出面相救吧。还有，葬花的毒已经不能再拖，如何她真死了，引自己来西京的人就没有要挟她的本钱，是以，她也不反抗，只得任他们绑了，并由人背着葬花一起推推搡搡地向府衙大牢走去。

御街前放马乱撞，在大周乃是重罪，轻则发配，重则是要杀头的。风铃几个无职无势的平头老百姓，被正行于御街的府尹张在田抓个正着，一众当场见证的路人大是摇头叹息，这几个从外地来的倒霉鬼，已经跟阎罗王挂上了钩，必死无疑。

第八十六章 协议

说起京城府衙的待遇，自然不会太好，正应了某位古人的一句名诗：低头见老鼠，抬头见蟑螂，心中好凄凉。

此时的风铃心中真的好凄凉。被关进牢里已经两天了，冰寒天气，这牢头里更是冷彻入骨，还不知从哪里灌进来一阵阵寒风，整个身子都快冻成了一根大冰棍。风铃将葬花抱在怀里，与车夫四个人挤作一团，瑟瑟发抖。两天来，没有茶水，没有饭食，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就算是死刑犯，在临死之前，好像都会有一顿饱饭吧？

难道根本就没有什么有心人，葬花压根就是有人想害死她？此时此刻，在饥寒交迫之下，风铃不再对自己之前的想法笃定。

眼见葬花一张脸已由高热中的绯红变成了惨白一片，而且只有出气，没有进气，顿时慌了神。她东东已经僵硬麻木的腿，艰难地对勉强还撑着一口气的小童说道：“小童，撑着点，我不会让你们死的，你把葬花抱一下，我去求牢头。”

小童张了张干裂乌紫的嘴唇，两眼无神，机械的接过葬花有气无力道：“主子，你昨天骂了他们一天，那些牢头都不曾向我们看一眼，你现在求他们，肯定也是白费力气，不如省下力气，多喘两口气……”

“闭嘴！”风铃没好气的喝止他，只会说丧气话，不到闭眼的时候，她绝不会死心。她将手伸向怀里，摸索了半响，终于掏出了个荷包，记得里面有一块是九公主给她的玉牌，不管九公主对她是否有仇怨，眼下还是拿出来试试运气。

她走到铁栏边，用力的推摇着，“喂！有没有人啦，好歹你们派个人过来一下，我们是九公主的朋友，不信的话我这里还有九公主的信物。”

“得罪了九公主可是要砍头的，你们不能把我放在这里不闻不问，快来人放我们出去……”

她大声敲击着铁栏杆，可惜把手敲疼了，嗓子都快喊冒烟了，也没有任何人过来瞧她一眼。

小童瞟了她一眼，声音轻如蚊呐：“主子就省省力气吧，你就是把喉咙叫破了，也没有人会来。”

风铃装作没听见，仍继续叫嚣着。就在她要打退堂鼓的时候，竟有杂乱的脚步声从绵长幽暗的甬道传来，一步一步，向他们这边行来，之间还有清脆的钥匙碰撞的声不断的响起。风铃大喜，赶紧退回原处，不再叫唤，说不定正是那个心怀叵测的人出现了。

“咔嚓”一声脆响，门开，身穿淡青色铠甲、外罩土黄色披风的士兵站在门口，一行大约死无人，他们并为进来，让开道，只见身着一袭雪白大袭的俊秀男子缓缓踏进不知多少年没打扫过的牢笼，肮脏的尘土轻飘飘的飞起，落在俊秀男子鹿皮靴子上，他亦只若不觉。

男子轻步而进，一时间如若给这冰冷的地方带进一阵暖人的春风。他负手慵懒站定，居高临下地用他那双妖娆的桃花眼看定风铃，含笑不语。

牢笼里突然寂然无声。只因俊秀男子那股子说不出的潇洒味道，已令在场之人无不怔然失神。

风铃最先自讶异中缓过神来，如此肮脏的地方，进来的贵公子竟是卫子宸，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与这次事件有什么关系？

她心里一时间九百转，从安宁城别过后，尽管有昊天霸罩着，其实内心一直都觉得不踏实，凭直觉，就隐隐觉出这只狐狸不会如此轻易放过自己。

结果搞了半天还是他在捣鬼，果然如花千雪所料，他不是个好东西。

既然正主出来了，葬花不用死了，她提起的心已是放下不少。

小童也瞪大了眼，卫公子又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这次不知是好事还是像上次一般被他绑走？现在身陷囫囵，事情再坏，也不会比眼下更糟糕，担心也是多余。

卫泓玉挑眉，懒洋洋地笑起来：“林林，见到大哥了也不起来迎接？”

看她饿了两天，精神伊然抖擞的样子，他就知道自己来早了，应该还多捱一天再过来的。可是谁叫他明知道她被押在此处，就莫名的开始心不在焉了呢？

风铃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吊儿郎当地看了看这周围蛛网四结的铁牢笼，抱胸斜眼睨他：“这就是大哥说的好好招待？是不是也太寒酸了些？难道你家人都住在这臭哄哄的地方？”

卫泓玉正色道：“自然不是，大哥知道你身陷牢笼，立即就赶了过来，正准备接你到我家去。”

风铃揉揉冻得有些僵直的手指，信他的话才有鬼。也懒得和他打太极，直言道：“有什么条件快提吧，葬花的毒已经不能再拖了，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决不放过你。”

“大胆，敢跟二殿下如此说话，你不想活了？”见少年一直出言无状，卫泓玉身边的侍从大声喝叱出声。

风铃瞪了那侍从一眼，回头冷下脸道：“原来还是个皇子，那么你的名字肯定也是假的了，你骗人的本事可是一流。”

这王八蛋扮猪吃老虎，可被害苦了。

卫泓玉哈哈大笑：“我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林林一定要谅解。本人卫泓玉，在这厢向林林赔礼道歉了。”

说罢，拱起手朝她一揖。

风铃冷哼声，转过了头去。

卫泓玉满是委屈：“其实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条件，你当初对我做下了那样的事，怎么可以始乱终弃，好歹我也是堂堂的大周国二皇子，怎能丢得起这样的人。”

他这一席话，听得风铃直想抓狂，不明所以的人，不知她对他做过什么人神共愤的事令他幽怨至此。

她不满的大叫：“我不过是为了救你才脱了你的衣，你怎么可以老是提那事？”

卫泓玉眨眼：“当时是你亲口答应过的，怎么可以出尔反尔，你可别想耍赖。”

风铃试着跟他讲理：“卫泓玉，二皇子，二殿下，我早已讲过当时也只是权宜之计，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是以请您放过我，马上给葬花把毒解了。”

卫泓玉根本不答她给葬花解毒的事，仍在那个话题上不依不饶：“可是后来每次换药都是你，我这身体都不知被你看过多少次，这又当如何解释？”

风铃小脸微红，心中发虚，当时就怕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才以男装为他换药，想过后将他早早赶走，哪里知道会惹上个牛皮糖，走到哪里都甩不掉。

卫泓玉暗自快笑破了肚皮，伸手拍拍她的肩，最后结言：“是以，你必须把对我做下的事负责，我就救葬花。”

风铃还想辩论，小童已睁着无神的眼睛在一旁插口叫道：“主子，你还要不要救葬花，她只剩一口气了。”

卫泓玉得意的笑。饿她两天后，果然收到了一些成效，起码没听到她对她恶言相向，破口大骂了，耳根清静了不少，谈起事情来心里自是愉快了不少，先关她两天的主意竟是不错的。

风铃哪里知道他正为没挨骂而得意，手指暗握，对他可恶的小脸恁是忍了忍，深深吸了口气，冷冷道：“先给葬花解药，一切都好商量。”

卫泓玉低低苦笑一声：“林林怎么就如此笃定是我给她下的毒？还是先让太医给她看一下再说吧。”

随他一声令下，有两个侍从进来将葬花抱起，风铃指着车夫，对卫泓玉道：“放了他，他只不过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卫泓玉这时候非常好说话，吩咐人将车夫送走，车夫没料到还可以出去，顿时痛哭流涕，在三跪九磕千恩万谢中随人颤巍巍地走了出去。

一行人出了府衙，上了卫泓玉的宫车直接行到和泰宫。

卫泓玉还算有些良心，先是将葬花安置好让人去请太医，同时命人送来丰盛的菜肴，风铃强自喂了一些粥给葬花后，才和小童吃了个饱。

太医所诊的结果与安宁城的大夫如出一辙，葬花中的是九幽夺命散，非得千年雪蛤粉不得救。风铃让小童看顾葬花，暗叹了口气，她不得不老着一张脸去求卫泓玉。

他们现在被安置的地方，是卫泓玉寝宫和泰宫中一处独立小院，院子里栽有绿色职务，已被白雪覆盖。傍晚时分，当风铃被小太监带到卫泓玉的寝宫时，他正在偏殿里饮茶，青袍缓带，面色悠然。外廊的乐师正在演奏一曲春江花月夜，曲调悠扬，百转千回。

见风铃进来，他嘴角轻扯，淡淡一笑，然后挥了挥手，吩咐几个在旁服侍的宫女和小太监下去，乐声也随之停了下来。

风铃轻轻吐气，缓缓道：“二殿下当也听过太医的诊断结果了，葬花的毒非千年雪蛤粉才能得解，请你能尽快出手帮她解毒。”

卫泓玉慢慢站起，自花瓶里抽出一枝新彩的腊梅放在鼻端轻嗅。

好半响，才在风铃不耐中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道：“雪蛤粉我有是有一些，你应该也知道，千年雪蛤粉已在民间绝迹，属万分珍贵之解毒圣药，些许一点不以金钱来论，就是拿一座城池来换也不为过。因我一直在江湖行走，父皇怕我被人下毒才给了我一点点，用了两次后，余下已不多，对于已中毒多日的葬花来说，不知这份量是否够不够？”

风铃一步跨上前，抢下那枝开得酴醾的寒梅大声问道：“你到底想怎样？不要再绕弯子，请直说出来行不行？”

卫泓玉估摸着时机已拿捏到位，也不再拿姿作态，他微微挑眉，看着她，“你现在还不能接受与我共结连理这件事对不对？”

“对。”风铃毫不犹豫点头。

与他这么阴险的人共度一生，那绝对是一件令人痛苦至死的事情。而且明知他并非对她有意，是另怀目的，她又怎会去信他的鬼话而自作多情的贴上自己的终身？

卫泓玉背负双手，望着她眸光山东，浅笑吟吟：“你又必须要救葬花对不对？”

“对。”

“如果你目前不与我订下婚约，我要以什么身份来帮你？我得不到任何好处，又有什么理由拿出弥足珍贵的雪蛤粉给你救人？”卫泓玉道出不能帮她的理由。

风铃扬眉，他肯定还有下文，“怎样？”

卫泓玉淡淡一笑，也不答话，拉起她的手向内殿案前走去，从上面拿起一张纸递到她面前，“那你就把这份协议签了吧。”

协议？什么玩意？风铃好奇的拿过来一看，她差点晕了过去。

协议上洋洋洒洒上千字，大致意思是说：风铃曾因看过卫泓玉的身体，口头应承与他结为夫妻，但，她过后有反悔意向，不顾卫泓玉苦苦哀求，欲悔婚。不料不久后，风铃的婢女身中巨毒，卫泓玉不计前嫌，慷慨拿出珍贵的千年雪蛤粉给她的婢女解毒。风铃终于被感化，万分感激于卫泓玉的宽宏大量仁义道德，惭愧之下又觉无以为报，隧真心应允要与卫泓玉成亲。只是，她认为时日仓促，两人并不十分了解，以半年时间为限，先以卫泓玉的贴身侍卫身份跟在他身边，并以成亲为前提，慢慢培养两人之间的感情，半年后，两人不得以任何借口推拖，必须立即成亲……为表双方诚意，此协议以风铃的签字画押为准云云。

这是什么鬼协议书？简直就是卖身契，这混蛋把他自己说得仁义道德加满身，而她根本就成了逼良为娼不讲信用始乱终弃的泼妇，这位权贵到底想怎样折磨她？她只觉头痛万分。

“风铃，你可以考虑一下，跟着我，不仅身份不低，我还绝对会好好疼惜你。”卫泓玉的声音带着丝丝蛊惑，徐徐传入耳中，“何况还有半年时间你是在做我的侍卫，这时间上……”

他简直就是在引诱她，风铃蹙紧眉头，该怎么办？签，还是不签？

签了，不知后面会有什么厄运等着自己；不签，就代表永远再也看不到葬花那天真浪漫的女孩子，自己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香消玉损么？

她心里焰电寸闪，就像他说的一样，有半年的缓冲时间，这半年当中可以发生很多事情，比如，他的协议书丢了；比如，葬花走了，自己再不小心跑路到了昊天霸那里；再比如，这位卫公子得了阳痿不能人道等等意外。

想到这里，心里暗自一乐，对于签字画押也不那么排斥了。

“怎么，做我的侍卫，将来做我的王妃，就那么为难要考虑这么久吗？”卫泓玉看着她变化莫测的神色，眯起他亮闪闪的桃花眼，有丝好笑。

风铃暗自一咬牙，似是下定了决心，正色道：“这字我可以签，但是葬花毒解后，你必须得让她和小童离开，不得有任何阻挠。然后在这半年之内，你不能对人宣称我们有协议婚约这回事。再有，这半年之内，你若是纳了什么妃子妾室之类的，我们的协议自动失效……”

嗯，这个建议不错，尽管写不写上去都是多余，但做做样子还是有必要的，风铃欣然采纳。

当下，卫泓玉提笔，将她所说的又一条条认真的加了进去。完后，风铃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补充条件，便在协议上按着卫泓玉的要求签字画押，两人之间暗里带着婚约明里是主仆的关系，算是正式确定下来了。

写了姓名，按下手印的刹那，风铃又想起一事，蹙眉问道：“我以后该如何称呼你，卫泓玉，卫公子还是二殿下……”

卫泓玉收好协议书，认真的揣进怀里，然后眯起眼睛笑得老没正经，“都不若预先叫我夫君更来得让我欢喜。”

以风铃以往的性格，卫泓玉敢如此占她便宜早挨了她一顿臭骂，只是目下她有求于人，她不得不自我圆话嘿嘿干笑道：“叫你名字别人说我不尊重你，干脆就称二殿下。”

卫泓玉突然把脸凑过来，贼兮兮地笑了一下，惊得风铃赶紧把身体往后仰，他只若不觉，一把拥住她的肩向外走去，“林林，我是真心待你，你不必对我戒备太深，你再要如此防备于我，我们如何培养感情？不是存心让我伤心……”

他说得既诚恳又正经，刚才那一笑就如是她眼花了一般。

卫泓玉侧过脸来，似有意无意地嘴唇轻擦过她光洁的额头，那瞬间的碰触令风铃头皮一阵发麻，这才反应到他与她之间的距离是如此近，动作亦是过度亲密，顿时把她吓了一跳，脸“腾”的一下红了。挣扎出来忙往旁边跳开，掩饰性地指着远处急道：“葬花还等着二殿下送药，我们快过去吧。”

说罢，她头也不回的当先跑了出去，也不知卫泓玉会不会跟来。

眼见她惶急的身影跑远，卫泓玉将两根修长的手指放在唇上，妖娆的桃花眼里水雾迷朦，久久没有回神。

第八十七章 好人当不得

当年马皇后因家族势大而荣登皇后之位，马氏家族又因有女位主中宫而得利颇多，相辅相成之下，多年来，宫内宫外已暗里形成一条颇有实力的利益链，如今，让众多朝臣都有以马氏家族马首是瞻之势。

最让众多朝臣倾附于马氏家族的，还有另一个重要因素，大皇子乃皇后长子，在众多皇子中一直都在展现出他非凡的政治军事才能，灼灼光华耀人眼目，朝堂上议事已隐有以大皇子马氏说出的话为风向标之势。哪位高高在上的大周皇帝却只是一味的眯眼颔首，臣子们彷如得到了默许般，更是一心附庸于马氏，整个朝堂如果不是还有五皇子卫煜这块耀眼的奇葩，整个呼声几乎已呈一面倒。

这一次，马氏家族因卷入贪墨时间被大周皇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剥夺粮草调度重职，心思玲珑之人已是从中嗅到一股看不见的硝烟味。一个皇帝又如何能容忍母族壮大易被左右的皇子登上帝位？这次时间会不会是皇上顺着有利的导火线在趁机打压马氏，当然，这都是猜测而已，事情不到最后一刻，他们还是不敢去得罪马氏立即叛离。

不过，倒是有一些明眼人早已心中有数，一个朝代中，不管是再昏庸的皇帝，最忌讳的就是外戚势大干政。从这几年朝中发生的诸多事件来看，大周皇帝似乎有意无意的在挑起孙贵妃五皇子这一派系与马氏的争端。

相反，二皇子几年前无故在西京低调行事，极少现面，似乎与皇上处于同一种韬光养晦人第调般。是以，他们在等，等那个幽如深潭沉水一般的皇上会突如其来的给整个朝堂丢出一个重磅炸弹，毕竟，皇上废除先制，实行的秘密立储制度，一切都还掌握在那个最高上位者手中，任何人都不能去左右他。

是以，如果他们揣测得没错的话，接下来还会有一连串大事发生，他们都是棋子或是观棋者，唯能做的只有保持沉默，静观其变。

大雪初晴，四下风和日丽，屋檐上吊着的冰凌开始慢慢融化，变成水滴，哒哒落于廊沟，汇成水流不知流向何处。

此时此刻，风铃呆呆地站在卫泓玉的和泰宫里一筹莫展。

葬花服药后的情况并不乐观，这几天都留在她身边，她还没有心情去接任卫泓玉的侍卫一职。其实葬花在服药后第二天就清醒了过来，烧也退了下去，可是几天过去了，她仍是浑身无力，不能下床走路，非常奢睡，一天当中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睡觉，这种情况想让她按计划悄然跑路自然是行不通的。

两天前她也曾着急的跑去问过卫泓玉，他只是从一堆卷宗中抬起头来白了她一眼，皱眉说是不是中毒太深时间拖得太长，毒已经深入脏腑，想要根治，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来慢慢调理。他的这些话风铃一点也不敢相信，真怕是他故意让葬花这样，以便达到控制自己的目的。

为了明确的表达出她的怀疑，她又一次跑来问卫泓玉，结果有宫女说他已经出宫了。

风铃无法，忽然灵机一动，是与不是，她只要去问太医不就成了？

事不宜迟，她向小宫女问明了太医院的方向，于是，便在偌大的宫殿群中转悠开来。在这些差不多格局的庭院内，她转了很久都没看到太医院的大门，而且发现穿梭不息的宫女和太监越来越少。

又走了好几重宫殿，人迹越来越少，却无论如何也转不到人多的地方去，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发出一声唉呼，一屁股坐在长廊的石阶上揉着发酸的腿脚，四下环顾着这栋屋檐下有风干蛛丝摇摆已被荒废的屋宇，到了这个时候，她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她在皇宫内迷路了。

天，有没有这么背！

“鹰七，回龙坡上的消息如何？”

就在她起身要离开时，自后面这间荒屋内突然传来低沉而有力的说话声。

她的第一反应，赶紧寻地方躲起来。

她知道，宫廷里表面上风光体面，暗地里却到处都是暗算阴谋，在岁月的长河里，这个人们心目中最神圣高不可瞻的地方也是埋藏阴暗隐秘最多的地方。稍一不慎，就会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陷害谋杀掉，就算被发现，也会被扣上各种稀奇古怪的罪名不得善终。

屋内另有一人低声回道：“刚才鹰十四回报说，我方已有一百骑埋伏与回龙坡两侧，豹组出动的而二十人已在埋伏进水里，我们这一组只待他们入网后堵住他们的退路，就可万无一失的将他们堵在包围圈内一网打尽，计划周详，应是万无一失。”

“好，上头的安排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让我们鹰组断后，绝不能让上头失望，只要二殿下敢往我们这边退过来，我们都要拼尽全力将他斩杀于回龙坡，明不明白？”

里面立时有几人小声而有力的回应着。

躲在一根粗大圆柱后面的风铃听到这里，身子猛然一抖，二殿下不就是卫泓玉？看看看，这宫廷里随便一转，都能听到杀人的秘密。

有人要预谋杀死他，她没意见，可是葬花的毒还没见全解，他死了，谁给她解毒？

所以卫泓玉绝对不能死。

现在要出去报信让人救他吗？可是她连路都人不清楚，报信给谁？搞不好她倒霉的转到杀手头头手里，岂不是要死翘翘了。

“这里距回龙坡还有一段路程，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鹰六，你去将马车赶来，我们坐马车从西直门出发。”

话音落处，西边的一扇门被拉开，风铃站直在圆柱后一动都不敢动。屋里的人都很安静，过得一会，只听得滚滚车辘声快速传来，待马车停下来，风铃微探头一瞄，只见到一个穿太监服男子的背影蹿进了屋内。

这时候她做了一件她日后想起来都后怕万分的决定，她迅速扎紧身上的衣摆，竟不怕死的飞快奔到马车边钻进了车底，四肢死死地攀附在车底横木上。

接着，一群黑裤黑靴伸手敏捷的人上了马车，马车徐徐启动。

天色渐渐暗下来，她也不知沿路走了哪些地方，马车在一处树林停了下来。

车上的人都迅捷的跳下来，风铃从脚的多少来判断，大约有十来人的样子。他们按着其中一人的指示，飞快的向前面移去。

不一会，这片野外树丛又归于沉寂。

风铃松了一口气，放下四肢平躺在地上放松肌肉。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滚滚马蹄声，大地震动，这队骑队从声音上来年应该不下三十余骑。可能正是卫泓玉那混蛋。

风铃钻出车底，不敢迟疑，借着夜色的掩护快速前移到一株大树后。

她迅速把地形观测了一遍，树林前面是一条官道，不远处就是一条坡道，按那些杀手所说，坡道拐弯处不仅有官道，还有一条河，河里也埋伏有杀手。

蹄声过处，一对骑队已经快速驰过，向前面的埋伏圈处行去，借着一层薄雪的反光，风铃远远就瞧见骑队当中一骑正是卫泓玉。几乎就在同时，一阵密集如雨的利箭蝗虫般激射而下，前方的高坡处突然涌出无数手持弓弩的人，弓弦连响不断，骑队前方十多位护卫立时纷纷从马上栽倒一来。

“保护殿下！”同一时间，骑队里有人厉喝出声。

这片荒野之地顿时杀声四起。有亲卫军护着卫泓玉往前跑得几步，立即被飞箭射倒。他们不得不往后撤退。

所有人都全神贯注于下面的战况，风铃暗喜，她瞥到一个离她最近的杀手，悄悄抽出匕首从背后向那人摸近，在那人脖子上翻腕一抹，那人已无声无息的倒地。

风铃用同样的手法接连抹了三四个杀手的脖子，激斗正烈的山坡上，卫泓玉一马当先已向这边冲来，他的亲卫为他挡掉不少箭矢，但是转眼已损失大半，唯余其七八人跟在身后，战马全被箭失射死。这边的杀手们已得令向他们冲去，风铃脑筋迅速运转，扯掉身边一个杀手的黑衣往身上一套，提剑朝那些杀手奔去。

卫泓玉几乎是一人对付六七个杀手，从他的身法看得出，他的功力显然也不弱，但是他背后身中两箭，已经影响到他的攻击力量。风铃身穿黑衣，那些正在攻击的杀手万料不到她是个异类，不仅被她近身，还从背后偷袭又连杀三人。

血光飞溅，哀嚎顿起！

还不待那些人反应过来，她拉起卫泓玉的手喝道：“快跟我来。”

卫泓玉这时才认出她来，惊呼道：“怎么是你？”

“快走！”

风铃和他同时挥剑挡住一个杀手的攻击，转身拉着他飞快的向树林里奔去。这时他身后的亲卫又倒去三人，余下的人已拦住几个杀手的追击，风铃也顾不及其他，迅速奔回马车边，来开马车套，两人蹬上马背，飞快的沿来路打马奔去。

可是，风铃忽略了她不太佳的方向感，还没跑出多远，前面便全是山野丛林，根本就没有路可走。

“笨蛋！你地方跑错了，我们快下马！”

卫泓玉已发觉路不对，忍着身上箭伤带来的疼痛不得不下马。

的确是她的错，风铃不得不忍气吞声。回头一看，后面还有大批追捕者的火把紧紧咬了上来，让他们根本没有时间稍事休息和寻找逃亡的途径，只能朝着无路的荆棘丛林奔去。

“姓卫的，这次不会又是你想算计别人搞的什么苦肉计吧？”风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由抱着希望试探道。

卫泓玉冷哼道：“我倒希望是我的苦肉计，起码我就不用这般没命的逃。”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风铃心里叫苦不迭，直叫自己自不量力，发什么神经，想做什么狗屁好人。

“抓紧我，他们越来越近了。”

后面的喊杀声不断传送过来，火把也渐呈弧形状慢慢包围了上来。两人没命的跑着，却怎么也甩不脱后面的追兵。在翻过一座山后，现面却是一个光秃秃的山坡，风铃顿时惨呼一声，天要亡我也！

此时卫泓玉可能因为伤得不轻，脚步已开始虚浮起来，风铃回头望望那些凶神恶煞般的追兵，若是被抓住，必死无疑。这人不知惹上了什么厉害人物被人追杀至死。她已经仁至义尽了，不能为了救别人而搭上自己一条命，尽管这人握着葬花的生死大权，可是那还可以缓一缓，如果现在不放开他，自己马上就会去见马克思。她的做人教条里，没有为了不相干的人去送命的道理。

她渐渐松开了卫泓玉的手。

“小心！”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只见卫泓玉的身体陡然凌空扑来，面色惊慌的为她挡住从上面飞射下来的一箭。

随着“噗”地一声，那一箭又射中他肩胛，她来不及再想其他，扯起他的手臂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往下冲，才到山下，卫泓玉已经软到在地，似乎昏迷了过去。

风铃上蹿下跳，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马蹄声，也不知是否与追兵一伙的，她赶紧拖着卫泓玉往道边让，却已是不及，她急得青筋直跳，怕那些人暗夜看不到路上有人，不由大叫道：“骑马的人小心，路上有人！”

听到她的声音，那迎面而来的四骑中有人“咦”了一声，当即勒马喝停。

“你是风铃？”

这个声音好熟悉，风铃脑筋微一回旋，顿时跳起来惊呼道：“你是燕大哥？”

燕飞天飞身下马，漆黑的夜里也能看到他眼里幽光连闪，他指着山上快追下来的追兵问道：“那些人是在追你们？”

风铃急道：“快快快，先别说这么多，把他扶上马背离开这里再说。”

燕飞天也不再多言，将地上的卫泓玉扶起，放到另一个骑士的身前，风铃也不用他请，早已攀上了他的马背，待燕飞天一上来，就打马向前飞奔而去，后面的追兵徒在后面望马兴叹。


小霸王难追妻 第八十八章

漆黑的天宇中，璀璨的星辰静静地散布在天幕，一弯清月冷冷地照耀着大地，淡漠地俯视着世人百态。一条千年栈道上，薄雪铺路，清脆的马蹄声远远传来，杂沓而至，忽然之间就惊破了夜的宁静。

不远处可见城池的灯火闪闪烁烁，渐渐地越来越密集，几骑正在奔腾中的骏马，陡闻一声健马长嘶，当先一骑勒马止步。

“燕大哥，我估计前面有接应的人，我们就在这里分手。”

风铃提住缰绳，挺直背脊望着远处的灯火，心下已平静不少，真是庆幸自己运气好，能顺利救出卫泓玉，虽然不知后面会如何，就凭这一点，他也应该要尽心救治葬花，那么，她的目的也就快达到了。

“不行！”燕飞天在背后冷然回绝。

“为什么？”

燕飞天蹙紧眉心，声音低沉的冷声问道：“今天我若不来，你会怎样？”

风铃笑了笑，“可是你来了。”

燕飞天冷哼了声，“西京对于你来说是危机四伏，这是个不能多呆的是非圈，你应该要做的是马上离开，不是继续留在这里被人虎视眈眈。”

风铃挑眉，道：“虎视眈眈？我自认没惹下什么仇怨，何来是非之说？”

“这是你在自以为，”燕飞天冷笑了一声，身上的杀气陡然在蔓延，惊得风铃打了个寒颤，身体不由自主往前挪了挪，只听他又说道：“你不要以为苏小姐在上京，就没办法在西京对你动手，就我所知，她曾与卫皇子达成过协议，但具体是什么无人得知。也就是说你现在就在一个危险人物眼皮底下，难道还会认为自己很安全？”

他们大成过协议？风铃为他这一个消息震惊不已，他们协议的内容是什么，包不包括将她骗进宫这件事？

“走吧。”燕飞天一夹马腹，就要策马前进。

风铃急忙叫道：“不行，我要把他送进宫去。”

“他是谁？”刚才太仓促，燕飞天并未看清受伤的人，听说她说要送进宫，不由向后面趴伏在马匹上的冷冷地望了一眼。

风铃一时间心虚不已，呐呐道：“。。。。。。就是你说的卫皇子。”她身体僵硬着，已做好被冷讽的准备。

燕飞天好半响没有出声，估计被气得不轻，片刻后，才听他自牙缝间吐出几个字：“你这是与虎谋皮。”

“我有苦衷，”风铃稍抬高了声音据理力争，忽然想起了什么，还是说了句让他放心的话：“不过我马上就会从皇宫出来。。。。。。”

后面忽然有人低呼着打断她的话：“门主，你看，前面来了很多人。”

迎着城池的灯火处，有几十骑举着火把的骑士飞驰电掣般向这边奔了过来。风铃定睛一看，那些人的服饰皆银灰色，正是卫泓玉手下御神卫的人，她顿时大喜，身手利落地翻身跳下马背，对燕飞天说道：“是接应卫皇子的人，我要走了。”“风铃！”燕飞天急忙下马，一把拽住她，一双剑眉竖起，脸色冷酷，陈生道：“我的话你听不明白？不跟他们走！”

燕飞天眯起眼，眼中闪过一道危险的光芒，她抬起头，见他面无表情的盯着她，只是那眼神，仿佛她再要敢说出一句忤逆他的话，或是坚持跟卫皇子走，他就会毫不犹豫的下杀手。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那种死寂冰得掉渣的表情，还有不顾任何情面要灌她粪便的情景，风铃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强掩下心底的胆怯，坚定地与他对视：“你若真为我好的话，我们都退一步，你和我一起进宫，待我把一些事情处理好后再离开不迟。”

他若能进宫也好，可以将葬花和小童接应出来，免了她的后顾之忧。

燕飞天盯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是这样想？”

风铃微点头。

冷风从他们之间缓缓吹过，气氛又无限沉缓而又无限急速，就在风铃心底在怦怦乱跳的时候，燕飞天终于凝神微哼，杀气内敛，转身就将昏迷的卫泓玉自马上抱了下来，对另外几骑命令道：“你们马上去分舵，随时关注我的消息。”

“是。”那几人顿时提缰调转马头，向着来路迅速的隐没在浓浓的黑暗之中。

转眼间那对举着火把的银衣卫已近至眼前，风铃站在路中央挥手让他们停住，其中有几人认出她来，齐齐翻身下来，她引着他们走到燕飞天面前，指着昏迷的卫泓玉沉声道：“二殿下被人偷袭，已受伤，快送回宫去救治。”

其中一个卫队长急忙命人过来，抬起卫泓玉小心翼翼地扶上马背，打马就走。风铃和燕飞天亦翻身上马，紧跟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了城。

自不用说，此次的暗袭事件，惊动朝野，二皇子在执行公事途径回龙坡遇到刺客，不仅有大批的弓箭手，更有蒙面人回堵，二皇子所带亲卫全亡，幸好有他的一个武艺高超的朋友经过，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但是，二皇子背后身中三箭，当天晚上就发起高烧，几度死里逃生，情况凶险，幸而箭上无毒，到了天亮才稳定下来。

皇上大为震怒，星夜调查，誓言抓出幕后凶手，一时间，有关连没关连的人都开始惴惴不安人人自危，担心最近异动频繁的皇上会趁机出其不意的做出有损于他们利益的事情来。

本已到年关，整个皇宫因这一刺杀事件，亦上下皆弄得人心惶惶，将一个快要到来的喜庆节日的欢愉气氛强行压抑下来不少。尽管如此，在这个快要到来的喜庆节日欢愉气氛强行压抑下去不少。尽管如此，在这个寒冬料峭，大学缤纷的新春之夜，龙吟殿下仍一派灯火辉煌，珍味繁杂，歌舞繁华。

前殿下千盏白牛皮灯映照着人们或真心或假意的笑脸，人人欢声笑语，大赞朝廷兴事。而在皇宫一隅的和泰宫，却是一片悄声静语。二皇子因有伤在身，仍养病在床，并未参加新春夜宴。

在这新春之夜，御神卫仍安于职守，轮班替换在二殿下寝殿前。烛火高照，青眼袅袅，两个小宫女已由先前的忙碌，慢慢歪在桌前打起盹来。

殿前，风铃穿着一身精神的御神卫银色劲服，灯火映衬下，唇红面白，眼波流动，竟是说不出的俊俏夺目。

多日来，葬花的毒如卫泓玉所说，经过调理，果然渐渐好转起来。除了无力外，已不不再嗜睡。而卫泓玉的箭伤因天冷，想要完全痊愈起来也会很快。燕飞天一直安份的和小童呆在一起，也没问她留在皇宫的原因，或许小童已帮她解释，她是为葬花解毒才留下的。

她曾也试探着要燕飞天悄悄带着葬花和小童走，哪知他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送他们走，你一个人想在这里干什么？”

他一句话就堵得她不敢往下说。

他就好像看透了她一般，令她一阵阵的心惊担颤。就她想来，燕飞天在这里，楼清戈离他会远吗？自见他后，她从未提到过楼清戈，她曾说过要远离他，就连想起他这个人都是不应该的。既然葬花已经无碍了，卫泓玉就已失去威胁到她的本钱，是以，她准备将那份协议书偷走，然后再悄然离去。

今夜是新春之夜，趁大家麻痹之时，她已盘算好下手时机——在卫泓玉寝宫里偷得那份不合理的协议书。

她眼睛灵动地向殿内一瞟，向另一个侍卫笑道：“武大，那两个宫女都在打盹，我进去看一下二殿下有没有掀被。”

武大不以为然，“叫醒她们就可以了，你何必进去？”

风铃正色道：“她们毕竟是女子，值此新春佳节，不让她们休息也就罢了，何必还要打醒她们呢？没事的，我轻手轻脚进去看一下就可以了。”

武大没支声，估计也认可了她的说法。

卫泓玉昏昏沉沉在床上躺了十来天，脸显病态，已看不出如何显贵，面容憔悴，消瘦不堪。风铃踮着脚尖迅速在这间寝殿各搜寻了一遍，都不曾找到她要的东西。她不得不麻着胆子站到卫泓玉床榻前，见他双目紧闭，呼吸均匀，应该处在熟睡中，一般受了伤的人警觉性不会太高，她用手在他眼前摇了两下，见没什么反应，于是将手缓缓伸进光滑如丝的绵锻被中，慢慢向他胸口摸去。

他下面穿着软缎中衣，也根本不可能藏起那份协议书。怕惊醒他，她只轻轻按了两下，便赶紧缩手，只是她的手还未缩回被外，就被一只厚实温热的手包握住。

风铃一惊，慌忙向躺在床上的人望去，猛地撞进一双湛亮如月的眼眸里，那双眼里，如开满了桃花，向她荡开了一抹慑人的笑意。

“小流氓，你要干什么？”

被人抓住现行，风铃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也忘了要收手，嘴里磕磕巴巴地说道：“我。。。。。我在帮你盖被子。。。。。。”

“盖被子也要来摸我的胸？”卫泓玉将她的手往胸膛上按，嘴角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不要否认了，既然你喜欢摸，我又怎么能让你失望而归呢？今晚。。。。。。我们可以。。。。。。”

他的眼神很勾魂，他的笑意很邪魅，他的话语却让风铃尴尬得无地自容。

	一时间她既恼又怒，愤然使劲抽回手，顿时纤指指向他鼻端，竟也忘记此间不只他们两人的存在，大声#道：“你胡说什么？我就算摸鸡屁股都不会摸你，下流！”
	
	
	第八九章 暗潮渐起
	
	
	“鸡屁股？”卫泓玉微愣，缓过神后不仅不恼，反而哈哈大笑，“你这种选择不正确，不过也只是嘴硬的一种说法，起码到现在我不仅没见你摸过鸡屁股，反倒把我是摸了又摸，这该如何解释？”
	
“殿下。。。。。。”

“啊。。。。。。殿下醒了。。。。。。”

两个小宫女被风铃的怒#声和畅笑声#然惊醒，看见风铃竖眉怒指躺在榻上那个乐不可支的人，不由惊恐的向风铃尖叫着扑去：“你要干什么？”

卫泓玉又要笑又要咳嗽，一边冲她们连挥手：“没事没事，不用惊慌，都退下去。”

两个小宫女哪里收势得住，仍是势头不变的扑来。

风铃这才醒悟室内还有其他人在，顾不得反驳他，她身手灵活的躲开两个小宫女的扑抓，两记手刀迅速地砍在她们颈部。开玩笑，若被更多人发现她对卫泓玉怒目而斥，她岂非立即要被人正法？

她眼力极准，手刀落处，两个小宫女还不及再呼出声，两眼一翻，一晕了过去。

她一连窜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流畅快速，早已坐起的卫泓玉抚掌而笑道：“二殿下觉得很好玩么？无聊！”

这个人说话老没正经，和他说得越多越带劲，也懒得再与他多缠，她干脆转身欲走。

“慢走！”卫泓玉喝停风铃，他看也不看到倒在地上的宫女，起身掀被下榻，随手穿上锦袍，裹了一件紫貂狐裘，伸出手，一把揽住风铃的肩，笑眯眯道：”你这也要生气？可不像你的风格。走，不管她们了，今天是新春夜，我们去过节。”

风铃见他行动利落，不由疑惑地瞪着他：“你不是受伤吗？中呢么跟没事人一样？”

卫泓玉向她眨眨眼，“你陪我了，我就告诉你。”

风铃甩开他，冷着脸向外走去，“我没兴趣知道，走了。”

卫泓玉在她后面嚷道：“不用这么干脆吧？好歹我们还有协议在，你可不能把我仍在一边不管啊。”

他不待风铃反应过来，忽然牵起她的手往外面冲去，惊得门口的武大诚惶诚恐地跟在后面，卫泓玉的话语却一路飘过来：“不哟啊跟上来，不然我要罚你三天不睡觉。”

屋外，雪花在八宝宫灯的映照下漫天飞舞，飘飘洒洒，落在脸颊上，冰凉水盈，转眼即化。那些金碧辉煌古朴典雅的红墙碧瓦宫阙楼台好似山峦般连绵起伏，重叠不绝，端的是一片奢华景象。

寒风萧萧，卫泓玉的紫裘迎风鼓荡，就像是鼓足劲的风帆，冽冽作响。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莹白中，如烟水华，雾气迷蒙。卫泓玉拉着风铃在宫阁中奔跑，穿殿入室，不顾惶恐不安的宫女太监，抢得一把青伞，抓过一壶清冽的暖酒，就与她跃然于高高的屋顶上。

天地笼罩在一片苍茫的夜色中，大雪纷扬，卫泓玉一手撑开青伞遮于两人头顶，一手执着八角银壶，抬眸望着远处的繁华，目光绵长，鬓角散乱的发丝垂下，眼眸里竟有少见的深邃忧郁之色，少了刚才的轻狂，显得温润而优雅。

风铃在长发在寒风中肆意飞舞，抱着胳膊瑟缩了一下，不解的瞥他一眼：“你有伤，怎么能跑到这上面来吹风？”

卫泓玉浑然不觉任何寒意，眼眸飞扬，回头笑眯眯道：“你不是好奇我有伤为什么还能活蹦乱跳，我只有站在这里才敢向你解释。”

风铃淡道：“我都不想说听了。”

卫泓玉像个调皮的孩子，抬着眉梢戏笑：“可我却非常想说，不然会憋得难受。”

风铃极力忍住想回他白眼的动作，无语中。

这人简直不可理喻，说要过节，竟跑到这屋顶吹老北风，还要不要人活？

卫泓玉见她满脸不悦之色，满不在乎的戏谑道：“其实事情很简单，以为内我的伤根本没有表面上那么严重，当然能活蹦乱跳。”

“你是装的？”

卫泓玉摇晃倾转着手里的酒壶，慢悠悠道：“当然，不然我父皇中呢么会有这么好的借口趁机去查他想查的东西呢？”

风铃对他们那些争斗不感兴趣，皱眉想了想，片刻后仍忍不住微叹道：“你和你父亲看来很有默契，那些玩弄别人的人哪里想到正在被你们玩弄呢？”

大周皇朝的事，她隐隐约约也了解一些，比如大皇子和五皇子的明争暗斗都相当厉害，上次的贪墨事件大皇子受损，这次卫泓玉被刺伤事件，不管是与不是，就她刚才从卫泓玉的话中来估计，可能又该大皇子或五皇子倒霉了。其实如此一来的话，就已经知道大周皇帝可能暗地里最偏袒的是这个不声不响的二皇子。

“这一点我就算要否定你肯定也不会相信，”卫泓玉不置可否，接着用手肘撞了撞她的胳膊，低声说道：“不过这此还真是谢谢你能救我。。。。。。”

风铃挥手打断他，“也不算我救，若不是燕大哥来得及时，你一样要被射成马蜂窝。”

卫泓玉扯开嘴角笑了笑，像是想起什么事，沉默了一下，才道：“如果是花千雪遇到了危险，你会舍命救他吗？”

这是一个憋在心里多日的问题，明知答案，却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那日在山坡上她松开他的手时的犹豫，他何尝不明白。她为了葬花这么一个丫环都愿意涉险，在他临危时，却轻易就可以放开他，不得不令他独自黯然。

提到花千雪，风铃脸上一僵，心里顿时涌起一阵苦闷，好半饷后，她才慢慢道：“事情没有发生过，我不知道。”

她将眸光投向远处，透过夜空，仿佛又看到了那双笑意盈盈疏朗如月的脸。

在她心目中，花千雪简直就是一个无懈可击的人，就算他有危险，也绝对不会让她牵涉其中，他时刻小心守护者她，就如一尊不倒的神人般，又如何会让她为他有舍命之时？

一时间，两个人同时都满怀心事，愁绪攀升，静默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夜风吹来，有寒梅凛冽的香气幽幽飘散咋鼻息之间，卫泓玉猛烈地饮了一口酒，袍袖微扬，执壶指向远处灯火辉煌处。“你知道那处灯火最盛、丝竹声声的地方是哪里？”

风铃摇了摇头，不说话。

卫泓玉突然拉着她坐在落满雪的屋脊上，不无嘲讽地说道：“那是龙吟殿，每年春宴时最热闹的地方。”

“很好啊，新春之际，大家和和乐乐的坐在一起贺新年，升官发财，财源广进，一年比以一年过得昌荣富盛，不是人人都企盼的吗？你作为皇子，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信手都可得，又在感叹什么呢？”

卫泓玉微摇头，嗤笑道：“你信不信，那个地方我从来都没有去过。”他忽然回过头看着她，洒然一笑，“每年春宴会时，我都在和泰宫和一帮宫女太监们过。。。。。。”

风铃微愣，不知该如何接下他的话。

“我父皇子嗣繁盛，十岁之前，都不曾记得有我这个儿子。我从来不记得我母妃的模样，是林淑妃将我带养在身边，她对我很好，却从来不让我参加春宴，小时候，我都在怨，为什么别的皇子都可以踏足那个热闹繁华的地方，而我只能像见不得人的老鼠般躲在一旁。”

“有一年我实在好气不过，便在龙吟殿附近偷窥，却无意间冲撞了大皇兄，于是又好多人都过来骂我母妃是狐狸精，我就与他们打架，自然是打不过，只有任他们拳打脚踢，我却狠咬着大皇兄的胳膊不松口，终于惊动了父皇。当时他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便责令我之后在龙吟殿罚跪三天。我当时恨恨地想，我并不是他的儿子，这个龙吟殿以后就算抬我也不会来。”

“但是哪里想到，自那以后，父皇常常会半夜悄然坐于床前说：泓玉，你想要安然长大，就不要踏进龙吟殿，不哟啊进入别人的视线，等你有能力拥有更多的东西后，一个龙吟殿又算得什么？”

卫泓玉面色微红，呼吸间酒气浑浊，他突然将头抵在风铃的肩上，口中疲惫地说道:“我都觉得时间过了好多年，就为了父皇那一句话，我隐忍的活在暗处，不与别人碰触，我知道那条路会很艰辛，很孤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估计怆然的气流从他身上慢慢弥散开来。

风铃深吸了口气，推了推他，轻道：“你怎么了？有你父皇的全力支持，你还担心什么？”

卫泓玉不说话，微抬起头，盯着她被冻得乌紫的嘴唇，将油纸伞向她偏了偏，挡去了不少自四面八方刮来的风，过了好久，他才低低道：“那天你突然冲破刺客的包围让我跟你走，我当时就在想。。。。。。”

风铃心里一紧，故意调笑着打断他的话，“你当时肯定狠狠地感动了一把，于是就发誓以后不再欺负我，对不对？”

卫泓玉瞪视着她，眼里已没有桃花，眼神是幽暗的亮，良久，才恼然的叹了口气，堵气似的将银壶递到她嘴边：“喝酒！”

风铃欲推，这可是他刚才喝过的，为了卫生起见，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喝的。卫泓玉却不容她反抗，将手里遮风雪的青伞迎风一抛，空下手来按住她的后颈，提壶就往她嘴里灌。

酒清冽而甘醇，也很烈，下肚后，立即有灼热的气流从肚腹向四肢蔓延。既然已经喝下，风铃也不再抗拒，屋颠上，只见宫阁间奢靡的金粉飞舞，两人大笑着你来我往，烈酒急催下，忘了一切该有的算计与烦扰，一壶酒转眼已空空如也，喝酒的人已醉意盎然，醉眼迷蒙。

殿宇下不知何时已围了众多宫女太监，他们惶恐地跪于雪地里，终于听到一声脆响，卫泓玉远远的抛开酒壶，携着风铃从屋顶上如蝴蝶般翩然而下，两人醉步相搀，在卫泓玉推开几个太监的搀扶后，终于被人簇拥着向他的寝殿行去。

风铃脚下虚浮，与卫泓玉相携穿过长长的回廊，进到一处烛火高照。暖意融融的屋子，因为卫泓玉一直紧紧地揽着风铃的腰，宫女太监不得不手忙脚乱的将他们两人一起扶到一张宽大的床榻前，当两人都躺在床上的时候，冰凉的锦被让神志有些迷糊的风铃机伶一下清醒过来。

瞅了一下身侧双目紧闭脸色绯红的卫泓玉，感受到他环在她腰间的手，顿时惊得她酒意全消，不顾宫女的讶异，骨碌一下坐起，掰开他缠在腰间的手，跳下床榻推开众人落荒而逃。

她是不是醉糊涂了，竟然爬上了心怀叵测的卫泓玉的床，喝酒果然误事。她挥了一把被惊吓出来的冷汗，虽然眼前仍迷蒙一片，她仍跌跌撞撞地向前奔去。

此时此刻，龙吟殿春宴已近尾声，皇帝疲倦，先行退席，各大臣家眷各相拜别，络绎退出。九公主卫紫晴想起正在受伤中的二皇兄，不由一阵黯然，这样的盛宴，常常是他一个人悄然而过，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过去先向他问安，今年，自也是不会例外。

外面的风很烈，有宫女为她又仔细的披上了一件名贵狐裘，将风帽戴起，一行人徐徐向和泰宫行去。

刚行到和泰宫前，在前面开路的几个太监立时喝叱起来：“啊，哪里来的狗奴才，竟敢冲撞九公主，快快拖下去。”

冲撞这支行人的正是醉步歪歪的风铃，在被人喝叱的时候，她已经被推倒在地。

卫紫晴微皱下眉，轻问道：“是什么人？”

一个太监答道：“穿的御神卫的衣服，应该是二殿下的御神卫，浑身酒气，似是喝了不少酒。”

是二皇兄的人，卫紫晴手下留情，淡淡道：“把他扶起吧，这大冷天的睡倒在地，不冻死也会脱层皮。”

“是。”有太监应声将风铃扶起，风铃甩着头想站稳，却是脚下绵软不已，仍是搭在两个太监的肩膀上。

卫紫晴拉紧衣帽与她擦肩而过，一瞥眼间，忽然看清正甩动头部的银衣少年的面容，身子顿时一震，嘴巴张得大大的，忍不住颤声道：“是你。。。。。。”

风铃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努力睁大眼，认真的看着眼前的面容，却仍是模糊一片，嘴里嘟囔道：“你认识我么？可是我现在什么都看不清。。。。。呵呵，你既然认识我，可不可以先给我找个暖和的地方睡一觉，我真的好困。。。。。。”

她说着说着，头已耸拉下来，双腿一软，全身都靠在了旁边小太监的身上。

卫紫晴正一眨不眨的望着她，忽见她醉得人事不醒，收起惊颤，也不顾得进和泰宫，赶紧吩咐那两个太监扶着风铃往回走。

孰不知，不远处有黑影自他们身后一闪而过，一众人等却无人知晓。

正月初一，雪已停。天刚蒙蒙亮，天空刮着强劲的风，树枝上的积雪被簌簌吹落，像突然间下起了雪雨，既好看又壮观。大周皇宫，仍在一片沉睡中。屋檐外有宫灯高悬，在寒风中摇曳着，将一片萧瑟的雪景硬是透显出一丝暖意来。

楼清戈身穿暗红色太监服，随着一个级别较高的太监穿廊过桥。很明显，从他的服饰来看，他是故意掩饰身份偷偷进宫。一个异国皇室贵族如此行为，他脸上不仅没有紧张之色，甚至还流露出一丝难掩的兴奋。

上次接到燕飞天的信，说风铃已随卫皇子进宫，并且差点在回龙坡遇险，那不知高低的女人，除燕国皇宫外，别处的皇宫也是随便能进的么？正好此时接到大周皇帝的邀请，硬是磨着皇祖父让他先来，一些官员押着礼品随后再至。这当中，只是少不了皇祖父的斥责，现在他的三个皇叔各封重城为藩王，对他这个皇侄无不盯视着想寻出什么纰漏来进而攻之，皇太孙之位还没坐稳，如何能鲁莽行事？当时，楼清戈以为皇祖父不会允准，过了一夜后，他忽然又沉声应了他。

一到西京，就联系到了玄机门布控在大周皇宫的暗线，不及多歇息，便匆匆赶了过来。

他知道自己有些迫不及待，在过去的无数个梦里，他不知多少次牵着她的手，听着她清爽的笑声，吻着她忽闪明亮的眼睛，他坚定的紧紧拥住她，就那样一生一世都不会放开。

他有信心，很快，他就会梦想成真。

葬花清早醒来，一摸身边空空如也，急忙坐了起来叫道：“小童，有没有见到主子？”

小童从隔壁房里揉着眼睛走出来：“主子昨晚不是值夜吗，怎么，天亮了还没回来？”

燕飞天一步踏了进来，冷眼朝葬花的身侧扫过，眼里闪过凌厉的光芒，“你确定她昨夜没回来？”

葬花眼里泛起泪光，点头连声道：“晚上我都睡得浅，如果回来的话，我肯定会惊醒，她真的未回。。。。。。”

“谁未回来？”接着葬花的话声，楼清戈暗红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第九十章 她的情


黎明时分，如今的西越太后胡媚姬，无论如何再也不能入睡。自十几年前宫泽俊弃下这偌大的国家抛下这一堆孤儿寡母于不顾，毅然去追寻那个女人开始，她就不曾睡得安稳过。

那是一段人生中最低冷的岁月。儿子被阴毒的苏妃使计悄然带出宫外，没有下落，皇上一心宠溺于封碧落，对她不闻不问，失子之痛，夺爱之恨，她不得不用十二万分的恨意振奋起来，利用宫廷中女人间最阴暗的争斗，让最没大脑的沁妃将身怀六甲的封碧落暗地杀死，可惜，最后还是让封碧落逃走。

封碧落走后，皇上自此再不理朝事，夜不能寐，看着他日渐消瘦，她只能独自徘徊在外，又何尝不心痛如绞？

最终，她深爱入骨又恨得噬肉的男人无声无息的走了，不顾国不顾家，绝决的离开了皇宫，去追寻他的最爱。他可知道他的任意而行，却捆绑了她的人生。她艰辛的独撑这无主的大厦，抚育他的幼儿成帝，这当中的心酸何人能知？

他是个有能力的人，他浪迹江湖，可能是为了便于寻找那女人吧，建立起了圣心宫。只是，直至他与人拼斗到死，他不曾与那女人见上一面。在他弥留之际，她赶到了他身边，看到他鬓角与他年龄不相衬的华发，多年来所有的恨意都化作泪水滂沱而下，却只能眼睁睁见他闭上不甘的双目，从此她与他就此天人永隔。

老天是公平的，并没有负她，多年的忍耐压抑，暗中寻访，总算找回了当年被苏妃偷出去的双生儿。他们是那么优秀，令她欣喜若狂，多年来一个人的孤独，犹如一瞬间找到了生命的依托。她让他们承了先帝的宫姓，名字依旧。

宫千雪，她的大儿子，有着他父亲的沉稳，淡漠的外表下市深藏不露的隐忍，平静的眼眸中暗藏的是无比的狠辣，心智颇高，胜于宫千花诸多。无论是从外形还是他的性格，他都具备有作帝王的潜质。所以她会废了幼帝，推他上位，这些，都是他们母子应得的，她为西越付出这么多年，让她的儿子将正统宫姓取而代之，都是那个男人欠她的，这一切，她会做得心安理得。

苏染尘，她已经记下了这个名字，从她拿出紫虚玉那刻起，她就知道她是苏妃带走潜逃的女儿，先让她躲在燕国皇宫，待千雪的事落定后，她会让她为她母亲做下的事付出惨重的代价。

目下最让人忧心的，是千雪堆封碧落女儿的感情，她看到他眼睛里深藏的火花，她知道他不会放弃，她知道他在等待时机。真是一个痴心的孩子，哪怕就是兄妹的身份也不能将他的深情浇灭，她该如何做才好？

据说她自称叫风铃，杀手还没来得及动手，她就已经躲进了大周皇宫，卫泓玉啊，这孩子，怎么能办这么糊涂的事？她看得出来，风铃骨子里有她母亲的坚韧，她的眼神她的气质无形中就能吸引住人的眼睛。如果卫泓玉亦对她动情，这后果不堪设想，千雪与他必定会反目成仇，红颜祸水，果真如此。

空旷的灵凤殿上一片死寂，立柱如墨，垂幔翻飞，灯影闪烁，黑暗中，她微微眯起双目，秀丽的眼眸中隐隐泛起犀利的冷光。

床榻一侧，一个娇憨的声音慵懒的响起：“母后，您又睡不着了吗？”

胡媚姬冷寂的眼神一热，伸手拍了拍睡在她身侧的宫宣儿，轻声道：“没事，宣儿还睡会吧，母后向来少眠，有没有影响到你？”

宫宣儿伸臂搂住胡媚姬的脖子，撒娇道：“母后睡不着，宣儿也睡不着了，不如陪您说会儿话吧。”

胡媚姬眼神温柔，这孩子自她母妃死后一直粘着她，很是贴心，这些年来不是她在身旁逗弄，她的生活里早已跟死水一般沉寂。

她微叹了口气，抚着她柔顺的长发轻道：“宣儿已经十六了吧，母后有时候再想，是不是到该给你找一个好夫郎的时候了。”

宫宣儿心里一跳，微顿，才幽幽道：“一切但凭母后安排。”

胡媚姬微点头，宣儿虽然贵为公主，心思却不差，她向来都不会忤逆自己，乖巧温顺。让她趁这次大周皇帝寿诞之际下和亲书嫁与卫泓玉，第一可以为卫泓玉日后登太子之位加大助力，再者以宣儿的容貌和智慧，必能令卫泓玉的注意力不放在风铃身上，至此，只要他一放出风铃，她就可以命人施展杀手，以永绝后患。

明明身上盖有最华丽最暖和的红袖锦被，宫宣儿却陡然感到灵凤殿内刮起一股阴寒刺骨的风，惊得她身上汗毛根根竖起。

天色渐明，金色的阳光破云而出，光芒万丈，照耀着一片银色的苍茫大地。

寒香殿内，轻纱漫舞，满室寂静，空气中弥漫着一缕淡淡的花香。

床榻前，一个宫女端着一盆热水垂头而立，旁边立着一个面容娇嫩的宫装少女，一双白玉般的手从热水盆里拧出一条巾子，细细的折叠成小块，倾身搭在床榻上面色苍白的少年额头上。

“公主，天都亮了，留下这个侍卫可能会有不妥，为何不把他叫醒，叫他快快离去？”一个刚点上熏香的宫女走过来好言相劝道。

卫紫晴双目未离床榻上少年俊秀的面容，眉梢眼角有如三月的春风，满是掩也掩不住的喜意，她抿了抿唇角，轻声道：“含梅，你看他脸色好苍白，一定在二皇兄那里受了不少苦，现在让他离开，也不知二皇兄会不会责罚他？还是让他在这里多歇一会，待他醒后，我亲自送他过去。”

含梅默然立于一旁。

这是从外面进来一个年龄稍长的宫女，依然拿着昨晚那件狐裘披到卫紫晴瘦削的肩上，催道：“公主，向皇上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请安时辰都快过了，动作快一点，不然淑妃娘娘要亲自过来了。”

“嘘——”

卫紫晴将手指放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道：“声音小点，别吵醒他，我这就走。”

回头忽见少年的眼皮眨动，立即莲步轻移，定定地看着他。

风铃只觉头痛欲裂，太阳穴嘣嘣嘣地跳动着，她皱紧眉头，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物件全然陌生，竟不是她那间无甚色泽的卧房，距她不远处，也不是葬花那个可人儿，竟是另一个长相温柔，观之可亲的美人儿，她心里顿时一惊，她这是在哪里？

她腾地坐了起来，从额头上掉下一块热乎乎的巾子，卫紫晴伸手接住，向她展颜一笑：“你的头是否还痛？不然我叫人给你送碗醒酒汤来。”

风铃晕呼呼的，傻傻地问了一句，“你是睡？”

卫紫晴笑容一#，将手里的巾子递给旁边的宫女，垂下眼眸轻道：“你都不认识我了么？怪不得我给你了牌子，你都一直没来找我。”

唉唉唉，美人儿伤心了，风铃急忙跳下床，拉起卫紫晴的手慌声道：“就觉小姐很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名字来，恕罪恕罪。”

不是她的搪塞之词，真的是觉得面熟，一时间却就二十想不起是谁。

旁边那个年龄稍长的宫女见她握住了公主的手，立即叱道：“大胆奴才，敢对公主动手动脚，不要命了么？”

“公主？”风铃轻易避开那宫女的推搡，诧异的回头看向卫紫晴，将她上下细一打量，终于惊道：“你是九公主？”

卫紫晴原本微暗的神色忍不住一舒，嘴角勾起一抹无法抵制的浅笑，看了一眼风铃仍旧握在她手腕上的手，柔声道：“原来你还记得我，那日自南召城一别，就一直不曾见过你，原来你已经到了皇宫在我二皇兄手下，如此近的距离，为何不来见我？”

她的神情宁静而柔和，语气又温和有礼，与那日在南召指使手下和她动手的杏眼圆瞪的少女简直是判若两人，风铃顿觉她并不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女孩，于是握紧她的手嘻嘻道：“那日冒犯了公主，一直心怀歉意，虽然近在咫尺，却不敢面见公主，但请公主见见谅。。。。。。”

少女十指纤纤，却入手冰凉，为了不让她因那日的事对她再有过激的事情发生，风铃讨好的捧起她的手放在嘴边连连哈着热气——“你们在干什么？”

随着一声怒喝，一个宝蓝缎面宫装的贵妇人步履沉重地走了进来，她凤目圆睁的怒视着风铃，如果眼光可以杀人的话，风铃早死了七八百遍。

“来人！把这个敢对公主不规矩的奴才给我拉下去乱棍打死。”

正沉浸在风铃怜惜万分中的卫紫晴被突如其来的林淑妃吓得脸色一白，听闻她下达的命令，立即将风铃护在身后哭声道：“求母妃饶过他，他是二皇兄的侍卫，他并没有对孩儿怎么样。。。。。”

“住口！”林淑妃指着她，气得身体微颤，厉声道：“一大早就派人过来催，一等再等都不见你的踪影，原来你却与这下贱的奴才在一起卿卿我我，好好一个公主，中呢么能任由你自甘下贱，你莫不是要把你父皇的脸把我林家的脸都丢尽才甘心？”

林淑妃喘着粗气，对她身后几个身强力壮的嬷嬷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我把那奴才拖出去打死为止！”

第九十一章

不论从地位还是身份来看，风铃是奴才，淑妃是主子。主子要杀奴才，奴才只有低头认罚的命，哪怕是要她死，她也只能自认倒霉伸长脖子等人来砍。可惜的是她是风铃，想要她认命，必须得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她是属于那种阶级观念非常强、而且被奴隶思想非常严重的人。

就目前来看，她无论如何也不属于这种人。

两个嬷嬷如狼似虎的扑过来，她冷笑一声，迎着一个嬷嬷飞快踢上她面门，还没待她惨呼出声，她旋急转身，抓住另一个嬷嬷的上臂朝外狠狠地扭动旋转，骨胳脆响处，嬷嬷的手臂已被她卸了下来。

这两个动作都发生在一瞬间，待林淑妃反应过来，风铃已潇洒地掸着衣摆站直了身体，瞟也不瞟一眼在地上打滚惨号的人，双眸在倾洒而入的阳光下闪着琉璃的光彩，她面容冷然，不无嘲讽的冷哼一声，说道：“娘娘，谁说我是奴才？以后对我要客气一点，不然不要怪我不给你留脸面！”

皇宫里的女人就是不一样，明明是一个面相不恶的女人，开口就可以随便要人的命，真是好笑之极。

其实一般情况下，她会保持她一贯遇强化弱的做人原则，但是眼下不同，就如同苏小姐的丫环当初要杀她一般，她会毫不犹豫的迎难而上。而且眼前这几个女人她有充分的把握能应付，为什么要让自己扮狗熊？

她的行动令一旁的卫紫晴既喜又爱，眼里满是仰慕之光，只是一见她母妃气得刷白的脸色，顿时又惊得浑身颤抖。

“反了！反了！”林淑妃大怒，双目一寒，厉声叫道：“来人啊，赶快把这个狗胆包天的奴才拿下！”

令一下，从门外就涌进四个侍卫，从他们稳健的脚步来看，都是一等一的武术高手。风铃心里暗暗叫苦不迭，小瞧了宫内的女人，她们竟然还随身带有侍卫。其实她哪里知道这是卫泓玉为免于林淑妃被人暗算，暗里配下的隶属御神卫的侍卫，他们身手自是不低。

她硬着头皮负手而立，以一副怡然不惧的样子轻蔑的笑道：“最好不要惹我，不然我要让你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的话说得锵挫有力，那挺立不动的气势绝对有大师风范，可是侍卫们都是身不由主，哪怕心中胆怯也不会退缩，仍是齐刷刷抽出雪亮的长刀，向她迎头劈来。

寒光一闪，风铃顿时有若轻灵劲暴的豹子一般合身扑了上去，跃过他们的包围，向最近一名侍卫一个利落的膝撞，紧跟着白光一闪，一道血线就开在他握刀的手腕上。推开这名已不具杀伤力的侍卫，她身手矫健，反手握着寒气森森的匕首，回脚踹在迎面扑来的另一个侍卫手腕上，就地一滚躲过两人的长刀，跃身就往林淑妃扑去。

此时已打出了风铃的狠辣劲，擒贼先擒王，这里的侍卫会越来越多，捏住这个喊打喊杀的女人就万事皆休。

可是她忽略了几个侍卫并非一般庸手，其中一个侍卫身手相当敏捷，岂容她去袭击林淑妃，一道寒光若天边闪电直向她背部劈去——

“小心背后——”

听风辨位，加上这声适时的提醒，风铃回身侧闪，万没料到卫紫晴竟然不要命的扑身而上，她与她撞在一起，侍卫明知要伤到公主，却来不及收手，“刺”地一声，抱在一起的两人胳膊上同时被长刀划出一道长长的血沟，鲜血喷洒，犹如点点血色花瓣。

整个事情发生在一眨眼间，全场在一片静寂后，陡然传来林淑妃的颤声惊呼：“晴儿……”

卫紫晴一脸惨白，风铃捂着她鲜血长流的胳膊，正要说话，门口突然响起尖细的报唱声：“皇上驾到！皇后驾到！”

众人神色大震，齐齐跪伏在地，口中连呼皇上万岁。

大周皇帝？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在门口处响起，风铃蹲在地上没动，她抬眼看去，门口呼拉拉站了几个人，当先一个身着明黄色衣袍，眉眼相貌端正，两鬓微微班白，虽不显很严厉，明显是一个非常威仪的人，可能正是大周皇帝。

他左边站着一个大红彩凤鸾袍，头戴紫金双凤华冠面目严厉的中年妇人，应该就是大周马皇后。右边正是昨晚与她共醉的卫泓玉，他一身暗青锦袍，翡翠碧玉束带，墨发如丝，一双熠熠生辉的桃花眼与她直直对视。

这些人的到来，令风铃感到了危机的存在，这才意识到她闯下大祸了。不仅大闹公主的寒香殿，企图袭击淑妃，甚至还惊动了皇帝，这下该如何收场？

惨了，要倒大霉了，她根本就不敢看卫泓玉的脸，赶紧垂下头去，大年初一清早就被人喊打喊杀，果然不吉利，这项上人头马上就要搬家了。

卫泓玉几不可察的浅浅一笑，她也有怕的时候。

今早燕飞天踹开他的宫殿大门直喝问风铃的去处，方知她昨晚没回去。赶紧着人寻找她，之后就与父皇在和泰宫密室密议。

密室中，就这次被刺杀事伴和几个心腹大臣密议如何用似是而非的证据、利用孙贵妃兄长手中的铁骑营揖拿马氏家族暗养在西城五十里处的暗卫兵营时，有御神卫进来密报风铃在寒香殿，接着又有人报皇后正率众赶往，有皇后出动，他不得不防，当下就禀明了父皇，匆匆赶了过来，正好与皇后的人同到。

寒香殿内一片狼藉，看到风铃和卫紫晴胳膊处不断有鲜血涌出，眉头不由微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大周皇帝声音平和的让大家平身，目光移向身子微抖的林淑妃，“淑妃，发生了什么事？紫晴为什么会受伤？”

这么多年的后宫争斗，已让林淑妃练成遇事不惊不现于形的本事，她强自定神，凤目一扫，睥睨了一眼站在一旁似乎所定神闲的风铃，温和微笑：“皇上，只是一个奴才目无法纪，闯入了晴儿的寝房，臣妾便命人将他拿下而已，想不到竟然惊动了皇上和皇后，实是臣妾的错。”

皇帝一脸漠然，抿紧嘴角淡道：“既是如此，拿下即可，怎么还闹得如此不堪？”

林淑妃盈身一礼，应了一声，自承错处，便要退下，马皇后清冷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慢着，这件事还有待再问清楚，不要有人做出有损皇家颜面的事，到时候出了什么大事可就迟了。”

之前在寒香殿的人闻言无不一惊，公主夜晚让一年青男子留宿，传出去，日后让公主如何再去嫁人？

大周皇帝不动声色，看不出他有何想法。

卫泓玉嘴角微扯，清浅的笑着。

皇后双目看向低眉垂眼的含梅，缓声道：“你是公主的贴身宫女，你来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回、回皇后娘娘，奴婢……”含梅颤着声音，不敢往下说。

皇后的视线停在含梅身上，嗓音低下去，平添几分厉色：“照实说就是，难道你想隐瞒什么？”

含梅哪禁得皇后的厉喝，扑嗵一声跪伏在地，抖抖缩缩将九公主昨晚将醉酒的风铃带回来并留宿一晚的情况一分不差的说了出来。

她所说出的事，简直是大周皇宫一大丑闻。毕竟，对于注重血脉和门户之分的皇室来说，卫紫晴这个大周国皇帝亲生女儿的身份，岂容她与一个无甚身份的侍卫鬼混？

皇后没再出声，只是意味深长的看着卫泓玉，隐有一丝冷意从她眼眸中射出来。

“这贱婢简直是在胡言乱语，越说越不像话，皇上不要听信这贱婢的话！”林淑妃脸色巨变，冷喝一声，厉声说道。

皇后眼里泛起嘲讽的光芒，声音是无比的柔和：“淑妃，这里的奴才不只她一个，是不是还要本宫再问？”

这里的宫女不说有她的内线，就算没有，都会积于她的威慑力，哪个敢不照实说出事实？

卫紫晴打心底里发出寒意，忘了手臂上的疼痛，手指尖都在颤抖。

风铃轻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随后抬起头来，毫不忌讳的将目光自皇后脸上开始从每一个人脸上慢慢巡视一遍。

她已经感觉到，因为他们的出现，就这样一件简单的事，已让这些人都变成了优秀的猎人。他们在暗揣着敌对方的弱点和有利于自己的法码。别看他们都没有发出凌厉的言语进行攻击，其实在他们平静的外表下掩藏的全都是尔虞我诈的算计。

她想起那日卫泓玉曾说是林淑妃带大他，从九公主曾出现在南召城来看，她与卫泓玉的兄妹关系应该都很不错。现在九公主暗藏一个他们眼中的男子过夜，已严重影响到公主的名声，如果想不损害她的声名不败坏皇家声誉，就必须把这事压下去。最近被压制着的皇后一下子拿到如此好的牌面自会善加利用，用此来要挟卫泓玉甚至是皇帝，希望他们对现在正在暗地对马氏进行的打击计划能停止下来。

那么卫泓玉的解决之道呢？

让公主嫁给她？肯定不可能，因为他知道她是个女子。

揭穿她是女子的身份？可是就她所知，当初皇帝允许他建立御神卫的时候，就规定不准有女子，若他揭穿了她的身份，他就要犯上个欺君之罪，他会这么做？不可能。

再就是顾及她妹子的名声向皇后妥协，取消他们预定好的一系列针对马氏的计划。以卫泓玉的利益之心，也不可能。

最后一条，就是处死她，任皇后去损坏公主的名声。也就是说，牺牲掉公主，牺牲掉她这个不知有何用的棋子，卫泓玉会不会这样做？如果她这个棋子的作用更大的话，他可能也不会这样做。

细一想来，怪不得林淑妃一见她就要让人杀了她，原来其中还有如此大的利益关系。

所以，现在大家所面临的，已经不是杀不杀风铃的问题，就算杀了她都已经没多大的作用，关键是要如何应付皇后。

空气中隐隐有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在汹涌的翻滚着，每个人都在高速权衡着利弊。

卫泓玉心思百转，风铃能想到的，他身处其中，自是比谁都更想得明白。他眼神微微瞟向风铃和卫紫晴，见她依然还扶着她，眼睛立即像一只慵懒的猫儿般微微眯起，眸光里射出一丝难掩的警告的精芒。

风铃也不是不会观颜色的人，她缓缓推开九公主，实在觉得惭愧，九公主昨夜见自己酒醉，一番好意才收留了自己，此时却让她陷入如此不堪的境地，可是怪得谁来，只怪卫泓玉不该想着利用她而把她留在宫中，这样的事留给他去伤脑筋最好不过。

她心底对卫泓玉的处境隐隐有一丝幸灾乐祸。

九公主卫紫晴被她一推，苍白的脸色变得一阵惨白，垂下眼帘，遮住一片水光潋滟。

偌大的殿中一片静寂，各人心怀百态。

正在这时，有宫人来报，燕国皇太孙求见。

卫泓玉眉梢微挑，眼前蓦然一亮。

他既不能舍弃九妹的名声，又不能揭示风铃的身份令皇后拿到把柄让自己担上罪名，那么此时最好的解局之人非楼清戈莫属。虽然楼清戈可能会以此为依据将风铃带走，但他又何惧？

大周皇帝与他及时的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皆有笑意，于是，上位者的目光在风铃身上转过：“将九公主和他带往紫霄殿偏殿，待会见燕国皇太孙后再议此事。”

语毕，他谁也没看，便摆驾离去。

皇后十指暗握紧，眼里一片冷然。

卫泓玉向身后的侍卫吩咐道：“公主已受伤，包扎之后即刻送紫霄殿，不得有误。”

随后缓步走到风铃身边，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道：“就算楼少来了，你也先别得意，给我闯了祸，过后我会找你仔细的算算帐。”

风铃冷笑。楼少的到来，不见得是为了她。如果卫泓玉对他说了她的事，他肯定不会坐视不理，对她来说，并非好事，对卫泓玉却是天大的福音，他凭什么找她算帐？一个自大不知好歹的家伙！

正午，冬日的太阳光并没多大的热力，懒洋洋的洒下它耀眼的光芒。

紫霄殿偏殿内一片清冷，皇后与林淑妃坐于首座两侧，一众宫女在她们身后垂手侍立。

皇后侍靠着软垫，端庄的容颜下仍掩不住怒意。她好不容易抓住他们的弱点，难道就要被皇上以拖字诀来解决？

林淑妃目光复杂，不时向走廊外看去，再不时转过头来，紧张的看向大殿中皇宫里最尊贵的女人，她的担忧之色不言自表。

风铃和九公主被推进来的时候，只觉殿内一股无法宣泄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和着满室的香风一同来临，让她感觉沉闷无比。她打眼瞅了一圈，不见大周皇帝和卫泓玉的身影，想来他们还在和楼清戈商谈。

九公主的伤经过包扎后，情绪已没那么激动害怕，俏丽的脸上满是坚毅之色，她拉着风铃的衣袖轻扯，小声道：“你别怕，有我二皇兄在，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

风铃摇了摇头，以示她并不在意。

九公主见她一脸无惧之色，颇是欢喜，目光不自然地盯在风铃胳膊上的伤处，轻轻道：“再不济……我以后谁也不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她轻咬着下唇，卷曲的眼睫轻颤，脸色羞红，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轻如蚊呐。

风铃微愣，瞬间后恍然大悟，天，这位娇羞的九公主想必喜欢上穿着男装的她，这是什么状况？真是个乌龙大情事，这可使不得。

此时却不便挑明，顿时抚额苦笑，瞪大眼睛充愣装没听到。

就在这时，眼前的灯火突然大盛，随着门口脚步声和清朗说笑声的响起，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迎着殿外金灿灿的日光，两道清俊修长的身影同时出现，众人眼前不由一亮，目光霎时凝聚在他们身上。

其中一人是他们刚见过不久的卫泓玉，而另一人，是一个面目如玉雕般俊秀的少年。

正在与卫泓玉谈笑的少年陡一进门，就见到抬眸望他的风铃，他笑容一滞，脸上若有若无的闪过一道清雪寒霜，静静地望着她，目光移向她被鲜血染红的衣袖，然后缓缓的皱起眉来。

众人对这少年只盯着一人看的表情各有神态，有揣测，有不解，而皇后眼里更多的，却是难明的敌意和无尽的猜度。

卫泓玉在一旁盯视着他们两人的神色，桃花眼里不自觉的泛起幽幽光泽，神情变得极为清冷，好似破冰而出的凉水，良久，他才哈哈一笑道：“楼少，你托我照顾的人就在此，只是稍稍有点受伤，还诸见谅。”



第九十二章

天和大陆自数千年前板块形成以来，合而分，分而合，从未停息过纷乱的战火。大陆上容纳有大小十几个国家，若干年前，每天都会有国家被灭亡，当然也会有新的国家建立，在这样的乱世中，受苦的自然不是那些王公贵胄，只会是普通百姓。

差不多一百年前，因为连连的战乱、人们流离失所，加上天灾，整个天和大陆哀呼一片，吃草根，扒树皮，甚至抢夺死尸吃人肉，只有为了生存而生存，没有亲情，没有人性，四下尸横遍野，导致瘟疫流行，成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在病痛中死去，整个大陆如一片人间地狱，惨绝人寰。

在此家将不家，国将不国的危难时期，一位悲天悯人的智者横空出世，他诏告各国君主，只要他们签下天下一百年间无征战的和议书，他可以施援手，拯救整个天和大陆中濒临灭绝的人类。这简直是天赐福音，各国君主哪里会推拒，纷纷激动昂扬地签下和议书。至此，各国君主和议书的签订，终换来天和大陆五十年未受战火之乱和平时期。

休生养息之下，各国财力物力人力渐渐壮大到一个又可以再起争端的程度，百年之期眼见已到，不少野心家开始蠢蠢欲动，屯积兵马，购买或生产兵器，磨刀霍霍，随时准备开始扩展领土，霸占别人的家园。

天边又一轮乌云密集，长风吹来，在大周国都西京，已开始弥散出浓浓的血腥味。

正月初五，距大周皇帝五十寿诞越来越近，各国贺寿使臣都已行于路上。为维护西京治安，各府衙加大力度肃清不明人士，之间，意外发现西城五十处屯驻有强壮兵马，几经彻查，这批兵马就是曾经刺杀二皇子的势力。皇帝大怒，京城之内岂容得如此具有威胁力的势力，迅速令人顺藤摸瓜，最后幕后黑手指向国戚马氏家族。

自上次的贪墨事件，再至这次私屯兵马刺杀皇室子嗣事件，足以令整个马氏家族全盘坍塌。当夜，皇后就饮鸠身亡，皇长子声势大落，备受牵连。

马氏的倒台，理论上来说应为五皇子最得势之时，实事则不然，上次被刺杀之下侥幸大乱不死的二皇子却一跃而上，无形中竟接管马氏京中重兵，声势隐有凌驾于孙氏之上之势。

楼清戈坐在别馆一隅，捧着一壶清新的茗香，忍不住嗤笑出声，转而又发出一声轻叹。

他笑只笑，这次冒然将风铃从大周皇宫带出来，竟是帮了卫泓玉一个大忙；叹只叹，风铃险些成了别人权利争斗的牺牲品。

这几个月在燕国皇宫的生活，皇祖父的谆谆教诲，已让他更多的明白人世间因权利而产生的无数杀戮，从而也让他明白了自己所处的境地。三位已封藩的王叔并不满于他这个皇太孙将来继承王位，无时无刻不在伺机而动，处处小心之下，幸无大错。还值得庆幸的是，皇祖父英明睿智，不断提点他与众多大臣和睦相处，多建邦交，以巩固皇太孙这个身份该有的地位。总的来说，老人家对期望颇高，在他羽翼未丰前，仍在为他不遗余力的遮风避雨。

不过有一件事他实在不懂，昨日，燕飞天传信给他，燕国派来贺寿的使臣车队中，之前身体有恙的苏小姐也在其中，皇祖父为什么要将她也送过来？

当然，他最关注的是西越国的使臣。意料之中的，宫千雪并未在其列，倒是宫千花被派往前来。他不由长长舒了口气，风铃一直在和他闹气，他知道，是与宫千雪脱不了干系的，尽管已知他们是兄妹关系，但是谁又知道宫千雪是如何想法，这段时间的风平浪静，是否真如表面的那般平静？

这时，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人影一晃，小童的头在门口探了探，见到楼清戈，赶紧又缩了回去。

“出来吧，我都看见了，还躲什么？”

楼清戈好笑的瞟了门口一眼，小童机灵可爱，当初把风铃从大周皇宫带出时自然少不了他和葬花。

小童面色尴尬，唯唯诺诺地从外面蹭了进来。

“她怎么样了？还有没有发脾气？”

小童偷瞟了他一眼，小心翼翼道：“主子的火气好像越来越大了，刚才把殿下送过去的名贵珍玩全部砸得稀烂，小童怕殿下怪罪，想代主子先向殿下请罪。”

他边说着，已经毕恭毕敬直直跪了下去。楼清戈起身扯起他，笑得极为愉快，“无妨，那些东西本就不值钱，随她去。”

他心底偷笑不已，那些奇珍异玩本就是卫泓玉送来的，自己叫人送过去的时候也不说明，就知会有这种下场。

“走，我们去看她。”

小童愣愣地看着楼清戈消失的方向，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那些东西就是他这个不懂的人都看得出来，全是前朝珍宝，怎么会不值钱，他挠了挠头，皇室里可能这些东西太多，自然就不值钱了。

当楼清戈走进落梅院的时候，门前屋后七七八八站了五六个面无表情的黑衣少年，一间厢房的木窗被支起，风铃正撑着头坐在窗边，呆呆地看着一处地方，眼神没有焦距，不知在想些什么。

楼清戈倚着一株青竹，微微偏着头，一时间，就那么站在那，动也不动。

尽管她在发呆，眉心微蹙，眼珠还是那么清澈乌黑，有淡淡的雪光从窗口映在她洁白的脸上，神态是少见的忧郁。她，被他强行留住，是否满心满肺都在怨他？他暗自苦笑，就算怨他，他也会这么做。

风铃自呆怔中回神，瞅到依然一身月白锦袍的楼清戈倚竹而立，白衣胜雪，片尘不沾。只几月不见，他似乎比以前多了分沉稳，容色更为清俊，令人几乎不敢逼视。

一阵微风掠过，他不耐烦的用手指拂开遮住视线的发丝，而盯视着她的目光，一瞬不瞬，是说不出的专注。她心下一紧，顿时冷着脸移开眼目，一言不发。

这人，说实在话，她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

留下她，对他并没有好处。

首先是雪那一关就难得过，在他没有得到她给的明确答复的时候，雪不会容忍任何男子呆在她身边。她不想成为那祸水，她不想见到他们两人有任何不愉快的摩擦。

其次是卫泓玉，隐隐中，他似乎想利用她来对楼清戈做点什么。这不是她凭空猜测的，这些天她一直都在思索这个问题，年前他费尽心思将她骗进宫，虽然因不得已的原因又送她出来，使她疑心的一点便是，他让她呆在楼清戈这里却不闻不问，好像他根本忘了那个协议的问题，难道……他希望她和楼清戈发生点什么？

“听说你把早上送来的东西全砸了？”楼清戈终于耐不住她的冷漠，当先打破沉静走到窗前，手臂一撑，一下子就跳坐在窗子上。“难道你不喜欢？”

“送给我的东西就是我的，我愿意怎样就怎样。”风铃知道那些东西很值钱，可是为了表现出她的恼怒，她不得不心疼的摔了个尽兴，可惜了，不知道可以换多少银子。

楼清戈晃着脚笑嘻嘻道：“砸了就砸了，反正那些东西是卫泓玉让我转托给你的，我看着就不欢喜，砸了最称我心意。”

“卫泓玉送的？”风铃的冷脸再也扮不下去，跳起来怪叫道：“你怎么不早说，好歹也让我去换点银子。”

这混蛋存心没让她好过，本来就疼惜着，这时候来告之是卫泓玉送来的，而并非他的东西，她岂非又表错情了，肉都在疼。

楼清戈得意的看着她挫败的表情，欣赏完她一副后悔万分的样子，从窗子上跳下来都嚷着：“卫泓玉送的你就去换银子，难道我送的你就要用来泄愤，也太厚此薄彼了吧？说，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风铃愁眉苦脸，懒得理他的胡搅蛮缠，垮着肩向里走去。

角拢里的炭火散发出阵阵热气，却仍是掩盖不住冬天的寒气。楼清戈这才发现她着一身单薄的蓝紫色薄袍子，也不束腰，松松的桂在身上，更显她的盈弱娇慵。他顺手用衣架子上扯下一件棉袍子，走过去披在她肩上，裹紧。

风铃却不领情，一下子扔得老远。楼清戈耐心的捡起来，仍往她身上披，似笑非笑道：“你若是冻病了，我更加不会让你踏出落梅院。”

风铃脸上一僵，微叹了口气，任他帮她裹紧，轻道：“你以为这样就留得住我？别傻了，你留得了我一时，留不住我一世。”

这样话，让楼清戈又一次想起宫千雪曾经也这么说过，沉默了片刻，他裹着她双肩的手紧了紧，垂目低低道：“我知道想强留下你根本是件不现实的事，可是你与宫千雪既然不可能在一起了，为什么就不能考虑接受我？你一个孤身女子，又能去哪里去？为什么就不能让我来守护你？”

他的语声问得很急，坚定的神色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黯然。风铃抬眼直视着他，正色道：“不要闹了，有些事情你必须要弄清楚了再做决定。”

楼清戈皱眉：“什么事情？”

风铃略思索了一下，沉声道：“你帮我想想，卫泓玉送我到你这里来，有没有什么怪异的地方？”

楼清戈疑惑的摇头，“他会有什么怪异的地方？帮他解决了一大难题，他高兴都还来不及。”

“尽胡说，”风铃白他一眼，“如果你知道他对我做过的事情，看你还能说得如此轻松不？”

楼清戈脸色一变，“他对你过什么不规矩的事？”

风铃的肩头被他不自觉之下捏得生痛，推着他没好气道：“不要想歪了……”

当下就把卫泓玉骗她进宫和签下那个卖身协议书的事情和盘托了出来。

话还未说完，只觉后脑勺一痛，抬头见楼清戈怒目瞪视着她，“你是猪么？那个协议也能签？”

风铃抚着痛处辩解道：“你知道什么，当时葬花快死了，就算知道是他的阴谋，我总不能见死不救。而且，他给了我半年的时间给他做侍卫，这期间我就可以下手把那协议偷过来，或者等葬花毒解后再悄悄逃走，也不会碍着谁的事，哪里知道……”

楼清戈冷哼：“哪里知道他立即把你送出了宫，你根本就没有偷的机会。还有，你也不是傻子，什么给半年时间做侍卫，无非是让你以为有缓冲时间，好引诱你签字画押，蠢！”

风铃自知理亏，她也不好反驳，终于闭嘴不语。

第二天清早，楼清戈让人备马，急匆匆地进了一趟皇宫，只是傍晚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一片，吓得一众下人胆颤心惊，诚惶诚恐的恨不是躲起来才好。

风铃知道他肯定为协议书的事去找卫泓玉了，看来结果让他非常不满意，她也由得他去，希望他能知难而退才好。

空气很沉闷，倒是葬花在接到一封信后兴奋不已，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春意，开始风铃还没怎么在意，直到小童盯着葬花的背影悄声问她怀春是什么意思，风铃才恍然大悟，葬花谈恋爱了。

经她的严厉盘问考查，葬花才红着脸，羞答答的将手里的信递过来，待看过信上寥寥数语的问候话语，最后看向落款，风铃方明白葬花的恋爱对象是……花花！

风铃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没回过神，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葬花几乎一直在她身边，她怎么不知道他们有眉来眼去的时候？

从头说来，还缘于那次在山道上南海花城和风铃被人诬陷的事，风铃当时让葬花与花花先行，她自己使计滚下山坡却掉进了坑洞，几乎一个月没有消息。葬花哭得跟泪人儿似的，花花此时拿出了他的男人本色——照顾伤心欲绝的葬花。

男女情事，其实要发生起来也很简单，只要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往往就能拉动心底最敏感的那根线，在心底产生最大的震撼。风铃想通这一点，也觉得花花和葬花能来电也是常理中的事情，于是大声恭贺葬花找到了如意郎君，葬花又喜又羞，跟个小媳妇儿似的，手里的手绢被她绞来绞去，又被风铃大声笑话了好一会。

风铃与花花相处时间不长，但基本上还能了解他一点，他还算是一个比较有正义感有责任感的有为青年。只是从他现在的身份来看，皇室成员一个，葬花与他在一起，以后可能面临的是无数个女人共侍一夫的情况，葬花那么单纯，她应付得来么？

回头一想，也是她想得太多了，这世间的女人，有谁能像她一般不能接受三妻四妾的婚姻制度呢？自己在这个世间属于另类的那一种，不算数。

花花在信上告之葬花，他将于正月十五和西越使臣一起到达西京，信上没有直说让葬花去接，言下之意是傻子都看得出来，那家伙谈恋爱还蛮含蓄的。

从葬花的激动兴奋，风铃不由又想到了雪。不知他过得怎么样，是渐渐在忘却她，还是在积极地储备势力？

想得困了，迷糊间她好像做了一个梦。月光下，那个青衣磊落的男子缓缓踏步而来，唇角含着春风般的笑意走近她，用他温热的指腹抚着她的脸，满目皆是心痛之色。她心喜万分的握着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傻傻的，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瘦了……”他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他独有的似琴弦流泄般质感音色引来她一阵沉醉，他的身影，他的笑意，他的目光，甚至他的声音，早已深深刻在她心底，多日来告诫自己不去想不去念的强制心理在梦中毫无保留的迸发出来。

她摩挲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深吸着他身上似兰似麝的香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想。

“告诉我，风铃，你永远都不会忘了我……”

这一句话，让风铃蓦然一惊，她的思绪从梦境中被拉回现实，忘不掉他，他便会将这世间的礼法全部用血来清洗，此时此刻就算是梦，也不能让自己任意让思绪驰骋。

她睁开眼来，她不知何时已躺到了床上，眼前黑漆漆一片，暗处隐约有床幔拂动，她吸着鼻子，鼻端，恍若有一股似兰似麝的香味，她悚然坐起，鞋都来不及穿，跳下床拉开门就往屋外奔去。

冷风萧萧，树影沓沓，这被围的四面墙角何来人影？

“你在干什么？”

风铃心里猛一跳，回头，门口，楼清戈脸色幽暗，静静地看着她。

她强掩住失望，故作不知所以然的四处望了望，干笑道：“我在看天气，不知明天会不会晴天？”

楼清戈缓缓走过来，身上带着一股沉重的压抑，淡淡道：“地上凉，看天气也要穿鞋了出来。”

他不容她多走一步，打横抱起她，走进漆黑的屋内，准确的摸到床的方位，将她放到床上，用手捂着她的脚，将暖暖的气息自手心源源不断的从涌泉穴输送到她体内。

风铃尴尬不已，半夜三更，黑灯瞎火，被一个性别为男的少年握着双脚实在有够暧昧，她干咳两声，道：“我没事了，明天你还要起早去接应使臣，不要误了时间，你早点去睡吧。”



第九十三章

楼清戈心里从未像现在这样烦躁过。他知道宫千雪来了，尽管他没有与他照面，就凭感觉他也知道他来过了，他心里冷笑着，门外的守卫看来还是有待加强。

“主子，你这里门怎么开着？是不是遭贼了？”葬花的惊呼声在门外响起，转眼就快速的冲了进来。

楼清戈手里握着的纤足，恐葬花冒冒然和他动手，沉声接口道：“不要惊慌，我在这里。”

风铃想将脚从他灼热的掌心抽回，暗里挣了几下却是徒劳，只得作罢。怕他怨及葬花的莽撞，慌忙出声道：“我没事，葬花，不用担心，你去睡吧。”

“原来是殿下在这里，”随着亮光一闪，葬花似没听懂风铃的话一般，兀自点燃桌上的蜡烛，她睁着清亮的眼睛看向坐在床上的两人，一脸纳闷，“我还以为半夜主子房间里遭了强盗，差点就要朝殿下动手了，殿下晚上不睡觉的吗？”

风铃被单纯的葬花说得脸上一红，孤男寡女半夜共处一室，确实容易让人产生误会。一见楼清戈黑下来的脸色，不由暗叹了口气，这傻姑娘当面提出质疑来，无形中得罪了他的老上司还不自知，以后有她好果子吃了。

光亮之下，楼清戈还是松开了手里的双足，拉下被子为风铃盖好，掖了掖，也不知是对葬花还是对风铃说的：“就算有强盗，以后也不会进得来，我会把外面再加强防卫，来的哪怕是宗师级别的人，也休想能再靠近一分。”

他的话语说得有些狠戾，眼眸里有暗潮在涌，像在对某件事在隐忍着。

风铃心里暗惊，心知他已经察觉到什么，她只是笑了笑，有些事情还是心照不宣的好。

葬花非常赞同，连连点头道：“这样做甚好，只是苦了主子天天都关在落梅院里不能出去，好在这里还非常安全，不致被那些莫名其妙的坏人杀来杀去。”

风铃瞟了眼楼清戈铁青的脸，这傻丫头真是哪壶不开揭哪壶，假意咳嗽了两声，不图熄灭某人的怒气，还故意火上浇油道：“安全是自认为的安全，有什么用？有心人要进来，稍用点小手段，这些护卫又算得什么，葬花，你说我说的在不在理？”

葬花满目钦佩，楼清戈没出声，拧紧眉头定定的看着风铃。

她说得对，以宫千雪的身手，他的狡猾，他想要接近风铃是易如反掌，几个护卫岂能拦得住他？那是一个很难防的人。

他心里忤忤跳着，他是否应该现在就对她出手，以免她再一次悄然离他而去？他不知道当初风铃与宫千雪为什么会在郊外分手，也不知他们两人是怎样想的，但是他知道，如果这次让她离开了的话，他想要再寻到她，肯定会难上加难。不管宫千雪想怎样，不管他有怎样的意图，他这次打定主意，绝不让她离开他。

为防夜长梦多和再生出其他不可预知的变故，他决定先将那个事情早点实施，在她成为他的人后，他才有资格有信心理志气昂地站在她身边。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一阵轻细的鸟扑声，他掀袍起身走到门口，一只鸽子飞到他手里，他从它脚上取下纸条细读，半晌后，他将纸条扯下一个角，又绑回鸽子的脚上，放它飞去。

“我现在马上要出去，你们休息。”他向她们说了一句，便转身向外走去。

风铃抬头随口问道：“这么晚了，有很急的事？”

楼清戈回头看着她，黑眸清冷却蕴藏着担忧和……一丝丝的不安：“我姐来了。”

风铃愕然。

他似在解释，淡淡道：“她在距西京三十里外的驿馆犯了旧病，一路又受了些风寒，随行医官把她的病情没能控制住，且越来越重，我现在就过去看看。”

风铃哑然失笑，苏小姐连天亮都等不及了，半夜就将他叫走，是否也太过心急？

整个院落开始热闹起来，有十几个护卫在楼清戈的吩咐下已准备停当，此时此刻，他身着大裘，身姿更显挺拔，手提缰绳，白马长嘶中，一众人等已整装待出发。

“等一等！”

骑在马背上的人闻声回头，灯火闪耀处，风铃身着轻绸衫，裙摆上的丝绦迎风飘起，像一只翩跹的蝴蝶般向他飞奔过来，“反正我也睡不着了，我要和你一起去！”

她仰头望着他，眼睛忽闪着，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甜笑。楼清戈黑眸中渐渐流露出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好半晌后，才怔怔地问道：“你真的愿意和我一起去？”

风铃点点头，将手递给他。

楼清戈盯着她伸过来纤白的手，迟疑了一下，才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转而握紧，弯腰提力将她一把带在身前，直到她单薄柔软的身体整个被包围在怀里，好闻又熟悉的清香萦绕在鼻端，他才相信此景并非是幻觉。

他紧抿着唇，眼瞳黝黑如墨，有痛有怨，同时也有无尽的欢喜。她主动来接近他，哪怕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语，一个简单的动作，他不知期盼过多久，此时他欣喜得几欲若狂。

一众护卫诧异地看着平时高高在上不芶言笑的主子，不由面面相觑，这女子与他同行，对他来说好像是一件天大的幸事般，那欣喜之意竟溢于言表，让他们目呆。

风铃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回过头来看他，顿时怔住，她不明白一个人的眼睛里怎么可能包含那么多复杂的情愫，就因为她说与他一起去吗……他眉心攒出来的皱痕，着实令她的心脏狠狠地痉挛。

楼清戈像是要将她揉进身体里一般，双臂如铁箍般紧紧环住她，拉过大裘将她和他的身体裹紧，才附在她耳边低低地唤着她的名字：“风铃，你能与我同行，是我万没想到的……我……真的好高兴。”

风铃背脊一僵，她瞟眼望向周围的护卫，他们明明都听到了，见她看向他们，众人都转开了头去。她一阵尴尬，他灼热的气息吹拂着她的鬓发，亦吹红了她的脸，好在夜间看不真切，掩去了不少羞涩之意。

她扯扯他的衣袖，低声道：“现在这么多人，说这些作甚？快走吧。”

被他当众亲溺的对待，在虚荣心驱使下，说心跳没有加速是骗别人的，可是这又能代表什么呢？

楼清戈一声轻叹，哑声说道：“很冷，可要坐稳了。”

城外三十里的路程并不远，纵马快奔之下也就一个时辰的样子就到了。远远就有门人迎接，众多侍卫被引进去，楼清戈和风铃从马背上下来还没站稳，就有一个焦急的女声从屋檐下传了过来：“殿下，您总算可来了，小姐她……她……”

两人寻声走近，才看清是苏小姐身边的丫环秀儿。他们看清她的时候，秀儿也看见了站在楼清戈身边的风铃，她一下子张大了嘴，几乎可以塞进个鸡蛋进去。

“她在哪里，先带我过去看看。”楼清戈牵着风铃的手边说边往里走去。

秀儿冷冷的扫了风铃一眼，紧跟其后：“奴婢这就带殿下去。”

“这次很严重？”

“病情比以前都要重，小姐因为担心殿下，一路上又受了寒，几乎都没停止过咳嗽。”

楼清戈眉峰微蹙，“医官怎么说？”

“他们说如果再没有至阳之气辅助治疗的话，寒毒就要侵入五脏了，所以才半夜把殿下叫来……”

他是大夫吗？病了叫他过来，这苏小姐打的什么主意？风铃有些疑惑，不过这些都不关她的事，她跟着楼清戈来，不过是想看看这位一直欲置她于死地的女子到底怎么个病法？她想，当着楼清戈的面，没了楼家的财力，她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盛气凌人的看她？有一点她想不明白，楼清戈明知道苏小姐曾经觑窥过他家的财产，为何还对她关心异常？

穿过一个厅堂，就见一间厢房里灯火明亮，里面隐约有人影在走动。几人一进去，炭火所烧出的热气迎面扑来。

屋子比较空荡，没有多余的陈设，红木雕花床前，一玉颜披发的女子正半撑着身子在剧烈的咳嗽着，一声又一声，仿佛快要咳出心肺来。不用说，她正是苏染尘，几月不见，面容确实清瘦了很多，下巴更显得尖俏，病恹恹地，真是我见犹怜的病西施。

朱儿在她床前轻拍她的背心，嘴里不断安慰着：“再等一会儿殿下就来了，小姐再忍忍。”

转而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回头看见几人，眼泪立即一涌而出，惊喜的叫道：“小姐，殿下已经来了，小姐的病马上就可以好了。”

苏染尘捂着胸口慢慢抬起头，因为咳嗽，脸上晕开不正常的绯红，她望着楼清戈的目光里满是柔柔的光。

“姐，”楼清戈走到床前，脸上柔情漫溢，无限疼惜地小心翼翼让她躺下，秀儿灵巧的搬来椅子让他坐下，“你身体本就差，路途遥远的，你就不应该来西京。”

“小姐还不是担心殿下？她说殿下从小就未离开过这么长时间，一些护卫们都不懂照顾，怕您吃不好穿不暖的没有个女人打理，胡乱的过了去……”朱儿说到这里，忽然瞥到风铃就在一旁，不由一改刚才的温顺之色，柳眉倒竖的低喝道：“你怎么在这里？我们这里不欢迎你，出去！”

楼清戈脸上色变。

“朱儿！不得无理！来者是客。”苏染尘早在风铃一进门时就看见了她，半路上就有人传报风铃与楼清戈在一起，本想先把他叫出来打打底儿探探他的口气，哪知他竟把她也带来了，两人的感情进展很神速？她面上不动声色，仍有气无力的喝了朱儿一声，望着风铃轻道：“风小姐，对不起，这丫头不懂规矩，让你见笑了。”

风铃看也不看朱儿一眼，拢了拢身上长可及地的大裘，缓步向床前走去，笑得娇慵天真：“我怎么会去和一个没有教养的下人去计较呢，只要苏小姐客客气气地就行了。”

本来她并不是一个等级观念强的人，奈何这位朱儿姑娘说话太讨人厌，稍稍刺激她一下是有必要的。瞅到朱儿被她的话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却不敢发作的样子，她得意的直想吼两嗓子。

楼清戈首先帮苏染尘拿了一会脉，随后又让人烧了两个炭炉子，当中苏小姐的咳嗽声没有停止过，当真病得不轻。朱儿吩咐人送来了个大浴桶放在红木雕花屏风后面，旁边燃起红红的炭火，一时间屋内热气升腾，氤氲间迷糊了人的视线。

做完这些后，秀儿冷冷地对风铃说道：“风小姐，请出去吧，殿下要为小姐驱寒毒了，不宜有人在场。”

在他们忙着准备炭火浴桶的时候，风铃已向楼清戈大致了解了一下苏染尘的病由。当年苏染尘到楼家只有一年的时候，因为年幼的楼清戈不懂事，非缠着她去后山去采食一种在夏天长得最盛的红果实。那棵红果实的大树长在一寒潭边，苏染尘因为心疼他，对他的要求是有求必应，便不顾危险的爬了上去，不想楼清戈因为调皮，也想爬树，才爬了两下，就滚进了寒潭里。苏染尘当下就跳进了潭里，好不容易将楼清戈托上了岸，自己却没力气爬上来，幸得有管家跟随而至，及时地将她救了起来，才没至淹死。不过从那以后，她还是落下了病根，每过得一段时间或是遇上阴冷冰雪的天气，身体就跟掉进冰窟里一般，寒气翻涌，冷入骨髓，令她痛苦不堪。

苏染尘闭目躺在床上，面色透白而又带乌紫，若不是她胸口在轻微起伏，风铃几疑她已经没有了气息。在发生她有侵占楼家财产那样的事后，楼清戈怪不得都没有对她怎么样，原来在他小时候曾做出过如此壮烈的举动，想来他心里对她或许怀有很深的愧疚。是以，当苏染尘寒毒来袭的时候，就是他愧意最深的时候。

不过她有一些不明白，驱寒毒？怎么个驱法？瞧这有灌满热水的浴桶，会不会像是电视里面常演到的镜头那样，他们两人脱光光在里面……



第九十四章

想到这里，风铃实在难以抑制自己的好奇心，却又不好意思问楼清戈，怕他误会自己是在吃醋那就麻烦大了。于是她瞪大眼睛装做吃惊的叫道：“为何不宜有人在场？莫非是要两个人不着寸缕躺在浴桶里？如果是这样的话确实不宜让人观瞻。”

她的话一时间令屋内的几个人先是一愣，紧跟着又诧异的看着她，继而朱儿和秀儿互视一眼，脸腾的一下都红了起来。

“你胡说什么？”楼清戈的脸不知是被热气熏红还是被风铃的话羞红，他好气又好笑地走到她面前拧她的鼻子，“让人出去是因为我运功时不宜有任何声响，不然会岔气。而那浴桶是让病人泡的，我只需站在浴桶外就行了。”

风铃眨眼：“就这样？”

楼清戈挑高眉：“你还想我们怎样？”

风铃不怀好意的指指苏染尘，语不惊人死不休：“在浴桶里她总要脱光吧？不然你没法下手，是以，苏小姐与你坦城相见之后，你们……嘿嘿……”

她两根手指对勾着贼恁兮兮的笑，做出一副暧昧的样子，话也不讲完，引人无限的去暇想，心里暗自偷笑着，若他们是清白的话，楼清戈就没道理再赶她出去，嘻嘻，气死那两个臭丫环。

楼清戈脚下一趔趄，差点腿软倒地。

这就是她一贯的说话方式，直接而不含蓄，他早已习惯，甚至还非常喜欢，但用在这个地方太让他受刺激了，看来他还有待加强适应能力。

朱儿和秀儿一阵惊愕后，本想保持矜持之色，忍了几下，终于还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个讨厌的女子说话怎么这么大胆，口没遮拦的什么都敢说？如果殿下真那么做的话，小姐也不用千里迢迢的追着来了。

风铃好心的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的说道：“清戈，虽然她是你姐姐，可男女有别，既然你们已经这样了，不如你就将苏小姐变成你的……”

“闭嘴！”楼清戈再也无法维持淡定，眼神像利剑一般刺向她，有些气急败坏的喝道：“朱儿秀儿，将你们小姐扶进浴桶里，这位风铃小姐不用出去，让她一睹全过程，免得她在这里疯言疯语！”

他恨恨地转过身去，刚刚因为她主动要求来的喜悦被她全盘浇灭，她毫不在意的让他娶别的女人，一点醋意一点不自然都没有，他这么眼巴巴地算什么？

一时间他心里满不是滋味，脸色难看到极点。

朱儿和秀儿对楼清戈的话惟命是从，与当初的不屑已经大相庭径，如今他已经是燕国的皇太孙，苏小姐也没有了自认为能掌控他的势力，两人不得不收敛了很多。紧闭双目不时发出咳嗽声的苏小姐被他们放进浴桶里，扶正，轻手轻脚的就带上门出去了，临出去之前仍不忘狠狠瞪了风铃一眼。

楼清戈先让苏染尘在热水里泡了一会，估计身上毛孔都开始在打开，才把她自桶沿推开些许，让她坐直，挽起衣袖便单掌隔衣抵在她背上，眉峰微拧，一脸凝重之色。

苏染尘身上的里衣并未脱，胸部以上的部分露出水面外，整个人倒是遮得严密，两个人之间根本无甚挑剔不妥处。风铃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会，两人一直都保持着这个姿势，便觉无趣至极，没甚看头，打个哈欠往椅子上坐，干脆靠着椅背打起盹来。

她也不知迷迷糊糊靠了多长时间，等她蓦然惊醒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室内已经不见楼清戈和苏染尘的影子，她跳了起来，从身上滑下一床被子，她胡乱堆到椅子上，转身向门口走去。

看来是她多虑了，门口分左右站开十来个同行而来的护卫，他们都面无表情的盯着风铃。

“殿下呢？”就知跑不掉，她只觉没劲。

其中一个护卫答道：“殿下在前面和一些官员说话，正准备起程，风小姐如果睡好了的话，请随我们到前面去。”

随他们走出驿馆，几辆马车已备好，燕国的随行使臣相继上了车，后面有兵马相护，抬眼看去，这队车马还很是壮观。风铃正好见到楼清戈怀里抱着一人走出来，她迎上前去打了个招呼，哪知他却不理她，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板着一张脸，头也不回的抱着苏染尘钻进了生有炭火的豪华马车。

看来就因为那一句话他生气，这混蛋脾气很大的嘛。

楼清戈上车放好苏染尘后，他掀开帘子对僵立在场的风铃冷声道：“还不上来？”

风铃耸耸肩：“你们坐吧，我骑马。”

楼清戈眼里一片森冷，甩下布帘：“随你。”

就这样啊，也不劝劝她？风铃无趣的摸摸鼻子，走到那些护卫当中，爬上昨晚他们两人骑来的那匹马，想了想，又拿出一块丝巾将脸蒙了起来，跟着燕国使臣的车驾，还是不宜太张扬。

“她还得意什么？听西越国的公主对小姐说，她这次专是为和大周的二皇子联姻而来，她搭不上殿下了，还以为大周二皇子会要她，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就是，给我们小姐提鞋都不配。”

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风铃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苏小姐的两个丫环。她们的话她听着很刺耳，但有人来找卫泓玉联姻的消息却让她大为振奋。

卫泓玉与她签协议的时候，是因为她看过他的身体要与她成亲，如今来了一个和亲的公主，他准备怎么办？就是说除她之外有别的女人要来与他有肌肤之亲了，是否会来个三妻四妾一并收下？想到这个问题，她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她何不反将一军，说她也被别的男人看过，要不要对其他人负责？到时候用几顶假绿帽子往他头上戴，看他又能奈她何？

忽然感觉这个主意能攻破卫泓玉的如意算盘的时候，反而对那两个丫头的话不再计较。

随着一声令下，大队人马开始往前移动。在距西京城门七八里路程的时候，有大周派来的官员来接。进城后，燕国使臣跟随大周来接应的官员去了特定驿馆。楼清戈那辆马车依然往西京别馆行去。

趁这空档，风铃试着往旁边的路策马，十来个青衣护卫呼拉拉一下将她围在了中间，她干笑两声，又调转马头随马车而上。

回到西京别馆，除了看管她的十来个护卫，一众人都围在软绵绵的苏小姐身边，他们如众星捧月般的簇着她进了西院。风铃笑了笑，跃下马背，向落梅院走去，冷冷清清地，死葬花也不说出来接她，没良心的丫头。

她一路在青石小径上踢着小石子，想起楼清戈那张冷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顿时一颗小石子被她一个左飞脚踢得老高，向前疾射而去。本以为会砸上点什么，斜刺里却又有一颗石子以飞快的速度与那颗石子迎头碰撞在了一起，“噗地”一声，两颗石子碎裂，四下飞溅，掉到地上落到枯草丛中不见了。

风铃讶异的望向一侧，这里是一方池塘，水面清澈碧绿，或许在春暖花开的时候，池塘里会铺满遮天蔽日、青翠油绿的荷叶。在碧水另一端，一个年轻男子盘腿坐在一座假山上，手执玉杯，正望着她的方向露齿而笑。

他笑起来十分好看，牙齿洁白，嘴角上勾，眼里开满了令人眩目的桃花，他突然自假山上跳下来，扬声说道：“好久不见，过来，让我抱一下。”

风铃皱眉，“卫泓玉，你有没有正经？”

“我哪里没有正经？”卫泓玉一副苦闷的样子向她走来：“风铃，你也不用连名带姓叫得这么不客气吧，好歹我们将来还是夫妻，可不能如此对我，很令人伤心呢。”

说到将来是夫妻这个问题，风铃顿时来了精神。她让护卫离得远一点，随即扯着他袖角低声道：“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见她神秘，卫泓玉也很配合，小声道：“当然是来看我未过门的娘子。”

风铃一脚踹向他，微怒道：“别老在口舌上占便宜，谁是你娘子？”

“难道你在怨我好长时间没来看你？”卫泓玉让开她的飞脚，眨巴着朦胧的桃花眼无奈道：“最近事多抽不开身，你也要多多体谅一下。”

见风铃一副又快要暴的样子，故意凑过脸去压低声音道：“娘子，我真的好想你，实在受不了相思之苦，今天就不辞劳苦抛开众多事务急颠颠的跑来见你，好了，不要生气了。”

说完他还抱着风铃的胳膊直摇，那副撒娇的神情真是令人喷饭。贵气十足的皇子诶，怎么跟个小受一样，直惹得风铃想虐待他。她收起身上的鸡皮疙瘩，拍开他的爪子，正色道：“不要闹了，我有正事和你说。”

她抬步向梅落院走去，卫泓玉一个箭步拦住她，“等一下，我也有事情要和你说，有话先在这里说完了再进去。”

风铃狐疑的看着他。

卫泓玉恢复了他一贯的神情，将手负向身后，面对池塘眯起眼睛懒洋洋地说道：“你有什么事情，说吧。”

风铃也不客气，站在他身边照直说道：“你把那个协议书给我。”

卫泓玉挑眉：“凭什么？”

“凭你马上就要与西越国公主联姻了。”

“听谁说的？我自己都不知道。”

风铃笑了笑，说道：“总之马上就天下皆知了，西越国的公主与你联姻，好处大大的有，我想你应该不会拒绝。”

卫泓玉斜目睨她，“你这样说是代表你在吃醋还是毫不在乎？”

风铃反问：“你说呢？”

卫泓玉并不答，话锋一转，沉声道：“我九妹来了，在你屋子里。”

对于这个消息风铃微惊：“她来干什么？”

卫泓玉轻叹口气，道：“我父皇自上次事件后，想要她趁这次各国会聚之机为她挑一个皇室子弟嫁过去，她整日闷闷不乐，却原来跟他皇兄一般被相思之苦煎熬着，我这样说，你明不明白？”

风铃略愧，低头道：“你怎么不跟她讲清？”

“我也想，只怕她会更伤心，所以干脆把她带过来，你亲自向她说明，让她一下子好死心。”

风铃默然。让她怎么跟她说？

“走吧。”卫泓玉当先带头走去。

风铃突然想起之前他还没答应的问题，拦住他道：“你九妹的事等会再说，先把协议书的问题解决。”

卫泓玉皱眉：“你想要我怎么给你解决？退给你？那是代表一个誓言，绝对不可能退。至于联姻的问题，我只能先告诉你，我会尽量拒绝。”

“如果拒绝不了呢？”风铃冷笑，“你就准备来个三妻四妾对吧？”

卫泓玉看她那副嘲弄的样子好笑道：“有些事情先真的不能说得太死，但坐在我这个位置，要三妻四妾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又有什么值得你惊奇不屑的地方？”

“我不惊奇，我只是想告诉你，当初你说我看了你，就必须要让我负责，好了，现在有更多的女人想看你，你又要对她们负责，那么，”风铃昂着头，顿了一下，轻哧道：“你可否考虑过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看了你，你让我对负责，但我记得有其他的男子看过我，我也看过其他男子，那我就还要对那些人负责，我事情你能接受？”

卫泓玉脸上一阵惊愕，随之又沉了下来，一点一点的在变绿，最后变成隐忍的恼怒。她怎么可以若无其事的说这些事情，就算有人发生过这样的事情，都会捂着掖着，她为了让他退协议书，连名声都不要了么？

风铃很愉悦的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实在太丰富了，爽！



第九十五章

卫泓玉站了一会，调头向里走去。风铃在后面低哼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意图？你现在虽然接下了禁军，对一个母族无势的皇子来说，想顺利当上太子还远远不够，于是你就想通过一场必然的战争来快速掌握外围兵权，我可有说对？”

卫泓玉身子大震，他硬梆梆的回头死死地盯着风铃，没有了轻松，没有了柔和，全是不敢置信的惊疑。

空气被一股冷气凝滞住。

风铃毫不避让的与他对视着，从他的反应来看，她蒙对了。

良久良久，他才一字一顿道：“继续说！”

她缓缓前走几步，离卫泓玉只有两步之距时才徐徐道：“在这个太平盛世，人们都快忘了战争这个残酷的词语，有人心怀不轨想燃起战火，若出师无名必被天下人辱骂。那么你就需要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权作搭脚台……在众多的猎物当中，你盯上了年少的燕国皇太孙楼清戈。”

卫泓玉冷冷地看着她，静待下文。

风铃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脑海里已渐渐形成一个清晰的布局图，“当你在南召城发现楼少的身份、知道他与花千雪正在因我而起争端的时候，你就已经起了异心，并且一再阻止花千雪与我在一起。而你，也确实找到一条能令我和他分离的理由。此一来，就给了楼少更大的希望，暗里，你却通过对葬花下毒让我签下协议书缝中插一脚，只要我身上烙上了你卫泓玉的名字，楼少若还想带走我的话，引出的不是一件简单的争女人的小事，而是你堂堂大周国二皇子的夺妻之耻，整个大周国都如被燕国的皇太孙扇了一巴掌，全国上下都会响起一片支援声，呼声高涨。那么，到这里为止，二殿下，您已经师出有名了，是热血男儿是大周国子民都会将愤怒指向燕国，于是，你就有了一个非常合理能挑起天和大陆百十年来从未有过的第一场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此后就会是你真正的掌握兵权的大好时机。”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皱眉思索道：“只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想掌握兵权有很多种方法，为什么要用如此极端的手段。难道……你与你父皇早对燕国有了异心，此一举，不仅可以让你能迅速掌握被其他世家瓜分的兵权，而且，若掌握不了，就可以派去和燕国相对抗，令他们两败俱伤。随后，你再出兵燕国，既能侵占燕国的领土又铲除了异已。想来想去，只有这样才对，一举数得，果然妙哉。”

她一席话说完，赞了一句，一时间却又为自己突来的想法惊呆住！

如果这是卫泓玉和大周皇帝的真实想法，那他们的狼子野心并非是一个天和大陆上比较强盛的大周国，而是扩充领土，雄霸天下！

冷风吹过，背后一片涔涔凉意，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知什么时候，她身上已冒出了密密的冷汗。

卫泓玉看着她，眼眸中冷凌的精光闪动，那一瞬，风铃敏锐的感应到他对她动了杀机。

她一瞬不瞬的盯着他，嘲弄的冷笑：“想杀我，我劝你最好不要冲动，也对你绝对没有好处。我虽然是孤身女子一个，从远的来说，我也好歹是西越公主，从近的来说，楼少岂会容你安然离去？我在想，就连远在千里之外的雪也不会让你有好日子过，你想得到的太子之位的梦想岂非越来越遥远？”

卫泓玉眼里幽光连闪，明灭不定。

阴霾的天空有细小的雪花开始飘飞起来，落在少女的翻飞的裙裾上，圣洁的光芒犹如那夜她冲破乱箭将他带出包围时的耀眼刹那。

他心底轻漾，就在风铃的心提到嗓子眼的时候，他突然出手拍在风铃的肩上，哈哈大笑道：“说哪里话呢？我怎么舍得杀你，这些东西全都是你一人臆测出来的，怎能强加于我？先不说这些，走，去看我九妹。”

只在他这一笑间，刚才的冷凝停滞的空气忽然又开始顺畅的流动起来。

风铃暗松了口气，冷汗一把，说刚才不虚是假的。像卫泓玉这种人，除非他不出手，出手必定是死招。不过她敢把他的底全都揭出来，不仅是有所倚仗，更是希望他能放弃这条对清戈不利的举措。

两人再没言语，走得一段路，卫泓玉似乎漫不经心的问道：“事情若真是你说的那样，你会怎么做？”

风铃谨慎的回答：“我会乖乖的呆在你身边做你的女人，不让你对清戈有借机出手的机会。”

卫泓玉心里一动，她为了楼少愿意跟在他，是喜还是悲？她……难道与楼少的感情已经达到了他所预想的地步？他按下心里的异动，不动声色道：“如果他强行要带走你呢？”

风铃叹了口气：“看来你根本就没打算让我做你的女人，你这样说的意思就是在告诉我，你会想尽千方百计让他对我执着不放，是不是这样？”

卫泓玉停下脚步回头定定看她：“如果事情真像你说的那样的话，只要你真心实意跟在我身边，我绝不会把你推出去。”就怕是虚情假意，那他得到她又有何意思？顿了一下，他轻叹：“当日见证过你与千雪的感情，很是令我羡慕，你待我若能像待他一般，有些事情我或许会改变主意。”

一听到那个名字，引得风铃的心脏一阵没来由的痉挛。没再回答，抬眸看向前面，她的视线被蓦然定在红木廊柱下——一个身着桃红粉绿衣裙的少女身上。

少女正咬紧下唇默默凝望着她。

她扶住廊柱上的手在微微颤抖着。

她的脸色是惊人的白。

她水灵的双眸中雾气越来越重，在一个眨动后，终于化为一串串泪珠滚滚滴下。

风铃愧然的急走过去，隔着木栏手足无措的低声道：“九公主，对不起。”

“对不起？”同样的声音，同样的面貌，卫紫晴已经意识到什么，她竭力忍着身体因失望和难堪而产生的颤栗，低低问道：“你是风铃？”

风铃不敢看她的脸，无奈的轻轻点头。

卫紫晴当场呆怔住。

事实多么残忍，多日来的相思，多日来的幻想，那个英挺俊秀的少年，曾经轻薄于她的少年，那个护着她傲气凌人的少年，她甚至不顾脸面主动提出要与她相守的少年，原来却是一个女子，她该如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她该情何以堪？

她惨然盯着眼前一身淡绿裙裾的少女，脸还是那张脸，神色是一片低眉的愧疚。

她不喜欢看她这样子，她不敢相信这眼前的事实，她要她变成那个眉目飞扬让她整日心存美好幻想的少年郎。

她强自镇定，挺了挺僵硬的背脊，轻轻道：“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也不喜欢你这个样子，你要是想对得起我的话，请你换回以前的样子。”

风铃急了：“可是不管我变不变回以前的样子，也改变不了我的性别，九公主，真的对不起，风铃要辜负您的一番厚爱……”

“我不要听！五日后就是我父皇的寿宴，到时候希望我皇兄会带着之前的风铃出现在我面前，不然……我会死在你面前！”

卫紫晴扶在廊柱上的纤弱五指紧握，失去血色的脸上露出一个无比幽暗地笑容，美梦被击碎的幽怨，心碎，令她的脸颊流露出一股凄绝的美来。

死？风铃心头大震，这是威胁还是坚定？她垂下头，默然。

卫泓玉苦笑着，低声道：“九妹表面虽然柔弱，其实是一个固执的人。我之所以没对她说，就知道她不会回头，以为她见了你后会死心，可是……看来，她已经打定了主意。”

风铃听着他的低语，蓦然抬头，怔怔地望着九公主渐渐消失在视线里的单薄身影，这样一个养在深宫中的公主，自小面对的只有虚伪笑容下的算计和各种勾心斗角。而仅见不多的宫里廷卫对她只有恭恭敬敬，唯唯诺诺，是以当自己不过玩笑式的亲了她一下后，对她稍稍动作亲热了一下后，少女的心就怦然而动。

可是，她已经明示了性别，她打她骂她都有可以，但绝不应该是这种表情，说这种不明意图的话。风铃被她懵住了。

她要她变回男装，又能怎样？难道让她看着一身男装的风铃自欺欺人？

若是这样的话，风铃握紧拳暗暗下着决心，只要有机会，她会好好劝劝她，这是因为她的顽劣所犯下的错，她不能毁了一个女子的一生，她也没有权力去毁了她的一生。

卫泓玉暗叹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轻细的脚步声，眼角瞟到一个修长俊秀的身影向这里急步而来。他唇角微勾，一步上前，双臂自风铃的腋下环住她的腰，将头靠在她颈窝低声哂笑道：“不要动，既然你不想我与楼少因为你而挑起两国的战端，那我们的戏就要做得真切一点，不要让他再对你有任何幻想。”

风铃暗自冷笑，他还是承认了他的图谋了么？她思索中的停顿，却忽略了卫泓玉已紧紧从后面贴住了她。

“你们在干什么！”

楼清戈的一声怒吼惊回了恍神中的风铃，她身子一抖，才发觉被卫泓玉圈在了怀里。等她去挣扎的时候，他已经动作非常自然的松开了双臂，嘻笑道：“我家林林有些冷，卫某帮她挡挡风，取取暖，什么也没干。”

他云淡风轻地，把他刚才故意为之的卑劣行为撇得一干二尽。

风铃实在佩服这个人的善变之能，看向来人，突然笑了起来，怪不得正在与她赌气的楼清戈这时候会跑过来，原来有葬花和小童那两个家伙跑去报信了，他们正一脸怒意的瞪着卫泓玉亦步亦趋的跟在楼清戈身后。

愤怒而来的楼清戈暗咬着牙，吸气，再吸气，终于把满腔的怒火平息下来，换上一副懒懒无趣的面容，凉凉道：“二殿下好兴致，正在权利大丰收的时候还有空跑来我的别馆来游玩，是否太清闲了？”

卫泓玉呵呵笑：“好说好说。”

楼清戈缓走两步，停在风铃的身侧，突然出手将她一带，风铃一个不稳，就撞进了他的怀里，鼻子被猛地撞得一酸，她的眼泪和着鼻孔里热热的液体淌了下来。

楼清戈并不知她的情况，胸腔里发出低沉的振动：“二殿下是否弄清楚了，她岂是你动得的？”

“有何动不得？”卫泓玉也不甘示弱的长臂一伸，拉住风铃另一只手臂往怀里带，鼻血长流的风铃被拉出了楼清戈怀里，两人一左一右的，她连想用手去捂住鼻子都不可能，卫泓玉仍盯视着楼清戈道：“她本是与我有过协议的未过门的妻子，始终都是我的人，与她亲热一下也无伤大雅。”

楼清戈忍耐着，憋着一口气压制着自己想揍人的冲动，眼中的眸光如夜幕般深沉。“没有我的允许，你也敢认她是你的人？”

“天哪，主子，你流了好多血。”

葬花的一声惊呼，终于将两个拉拉扯扯玩得正开心的男子的视线调回到主角脸上。

风铃哀呼一声，两手终于获得了自由，同时却又有两只手自两个方向不约而同的向她鼻子捂过来。两个男子迅速互视一眼，风铃昂着头不让鼻血往下流，无意识的向楼清戈靠了一分，楼清戈顺势五指一伸，已捂住了她的鼻子，卫泓玉的手僵在半空。

楼清戈将风铃扶回屋内，小童已机灵的拧了条冷水巾子递过来，他给她擦了擦鼻孔下面两条长长的血迹，再用巾子将她的口鼻一起捂住。

风铃本还气他对她冷脸摆谱的事，此时见他一副惶然又紧张的样子，心里又小小的原谅了他。就如那天他从大周皇宫把她接过来让人看住之后，她都没怎么去恼他，因为他在为她处理受伤的胳膊的时候，那份痛惜那份爱怜，实在让她没有办法用狠狠地语言去伤害他。

风铃瞥见他胸口月白绵袍上被她印上去的朵朵血花，向他指了指，便自己按住了巾子。楼清戈却没动，仍帮她轻拍着后脖颈。

卫泓玉冷眼看他们之间的肢体语言的互动，他明明就成了一个局外人，落寞的叹了口气，便向他们告辞。

离去前，他意味深长地盯着风铃，淡淡道：“有些话，你若是说出来了，只会让某些人更执犟，你是一个聪明人，望你能好自为之。”

风铃紧捂巾子，嘴里模糊不清的说道：“这个就不劳到二殿下操心了，请回吧，恕风铃不能远送。”

尽管如此，毕竟他是有身份的人，楼清戈还是起身将他送到屋外，两人仍谈笑若风，就如刚才两人只是喝了杯茶一般轻松。

对于卫泓玉走之前那句话，风铃知道，他在警告她，不过，她也有她的想法，那件事对清戈说与不说，她自会拿捏得当，尽量不让卫泓玉有可趁之机。

在明白卫泓玉的意图后，有许多事情，她必须得认真的从头到尾想一想，一些人，该防的防，一些事该早早盘算的就早点盘算，不然失了先机，就会成了被人牺牲的棋子，那下场可就悲惨了。

此时此刻，就在距这间别馆不足三百米处，一个庭深院深的红墙碧瓦内，有六七个神色肃穆的人围一方桌前，认真谨慎的听着那薄衫男子精细而敏锐的分析。

男子站在地图前反复推敲着将要发生的一场撤离与追捕的行进路线，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各个环节都已经布置妥当，路线，所用兵力，每个地方我都安排了适当的人，若还会出纰漏的话，定与你们玩忽职守有关，后果，请各位自负！”

男子一双谦和的眼睛扫向众人，没有凌厉的气势，却没有人会认为他是一个温和的人，他们已经尝试过，他和气的表面下，全是至极的冷酷和无情。

“若风，你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为了让我们这个计划能更完美的得到完成，请你一并提出来。”宫千雪盯着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的若风，提名问道。

第九十六章

若风沉吟了一下，才提出了心中的疑问：“公子，就属下所知，大周二皇子最近暗里动作很大，不仅接手了禁军，连主管京城兵马司的霍东都与他走得很近，到时那边的人若被围困在京城内，在里外夹击之下，万难有逃脱之理。如果他们不出京城，我们布置在各关口的兵力又如何能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宫千雪点点头，沉声道：“这一点大家可以放心，要动那边的人，大周不会选在京城动手，虽然会把矛盾更激烈化，但是会影响到他们正义出师之名。是以，你们只需在各关口坚守，不用顾虑太多，他们自会按这一路线到达，我们的计划照常进行。”

闻听此言，若风领会，亦不再多言，遂与其他几位与会者迅速退了出去，室内一片寂然。

宫千雪自桌上玉壶中倒了一杯烈酒，执杯于手，缓缓步出屋外，凭栏而立。

他遥望着西边的天际，那里灰蒙苍茫一片，残云翻涌下，是一个物资并不富饶的国度——西越国，君主是傀儡，素由太后当权，而那个太后……他嘴角噙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这个世界不允许他的平静，他又何必要躲避？既然他被他们拖着要搅入这混浊的世间，他不会令他们失望，他会尽一切能力要把这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他手指轻转，杯中液体左倾右斜着，他沉下眉目，意不在酒，自齿缝间轻吐出两个人的名字：“卫泓玉……楼清戈……”

这时，廊前传来细微的轻响，一身黑衣黑裤满脸风尘之色的若离匆匆而来。

“启禀公子，东庸关那边的事情已经办妥，以后的事情，还请公子定夺。”

宫千雪眉峰微凝，转目看向她，“那么已经无你的事了，你只需等我接着了她，立即带她到那里去，代我好好照顾她，我善好后，就与你们会合。”

若离多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不少，她沉默了一下，垂目轻问道：“公子，您现在不准备去见见她？”

宫千雪露出一个融化冰川的笑容，用着轻和平稳的声音，把压在胸口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挤出去：“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没有办法能控制自己不带她走，但是……时机未到，不让那些对她图谋不轨的人付出血的代价，又如何能平息我心中的怒意？”

他说得轻描淡写，而话语里带出的血腥味却令人震撼！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紧闭双唇，没有再想言语的意思。寒风萧萧，掠过他挺直的背，有些许悲伤，有些许寂寥，影子投在地上，簇成一条淡淡的阴影，拉得老长老长。

若离看着他的俊秀的侧脸，崇拜，怜惜，最后变成……默然。

在她心目中，公子的计谋心智，天下无人可比，当日在南召城，底下一些有志之士非常着急于他的静，但公子不发话，谁也不敢动。可谁又知道，公子不动则已，动，则天下乱。

跟随公子这么久，他的一举一动她都暗自看在眼里，公子以前泰然淡定，静若云中君的性情已一去不复返。

回西越后，依附于太后势力，他大力安插人手，笼络人心，眼下虽然成效不明显，假以时日，随着如蛛丝一般盘结的密网，就算想翻得西越那一片天，自也不在话下，多的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从来她都相信，只有公子不愿做的事，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眼下，在他的深谋远虑布控严密之下，燕国和大周国，面临的将是一场残酷战争的洗礼。

她抬头顺他的目光望去，天边怒风嘶啸，黑云翻涌，她如同看到了苍穹之神睁开了沉睡的双眼，泣血般的怒视着下界芸芸众生，天道已经在变了。

同一时间，坐在宫车里的卫泓玉轻敲着几边，心里犹如被压上一块巨石，是说不出的沉重，风铃已知他的计划，她会怎么做？他又该如何做？

回到和泰宫，有宫人递给他一封蜡封的信，信里，字迹娟秀，却夹满了一个女子的愤怒：

小女子不遗余力将风推至君面前，而君亦应允将她留于宫中，如今又何以她会在楼身边？君戏言于小女子，约而无信，休怪小女子会令君此事无成。今日子时前，君不给小女子一个明确的答复，三日内，小女子将连施杀着，必叫她声名狼藉，葬于西京之土，之后残局，留待君尽心尽力收拾！

落款，是一只被血染红的凤凰。

览信完毕，男子面容平静，神情已恢复无人时的清冷，那女人要出手，会成否？他将信纸点于烛火，火苗窜起，只是一转眼间，女子愤怒的话语被烧成灰烬，一阵风来，已卷得烟消云散。

他拍拍手上的黑灰，提笔回复：无能为力，血要染手，请便！

扔下笔，吹干墨迹，再让人杀杀风铃的锐气也好，她表面上大大咧咧，骨子里却不好驯服。有人出手，他自会在旁关注，事情危急的时候，他再适当出击，于他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何乐而不为？。

自楼清戈送走卫泓玉后，就没再踏进落梅院的门。

那日见二殿下抱住了主子，小童知他是在气主子与二殿下，是以也不敢抱怨什么。然苏小姐来了，所有人都围着她在打转，令小童又不得不生气。

“小童，你在发什么呆，让你练武呢，你抱着棵树在想什么？”葬花端着一个托盘，上面一个瓷碗里热气腾腾，慢慢向小童走过来。

小童有气无力的耷着肩：“葬花姐姐，你说主子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好好的楼少不要，干嘛要去招惹那个笑得像狐狸的二殿下？”

葬花噗嗤一笑：“你个小不点，就只知道想这些，也不去多想想怎么把我昨天教你的一套拳打得漂亮点。”

“我哪里小，都十三岁了，”小童瞪她一眼：“是啊，你有心上人了，名花有主不用着急。而我却不得不替主子着急，知道么？她都快二十岁高龄了，再嫁不出去，哪里还有人敢要她？”

葬花被她说得脸上一红，嗔道：“你个死小童，真是个乌鸦嘴。主子长得国色天香，美若天人，别人都会争着抢着要娶，哪里会嫁不出去？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她作势要去扑他，小童避让开大叫道：“你手里端着东西，可不要弄泼了。”

葬花这才止步，小童闻着从瓷碗里飘来的药香味，深呼吸一口：“葬花姐姐，你这药给主子送去的吗？好好闻。”

葬花望了望碗里的药，“昨天殿下见主子流了好多血，今天吩咐厨房炖的补养血气的药，很名贵的，不和你说了，赶紧给主子送过去——”

小童看着她身后立即打断她：“啊？树上有只小鸟。”

葬花奇怪的回头望去，“冬天也有鸟？”

转回头见小童一脸坏笑，就知他又在耍自己，当即一掌拍过去，小童抱头鼠窜。

葬花端药过去的时候，风铃刚好整装开门。一身利索的骑马装，脚下一双鹿绒靴子，头发高高挽起，双目神彩奕奕，整个人如冬日里一道灿烂的阳光，令人眼前一亮。

“主子要到哪里去？”葬花奇怪的看着她，楼少虽然没明说，但她也知道主子被软禁了，穿成这样，难道还有机会出去？

风铃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笑，“不准备出去，只是整日关了屋子里太闷，想在院子里逛逛。”

葬花可不知道她说的逛逛是什么意思，她将药递给她，“喝了吧，殿下吩咐让厨房熬的。”

风铃一仰饮尽，最近楼清戈找来了很多治伤的灵药，以往的伤口全无疤痕，甚至就连近日的伤口也好了七七八八，在这里多日的调理下，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丰润了许多，再不活动的话，日后可能就要面临减肥那一大难题。

只是他至今没有对她放下戒心，平常明里暗里都会有人轮班看着她。关在屋内倒还好，只要踏出门槛一步，一个个都会紧张兮兮立刻像跟屁虫一样紧迫盯人，一刻也不肯放松。

这时大约是下午未时左右，天气仍不是很好，有雾，阴沉沉的，别馆外面靠河，空气更觉潮湿，整个院子好像笼在了一层白纱帐中。

出了门，风铃故意往旮旯里钻，可怜那一票男人只得跟着她在过道小径假山边上蹿下跳。葬花急得满头大汗：“主子，别闹了，呆会殿下又要训斥人了。”

风铃忍俊不禁，有这么多人陪她玩躲猫猫，多么有趣的事。她气也不喘，辨了一下方向，又往西跑得一段路，她知道，这里便是苏小姐的居处。院子里布置别雅，一口碧绿的小池塘，假山环绕，不算太大的庭院内种满了盛放的白梅，在本是萧条的冬日里平添一分生气。

她顿住步子，深深吸了口气，忽然爱煞这片洁白无瑕的梅林，绕过池塘，正要跨步过去，袖管一紧，竟是葬花拉住了她，“主子，回去吧……”

“我采一株白梅回去。”

“主子，你不知道这白梅是……”

“你也喜欢这白梅么？”悠悠地，梅丛间飘出一缕温婉轻柔的声音。风铃抬眸望去，一道月牙白的窈窕身影从花间转了出来，水眸映白梅，如有烟波荡漾，黛眉微蹙，脸颊如玉，端的是一弯风情数不尽。

她唇角微翘，似乎在笑，但眨眼间却又让风铃觉得这只是自己的一份错觉，她瞧着她的眼睫一眨不眨，随即忽而旋身，左手纤长白皙的手指攀住一技白梅的枝干，右手寒光一闪，只听咔嚓一声，竟是用手里的一柄银剪剪下一枝挂花甚多的白梅。

“风小姐，喜欢就拿去吧，只是这花香不浓，怕不合你的心意。”

风铃轻咳，苏染尘何时对她变得如此客气了？很是有些不可思议。

错愕之间，苏染尘回眸冲她一笑：“戈儿不爱闻太浓的香味，这白梅……是我多年前与他在西京小住时一起种下的，几年过去，却也开得如此之盛，当初的心力也算没有白费，”她停顿了一下，别有意味的轻问道：“风小姐，你说……是不是？”

这丫话里有话，太阴险了。

风铃心里抑郁，面子上却笑得灿烂：“苏小姐爱怎样说就怎样说，只不过一枝白梅而已……”

“风小姐可别这么说，”苏染尘在她说话间，已行到她面前，立定于池塘边，将手里的白梅递给她：“这是我和戈儿的心血，美好的东西，当然愿意有更多的人来欣赏，只要风小姐喜欢，染尘愿意风小姐他日也能与我们一起来种梅，再多一个人，我们也不甚在意。”

呸！风铃气得脸都绿了，苏染尘的言下之意是自己当了他们之间的第三者，而且她还非常大度的不介意自己变成二奶？

她推过苏染尘递过来的梅枝，正要说点什么，谁知她才挨上梅枝，苏染尘的身子却往后面倒去——那后面可是冰冷的池水呢。

风铃瞪大了眼，见苏染尘单薄的身子往池子里栽去，本能的想去拉她，忽然眼眸轻转，哈哈大笑着一脚踹上她的胸口，助她一臂之力完美而无缺憾的完成了被她推入池塘的精彩镜头。

“扑嗵”一声，美人儿很不雅观的被踢到了池塘里，随着一声尖呼，溅起老高的水珠沾到了风铃的脸上，冰冷冰冷地，想必美人儿在水中不好受了。

预料之中的，有男子的喝声传来：“风铃，为什么要推她？”

继他这一句话之后，场面开始变得混乱，几个护卫急着要跳水救人，就连一直没现面的尖酸刻薄的朱儿和秀儿都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同时，一道白色身影已先于他们飞掠池面上，伸长手臂将刚刚落水的苏染尘提了起来，然后，人已落于地面上。身姿可真优美啊，风铃不是怕别人骂，几乎想要鼓掌了。

少年眉含冷意，抱住瑟瑟发抖的苏染尘向风铃不带丝毫感情的冷冷道：“最毒妇人心，算我瞎了眼！”语毕，抱起佳人转身走向屋子。

风铃伫立当地，挑眉冷笑。



第九十七章

机会难得，她岂会错过？

冷笑了两声，风铃顿脚骂道：“姓楼的混蛋，现在知道你瞎眼了也为时不晚，我风铃就此与你别过，咱俩从此永不相见！”

这劲头可泼辣吧，风铃满意的看着震惊当场的诸人，提步迅速撤离这个地方。

进入门口的楼清戈背脊一僵，苏染尘颤着声音说道：“戈儿，不要管我，快去追风小姐……”

“让她去！”楼清戈本想放下她就追过去的，被她这样一说，别扭劲倒拧上来了，他将苏染尘放到软椅上，嘴硬道：“她以为她很了不起，没了她我就活不了？明知道你不能受凉，她还故意推你下水，这种心肠歹毒的女人我要不起，她爱怎样就随她怎样去。”

口里虽这样说，心里在这想着，希望那些护卫不会那么木头，任她一个人跑了。

风铃如一阵风般一下子卷到马厩，牵起一匹马，她还没跨上马背，护卫们都迅急追了过来，葬花也急匆匆地叫道：“主子，你等等我，你要到哪里去，要带上葬花啊。”

风铃牵马走几步，对葬花柔声说道：“你跟着我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你还是跟着你的旧主子吧。”

葬花直摇头，主子这下简直叫疯了，她单身一人出去，就连自己这不灵光的脑瓜都想得出，外面不知会有多少风险。

护卫们也一字排开堵住了口子，风铃一昂头，软的不行，就来点硬的，她摆出架势厉声喝道：“让开！”

葬花眼含泪珠，慢慢向也走来：“主子，葬花知道你很生气，可是你算要离开，也不能丢下我，葬花早就打定主意，主子在哪里葬花就在哪里，殿下说过，外面有很多坏人要杀主子，葬花绝不离开主子身边一步。”

“站住！”风铃手里寒光一闪，一把匕首已比在脖子上，她的这一举动立即镇住了试图走近她的人，她目光如炬，有些恨恨道：“葬花，你也看见了，姓楼的混蛋说翻脸就翻脸，我早就看他不顺眼，就算我在外面被人杀死了也不关他的事，你不必随我去受苦，等我日后好过了你还认我这个主子的话，我再来接你不迟。”

说罢，用比对别人还凶狠的手法向自己脖子上拉出了一条血口子，血珠翻飞，惊得葬花和一众护卫不得不止步让道。风铃面无表情的牵马走出了大门，迅速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打马而去。

用这种手段与楼清戈闹翻也不知对不对，但不管怎么样，她都要试一试。一番纵缰肆意奔驰，她也不辨方向，只是放任马匹疯跑，在她的预想之中，还不用出西京，应该就会有人来拦截她。如果没有更好，她会无牵无挂的沿着一路山水，决意踏上毫无止尽的陌途。真正的……与这里所有的人说再见。

只是她忽略了一件事，近段时间，因大周皇帝寿诞在即，街上巡防加强，风铃策马在人口密集的街市上还没走出多远，就被几个面目凶狠的官兵叱了下来。她不得不改骑为牵，回首一看，那批护卫和泪水涟涟的葬花仍不远不近的跟了上来。

像这样走何时能走出城外，她叹了口气，夜幕四合，天色渐暗，街市上灯火点点，冷冷的夜风中隐隐飘来有酒菜香。这批护卫明目张胆的跟着，却也不敢上前来。她一时间也不急于出城。她闻着风中渐渐飘来的脂粉味，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珍玉坊在西京算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妓院，傍晚的时候跟别家青楼一样人来客往，生意不清淡也不火热。是以，老鸨也甚为有时间在大堂里东转西转与一些销金的恩客大声调笑套近乎。

当老鸨正甩着她撒满香粉味的丝巾撒着欢儿收着一个恩客暗塞进她胸口的银子的时候，她一眼就瞥到了穿着干净利落、丰润如玉缓步而来的风铃，眼前一亮，好一个俊俏的少年郎，忙乐颠颠的扑了上去。

风铃皱着眉挥散老鸨身上刺鼻的香粉味，她手指一勾，老鸨附耳，她眼睛转溜着，在她耳边小声嘀嘀咕咕说了几句，然后，一个金锭子已经到了老鸨的手心里。老鸨咧开血盆大口，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一个大声招呼，登时众多打扮得花技招展的花娘立即围到她周围，老鸨向门口想进又不敢进的护卫努努嘴，花娘们顿时嘻嘻哈哈的向他们拥了过去……

风铃嘴角挑了挑，目光在大堂里微溜，忽然看到堂间坐着一个身姿挺拔的冷面黑衣人，他面前坐着一个神色怯怯倒酒都在抖抖索索的花娘。她眼里神色一紧，从侧面一眼，她已认出黑衣人是无夜。他是苏小姐的人，怎么会在青楼？是为了杀她而来还是他本就在嫖妓？

见到不该见到的人，神经立即像拉紧了弦的弓，绷得紧紧地，不愿在此多呆，赶紧掉头向后门口急步走去。

还未到门口，眼前突然一花，两道黑线闪电般向她的面门射来，她向后仰面弯身，险险避过，紧接着便是刀剑相交的锵然声，两个刚刚明明还在与花娘调笑的肥胖汉子如两只灵鹏，猛地向她狠劈过来。

门口的葬花急掠而上，身体翻飞如蝶，立时与两个大汉斗在一处。

有人拨凶器斗殴，刀剑无眼，顿时引来满室骚动，人们叫喊着往门口跑，挤成一团。

被花娘们困着的护卫此时已几脚踹开面前娇女，纷纷迎敌上前。

转眼又有四五个面目平常的恩客加入其中，葬花和肥胖汉子纠缠在一起，护卫们和这些人打得不可开交，楼阁的朱漆栏杆蓦然断开，有人陆续掉下来，场面一片混乱。风铃机敏的眼下一扫，瞅准一个空档，从翻倒的桌椅中飞跃着向门口奔去。

谁知斜刺里两个花娘手里寒光一闪，手中有薄薄的、像柳叶一样纤细精美的弯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了过来。

吾命休矣！这种速度，风铃知道自己万没有躲过去的道理，她只有死马当活马医，闭目就地一滚，身上并没有想像中的疼痛。

同一时间，在两声娇脆的惨呼声中，她的身体被人抱着腾空而起，面上一阵寒风刮过，已是出了青楼大门，将一室喧闹被抛诸脑后。

从青楼中出来，风铃不清楚到底被拖着跑了多久，只知风拂过耳边，脑中是一片不明所以然的空白，她懵了，是无夜救了她，难道当日在山洞对他施展怀柔政策有了作用？这非常时期，她不敢如此乐观。

不知行了多久，钻巷子转拐角，拉着她的无夜终于从一个窗子里跳过，两人停下。

她抬目四顾，有微弱的灯光从窗口外面投进，这里是一间客栈的客房，摆设简单，似乎是最低等的那种歇脚处。

“今晚就先在这里休息，那些人暂时不会找到这里。”无夜点亮烛火，眼神依旧寒冷如冰，不带一丝感情地向风铃说道。

风铃按下心里的惊异，直视着他，声音平静道：“那些人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救我？”

无夜看了她一眼，并不回答，向外走去，“我就在门外，有什么事可以叫我。”

风铃撇了撇嘴，冷漠无罪，不回答别人的问题就是不尊重人，罪过可大了。两人好歹也曾在一个山洞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就这样对她，真是个冷血动物。

正在她努力暗自腹诽的时候，门又打开了，无夜端进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食递到她面前。

风铃有些困难的吞了下口水，支吾道：“无夜……先放下吧，我待会儿吃。”

无夜站在那里，眼神冰冷，死瞪着她，不由让她蹬蹬的退了几步。

“你担心我下毒？”无夜冷冷的目光扫了她一眼，重重地将面碗放在桌上，眼中闪现出凌厉的冷芒，随即转身，轻轻吐出几个字，“悉听尊便。”

看着他将门重重带上，风铃心中开始烦躁起来。孤身在外，她必须步步为营，哪怕回绝了那个冷漠杀手的好意，也是不得已的事。何况他还是苏小姐的人，谁又知道他冷漠的外表下没有窝藏祸心？

不知今天这些杀手是哪路人马？是苏小姐的人？但为什么无夜要救她？或是卫泓玉的，在她的预想中，他若是不接她进他的贼窝，肯定就会施杀手杀之，有可能；再还有一个可能会杀她的人，那就是西越太后，当年封碧落带着孩子一个人在外流浪，说不定就是她使的暗手，是以她也有杀她的理由。

冬夜寒冷，她和衣上床，紧闭双眼，却没有睡着，她的脑筋在飞转着，烛火摇曳，映在她洁白的脸上，平静下面是难掩的紧张。

躺得一会，她发觉今夜并不是很冷，因为她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竟还觉得燥热异常。

她掀开被子一角，倾耳细听，外面很静，估计无夜依然像在山洞时一样，静静的在外盘膝打坐。在山洞的时候记得他身上总是散发出一股莫名的冷意，冷眸黑发，一个标准的杀手。像他这种人，无论走到哪里，别人都会自动远离在一丈以外，生怕惹上他这种视生命如儿戏的魔神。

正在思忖之间，忽然，一阵灼热之气从丹田缓缓升起直冲四肢百骸。她惊叫一声坐起，旋即又倒了下来，只觉全身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竟连普通的坐立都不能做到。

她脑袋里一片轰然，她咬牙暗骂，她被人下春药了！

是谁？是什么时候的事？

无夜听到她的呼声，立即冲了进来，却见她一脸潮红眼波含春似嗔似怒的瞪视着他，他不由微怔。

风铃又急又怒，慌忙叱道：“出去！”

无夜冷眼扫过她全身，浓眉微拧，“你中毒了。”

风铃忍着身上一波比一波还猛烈的情潮，冷冷道：“不要你管，出去！”说话的同时，她极力在脑海里搜寻着能解春药之法。

无夜仿若未听见她的话，直直走了过来，握住她灼热的手腕。风铃一震，老天，这是什么强力春药，独自一人的时候还能勉强忍住，可是一旦接触男子的身体，感受到那阳刚的气息，药欲就不可抑制的沸腾起来，理智告诉她要远离，身体却不能动弹，反而忍不住想靠近去依偎。

无夜给她拿了一下脉，又附身在她上方闻了一下她呼出的气息，看着她极力忍耐情欲而紧咬的嘴唇，冰冷的双目里竟燃起一丝火焰，他低低道：“你中了云雨散，无药可解，除了与男子合欢，必气血亏损而亡。”

风铃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不想低喘的呻吟声带着几分撩人的情欲破喉而出。她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十指死死地掐进自己手心里，心里把那给她下春药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手心的疼痛换来她一丝清明，她颤着声音轻喘道：“救我……”

她不想死，她也不想与这冰冷的杀手做那事，从她中毒到青楼出现杀手再到无夜的相救，她已经想明白了，这就是苏染尘设的局，只有她才会如此歹毒，杀人不过头点地，她却想要用更毒的手段来折磨人。她心里冷笑着，这次事过后，就是苏染尘的死期，谁都救不了她。

无夜冰冷的右手抚上她细滑又充满绯色的脸颊，又细细地抹去她额头发际的汗珠，冷漠的眸子里开始映现出一张桃红的脸，那双妩媚的眉眼，那种含笑的邪魅，诡谲的美丽，唇角沾血的风情，他从来都坚定如铁的精神力在开始动摇，他的手指在颤抖，他的左手忍不住去解她的衣扣……



第九十八章

只这一霎间，他的手指触及到她眼角刷刷滚落的泪珠的时候，犹如有一盆凉水兜头泼下，顿时让他蓦然收手，他这是在做什么，怎么能违背了自己接下这个任务时的初衷？既然早已打定主意不让人碰她，怎么能因一己私欲而毁了她？

风铃感觉到全身的肌肤象燃火般敏感发烫，异样陌生的热流在体内窜行奔腾，每个细胞都被塞得满满的，心里却空得要命。浑不知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她又暗骂了句三字经，暗暗向腿上的匕首摸去，一双手掌握住她的手，带来的冰凉几乎让她忍不住想再次呻吟出声。

她费力的瞪着无夜，咬紧牙关道：“是男人就放开我……趁人之危……”

无夜已经变得死寂的眼眸瞥了她一眼，面不改色，抓过她的手整个包在他的大手中，天生的冰寒之气透过指端袭来，风铃忍不住打了个抖，人已经清明不少。

看向无夜眼中慢慢闪现出慎重的精光，她已知自己有救了，当初救下他想为自己留一条退路果然是有道理的事情，她心里暗喜，无夜还不算是一个完全没有人性的人，浑然忘了刚才还乌龟王八把他骂了个透的事情。

她的手背上缓缓淌过一股清凉的细流，渐渐充盈在整个手心，一丝一点透体而入，她身体竟也慢慢恢复了一丝气力。

只听无夜清冷的声音响起：“你身体里没有内力？”

“没有，我不知道那玩意是什么东西。”她舒服地享受在体内潺潺窜行的清流，歪着头道：“你们这个世界的人好像都会这玩意，动不动就能高来高去，我常常吃亏被人追得满大街跑，却没有能力还手，只能凭着身手灵活唬唬平头老百姓，很悲哀。”

她最后还叹了口气，整个就一个被人欺负得没了天理的小可怜。

“你们这个世界？”

这时候的风铃心情已放松很多，反应也快了，连忙解释道：“是特指你们这些随便就可以动手杀人的不法之徒，事先说明，说对了别瞪我，没说对也别骂我。”

无夜对她后面的话忽略，对前面的话微微动容，看向她，“你常常被人欺负？”

风铃点头。算是常常被人欺负吧。

无夜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淡淡道：“你应该可以坐起来了，坐好。”

“干什么？”

他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风铃有些不情愿地把手从清凉的气息中脱离出来，莫名其妙的在床上正身坐好。

无夜冷淡的开口：“转过身去，盘膝。”

“你想干嘛？”风铃奇怪的问了声，但从无夜认真的面容来看，他此时并没有害她之心。略放了心，依言转过去，感觉到他的双手掌心抵上她的背脊，一股清流细细从她的神堂、心俞二穴贯入，缓缓流遍全身。

慢慢地，那股清流运遍全身，由清凉开始变得灼热，并不是云雨散发作时的那种，到最后，已经开始变得灼痛。

她的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全身因似酸似痛的的疼痛而不住颤抖，忍不住身体前倾，想脱离那痛苦的来源。

“别动。”无夜的声音也不若刚才的清冷，略略带着无力和沙哑，“马上就好。”

背后涌入的气流渐渐柔缓，忽然，如利剑般汹涌直穿而入，她痛得浑身剧震，几乎尖叫出来，但最终还是咬着嘴唇死死忍住。

灼流凝结在她的丹田，慢慢散入全身各处，背后支撑着她的双手终于撤去，她浑身一软，向后瘫软在无夜怀里。

睫毛上都细密地沾着点点汗珠，她透过水雾看到无力地靠在床沿的无夜苍白的脸，和比她更汗湿的额发，不由虚声问道：“这是传说中的过渡真气？”

无夜闭目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才低声道：“只是给你去媚毒而已，不要想太多。”

风铃看得出来他很疲累，苏小姐安排他来，定是让他来污辱她。可是，他却违背她的意愿，作为一个听命于人、只有服从的杀手来说，他没有完成任务，回去后将面对怎样的后果？她没敢替他想下去，只是忽然说道：“无夜，不要回去了，明天跟我一起离开吧。”

无夜的身体明显一震，却没有睁开眼，好半晌，他才沉闷地说道：“你的人生和我的人生不一样，你当初说，还有美好的生活未享受过，我不知道美好是什么，日后……你就代我去享受那样的生活……”

这是自风铃认识他以来说得最长的一句话，他的声音很低沉，甚至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凉意。她忍不住握住他的手，轻道：“只要你愿意，那样的生活一样属于你。没有人生来就活在黑暗里，这个世间光明无处不在，只要你用力推开那道挡住光明的门，你就可以任意享受生活。”

无夜反握住她的手，常年握剑倍显粗糙的掌心慢慢有了热力。她的这些话，风铃知道他不会作答，她闭目靠在床头，思绪沉浸在一片静谧里。疏不知，无夜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里嘴角已悄然勾起。

他许久没有发出声音，连呼吸也是轻不可闻，一阵倦意渐渐袭来，风铃已撑不住沉重的眼皮，就在意识迷离的边缘，她仿佛听到无夜略带苍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生有何欢，死又何惧……代我活下去……”

风铃也不知自己正在做什么梦，反正她是被一声巨响惊醒的。

她一跳而起，无夜的速度比她更快，已翻下床去站起。

声响的来源是两扇门被人踹倒了。

门已经扑倒在地，而且是四分五裂，此来可以想像出踹它的人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而踹门的人，是一个竖着眉毛怒到极至的少年。

她和他从床上同时跳下来，他看得非常清楚，他握着拳头，只想去杀人。

跟在少年后面的葬花垂头闭着眼睛不敢看他铁青的脸色，殿下着人找了主子大半夜，几乎快把这附近的客栈都翻了个遍，主子却在这里跟个不认识的男子躺在床上，她都不想为主子说话了。

风铃望了一眼他身后的几个护卫，少年怒瞪着她，向身后的人喝道：“你们有多远滚多远，有人敢泄漏一字就自己拿刀剜眼珠子。”

身后的人知道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而主子正在盛怒中，他们顿时飞快的奔了开去，生怕会被殃及池鱼。

葬花站在原地没动，若是殿下敢对主子动手的话，她还是要帮主子的。

楼清戈眼圈通红，眼瞳里的血丝如虹，闪动着嗜血的暗芒。

风铃怔怔的望着他，这种情况已出乎她意料之外，有些事情已超出了她能想象的范围，她也很无奈。楼清戈凝视着她，他怒意满腔的目光一直透过她的眼底，烧着她的心口，又痛又酸的感觉。她握紧了手指，忽然觉得透不过气来。

无夜漠漠的看着眼前的阳光少年，目前已因为他而变成了一头怒狮，他没动，宛如他根本就不存在般。

楼清戈的视线自风铃身上转开，缓步走向无夜。

“你是谁？”

风铃推开无夜，“不要管他是谁，你先放他走。”

楼清戈冷视着她：“你就这么急于维护他，你们昨晚很恩爱？”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已落于他如玉的脸颊上，他没有躲，她也打得很用力。

葬花瞪大了眼，殿下也能用来打？

无夜觉得眼前的一幕很刺目，他不愿再多看一眼，转开身子冷冷道：“我走了。”

临出门，葬花向他的背影投去一眼，这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觉得他身上透满了死亡的气息，很阴森的感觉，就如他已经是一个没有了灵魂不过是躯干在动一般。

楼清戈没有再去管他的去留，也没有去擦嘴角淌下的血珠，手握成拳，死死盯着敢对他动手的女人。

风铃直视着他，还是做了一句解释：“我们是清白的。”

说完这句话后她又在后悔，他是她的谁，有必要向他解释吗？

楼清戈仍盯着她，往日淡淡的月白衫此刻透出野兽般的气息。

风铃恐惧地往后退一步，楼清戈忽然握住她的双肩，恶狠狠地向她的嘴唇咬去。

葬花脸红，掩面退出门外，有些偷笑，她现在终于明白了，不管主子怎么样做，殿下总是舍不下主子的，她可以放心了。

无夜走出门外，这次他走路不再急，也不避开人群，阳光洒在身上的感觉很舒服，有些懒洋洋地。这种慵懒的感觉让他不想动，想到这里，他终于笑了一下，以后，他可能真的不需要再动了。

只一会儿时间，灿烂的阳光已被厚云遮住，他又笑了一下，这才是属于他的天地。不过，他忽然发现一件有生以来最奇怪的事情，他原来还会笑，而这两天是他一生中笑得最多的两天。顿时觉得心情从未有过的轻松，此时，他想喝酒了。

他走到一个路边简陋的草棚，褪色的酒旗在寒风中飘飞，酒棚主人是个须发花白的干瘦老头，他颤巍巍将温好的的一壶烧刀子送到他面前，就再也不敢靠拢他的桌边一步。

他一个人静静的喝酒，直到天色又晚，一个与他同样黑衣的细眉冷面男子沉步走了进来。

“任务完成得怎么样？”

无夜喝了一天的空心酒，脸微红，他仍在垂目喝，半晌后，才道：“不怎么样。”

细眉男子冷哼：“你不怕处罚？”

无夜不答。

风轻轻掠过，寒意彻骨，仿佛极薄的刀子。这个冬天是压抑而冷寂的，似乎所有的生命都屏住了呼吸，静静等待着抽枝嫩绿的初春来临。

“你强自接下这个任务却不完成，不是故意与小姐作对？”细眉男子冷笑道：“跟我回去见小姐。”

“你们小姐是不是很了不起？”这句话并不是无夜所答，自草棚之内，突然走出一个大冬天都身穿薄袍的年轻公子。他似乎一点都不畏寒冷，他的眉目像初雪那般耀眼，他的笑容如三月春风般和缓，只是你再去看他的眼神，却如地狱的魔鬼般，幽暗不明，狠辣异常，似要撕碎这眼前的一切。

此时，他笑望着他们，他的声音如山泉般悦耳动听：“其实你们的命运并不是由你们的小姐决定，我也可以决定你们的生死，信不信？”

细眉男子心里骤惊，宫千雪，他们一直避免碰上的人，今天竟不期而遇，他眉眼里闪过恐惧，眼前的这个人，完全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他从来都不怀疑这一点。

当死亡真正来临的时候，他方知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只是他从未体会过他的剑从别人身上穿过时别人是何感觉，希望这次也不会体会得到。

他的手慢慢握上腰间的剑。

西京别馆内。

苏染尘吃了一碗燕窝粥，喝了两碗戈儿吩咐厨房早早就炖好的御寒的汤药，刚拿起丝绢准备擦嘴，朱儿就从外面飞奔了过来。

“小姐，小姐，好消息，好消息。”

苏染尘嘴角含笑，秀儿接过她擦过嘴的丝绢，嗔道：“什么好消息？只知道叫，也不说明白。”

朱儿抚着微喘的胸口笑嘻嘻道：“听李护卫说，殿下在客栈亲眼看见那女人和一个男子睡在一起，而且那女人怕殿下把那个男子杀死，还护着让那男子离开，殿下大怒，一把火将那间客栈也烧了，还引来了好多人围观，结果……”

“结果怎么样？你别喘气啊，急死人了。”

“结果那间客栈老板不服气，把那女人与男子在客栈里通奸的事捅了出去，这下子天下人都知道那女人不守妇道，偷人，可要大乱了。”

秀儿掩嘴而笑，这正是小姐所期盼的结果。

“那殿下人呢？现在在哪里？”苏染尘不慌不忙，这些事情本应该就是这样发展，她的计划一向精准，那女人不是她一会合对手，果然就败下阵来。



第九十九章

朱儿急看来报信忘了问这个问题，自然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苏小姐抿了抿唇，让秀儿扶起她，露出一抹风情无限的浅笑：“走吧，或许戈儿正需要我，我们去落梅院瞧瞧。”

秀儿扶住她，问：“小姐难道就没有别的打算了吗？殿下自小就比较认死理，尽管那女人被人污了清白，只要她这个人还在，殿下就不会死心……”

苏小姐用无比轻柔的声音打断她的话，“我自还有更好的礼物送给她，她若是还有命活下来，我苏染尘的名字从此可以改写了。”

此话一完，几人相视而笑，遂即相扶着向落梅院款款行去。

“他们人呢？现在在哪里？”

消息传到卫泓玉耳朵里的时候，他刚好下朝回来，昨夜与几个心腹密商了一夜，寿宴过后，燕国使臣就会马上回国，尽管风铃已知道他的意图，但限于时间太仓促，一时也想不出其它好办法，只有用手头已掌握的有利条件，利用到底。现在的情况是箭在弦上，到了不得不发的时候。如果此事不成，又要留待他日，事情拖得越长，父皇只会更不高兴。

他揉着微涨痛的太阳穴，闭目躺进软椅里，赶紧有宫女过来想为他揉捏，他挥挥手，让她们退了下去。

御神卫秦岚恭声道：“属下回来的时候，他们好像都回了西京别馆，属下已让人继续跟了下去。”

“后事怎么处理的？”

“大周律法，凡通奸者处斩。属下当时就秘密从死囚犯里拖出一对男女砍了，客栈老板已经封了他的嘴，殿下可以放心，绝对没有坏她的名声，也没有人会认得出她来。”

难道这就是苏小姐所说的事情？果然要让他尽心尽力善后。卫泓玉沉吟了一会，忽然睁开眼，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扶手，道：“你说，她与那男子在客房里呆了一夜，你们一直都在附近，到底有没有看到他们发生过什么？”

这句话他本不想问，但心里就是有些磨得难受，这是一种很莫名的感觉，燥动而烦闷，就如是他的东西被人染指了般。他苦笑了一下，莫非自己也动了心？生在帝王家，看得最淡的就是情爱，也最不允许产生这样的情怀。因为有太多利益权势纠缠夹杂，人与人之间都只有身不由已地要相互利用，相互伤害，动了情，就代表，还要多一分顾虑去考虑她的想法，那么，她就会成了他的弱点，对于他的抱负，他的前途，都是一个不利于发展的障碍因素。

“那男子的警觉性非常高，属下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见他们躺在床上，其他的，属下就……”

卫泓玉笑得奇特，他自认是一个理智占上风的人，这种谈情说爱的事情，他必须能避则避，绝不能深陷其中。摆了摆手，撇开心头的思绪，断然道：“做得很好，过后有没有去查那个男子的底细？”

“因为要处理客栈老板的事，还没来得及查。”

“无碍，”想来那男子也是苏小姐的人，想了一会，卫泓玉眉头微凝，喃喃道：“不过，这件事情有不对劲的地方，以楼少的性格和他所带来的人的实力，又怎么会让风铃与人呆在一起一夜后才找到呢？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这个问题令秦岚木然，他自是不得而知。

卫泓玉也没准备他能回答，起身招呼宫女进来帮他换衣。既然心里有疑惑，他准备下一剂重药来试探，今天接过西越国来的使臣后，就把风铃接进宫来，后天寿宴，他再当着诸国人的面向父皇请求与风铃成婚的事情。此一来，楼少还按捺得住，他自甘认输。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想起另一事，“西越那边派来和亲的是谁？”

这件事情秦岚早已查清楚，低声道：“据说是当朝太后最亲近的公主宫宣儿，亲使团与贺寿使团会在今天同时到达，所以皇上才让二殿下亲自去迎接。”

卫泓玉微一皱眉，这可有些麻烦，虽然他不反对利益联姻一举，但风铃的事他是势在必行，姨母这时候派人来，实在有些过急。

但，影响也不会太大，两个西越公主，他一起娶过来又有何妨？

落梅院一片狼藉，所有能扔的东西全被一一扔了出来，桌子椅子都支离破碎的散在地上，花瓶香炉碎的碎，滚的滚，有的甚至还差点就砸到葬花站立的地方，尽管她已经避得远远的了。护卫们更是噤若寒蝉，他们被责令守在落梅院外，不准一个人靠近落梅院，苍蝇都不能飞进一只。

他们知道，殿下发怒了，因为风小姐的事情，殿下的怒气像一阵狂风暴雨来袭般，生生卷着别馆里的每一个人，稍有不慎，他们就会被波及，是以，他们都小心翼翼地守在落梅院外，就连苏小姐拖着病怏怏的身体来探，都被拦在了门外。

朱儿秀儿本待强行进去，蓦然闻听到那间紧闭的厢房里传来一声“噼哩叭啦”惊天动地的轰然巨响，屋子都似乎在簌簌发抖般，苏染尘以手指掩下唇角一丝了然的笑意，拉住了她们，柔婉的向护卫们默视了一圈，便与她们袅袅婷婷的离去了。

她那水波一样的眸光，当场就令护卫们看直了眼，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他们都还没有回过神来，苏小姐那眼神儿，似乎已经带走了他们的两魂六魄，还剩一魂一魄勉强支撑着他们的身体，方能站在那里不倒。

厢房内，热气缭绕，虽不像外间看来的那般杀气腾腾，实则也是紧张万分。

热气是从一个大浴桶里散发出来的，大浴桶在一个玉屏风后面，玉屏风的后面站着两个剑拔弩张的人。

两人目光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良久后，风铃只觉眼睛酸涨，终于收回了视线，算她败下阵了，忍不住叹口气道：“你莽撞了，把我拎回来干什么？”

楼清戈并不因为她的退让而高兴，紧了一下眉冷哼道：“不把你拎回来，你可能会做更出格的事。”

“怎么会？我一切自有主意，”风铃有些颓丧，眼睛扫过整个似被龙卷风袭击过的房间，里面除了一张床一扇玉屏风外，再没有一件完整的家具，满目无奈，“我不会有危险，有事我也会发信号，都不知你还担心什么？”

楼清戈挑眉逼近她一步，“你在嫌我多事？如果我不去，你还和别的男人睡得香甜万分，不愿醒来是吧？”

风铃干笑，那是意外，是她太累了所致，不必这么阴阳怪气对她，但脚下仍被他的气势所逼，不由后退。

楼清戈嗅着鼻子倾身在她肩头闻了闻，皱眉道：“你身上有一股怪味，先把这怪味洗掉了再跟我说话。”他不让风铃有反抗的机会，揪着她的胳膊绕过屏风就将她扔进了早备好热水的浴桶里。

风铃被没头没脸的灌了两口水，从桶里抬起湿淋淋的头抹了把脸，瞪视着他，微怒道：“你太蛮横了，什么都你说了算，我现在不想洗澡，有怪味你别闻。”

楼清戈完全没有之前在人前的愤怒，抱胸斜斜而立，双眼直直落在她露在水面外纤细的双肩，湿漉漉的衣衫紧贴在上面，令人遐思无限。风铃见他眼里邪光大放，顿时抱紧胸口喝道：“转过身去，谁让你看了？”

楼清戈弯下身体左手撑在桶沿上，伸出右手食指摇了摇，痞笑道：“我站在屏风那边，你给我乖乖把那个男人留在你身上的气味洗去，等会还让我闻到，我会联想成是你故意让我来帮你清洗。”

话音未完，风铃一脚掀起无数水花向他踹去，他身形轻忽一闪，已躲到了屏风后面，因顾忌到外面的人，只能独自闷闷地笑着，像一只偷了腥的猫般，乐不可支。

风铃哀叹一声，遇上他耍无赖，她也无法。她将一件件衣衫剥离身体扔到地上，水微烫，白皙的皮肤晕红，她用巾子在身上擦洗着，身上哪里有什么怪味，根本就是他心里不舒坦，故意为之。

“等下你还是要把我送出去，不然我之前的苦就白受了。”她边洗边向外面的人说道。

楼清戈收起笑意，正色道：“不行！我认为你的办法根本就不行，而且我也没有理由让你再去犯险，你所担心的事情我自有解决之法，无需你操心。”

风铃笑道：“我知道你和燕大哥早有计较，但是为什么要用硬的呢？你们就算有力量，我想……也应该要留到回去的路上，诚如你向我分析的一样，你王叔据守东庸关，居心叵测，一路上不知会有多少埋伏在等着你，若是让你面对大周和你王叔的夹击，你就是有再高的智谋，也绝难有从容应付之理。”

楼清戈笑了笑，并不顺着她的话说，只是埋怨道：“你也知道我危机四伏，还笑得出来，真是没良心。”

风铃吐了吐舌，用手把水弄出很大的响声，赶紧转移话题，“这次事情闹得如此大，只是可惜了姓卫的这次没有出手，也不知他到底怎么想的。”

楼清戈哼道：“你在这里大闹，姓卫的却稳坐钓鱼台看你耍，你有什么得意的？”

“我为什么不得意？起码我发现我身边潜伏有苏小姐的人，让我更能提高警惕，不然到时候被人杀了都不知道该找哪个主。”她知道，她在别院内就中毒了。她吃的东西一般都是葬花或小童送过来，而在安宁城时，葬花也无缘无故中毒，这两件事联系起来，根本就是她身边有内鬼。至于具休是哪一个，她现在没时间去查，暂且每个人都在不信任之列。

想到这里，她微嗤道：“还有一点，就是更让你看清了苏小姐到底心肠有多毒，看你爹娘当年收留了怎样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在家里，简直叫引狼入室。”

楼清戈知道她满腹怨气，不图安慰，反而故意用话气她：“就凭一个黑衣人，又怎么能够断是她所为？你是否太偏激了？”

风铃翻了个白眼：“随你怎么想，真是好心没好报。”

楼清戈也没多大心情和她开玩笑了，微叹，道：“这次算你好运，她的手下怎么会救你？”

风铃笑嘻嘻道：“因为我魅力大啊，这还不明白。”

空气里一滞，风铃知道此话让他不悦了。两人都静了下来，室内只听到她拨弄得哗哗响的水声。

过了半晌，他才打破沉静，长叹了一声道：“我有不能动她的理由。”

故意找借口，风铃冷哼。

“你不知道，我皇祖父给了她一个护身符，我只有保护她的份，动了她的话就是抗旨。”

风铃闻言想了想，忽然冷笑：“你祖父的意思我能明白，可惜，他自认为聪明，却太不了解苏小姐的为人，留下她，日后只要对她的利益稍有冲突，她必定会做出更狠辣的事，不信我们走着瞧。”

楼清戈沉默不语，她的说法他很赞同。但就目前来说，就算有什么想法，也只能在暗处来，他不能太违逆了皇祖父的意思。苏小姐对风铃使出如此狠辣的手段，也是他料想不及的，如果不是与风铃早有商议，如果不是她的手下倒戈，后果真的是不堪设想。“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闹下去了，等到寿宴过后，我们一起回燕国。”

就这种态度？风铃有些生气，她很想说有她没我，有我没她的堵气话，想法在脑海绕了一圈，忽然笑了，何必呢，她根本就没准备与他同行，何必伤了和气？等把卫泓玉的危机摆平后，也该到她与苏染尘算一算帐的时候了。她能帮他的，也就这么多，也算报了他当初的救命之恩。

她用手指在水里梳着头发，轻道：“苏小姐对你虎视眈眈，完全将你视为私有物，我现在你身边根本就不安全，而我若是拿不到协议书，更不能跟你走，不然，岂非是给了卫泓玉最好的借口？”

她说了这句话，后面就没了声息，等了一会，只觉有些奇怪，不由回头一看，惊得差点尖叫，低呼道：“你怎么进来了，出去！”

楼清戈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她身后，他全然不顾风铃的惊骇，从她手里拿过巾子，轻柔地为她擦洗着背，“我知道你在恼我将她又带在身边了，但是我不会让她成为你离开我的理由。你说不安全，有她在，确实不太安全，因为谁也不知道她下一步会使出什么手段来。所以，你要按着你的方法去做事，我也不会再拦阻于你，只是……”

他的手掌握向她光洁的肩头，灼热而有力，风铃感觉到不对劲，她反手抬臂就劈，不想却露了春光，不得不收手整个身体都缩回水里，怒瞪着他：“你想干嘛？混蛋！”

他扔掉手里的巾子，手臂环过她的脖颈，原来黑亮的双眼此时似有即将燎原的星星之火在燃烧，紧紧的凝视着她，变深变沉……

风铃此时觉得自己是个大笨蛋，她以为他是一个正人君子，竟然在他面前脱光了衣服洗澡，却忽略了他也是一个荷尔蒙分泌正旺盛的少年，根本就与正人君子挂不上边。他的行为就好比是一头大灰狼对小绵羊说：你放心，我是正人君子，我不会吃了你，你乖乖的过来……

楼清戈的手指微拂，忽然横手点过她的中府穴，她浑身一麻，然后被他从水中抱了起来，向床边走去。

屋中的寒气透体而入，全身不着一缕完全呈现在他面前，风铃又羞又急，却偏偏无可奈何，连声咒骂不已，“色魔！淫棍！人渣……”

楼清戈给她盖上被子，他亦贴着她躺了下来，紧紧楼住她，暗沉的神色忍不住微微一舒，嘴角轻扬起一抹无法抑制的浅笑，淡淡道：“你骂得倒也没错。这件事情我很早就想对你做了，只要你怀了我的孩子，谁都把你抢不走，免得我日夜担心，夜夜都守在你屋外，像个傻瓜一样……”

夜夜都守在她屋外？风铃一怔后立即恨声道：“楼清戈，你简直是在作梦，有了孩子我一样可以不要你……你……我恨死你了……放开我……”

她未完的话语已被封在他的唇齿间，他的气息透过唇齿在两人之间燃烧蔓延，她的唇瓣瞬时肿胀疼痛。灼热敏感的碰触让她浑身忍不住一震，风铃欲哭无泪，这下玩大了，这混蛋，今天真的准备把她就地正法了，怎么办？

他忽然吻上她正闪着妖异蓝光的耳钉，贴着她的耳畔吐息：“你不会恨我的……你只会更爱我……没有了我，你会痛苦万分……”

看着他眼中欲火渐渐炽热，她浑身猛地一颤，不住打抖的牙关紧紧咬住，他的手指在她身上游移，她只觉现在就已经开始痛苦万分。



第一百章

他的吻再没有半分压抑与犹豫，如雨点般精确狠准地落在她的颈间、锁骨、耳侧，激起一阵阵夹杂着滔天情欲的疼痛和酥麻。

他的手滚烫灼热不息，一手如点火般缓抚过她全身，一手不稍停顿地贴上胸前的敏感部位，他轻轻一个翻身，整个人已覆到了她的身上。

风铃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我……我本想还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我本想因为和雪有血缘关系而放弃他……你今日如此对我……他日我……我必定义无反顾的跟他走……”

她好后悔，以前那些在一起的日子，为什么就不能将自己交给雪，什么狗屁兄妹，全都见鬼去！顾虑这顾虑那，倒便宜了这小子，对她用强，这是她最讨厌的行为，前一世的男朋友喜欢了她八年，他都不敢这样对她，这小子凭什么给她来这一招？他只要对她做了，她一定要让他后悔！

楼清戈手势忽地一顿，原本专注的眼神更为深暗，他捏紧她的下巴，眼里迸发出危险气息：“你还在想他，你知道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你有没有一点道德观念？你听好了，你们是兄妹，是兄妹！”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吼的，刚才濒临至极点的欲望如被冰水浇骤过般瞬间熄灭，他靠住她的颈窝，风铃撇嘴冷笑，这一点不需别人来提醒，她比谁都清楚，可是真正的朱云云已经死了……良久良久，久到风铃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他才用一种极度受伤的语气低沉而缓慢地说道：

“我哪一点比不上他？我也是一个男人，我也有自尊，哪怕你一次次的伤我，我都厚颜无耻的哀求你留下来，你为什么就不能看到我的心？”

“……你知道我每次看见你对他笑得温柔灿烂我的心里有多痛？你可知道那夜我看着你们走进同一间屋子躺在同一张床上我的心在叫嚣在滴血？你可知道我听到你进了大周皇宫怕卫泓玉害你恨不得长双翅膀飞过来扯住你的急切心情？你可了解那日你主动要与我在一起同乘一骑，我犹如得到了天下般的那种喜悦？你可了解我夜夜守望着你漆黑的门楣伴寒冷随到天明患得患失的心情？”

“……喜欢你，没有错，为何却要让我爱得如此卑微？难道就是因为我永远都比不上那个男人……”

一个一个问题接踵而至，他的声音到最后已变成低沉的哽咽，她只觉颈间湿热一片，想要用手去摸，他却已经翻身而下，立在床前背对着她，身影变得萧索异常，他的指骨紧紧地，一根根捏得泛白，声音里是难掩的颤意，“我也曾想要对你冷淡，我也曾想要不看你不想你，可是我都做不到，如果……与我在一起真的让你痛苦到想和他不顾伦理的地步，那么我放你走……”

这样的阳光少年？

风铃惊得不知该如何措词：“我……”

他迈开似乎重逾千斤的步子走到衣柜边，为她挑选了一件湖绿色的衣裙，记得那天她是穿着这件翩跹若蝶的飘逸裙子与他同乘一骑，那夜她在椅子上睡着了，因为椅子生硬，她睡得并不安静，他不忍叫醒她，就那样呆呆地让她靠在他的怀里，一直到天亮……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傻，傻到怕她看到他的傻，总在她面前以一种或霸道或嘻笑的姿态面对她，因为他怕她认为他的傻是一种幼雅的行为，他更害怕她拿他与那个不得不承认非常有魅力的男子相较。那个男子对事对人总是淡淡的，像是什么事都不上心，实际上什么事都在他敏锐的观察中，想来他肯定不会对她做出像自己这样一件又一件的傻事，可是这世间像他那样的男子有几个？

他将衣服静静地放到床上，她的枕边。

“你走吧。”他语气极冷极淡，“我不会再哀求你留下来，你以后自由了，想到哪里去便到哪里去。”

风铃觉得喉咙里干干的，变化太大的人，让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退至屋子的角落里，阴影遮蔽了他。

风铃动作迅速的穿好衣，看向阴影里看不清脸色的人，“对不起。”

他淡声道：“一个心里没有我的女人，一个心硬如铁的女人，我巴巴地守着都不会看我一眼的女人，已经累到令我不敢再有奢求，你走吧。”

风铃僵在那里。她忽然觉得心很慌，有些烫。

“不走吗？”

风铃咬住嘴唇，打开屋门，走了出去。

屋门轻轻关上。屋内瞬间的光亮又被关在外面，又是一片昏暗。

昏黑中，楼清戈就那样站着，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那脚步的主人似乎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她走了。

她真的走了。

他倚住墙壁，慢慢滑下来，坐在冰冷的地上，抱住脑袋，然后，像一个孩子般开始哭泣。她就像好多年前母亲握住他的手却又抛下他那时一样，毫不留念的走了。

她们都是无情的，而她更是无情！她心里竟然真的一点也没有他，就这么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她知不知道他的心痛得快要炸裂开了？

她知不知道他的血液开始在疯狂的涌动？

她不知道，她只记得那个男人，而他在她眼里根本连男人都不是，她一直把他当孩子看。

他使劲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他不能让她听到他绝望的声音，她只会更加把他看成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究竟要怎样做，她才会爱上他？

他从怀里拿出那只闪着妖异光芒的耳钉，用指尖一遍遍抚摸过它上面的每一个棱角，难道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爱上他？

屋里阴冷的寒气让他打了一个哆嗦，然后——

他听到了她的惊呼声！

他还是放不下她，箭一般冲了出去。

落梅院门口，青石地板上躺着两具身着黑衣的尸体。如此多的护卫守在这里，都不知这两具尸体从何而来，就好像忽然凭空出现了一般。

风铃跪坐在其中一具尸体旁，他不久前都还冰冷中稍带暖意的手，此刻已真正变成死寂般的冷，她怔怔地坐在地上，眼中一片迷茫。

葬花认出了这个黑衣人，就是在客栈与主子呆过一夜的黑衣男子，当时就觉得他身上死寂阴森，这么快就死了吗？

楼清戈冲过来，他的泪痕已全无。风铃目光移向他，“是你派人杀了他？”

他脸色刷的一白，冷冷地看着她。“我只说一遍，请你听好，我不屑于杀他。”

风铃站起来，嘲讽的盯着他：“你这句话，看能骗得过谁？”

她转身毅然离去，再也不看他一眼。她的面容冷冽，就如要把她嘲讽的对象永远摒弃出视线般的绝决。

只是，如果仔细去看，就会发现她的十指紧握，背脊是僵硬的坚挺，就如死命地在掩饰什么。

葬花紧随在她的身后，从殿下看主子的眼神中，她看到了绝望；从主子看殿下的眼神中，她看到了狠心的决裂。但，不管怎么样，她会跟在主子身边。

正月十五，天气放晴，各国使臣的车驾，终于在骁骑营的迎接下进入了西京。

大周皇朝极为重视，以二皇子为首，带领百官亲自迎接到十里开外。

沿途昇旗招展，锣鼓震天，百姓纷纷出城观望，铁甲军旅护卫一旁。声势浩大，毕竟，各国齐聚，堪称为天和大陆近年来最大的一场盛事。

人头攒动中，有一个身着鹅黄色长衫和一个身着湖绿色罗裙带面纱的女子一直跟随着西越的车驾前行，鹅黄色长衫的女子一脸激动与兴奋，却不忘死劲的拉着旁边女子的手。

西越的车驾刚刚到地方，只见马车帘子一掀，身材修长外披黄色大裘的英挺青年宫千花就大步跨下马车，他步履沉稳，与众多的大周官员寒喧打招呼。

眼目轻瞥间，穿过几重人影，便看到向他不断挥手的黄衫女子。

他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顿了一下，遂移向旁边带着面纱的女子，眼芒微闪，嘴角已勾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随他车驾后面，下来一个明眸皓齿气质高雅的二八年华少女。她身着朱红锦裳，锱金芙蓉花纹，头上亦是戴一顶小巧精致的玉花冠，富丽华美，明艳照人。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近处，而是不远处身着绛紫金边锦缎华服正与人家喧的俊挺男子身上。

她已经知道他就是大周国二皇子，也将是她这次出行至大周的目标。本以为两位皇兄的容色已是极至，不想，原来她的未来夫君竟也与他们不分轩轾，少女心底暗暗欢喜。

宫千花招来一个侍卫，在他耳边低低交待几声，那侍卫就已向鹅黄衣少女走去，向她说了几句，便领着两个女子向内院行去。

葬花拉着蒙着面纱的风铃的手，脸上闪动着幸福的光芒，眼睛笑成了月牙弯：“主子，你看他一下子就认出了我，立即就让人带我们进去，可没把我们看低吧。”

风铃握了握她的小手，只是笑了笑，没有出声。

她的思绪一直都停滞在那个被人一剑割喉的无夜的身上，他死了。

她知道不是楼清戈动的手，他没有必要这么做，但是当时当着他的面，她又必须那么说。

无夜是因为没完成任务被苏小姐所杀？但是，旁边的另一个黑衣人又如何解释？她认出那人，正是那次和无夜一起刺杀过她的另一名杀手，而苏小姐根本没有理由杀一名根本不是任务失败的手下。

那么唯一有理由杀无夜的，只有……雪。

她身体里有着无尽的颤意，他是在警告她不该与其他男子接近，还是在帮她除掉苏小姐的爪牙？两者，她都不敢想下去。

她很害怕，他会对楼清戈动手，所以，她必须要更加绝决的离开他，哪怕再一次伤他的心。

“葬花。”

忽然出现的叫声将她从神思中惊醒，不知什么时候，她们已走进一间大厅堂里。宫千花满面含笑的走了进来。

葬花完全一副小女儿神态，绞着衣角羞红了脸，扯着风铃不知该如何是好。

风铃推推她，打趣道：“天天盼情郎，情郎来了又不知上前去迎接，就你这性子，小心被人抢走了。”

葬花噘起小嘴唤道：“主子就会取笑我，真是坏。”

“好好好，我坏，你的情郎好，我这个坏人还是先避一避，免得影响了你们说悄悄话。”风铃把手从葬花手里抽出来，笑着向宫千花看了一眼，见他一脸从容，没有那种浮燥的表情，暗想皇宫还真是个改造人的地方，她仍然用以前那种趾高气扬的语气说道：“花花，可别欺负我家葬花，看在她为你相思了好几个月的份上，可要对她多说几句甜言蜜语哄哄啊，不要像个榆木疙瘩不开窍，那样的人可不讨女孩子喜欢。”

“你也操心太多了，”宫千花看着一直垂头的葬花，微微一笑，就在风铃要转过身去时，他忽然手如电闪般的一把扯过她的面巾，哈哈大笑了起来。

风铃跳脚向他抢去，他却举得老高，她一下没抢到，陡然瞥到葬花迷茫中带着不解的眼神，她顿时住手，气结道：“你怎么还是这么恶劣？你这样子老不改，我可没准备要我家可爱的葬花跟着你。哼。”

“这两位姑娘是谁？兄长也不介绍一下吗？”门口忽然一个娇脆的女声响起，转眼就走出一个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

宫千花赶紧收起笑容，拉着葬花介绍道：“这位是葬花，那位笑得古怪的是风铃……这位是西越国长公主宫宣儿。”

宫宣儿眼梢一挑，抬眸细看了风铃几眼，抿唇各自打了个招呼，风铃和葬花也只是略略欠了欠身，并没去行那她最讨厌的大礼。

宫宣儿眉眼一掠有些手足无措的葬花，轻笑道：“兄长似乎与这位姑娘有些话要说，我和这位风小姐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们了，我们去前边看看雪景……”

她不由风铃分说，扯过她的袖子就径直往外行去。

宫千花无奈的和葬花相视一笑。



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风铃和宫宣儿相携而去，声音越去越远，渐渐地听不分明。

大厅堂里青幔微摇，立柱如墨，青墨的色泽给人以一种沉闷压抑的感觉。

葬花微垂着头，仍能感觉到宫千花的视线久久的停驻在消失的人影身上。

她咬紧下唇，好久不见，他都没话对她说么？

她有些迷惘，记得在高阳城分离的时候，他牵着她的手说过会想她的，此刻……难道他也在向她一般既害羞又紧张？她笑了笑，一定是这样！

“我们到里面去，我有礼物送给你。”宫千花的声音忽然自头顶徐徐响起，他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厅堂旁边的侧门走去。

葬花一愣，随即心里一阵甜丝丝的，他的手掌很温暖，也很大，尽管她也是习武的，确是不及他的掌心粗糙，不过他是男人，不是吗？给女人的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她不由自主的笑得眉眼弯弯，紧跟在他身后。

里面的房间也很大，有些空旷，显然很久没有人住过，不过收拾的很整洁。朝北摆着一张巨大的檀木床，上面有层层青纱，以金色鸾鸟印绣，当微风吹拂过，好似大片荷叶掀起一层层浪涛般，又好似重重轻烟，飘渺回旋。

灯火闪烁，屋内火盆上烧得正旺。正中桌案上放着一个很鼓的包袱，紫金锈丝的西越横城锦绣，两端打着结。

宫千花走过去，用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挑，结已打开，他回头望着她：“打开看看。”

葬花眼里有着雀跃，打开一看，不由眼前刷然一亮，赫然是一件白色的狐皮大裘，毛色光洁，没有一丝杂色，手感柔滑，好似上等的缎子。袖口缀着极为光华夺目的蓝珠，甚为璀璨，一看就是上等的极品。

葬花爱不释手，眼里闪着动人的光。从小大大，没有人给她这么珍贵的东西，在玄机门的时候，同门师兄弟除了练武都是一文不名的孤苦穷孩子，像这种镶嵌得珠光宝气的狐裘子，他们是想也不敢想。

宫千花帮她披在肩上，唇角是满满的笑意，拍拍她的肩：“喜不喜欢？”

葬花勇敢的回望，用力的点头。

宫千花望住她，微微一笑：“那你以后嫁给我，以后送你更好的。”

葬花脑中一片轰然，他在向她求婚？

他的双眸好像磁铁一般，直引得她的心怦怦乱跳着，她再也不敢看他的眼睛，失措的垂下眼帘，小手不自然地绞着衣角，都不知该放到哪里。

“你不想嫁给我？”

“不……不是，”葬花慌乱的抬头，急忙否认着，只是她的猛抬头，宫千花的唇一下子就贴上了她的额头，她涨红了脸，赶紧结结巴巴道：“可……可是主子她……”

宫千花将她拉到身边，抱住她的腰，将下巴靠在她的头上低声道：“你在担心她？”

一股男子身上好闻的气息直往她鼻端钻，葬花紧张得快喘不过气来，“嗯，主子她现在一个人孤苦无依，葬花不能扔下她自己先成亲。”

宫千花有些微讶，“不是说楼少和她在一起吗？怎么会是一个人？”

葬花轻轻推开他，懊恼道：“主子任性，做了几件让殿下着恼的事，两人今天大吵了一架，主子很生气就带着我冲出来了，殿下神色冷冷地也没有劝住她，我估计……他们两人再难有转圜的余地。”

宫千花手指微臭，呼吸有一瞬间的紊乱，深吸了口气后，才语声凝重道：“他们吵架了？很凶？”

葬花轻“恩”了声，于是就将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情简略的说了出来。

宫千花闻言缓缓坐在椅子上，手指下意识的轻轻地摸索着椅座，上面红漆已经斑驳，指腹摸在上面有些不平整，他并不在意这些。他的眼神有些恍惚，曾经以为她已经找到了最好的归宿，现在怎会成了这般模样？

“主子对葬花很好，她为了帮葬花解毒，千里迢迢从安宁城赶到西京找解药，还被卫皇子威胁，葬花不能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说道这里，葬花抿紧唇角，良久，她的声音又坚定的想起：“以前除了大公子就只有殿下对主子好，后来大公子不见了，现在连殿下都不再对主子好，她一个人孤伶伶地，葬花实在也不放心，现在还不能和你在一起。”

烛光摇曳，宽大的屋内被摇出一道道光影。

宫千花突然站了起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般，眼里神光灼灼，凝神注视着她，“那你们就跟我回西越吧，我为你们安置一个清净的地方，直到她找到良人为止，我们再成亲，如何？”

葬花略一思索这个主意不错，顿时眉眼笑开了花，“我现在就去告诉主子，她肯定高兴。”

转身就要出去，宫千花一把拉住她，低声道：“等一下。”

“干什么？”葬花疑惑。

宫千花突然上前一步，抬手紧紧抱住她，一面握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腰上放，“我们这么久没见，难道你不想和我再多说一会话……”

他贴着她的耳朵，声音轻得像耳语。

葬花嘴唇微微一颤，喃喃道：“不……不是，我不是……”

“不是什么？”他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那一张美丽的芙蓉面，在烛光中清丽难言，不可方物。他轻道“和我在一起，我会努力让你幸福，只要你好好照顾好你的主子……”

他最后的话葬花并没有认真去听， 她只知道他说要让她幸福，于是，她的心就开始沉沦。

这一刹那，她猛然感觉到全天下的幸福都在向她铺天盖地倾袭而来，她忘了今夕何夕。

再后来的事，她已经记不清楚了。

暗沉妖娆的烛火迷离。她只觉背后一冷一阵热，心里似是有一种不顾一切要把自己奉献出去的力量。

丝质的锦缎面，冰凉，她的身体压了上去，然后，火点是星星燎原之火，上下跳跃，很急很快，在她身上每一处徘徊。

是幸福还是痛楚，还是痛楚到了幸福，她已经分不清。她被人捧到手里，翻卷，舒展，就像一束正等待盛放的花瓣，一瓣瓣被剥离，又被温柔的覆盖。

她包裹住他，紧紧地。那光滑的肌肤，还有涔涔的汗水。

灿烂的阳光透过窗棱，倾泻进来，洒在她如丝的长发上。宫千花伸出手，拨乱它，漆黑的长发掩住了他的暗沉的眼眸，将一切奥妙都遮盖住。

她的睫毛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她闭上眼，紧紧抱住他的脖子，直若飞上了九天十地，不知身在何处。

*

“姐姐，你长得好漂亮，怪不得兄长会喜欢你。”

宫宣儿的笑声像银铃一般清脆，她拉着风铃的手在风中奔跑，身后跟着一队长长的宫女，如尾巴般紧紧地咬在她们身后，不敢稍离远一分。

风铃不语，任她拉着奔跑。能避开花花那张相似的面孔，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知不知道，在西越，像姐姐这种容色的女子，就连那青楼花魁肯定都要自愧不如。”

风铃一怔，细看了眼旁边似乎毫无心机的少女。

青楼女子又如何？西越来的公主，说出的话大含玄机，她的深意是什么？她并不记得罪过她？她的脑子里犹如电光火石一般，迅速将一些与她有关联的关系细思一遍，宫宣儿是和亲公主，对象是卫泓玉，这是她故意来贬低的前因？

宫宣儿回头看她，嘴角上扬，笑得天真：“听说姐姐应该也是西越的公主，为何不回去认祖归宗？”

她连这件事都知道？风铃暗暗心惊，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公主多虑了，我哪里敢去身居如此尊贵的身份，不要吓唬我了，姐姐这个名称更是不敢当。”

宫宣儿诡异的一笑，并未接口下去。

此时正午时，风和日丽，疏影幽斜，几番连转，已进入一座空旷的园子中，四周寂寂无人，荒凉的枯草迎风飞舞，更是一片清冷。

“公主，你准备把我带哪里去？”

风铃止步，不再前行。她的眼睛四下环顾，一队长长的宫女已垂首成两排站到了一间屋子前，旁边还立着几个年轻的侍卫，见她们两人过来，众人的眼神顿时齐齐望过来，然后两名侍卫走上前来，也不说话，隔开宫宣儿与风铃，护着她向那扇敞开的大门的屋子走去。

风铃的身体渐渐绷紧。

宫宣儿漫不经心随侍卫走了几步，慢慢回头道：“我兄长托我从西越给你捎来一封书信，你要不要看看？”

她的话音未落，四周墙垛上突然冒出无数个人头，一圈铠甲齐备的侍卫人手一只近距离弩箭，箭头幽兰，正死死的对着风铃。

而对面屋顶上，亦同时齐刷刷有大批人埋伏在屋脊，箭已上弦，对准的地方仍是她。

看来，她已经落入了别人早就精心准备好的罗网！

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出来的时候匆忙，竟忘了带那把从未离过身的匕首，失误！风铃没有做多的考虑，当机立断，合身向宫宣儿那边迅猛的袭击，一名侍卫护住宫宣儿向前奔去，另一名侍卫拔刀而起，刀法利落，出手狠辣，夹着雷霆之势斜劈而下。

风铃顺着道势旋身一侧，刀带着风自上而下，削断她无数黑发，她面不改色，身形如一尾灵活的深海游鱼，直贴上侍卫，抬膝撞胸，手绞他肘部，夺刀，抹喉，踢飞，挡掉从右边飞来的箭矢！

这一串动作行云流水，连贯流畅！

扶住宫宣儿的侍卫惊骇，万没料到她一个女子出手如此狠辣快速，带起宫宣儿提步向前奔去，风铃毫不迟疑的向他们跨步劈杀过去，刀锋凛冽，惊得宫宣儿尖叫：“放箭！快放箭！”

有公主在场中，箭技不高的弩箭手并不敢放箭，只是如此多的弓箭手中，自有神箭手。

一道寒光又从右侧飞射而来，如天边一道流星急划而过，“噗”地一声，已射入少女握刀的右臂，对穿而过。

一寸，只差一寸，就可以劈到宫宣儿的右臂，风铃却已经无能为力，手臂巨震，刀落，众多侍卫一涌而上。

对方显然有要置她于死地的意图，她岂会束手就擒？她腾身跃起，一脚踢在一个侍卫的面门，旋身横踢，倒下一名侍卫，但再想追击到宫宣儿一时不及，十来把寒亮的长刀同时抵在了她身上，已再无动弹之余地，风铃败了。

“把她绑紧带过来！”

怎么？没准备杀她？还是准备再杀她之前先羞辱她一番？风铃挑眉冷冷的看着那个正在发号施令的女子。

宫宣儿远远地站在石阶上，神色由之前的惊吓已回复正常，毕竟从深宫中出来的人，变脸能力及气势非一般人可比。

风铃凝神静观其变，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落了下风，没有再做口舌之争的必要，只有认命的被绑实。

此时被刺穿的右臂隐隐传来麻意，箭头淬了毒，自己的寿命不知还有多长。眼目轻转见间，她仍是在想，花花有没有参入这次被宫宣儿围杀的计划？如果没有，此刻能救她的只有他，别的人，她已不敢做他想。

忽然眼前一暗，她被人推到屋内，有人踢向她膝盖，腿一软，她已端端向里跪下，暗一咬牙，仍没出声。

宫宣儿坐在软椅上，有宫女为她倒来压惊茶，她动作优雅的轻啜了几口，才抬起一双盈眸看向她，声音还是温婉动人：“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风铃被人压着双肩，她仍是怡然不惧的淡淡道：“不知道，请公主明示。”

宫宣儿娇笑出声，好似听到天下最好笑的笑话般，大是摇头叹道：“你这个女人果然脸皮够厚，不过既然敢做下那等不要脸的事的人，自然不会知道寡欲廉耻为何物？”

嗤笑了一声，她又道：“路上偶遇苏小姐，曾听她说你很会勾引男人，先是不顾伦理的勾引了自家兄弟，后事情败露，不得不转移视线转而勾引燕国皇太孙，引得人家一个少年郎为你神魂颠倒，欲生欲死。最近……还听说把目标锁定大周二皇子，到现在为止，请问你有没有勾引成功？”

说到最后，她神色间已有些恨恨之色。娇美的五官渐渐有些狰狞。

风铃抬目与她对视，说了半天，她果然是在找这一茬，而苏小姐还真是神通广大，能挑拨的都挑拨，一刻都不放过。

她微带嘲讽道：“既然说我很会勾引男人，大周二皇子自然不在话下，早已成我裙下之臣，你又待我何？”

宫宣儿神色大变，好嚣张的女子，怪不得母后让她一到此地就先将她击杀，果然是有道理的事。她手里杯子猛地向风铃头上摔来，瞪目恨声道：“好不要脸！你是不是要将这天下男子都要收入你的裙下方才罢休？你跟你娘一般，是个贱人！”

风铃避开她的杯子，嘴角一牵，不紧不慢道：“堂堂西越国的公主难道就是只会泼妇骂街的行当？怪不得落到要与人争男人的下场，二皇子眼光再低，像你这种所谓的高档货色他还是看不上，你连他身边的宫女都不如，还何谈跟他和亲？这次西越派你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公主来和亲，分明是想大周又将你赶回去，自不量力！”

不错，她是故意在激怒眼前这位公主，希望这位娇公主气极只想折磨他，不会一刀劈下，只有这样才能再多一分被人救下的机会，尽管过程会很痛。

果不其然，宫宣儿豁然站起，柳眉竖起，大怒：“来人，给我好好伺候这个不要脸的女人！”

风铃闭目，静待苦行。

过得一会，并不见有虎虎生风的棍棒加身，她挑开一只眼，蓦然看到一个宫女手里拿着一把三寸来长的银针向她走来，她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宫廷里最痛苦的特殊酷刑——扎针？是不是太过残忍了？

下一秒，那宫女绕到她身后，有人死死地捏住她的手指，还不待她挣扎，一阵尖锐的痛意从大拇指上穿透进来，越来越深，让她痛入心肺，她咬紧下唇，冷冷地望着前面的宫宣儿，“你记着，今日我若不死，一定让你还回来！”

“你今日必死，”宫宣儿眼神如毒蛇般怨毒，咬牙切齿的叫道：“扎，给我扎，狠狠地扎，先扎十根手指，再扎脚趾，再把她身上全都扎满，让我们这里所有的人都往她身上踹，直到把所有的针都踹进她身体里去，看她有什么办法还回来。”

就在她说话间，又有几根针深深地扎入风铃的手指，她的额际冷汗涔涔，脸色刷白，咬紧牙关，已无力作答。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晕过去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有纷乱杂沓的脚步声蜂拥而至，接着是刀砍在骨骼上的声音，然后不断有温热的有液体溅到了她的脸上。

她清醒过来，回头看去，门口不知何时出现几位杀神，手段狠辣，身手敏捷，只几个起落间就砍倒了西越的几名侍卫，一个身穿华服的男子手起刀落，将正在为风铃扎针的宫女当场砍毙在地，鲜血直向上冲，迸射在门楣上，室内顿时被一股血腥味充盈弥漫。

宫宣儿瞪大眼，颤着指尖喃喃道：“卫泓玉来救她？他们果然有奸情。”

卫泓玉踢开那宫女的残尸，缓缓蹲在风铃身后，极力掩饰自己的不安和惶恐，绕开她胳膊上的箭伤，为她解开束缚的绳子。再看她十指间露出的闪闪银光，一双妖娆的桃花眼里如冰似雪，额际青筋暴跳，他尽量压制着自己的心底的颤意，低沉的嗓音在风铃耳边响起：“忍着，我给你拔出来。”

风铃微点头，他的出现，是个意外，但，令她松了口气，这些苦，不会白受。

这一瞬间发生的变故令宫宣儿呆立当场，好一会，她才不可置信的走进几步叫道：“卫泓玉，你竟敢杀我西越的人？”

卫泓玉紧握着那贯穿着银针的纤纤十指，未抬眼眸，凝神认真而小心的将银针一一取出。每抽出一根，就如痛到了他的心尖上般，从针眼里冒出的血珠，渐渐映红了他的双眼。

宫宣儿被他的冷漠晾在当场，一国公主，到哪里都从未受到过如此冷落，眼见自己带来的侍卫转眼间被这些银衣杀神全都砍翻在地制伏，再看向跪坐在地闭目忍着巨痛的风铃，她忍不住一脚向她踢去。

只是转眼间，她的身体已被一道大力挥了出去，重重地撞击在木柱上，弹回地面，扑伏在地，明艳的脸上一阵扭曲，鲜血从她口中喷薄而出。

有几个宫女要过去扶她，银衣御神卫将他们踢开。

宫宣儿的珠叉散落满地，此时却已没有人为她拾，亦没有人扶她起来，她颤着声音喘气道：“为了这个贱人，卫皇子不顾两国邦交，不顾我母后的用心良苦，竟然杀我西越侍卫，欺负我一个西越公主，你的前程难道因为这个女人都不想要了吗？”

卫泓玉终于移目看向她，眼里是嗜血的冷酷，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多看你一眼都辱了我的眼睛，你这种白痴女人，不是看在我姨母的情分上，你现在已经是死人！”

他的怒意在一点一点的积聚上涨，任何在场之人都看得出来。宫宣儿却不怕死，叫嚣着挑衅：“你有本事就杀了我，不然你就是孬种，永远都只能和我绑在一起的孬种。”

卫泓玉瞳孔收缩着，风铃知道，他已经动了杀机。

很好，杀吧，杀了就让西越的那个老太后来兴师问罪，让你们狗咬狗去，才免去你们兴风作浪的兴头。

谁知下一个动作，他却气势一松，冷笑了两声，垂目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示意她张开嘴，轻道：“箭伤有毒，先服下这颗解毒丹，回宫后再另行仔细医治。”

风铃道了声谢，含下药丸。

卫泓玉盯着她吃下去，似长舒了一口气，再也不看地上那面目狰狞叫嚣着几乎快声嘶力竭的西越公主，小心翼翼抱起浑身上下都溅满鲜血虚弱到极致的女子，缓缓向门口走去。

下午的阳光已渐倾阴沉，无力。

他站在台阶上微停了下，向旁边侍卫吩咐道：“西越公主在我大周行馆不懂礼数，带人行凶，并亲自动手，通知宫千花，他若是有意调解这件事，请他明晚戌时到我和泰宫，不然，此事我决不罢休！”

此言一出，宫宣儿眼神凌厉的喝道：“卫泓玉，你休得意，今天你为这女人羞辱于我，日后你再求我的时候我绝不原谅你。”

卫泓玉又是两声冷笑，想让人封了那女人的嘴，旁边的秦岚拦住他，低声道：“二殿下，为免去不必要的麻烦，我看您应该过去扶扶她，风小姐就由属下来……”

当卫泓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后，他自动中止了想说下去的话，不由一声暗叹，殿下的举动太欠思虑了。

风铃固然重要，但西越公主关系到的却是殿下的前程势力，此番毫不留情的得罪了，不是直接言恶吗？殿下的举动超常，他却没有多言的权利，除了叹息，也只能任其发展下去。

当天，整个西京城就已经传开，大周二皇子于西越使臣驿馆内，怒斥西越来的和亲公主，所为之事，正是西越公主善妒，将他准备纳为妃子的平民女子重刑打伤，不是他去得及时，那女子已死于她的针刑之下，手段之歹毒，令人发指。二皇子一怒之下欲拒和此公主和亲之举，西越颜面大失，西越使臣于第二天欲约二皇子再商议和亲之事，此事未被拒，看来二皇子仍对西越留了情面。

这件事情，被人当做茶饭后的一个笑资，不过是西越公主与平民女子争宠而已，最多算是皇室贵族的风流韵事，谁也未去做深意的思考，这里面会不会隐藏有更多诡异莫测的事件。

当这一消息传到西京别馆的时候，正在插花调整自己不宁心绪的苏小姐当场就不慎打翻了一个雕着青龙纹的上好花瓶。

她让惊心去执行任务后的第二天，他不仅没来报备任何结果，而且还和琴心莫名死在别馆内，她从心底没来由的冒出来一股从未有过的惧意，惊心和琴心同时被杀，非一般人所能为。她曾怀疑是楼清戈身边的燕飞天，但后来此一想法被她否认，据确认消息，燕飞天最近一直在东部活动，根本无暇顾及西京，那么，究竟为谁，这如此大能耐？

她想到了很多人，一个个排除下来，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卫泓玉和宫千雪身上。是否是卫泓玉对她的威胁已经恼怒，是以在善后的过程中一并将惊心和琴心杀之灭口？这也是有道理的事，但并不值得她害怕。

她此刻最顾虑的，是宫千雪！

若是他对风铃余情未了，自己一再对风铃下手，以他莫测的手段，除掉惊心和琴心后，是否马上就是她？

此次风铃再次在宫宣儿手底逃脱，而宫宣儿又是长着一张嘴的人，她若是将她在此事中扮演的角色捅给宫千雪知道，她苏染尘绝没有幸理。

隐隐之中，宫千雪带给她的压力和恐惧是前所未有的大，西京已非久留之地。是以，她连夜让朱儿秀儿收拾行李，暗传讯下去，调集所有的人手待命，护她一路从西京安全到达燕国的边城东庸关，只要到了燕国，宫千雪手再长，也奈何她不得。

她要向楼清戈辞行的时候，楼清戈早已静静地站在她的屋门外。

楼清戈双眸幽黑，并没问她什么。

她也只是凄切切的说不能适应北国的风雪，想提前回燕国那春暖之地。

楼清戈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他骑马陪在她的马车旁，一路将他送到城外，夜色已经很深，他仍没有要回转的意思。

苏染尘暗暗心惊，楼清戈已经对她动了杀机，想在荒野无人之地将她除之。

她心里又痛又恨，一手带大的孩子，因为其他的女人，竟然要向她操刀相向，实是令人齿寒。她不知道他到底清不清楚死在别馆内的两个黑衣人正是她的手下，不过她相信他是被那个女人一时迷惑住了双眼，他们两人已闹翻，如今又被卫泓玉接走，楼清戈再无与她在一起的道理。

所以她只需忍忍，有他皇祖父的支持，楼清戈还会是她的。

“戈儿，很晚了，你就不要再送，其实有你皇祖父的护身符在身，这一路姐姐都不会有危险，你大可以放心回去，待给大周皇帝贺寿后，戈儿若快马加鞭，还能赶得上姐姐的马车也不定呢。”

苏染尘叫停马车，故意提起燕国皇帝所给她的那块保命符，有了它，楼清戈绝对不敢对她怎么样。

今夜有月，清辉荡荡，楼清戈静静地看着马车里探出来的娇媚女子，好一会，他才淡淡道：“希望姐姐能一路走好，我就送到此，有很多事情回国后，我会向姐姐一一问个明白。”

苏染尘幽幽一笑，轻道：“戈儿有不明白的地方，姐姐自当要为你解惑，夜已深，外面寒气亦重，戈儿快回吧，不要凉了身子。”

楼清戈微点头，让他们先行，他目送马车，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清戈，幸好你没有冲动行事。”夜色里，一个黑衣男子骑着一匹纯黑色骏马出现在他身后。周围同时还有十几骑，皆是风尘仆仆，显然赶了很久的路。

楼清戈回头，一直都平静无波的眼眸里陡然溢满痛苦：“大哥，我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过一个人，我刚才不是一忍再忍，就要杀了她。”

“你是有理智的人，这周围我略略查探过，跟随在她马车附近的，起码是三十个江湖好手，还有不知藏匿在何处的弩箭手，你若是冲动了，难免不会伤到你，而且也会暴露了我们的实力，来日方长，不急于此一时，此时还不宜对付她，等离开了西京后，她的日子就到头了。”

此时他何尝不知，楼清戈低着头，将他的情绪又隐在了阴影里，只能听他用阴沉的声音缓缓说道：“东部的事情办妥了吗？”

燕飞天点头，谨慎的看了下四周，道：“可以放心。”

楼清戈不再出声，调转马头，一行人趁着夜色的掩护悄然进城。

落梅院漆黑，寒风霜月，一片凄然。一条清冷的身影孤伶伶在月下站了很久，他靠在外面的石头上，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笼罩住他湿润晶莹的眼睛，将他道不出的心事微微凝固。

燕飞天在暗处看了他很久，不由走近沉声道：“你有心事？”

楼清戈默默地看着他，低声道：“……她走了……从此都不会再回来……”

燕飞天拍拍他的肩，叹道：“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你年龄还小，为何却是这般痴？忘了吧，只当是你人生里的一个记忆，日后，再用情，要谨记不可十分的投入，伤已太深。”

“我的心就跟死去了一般没有感觉没有疼痛，就连呼吸都好困难……大哥，我想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楼清戈定定的看着远处枯黄的数值，一群夜鸟不知被什么所惊，拍着翅膀飞了起来，擦着冷月的清辉，渐渐飞远。

燕飞天双眉紧锁的望着他萧索的身影，人活在世上，没有一个追求或梦想，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至少对于他来说是这样。

就如当年他被年少的清戈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时一样，那时他没有继续生存的意志，只有对死亡的绝恋。

而这个机敏的少年，给他编织了一个梦，那个梦当年对他们来说很遥远，可是却有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有了一个生存的动力。

如果当时他没给他那个梦，就没有如今的燕飞天，现在，他也要给他编织一个梦，甚至要帮他将之实现，无论最后结果如何，犹如让他找到生存的真谛一样，不论好坏，他的人生才会圆满。

“今天听说她被西越公主用过针刑，我的心也似有针刺过一般，可我再也没有去看望她的理由……”楼清戈转过头，如一只迷路的羔羊般怔怔地看着燕飞天，低低道：“大哥，我到底该怎么办？”

燕飞天笑了笑，森冷的眸子里此时全是春日里的融融暖意：“想看就去看。”

楼清戈暗沉的眸子一闪。

“喜欢她就对她说出来，男子汉大丈夫，在一个女人面前怎么能畏手畏脚？”燕飞天又道：“你知道我这次还到了哪里去吗？”

楼清戈看着他。燕飞天笑道：“到了安宁城。她与安宁城的昊天霸相熟，并让我捎一封信给她。据昊天霸交待我回给她的话来看，她担心你据守东庸关的王叔会使手脚，她向昊天霸借用了精锐兵力，至于她具体和昊天霸如何商议，用在何处，倒是不得而知。她让我不告诉你，但此时我又不得不说。”

顿了一下，燕飞天望着他，眼里全是取笑之意，“她并不是对你无情，她时时都在为你谋划着后路，你又从哪里得知她不再回头？再者，你怎么又不能断定她此次正是借一点小事发挥，故意做的表面功夫以便打消卫泓玉的图谋不轨的主意呢？虽然我们亦早有准备，但多一分力量自然更好，而你又怎么能将她的一番好意给误解呢？”

楼清戈的眼神卓然而亮，天边忽然就露出了鱼肚白，原来已是破晓时分，黛青色的云层重重堆叠，连绵千万里，随着一轮红日高升，最后终于有万道金灿的光芒穿透云层，预示着夜的黑暗已过去，迎来了光明的一天。

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和泰宫中居兰殿。

风铃几乎是奄奄一息的闭目躺在青纱帐内。

二臂粗的红烛，映出她一张苍白的面容，汗水黏着发丝零乱的贴在额际脸颊上，细密的眼睫轻颤着，整个人像一朵被摧残的小花，更显娇慵楚楚惹人怜。

不是她故意要摆出这副模样，实是刚才拔箭的时候太疼了，只一会儿时间几乎让她去掉了半条命，外加十指上钻心的焦痛，她觉得自己所有的疼神经已经到了极限。

卫泓玉一直在旁守着，叮嘱太医为她上了上好的伤药，在被包扎的地方看了又看，待满意后，才让太医和宫女们退下去。

他拿出一条洁白的巾子，坐在床沿为她细细的擦着汗水，然后用低柔的声音缓缓说道：“早知西越公主要对付你，在你被人领进去的时候我就该把你拦住。”

风铃疲惫的睁开双眼，有气无力的哼道：“只会马后炮，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见她还有力气说话，卫泓玉笑咪了眼睛：“宫千花的为人我还了解一些，知他若要对付你也不过是要和你开开玩笑，打打闹闹而已，哪里知道另有他人对你有企图，这叫防不胜防。”

“还说，”风铃撇撇嘴，没好气道：“都是你惹的祸，西越公主是听人说我勾引了你，才对我下次毒手，哼哼，这样一个恶妇，你也敢娶，我还真佩服你的勇气。”

“你勾引我？”卫泓玉哈哈大笑，忙不迭的点头，“对对对，本来就是你勾引我，先是强行脱了我的衣，把我看了个一清二楚，毁了我的清白；后来又对我英雄救美，让我一颗心肝儿整天都只想着你，不是勾引是什么？”

风铃无语，生气的闭嘴。

卫泓玉只若不觉，扔开巾子，将她碎发挽到耳后，笑嘻嘻道：“你也不赖吗，恶妇就需要恶人来磨，所以我决定，若要我娶她的话，除非西越那边答应让你做大，她做小，不然，哼哼，我让她卷铺盖滚回去。”

他学着风铃的语气，故意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笑着，但风铃感觉的出，他试探的成分居多，尽管受伤，但她脑子没坏掉，这丫仍是在打黄浑主意，想将她风铃和西越公主一齐收房，坐享齐人福，想得倒美。

她心里暗骂了句，瞪他：“谁要做大，你想的美，要娶我可以，有我没她，有她没我。一山决不能容二虎，你若敢同时娶两，我一定让你天天有绿帽子戴，不信你试试。”

不得已呀不得已，先顺着这丫的话去说，等把姓楼的小子送走了，就万事大吉。

卫泓玉眯着他的桃花眼半信半疑的看着她，他似乎并不自觉他这样子看得别人会很不自在，双眸咪得像妖娆的猫眼，笑吟吟道：“你这么坚决的反对她，看来你已经恨她至极，其实一个如此不懂事的小丫头对我也无甚大用处，你也别老想着给我戴绿帽子，那东西戴着有碍观瞻，实在不雅，罢罢罢，我不娶她就是。”

风铃愕然，他真答应了？

卫泓玉点着她的鼻子笑的一脸奸诈：“你别不信，其实我们有协议在身，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要你与我一条心，抱着一荣皆荣的思想，我们两个以后的日子才好过。”

风铃张了张嘴要说话，他用食指轻按住她的唇，一脸坏笑：“你有了我，我敢保证，你绝对没有时间也不想去找其他男人。”

他说完，举起一只手做发誓状。

此时他穿着家常袍子，屋子里很暖和，所以他的领口很松，一把青丝披在胸前，配上他清俊的面容，全身上下都有透入骨子里的风骚妖娆，令风铃一时间竟忘了移开眼。

良久，她感受到他的手指在她唇上轻轻摩挲着，引得她脸上如被点了火般灼热起来，顿觉有什么不妥之处，她才惊觉看他的时间太长，顿时脸颊通红，眼珠骨碌碌转动，才将视线自他脸上拉开，原来堂堂大周二皇子也是个老不正经。

其实这人只要对她专一，就他如此秀色可餐的容色，整天对着应该也不会觉得腻。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她惊奇的发觉自己有做色女的潜质，这个想法立时令她连声咳嗽起来。

“我说了这么多，你就是用咳嗽来回答我？”

见她咳得快背过气去，卫泓玉转而帮她拍背，嘴角牵起一抹苦笑。

好半晌，风铃才止住咳嗽，微吸了口气，摇头道：“是我对你的决定太惊讶了，为了我放弃与西越的合作，你岂不是亏大了？”

“难道你不希望我这样还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卫泓玉定定的看着她，似笑非笑，接着又意味深长的说道：“后天便是我父皇的寿宴，到时候，我会当着天下人的面，让父皇允准我们的婚事，反正我们成亲都是今早的事情，不如在那天公布出来，早早让别人知晓，也可以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你看这主意怎么样？”

当然不好，风铃却瞪着眼不敢反对。接着她还是没忍住很不客气的说道：“你并非喜欢我，而且你应该已经知晓，我曾与人在客栈那个，楼少亦因此而对我死心，就是说我对你并没有任何可用之处，你为什么还要按那协议书行事？你完全可以毁了它，我绝对没有意见。”而且还非常高兴。这句话她也没敢说出来，怕太伤人自尊心。

“在客栈与人那个？你又不是傻子，会让人轻薄？只有楼少那个傻子才相信。”卫泓玉回答得慢悠悠，此话令风铃汗了一把，他就这么了解她？有些不可思议。

他接着又含笑半真半假的说道：“再者，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你？看见你受伤我心里痛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当时不是理智尚存就杀了宫宣儿，这不是喜欢是什么？喜欢一个人的情绪表现，除了这些难道还需要很多其他的吗？”

喜欢一个人就这样简单？

风铃被他这句话震住。

那么她对雪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先不论他们是否有身体上的血缘关系，她爱他吗？是否是习惯性的沉溺在他的温柔他的好里，还是对她的所有一切都至关心痛？

她心里一篇惘然，模糊不清。

而对楼清戈……她又是一种什么感情？这是她从未正视过的一个问题。

自他在熔岩洞救过她后，她几乎做每件事都在为他考虑着，就算他对她想用强，她是否真正的有去责怪过他，不然又怎么会甘心呆在卫泓玉这里？真是在报恩？

她从来没有将这两个人同时拿出来对比过，这时候突然去思量，尽是满腹的乱糟糟，毫无头绪可言。

结果，她只觉越想越痛，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谁是谁来，在她的呆怔中，迎来另一个令她非常头痛的人——九公主。

九公主是带着两个宫女过来，她一进来，卫泓玉就迎了过去。风铃趁着他和她说话的时机，赶紧闭眼装昏睡。

九公主说话的语声很柔和，略带焦急，只听她仔细问了她的伤情，边走过来默默坐在她身旁。卫泓玉也不拆穿她的把戏，微叹了一声，略略交代了几句，便出去了。

风铃大气不敢出，尽量将呼吸调匀，眼皮都不敢有一丝丝眨动，过得一会，痛并疲惫，竟然在九公主的注视中，真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到了什么时候，她被人有三急中一急涨醒，忽然睁开眼睛，一看，乖乖，那位多情的九公主仍双目含愁的坐在她床头，她想再闭眼，被九公主扫到，已是不及。

九公主向她露齿一笑，眼眸里是化不尽的柔情，风铃惭愧受之，勉强笑道：“公主……”

九公主摇头，轻道：“你伤得很重，不要多说话，我一切都明白。”

明白？她还没说呢，她就明白她要解手？风铃奇怪的向她眨眨眼。

九公主看着她忽闪的眼睛，脸上渐渐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垂下眼眸小声道：“实在没想到一个皇室公主如此狠毒，竟用这么残酷的手段对付你。”

她从被子下面拉出风铃的手，抬眼坚定地望住她：“不过你可以放心，皇兄定会给你报仇，你的伤不会白受，苦也不会白吃，她以后想成为我的皇嫂，起码我首先就不会答应。”

风铃根本无心听她这些，要找回场子卫泓玉当场就找回了，还轮得到以后么？对于她的鲜明立场还是怀着一份感激。不过此下有更重要的事还待她解决，不由结结巴巴道：“公……公主，风铃想……方便。”

这句话把九公主闹了个大红脸，其实都是女子，这话也不能说么？

结果九公主在等她方便完后，仍坐在那里没有离去的意思，风铃也不好赶她，夜晚清寒，便挪出了个位置，与她同挤在一张被窝里，两人又絮了几句话，风铃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西越使臣因某些原因并没到和泰宫来，倒是约了卫泓玉到西京最有名最华贵的天香楼去商谈一些事宜。商议结果除当事几个人外，外人不得而知，只是看他们最后都面带不悦之色，事情似乎并不是很乐观。众人不由猜测，二皇子对那平民女子莫非感情真挚，有拒婚之意，才弄得他们不欢而散？

当夜，二皇子一反常态，在他的静渊王府宴客。这座王府是大周皇帝新赐，卫泓玉常年周游在外，并未让他出宫建府，此次回西京，念他年龄已到，便赐了一座府邸，只待年后他搬出皇宫建府居住。

这座府邸刚装修完毕，还未宴过客友，此次被他宴请的对象，实应该要感到万分荣幸。

二皇子此次的宴客对象并不多，只有两位。除宫千花赫然在受邀之列外，另一位竟是燕国皇太孙楼清戈，他的约言便是几人曾在江湖上就有相识之宜，算是老朋友，此次他们能在西京再次相遇，自然要私下里好好一聚。

其中，并有人放出话来，听说二皇子要把那位被西越公主上伤过的平民女子介绍给他们认识，意思是大有立她为王妃之嫌。若他要立她为王妃，那么他又将西越公主置于何地？

拒婚？

当然，这都是以口传口的传言，并未得到二皇子的亲口证实。

夜晚，静渊王府张灯结彩，酒香四溢，小厮仆妇忙碌的穿梭在意见富丽堂皇亮如白昼的大厅里。

宫千花穿着华美锦服，如约而至。

楼清戈让人带话来，他已在路上，稍后就到。

此时，一张玉石打磨成的大桌案前，布满丰盛的果品糕点，清冽的雪山茶香缭绕在空气中。

卫泓玉因要迎接那位被西越公主所伤的平民女子过来，是以让秦岚先陪在侧。

卫泓玉的意思很明显，非常不满于宫宣儿，是以连带怠慢于他。听到这个说辞，宫千花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其实对于宫宣儿伤风铃的事，他知道后也非常恼怒，但他不能表现出来，表面上，在公在私，他都应该帮宫宣儿，不是吗？

听到使臣带回来卫泓玉因不满宫宣儿的对待风铃的行为，对于和亲之事大有不满之词，甚至有意贬低，让宫宣儿做小。这个消息让他甚忧，于是前往宫宣儿住处。

在那里，他见到了本应该还呆在西越的大哥。

宫宣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跟死人一般。

当时他以为大哥将她已经杀了，结果，大哥只是望着宫宣儿了无声息的身体冷冷的说了一句：死，她肯定是要死，但不是现在，两天之后，她的死因会与卫泓玉挂上干系，你不要多事，一切大哥自有盘算。

他知道，大哥这个样子，就是他发怒的前兆。

大哥发怒的时候会做出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

卫泓玉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风铃。

看惯了她穿男装或朴素的女装，没想到换上一身长裙后，竟然会那样绝美好看！艳红及地的软绸裙，刺绣着盛放的蔷薇，华美异常，似乎光彩流淌；乌发被松松的挽起，一根古朴流莹的玉簪固定，长长的流袖掩住她受伤的胳膊和手指，笑容淡雅，轻转的眼波令观者神驰。

她的脸很苍白，映上红装后减去不少病弱之态，仍不能完全掩之。他一时兴起，竟拿来胭脂，指尖挑起一点，用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晕开。

他的动作很认真，甚至可以称之为细腻，犹如呵护描绘一张精美的图画般，不敢让之有一丝瑕疵。

她是一颗被尘垢蒙住其光华的夜明珠，待到黑夜，将一层一层灰尘抹去，才可见其灼灼光华。

今夜，这颗被蒙尘的夜明珠，被他拭擦得干净明亮，不留一丝尘埃，将会把她的美丽毫无保留的呈现在众人面前……而她的去留，只能在这个夜晚被决定。

他早在自己还没来得及反悔之前，暗地就做了一个自我安慰的决定：过了今夜，她若还能站在他身边，他一定会将她据为己有。

但是，若有人将她真的带走了呢？他笑了笑，他会有一丝不舍吧，应该只是这样……

九公主亦抿着嘴角，忍不住将她看了又看，眼睛亮亮的，好一会，终于赞美道：“好漂亮！原来你最适合穿的是红色，不如以后天天着红装给我看，好不好？”

风灵笑了笑，九公主在风铃醒后，一直未离其左右，风铃开始还生恐她发公主脾气逼她穿男装，提心吊胆了好一会，想不到她却只字未提，只是吩咐宫女准备这准备那，亲自为她换上这身红装。风铃实在琢磨不透她在想什么？一个公主为她穿衣，算不算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拢了拢袖子，觉得过长，实在还有些不习惯，这衣裳她知道自己穿出了最佳效果，她并不希望这样，不由摇头轻笑，“红色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新嫁娘，我可不想嫁人，今天如果不是脸色不太适合见客，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穿。”

她明白，这是卫泓玉在对她做最后的试探，只要过得这一关，寿宴过后，天下太平，一切都再与她无关。

是夜，静渊王府。

客人在座，主人却姗姗来迟。

厅堂中有些冷场，宫千花静静地喝着茶。秦岚有一句没一句的和他拉扯着闲话。

楼清戈仍未到，他是否在胆怯？

一阵大笑声中，卫泓玉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身着镶着金边的锦袍，发上束着玉冠，面容俊挺，与宫千花寒暄后，从帷幕后伸臂拉出两个女子。宫千花还没来得及去辨认旁边贵气十足的少女，却被眼前那熟悉的面容夺去了呼吸。

辉煌碧丽的厅堂。

红衣炽烈，光芒耀眼。

明明还是同一个人，前后却又如此大的差异。

他恍然怔住。

他握杯的手微紧。低目望向被流袖挡住视线的手指部位，听说她昨日十指被银针所伤，是否严重？

灯火辉映，风铃亦盯着他的面容，有些恍神。

卫泓玉眼底眸光连闪，走过去向她轻咳了声，她回神，向宫千花点头示礼。

卫泓玉伸臂揽着她的纤腰缓步行来，朗声笑道：“千花，今日只是邀约几个熟人相聚，除我这位九妹外，你们两个都是老熟人，自不用再多做介绍了。”

宫千花忽略他们的亲密行为，目光一转，他放下杯子起身，抱拳向风铃深深一揖，客客气气的说道：“昨日我皇妹鲁莽，险铸成大错，千花在这里向风小姐深表歉意。”

风铃不着痕迹的拨开卫泓玉的手，卫泓玉也不勉强，她唇角微晒，拉开椅子坐下，一边哼道：“有兄长的待遇就是不一样，妹妹做了错事，还有哥哥代为道歉，真是好。”

宫千花微愕，当着大周皇子的面，她还是那么伶牙俐齿，都不说给他留点面子。

他不由苦笑道：“她做错了事，自会受到应有惩罚，当着别人的面，你能不能就不要讽刺我。”

他的语气里，少了在南召城时的那般挑衅怒意，多了一份熟稔的随意，这是不知不觉间流露出的情绪，他自己可能不太自觉得。

立于风铃身侧的九公主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大有与风铃同仇敌忾之势：“才到我西京还没歇上口气，就能聚集那么多人，你们西越本事也非一般的大，就算她是公主，若没有人暗地支援，她也绝对做不到，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西越居心叵测，想趁我父皇寿诞之际闹出点什么事端来添乱子？”

“紫晴！休得胡说八道！”卫泓玉喝住卫紫晴，无奈想宫千花笑了笑，叹道：“千花，我们好歹也是表兄弟，我的妹子就是你的妹子，九妹还年幼不懂事，万望莫要见怪。”

风铃暗自冷笑，确实，现在岂是提这些话之时？此时是关键时刻，卫泓玉绝不愿与西越交恶。就算是对伤了她的宫宣儿，在婚事上他一直都是抱着模棱两可的态度，没有一口拒绝，也未爽快应允下来。他是想在今晚探明各方态度后，才准备做出最后决定，还真是个油滑的家伙。

宫千花谦虚了两句，风铃不耐他的态度，他与雪有相似的容颜做事风格截然不同，随即打断了他的废话，挑眉问道：“葬花还好么？”

宫千花全身一震，俊颜升起一抹奇异的红，一副欲言又止的摸样定定的望着风铃。

风铃有些莫名其妙，正要再追问一句，恰在此时，秦岚再报，燕国皇太孙到。

风铃身体一紧，昨日决绝的离开后，不知楼少情绪怎么样了？心里微微有些紧张，下意识的将视线投向了门口。

厅堂寂静，室外皓月当空，庭前清香四溢，不只是何种花儿开到盛处，清怡了众人心脾。

一阵娇声说笑声处，一对璧人相挽着从月下徐徐走来。

风铃一怔，细看那容颜如玉雕般俊秀的少年，不是正是楼少？他胳膊上……挽着一个少女。

他们在小厮的带领下，踏着月色缓缓拾阶而上，楼少的步履间没有风铃所预想的颓废和低迷，一步一步，轻快而稳健，与那少女终于越过门槛，笑颜满面的停驻在众人眼前。

他们的出现，似乎将厅堂里所有的光亮都吸了去，烛火顿时暗淡无光。

少年一身月白锦袍，华美贵气。他向众人露齿一笑，抱拳团团一揖：“各位，因有事耽搁，抱歉来迟了，等会自请罚酒三杯？”

少女扯扯他的衣襟，媚眼如丝的向他瞟过去：“不要动不动就请喝酒嘛，今夜我们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你可不能忘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如黄莺出谷。她的模样也很好看，娴雅的云鬓上斜斜插着一支素净的宝蓝珠钗，配着她一身粉蓝色轻纱软裙，清雅简洁，活泼动人。

到底是青春美少女，有足够吸引人眼球的本钱。

这一刻，风铃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名副其实的大龄青年，如果不能回家的话，该赶紧找个人嫁了，不然和别人一对比，她这老姑娘得找块豆腐撞死才对得起观众，汗死。

来迟了，酒当然要罚，卫泓玉早已站起哈哈大笑道：“不过这里没有外人，今夜我们都以江湖之宜相聚，楼少也不必太拘谨，来来来，先坐下喝杯茶解解渴。”

他回头向旁边侍立的小厮喝道：“客人已到齐，上酒席！”

接着又招呼楼少两人入座，楼少也不推辞，当即与那少女在宫千花旁边的位置坐下，抬眸一看，正与风铃相对而坐。

风铃若无其事的与他点头微笑。

他也没有避开风铃的视线，一脸云淡风轻，向她淡淡一笑道：“一日不见，风小姐更光彩夺目了。”

说话这么生疏，风铃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可这不正是她要的效果？难道一定要见到他颓废不堪痛苦的样子才心里舒坦？这种想法是不对的，她应该要立时纠正。

“那是自然，即将做我王妃的人，岂能是庸脂俗粉之色？自然是国色佳人。”卫泓玉的声音在厅中响起，顺势又搂住风铃的肩，戏谑的看向众人：“你们看我们两人在一起，是否算得上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一个是灵秀的红粉佳人，一个是妖娆贵气的出众男子，谁又能说他们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宫千花微有些惊异，提高声音问道：“你真要她做你的王妃？外面传言都是真的？”

卫泓玉不动声色，专注的凝望住垂眸不语的风铃，良久，他才回头看向在座的人：“这是我与她早说好的事情，怎么会有假？难道……千花认为我们不适宜在一起？”

那青春美女掩唇而笑，“当然不是，两位容色出众，无论是从气质还是容貌，二位在一起都无不协调的地方，非常般配。”

卫泓玉笑语彦彦，看向发话的美少女，“楼少……这位是……”

那少女倒大方，微微起身欠了欠，道：“小女子慕容飘飘，此次正在西京游玩，碰巧遇见殿下，今夜便不请自来了，望二殿下莫要见怪。”

“姑娘是出自燕国的那个慕容世家么？”宫千花微叹一声，不再在之前的问题上缠绕，抬高眉毛沉声问道。

慕容飘飘点头。

“那么慕容沁南与姑娘是什么关系？”

慕容飘飘端起楼少递过来的茶，犹豫了一下：“那是家父，难道……这位公子与他老人家相熟？”

卫泓玉拦住宫千花的话，别有用心的插言道：“那么慕容姑娘与楼少又是什么关系？”

慕容飘飘娇羞的瞟了一眼楼少，抿唇笑而不语，意思是不言而喻。

他们交谈时，楼少根本无心听下去，他桌下的手指暗握，俊秀的面容映着烛火，端的是幽暗惑人。一双眼眸忽而变得深若寒潭，死死地盯着风铃。

卫泓玉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瞟了风铃一眼，见她波澜不惊的样子，大笑道：“这个时候叙什么旧呢，我们当要把酒言欢才是。”

玉石桌上早已换上各种珍馐佳肴，酒香菜香弥漫，各人表面上似乎都兴致高昂，会喝酒的不会喝酒的都举杯或畅饮或浅尝，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九公主知道风铃手指不能动，不断为她布菜，还为她夹送到嘴边。风铃先是有些尴尬，后又怕卫泓玉为她代劳，只好来者不拒。

九公主甚为开心，又为她送了一口菜，红着脸附在她耳边低声道：“虽然你不能成我夫君，能被我皇兄娶回家天天见到你也不错，你应该不会拒绝我皇兄吧。”

风铃轻嚼着菜肴，无奈的看了她一眼，接着把她的头掰过来，压低声音取笑道：“就算我嫁给你皇兄，难道你不要嫁人？等你找了如意郎君，每天都去看你郎君去了，哪有空来瞧我，你这也偷就哄我开心。”

九公主大急，推开风铃生气道：“谁要嫁人了？我才不要嫁人。”

众人的目光顿时看向她们，风铃脸上一僵，干笑两声：“你们继续喝酒，我和九公主闹着玩。”

忍了很久的楼少这次没准备放过她，盯了她一会，忽然笑道：“说道要嫁人，风小姐，我们亦算有相识之宜，既然你与二殿下将结秦晋之好，那么清戈在此敬你一杯，恭祝你找到了如意郎君。”

他一说完，便执起酒壶起身走到风铃身边，向她面前的玉杯里倒满了酒。

风铃纠结着看向那杯酒，这小子故意找麻烦来了，哪知卫泓玉端起酒杯举到他自己面前：“她不善喝酒，就由我来代了吧。”

言罢，他仰头一饮而尽。

楼少恨恨地瞪了风铃一眼，有些不悦的对卫泓玉道：“只不过一杯酒而已，二殿下又何必如此袒护呢？今夜你约我们来，难道就是为了向我们表现你们的恩爱之情，一杯酒你也要代？”

卫泓玉闻言苦笑不已，有些为难的解释道：“楼少有所不知，并非是我不让她喝酒，而是她……她喝酒的酒品确实很差，只怕这杯酒被她一喝下去，我们今天就都不用喝酒了……”

风铃咳嗽两声，有些尴尬，卫泓玉这句话倒是说得实在。记得来这个世界唯一一次喝酒就是在流云轩，那夜雪和卫泓玉都在，当时她一杯酒下肚后，当即就趴在桌上一嗓子扯得惊天动地吓死人，且鸟雀皆飞，走兽不至，这是雪后来告诉她的。过后雪就嘱咐过她，他不在现场的时候，千万不能在人前喝酒，不然出了人命不会有人来为她善后。

楼少挑眉，目光在他们二人间游移，冷笑：“看来二殿下甚为了解风小姐，连她的酒品都知之甚祥，这倒令我好奇了，实在想一睹风小姐酒品有何惊人之处。”

九公主见他咄咄逼人之势，忙伸手抢夺他欲倒酒的杯子，“她受伤了，不宜喝酒，你怎么能强人所难？”

楼少执壶的手僵在半空，厅堂中的气氛顿时凝滞。

接着只听一声娇笑，打破沉寂的是慕容飘飘，“只不过是一杯酒而已，今天能承二殿下相邀齐坐一堂，也算是我们为二殿下和风小姐提前道喜的日子，怎能滴酒不沾呢？我给风小姐少倒一点，略向我们表下心意就可。”

她的话给了楼少一个台阶下，他冷哼一声，回了他的座位。慕容飘飘端起倒好酒的酒杯，走到风铃面前，递给她。

酒杯里的就并不多，风铃犹豫了一下，就准备开口让九公主帮她接过。

蓦然

一道寒芒急闪处，慕容飘飘手里的酒杯已被“啪”然一声击碎在地上。

在场之人尚来不及动作，厅中忽然多出一道清俊的身影。

这是此刻最不宜出现的一个人。卫泓玉忍不住惊叫一声：“宫千雪！”

宫千雪负手而立，双眉微蹙，面色苍白，极疲惫的样子。风铃心头一悸，几个月不见，他竟消瘦了许多？

宫千花推杯而起，走至他面前急道：“大哥，你怎么也——”

他一语未必，宫千雪推开了他。

他漆黑双眸冷电般盯着风铃，似要在她身上灼出两个洞来，风铃不知道他究竟想怎样，陡然见他的欢喜过后，心底也禁不住有些发寒。

“我没有来，她怎么敢喝酒？”宫千雪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

晚上还有一更，会补上明天的。

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树梢、屋檐的灯笼映得半天火红。

室内温暖的香气在空气中缭绕。

布幔翻飞处，恍若有风。

宫千雪的这句话，令在场之人都僵住。

楼少豁然站起……

卫泓玉脸色铁青……

九公主不自觉的拉紧风铃的衣袖……

风铃直觉有一股酸气直冲鼻头，忙极力控制住——她违背了他的话，他亦杀了对她有恩惠的人，他又会如何对她？

宫千雪感觉到了她的变化。

初见时的耍赖轻忽之气少了很多，模样似乎也有不同，眉眼间多了种绝美的气韵，她只是淡淡站着，却仿佛有烈焰般得光彩逼得人睁不开眼。

她在微笑，却是笑得勉强。

终于，他轻轻叹息一声：“风铃，我该拿你怎么办。”

风铃只是望住他，透过他如雪般的容颜，她仿佛看见无夜那张苍白的脸。

他忽然走过去，九公主的身体突然像被一双的手推开，蹬蹬后退，直到卫泓玉伸手扶住，她才止步。宫千雪拦住风铃的腰，轻抚她的头发，低低叫她的名字：“风铃，你忘了我的话。”

风铃望向一脸惊骇的九公主，轻摇头，低声道：“我没有忘。”

“那就好，”宫千雪神色一缓，脸上泛起柔和的光，轻道：“这些尔虞我诈的事情不适合你，一切都交给我来。”

风铃再也控制不住，热泪轰然来袭。

是的，这些事情很头痛，明明不想笑，却要强装笑颜；明明不想站在这里，却偏偏要在这里陪他们周旋。他来了，谁的计划都休想能进行得下去。既然他会出现在这里，定是已经有办法为她解围，她只需安心站在他身后即可。

她抬头凝望住他，“那你明白我要做什么吗？”

一抹怒气自宫千雪眼底一闪而过，转而冷哼道：“你是多管闲事，自讨苦吃！”

就他这一句话，风铃已是明了他答应了她的要求，她就着他的衣袖擦干眼泪，瞪着他：“你也不安慰我，先骂我作甚？”

他轻叹一声，“我们走吧，这里人太多……”

卫泓玉脸色剧变，坐过来笑道：“千雪，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走呢？况且……风铃已是我未婚妻，你这样带走她，不合情理吧？”

宫千雪长生大笑，忽然收住声音，紧盯着他：“卫泓玉，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女人是谁？岂是你那小伎俩骗得过去的？我看你们今夜的这个晚宴狗屁不通，尽是你一个人自说自话，对不起，她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一定要跟我离开这里。”

他决断的揽着风铃向门口走去。

卫泓玉吃惊的看着他，然后冷笑：“你不能带她走！”

宫千雪回头，双目如电：“我带她走又如何？”

“你们是兄妹，本就要避嫌。再者你公然带走她，置我面子于何处？你不要逞强，我静渊王府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宫千花亦拦在他身前，“大哥，你不可如此做，母后一再交待我不宜惹事，一意孤行对我们大家都没好处。”

楼少平心静气的看着眼前一幕。卫泓玉想用风铃激怒自己，不想他已经明了风铃的意思并未发难，卫泓玉此举反而把难惹的宫千雪给激怒了，此一来对自己不正是好事一桩？他们闹得越凶，自己就会越轻松。

他平静的端起杯子喝酒。

慕容飘飘在一旁为他一再满上。

宫千雪绕开宫千花，低吼：“让开！”他挥袖一撒，漫天白雾蓦然自他袖底快速漫延，转眼间就模糊住了众人的视线。

庭院中，围墙上，各处都是弦已拉满的弓箭手，这包围之势，直直对准两人。宫千雪微一巡视，冷冷一笑，身体陡然如一只大鹏，带着风铃从屋内急掠而出。顿时，四处如蝗的箭矢万箭齐发，密密麻麻的向他们射来。

风铃紧张的盯着各处全神戒备，怕稍有不慎会被射中。这些早已备好的暗射手应该是准备对付楼少的，此刻卫泓玉在不得已下用在了宫千雪身上，真是天大的讽刺。

庭院中灯笼的火光骤然一暗！

漆黑的夜色中，无数箭矢好似遇到无形的铜墙铁壁一般纷纷坠地。

只几个起落间，宫千雪已掠上墙头，他脚下连踢，趴在墙头上的弓箭手连连惨呼滚下，在他的重击之下，亦不知还有命在否？

等卫泓玉追出门外的时候，院中一切已归于平静，人影已沓。

楼少起身走至他身后，不急不缓的说道：“二殿下，风小姐已被人带走，你的准王妃可能要飞了，还是好好哄西越公主吧，不要弄得蛋打鸡飞，一头都不着。眼下已不好再打扰，告辞。”

卫泓玉眼睁睁看他离去，却无可奈何，突然一声沉叹，是他疏忽，竟没发现到宫千雪已悄然来到西京。亦没料到宫千雪因为他曾揭穿他与风铃的身世，而怀恨在心，姨母难道也不能约束到他？只是……他心里纠结着，风铃随他而去，他们以后将如何面对世人？他现在要不要追下去？与宫千雪将关系再次恶化，预示着姨母将来也不能帮他……

楼少带着慕容飘飘步出静渊王府，对面驶来一辆马车，他迎过去，让慕容飘飘上去，慕容飘飘看他：“你不和我一起走？”

“你先走，不用管我。”他头也不回的向前急掠出去，声音回荡在夜色里，被风一吹，飘散无踪。

转过两个街角，有两个淡如烟的黑影等候在暗处，楼少奔过去沉声问道：“他们朝哪个方向走了？”

“西南方，我们已派人跟下去了。”

“都是轻功好手？”

“是，而且是专职追踪的人。”

说话间，西南方向半空中突然爆开一道绚丽的蓝焰烟花，其中一人惊愕道：“不好，人已跟丢。”

楼少脸色大变，低喝道：“燕门主在哪方，让他来见我。”

“可是……燕门主负责安排各处的撤退事务，无暇……”

“让你们去就去！”

两个人影飞快遁去。

楼少望向西南方。他不会放弃的，就算宫千雪来了，他也不会放弃。他从怀里拿出哪个蓝色耳钉，自风铃见到宫千雪那惊喜的目光中，他就必须承认，他永远不可能代替宫千雪在她心目中的位置，那么，他还犹豫什么呢？喜欢她，就绝不能让她还留连在别人身边，以后，不管她成什么样子，她的人生只由他来守护。

耳钉闪着妖异的曝光，它仿佛知道它的使命将要被开启，在月色下折射出凛冽的寒光。

他拿出一根根银光闪闪的针，在左耳垂上轻轻钻开，穿透，然后，耳钉已被他穿了过去，按紧。

天上的冷月似乎都被染上一层神秘的色彩，朦胧的泛起桔黄的光。他闭上双眼，感受着一股自古老咒语中激射而来的神秘力量，他嘴里默默念着谁也不能听懂的单音字，一股牵引力，将他的脚步向前引去。

月色朦胧，轻纱飞舞。

一座清雅别致的院落，一间温暖如春的小屋。

风铃推开窗子，看到对面有熟悉见惯的楼宇，红色灯笼下映着清晰地飘香楼字样，不由惊诧道：“这里与我每天居住的地方好近，雪，难道这就是居住的地方？”

宫千雪走到她身后，为她披上大裘，“恩，隔得近了，我天天才能闻到你身上的气味。”

风铃回头，“你到西京很久了？”

“不久，你被楼少从宫里接出来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宫千雪静静地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有没有想我？”

风铃眼皮一跳，莫名有些心惊，脱口道：“没有！”

他不动声色，“哦？果真？”

风铃不自然的轻嗯了声，看向窗外。

他让她给他一年的时间，可是才过去几个月，两人终于还是相见。她和他，到底该怎么办？说没想过他，既骗不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这是一段孽缘，已一己之力根本就化解不了，当她一见的刹那，什么都忘了，心脏在怦怦跳动着，眼里只有他一人。

恨只恨，她的意志竟如此薄弱，眼下他只说出两句动听的话，她就心软，毫不犹豫的就跟随他而来。虽然有一些私心在里面，她跟他来了总是事实，不是吗？尽管他杀了无夜，她曾心底恼过他恨过他，如果真要她拿一把刀为无夜向她索仇，她势必不会下手。

这是爱情吗？还是遇到困难后对他一种惯有的依赖？

如果是爱情，那么还真是毫无道理可言。

在这样一个茫无头绪的世界里，倘若一定要挑一个人来爱，最合适的，当然是楼少，因为他痴，这是他令她最心动的一点。假以时日，他必定会成为一个非常合格的丈夫人选。可是总有一个先入为主，她先遇到了雪。

人生的许多事，由不得他们自己做主，譬如何时生，几时死。

她不知道在未来的岁月里，她还会不会有机会离开这里，而他所予的温暖，即使在生命里只是昙花一现，她亦在趋之若鹜的贪恋着。


第一百零六章

就风铃那副幽怨的样子，谁都知道她言不由衷。

宫千雪佯怒，瞧着她的脑袋：“不想我就算了，我现在你旁边，你还想别的男人？”

风铃马上换了一副嘴脸，笑嘻嘻地回他：“没办法，脑子不受控制。”

宫千雪生气，放下窗子，将她带到灯下：“那你在灯下将我看仔细了牢牢记在脑子里，随时随地都只准想起我。”

风铃偷偷憋笑：“是是是，你是天下第一美男，有你这美色当前，我哪一个都想不起来，眼里只有你，行不。”

一股掩也眼不住的笑意自宫千雪眼里流溢倾泻，他笑骂：“油嘴滑舌。”

室外月正中天，银辉轻洒，室内红烛高照，映着两人渐舒的眉目，久违的温馨不自觉地在空气中萦绕。风铃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再次相见，恍若隔世，千言万语梗在喉间，却不知从何开始说起。

宫千雪似知她的心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笑道：“傻了？是不是认为此君容色甚佳？”

这句话多么熟悉，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就用这种调笑的语气同她说话，那次尽管她与他打嘴巴仗，还是被他气得七窍生烟。风铃用头抵着他胸口，如果抛开兄妹这个身份，她和他的生活一定会过得乐趣无穷。

他的胸腔震动，遂即低头吻她的面颊，一双漆黑眸子中尽是怜爱之意。

室内迅速凝聚起的暧昧气氛令风铃微惊，很不合时宜的，她肚子里传来咕咕叫声，赶紧退后脱离他的怀抱，大言不惭道：“我饿了，先给我弄东西吃。”

微微失望后，他倏然拉起她的手腕向外走去，笑道：“想吃什么？”

“你做给我吃？”

“当然，你是伤病员，非让我亲手伺候不可。”

这间院落里明明还有其他人，宫千雪并没假手他人，亲自为她下了一碗面条。结果，他脸上落下两抹黑灰，身上也不在洁净，面条的味道并不是很好，她没有笑，心底是无尽的感动。他喂着她，她吃得津津有味。

风铃在他夹面的空档，不由想起一件事，这件事或许只有他能给她释疑：“邮件事情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什么事？”

风铃蹙眉：“苏小姐的那块紫虚玉，到底从何而来？而在辰州劫玉的人，好像和西部神秘组织有关，那些人又是一些什么人？”

宫千雪沉吟了一下，道：“这个问题，我倒可以给你解惑。西部神秘组织，其实就是多年前离奇失踪的西越国国主，也就是我们的爹建立的圣心宫，当年他与各道人士相斗，毙于江湖，圣心宫就有我母后接管。听我母后说，苏妃带走我和千花的时候，也带走了西越国的圣物紫虚玉和她的三岁多的女儿，我母后为了找我和千花，便从紫虚玉开始暗查。”

也就是说北部神秘组织根本就是圣心宫，而圣心宫本就是西越那个已死去的爹创建，最后落于西越太后之手。想到这里，风铃大惊道：“苏小姐能拿出紫虚玉出来，难道苏小姐正是苏妃的女儿？所以你母后一件紫虚玉现面，立即就让圣心宫去劫，而卫泓玉也就借这一件事与你母后合作，从而达到打压南海花城的目的。”

宫千雪微点头，道：“应该是这样。”

那岂非苏小姐也是与她这个身体有着血缘关系的姐姐？乱套了，真是乱套了。风铃又吃了一口面，想了想，仍不解道：“既然苏小姐明知道紫虚玉有风险，她为什么还要拿出来？”

宫千雪微笑：“就我想来，当年苏妃带她出来的时候她可能年龄还不大，对于她母亲的事可能都不太记得清了。而苏妃死之前给她留过什么遗言，说凭紫虚玉就可以找回父亲的话，当苏小姐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能力的时候，她或许是想为她的母亲报仇，或许是想找到她的父亲，才在多年之后又重新拿出紫虚玉来，引来所有人的注意，而她以便从中有可能是她父亲的人。其实说什么与人分享紫虚玉里地底神宫秘密的说法不过是一个骗人的托词。”

他的分析向来离事实都八九不离十，这绝对是无可否认的一点，风铃连忙问道：“那么她知道了她想知道的事情吗？”

“应该知道了，但是当知道要找的父亲已去世，而她母亲当年还得罪了西越的当权者，她自认没那份能力与之抗衡，紫虚玉被楼少摔碎后，此话便从此不再提。”

听他此言，风铃忽然笑了：“她不再提，我想，你母后绝对没有不再提的意思。她现在借助楼少之力躲在燕国，无非也有尽量避开你母后的意思。她的鼻子可灵光得很，还真个聪明人。”

吃完面，风铃扯着宫千雪，让他自她脖子上取下一个香囊，她示意他打开，一块紫气蒙蒙的圆形玉已落到了他手心上。

宫千雪一愣：“紫虚玉？”

风铃得意的点头，随即向他说起当初得到玉的经过。

宫千雪一脸沉色。

风铃察言观色之下大感不妙，得意之情收起，赔笑道：“当时我并不知道它是紫虚玉，等我知道的时候，已是你决定送我走的前一夜，于是我就想你回转南召城的时候送你给接燃眉之急，哪里知道……”

好半响，宫千雪才揉揉她的头，哼声道：“我并非是这件事在怪你，我是在想，你是不是在想用这块玉到凤翔山地底神宫，找那个飞天传说，然后……想着离开我，是不是这样？”

风铃愕然，他的感觉太敏锐了，就从这一点，他便将她的所有想法都看了个透，让自己无所遁形。

宫千雪脸色渐冷，语声凌厉的盯紧她：“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见他有发怒的迹象，风铃瞪他，装傻：“只不过是无意间得到了一个别人都争抢的宝物而已，以我的脑子哪里想得那么远？飞天传说只不过是一个传说，怎能当真？”

宫千雪根本不理她的装迷糊，微眯起眼睛，一字一顿的问道：“你在怕我？”

风灵连忙摇头，这从何说起。

宫千雪直言指出她的私心：“你能说，不是因为我杀了苏小姐的收下后，你怕我对楼少不利一再出策要与他划清界限么？卫泓玉让你签下协议书，你又怕对他不利，故意接近卫泓玉想在楼少回国之前稳住他，我可有说对？”

风铃心里巨震，他知道，她心里最细微的一个想法，他都一目了然，这一刻，他的无所不知，让她心底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她就好像一个身无寸缕的人般，他都看得纤毫毕现。

这时，她忽然感到右耳垂上一阵突突怪跳，一股灼热的气流骤然烧遍全身，而头也觉得有如尖针来刺般，痛得她眼前一晃。她捧住头，那种尖锐的感觉转眼又消失无踪。灼热的气流仍然周身流窜。

宫千雪并未注意到她的异样，不待她有更多的想法，又继续说道：“你怕我对楼少不利，却不怕我对卫泓玉不利，那么，我想问你，你对楼少是存的一种什么心？”

风铃忽略那片灼热，被他的话问得一片哑然，她对楼少是存的一种什么心？这个问题，再一次令她心底一片茫然。

宫千雪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卫泓玉岂是你能惹的，在明天的寿宴上，他定会向整个天下人都宣称你已经是他的女人，那个时候，你以为你还脱得了身？自作聪明的女人！”

风铃低下头，咬紧下唇。

“我的出现，才能将卫泓玉的视线自楼少身上吸引过来，那么楼少在西京的危机暂时可解。自然，你与他签下的那个协议书，我会让卫泓玉乖乖交出来，一切事情，目前还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你可以放心。”

宫千雪抬起她的下巴，消瘦的面颊上是一缕难掩的落寞，他深深的凝视着她，一双幽瞳恍若射进她灵魂深处，低低说道：“风铃，不要让我失望，你要清楚，你的每一个决定对我都会产生至关重要的作用，我是一个付出了就不会回头的人，那些世俗之礼在我眼里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何况，你本是风铃，与我妹妹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一个人，我不会顾忌，希望你也不要一心只想避开我……在我还没有能力摆脱我母后的牵制时，你不要逼我……”

他的手掌在颤抖，浓密眼睫下是蒙蒙雾气，风铃心头悸动，不能自禁，泪水夺眶而出。

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面对楼少时总想起他，在面对他后却还在为楼少的安危考虑。是了是了，她一定是在想着报恩，要对楼少报他的救命之恩，一个小孩子而已，她怎么还会有其他想法？

她不是也曾想过不顾那些狗屁礼法与他在一起么？本就是两个不相干的人，何来兄妹之说？何必为别人的看法而伤人伤己？

她吸着鼻子，哽咽道：“雪，你想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吗？”

宫千雪低下头，轻吻着她被泪水湿热的地方，直到风铃闭上眼，他才在她耳畔低声道：“那个位置有什么好，只是目前我与母后还无法抗衡，现在不得不按着她的意思去做。把你放在这一群男人中间，我实在是不放心，明天我就将你送走，好不好？”

他的手向她胸口移去，气息灼热，他的声音里带着蛊惑：“风铃，不要犹豫了，和我在一起，其实也并不是那么困难，我会让你幸福。”

风铃迟疑了一下，身上那灼热的气流在他的指尖下变得更为狂野，她难受的皱紧眉，任他上下其手，微微喘息道：“好，你只要能摆脱你母后的束缚，我们就隐居，或者去游历天下……”

宫千雪沉眸，一把抱起她，嗓音低哑的笑道：“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到床上去……”

“啊哟——”风铃抽气痛呼，“你弄到我的伤处了。”

虽然很煞风景，宫千雪还是一惊，万料不到她胳膊上还有伤，脸色沉重，首先看到她手上裹满纱布，就要拆开。

风铃推开他：“很丑。”

宫千雪抓住她的手不放：“没事。”

纱布拆开，十指都乌紫肿胀，要像弯曲一下都是不可能。就刚才一碰一触，她胳膊上的箭伤处也渗出了血丝，印在红衣裳上虽不明显，以宫千雪的眼里还是看了个清清楚楚。他伸手解开她腰间的襟扣。

风铃挡住他的手，白他一眼，“我受伤了，你还想干坏事？”

他胸腔一阵震动，低笑出声：“只是看看你肩上的伤。”

风铃微微脸红，是她误解了。

宫千雪笑她：“又不是没看过，你整个人是我的，还害羞？”

风铃垂头不语。他径自解开她的衣襟，拉开一边肩头的衣裳，纱布上果然也渗了不少血丝，他为她解下，拿来药箱，为了重新上了一边清凉的药膏，再细细地缠上。

他并没有立即为她拉上衣服，低头吻向她性感的锁骨，风铃陡觉一股比上轮更激烈疼痛的锐痛钻进脑子里，就如有千万个虫蚁在她脑子里吞噬着她的神经般，忍不住抱着头滚倒在床上大叫道：“好痛……雪……我好痛……”

宫千雪这才觉出她的不对劲，收起心中的激荡，连忙按住她的胸口为她催动真气，一股清凉之气流将她身上的灼热之气压下去不少，头部的疼痛却越来越炽烈，风铃几乎是在尖叫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滴滴落下，脸色绯红，几乎快滴出血来。

厢房外，突然传来喧嚣声，若离的怒叱的声与；来人的暴喝声混杂在一起，紧接着，门被人一脚踹开，一股呼啸的寒风肆虐而进，登时灌满全室。



第一百零七章

风铃仍在尖叫着，想像受尽莫大的痛苦，整个身子都卷了起来，瑟瑟发抖，宫千雪搂紧她，低唤道：“风铃……风铃……你怎么了？”

楼少走进，拧眉看了一眼她微开的领口，身子似乎有些僵硬，但立时又冷漠的对宫千雪说道：“你走开，她的头疼症，此刻只有我能治。”

宫千雪挑眉低声道：“你给她下毒？”

“不是，是咒！”

供下回闻咒色变。

“情人咒，生死咒，无法可解。我的命交给她，她的心交给我，舍弃所有退路，上至九天之外，下至黄泉幽冥，从此生生世世，两人生死追随。”

楼少一字字清晰地吐出来，宫千雪整个人突然如坠入万年冰窖，咒，是一种上古传说，是一种巫术中的密语，就连无心当年谈到道宗巫家的各种咒时，都忌讳莫深，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在风铃身上？

他恍若感觉到怀里的嘶叫的人生命力正在流失，不敢置信的拍着风铃的脸：“风铃……风铃……你醒醒，快睁眼看着我……”

风铃的双目紧闭，叫声越来越小，几欲昏厥过去，楼少不再犹豫，抽剑在腕上一划，鲜血立涌，他自宫千雪臂弯里扶起风铃，将手腕凑到她唇边，风铃本能的吸附上去，一口一口的吞咽着。

宫千雪坐在那里，怔怔地看着眼前一幕，心口蓦然变冷。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已经很努力了，努力的抓住她的心，努力的推开一个个障碍，努力地为她深思盘算排除着一切不利于她的因素，努力的……

至此，他的努力全被一个横空出世的咒语而否定，仿佛一切都归于零。这一刻，他感觉到有一张无形而又巨大的黑网将他笼罩住，让他再也没有力气去追寻那彼岸的美景。

他的生命难道只有一种形式——孤独？

他忽然觉得天地间寂静的古怪。

他可以看见屋外若离正在与人打斗。

他可以看见烛火爆出的火花。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风铃心脏在快速跳动着。

可是，他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他觉得静极了。他不死心，他用所有的呼吸去等待风铃睁开眼后能脉脉的看向他。

时间流逝，风铃，在楼少又温柔的注视中，终于睁开了眼。她眼里是从未见过的柔情，声音暖若三月春水：“清戈，怎么才来接我？”

宫千雪听到了，他的心，一直一直往下沉……

他紧紧握住风铃的手，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低声道：“风铃，不要离开我。”

她乌黑的眼珠中雨转向他，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看着他，没有说话。看着他，犹如穿透了他。

她的神情犹如一把利刃，他以为会痛苦，他以为他会被一寸寸刮掉，可是，他僵冷的身躯居然连痛苦也不再能感觉到。

命运如噩梦，心寂如死。

楼少抱起风铃，静静地离开。

他站立于门前，修长的身躯像遗世独立的孤煞，清绝的容颜血色褪尽，一片沉寂，墨发无风自舞，亮光中，他的眼瞳黯如漆黑的夜，他冷冷望住楼少的背影，声音不再清越如泉：“你如此卑鄙，我是不是该要还你一点什么？”

楼少顿步，语声中带着十二分讥诮：“拭目以待。”

月亮被云彩挡住，夜空昏暗无光。

风铃靠在楼少的臂弯里，脸抵着他胸膛，他的衣襟上已温热一片。

“你为什么要哭？既然要哭，为什么不大声哭出来？”楼少柔声在她耳边轻道。

风铃搂进他的脖子，摇头低声道：“我不知道，我只觉得心里好痛，比头痛时还难受……”

楼少低头在她耳边轻语，“不要紧，等下回去睡一觉就好了，明天起来头不痛，心也不会痛，相信我。”

真的吗？心痛只要睡一觉起来就会好？风铃握着拳，就算是骗自己，她也要去相信。

谁也不知道，只在一夜之间，本已快平静的暗流又被一人所搅乱。燕飞天每一根弦都拉得紧紧的，他几乎将手下密探细作全数派了出去，就只等人一声令下，他的全面反击就会迅速的在全城甚至城外做出快速的反应。

正月十八，就在马皇后丧礼过后，迎来了大周皇帝的寿辰。大清早，整座西京城还没从丧礼中的悲痛缓过气来，又重新陷入了盛大的欢乐之中。大红锦缎从紫金门一路铺往御街，大周皇帝高贵而威严的步子踏足其上，大周的官员、商贩、百姓将街道两侧围满，在各营的指挥下争相磕拜，山呼万岁，完全呈现一片声势大国的繁荣昌盛来。

城门驰道，有健美的郎官驾驶六匹骏马而来，马拉之车，金碧辉煌，像是日神栖息之处。

文武百官和各地使臣们迎着大周皇帝的步伐而跪，后面跟随者长长的护卫队，宫娥与宦官，列成两行跟随而来，崔玉华盖，漆盒银盘，晃得人目痛。

夜晚，漫天彩焰在空中爆烈，彩灯高照，无数歌妓在广场之上华丽舞蹈，声乐震天，震撼整座西京城，百姓更是欢呼不已，声势惊人。

此时此刻，在宫廷一隅，与整个西京不想衬的，是难耐的安静。一身华丽的九公主卫紫晴抱着双膝，呆呆地坐在一座尚未有半片荷花的荷花池前。

时光飞越，她记得有一个少年牵着她的手在街上飞奔，她亦记得那少年俊秀的容颜，少年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已深深印入她的心底。可惜……她是女儿身，一腔柔情付诸东流。

但，心里的悸动却在见她的每一次都在被触动着。

少女多情，平添相思，是否就如她此刻这般？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跌跌撞撞在慌乱的奔跑，脚下一不留神，被个物什绊倒，狠狠地摔在地上。

卫紫晴讨厌被人打断思路，侧首皱眉：“谁？”

“公主殿下？”那名摔倒的宫女只看了一眼卫紫晴的服装打扮，就认出了她的身份。顿时一惊，连忙抖抖索索的磕头讨饶道：“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奴婢不是故意要偷听他们的秘密的……”

卫紫晴站起来，走到那宫女面前：“你听到了什么秘密？”

这宫里的秘密太多，一个宫女无意窥破别人的秘密并不是奇事。

那宫女惊慌失措的伏地颤声哭泣道：“求公主饶命……奴婢刚才在经过圣贤门时看到那里聚集了好多人，奴婢悄悄一看是骁骑营的人……只见二殿下带好多人说要到西南街去抓一个叫风铃的女子，他们说这一消息不能透露……公主饶命，奴婢绝不敢泄露出去……”

她等了半天，却没听到公主的声音，等她抬起头，公主的身影已风一般卷了出去。宫女看着那消失的背影，忽然笑了，她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四面望望，又若无其事的将头低下，恭身穿梭进被夜色笼罩的园子里。

就在同一时间，一队骁骑营人马避开欢呼的人们，向西南街中急进。

月色黯淡，卫泓玉头戴玉冠，骑在高头大马上，神情凝重的行于骑队中间。事情峰回路转，有利的局势又回到了他的掌握中，此去，他将明正名正言顺，带走他要带走的人，若有反抗，等待他们的就是猎人的陷阱。

龙吟殿上灯火辉煌，朱红色的立柱散发着椒泥的芬芳。黄金铺首，蛟龙飞舞，九条金龙在大殿顶上，每条龙口里都有九个金铃，五色流苏与雕梁上的蓝田美玉争奇斗艳。众皇族俊髦为夜宴所服的盛装，伺候宴席的宫娥的素手，都在九层金枝叶灯的映照下，发出奢迷而优越的光彩。

殿内人头攒涌，一片热闹喧哗。楼清戈坐于人流之中，嘴角含笑，一身泰然。他自斟自饮，端着玉杯，饮着琼浆玉液，一双亮的惊人的眼睛，好似浓烈海波，暗空之下翻涌着跌宕的潮水。

他倾目注意这大殿里进出的每一个人，当几个并不引人注意的内侍穿进谈笑风生的各国贵族之间徒然暴起击灭大殿的灯火时，他身形腾空而起，踏着人的头顶，飞快消失在暗处。大殿内人们顿时慌成一片，大乱之中，暗哨迭起，多个人影骤然向殿外急速退去。

冷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灰尘和树叶。

西京别馆，光影绰绰，门扉四开。

风铃一身紧身武士服，骑在一匹骏马上，头发高高的挽在脑后，静静仰望天空，小童也骑马等在她身侧，十几个黑衣护卫呈扇形护在她周围。不久，见到不远处蓦然升起的红色焰火，她回头喝令道：“我们向东城门撤退！”

他们十几骑才上西南大街，一队精兵锐骑已将他们拦截住。只转眼间，他们拉弓上弦，齐齐对准街中十几骑。

当先一骑玉冠束发，策马上前，猫眼般的精芒投在少女的面颊上，沉声道：“风铃，你与我有协议在身，准备往哪里去？”

风铃勒住马缰，观了下眼前形势，换下严肃的面孔，眨眨眼笑嘻嘻道：“二殿下，我都不记得我们有什么协议不协议的，那是什么东西，不如你拿出来让我瞧瞧？”卫泓玉摇摇头看着她，嘴里啧啧有声：“你以为你能赖过去？只要这张纸在我怀里，你永远都是我的女人，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你都已经被冠上我的卫姓，除非你想孤老终身。”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风铃装傻，看着四周的路都已被堵紧，却不慌不忙，“二殿下出动这么多精锐，究竟意欲何为？”

“当然是来迎接将来的静渊王妃。”卫泓玉策马与风铃平齐，向她伸出一条手臂，眯眼笑道：“今晚各国聚集于龙吟殿，趁此普天同庆之时，我要将我的王妃带到百官面前，让他们一识你的真面目。”

风铃嘿嘿冷笑，用箭指着来接王妃？她目光微移，投向不远处夜街里挥鞭急奔而来的一骑。人渐近，看清眉目，是一个盛装少女。她斥开堵死路途的兵士，策马行至风铃面前。

“九妹，你怎么来了？”卫泓玉望着气喘吁吁的少女，皱眉。

卫紫晴看了他一眼，没答，她苍白着一张小脸，默默望向风铃：“你要离开？”

风铃与她对视，唇间轻吐：“当然。”

卫紫晴又问：“你不愿嫁给我皇兄？”

风铃毫不犹豫：“是。”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他。”

卫泓玉的拳头在身侧握紧，指骨煞白，喝道：“九妹，这里不管你的事，你走开！”

卫紫晴皱眉，轻轻吸气，“皇兄，我再问她几句话，我就走。”

她僵硬着脊背，一字一顿的再问风铃：“你有喜欢的人？”

“是。”风铃望着她笑，满目欠然：“对不起，我不能天天穿红妆给你看，我要跟我喜欢的人回去，如果有以后，我们会再见面。”

就在这个时候，整个西京城四下都窜出无数流氓，他们四下点头，追赶着百姓四下逃窜，街上人越来越多，各处街巷里都涌出目的不明的狂乱人士，纷纷向这里涌来。西京城上突然又爆出红蓝紫三色焰火，风铃心里一松，她知道，燕国的所有使臣都已经撤出城外，并已被人护送着安全上路，楼少和燕飞天马上就会来接应她。

这一瞬间出现的变化令卫泓玉神色大变：“这就是你们的计划？简直是痴心妄想，只要在我大周境内，你以为你们能逃得过我的追击？”

他凌厉的神色一转，长臂暴长，一身宽大的袍子在寒风中猎猎翻飞，从马上向风铃直袭过来。风铃不知从何处翻起长刀，向他迎空劈上，卫泓玉避开刀势，半空旋腿向她胸口踢去。有黑衣护卫架刀迎上，半空中一片刀光剑影。

形势一触即发，黑衣护卫各个抽刀，谨慎防备着四周的弓箭手。

风铃因骤然用力，胳膊以及手上的伤同时迸发出令人颤栗的疼意，她从马上栽倒了下来。

卫紫晴翻身下马扑到她身边，突然开始抽泣，声音颤抖着：“你要不要紧……”

风铃咬紧牙，抱着胳膊站起：“你走吧，这里很危险，不要被人误伤了。”

卫紫晴突然捡起她掉在地上的刀，别在自己的脖子上像正在打斗的人大声喊道：“住手！你们都住手！不然我就死给你们看！”

卫泓玉一击风铃不着，早已撤退回队形中，当他正要吩咐卫紫晴回来时却被她的动作给惊住，顿时打手势让人暂缓放箭。这个场景是他没有料到的，本就没准备将风铃真正留在西京城中，他刚才亦不过私心使然才会莽撞出手，就他的估计，假意在龙吟殿饮酒的楼少马上就会出现，就没却在这个时候威胁他，虽令他生气，但也算是给他们一个台阶让他们顺利出城。至于出城之后，他就有理由权力下尽杀手。

风铃低喝道：“公主，快把刀放下，不要伤了自己。”

卫泓玉苦笑：“九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卫紫晴望着风铃，眼里的泪水扑簌簌直下，脸上一片凄然：“你快走，你有喜欢的人，希望你们白头偕老……”

两匹健马疾驰，一只红翎白箭急射而来，其势之快，当如电闪，没有人反应过来，那一箭已射在卫紫晴胸口，少女如一只濒临死亡的小兽惨呼着翩然倒地。

风铃箭步上去，卫泓玉踢开她，目眦欲裂的扶住倒地的少女厉呼出声。

从外面疾驰而来的俩健骑突破众多弓箭手，从天兵神将般降临，其中一人提起风铃腾空而起，众多黑衣护卫手中大刀舞得密不透风，杀出一条血路向东城门退去。

在这片混乱中，圆月呈现出诡异的血色，风铃伏在不断跳跃躲避箭矢的少年的肩头，她仿佛看到了少女苍白如纸的脸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睁着无神的双眼正静静地凝望着她，她心里骤疼。

她的眼睛移向那高处的屋脊，那里站着一个狂发翻飞的薄衫男子，他手里拿着一把弓，不知箭何在？

他的眼神若寒潭的冰，隔着无穷的虚空，静静注视着她，似要用他的冰冷他的寒意将她永久的冰冻住！

她闭上眼，泪水夺眶而出，不不敢再多看一眼。

如果她此时再睁开眼睛，她或许再也不会离开。

屋脊上的男子，骤然间他咬紧牙，在对自己愤怒的挣扎。他的双眼被痛苦填满，汹涌得像大海；痛苦像刀凿过他的五官，锥心的刺痛翻搅他的内脏，他的心又被撕咬般痛楚，冲动的想把她拉回来。

他脚下的瓦片寸寸碎裂，如波浪起伏般，迅速向远处蔓延。

男子握紧无箭的弓，这一刻，他对自己宣告，过去的他已经完完全全死去，剩下的是什么，包括他自己，谁也不会知道。


正文   第一百零八章

正处于欢腾之中的西京城百姓被各处突现的凶悍流民惊得四散逃逸，纷纷呼天抢地的在街头如无头苍蝇般东撞西奔。惊惶的人群堵住了各营禁军的去路，从龙吟殿奔逃而出的袭击者却畅通无阻，眼见是追拿无望，不得已之下，为减少践踏伤亡，另有不少官军领着锐骑四下安抚着乱民，在不明实情的人眼中，情况就是这样。

岂知，当权者是意不在此，这些流民就是下属燕国的细作所扮，此时一个最好斩杀的机会。各处城门亦派重兵把守，只是，苦于街头人众，那些流民东窜西钻，夹在人群中，杀掉流民的同时，亦有不少无辜百姓遭殃。

西京城外，早已待命多时的兵马司率一千精锐兵马追击一队车队，然而才追出三里开外，车队陡然停住，一百精锐蜂拥围杀而上，岂料车队突着大火，火焰爆着火油轰然炸开，沾着狂呼惨叫，战马长嘶，而火焰肆无忌惮的四处蔓延，无数火柱冲天而起1，烈焰熊熊的吞噬了这队百人兵马。

惨烈的人声陡然传来，所有的人都惊慌失措，一千精锐兵马，尚未交战，登时溃不成军。

当夜，被惊吓不轻的各国使臣及大周贵族上层，被西京城吵闹的一夜惊得惴惴不安。

第二日，各方传来消息，大周皇帝寿辰之夜西京城所起的动乱，皆因燕国皇太孙觑窥静渊王有婚约的平民女子而起。据闻，静渊王与那女子感情甚窥视她如珍宝，在西京城中耳熟能详的，就是近日静渊王曾为她准备婉拒西越公主的和亲，这就是一个铁的事实。而就是这一夜，燕国皇太孙制造混乱并掳走了她，试问，静渊王陡失心爱之人，会是何等反应？

那女子究竟是何种人，竟令得两个皇室中的佼佼者相争之。就这个问题，曾有好事之人信誓旦旦，那女子长得貌若天仙，性情柔顺，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女子，不然也难以的到二皇子的青睐，是以他才不顾她的低贱身份，愿纳她为正妃。

燕国皇太孙掳走人家的准王妃，岂不是要犯天下之大不韪？大周国子民愤怒，岂能容那燕国贼子欺上门来，各磨刀霍霍，不论生死，势必追回王妃，斩下燕国皇太孙之首以祭在此乱中已死的亡魂。

卫泓玉沉痛，一个男人的脸面被丢尽，他爱那女子甚深，誓言，不讨回那女子誓不罢休。

更令人气愤的事，九公主金枝玉叶，亦为那燕国皇太孙一箭射中胸口，宫中无数御医救治下，至今仍昏迷之中，生死不明。

在此，再也没人提起那自西越来和亲的公主，自也无人知晓她的下落。

各国使臣在此遇上此事，忙匆匆告别踏上归程。

他们的神经是敏感的，自那一连接的事件中，他们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硝烟味，在这个表面和平的年代，他们不过是一些臣子，还在安逸的享受着人生的乐趣，战争，这个远离他们多年的词语，令他们胆寒。

事到此时，卫泓玉伤心痛恨之余，愤怒的举起正义之师的旗帜，带领三千兵士一路向东追击将潜逃回燕国的皇太孙。可是令卫泓玉奇怪的是，在燕国的使臣出了西京城后，就如飞天遁地了般，再也不见踪影，而一直守在外城的兵马司除受了一顿莫名的火攻外，亦是不知他们从何而逃。不过也无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的计划，就算没有目标，他也势必会做做样子一直带兵向东而去，这才是他最后的目的。

此时此刻，燕飞天将燕国使臣换成各种装束，化整为零的带着他们慢慢向东行近，一再避开卫泓玉的兵马悄然潜近东庸关准备回国。而风铃和楼少则从东此部绕道蓝月国，避开卫泓玉的追杀再取道钱门关。

风铃和楼少装束简单，出西京城后在大周还未料想到两人行踪的时候，快速打马前行，几天几夜下来，风铃也许是累了，有些无精打采，楼少才知道一天下来才翻过一座可作天然屏障的大山，上的那边寒气森森，而这一面，却已有了春暖花开之意，因为路间陡峭，两人只好牵马走。

直到月高，才进入了一个峡谷。

耳边只听见河水奔流，暗夜中也汹涌。

“清戈，我们这是去哪里？”风铃实在是走不动了，抱住马头，全身都倚靠在马身上，一动都不想动。

楼少牵着马走到她面前，“过了这条大峡谷就出了大周地界，我们先进蓝月国边境，再到东川，然后一路南下，沿着沧浦江向南走，就可到达我们关。如果想与燕大哥同道，虽然是绕道而行，以我们的脚程，也可以赶在燕大哥所带的人之前到达东庸关，我们可以会合后再一同入关......你......累了？”

风铃连忙笑着摇头，精神却不能集中。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楼少面色忧虑，忽然唤住她：“风铃......”

风铃回头应他，他却不说，月下的他瞳眸清澈如一汪山泉，中央闪着一朵纯然而开的花，令人瞬间陶醉。他猛然拉起她的手猛走几步，面色凝重：“不好......可能仍有追兵......跟我来。”

风铃是没听出什么来，心中却急，什么也不问，就跟着他牵马到河边一棵巨大而形状奇特的大树下。

奔流声哗哗，两人站在及膝的水中，果然楼少所料不差，不多久，就听见山路起了许多奇怪的声响，秃鹫的翅膀遮住了月亮，树杈的刺钩住她的发丝，楼少握紧了她的手，他的眼神犀利万分。

那奇怪的声音越来越近，风铃大气都不敢出，本来只是一块块破碎的声音，但是随着距离的拉近，她听出来了......她反手抱住楼少的腰，将自己的担忧毫不保留的传递给他。

他吻了她的额头一下，低头安慰道：“别怕。有我在呢......”

千千万万的急促脚步，在峡谷回旋，但并不杂乱，而是有章法的移动。

原来，他们陷入了一支偷偷在行军的军队之中，河水湍急，似乎要将两人的身体都拉走，而少年的身体和大树一般扎根在那里不动。

风铃仰望着他无惧傲然的侧脸，就在这个晴朗的星月下，她会永远记得，曾经有一个坚毅的少年，让她体会了一种就算站在千军万马中也不会害怕的安全感，因为在这一刻，她突然感受到了他身上迸发出的一股强大到不可撼动的雄壮气概，那是一种无所畏惧的气概。

军人们离他们近了，千万人的呼吸声，惊碎心魄，只有奔流的河水，与之回应。

她从大树缝隙里探望，只见军人们的靴子一双双飞快移动，她惊得深吸了一口气，依然无法遏制内心的战栗。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与他们同向而行，目的何在？平静的天和大陆突然之间有大军秘密行动，这是战争的前兆。此地界属大周，若是大周军，与他们行进方向相同，他们的目的地......两人同时互望一眼，从对方惊异的眸子中都已经知道，是钱门关。

大周已经对燕国周边开始调集兵力，随时准备展开行动。

步兵之后是一匹匹战马，马掌激起的尘土，扑到鼻孔里差点忍不住打喷嚏。漫山遍野，从接近月亮的山丘的顶线，到山崖中间的古栈道上，再到他们前面的山路，全都是人，马，还有经过伪装过的战车。风铃第一次见到如此庞大的古代军队，紧张的同时不禁有着由衷的赞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熬了一辈子那么长，行军终于远去，风铃松了口气。

楼少的眸子亮晶晶的渗着寒意，面容像雾霭般飘渺。

她径自向岸上走去，楼少一把拉住她，“你不要想得太多，这不关你的事。”

风铃甩开他的手，这几天，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来后心底最萎靡日子，她苦笑道：“总是因我而起，是我连累了你，甚至是你们的......”

“没有你，他们也会这样做。为什么要把这些往自己身上揽？是要加重你的负罪感，还是要加重我的负罪感？”

风铃不语。

楼少让她坐下，他将她的双腿放到自己的膝盖上，双手把她已湿的裤管卷起，拧干，手掌在湿裤管上摸索着，不一会，腾腾热气直往上冒，风铃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的双手比我们那边的烘干机还厉害。”

再次听到她的笑声，楼少心喜，望住她重复着她的话：“我们那边的烘干机？什么玩意？”

风铃一怔，她并没有告诉他她的来历，他自然不知道我们那边是指哪里。她默默的拉下已干的裤管，这是她与雪之间的秘密，她可以把未来把心甚至生命都可以捧到眼前这个少年面前，但是请允许她，这个秘密只想与雪来分享，这是她的底线。

她眨眨眼，朝天吐了一口气，白雾立刻笼罩在她的头顶，夜晚的气温很低，她鼻子冻得红通通，呆呆望着天空，突然说道：“清戈，我饿了。”

没有得到回答，少年微一闭眼，掩下涩意，转而又故意提声讥笑她：“你这个大小姐当得还真逍遥，我堂堂楼大少爷给你烘裤子做牛做马，还要帮你做猎户。”

风铃用脚踹他，笑骂道：“给我做牛做马的最后都要被我宰了吃，你被我吃么？这深山老林里，我又不会打猎，只好拜托你了，还推三阻四，小心我剥你的皮。”

“是是是，风大小姐请坐好，属下马上替你打一头野猪回来。”

楼少挡住她的飞脚，把她往地上一放，揉了揉肩膀，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这才观察四周有没有兔子窝狐狸窝之类的。

风铃收起笑意，怔怔的望着月夜下奔腾的河水。

情人咒，生死咒，舍弃所有退路，上至九天之外，下至幽冥黄泉，生生世世，生死相随。他把命交给她，只为换取她的一颗心。她没有选择，也没有回头路，趁此封死了雪走向她的脚步，才能将他人生的轨道摆正。

雪是一个坚强的人，他理智，坚韧，不管遇到任何困难都不会将他击垮，这就是他给她的印象，高大而完美。几乎是一个完人，没有缺陷的完人。愤怒过后的他不会无谓的让他自己继续陷入感情的泥沼，那会是他的动力，或许，将来他会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这一点，她毫不怀疑。

而楼少，她会尝试着对他敞开心扉，而他所说的那个咒，到底代表着什么？入伏哦那个咒是让她爱上他，事实她是一个魂灵附体，会有用吗？她希望是有用的。

这几天，她一直都当做不知道那个咒的存在，没有去问过他，他也没有来向她提起，两人都在有意无意的回避着这个话题。

她对着星星看了很久，一阵寒风吹来，她抱了抱胳膊，四下望望，楼少还没回来，她起身捡了些木柴点燃，等下吃饱了之后赶紧得赶路，大周夜间行军，有袭击钱门关之嫌，必须赶到他们之前通知那边提前做好准备。

几声马嘶，风铃跳了起来，正在吃草的两匹脱缰的马显然受到了什么惊吓，顺着流水奔去，她提步追了一段，使劲的吹哨，但眼看就隐没的夜色里，风铃跳脚沮丧的骂了一声，只好又往回跑。

经过那丛马匹吃草的水草从，她忽觉腿上一痛，低头就是一条溜滑的蛇影快速钻进草丛里不见了。她就这火光挽起裤管一看，两个尖细的的牙眼里冒出乌黑的血，她脸色一白，被不知名的蛇咬了。不敢再有任何耽搁，从衣服上扯下细布条，死命的系在腿弯处。

“怎么啦？”楼少提着两只鸡飞跃过来，一见她的伤口，赶紧扔下雪鸡让她坐下，把她的下巴靠在他肩膀上，“咬紧！“

“为什么？”

他拿出匕首在她的伤口比了比，“我要划开条口子放毒血，会很痛，别把自己咬伤了。”



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开始，风铃非常坚决的抱着不把自己的痛苦建立在别人的身上的想法，结果，刀划过皮肉的疼痛，她只差没从他肩上咬下一块肉来，真的很痛啊。

楼少背对着她，根本不然她自己看伤口，他以为毒血放得差不多的时候，附身直接去吸余毒。

风铃反应过来，急忙推他，“不要这样，你会中毒的。”

“别动！”楼少头也不回，吸一口吐一口，直到流出的血色鲜红，他才放开她的腿起身去河边漱口。好一会，他锁紧眉头将她抱到火边，“怎么这么不小心？这荒山野地多的就是这些东西。”

他的肩上还留着她的口水印，脸上露出一丝疲色，风铃底下脸，飞快抹了一下眼角，低声说道：“我见马跑了，想去追，就没太注意到地上有蛇。”

楼少把雪鸡捡来拔毛挖内脏，不一会清洗干净用剑挑起在火上烤，坐在她身边哼道：“以后小心点，马不会无缘无故的跑，肯定是感觉到危险才逃，你倒好，一脚踩上去，白痴。”

风铃一想，确实自己太笨，跟白痴没二致，也不歪缠。见他脸色不愉，不由有些讨好的去接他挑着雪鸡的剑，“让我来烤把，你先休息一下。”

“少来！”楼少反手握住她的手往怀里带，让她靠在他的肩上，眼睛里全是心疼惜，嘴上却不饶人道：“你看你脸色白得跟鬼一样，给我烤鸡，不要等会把你自己给烤焦了。你先眯会，熟了叫你。”

风铃撇撇嘴，“就小瞧人。”

楼少闷声低笑。

尽管很累，风铃哪里睡得着，她望着少年弧形优美的下巴，出了一会神，忽然说道：“不知道九公主怎么样了，好担心她。”

楼少翻动着手里的雪鸡，淡淡道：“你操的心太多了，她在深宫大院，大周的御医岂是吃素的，放心，她不会有事。”

“可是我们一路上听到的消息都是她还在昏迷，怎么能断定她没事？”

“你难道希望她有事？”雪鸡渐渐冒出香味，上面的油滋滋的响着，楼少瞟了她一眼。

风铃语塞，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她咬紧下唇，好半晌，才低声说道：“是雪射出了那一箭让人误解是你，你是不是很恨他？”

楼少身体僵住。过了一会，闻到雪鸡的焦味，他举剑过来看了看，成色刚好。他把雪鸡晾冷，才不冷不热道：“我恨不恨他根本就不重要，只要你能看清事实就好。”

他将雪鸡递给她，起身坐到一棵大树下，闭目盘膝。

没有盐没有调味料，再香的雪鸡吃起来比蜡还难下咽。她看了眼一口都没吃就一声不吭坐在树下的楼少，他生气了。不怪他，是她部队，既然认定了他，为什么还要提到别人？只要他对她好，他恨不很雪和她又有什么关系？既然准备放下，就得放得彻底，认定了，就不能反悔。

她也不去打扰他，坐了一会，将火拨得旺了些，见他还没有说要走的意思，就地躺下，不一会，神志就开始迷糊起来，胸口似有什么东西在撕来扯去的搅痛。

眼前是一片被红色盈满的喜洋洋的屋子，有无数双欢喜的脸在向她恭贺着什么，忽然有一个红衣少年推门向她走来，他笑的光彩怡人，向她调皮的眨眼：“你终于来了。”

她懵懂着，不知他的话意。接着他要来触摸她的脸，她伸出手要去抱住他，可是落手的却满是粘连的液体，少年的衣裳原来是被鲜血染红，她尖叫着跳起，跟着就撞入一个薄衫男子怀里，他拉住她，将她禁锢得紧紧地，如有千万根柔丝缠在她身上般，只听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你是我的......不要忘了。”

她挣扎着，薄衫男子幽幽一叹，她已置身在一个空无人烟的墓群中，她仿佛没有了身体的束缚，她凌空漂浮起来，有无数双鬼手向她伸来凄厉的鬼叫声无处不在，她惊叫着无处可躲，怀里突然窜出一个血淋淋的人，她捧起他的脸一看......

“风铃......风铃......”有人在拍她的脸，她蓦然从惊骇中惊醒过来，眼前血蒙蒙的一片，额头冷汗涔涔，她就着声音怔怔的盯着面前的人，楼少挑眉看着她，脸色如常，没半点异样。

风铃突然哭了，一手狠狠地揪住他，一手捂着脸，一点声音也没有。

哪怕他现在大声笑话她，都完全不要紧，真的不要紧，因为他还在身边，活得好好的。

楼少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恶梦，她揪着他惊得如此厉害，总是与他有关吧？不管是美梦还是恶梦，他还是进了她的梦，不是吗？她的泪水从指缝里一滴滴往下掉，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也是为了他？

她只穿着并   不厚实的衣服，脚上一只鞋不知哪里去了，被划开的伤口狰狞的翻着血肉，身上又是泥又是油，脏兮兮的，狼狈得像个小叫花子。这一时间，所有的不快烟消云散，他张开手臂将她搂在怀里，低声道：“我在这里，怕什么呢......”

她的手放了下来，眼睛都哭红了，睫毛湿漉漉的，她用袖子去擦脸，怎么也擦不干净，因为眼泪还在使劲朝下掉。他情不自禁低头去吻她的眼睛，嘴唇触到的地方，先时冰冷，骤然变得火烧。

似是要急着避开，他双手一紧，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很久很久也不想放开。

两人当夜又继续赶路，她趴在楼少背上，差不多急行了一夜，第二日晌午时，已行至一高坡处。坐下吃了些东西，风铃无意间看转头一看，突然叫道：“清戈，快来看，那里好多帐篷。”

楼少扶起她看过去，果然下面是一望无际的绿草地，密密麻麻竖着不知多少帐篷，还有人在走来走去，他迎风说道：“这里属蓝月国地界，好像是北漠游牧民族。”

风铃抓住他急切的问道：“北漠？这里就是北漠？怎么会在这里？”

楼少失笑：“北漠当然在这里，谁人不知，这有什么值得惊奇的？”

风铃站直身体，这处高坡可俯瞰整个漠北。劲风来奔，余雪闪耀，草原上凹凸不平，牛羊一群群涌来涌去，天高云淡，这是一幅美丽而壮阔的画卷，而这里，也就是雪一直要带她来游历的地方。如今，她来了，却是和另一个人。

她仿佛看到那地平线的尽头，是一线乌黑，就像是阴阳河界，隔开的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接下来的行程，是沿着沧浦江向南走，所经过的地方，全是最崎岖最难行的山路，以及人迹不到的蛮荒之地，旅程绝无愉快可言。自那一夜遇到偷偷行进的军队后，一路再没见过其踪影。从楼少谨慎的神色中，风铃总觉他仍在防备着什么，难道还有人在秘密跟踪他们？

她的毒楼少给清除的很干净，行走不能像以前那样疾走如风，倒也能被楼少背一段自己再走一段已无大碍。而最令她担心的，是楼少近几日特别容易疲劳，如玉的脸颊也黑了不少。每到晚上歇息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风铃总觉有什么不妥的地方，问他，他只淡笑着说无事，不用担心。

这天晚上两人吃了些东西，楼少坐下来闭目盘膝，风铃估计他这一坐定可能又要三四个时辰，正要捡柴生火，忽听后面一声响，她惊而去看，只见他一口血自嘴里喷出来，她怵然心惊的奔过去，“怎么啦？”

楼少抹掉嘴角耳朵血丝，虚弱的朝她笑了笑，说道：“没事，只是练功有些急躁，岔了气，这是正常现象，不要慌。”

风铃疑虑的看他，真是这样的？

楼少趁她转过身去，拿起刀子划开左手五指，无根发黑的血线自指内缓缓流出，他将手指按在草丛中，用衣袖遮住，不愿被人发现。

体内胸中撕裂的冷痛，让他的脸色煞白，轻轻闭上眼睛，笑容在唇边。他晓得，他的强求换来她的逗留，他骗她的同时也在骗自己，但是若因此而有何不测，余下的日子还有她陪在身边，他已经满足。

风铃点燃火堆，无意之间看到一撮枯黑的草，浓稠乌黑的血已经凝固成团，这是楼少的。

他分明是中毒了，却不让她知道。她闭上眼睛，手指用力刺痛掌心。

待她再睁开眼时，他仍在闭目调息，面色苍白中带着青黑，眉心锁得死紧，好像在经受莫大的痛苦般，不住颤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痛苦的气息。

新月如钩，冷冷挂在幽蓝的夜空，几颗稀疏的星，照的山林蓦然无光。

她身体突然一紧，自左边林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绝不是动物的声音。她蓦然起身，抓起两根长棍将烧得正旺的火堆向林子里用力拂去，接着瞬间的火光，她看到了银光的闪耀下是一队银衣人在迅速向这边移来。

楼少正在运功的时候绝不对被打扰，她抡棍朝最近处被火把击中的银衣人劈去，倒下一个人时，她借力横扫，惨呼声在林子里连连响起。无数个人影向她扑来，她伸手灵活地就地一滚，抽刀摸地再扫，有人惨呼的同时，她的肩头连中两刀。

她闷哼着旋腿跃起，凶悍的再劈，砍中两人，臂上力已尽，刀落地。

七八个银衣人向她步步逼近，她缓缓退到楼少身边，如果要死，也应该是两人一起。

对面的人杀气再起，风铃正准备再做最后生死一搏的时候，头上的树叶忽然簌簌落下，一个幽黑的身影高高站在树梢，手里慢慢架起一支大弓，抽出铁箭，拉弓，弦如满月，三箭连发，正中三个银衣人胸口，银衣人当即倒下三个。

其余的人一声大吼，欲拔剑而上，黑影又搭上三箭，拉箭再发，银衣人再倒。

黑影连射三发箭，银衣人全部倒地，一个不剩。

风铃盯着仍在搭箭的黑影，没有说话。

黑影将箭瞄准地上盘膝而坐的人，风铃箭步挡住，死死地护在他身前。

黑影的弦没用松，两人对峙着，不知过了多久，黑影的声音冷冷响起：“让开！‘

风铃此时的眼睛像星星般明亮，肩上刀口的血仍在狂涌，她努力让自己坚定的站稳，不带任何感情的凝望住黑影，一字一顿的说道：“杀他，必先杀我！”

黑影听了默不出声，强大而震动的气流代表着他已怒极，箭头微移，对准她的胸口。

风铃咬紧下唇，死在他箭下，如让他好过，她无怨言。

他紧盯着她，这些日子如人间地狱，他在恨她的冷漠无情，情人咒，真的让她不能回头？折磨自己的同时只想将他们射死在箭下，可是此时，他明白，只要她恳求他一句话，只要她再低唤他一声，他所有紧绷的神经或许全会因她而崩溃。

可是没有，少女倔强的盯着他，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

箭，终于还是没有发出，黑夜里，仍旧可以看见她秀丽的练宠，她神情镇静，却清瘦得可怕，他认输，见到她了，他必须要认输。到头来，方明白千里追踪，不过是想再见她一面。

他收弓跃下，身姿有着难控的颤栗，两个瓷瓶自他那边扔出，无力的声音飘过来：“一个止血生肌，一个治你的血气亏损。”

他的身影转眼就要消失在漆黑的林子里，风铃没有接瓷瓶，紧赶两步，终于忍不住叫道：“他的毒你能不能解？”

黑影顿身，身体微颤，好半晌，他才缓缓道：“你何其残忍，如此对我。



第一百一十章

残忍的人，往住要先自残，才能施之于人。

他终于是恨她的无情，果绝而去。

睛岚雾霭，草色天涯。伫立在晨风中，难免痴绝。

她抱紧他的瓷瓶，却放在怀里不用。她不愿沉溺，草草包扎着伤口，千万遍的告诉自己，他是世界上最坚强的人，哪怕是遍体鳞伤，他也能屹立不倒的狷狂清傲于人前。

道阻且长，她现在要面对的是楼少的毒，要担心的是大周对他国家的偷袭，还有他默然不语的独自黯然。他一路都是沉默的，脸上神情随时都是淡淡的，面对她时却是那般小心谨慎，曾经那阳光般的少年，何时也变得这般死气沉沉？

她还要挂心九公主的伤情，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她的任何不测，都会让她于心难安。所以她必须要坚强起来，面对现实。

楼少白天依然带着她翻山越岭，健步如飞，风铃却对他多了一份莫名的心痛，他的脸色明显越来越暗，他的手心亦越来越滚烫。她心里焦急万分，在这荒野之地，不知何时才能遇到城镇，她感觉他在强自压制毒性，可是又能撑得多长时间？

在万般心焦下，她却不愿表现出来，在他身体状况愈来愈差的情况下，她怎么还能让他心事沉沉？强打起精神，在一个风和丽的下午，故意吊住他的胳膊唉叹道：“楼大少爷，这大山到底有完没完，钱门关还有多远？感觉都走到天荒地老了，还不见前面有尽头。”

楼少仍拖住她往前走，“没多远了，我们已经过了一个小南渡，前面不远处就要经过蓝月国有名的盅族.过了那里，钱门关就在望了。”

风铃抓住他的衣服，瞪眼：“盅族？专门放那些毒虫玩意控制人的部落？”

楼少看着她发毛的样手，故意吓唬她道：“没错，哪怕你只踩在他们的土地上，都有可能被他们下盅，终生被他们所控制。”

风铃脸都绿了，她最害帕的就是见那些毒蛛毒蟹之类的怪虫，她站在那里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往前走一步，干咳两声道：“这个……我们可不可以绕道，那个顽古不化的地方，我们还是少去为好。”

楼少不理她，强行将她负在背上往前行去。风铃急得抓耳挠腮，揪着他右肩眼皮直跳：“喂喂，停下来……”

“别吵，那个地方是最近的一条路，可以赶在别人之前先达到钱门关。”楼少不再吓她，直言相告道：“那些人虽然不如外面的人开化，只要你不先对他们使坏，都是淳朴好客的人，比你所认识的人绝对要强得多。”

风铃静了下来，轻道：“你怎么知道，去过那里吗？”

他没有说话，过一会，才道：“曾经去过一次，在那里也认识一些人。”

风铃顿时来了精神，笑得贼兮兮的：“哦？像你长得这么俊秀的公子过去，难道就没有多情美丽的盅族女子钟情于你？老实交待，有没有被姑娘下过什么情盅心盅之类的东西？”

楼少笑了笑，低声道：“如果我说有呢？”

风铃差点从他背上栽下来。

楼少心情大好，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让她舒坦不少，但是他的回答却太令人发酸，风铃在心里纠结了一会，才捶了他一拳道：“有什么？有女子钟情于你？还是有被姑娘下过盅？”

楼少卖了个关子，故意吊她的胃口：“等到了那里你不就知道了？难道这一会儿都等不了就开始在吃醋？”

难得见他开怀大笑，她也就顺着他语气，作状气哼哼地威胁道：“你敢给我做花心大萝卜，小心我把你煮了吃。”

楼少一边笑一边摇头，连声道：“醋坛子……醋坛子……”

他手上加了把劲，心中一会儿苦涩，一会儿甜蜜，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这样的日手是有尽头的，那现在就将时间无限放长，停在这一点最好。他永远背着她，在崎岖的山道上踽踽而行，好像要走到天荒地老一样。

沧浦江边，有一条巴景河注入江中，河水平静如镜，清澈得像一面大水晶。他们行入崇山峻岭中的一个小山谷，在河边，有人搭起一幢幢竹屋子。那种屋子有趣极了，屋顶是芭蕉叶盖成的，若有雨水洒在上面，会发出美妙的声响。

楼少用一个金珠子向那里的人换了一条小船，逆水划船而上。

已经到了寂静的黑夜中，船划了一柱香时间，风铃就看到河中有许多火把，而那些火把，全是自一艘样子很奇特的船上发出来的。

风铃不知该怎么形容那只船，那应该说是用十几艘独木舟头尾串连在一起大木舟。她看到有许多人在船上嬉戏着，有男有女，他们的打扮十分奇特，就像她在现代见过的苗民一般无二。

有了楼少这个老熟人做导航，她此时也没有多害怕。就她所知，一些像苗人居住的区域，一般都是桃花源式的神秘之极的地方，何况这一族既然在蓝月国都赫赫有名，自有他更神秘更神奇之处，难得遇上一次，怎么不心痒难熬？

再一点，她分明感觉到楼少自踏进这方土地后，眉间已舒展不少，就她想来，他身上所中蛇毒在这些玩毒大专家的眼里，肯定也不值一提，他的毒要解已是有望。

由于好奇，她一直在向前看着，却不料在她看得出神之际，在他们的小船之旁，发出了一阵水响，她觉得小船侧了一侧，有水溅到两人身上。风铃吓了一跳，她低头一看，不禁呆住了。

只见一个女孩双手攀住船舷，正仰头望着楼少。她的脸上、头发上、全是水珠，在月色下，那些水珠就像珍珠一样，一颗一颗自她脸上滑下去，真是一个少见的有着异域风情的美女。

风铃见楼少并不惊，她也就静静的坐着，这种地方，她有自知之明，她没有发言的权利。

少女叽叽咕咕似乎是向楼少问了两句话，楼少含笑亦用那种古怪的语言回答她，那少女喜出望外，她从水中跳了起来，跳到了小船上，嘴里欢叫着扑到楼少身上，那热情劲让楼少在狭窄的小船上连避不及。

她身上穿得并不多，女性优美动人的曲线在她身上彰显无疑。楼少张着手臂，一双手不知该放到哪里，他应付了少女几句，忽然调头向风铃眨眨眼，无奈的笑道：“只管看到的，你可不要乱想。”

风铃心口微酸，一脚踹上去，他轻松避开，少女察觉风铃的恶行，松开楼少，瞪眼向她怒目相向，风铃骇得当即向她咧嘴而笑，小姑娘，千万别向咱扔毒虫。

楼少向少女说了两句，她脸色才缓和下来，转头向奇特的独木舟上的喊话，然后拿起楼少手里的浆向那边划过去。

独木舟上的人早已注意到他们，不断张望，船靠近后，那些人见到他们，纷纷交头接耳。楼少带着风铃跳到一个年轻人的舟上，他与那人似乎也熟识，寒喧过后，年轻人的独木舟就向前划去，少女的独木舟紧随其后。

约莫过了盏茶功夫，眼前突然一片清明，木舟已驶进了一个很大的湖中，月光照在平静的湖水上，一片银光闪烁。在美丽的湖水旁，是许多屋子，那些房屋都很技巧，尖顶高架，都是架在空中，每一幢房子都有一架长梯通向屋子。

才上岸，不知从哪里一下子跑出好多人，楼少一直都紧握着风铃的手，在她还没想明白的时候，他就被二十多个举着火把的年轻男女簇拥拥住，一阵香风扑过来，紧跟着一个身影冲上来一把抱住他，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两口，然后激动的叫道：“天啊！天啊！瞧我看到了谁？楼少，你终于有良心回来看我了？”

风铃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抬头去看，又是一个漂亮姑娘，丰满又妖艳，笑颜如花，挽着他的手就不肯放了。楼少笑道：“花瓦雅，果然好久不见。”

在众多人面前，她恨不得全身都倚在他身上，噘起红唇正要说话，忽然见到旁边的风铃，不由得一愣：“你的女人？”

呃，好直接。

楼少嗯了一声，花瓦雅立即放开了他的胳膊，赔笑道：“哎呀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见到故人太激动了，姑娘别介意。”

她过来亲热的挽住风铃的胳膊，柔声道：“两年没见他了，都变成了个翩翩美少年，这次来了，无论如何都要多住些日手。我们这里的人都很喜欢他，让他们去耍，看你面黄肌瘦的，定是路上吃了不少苦，我带你去吃些东西。”

这里的人果然都热情，风铃朝楼少看了一眼，他点了点头：“你去吧，我有点事，过会儿来找你。”

这当口，他已被那帮年轻男女嘻笑着带往一幢最大的屋子，风铃毫不客气的跟着花瓦雅去了她的屋子。盆子里烧着很旺的火，花瓦雅立即端来两张小几，上面放着茶点及糍粑之类的东西，这些日子来穿山越岭，风餐露宿，着实嘴里淡的出鸟来。风铃也不客套推辞，捡起就开始吃。

花瓦雅坐在她对面，温柔的看着她，“楼少是个好人。”

忽听她说了这一句话，风铃停住，好奇的看着她。

花瓦雅笑问：“你认识猛巴呃……就是现在的燕飞天吗？”

风铃点头。

花瓦雅说道：“我们盅族从前都有南北之分，你现在见到的要说是北盅，当年南北盅因名头之争不断起冲突，伤亡颇大。后来北盅族长建议息战，并将他的女儿也就是燕飞天的娘嫁到南盅族长家。可是过了十几年后，后来不知是什么原因，南盅不仅杀了北盅族长的女儿，并追杀逃命在外的燕飞天，在大周的时候几乎已将他杀死，后来是楼少救了他。我当时一直护在燕飞天身边，因为不习惯大周的生活，并且思念我的族人，就被他送了回来。我们族长知道南盅的凶残后大怒，在楼少的帮助下，聚集起全族人，终于将南盅全灭了。”

她见风铃听得津津有味，顿了一下，又道：“当时如果没有他，我和燕飞天全都死在了南盅的追杀下，而且也不会顺利将凶残的南盅灭了，如果没有他，我们族人也不会有现在如此安静的生活。我们族人永远都感激他，为他做牛做马都愿意。”

燕飞天的身世原来这么悲惨，不仅母亲被父族的人杀死，他同样遭到追杀，怪不得当初她大骂他老祖宗的时候，他并不是很生气，暗地里，说不定不善言词的他还欢喜她对他父族的肆意咒骂。风铃得意洋洋的想着，又想到年少的楼少曾经还有过帮人灭族的壮举，不禁对他佩服不已。而燕飞天与他感情至深，原来还有着这么大的渊源。

风铃躺在花瓦雅为她准备的木床上，好久没有睡上这么舒服的地方，还来不及再多想些什么，一倒床就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隐约觉得有人进来躺在自己身边，将她头上绑得死紧的头绳松下来，头发散开。她本能的问了一声：“清戈？”他嗯了一声，慢慢梳理着她的头发。她反手勾住他的脖子，轻声道：“你的毒他们能解吗？”

他微楞，“你知道？”

风铃忽然抬头猛瞪着他，“你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难道就不怕我担心？”

楼少将她抱起来，低头在她脖子上一吻，柔声道：“对不起！我就是怕你担心胡思乱想，才没告诉你，谁知道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下次……”

“你还敢有下次？”风铃拧他的胸口，却舍不得用力，生气的说道：“什么疼痛你都自己忍着，会让我心里更难受。因为你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更不用说放在心上，既然喜欢我可以说出来，你的痛为什么就不能说出来？”

楼少担忧的握住她。

风铃真的有些生气了，甩开他。

然后，她颓然躺在床上，用被子捂住头。

“你知不知道，这样子的你，让我的心有多么痛……是，瞒着我，骗着我，可以让我宽心……反正我也是个笨蛋，我也没有本事治好你的毒……可是，我真的想恨你……你的痛不可以告诉我吗……只能自己承担吗……”

是她给了他并不多的安全感，以至让他不敢向她敞开所有的心事、不敢让她看到他受伤脆弱的一面？想到这里，风铃心里更是无以复加的难过。这一切本就是她的错，为何还要怨他？



第一百一十一章

楼少双手枕着头，静静地躺着。有许多事情他都感到无能为力，他看到她眼中的挣扎，却将带入无尽的矛盾。情人咒，他并没有让它发挥到极致的威力，她的挣扎犹如他心中的刺，令他顾忌又小心，他每天都在问着自己，继续？还是停止？

其实谁又知道，他的心其实比她更是倍受煎熬。

他不由自主的摸向她耳朵上那神奇的耳钉，这是一对很奇特的石头，当两个年轻男女分别戴上的时候，发动咒语，其中一人谁先献上自己的血，就喻示着他已向另一人毫无保留的交出了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而受血之人，会自然而然的将献血之人视为心中的至亲至爱。如果血……一次不够，就让她多吸几次，直到将她的灵魂血肉全填满他的灵血为止。

他相信情人咒是成功的，毕竟，在宫千雪面前，她毫不反抗的被他带走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握紧拳，索性让她如此痛苦不堪，不如让他将事情进行到底！

天还未亮，花瓦雅愉快的哼着曲儿在忙碌着准备客人的早点。楼少推门进来，靠在桌边看她忙碌。

“这么多糍粑，是准备让我们路上吃？”

花瓦雅听到他声音，回身笑道：“就知你的毒伤一治好就会急着走，特地起早给你们多准备点。你的女人太瘦了，像这样下去，你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娃？”

楼少脸色微赫，却不出声，他走到灶台前，拿出一只碗，抽剑在手腕上狠狠地划出一个血口子，鲜血登时一涌而出，滴滴嗒嗒全滴在了碗里。花瓦雅大惊，要跑过去拦住他，他一手推着她，淡淡道：“为了想让她早点为我生娃，请你把这些血全融进糍粑里。”

“这是为什么？她有什么病吗？怎么能让你用血来喂，让我们族长瞧瞧不就成了？”

楼少看着她：“若是为我好，不要问那么多，按我说的去做。”

他的眼神是坚定的，不容置疑，谁也不能阻拦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

风铃醒来的时候，楼少已不在身边，她揉揉红肿的眼睛，跳下床来走出屋子，随便用河水洗了把脸，正要去寻他，花瓦雅在屋前大叫着向她招手。跑过去一看，原来是叫她吃早饭，还是昨天的糍粑，她微微皱眉，这种东西她并不喜欢，但别人的好意，也不好拒绝，便端着进了屋子，正好楼少在收拾花瓦雅为他们准备的吃食和衣服。

她走去塞一块给他，他摇摇头说吃过了，让她多吃点好准备上路。

风铃也不劝他，一边和他说着这里的罕见风光，一边皱眉吃着有些怪味的糍粑。

两人正在谈笑之际，一个人影风一般卷了进来，回头一看，是昨天的那个曲线优美的少女。

她二话不说，扯起楼少就往外走，风铃岂能再让别的女人占楼少的便宜，她一口塞进最后一块糍粑，赶紧跑出去吊住楼少的胳膊，嘴里模模糊糊地说道：“你们要去哪里？”

那少女狠狠瞪了她一眼，叽里咕噜又向楼少说了一大串，他听后，眼里闪过不明的光，忽然回头笑吟吟的看着她：“族长说要在我走前检验我们两个是否真心，如果不是的话，他就要将东珠嫁给我……”

风铃一怔，松开了他的手，在楼少微微失望的眼神中，她陡然又跳过去拦在他面前：“不要去。”

楼少推开东珠的手，定定望住她：“为什么不能去？”

风铃不敢正视他，微低头：“我认为真心并不是用来检验，而且那只不过是一种说法而已，并不能当真。”

楼少淡道：“既然不能当真，我们马上就要走了，去哄哄他老人家开心也不行吗？”

风铃语塞，木然的被他牵着前往昨日那幢最大的房子。远处有皮鼓的砰砰声传来，一定是代表某种神秘的语言。接着，在大屋子周围又有无数的火把出现了，人们都静静的望着两人。花瓦雅从人丛中挤出来，在风铃耳边道：“你们应该去见见族长，他会为你们预测到未来。这也是一个特殊的荣耀。”

说完，她拉开一直往楼少身上靠的东珠，回到了人丛中。

风铃努力笑了一下，楼少紧握着她的手向前走去，来到那幢屋子的门前。

那扇门是用极细的一种草编成的，十分紧密，两人推开门，走了进去。

别看那扇门只是草编成的，但由于它十分坚厚，是以有极佳的隔音效果，是以他们将门关上后，便什么都听不到了。

屋中的光线十分黑暗，门刚一关上，几乎什么郁看不到，为了怕有失礼仪，在未看曾眼前的物事前，风铃拉着楼少，只是站着不动。

屋子里有一股异样的气味，很难说出这是一种什么气味，那是好几种气味的混合，有的香，有的腥，这种气味，使她更觉得身处在异域一个她永远也无法了解的神秘环境之中。

楼少仍静静的与她并列站在一起，她安心了不少。在她视力适应黑暗环境的时候，她才看到，在屋中央，一个老者，席地而坐。

这个人可能正是族长，他也不出声与两人交谈，她正思索着该如何行礼，突然看到，有一串足有六七只三寸来长赤红色的蝎子，正在那老者赤裸的上身爬着。

那六七只蝎子的尾钩高高地翘着，风铃自然知道，这种剧毒的毒物，只要它的尾钩向下一沉，钩进人体之中，那么，再强壮的人，也会在半分钟内毙命。

这是最恐怖的一幕，风铃简直吓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就在这时，她觉得手背上发痒，她连忙扬起和楼少牵在一起的手来看，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表达她从未有过的惧意。不知什么时候，在两人的手背上，爬上了两只长满了紫黑色长毛的黑蜘蛛，她只看一眼，就凭自己的知识来断定，这种蜘蛛是世界上最毒的毒蜘蛛之一。

风铃僵立着，身子忍不住在发抖，楼少则不动声色，镇定若初。

老者微笑，欠了欠身.用一只鸟羽做成的扫帚，在两人的手背上扫了一扫，两只蜘蛛就被扫了下来，并迅速向他爬去，爬上了他的身子。风铃清清楚楚的看到，两只蜘蛛爬到了他的肋下，就伏了下来不动，像是回到了自己的窝中一样。

风铃顿时感到一阵昏眩，也不顾什么礼仪，双眼一闭，就无力的到在楼少的怀中。

楼少接住她，好气又好笑的摇了摇头，那老者陡然暴出一声大笑，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向他连连点头。

楼少身形一颤，神色兴奋中带着激动，双臂蓦然紧紧的抱住怀中人，口中除了能连声说“谢谢”以外，再也说不出别的字眼来。

盅族，是一个令人极端恐惧的地方，这是风铃离开那里醒来后产生的第一个想法。

她睁开眼，这时才深有体会，极端的恐惧过后，再面对满天霞光的时候，却发观天空是那般迷人的湛蓝，远山是那般清冽的苍翠，连奔流不息的沧浦江水也是那般活泼生动起来。

她心里骤然轻松，像无意间放下了压在心间一件万般沉重东西般，伏在少年的背上，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不由闭目沉醉，和煦的暖风吹来，伴着不知名的花香，有一个犹如柳枝新绿的少年，笑意吟吟的进入了她的梦乡里。

钱门关虽说是一个园家的边地要塞，可在风铃眼里，分明就是黄昏下的萧瑟土墙。

边城人淳朴而厚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此时城里行人稀少，分外安静。初生的月亮像个杏黄的大柑橘，孤零零的挂在土墙的边上，没有依傍。

牵着少女的手，此时此刻，楼少清澈的眼眸如雨过天睛的朗空，俊秀非凡。

夕阳，晚霞，炊烟，城池，爱人，全都被他揽在了怀里，他，眉梢眼角，是掩也掩不住的笑意。

两人就这样在寂静的街市中慢慢行走着，享受着只有两人才能相通明了的宁静一刻。

行得一会，楼少四顾，由这一片安详来看，偷袭军并未先行发动，他不由微微皱眉，那支军队见过一次后，就如遁地了般，再也不曾见过，他们意欲何为？这路军与燕飞天一路相遇的半路军有没有什么关联？

这一路行来，他的消息并不闭塞。据不断传来的消息了解到，燕飞天所带领的人，在半路不下二十次的被大周兵士发现，中间少不了搏命的撕杀，每每都在有使臣被擒下或被杀时，半路都会杀出来一些不明国籍的精锐骑兵击散大周兵士，而将大周兵士被击散后，他们又会神秘的消失。燕飞天无法追查他们的来历，但就他观察，这些半路骑兵绝不属大周辖下的兵士.会是谁？所以他们一路都是有惊无险的快要到达东庸关。那边，他已无需再多担心，而钱门关，他总觉事情不会太简单。

在街上遇到一个兵士时，楼少向他出示一个代表他身份的玉牌，那兵士大惊，伏在地上三磕之后，立即飞一般奔出去，过得一会，就有精悍的士兵前来迎接。

随人到了一座堂皇的府邱，门前有魁梧青年正在等待。青年青袍玉冠，方形脸，面似正直之人，只是眉目间带上了些许高作之气。

“不知殿下亲临，下官冯远秀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这就是钱门关的太守？

青年见到楼少就伏地而拜。两厢寒喧后，冯远秀只扫了风铃一眼，眸子光似要攫取人：“这位是……”

风铃现时已换上花瓦雅为她准备的女装，见他看人不善，她也索性冷冷的扫视他几遍。

楼少不慌不忙：“我未婚妻子。”

冯远秀闻言暗惊，声音有些尖锐：“未婚妻？”

近段时间早有耳传，殿下在大周国闯下大祸，将静渊王妃抢走，并在西京制造大乱。西京那边大怒，一路派兵猛追，无果，同时大周国内已大造声势，誓必将王妃追回，并铲平给他们带来莫大耻辱的燕国。时下大周正聚集兵力，欲与燕国在东庸关决一死战。

他称她为未婚妻，看来多年平静的天和大陆将从这个女人开始，再难有平静的日手。

而令他不能理解的是，殿下并未带着她向东庸关行进，却悄然进了钱门关，这不是给景阳王辖下的地区带来了灾难？

楼少观他神色，不动声色：“不可以吗？”

冯远秀笑了起来，不太自然，“下官哪敢论殿下的事，不敢不敢。既然殿下到了这里，我们这里虽然是穷乡僻壤，但招待殿下还不成问题。”

楼少嗯了声，似漫不经心的问道：“最近这边可安静？”

“这边城民安份守己，自是安然无事。”冯远秀似是不耐楼少过问这些事务，似恭敬道：“下官已备下薄酒为殿下一洗风尘，至于这位……我们尽是男子相聚……晚轻……你领着她去歇息的屋子。”

一个女手轻移莲步走出来，高髻环佩，却是一个着装朴素的年轻女子，风铃向楼少看了一眼，他轻向她点了点头，她就跟着那女子进了深宅大院。风铃也不出声，只留心着马厩，伙房，守卫的所在，这所宅院内外，守卫并不森严，看来多年未经过战事，已经让他们麻痹大意。

第一百一十二章

风铃并不惧怕这个表面平静实则并不安逸的地方。在那个女子走后，她从马厩混到了厅堂的附近，虽然厅堂多守卫，但对于女子，他们都不太注意，为了行动方便，她早已在房内梳好了最平常的丫髻，又顺手牵羊，从屋内拿了一个银唾壶，混在一群低眉顺眼的侍女里，在庭院里走来走去，把地形看得熟悉了。

大厅内点着高烛，杯盏交错，轻歌曼舞，冯远秀和几名青年男子相陪，楼少则心不在焉的喝酒，眼神清明的很。

夜已深，她也不在外面多作徘徊，赶紧又顺路摸回屋子里，拨小灯芯，却有些独不成眠。脑海里天马行空的想着一些事情，恍惚间，就觉有些事情好像已经年代久远，渐渐不太想得起来。是前世的事情模糊了记忆，还是这一世的记忆被有心遗忘？

半夜的时候，楼少夹着酒意进来，她睁开眼睛对上他：“回来了？”

“还没睡着？”他的脸有些红，像桃花一样，眸子依然是惊人的清澈，关上门随口问道：“在想什么呢？好像很认真的样子？”

风铃歪着头想了想，“就是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有些不对劲，但又好像本该如此。”

他行到床边蹲下，深深地凝望住她：“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何必那么费尽神思？”

风铃也觉得她的话有些不着边际，忙另外转了话题道：“应该是在想你。这么大半夜了，你和那个冯远秀在一起，我总觉他不太安好心。”

楼少的笑寂寞中带着暖意，用双手捧起她的脸，酒香呼吸到她脸上，“原来是在想我。”

风铃有些心跳，拉开他的手指，楼少轻笑出声，脱下外衣躺在她身边，这些日子来她已经习以为常。

“这钱门关属我王叔景阳王所辖，冯远秀驻守这边地多年，是我王叔最信任的人。我们的事目前已传遍整个天和大陆，作为一个边城守将，有些许言词不敬也属正常。”

风铃自是理解，尽管她明白这件事前前后后不过是卫泓玉找的借口，将他们陷入如此不堪的境地，身上不觉还是有些冷：“清戈……你不该带走我，不仅有损你的名声……”

“我不后悔！”他打断她又在自责的话，脸忽然之间变了，不再是一览无余的俊朗，而多了几画至美的阴影。他仔细的考虑了下：“你在我身边，我才不会分心。有些事情是迟早都要去面对的，并不能逃避，为何不让它来得更猛烈些？皇祖父年纪已大，一些根深蒂固的弊端即将显现，周边各国的蠢蠢欲动，藩王的争端……风铃，接下去的日子对我至关重要，你就呆在我身边，好不好？”

他难道不明白，因她而被挑起与大周的争端，他的国家会容于她的存在吗？

风铃有些艰涩，却不能回避：“清戈，我记着你的话，可我此时无法答应你，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怎样。你对我并不是太了解，不知我从哪里来，不知我下一刻将会在哪里。而你对我也太复杂，你的家族和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

楼少漆黑的眸子里唯有磐石一般的坚决：“我就是我，我对你永远简单，我喜欢你，不需要知道你是哪里来，也不要知道你到底是谁，只要你肯跟我说心里话，没有我们一起解决不了的。一个人的命运我不相信是注定的，一定要靠自己来写。”

他让她枕上他的手臂，轻轻道：“只要你认为我能够让你安心了，你再告诉我你的来历……我想，一个长期受人欺压的小孩，不可能还有你这种性格；如果有你这种身手，也不会任朱家人欺凌；你常常提的我们那边是指哪里？为何对着我要说你们这里？我等着你有向我解释的一天。”

原来他早对她的来历有所注意。风铃望着他，惆怅而迷惘，他的话语，他的坦诚，声声打入心坎，铁石之心，也有潮水漫来的一天。这少年美若朝阳，坚若金刚，他的眸子，永不生锈的银子般，闪闪生光。

在熔岩洞的舍命，亡命般的吸出蛇毒，隐藏不欲她知的痛苦，当她转身离去时如孩子般痛入心扉的哭泣，一桩桩一件件，莫不是她心痛如绞的根源。

她闭紧眼，掩饰眼眶里的湿意，已擦肩而过的，就让他成为过去，她的辜负，她宁愿承担那一份罪孽。不为其他，单只为眼前少年的痴与信，她愿抛却她的一切所有。

认定的方向，就定要如他一般无悔到最后。

久久无声的房间里，一阵倦意袭来，她翻了个身，他替她将被子裹好，然后往怀里一抱，两人沉沉睡去。

风铃在梦里，也总是不安稳，隐约梦见楼少在和别人说话。

她侧脸，没了楼少的手臂，外面陆续有说话声传进来。

“殿下本不该出现在钱门关的……太危险了，皇上对此……要不是您沿路留下标记和皇上的猜测，我们也难赶得急到此地……”有个男子的声音，并不熟悉。

楼少答道：“已经做了，又怎样？我也到了这里，总也是要回去的……皇上欲让我们怎么做……”

“皇上英明，令我和胡鹏带着大军已到钱门关，现在都在南城门外，未让冯远秀发现。还有，果然如皇上所料，据刚得到的消息，大周与蓝月国联盟，已在魔域岭集结，近日必会对钱门关有所动静……”

“他们兵力如何？”

“目前并不知，正在让人前往探查。”

楼少沉吟了一会，“既然你们是皇上秘密派来增援的大军，危机已现，我自当仁不让，要与联军决一死战。让胡鹏带他们就在城外，你和李清带三千亲兵过来，先看冯远秀态度如何后，我们再定论。”

“是。一切但凭殿下安排……那位姑娘……”

“那位姑娘……定要敬她，和对我一样……”

“遵命。”

风铃坐起来，大周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不仅囤积兵力蓄势待发，甚至早与蓝月国相谋，欲同进燕国边境。以两国的有备之兵力，同攻这不甚牢固的边城，岂不是如探囊取物，手到擒来？这场敌众我寡的战争，尽管燕国皇帝有所察觉，暗派兵力增援，要战胜，能有几成胜算？

一会儿，楼少走了进来，“风铃，你也听到了吧，我把这次事情办好，我们俩就更顺利了。”

“可是好像并不乐观。你有把握么？”

楼少脸上肃穆，有一种不可侵犯的神气：“没有把握。不过，在当今，豺狼横行，欲逐鹿天下，仁者在强兵面前，若不能克敌制胜，只能束手就擒。”

他望向她，“这是皇祖父给我适应乱世磨砺的机会，我一定不会辜负，你可信得过我？”

风铃点了点头，她知道这点头的意义，这一切皆是身份使然，但她决定与他携手红尘，冲破重重壁垒，不在乎花前月下，只愿能并肩齐进。

燕国皇上此次派来在燕国颇具盛名的青山先生为军师，胡鹏为将军，带兵五万，从上京未经景阳王允准，秘密行进到钱门关。燕国皇上此举，第一是担心边城守将多年安逸，对于突然而至的战争恐反应不及；第二是担心皇太孙已身在边关，景阳王或许会找各种理由拒不出兵，任由联军将一城人困死于此；第三年少的皇太孙崭头露角，这是一个大好时机，既可以磨砺，更可以让他趁此制藩，对他以后能顺利登上皇位，将奠定牢固的基础。

可是楼少对冯远秀的调遣却并不顺利。

当青山先生出现在他守城府的时候，着实令他惊了一下。

青山先生向他陈明远在百里外魔域岭的联军情况，作为一个将领，他还是高度引起重视，着侦查兵极力探查，消息果然不假。魔域岭外，已集聚联军二十万。

蓝月国本是以游牧为主的国家，骑兵彪悍，勇猛善斗；而大周亦出精兵十万，强弩无数，这样的组合，就是一支超强铁甲军团。

冯远秀当即就召集所有兵将，各处紧力防卫，加强军事防御，兵士操练更勤。他不失为一个责任心较强的边城守将。

当他派出去通知景阳王的人马去了四拨都无回音后，也就是说，当联军开始进攻，想即时得到景阳王的增援，将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但他却固执己见，没有景阳王手书和命令，没有皇上的手谕，他的兵马绝不能越级任由楼少调遣。楼少清楚，他是见他年少怀着轻视之心，而青山先生，他并未有带皇上手谕，一些有利的建议他或许会听，但想调兵，他自当不会理会。

青山先生知道，以冯远秀钱门关现有的八万兵力，若要守住二十万大军的强攻，就算再有战术，也多顶不了几日，就可能会被攻破这座并不牢固的边地要城，为今之计，唯有二兵合一，增强其聚集力，方能有勉强一战的实力。

而让他们感到不安的是，据不确切消息，此次联军，竟请到在天和大陆见首不见尾的洛先生出任军师。他向来踪迹难寻，据传，以他的才情，可鼎足立国，若与青山先生联手，可天下无敌。

当然，这都是外界所传，在这个和平年代，又有谁曾去较过真假？

就在这座守城府，楼少独居的厢房里，大帏幕后。

风铃沉静如水，燕国皇上恐已料准景阳王不会出兵，却只派给楼少五万兵力，如今冯远秀不听调令，二兵各为其主，更难抵御强敌。燕皇既然能判断到联军的出现，他不可能不会预料到这件事的发生。换一个角度想，这是燕皇交给楼少的一个难题，他是在考验他的能力。

“殿下，冯远秀不能为己用的话，不如将他杀之……”一个年轻将领甚为气愤，大声说道。

楼少倒是沉稳，他的声音有种王者尊严：“此举不妥，他亦乃我燕国将领，并无犯过错，再者他在边城驻守多年，颇受民心拥戴，我们用激烈手段除他，反而更乱军心，联军破城更是易如反掌。”

青山先生扫视全场，最后定在楼少身上，目光如炬：“有两条路走，第一是把我们所带来的五万精兵交由他一起统领，从而达到二合一的集中力量；第二就是殿下拿出让冯远秀能服从于您的实力，以德才服人，让他心甘情愿伏于您脚下。”

青山先生分析得很在道理，风铃不得不承认，这就要楼少如何选择了。

楼少目光冷冽，清声道：“现在要让冯远秀听命，并不是一件难事。难就难在我们击退联军后，还有黄雀在后，再对我们进行突袭的话，必定无阻挡之力。”

青山先生动容：“殿下难道有所发现？”

楼少微点头，“我这次之所以要落钱门关，就是曾在不久前的北漠与大周交界处见过一支夜行军，因为方向朝此，是以我才日以继夜的赶过来。当时以为那只军队是大周准备偷袭钱门关的，但此刻看来并不简单。所以，依我所见，我们的五万兵力不宜先行出动，继续隐匿暗处，那只夜行军不出现则已，若是出现的话，定是更具有杀伤力的后继部队，我们不得不防。”

这件事情风铃是知道的，现在城内八万兵力对付二十万精兵，虽是悬殊，都是摆在明面上的。而可怕的，却是那支一直不知其踪影的暗军，必须要防。冯远秀管明，楼少管暗，也不失为一好计策，可惜的是不能将冯远秀收入己用，以削弱景阳王的势力，以此建功拉拢人心，是为一大遗憾。

外面一阵喧哗，军人们走散了，众人议定：暂全听楼少调遣。因已急报景阳王这边迫在眉睫的战事，先尽量助冯远秀坚守阵营，随机应变，再等待那可能不会来或许故意迟来收尸的景阳援军。

青山先生与李清楼少掀开幕布同时走来，风铃知他们还有事情商讨，她机灵的为他们各自倒了一杯茶，便安静的坐在旁边。

青山先生是一个年龄约三十来岁的青年，一小撮胡子，眼神甚为犀利，给人的感觉睿智中带着凌厉。

身着戎装的是李清，因为一脸胡子，相貌并不容易看清。

在这几天他们与她已打过几次照面，是以并不拘谨。两人向她道了声谢，青山先生便向楼少问道：“你想用五万兵力应付那只夜行军？”

楼少淡定的微笑：“就知先生火眼金睛瞒不过。其实那只军队我已有办法应对，根本无需这五万兵力，但是我们现在必须要保存实力，这支能调遣的精锐兵我还有其他用途，要打得联军措不及防。这样，对于敌众我寡的联军，胜算的把握就更大得多。”

青山先生沉吟不语。

风铃忽然咳嗽了一声，引得几人都望向她后，她似是不经意的说道：“以我的妇人之见，我认为八万加你的五万兵力死守二十万精兵的进攻，想要抗住很难，而且也难保不会伤亡惨重。其实只要稍一想过，就能找到联军的缺点，再反之以击破。”

李清皱眉不语，打仗哪里会有这么简单的事？还真是妇人之见。

青山先生倒是凝眉问道，“哦？什么缺点？”

风铃知他只是礼貌性的问问她而已，并非是把她的话放进眼，看了一眼楼少，见他一脸鼓励，于是微微一笑，缓缓道：“联军同时进攻一个国家，必都有重要的利益相驱使，但是他们的信任度有多高？总是值得怀疑，我忽然想，不如让冯远秀派最多不超过一万的兵力扮成大周军，秘密从沧浦江出发，找个有利的地点挨近蓝月国边界，并让人大造声势，多挖灶台，让蓝月国误以为大周与他们同攻燕国是个幌子，实则却用更多的兵力攻打的是蓝月国，他们必撤退驻守在魔域岭的蓝月骑兵回击此处，此一来已耗去他们不少时间，可解燃眉之急，亦可离间他们，让他们的联军不再成军，一举两得，又不费吹灰之力。”

风铃说完，再冲楼少调皮的眨眨眼，既然敢说，就不会让他失望。

李清和青山先生互视一眼，神色间迭加了不少惊异之色。他们再一商议，觉出此计甚佳，当即便与冯太守去议定细节。

在他们实行此计的同时，就在二月二十八日，黎明才来，就有骑兵来报，联军已到，相信很快就会对这边展开强大的进攻。对方旗帜多面，有数不清的步兵团和重甲士兵，像海一样黑压压一片。声势惊人。

楼少与青山先生却不急，手下五万精兵在胡鹏带领下已暗地行军钱门关左侧险要处，张开口子随时等待另一支不明军队的降临。

冯远秀守了三天，联军开始的进攻只是游斗或小撮兵试攻，战斗并不激烈，且还能应付自如。

楼少每天除了听取外面的战况外翻看地图外，就是和风铃一起消磨在营帐中。

所谓消磨，大半都是看她在画一些稀奇古怪的图。

风铃对这种古代战争还是相当好奇，这几天她看似无所事事的，实则她也采集了不少信息。这个时代的射击还停留在使用强弩的基础上。她回想着以前所学过的弩的知识，慢慢画出一个更强于强弩的腰开弩，力量更大，使用起来并不是很繁琐，制作也快，利用守城。这是较轻便的一种，楼少得到图纸，立时就送往军需厂就地制作，几日之间就可派上用场。

继这之后，风铃试图用滑轮组制作大型机弩，图纸画好后，与楼少下到军需厂，亲自参与强型机弩的试验工作。

这时临阵磨枪很匆忙，而且也很费时，方觉以前学的知识太少，经过有经验的老工匠热切的制作拼装调试，几日几夜下来，她脑海中的机弩终于能端端摆在眼前。

经过轮轴推动的机弩，不仅可以连发，同时每发可射出十二根，力量大得惊人。只要快速投入批量生产，这种利器，在这冷兵器的古战场，占到的是绝对优势。

当如此超前的武器摆在冯远秀面前时，他当即就跪倒在楼少面前，誓言自此听从他所有的调遣。

这走出人意料的收获，风铃紧握着他的手，两人相视而笑。

夕阳西下，残阳满天，霞彩多姿，洒在硝烟弥漫的边关，却是另一种鲜红的凄艳。

疲累了几天，风铃颇有成就感的睡下，楼少不断对她说话。

他相貌出挑的俊美，若不点灯时，声音里已没有了那种变声期的破碎，变得清亮而微低沉，有着男子特有的磁性，以至她总觉百听不厌。

她听他讲他的父亲，讲父亲的高大，逗弄他时的慈爱，教他习武时的严厉。还有他祖父在他小时候总瞒着父母偷偷来瞧他的趣事。

“我的武功基本上都是我爹教的。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要我每天练内功心法，招式更是强行灌输进我脑子里，不准有一丝偷懒，不然就会让我跑三个时辰不准歇脚，那时还小，哪里会有不想偷懒的时候，我娘总护着我。我爹一见我娘就只有干瞪眼的份的，那时候我就在想，爹的武功那么高，为什么会怕单薄的娘呢？不过现在我总算明白了……”

“那是为什么？”

风铃脸贴着虎皮咬着手背，那时他应该还非常小，竟还能记得清他父亲的言行，看来他对父亲还是非常眷恋的，小孩子，自小失去父爱，总是念念不忘。

楼少身体微动，将脸凑到她面前，“因为喜欢。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后，就会将她的话视为圣旨，不敢有半分忤逆，生恐心爱的人生气不悦。”

他越说越高兴，“其实我还记得爹当年带着我到一个很多人的地方，所有人都在打架，他只是一声大喝，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然后对我爹言听计从，当时我就觉得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抬头仰望，英俊之态，天下无人可比。”

他的崇拜之色，溢于言表，风铃也不由有些向往，脑海里仿佛也浮现出一个英挺高大无畏于天下的父亲形象来。

“你的父亲是什么样子？”

楼少接下来的问题让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不记得父亲是什么样子，严格来说她脑海里没有父亲这样一个人，听说是警察吧，但被人害死了，之后她就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但她绝不悲观，洁身自爱，是以前世在二十六岁高龄了都还未与人叉叉圈圈过，被好友不知嘲笑过多少次。

见她闭目不答，好似睡着了一般，他将被子盖在她身上，喃喃道：“你们那里是一个怎样的地方？有这种先进的武器，还有你这么有趣的人，也不知远不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去看看……”

风铃不动，那个地方她自己都回不去，他怎么去看？他蹲身，原来帮她在脱靴子，这孩子真是……

她唔了一声，“清戈，燕大哥那边有消息吗？”

楼少微怔，没料到她忽然问到这个问题，他放好她的靴子，坐到她身旁，“听说大周那边聚集了三十万兵马将会开往东庸关，那边守城有所耳闻后，拒不开城门，他们现在仍在东庸关外。情况不太乐观，若是等到大周大军到的话，他们绝难有幸理。所以我想把这边稳定后，马上超近路过去，我的那些王叔实在……”

风铃点点头，“你祖父交给你的担子很重，你要小心。”

“等我将这些障碍铲除，就是我们成亲的时候。”他解开她的发辫，“你歇息，我还要与几个心腹将官商议些事。”

他就要出去了，风铃突然心中翻腾，一句话冲口而出：“清戈，那些障碍你能除尽么？”

他思考片刻，一脸胸有成竹，清澈的声音流淌过来：“当然，我会不断变强，能完全的保护你，相信我。”

当夜的谈话，许久后在风铃想来，那是一种离难的前兆，一切的事情，并不是按着他们所想的轨迹在运行，冥冥之中，命运之神总有它奇妙的安排，不到最后一刻，谁也无法体会到其中的奥妙。

三月初四，天地间一片昏暗，联军终于对边城展开了第一次全力的猛攻，鼓声震天，声势惊人。而钱门关已将连夜赶造出来的机弩也稳稳架在了城头上。

楼少全副甲胄，集合全体兵将，他的脸本是明媚的可以冲破一切雾霭的，但是因着耀眼的日光，竟令人有着刺目的看不清。

他跃上战马，手持弓箭，对鸦雀无声的众人大声道：“联军胜，则我等死。若让他们长驱直入，你们的高堂，妻子，谁来保全？眼看春天就来，我们要把这些贼子们赶出关外，绝不让他们得逞！”

皇太孙殿下亲临，带领将士亲自抵御外敌，豪气干云，激励得众人更是热血沸腾。

“杀贼！杀贼！杀贼！”喊声惊天，每个人的脸上都只有一个神情：决心。怯懦者因为怯懦，在这样的场合下也不敢流露了。

楼少遥指着营口的高戟，上有一个蓝色的靶心：“本王带着你们，必将和此三箭一样！”

他年纪虽少，但此时口气，则敢一口吸尽沧浦江水。

擂鼓声起，楼少连发三矢，齐中靶心，三根羽毛攒在一起，众人欢呼，震耳欲聋。楼少朝风铃所站的地方看了一眼，就领兵冲出大营，登上了城头。

放眼城墙外，似有千军万马在平原上铺展开来，人头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马蹄如雷震，呼啸奔腾而来。

骑兵身着整齐的军装，马刺闪亮，战刀森森，铠甲在夕阳下闪动着血一样的红光。

响彻天地的怒吼声冲锋声突然传来，联军的号兵吹响了战斗的号角，骑兵如狼似虎的奔向低矮的城墙，重甲骑兵紧随其后，步兵分布两侧，弓箭手在盾甲兵的护卫下前冲。士兵们在怒吼，大地在止不住的震动。

城头重型机弩转轴响声阵阵，当遍野的军官们嘶声高呼，战士们被激发出高昂的血气的向前冲的时候，楼少在城头挺立如松，手持利箭，缓缓张开劲弩，眯着一只眼睛，弓如满月，突然离手射去！

这是一个攻击的暗号，他举起手来，大声喝道：“准备！射！”

就在这一刻，只见半空中箭矢如暴雨一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以惊人的速度全数射入联军的身体里，天地间一片凄厉惨呼声，不断传来。

风铃终是不愿错过这场血的战争，她骑马来到后山，隔山隔树，战鼓齐鸣，刀剑撞击，高响低鸣。

她抬头，毫无预兆的，在一座孤丘上，宝蓝色的战旗下，站着一人。他裹着乌金色甲胄，面上戴着狰狞的面具，他的身姿如青松般高岸，遥遥傲视着她，高不可攀。他的左手上有一支铁弓，他身边，围有一群年轻的联军兵士。

风铃僵立住。

她看到他俊逸的眼眸里藏着冲天剑气，他死死的盯着她。

“洛先生，此女子定是燕军的密探，应该诛之！”旁边一个兵士小声提议。

洛先生？他就是组成这次联军的军师？风铃心里大惊。

那人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突然挥手示意那群兵士后退到二十丈开外，他手里的弓坠地，眸子里瞬间化出春天般奇异的光芒，向她缠绕而来。

他身体突如一只雕鹏展翅向她飞来。她急策马回奔，腰间一紧，已被人挟着掠过马匹腾空向前。她挣扎着，可是她的力气不及他之万分之一，天地旋转，她的身体被按实在树梢。

他的眼睛是雪一般的亮，凝视着她，用光洁的手指摩挲着她的面颊，良久，蓦然揭开他面上的狰狞面具，她还未看清，他的黑发罩下，已遮蔽住她的眼睛。



第一百一十三章

她捶打着他，他却是低叹着将她双臂收紧。身体更压过来，嘴唇吻到她的唇上，他的嘴唇滚烫，霸气十足，贴着她不动，好像耐心在等待她的反应。风铃欲推开他，他的手臂就更把她往他怀里收。

终于用力了，他的唇轻柔的辗转着，手臂揽在她的腰间。这时，他的气息，是如雪后的松林，清新的，年轻的。她向后退，依然在他的怀中。等他吻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已靠在他的肩胛上，灼热从他的袍服里释放出。

他将她环在他怀里，抚摸着她的乌发，胸膛震动，低低道：“那些武器，可是你的杰作？”

风铃闭起眼睛，不愿去看那张如冰似雪的脸，低呼道：“放开我！”

他抬起她的脸，温柔的吻在她的眼睫上，“回答我，不要反抗我的话，那些超过这个时代的武器，我想来想去，除了你，没有其他人能造得出来。你这就在全力帮他？”

她的眼睫颤抖着，告诉自己，这个人是多变的，时而温柔要将人化成水，时而又变得冷酷似冰，到如今，她都还没摸清哪一面才是最真实的他？他是个复杂的人，一会只是个平凡的青年，现在又变成了神鬼莫测的洛先生——联军的军师，协助联军来围困楼少，他到底想怎样？

虽然他不曾伤害过她……但，她不能再与他这样模糊不清下去，当断不断，害人害已。

最近的心情太抑郁，为免让他看到，迅速把状态调整好。她终于狠下心来，睁开眼，忽然笑道：“当然，你最知道我的底细，这世间除了我，没有人能造出如此超前的武器来。”

他看到她忽然明朗的笑脸，眼底的憔悴之色蓦然抽去，看了她良久，也笑了：“就是这种感觉……”

风铃愕然。

“我们分开太久了，有时候竟想不起你的笑脸，只记得你那夜为他心疼的样子，让我懊恼得无以复加，后来都在后悔，当时为什么不给楼少解了毒？现在还能看到你对我这样笑，于心已足，而你，还是我初见时那个令我心动的女孩。”

他鬓角的青丝微扬，容颜沐浴在树叶间斑驳的光点下，清俊绝艳，风姿隽秀，真正是绝世美男。

风铃控制不住的盯住他多看了几眼。

他看着她，微笑道：“风铃，他给你下的情人咒我想了很多办法，目前都没有法子可解，可是怎么办，看着你跟他出双入对，我心里又实在不甘。却又拿你没有办法，将你强留，你的心不在我这里，我们两个人都会痛苦。后来想起你以前的笑声，对比你最近的郁郁不欢，竟让我不知所措……唯今之计，让你为难，不如我暂时放开你……”

他双目锁定她：“只要你仍然这般笑下去。”

金黄色光点下，他的笑容隐约有一些寂寥惆怅的意味。

她感觉心跳加快，莫名有些害怕，他终于是决定对她放手了，她不知道心里到底有几分欢喜？几分失落？

他不愧是一个心胸开阔的人，什么事情都看得透，包括感情。他亦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若是动了情，会倾其所有的去付出，但是，他要的回报必定也要和他是同等的，他的感情世界里不能容忍一丝瑕疵，付出了全部，得到的也要是全部。

她忽然醒悟，那个为情所苦的人并非真正的他，眼前的这个磊落的人才是那个狷狂傲气可以藐视天下的宫千雪！

她干咳了一声，也不愿太做作，如果他真能放开，不用走入兄妹恋的胡同里，何尝不是一件好事？“这样也好。不过，你又怎么成了联军的军师？”

他笑而不语。还是那么淡定。

良久后，他才淡淡道：“他用那种卑鄙的手段带走了你，我当然要给他苦头吃吃，是男人，战场上见高低。”

风铃凝目不语。

他又道：“你以为你们能抵得过联军？就算有你的先进武器，我也有办法破城。”他的话如有一种令人不能置疑的魔力，让人不得不信。

他揽住她的腰，从树上旋身而下，牵来那匹未跑开的马，把缰绳递给她，声音是他所独有的暗哑：“不要再想出那些奇怪的武器想胜于我，给他一个历练的机会，想要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治理好一个国家，他的路还很长。”

风铃张了张嘴……她明白了，她全明白了，他的痛楚，他的苦闷全埋在心底，却全部在为她打算。他在为他们铺路，他担心楼少不够强大，他在利用联军的力量助他制藩，帮他撤掉挡住他前进的绊脚石。

她抓住他递缰绳的手，喉间哽住，鼻头忽然酸涩，眼圈儿一红，低声道：“谢谢。”

这一刻，他的眼睛里，只有痛，生离死别的疼痛。他似乎要流泪，竟是她先于他哭了，她张开手臂，抱住了他，这个男子，什么都有，当她一无所有的时候，他把他最美的感情给了她，无论生和死，只有她一个，她如何报答？

她忍不住放声痛哭，大声说：“雪，抱着我！这是此生最后一次，所以要抱紧我！”

落叶在大风里面，席卷过广袤的大地，星星点点的冷寂，却不会迷失在黑暗里。她和他拥抱在一起，天地之间，唯剩两人。宫千雪将她收紧在他的胸怀里，他的心跳，终于压低掠过的风声。他们是男女，是朋友，是兄妹，也是有情人！

最是痛苦离别时，这样厮磨下去，剩下的场面更会难分难舍。她哭得柔肠寸断，却不断说：“我走了……我得走！”

宫千雪情绪也难自控，低低道：“走吧……快走吧！”

可是她仍舍不得松手，依然忘情的拥抱住他，对两人，这样的拥抱，已经是最后的狂欢。不是无情，而是因为有情，期望将心底最后的眷恋彻底释放！

健马长嘶，似也在为他们悲鸣。从此两人将划下一道永远都不愿跨越的分界线，各奔东西。

记得有一首歌叫“有一种爱叫作放手”，可是放手，原来也是一种痛彻心扉铭记心肺的痛。

当那个身影生恐被她说出什么挽留的话终于急急消失在视线中后，她仍停伫在风中，泪水又打湿了前襟，久久迈不开离去的步子。

回到太守府的时候，听声音外面的第一轮战火已熄，太守府里冷清清的，就剩几个丫环婆子紧张的走来走去。倒是在她的院落里见到了此时最不该见到的人，李清。

他正在她屋门外徘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风铃以为楼少出了什么事，赶紧平下心绪，深吸了两口气，箭步上去急道：“李清，你怎么在这里？”

李清回过头来，面上神色古怪，转而又毕恭毕敬的低声道：“殿下担心风小姐，让小的来看看。”

风铃一顿，楼少不放心她？她不动声色，与他对视：“你叫他放心，只一心对敌即可。”

他垂下眼帘，用更低的声音说：“风小姐，殿下军务繁忙，若回来不见您，会怪罪小人，此处正是非常时期，也是人口繁杂，还怕有鲁莽军士冒犯了小姐，那小人就不敢活了。若小姐日后定要出去，待殿下回来后陪着，或是叫上几个亲兵陪同，可好？”

风铃微怒，是谁在监视她的行踪，她不相信是楼少，微一思量，对他一笑：“不用了，我刚才不过是到外面听听动静，以后不会乱走。”

李清身体弯得更低：“是，谢风小姐。”

她冷哼一声，正要转身进房。

他忽然叫道：“等一下！”

风铃一愣。

他奇怪的看着她，走过来围绕着她前后左右的看了半天，问道：“风小姐是怎么搞的？脏兮兮全是泥，你不会是……”

他忽然不说了，受到惊吓一般紧紧闭上嘴，生怕从嘴里说出什么古怪的话来。

风铃皱眉道：“怎么？”

李清小心翼翼的四周看了看，将头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你不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殿下的事吧？”

风铃大怒，很想狠狠一巴掌拍飞他。

但是，她还没有付诸行动，他的整个身子就已经飞了出去，远远跌坐在地上，唉哟哟的直叫唤。

“我警告你，以后离她远一点。”

楼少站在不远处，一身甲胄，英气勃发，眉峰微微蹙起，看着李清语气冷冷地道：“你鬼叫什么？还不快滚。”

李清顿时不叫了，爬起来泥巴也不掸一下，就一拐一拐的离开了。

真是解气，敢查她的去向，就该被这样对待。

风铃转身看住楼少，试探道：“你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吃败仗了？”

楼少沉脸瞪她。

风铃一愣，难道在高端武器下，真吃了败仗？少年人好胜心切，于是就恼怒加身？

他忽然嗤笑一声：“李清是我的卫队长，第一仗打胜了，我让他来给你报信，他倒好，挨着你对你神神叨叨，该管教管教他，不然越来越不像话。”

风铃连连附和是是。谁知他话锋一转，又道：“还有你，也该好好管教一番。”

变脸好快，风铃小心翼翼道：“我又没做错什么……”

他不说话，偏头目光连闪，看了她一会，忽然道：“满身泥巴，头发散乱，后襟的污迹多色重，左手腕内侧有淤紫伤，从何而来？”

她只是笑，今晚与雪相遇的事绝不能告诉他，现在正非常时候，万一他又打翻醋坛子影响他的心情就麻烦了。

他继续道：“前襟居然有泪痕，这倒稀奇了，若是有人与你对决将你打伤了，你是宁愿流血也不会流泪……”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犀利？风铃干笑两声，心虚道：“这个……那个……”

他将她向屋里带，边换衣轻嗤道：“这个那个就是你的解释？”

风铃见蒙混不过关，干脆胡编乱造，“我是担心你们的战况，就跑到后山想站在高处看，哪里知道摔了个跟头，再也爬不上去，所以急得流了两滴泪水……”

他换好一身家常袍服，紧紧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忽然笑道：“原来如此，是我错怪你了。”

风铃松了口气，知他并不全信，还好，他没继续问下去。

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柔声道：“随着大周将战事挑起，以后身不由己的争战会越来越多，你越来越担心，夜里睡不安稳，你知道吗？”

果真是这样么？

他摸她的脸，微笑道：“我不愿意你这样担心，却又无万全之策将这些战争消灭于无形，我答应你，我会尽量小心，绝不让你为我再流一滴泪。”

她看着他，感觉鼻子发酸，她知道，他在害怕，安慰她的同时，其实也在安慰他自己。

他继续哀恳道：“就留在我身边，哪里也别去，什么人都不要看，只看着我，我会好好保重自己，我会给你想要的幸福。”

他害怕失去她，也时时提醒着自己，这段情对他来说来之不易，他还没有给她真正的幸福，绝不能先她而去，这是他给她的承诺，是他对自己下定的决心。

接下来的日子，风铃也不再怎么过问战事的情况。不时也多多少少了解一些，联军的总攻在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尽管有机弩相助，但损坏率相当高，还来不及修补，剩余的很快就被损耗殆尽。正在强撑之时，联军忽然撤退，原来是燕军的另一路军已经到蓝月国边界，起了离间的作用。蓝月国大怒，撤走一半联军，回头去对边界之事。

而景阳王一直没有音信，存了心思是要困死这一城人。眼下战事有了转机，他不是给楼少一个日后弹劾打压他的机会？尽管如此，大周军并未撤走，但已军心涣散，近几日都未再发起猛攻，只三不五时佯攻几下，就没了声息。楼少和一干将领并未掉以轻心，加强防御的同时，仍暗暗观注着另一支更有威胁的军队。

在三月十五的夜晚，边城自左侧突现一支雄狮的军队，不是早在那里设了埋伏，这支军队就已经从城门长驱直入。漆黑的夜，血流成河，在一场声势震天的厮杀后，燕军伤亡惨重，大周军尽管勇猛，却不得不停下进攻的步调，暂事休息。

此刻城内一片萧索，燕军死守之下，大周军仍属强势，当他们再一次准备强攻时，谁也没有信心再能抵挡得住。看着楼少几日几夜未曾合眼，风铃却并不着急，她有信心，他会将这不利的局面的翻转，她记得他胸有成竹的神情。

是夜，军帐之内，燕军一众将领沉坐其中，巨大的地图摊开在眼前。

青山先生沉声说道：“我们现在只有利用熟悉的地形对敌人展开游击，尽量骚扰损毁敌人的粮草，务必要让他们断粮。再在景巴河一带设伏，拦阻大周军的粮草军突破增援……”

“先生其实不用着急如此安排，我还有一物，是专为大周军备下的厚礼。”楼少不急不缓的打断他的话。

青山先生眼神顿时一凝，朗声说道：“殿下请说，既然有更好的对策，我们当该在未弹尽粮绝之时早日使用。”

楼少点头，望向冯远秀：“对策我已想到了，你派出的侦查兵可曾注意到大周军的食水水源，是集中的还是分散的？”

这个问题冯远秀倒未注意过，事实上都不知道，因此根本没有法子回答。他旁边的一个将领答道：“我知道，在附近码头，有五只深水井，他们的水都是从那里取用。”

楼少喜道：“那就好办了。”

青山先生沉声道“殿下，下毒药未免不被人发觉，药物都带有气味，对方不可能没有辨毒高手。”

楼少一笑，从袋中取出一个瓷瓶来，他揭开瓶盖，道：“先生闻一闻。”

青山先生凑上去一闻，毫无气味，他忙抬头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楼少道：“这种药物，是我从蛊族得来的，当初在丛林见到经过的夜行军，就向蛊族取得一些。把它放一点点到静止的溪水中，可以令得来这溪水饮水的动物，尽皆软弱无力，例地不起，只能在地上打滚，至少三日，等于是大病一场，失去了自卫的能力，要令得大周军尽皆大病，只消洒得少许就够了。”

胡鹏疑惑道：“也就是说这种药并不能把人毒死？”

楼少点头：“当然，蛊族人是用来捕食动物的，并非用来杀人。”

冯远秀问道：“他们人众，未必人人都在同一时间饮用了毒药的毒水。”

楼少缓缓道：“这药的妙处，便在这里，否则，用巴豆代替就可以了。这药不仅无色无味，更能使得服用的人，在两日之内，一切正常，而两日之后，方始发作，我想，两日内，所有的人，总不能不饮水，而我们下毒之后，等上四日，先病的未曾复原，后病的也都已发作，大周病军能抵得过我们有备而发的突然袭击？”

李清仍是犹疑不定“我不信，你刚才说是蛊族用来捉野兽的，两天后才发作，野兽早走远了。”

楼少为他解答，道：“你知道什么？野兽是有巢穴的，在巢穴生病，只要找到巢穴，便能捉到，还不容易么？”

如此妙药，确实再好也不过。众人纷纷开始提议该如何将药倒入敌方水井。此一去，势必要轻功一等一的人不能胜任，当下楼少就亲自请缨，以他的身轻功夫，要进入大周军腹地，并非难事。但各将领如何会让他亲自涉险，他以军令阻止他们的进言，最后青山先生不得不退一步，挑出二十人的亲卫兵，随侍在左右，万一有何危险，必得有人接应。另外在大周军外围埋伏几千兵力，随时应对不测。

楼少也不停顿，当夜轻袍上身，带着一个熟悉路形的小卒，领着二十人的亲兵，乘着夜色悄然而去。

李清拦在他身前，悄声道：“殿下，要不要向风姑娘道一声别？”

楼少微停，自信的笑了笑，“不用，顺利的话，我今晚就会回来，至多明晚一定回转，为免她担心，你只说我军务繁忙，今夜不回就行了。”

李清点头称是，眼见他们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向不远处的胡鹏瞄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



第一百一十四章

冯远秀从军帐出来，直向军需厂走去。因为战事紧张，几乎也是几天未合眼，副将劝他去休息一会，他说还是想看看机弩维修情况。

军需厂里的叮叮当当打得热火朝天，三月的天，进入这里的人都是大汗淋漓。他负手进去，两个副将跟随，正在打铁的工匠向他们行礼。

冯远秀沉声问道“张总管事呢？”

一个工匠挥了挥汗，憨厚的向里面指了指，“正在和风小姐在里面商讨机弩的事。”

冯远秀抬头看去，一张不大的桌案前，张总管沉眉立着，一个头发轻挽身材细挑的少女趴伏在桌上，纤长的手指握着笔正在认真的在纸上画着什么。少女眼睫低垂，皮肤白皙，尖俏的鼻子下是一张弧度好看唇角微翘的嘴。

冯远秀微微一笑，他知道，这些机弩从设计到制作到投入使用，这少女功不可没，她将这些东西说得头头是道，比殿下在这方面精通得多。他现在一点都不怀疑，这些杀敌武器根本就是她一个人设想出来的，只不过是冠上了殿下的名字而已。她不仅是人长得灵秀，就那双忽闪的眼睛和毫不做作柔婉的性格，却是更为吸引人。也怪不得，殿下要将她从大周抢回来，看来自是有他的道理。

张总管看到他，忙行礼招呼：“冯大人。”

风铃这才抬起头，欣然一笑：“听说今天攻城松了不少，大人还没有去休息？”

“我只是顺道来看看，”冯远秀走过去，低头看她所画的东西，笑道：“风小姐又在画什么？”

他还没看清，风铃慌忙将纸收起来，故作神秘道：“这东西还只是我的一个想法，现在还不宜给将军看，等张总管做成成品的时候大人再看不迟。”

冯远秀不禁为她略带调皮的样子好笑，摇了摇头，道：“都这么晚了，风小姐也该回去了，我们一起走吧。”

风铃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纸卷好交给张总管。冯远秀向张总管询问了一些维修机弩的事宜，再交待了几句，便与风铃出了军需厂。

这座边城在燕国靠北的地方，这个季节晚上的风特别猛，即使是不在天和大陆最北端，但是天气丝毫没有转暖。

半路，一阵寒风吹得风铃打了个寒颤，冯远秀看了她一眼，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披到她削瘦的肩上，“风小姐来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我们这边的天气？晚上出来应该要多加两件衣，冻出毛病来了可不是你一家的小事。”

风铃也不推辞，道了声谢谢，将带有男子气味的大氅系好，“大人言重了，别看我瘦，身体可好得很，就这大冷天让我在河水泡三天也不会冻出毛病来。”

她嬉笑道：“再说，我就算出了毛病，难道还是几家的事？”

冯远秀侧目一本正经道：“不只是几家的事，还是很多家的事。今晚殿下已经有公务出城了，你若有什么事，殿下岂不剐了我们？”

风铃顿时如坠冰窖，全身冷寒，“殿下出城？外面全是敌军，难道他要亲自去偷袭？”

冯远秀沉默了一下，这种关系到军情的事不宜与她多提，正好走到太守府，李清从对面出来，他忙让李清带她进去休息，自己转身就急匆匆向里院走去。

风铃看了他似乎落荒而逃的背影一眼，就跟李清往独院走去，回廊上，她忽然停步叫道：“李清。”

李清虽然是个大胡子男人，对楼少却是怕得很。自上次事件后就不敢与风铃走得太近，他退步应道：“风小姐有何事吩咐？”

风铃走近他，“殿下到哪里去了？”

李清顿时神经绷紧，指着风铃嚷道：“你……你别过来。”

他边说边退，满目惊恐，好似风铃要对他实施什么不轨的行为般，风铃忍不住笑了起来，停下步子道：“你告诉我殿下到哪里去了，我就不逼近你。”

李清看着她忽然灿烂的笑容呆了呆，好半晌，他才嗫嚅道：“殿下到大周军去夜袭了……”

接着他把在大帐里楼少所说的计策都全盘向她托了出来。

风铃闻言一怔，楼少仗着轻功好亲自进入敌方腹地下毒，可是他是否知道那里有比他更高明的人在？他成事的机率必定不高。他单枪匹马，不出事还好，若出事的话，就算雪会放过他，大周军必定不会罢休。

她有些慌了起来，“殿下带了多少人？”

李清遮在胡子下的嘴角几不可见的牵起：“二十个亲兵——”

风铃不待他说完，便抬脚奔出太守府，竟是没注意到背后李清讳莫如深的眼眸。

她迎着残月一路向城门走去，冰凉夜风掠过耳畔，体内仿佛有某种东西正在逐渐流失。她攀上城楼，沉沉夜幕下，长风吹劲草，天地辽阔而悲壮，凄清新月如钩，漠漠原野之上不见半个人影。

她站在城楼静静向北望，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天已亮，该回来的人却是不见踪影。她告诫着自己要冷静。

漠日下，她遥望着前方，又站了一天，看向远处袅袅升起的青烟，心头一阵阵发紧。

李清和冯远秀来劝她下楼，她只是摇头。冯远秀不由怒瞪李清，暗怪他多嘴。

当夜幕再次降临，新月升起时，她忽觉眼前天昏地暗，漫漫荒原与绝望席天幕地而来，等到子时，终是不见城外有马蹄声，所有的人都开始心焦起来，风铃终于再也捱不住，腾身就近牵马向城门冲去。

冯远秀一直注意着她，见她果然冲动，忙令守城兵拦住。“你不能去！就算殿下有什么危险，你去更是无济于事，再说侦查兵也并未发现敌营的异动之处，不如静观其变。”

风铃断然道：“不行！哪怕就是在不太远的地方，我也必须去看看。”

冯远秀看着她，她一脸坚决。良久，他不得不慨叹一声，安排了一队五十人的精锐骑兵跟随她，并且下死令，不得离开十里以外。

只要能出得城，风铃什么条件都答应。

寒风瑟瑟，像是凌厉的刀子，马蹄急驰，穿梭在黑夜之中。

他们沿着边路，行至十里开外，周围静寂如墨，有兵士勒马叫道：“风小姐，冯大人勒令就在此处，不能再前行了。”

带着这些人再前行，风铃也知道被大周军发现，他们必死无疑。可是如果要摆脱这些兵士独自前去，一时却又无好的借口，她静默了一下，忽然清声说道：“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刚才那个兵士策马上前，惊道：“风小姐，你要一人前去？”

风铃提起缰绳，淡淡道：“我要去方便，你们不要跟上来。”

兵士们在火把下面面相觑，正在这时，坡下突然传来轰然的马蹄声，兵士位顿时策马成阵，大声喊道“戒备！全部戒备！”

“谁？来人是谁？”风铃听到蹄声先是一喜，扭头盯着越来越近的骑队，楼少只带二十人，蹄声绝不会如此激烈众多，来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最前面的兵士大叫道：“他们的军服不是我军的，好像也不是大周军，全是黑衣，怎么办？”

他们这边阵形刚摆好，只见前面突然火光冲天，喊杀声弥漫全场，气势雄壮的向这支只五十骑的兵士冲过来。

这队冲杀过来的骑兵少说也有二百来人，似乎是专为对付他们而来，风铃脑海似有电光闪过，他们刚刚才到此地，为何这么快就被人探知了行踪？不是大周军，不是燕军，那就是专为击杀他们而来。

她当即挺身至前，叫道：“我们被人出卖了，赶紧往后撤！”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得箭突然破空而来，箭矢带着尖锐的风声，像是嗜血的猛兽，长了眼睛一般向她的面门呼啸而来。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太快了，旁边一个兵士眼疾手快，长刀猛挥，箭矢偏拨，却直直向他咽喉射去，惨呼声都还未来得及发出，他已倒毙于地。

“杀！”

所有人被这一箭激出血气，怒吼着不再撤退，他们都是英勇的战士，迎着来敌，他们奋勇直上。这片荒野顿时变成了厮杀的战场，到处响起了冲锋杀敌声，流星般的箭矢大量飞起来，白芒芒的就像是冰雹。

一切来得太突然了，风铃的手都在颤抖，毕竟这是第一次亲历箭矢血刀的战场。看着身边的人身中长箭仍是挥刀向前，她亦起了相斗之心，抽出马侧长刀，挥掉如蝗的箭矢，拍马向前冲去。

黑夜中，起了无数烟尘，马蹄席卷着鬼域里的呼啸，从四面涌来，月亮变成了红色的，好像是沸腾的鲜血。马上的黑衣人们全都穿着轻便的衣裳，唯有头顶包着红色头巾，犹如燃烧的鬼火，他们的脸都被映得通红，他们的眼睛也是红的。

箭矢过后是白刃战，人们杀红了眼，互相残杀着，断折，血液四溅，风铃的脸上不断被湿漉漉的东西所粘附，这时候并没有感到恶心，只觉一种为生命所激荡的悲凉，一种向前冲破的全身心的震撼。

她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五十来人的骑队，转眼只刺寥寥几人，冲天的血气充斥着所有人的嗅觉，她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她咬紧牙关，在这仍然是铺天盖地的杀气包围下，她想到的不是逃，勇者无敌，不顾一切，也要多拉几个人陪葬！

敌方两个黑衣人蓦然一起发难，星驰电掣般飞扑而至，充盈的杀气恍如江河决堤，直泻而下，一发不可收拾。

剩下的几个兵士被人刺穿了身体，终于不支倒下。

风铃本能的挥舞着长刀，突然感觉周身似被无数细密的尖针刺中，一口气堵在胸腔上不来。

她的心猝然收缩起来，周遭的一切天旋地转，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后一倒，已重重的摔倒在冷硬的地面上。

下一个瞬间，她已被人反绞住手脚狠狠地按在地上。她凶悍的挣扎着，却是徒然。

“是不是她？”她面朝下，却看不见发话的人。

有脚步声在她面前响起，一把长刀抬起她的下巴，火把举在她面前照了又照，有人沉声道：“没错，就是她。”

果然这些人是针对她而来，到底是谁要致她于死命？她冷笑一声，大声道：“你们是什么人？杀人不过头点地，报出你们的大名来，也好让我做个明白鬼！”

头顶有人冷笑不止，一个声音大声道：“何必和她啰嗦？看我一刀就结果了她。”

凌厉而肃杀的剑气向她背后袭来，一个金铁交鸣声，似有人止住挥剑人，沉声道：“这样杀她太容易被人判断出是何人所干，不如我们让她失踪，让人无迹可查。”

容易被人判断出何人所干？是苏小姐？西越太后？卫泓玉？风铃百无头绪，他们都有可能，也都无可能。

她从来没有尝试过失踪是什么滋味，可是这一次，她是彻底明白了被失踪所带来的后果——是痛苦的死亡！

她的手脚被紧紧的捆绑着，嘴里塞上厚厚的布巾，然后，她被拖到了冰冷的湖水边，一块巨大的石头吊在腿上，随着“扑嗵”一声，身体被人推到了似乎还结着薄冰的水里。

就在这一瞬间，似乎天地间所有的寒气都向她紧裹过来，湖水毫不留情的涌向她的鼻孔，沉重的巨石带着她坠入更深处，眼前浮过一张张在这个世界遭遇的所有面孔，最后，她的脑海有两张面容不断交替着……

终于，她已经不能保持神志的清明，漆黑的湖水完全吞没了她……



第一百一十五章 心若死……

一个人从死到生，再从生到死，这其中的滋味，除了某个有着特定体质的人能体会到外，一般人是难得体验得到的。

风铃不知道老天还想要她干什么，让她生不能生，死不能死，就这样在生与死的边缘承受着非人的折磨。

她先时似是被放在万年寒冰中冰冻着，全身僵住，不得动弹；后来又似被放在沙漠般的骄阳下烘烤，翻过来滚过去，那种姿势，那种感受，让她想起了麻雀掉进滚开的油锅里的情形，应该就和她此时的状态并无二致。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终于不用当麻雀了，却又像一只剥了皮的小绵羊般被舒展开，然后被裹进暖融融的云层里，仿佛听到有人的声音从遥远的天际陆续飘来。

“……损耗如此大的真气救她……您身体会承受不住……让她慢慢……”这是一个隐约有些耳熟的男声。

“我有分寸……她受的苦……我必须要管……”

后来他们还说了些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天地间忽然一片静谧，她沉溺于静寂中，一个灼热的身体贴过来，就如她是一个婴儿般，将她整个环起，那炽热的气息既熟悉又难受，终于忍不住呻吟出声，她蓦然惊醒，她是躺在一个男子的怀里。

黑暗中，她感觉到身上不着片缕，顿时侧抽一口气，“你是谁？”

头顶是一个暗哑而低沉的笑声，他并未答，修长有力的手指邪恶的一路向下摸索，指尖有股强大的灼热力量，好似电流一般袭击而来。随着他动作的加快，风铃颤着身子忍不住叫出声来，喘息道：“你对我用什么邪功？”

低哑的嗓音终于开口，“我独自所创的销魂功，感觉如何？”

听到他的声音，风铃脑筋更清醒，低呼道：“你是……你是……”

她话未说完，唇已被堵住，她想要让开，无奈身体在他手指的控制下竟是背叛了她的意志。

室内有香熏萦绕，香气四溢，却压不过男子身上似兰似麝的香气。他将她的身体展开，铺平，头脸埋在她浓密的长发里，忽而一挺身，撕裂的疼痛充斥着她全身每一根神经，她蜷起身体连抽冷气。

他的手指仍抚慰着她紧绷的每一寸肌肤，痛并着快乐，神经才一松懈，他整个已经进入她身体里。

他肌肤上汗水奔腾，顺着分明结实的肌肉流淌下来，身体紧紧贴着，没有缝隙，到最后就分不清究竟是谁的汗。他这样缓缓摇曳，不为发泄，也不为追求身体上的快感，像是去感受她一样，一点一点，细密而严实，每一寸都不放过。

他在她脸上脖子上胸前近乎狂乱的亲吻，就如他身体里有一种莫名的慌乱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平息般。

她的身体滚烫而紧窒，微微瑟缩着，紧抓着他的背，神识和身体在做着互斗的挣扎，而错乱的事，却在身体的背叛下正在发生，她闭上了眼，任泪水无声的滑落。

他如看到她的泪水般，抹去，没再动，只是紧紧抱着她。像在安慰她又像是倾吐着无以发泄的情感，低低道：“我若是迟来一步，就要与你天人永隔，风铃，全天下我只爱你一个，就让我来好好保护你，不管你愿不愿意。”

她未答，被他这样对待，她宁愿死掉。

正欲挣扎，他低叹一声，又开始动作，隐约有狂肆的迹象，席上两只枕头，一只掉在地上，一只半搭在一边，被子早就缩在了墙角，可是没有人去管。

她不知道她的身体背叛了她多久，更不知道在他的身下欢愉了多少次，终于，她疲累了，被他紧紧的揽住，昏睡过去。

外面雨声霏霏，宫千雪从极度的不安中醒过来。怀里的人在沉沉酣睡，眼角仍留着泪痕，头发散落在两人赤裸的肩上，犹如白色莲藕上缠绕着黑色藤蔓，妖绕而诡异，似是永远都纠缠不清。

她终于是他的了，他不愿再去顾忌两人身体上的血缘关系，或是她的心有所属，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将她据为己有。

这不能怪他，他本是想要成全她的，可是他不能容忍，她竟被置身于危险之中而不见楼少的踪影。他怒，楼少的不负责任，就算他得到了她的心又如何？他照样要将她带回来。

昨晚的事情，仍历历在目，到现在仍让他心有余悸。

差一点就要失去她，如果不是他心神恍惚忽然想见她，如果不是他即时的破冰而入将她救起来，只要再迟得盏茶功夫，她将会永远消失在他眼前。

经过拷问那些杀她的人，他们的追杀令竟是从燕军内部传送出来，是什么人连皇太孙殿下喜欢的女子都敢杀？在这用兵时刻能驱动二百多来人的精锐兵，此人必位高权重，他左右分析得出一个结论，最急切想除掉风铃的，他想到的只有老燕皇。站到燕皇的角度来想，从楼少的爹痴情的为一个女子离家出走，再到楼少不顾大局为一个女子引来战争，燕皇就有千百个理由要将风铃秘密处死。

既然如此，他绝不能让她跟楼少到燕国去，他担心，燕皇还会继续暗施杀手。

但此时，他的心里却有一百万个不安。用这种方法，他能留下她来么？她是否会恨上他一辈子？

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他满足的笑了。无论结果怎么样，她已经成为他的人，哪怕是只拥有她的身体，已经足矣。

亲吻了一下她的额际，昨晚他总是要不够，还真是累坏了她。

这时外面传来喧嚣声，有人在他帐前报道：“洛先生，我们刚才发现几个奸细，赵将军问您要不要追下去。”

他起身穿衣。边问：“人呢？”

“向西南方逃逸而去，是不是要继续追踪？”

宫千雪沉吟了下，将面具戴好，走到帐外，道：“既然已经逃逸，再追也不及，交待各营，全力戒备，小心防范敌军再来探军情。”

“是。”

脚步声远去，宫千雪站在帐外，本想去主帐，看了眼帐内安静的人，暗自一叹，他已无心于这场战事，当务之急是应该马上带她遁走。

让人打来几桶热水，把浴桶注满，将席上如一只慵懒的猫儿般睡得香甜的女子抱进热水里，热气氤氲，浸漫了她全身，眼睫微眨，她终于醒来。

风铃神志渐渐清醒，见自己坐在浴桶中，先是脸上一白，接着又被热气熏红，紧抿着唇直直的看着他，良久，才嘶声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宫千雪的手在她胸口不断真气，令得风铃顿觉疲劳倦意全去，各处酸痛的地方在他力度适中的按摩下舒爽之极，一时间，她只觉慵懒无助，不禁低吟起来。

宫千雪眼眸是惊人的清亮，“昨晚辛苦你了，现在舒服些了么？”

风铃强抑着喉间的异动，拽停他的手恨声道：“枉我一度曾为你的退步而感动莫名，原来你不过是一个骗子。”

宫千雪手下不停，为她轻揉着身体上昨夜留下的红痕，不愠不火道：“我没有骗你的必要，你遭人追杀险死，我想问你，楼少人在何处？”

风铃不敢看他眼睛，咬着嘴唇望向别处。

他观着她的神色，继续道：“你可知杀你的人是谁？你肯定不知道，我敢断言，你若跟楼少回燕国，必死无葬身之地。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我宁愿天下人都来耻笑于我，宁愿你来恨我，甚至与我母后作对，我都要留下你。”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一句一句慢慢吐出来，却表明他已经下了莫大的决心，不容更改。

想杀她的人是谁？风铃来不及深思，便冷笑道：“你可知道你这样做已经破坏了我心目中那个完美至最的宫千雪的形象？本来我还敬你疼你时时挂念着你，如今，我对你只有恨，我不要你的这些好像为我牺牲掉全部人生的东西，就算到燕国是死，我也不愿与你多呆一刻。”

宫千雪顿手，定定的看着她，她的眼睛依然闪亮，可是里面有毫不掩饰的恨意；她的嘴角明明挂着笑，可是却是不屑的冷笑。这就是那个曾经望着他巧笑嫣然的女子？为何两人如今却成了这种局面？

她可知道她的话是多么伤人？

他心往下沉，怒意顿起，手尖又运起灼热惑人的热气，向她身上最敏感的区域点起可以将人燃烧殆尽的火焰。当风铃意识到不妙的时候，两人已在水中赤诚相对。他将她逼到桶沿，抬起她，两人的身体再一次细密相合，摇摆的旋律里是男子惩罚的占有，他在用行动向她宣誓着他的所有权。

兄妹又如何？禁忌又如何？她恨他又如何？只要他的爱不灭，他就不容许她死，就算自己要被天打雷劈，烧成灰烬，他也绝不后悔！

女子的声音由低吟变成不可抑制的娇呼，他将她的声音吞没在唇齿间，最起码他知道，她此时是愉悦的，哪怕过后会痛悔万分，他此时带给她的却是无尽的快乐。

暴风雨过后，终于迎来风平浪静的安宁。

良久后，宫千雪抱着已是昏厥的女子，为她擦拭干净欢爱中流下的汗水，将轻逸的女装一件一件慢慢穿在她身上，他叹息着，就是这个女子，一夜间已让他痴狂如癫，毫无理智可言。

正在此时，外面一阵骚乱，众多人大叫道：“拦住他，别让他接近洛先生的军帐……”

只转眼间，嚣闹的叫嚷声离这里越来越近，宫千雪将女子放到席上，转身毅然向帐外走去。

“发生什么事了？”他向一个小兵问道。

“洛先生，从山谷那边，有个穿着我朝士族衣裳的人来了。”

“哪边？谁能穿越火线，单人匹马到这里来？”

一位副将奔过来叫道：“洛先生，您看……他来了。”

宫千雪抬目望去，雨后的天已晴，夕阳已经洒下金光，真有个人，从依然有浑浊骚乱声的兵士中冲越而出。

是楼少？

他黑衫罩身，染上荼靡花血，千军万马，于他仿佛弹指一挥。

宫千雪盯着他渐近的身影，他难道知道风铃在这里？没有道理，除非是之前的奸细探到他昨晚有救回女子。

他修身玉立，平视着楼少走近。

楼少本是一尘不染，此时却足下污泥，衣裳沾土，发髻都有些松散。

他凛然的神色中带着凌厉，直面带着面具的人，细盯着对面那双如雪的黑眸，他仿佛明白了什么，从容不迫地缓缓开口：“楼某来此只为一人，风铃何在？”

楼少一语，石破天惊。他的大名，以及他口中的风铃，正是引发此次战争的导火线。

他敢凭一人之力破军而来，先不论胆识如何，就那份震压人心的气势，已是令人惊惶不已。

可是他前来索取的那位传闻中的女子，又如何会与洛先生扯上关系？

黄昏之岚，起了一阵涟漪，甲胄兵器轻微撞击，却无人敢于发声，窒闷得让人心慌。

宫千雪面具下的唇角勾起笑意，声音亦清越好听：“殿下心爱的女子每天形影不离，怎会在我帐中？莫非……殿下故意弃她？可是据闻，殿下对她情真意切，不惜与大周为敌将她抢回，绝不能让人相信。所以请殿下莫要以此来讹人。”

楼少下马朝他走去，步子不慌不忙，众人都听到他彬彬有礼道：“昨夜她一时使气，被人害于景巴河畔，章得洛先生相救，她或许微有怨言，但那都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洛先生胸襟于天下，军部之间的事望不要牵及到一个女子身上，洛先生可否将她带出来，楼某不胜感激。”

他一番话讲完，有人窃窃私语。昨夜洛先生确实带军出去巡视的时候杀退一伙凶悍的骑士，听说还从冰寒的水底救回了一个女子，难道正是那个叫风铃的女子？

宫千雪目光幽深莫测。半晌，才意有所指道：“你不能善待于她，强留只会害人。何况……你如此胆大妄为，直入我军，是欺我大周无人，不能将你怎么样？”

他这一句话，顿时点起了众人的愤意，这么多日子来两军的厮杀，伤亡惨重，那用血堆积起来的仇恨，瞬间被燃起。

他们怒瞪着少年，只待一声令下，就要合力扑上。

“清戈，你怎么才来？”帐口人影一闪，一个雪衣女子已经步了出来。

宫千雪心头微跳，她这时候怎么就醒了？他伸臂要拉住风铃奔向楼少的步子。楼少自她闪现在帐口就蓄势而发，身形如蛇，带住风铃的身子曲回一摆，风铃已从他手中滑开。

宫千雪没料到楼少突施巧手，他待揉身而上，只见风铃如冰的声音如利剑一般向他刺来：“清戈，你今天若把我带不走，我宁愿自刎于人前。”

她虽然是在问楼少，双眸却死死地盯着宫千雪。眸子里绝然的恨意，穿透他每一根神经。

她在说，他若把她留下来，她宁愿死。

一个咒语，已经让她看不到他一点点的好，竟绝情至斯，以死相逼？

宫千雪眸子暗沉，定在那里，犹豫的同时心底是无尽的苦涩。

楼少示意风铃上马，傲然的拔剑挽出一个剑花，指着忽然之间就萧索下去的宫千雪，淡然道：“拔剑吧！”

宫千雪盯视着风铃，想从她眼眸里寻到哪怕是一丝丝的留恋，可是没有，除了冷漠就是恨意，他忽然觉得天地间黯然无光，他不死心的向她说道：“昨晚为救你，我身上的功力已不足平日的四成，如果你要走，我绝不能眼睁睁目睹你被人害死，势必拼死也要拦住你，以楼少本就不输于我的功力，他只需一剑就可杀死我，就算是这样，你也要离去？”

风铃望着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黛青色的苍翠，在地平线的最深处，消失于迷茫的雾霭中。死恋，痴绝，事情一步一步，已经完全脱离了她能思虑的范围，昨夜被他带动的疯狂，面对对她痴信的楼少时的愧意，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开放女性，竟然觉得他与她是多么肮脏，死有余辜。如果死能化解开她心底的抑郁，那么就让他们都死于楼少的剑下，那又有何不可？

她的静默，她的漠然，令宫千雪心如刀割，他冷然向周围军士说道：“今日我与楼少有些私人恩怨待解，我们大周男儿都是血性磊落之人，我相信大家都不会趁人势单而上，要分胜负，一定要用到两军对垒的战场上。今日楼少因我而来，不论我与他结果如何，你们都不得出手，可有明白？”

军士们面面相觑，洛先生向来说一不二，说出的话就是命令，他们敢不遵从？

楼少皱眉轻道：“她跟我走，你大可放心她不会被人害死。你既然已受伤，我也只会用四成功力，但是你要知道，最后，你必留不住她。”

宫千雪紧闭双唇，出于礼貌，从旁边一个军士手里拿过一柄粗糙的大刀，直视着楼少，身形蓦然暴起，楼少迎剑而上。

夕阳已落于山后，清冷的月光下，两道矫健如龙的身影在激斗。

一个身影在剑光中翻滚，一个刀势细密绵长，挥舞得滴水不漏。

只眨眼间，两人身影已绞在一处，再也分不出谁是谁。

风铃已感受到握刀的人斗志并不高，他在用一种方式挽留她的离去，可是与他已经发生过那种事，一切挽留都是多余。哪怕与楼少在一起的代价是她的死去，她也愿意用最后的时间再陪他走一段路……

宫千雪在她死寂的眼神中倒下了。

他不愿见她先他而死，他却没有能力挽留她坚决的心，那么就让他沉寂下来吧，不用去体会那种锥心噬骨的痛，他也曾拥有过她，男人和女人，并不一定要永远才能美丽。

眼前模糊着，马匹上的人终于远去。但西天里，清月一片血色。

他会在她回去的路上等着她，他永远都是她需要借力的肩膀……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三月二十日，对于大周军来说，是一个万事不利的日子。

魔域岭，有着智者之称的大周军师洛先生被燕国皇太孙单枪匹马破军入腹地，一剑刺穿他的胸膛后当场倒地，不知生死如何。一日后，据大周军中潜藏的细作查得，洛先生因为伤重，于二十一日晚不治身亡。

而燕军听到此一消息，军心大振，皇太孙当即就亲自带兵进攻魔域岭，兵分两路，拦腰截断了数万大周军，尽管赵大将军颇有大将之才，奈何洛先生的死对大周兵士的士气影响甚大，当看见皇太孙率部神勇地杀至，都如中了妖法般脚软的只想仓皇而逃。

燕飞天接到风铃站在高处时记下的宏伟战况，上面还有写到当时的场面：

前一刻还风平浪静的魔域岭，在燕军突然而至的一刻起，山脚下殊死的大战开始了。乱云飞起，黑旗和蓝色的旗帜狂乱的咬在一起。鼓声大作，那种战场上特有的刺鼻气味变得更浓郁无比，马粪，男人的汗酸臭，再加上血的味道，一排排的箭雨挡住了太阳，在震撼大地的节奏中插进了山下的大营。那些石头中间的白羽箭残酷无情，目视一批批活动着的大周军被消灭。

鼓声连天，大周军在猝不及防中，依然有还击者。有的北军呼啸而来，却被毒箭击中，面部顿时溃烂模糊。还有些肢体已断，但依然在困水中转着圈子杀人。杀人，只有杀人，喊杀声震彻山谷，号角再起，第二支燕军军队从山背后绕了出来，他们中间没有骑兵，战车，只有轻装的武士。排在前面的，挥舞着大刀，闪光的刀轮成深蓝色的旋风。

活人们如麦杆一般脆弱，在人群的洪流里被折断。凄惨的喊叫，垂死者的呻吟，越来越多，几乎不能分辨是什么，只有使有恐惧的回音，山谷更苍白，青面獠牙的冷笑。

燕飞天不知道风铃为什么要对他描述这样一个残酷的用血染成的场面，她说她第一次感觉到了生命的卑微和渺小，再顽强的意志，也敌不过命运的安排。哪怕是再强大的人，他的生命也是由老天事先划好轨迹，人们只能沿着预定的宿命去一步一步走完它。

燕飞天从她字里行间里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她遇到了什么事？

他记得她是一个乐观的女子，会在逆境中越战越勇，她的嘴很毒，笑容很灿烂，狡黠的眼神中却总透着灵动的清亮，她是第一个让他只见一面就有着深刻印象的女子，时不过几日，心态何以变得如此悲观？

她的信是通过清戈与他的专用黑鸽送达的，说明清戈与她并未有任何矛盾或不愉快，如今战事大捷，她当该高兴才是，为何……

他拿着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却不能解得疑惑，旁边的葬花偷瞄着他手里的信，见他只是拧眉不语，不由壮起胆子小心翼翼的问道：“门主，是主子来的信么？”

燕飞天知她心焦于风铃的安危，微点了下头。小童在她后面撞她一下，小声道：“废话！当然是主子的信，老远就能看出那娟秀的字迹非主子莫属，傻。”

燕飞天神色沉缓，折好信站起，当初从西京撤走的时候并未带上葬花，认为她跟着宫千花会安全一些，想不到她还是抛下宫千花毅然追过来，交给她的任务，她还算是在忠诚的去完成。

如今形势紧急，所有燕国使臣被困在这东庸关外。

尽管他们这一路躲过大周阻杀的追兵，但那都是小股，一路还有人相助，才得以勉强赶到东庸关。到这里后，果然不出所料，德阳王关闭城门，任燕国使臣喊破喉咙，他们开始说是恐追击他们的大周军趁机攻城，不开；后来被喊得不耐了，干脆说他们是叛军，已降于大周，眼前因为殿下的鲁莽，战事在即，更是不开门。有使臣急躁地想搭梯入城，被他们一轮箭雨射死射伤好几人，众多使臣们不得不停止攀爬，在城门外不远处搭建起帐篷，一心等殿下亲来下令进城。

只是他们不知道，他和清戈安排进城内的人到现在都没有反应，想必已被德阳王所控制，德阳王既然敢如此做，就算清戈亲自前来，德阳王也不会给他面子开城门，这城门，他并不认为好进。

据报，卫泓玉已率三十万大军向这里行进，行程不足三百里，这是后有追兵。

如今，他只望风铃快些过来，她是个有远见的女子，在见到昊天霸后，他记得昊天霸当初让他转交过她一样东西，或许，这一关，只有她来才能得解。

这里的所有情况，他已经全部知会了清戈，钱门关大胜后，他应该和风铃已在赶往东庸关的路上，尽管前有虎狼，后有追兵，大周与燕国的一场大战就算德阳王不想战，却是避免不了的将会展开，担心的是，这些被关在城门外的使臣的安危将如何得到保障？

燕飞天步出帐篷，葬花和小童紧跟其后，才走得几步，就见一座帐篷前有几个被箭伤过的使臣坐在外面晒太阳，老远见到燕飞天向他们走去，不由站起来恭身道：“燕大侠，辛苦您又出来巡视了。”

燕飞天看向他们肩上或手上腿上新包扎过的地方，问道：“你们的伤好些没？”

一个长脸官员答道：“刚才慕容姑娘帮我们拆开过，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她重新给我们上了药后，可能就会再无大碍，谢谢燕大侠关心。”

他们都是长有眼睛的人，一路来若不是这位沉默寡言的年青人护送，他们根本就到不了东庸关，在他们的心目中，燕飞天真不愧于大侠这个名称。

燕飞天点点头，负手看向从右边一个帐篷里手脚快利端着盆水出来的美丽少女，不由走过去唤道：“慕容姑娘辛苦了。”

慕容飘飘抬头，朝他展颜一笑，摇头道：“辛苦什么呢？我爹常教我们兄妹几个要救死扶伤，何况这些还是与我爹同朝为官的人，都是长辈，力能所及的帮他们包扎一下，处理下伤口，实在也不算什么。燕大哥才辛苦呢，既要保证这么多人的安危，又要忧心于殿下那边的战事，飘飘不能帮到什么，才应该要深感抱歉才是。”

她转身去泼水，燕飞天望着她娇俏的背影沉声道：“这种脏乱之事慕容姑娘都不嫌弃，才真正是仗义之人，姑娘的这份心燕某代殿下记下了。”

小童噘着嘴小声嘀咕道：“她是别居用心，谁看不出来，还替殿下记着，怕是她巴不得的事。哼！”

燕飞天冷厉的目光瞟向他，他慌忙缩紧脖子，不敢再多话。

慕容飘飘身子一顿，泼了水，回身走来，盯着小童道：“你一个下人，有什么资格评论我的事？我居心如何，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慕容飘飘行侠仗义，我只做对得起我良心的事，救人靠的是能力和行动力，并不是某些人的言语就能否定得去的。我不会像你们主子一样，朝三暮四，我喜欢殿下不错，但我不会去拖他的后腿，我只会做对他有帮助的事，这也算别居用心？”

被她言词犀利的一顿辩驳，小童以及站在他旁边的葬花都目瞪口呆。

这位慕容姑娘平时总和颜悦色，对于各伤者和熟人总是一副热心肠的样子，不料她今天因为小童一句话发了一通如此凌厉的言语，人，真的不可貌相。

慕容飘飘一手拿着空盆，不再理会小童，转而笑着问燕飞天，“殿下应该在来东庸关的路上了吧？也不知他能不能赶在大周军之前先来。”

她忧心的看了一眼那些斜躺着的伤员，叹道：“他们一路奔波，再也经受不住任何打击。不过我相信，皇上不会任我们被关在城外，我的父兄说不定已经带兵在来东庸关的路上了。”

燕飞天与她齐进，帮她撩起帐帘，缓缓道：“慕容姑娘不仅要相信皇上，更应该相信殿下，他会及时赶来，等他来的时候，德阳王再也没有理由阻止我们进城。”

慕容飘飘放下盆子，拿起一卷纱布，朝他笑了笑，不管他的话里安慰的成份有多高，她还是宁愿选择去相信，殿下一定会来带他们进城。

暮霭氤氲，山沉远照。一万多兵丁横于山野，炊烟亦可令天地变色。

此夜之后，距东庸关已不足两日行程。楼清戈行军神速，星夜兼程，每三日大军才歇息一夜，对他急于赶往东庸关，好像所有将士上下全没一句怨言。

风铃自从那日眼睁睁看着雪倒在楼少的剑尖下，血珠浸红了他的衣裳，她没留下只字片语就随楼少冲出了大周军营，那种无情的决绝，使她终于看清自己对自己以及对雪的残忍。

到这一时刻，她也不再了解自己，怪不得她两世中都不敢涉及到情字，原来她是一个懦弱者。喜欢，不敢大声说出来；拒绝，却总是优柔寡断。结果，伤了别人，更是伤已更深。

不是她在躲避，冥冥中，似乎总有一种力量在左右着她的思想，将雪以前对她的一言一笑储存下的画面前像记忆卡一般，在不知不觉中被一一抹掉。她恼他恨他对她的占有，下一秒，迷惘中有时也会想到，她什么时候将贞操看得如此之重？

难道就是因为感觉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楼少而在患得患失？

其实一些事情总是在擦肩而过。

那日她在景巴河边被人沉入湖底的时候，楼少正好带着二十个亲兵完成任务返回，只是他们并未经过河边，不然，救下风铃的肯定就是他。当他回到营地，知道风铃带兵出去，路上却未遇上，不由又连夜带人急急沿路寻找，终于发现五十名骑士的尸体，却没发现风铃，搜至景巴河边，遇到一个躲在水下未死绝的燕兵，才知道此时风铃已被大周那边来的人救走，又组织人重新潜进大周军营，终于探到风铃被大周军师洛先生所救，方出现他杀上门去要人的镜头。

回到营地后，最吃惊的是李清。楼少只稍一调查，李清和胡鹏当即就被革职，副将被提为正职。他未向人公布原因之下，李清和胡鹏就已不知去向，谁也不知他们去了哪里。

风铃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明白，从这件事的发生，她已敏锐的感觉到，诚如雪所料的一般，她觉得前途一片渺茫。

下意识的叹了口气，一只手伸过来，给她递上烤好的山鸡，“叹气了？觉得军旅生活太艰苦不能适应？”

风铃看向笑意盎然的少年，不管路途多么辛苦，他总是一副自信满满一尘不染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少年，每多见他一次，她的心，就会不规则的怦怦乱跳一通，幸好人心隔肚皮，不然被他发现总是很难堪的。

她接过烤鸡，撕了一小块，“是你想多了，这种与大军同行的经历，是有幸能体验才是。我叹气，不过是在想那个卫泓玉太可恶，我在考虑这次见他以后，是不是该用刀子把他身上的肉一小块一小块的割下来喂猪吃才能解恨。”

楼少笑了，揉了揉她包着方巾的发丝，“说这些话只能解解气，如果卫泓玉真能被你逮住，你也不会下手去割肉，不然当初你也不会救他了。”

风铃看他，嗤笑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你倒了解？不可思议。”

楼少只是笑，好半晌才道：“真是个傻瓜。”

他的宠溺，让风铃如掉进了暖融融的温泉中。楼少闭目向后躺到毡毯上，微带鼻音低唤道：“风铃……有件事情我必须要告诉你。”

风铃抬起眉梢，“什么事？”

“我对自己的用剑力道相当有把握，那日我的剑并未刺中他的心脏，大周所传他不治身亡，这里面的可信度并不高。”

山鸡吃了一只鸡腿，就再也吃不下。风铃静默着，心里一阵阵地酸得难受。楼少不向她解释，她也从来没有相信雪会死在楼少的剑下。他之所以宣称身亡，亦不过是让楼少更快的大挫大周而已，他想让她早一步随楼少回燕国，早早的去了解她将会面对的命运。他不会再在楼少的前面设障，只会更快的推着他前进。他要让她早日清醒过来，可他是否知道，对以后的命运，她比谁都了然。

楼少并不知她此时所想的这些，但是对于令她时时闷闷不乐的心结，还是了解，但是他只能暗说抱歉，他不会放手，诚如宫千雪想用死来挽留住她一般，除非他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绝不言放弃。

大军扎营休息，疲累的兵士还未进入梦乡，一声恐怖的号角声惊醒了众人。楼少和风铃本都是和衣而睡，两人闻声立起，掀帘急步出去，只见周围平地上火光四起，陡然杀声震天，不知从哪里窜出大批夜行人，偷袭了军营西北角，有军士挥刀抵御。

楼少让风铃留在原地，派十来个亲兵守卫，他掀袍急急向火光处行去，一路隐约可见不少将官围在他身边。

直到天光快亮，喊杀声才细，楼少一身凛然，从清寒的远处带着将官进入牛皮主帐，从风铃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眼中倒映着熊熊的火焰。

他的目光扫过每张脸，缓缓道：“月来我军历经十来场大小战争，我们以少胜多，杀退大周在钱门关的布兵。但是从今日来看，大周已知我等动向，故在此设伏，欲阻挠我们行进东庸关，我军现下不过一万多人，大周向来喜以多胜少，这次本王欲将他们的伏兵一网打尽，以扬我们燕军之威。”

一个将官出列道：“可是殿下，如果在此与伏兵交手的话，东庸关那边被拦的使臣该如何？”

风铃记得这个人叫陈顺东，他的叔叔就属东庸关的使臣其中之一个，也无怪乎他急于行进到东庸关想去救亲人。

楼少挥手道：“我们若不是把这些人灭掉，一路上想必会多出更多像今天这样的偷袭队伍来，拖住行程，不如除之使行军路上更安静顺畅不是更好？”

他这段话说得合情在理，众将好像也没再反驳，风铃进了歇息的帐篷，从怀里拿出一个朱红色三四寸见方的盒子，打开按扭，一块羊脂白玉躺在里面。这是昊天霸托燕飞天转交给她的东西，这也将是她当初救昊天霸的妹子后，昊天霸为报她恩情而答应下来的一件事。

估计这个时候楼少不会回来，她找出纸笔，急速的书了几个字，将它压在小几上，随即背起一个包袱，蹑手蹑脚的走到大帐口。几个亲兵直直站在帐外，微思索了一下，她若无其事的走了出去，摸了摸头，皱紧眉对其中一个兵士说道：“看到有人来夜袭，我头疼的厉害，来的路上我看到后山有些药草可以做药引子，吃一些药，我心里就能舒坦些。”

“小的这就给小姐去摘。”

“不，我还是和你一起去，那后山的药草，只有我能识得，若你找来的不对，也是白费力气。”

骑马到了后山，漆黑的树林里，火把映照得并不远。风铃指着一处细长叶的枯草根，“就是那种草根，你们两个去扯一些来。”

两个亲兵应是，蹲身过去，风铃轻步走到他们身后，突然向他们颈间砍去，两个兵士来不及呼出声，已歪倒在地，要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就会醒来。

风铃牵马辨路，打马便走。地图上标明，此山向此，则通往东庸关。

她一直飞跑，半点休息都不给自己，但愿楼少发现她先行赶往东庸关后不会派兵来追。

天蒙蒙亮的时候，终于出了山头。

可是眼见东庸关在望，却遇到了难以对付的阻碍——流民。

大周军挥军东部，害怕战争的百姓闻风而逃，是以造成他们流离失所的现状。

他们拖儿携女，仓皇涌向北方，人群拥挤，沸沸扬扬。

风铃不得不牵马与他们背道而驰，到了人群里，只能缓慢前行，每走一步，她都替马儿叫累。

正在缓行间，前面忽然蹄声大作，众多流民惊惶推搡着向旁边躲避，她也随人流牵马侧身欲避，忽见前面流民中有个小姑娘被抛在路中央，抹着眼泪大声哭叫：“哥，哥……”

周围根本无人理会，风铃走过去将她抱到马背上，“是谁的孩子？谁的孩子？”

她叫得大声，而且还是个俊俏的公子，众流民纷纷回头瞧，一个十多岁男孩从前面死命的挤回来，“妹妹，你在这……”风铃松了口气，望着他们兄妹发怔。

她恍惚的片刻，身边的人已经纷纷避去，一队急骑猛然冲过来，她想避开，已是不及。众多流民惊呼出声，只见一匹健马前蹄就快踩上她，马上人蓦地一提缰绳，健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风铃迅急闪开马蹄，险险地躲了开去。

“乱蹄之下，也不知躲避，你是不是嫌命长了？”

这个声音……风铃一惊，马上的人一身锦袍，一双桃花眼熠熠生辉，青丝飘扬在清晨的阳光里，贵公子的气度无与伦比，她却无来由的感到背脊冒出一股寒意。

“你怎么会在这里？”

卫泓玉定定的看着她，她清瘦了好多，清亮的目光里似隐含着化不开的忧郁，她过得并不好。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卫泓玉未答，将头向属下一摆，三四个骑士左右拦住了风铃，考虑到这周围普通百姓太多，风铃不得不顺着他们的势头，被圈在了骑队中间，随他们前移。

大周军并未到此处，卫泓玉为何先行到此？风铃百思不得其解。骑队与拥挤的百姓渐行渐远，然后将他们远远抛在身后。

至此空旷之地，风铃勒马，大叫道：“殿下准备将我带到哪里去？”

卫泓玉前她一个马身，回头凝望着她，嘴角浮起一抹慵懒的笑意：“在这个紧张的时刻再见到你，大出我意料之外，我一时间激动得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向你表达我的欣喜之意，是以准备将你带回我的营地，我们该好好叙叙旧。”

风铃斜睨着他，冷笑：“殿下是怕我泄露你的行踪吧，想软禁我？不过我并不认为你能困得住我。”

卫泓玉的脸色奔红润，此刻变得月光般洁白，他的桃花眼又眯如懒猫，眸子里萧瑟含酸：“风铃，何必如此直？难道你就不能当成为思念你成疾，想将你带回去以解我相思之苦？”

风铃避开他的桃花眼，望向他提缰的手，“殿下不要以哄骗其他女子的甜言蜜语来灌我，没用的。而且我相信，殿下喜欢听真话。”

卫泓玉苦笑，轻喃道：“我也喜欢说真话，却没有人愿意听……”

风铃当没听见，心急万分，大周军到，，她绝不能被困在此处，不然等他们赶到东庸关，燕飞天他们一行定无幸理。

她轻咳了一声，加重语气提醒他：“殿下应该比谁都清楚此次风铃被你设计所要面对的后果，如果殿下现在将风铃困住，我想，殿下再想对燕国出兵，是否已经没有了足够的理由？”

卫泓玉含笑：“我不记得有见过一个叫风铃的女子，更不可能带走她。天下人都知道，我很爱她，她是我的未婚妻，我此次来东庸关，不过是想夺回我的爱妻，如果我找回了她，我肯定会立即撤兵，大家认为呢？”

他目光扫视着众人，大家一一点头称是。

风铃叹了口气，确实，他说的是实话，有谁知道他在流民中带回的人是他誓要向燕国皇太孙夺回来的人？

但她更不能跟他回他的营地，不然想逃出来更是难上加难。她目光四转，这里是一个开阔的平原，就她估计，距东庸关也不过就百多里路，她是否应该要硬闯？

她微抬手腕，这里，还有雪当初为她绑上的针筒，自杀花老城主用过一次后，里面还剩两发毒针，她一直舍不得用，这次，她却不得不用。

卫泓玉笃定，领着骑队率先而行，风铃突然扬手向她身后的骑队射去，寒光闪处，骑兵捂着面部手部惨叫着纷纷从马背上栽倒在地，等的就是这个时机，风铃策马向后快奔，转眼就奔得老远。

她正自兴奋，后面弓弦声响，两只利箭夹着风哨声向她急射而来，她趴在马背上回头望去，两只白羽箭已“噗”地一声射中马股，战马长嘶，挣扎着霍然倒地。

风铃撑起马身一个前空翻稳稳落地，卫泓玉带着骑队向她奔来，她尽可能以最快的速度向前冲去，她告诫着自己不能慌，他们再敢靠近，她会用最后的毒针招呼他们。

地平线上，远远的有一团似火烧云般的红影向她急驰而来，她不要命的向那红影迎去，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红影就是为救她而来。

卫泓玉也看到那团红影，皱眉向风铃大叫道：“你最好站住，不然我的这把箭绝不容情会射到你身上。”

风铃距他只有一箭之地，已及射程，她却不停，红影转眼奔至她身前，马上的人伸出一手带住她张开的手臂，风铃顺势攀住马头，卫泓玉拉直的弦却再也不能对着坐在风铃身后的人射出去。

看着枣红色的吗驮着两个人越去越远，他想追肯定已追不及。

枣红马虽不高大，脚程却是出奇的快。

越过山谷，空过旷野，马匹不停的跑。

雷霆乱吼，山雨欲来，身后的重量突然就压倒风铃的背脊上，她驾驭着马，急叫道：“九公主？九公主？”

没有回音，风铃一惊，停下了马。卫紫晴一动不动的靠着她。风铃跳下马，将卫紫晴的身子拽下来，她在她怀里，胸口满是血，睫毛如同冰封，脸色苍白如纸。风铃的心都凝固了。

“九公主……”她的呼喊带着泣音，她记得，卫紫晴的伤口是上次雪一箭所射的地方，想是休养得并不好，剧烈奔跑后，又裂开了才致大量出血。

浓黑的夜里，卫紫晴噗哧一笑，张开眼睛：“风铃。”

风铃又气又急，将她紧紧拥抱起来：“你的旧伤都未全好，怎么会跑到这边关来？你要让人急死么？”

声音里的颤音，才让她意识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卫紫晴任她抱着，头靠在她肩上，良久，才嘶声道：“我都知道了，对不起……这一切，我知道是我二皇兄使的手段，才让你落下如今这么不堪的名声。他这次出征，我一直悄悄跟着他，我不能容许他再伤害你。”

风铃哽咽着，嘴里除了能连声吐着对不起外，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 

冷风吹灌，两人在一棵树下，名利生死都不见了，唯有树影。雨点，一滴滴落在她们的脸上，就像一个筛子，把荒凉和痛楚都带走，只留下真诚和希望。

风铃和包袱里拿出伤药，风铃又是痛惜又有些无奈，她不能回应她，又该如何打消她对她的痴心？

为她再裹上一层厚衣，卫紫晴才脸红的站起来。风铃望着夜雨，说道：“不妙，雨越下越大，我们只能暂歇一歇。”

“随便找个地方吧，你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我绝不会让我皇兄伤你。”

风铃牵着她冰冷的手，叹道：“你别说傻话了，你这样做，可是离弃了亲情，而你应该知道，我并不能带给你什么，这样值么？”

卫紫晴身体微抖，垂着头，好一会，才蓦然抬起，似乎有些激动,“你不要考虑太多，当我离开皇宫的时候，我就一切都已想好，那座世上最华丽的宫殿永远都是我心中最肮脏的地方，我再也不想回去，我早就对那些浪迹天涯的人颇为向往，那样的生活才是我最喜欢的。你不要急着赶我走，等你一切安定后，我会离开……”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轻微，近乎不可闻。

风铃打断她的话，双手捧住她的手，为她轻轻搓动取暖，“九公主为何要这么想？只要你愿意和风铃一起，风铃绝不会有弃你的一天，你的重情重义，风铃是没齿难忘。”

卫紫晴眸子在黑暗中闪烁，望住她，“那你为何到现在都在叫我九公主？你分明一直在划清你我之间的界线。”

风铃哑然失笑，立即转口道：“卫紫晴？”

“紫晴。”

“是，紫晴。”

两人相视而笑。

大雨滂沱，鞭挞着山岭，风铃带着卫紫晴往前走，不时用刀扫开荆棘，一会儿好像陷入一座林子，虽然不辨方向，但雨水冲刷下，这林子里有一股特殊的芳香。

听卫紫晴介绍，她骑的马是北漠少有的名贵汗血宝马，不仅日行千里，更是灵性上佳，是以她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红叶。

两人本是被红叶牵着，倏地绷开两人，她们在雨柱中追着它，跟着它走到一个岩洞。

“这里有个可以避雨的洞穴！”岩洞里有风铃的回音，黑鸦鸦让人透不过气，卫紫晴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然后高兴的拍拍红叶，“行啊，居然找到这么个地方。”

两人寻一个干燥处，风铃全身都和散了架子一般，往地上一坐，卫紫晴举着火折子凑近她，才吐了一口气。

山路亦滑，风铃也不再急着赶路，从包袱里拿出大氅

铺开，两人也没精力再说话，不一会就沉沉睡去。

清脆的鸟啼声飘来，天色已放晴。

风铃推了推蜷在怀里的卫紫晴，“天亮了，改起来了。”

卫紫晴睡眼惺忪的坐起，经过一夜休息，她脸色依然苍白，似还是疲乏不堪。可是为了赶路，不能让她再休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翻过这座上岭，再跑得几十里路，就可以到达东庸关了。

她们上了马，出了谷口，雨歇了，但山里的水流比往常湍急多了。

翻过山头，路已平坦，红叶放蹄狂奔，终于，前方城池在望，侧面是无数顶白色帐篷，隐约有人在其间走动。

马蹄声，已引起那边人的注意，有人急急的奔进一座帐篷里，接着，一个欣长的身影径直行出来，遥遥望着她们。

那黑衣冷眸，风铃不用仔细辨别，就认出是燕飞天。行到近前，勒住红叶跳马而下，她看到他的黑眸竟是意外的清澈明净，仿佛有温柔地光芒很突兀地闪烁在他冰冷、凉薄的气息中。

这阳光，这温暖，这温柔，都让她，忍不住浅浅微笑。

风铃一步步走过去，终于走到他身前，她以额抵在他胸膛上，闭目喃喃道：“燕大哥，又见到你了，真好。”

这个有着冰冷外表的男子，是她真正能感受到兄长般关怀的人，虽然明知道他是爱屋及乌，可是她也必须要铭记于心。她做下了错事他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只是默默地为她善后。

燕飞天伸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胸膛震动，“你一个人？清戈那人?”

“在路上遇到了一下麻烦，知道你们这边的情况，我便先来了，看来我来得并不晚。”

“你一个人悄悄来的？”

风铃低笑，他了解她和楼少。

燕飞天突然紧了紧手臂，有些怒气冲冲，“你不知道大周军就在附近游走，若你再被他们抓去，岂非功亏一篑？”

风铃愕然，抬头看着他冷硬的下巴，嗫喏道：“我有办法自保……”

突然从燕飞天背后冲出一个娇俏的人，她拉住风铃的手臂直摇，哭泣道：“主子主子，你总算平安无事的来了……”

“葬花？”风铃握住葬花的手，叫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宫千花呢？”

燕飞天一脸紧绷，无声地松开了手臂，任她和葬花叙旧，葬花垂头抽咽，“我担心主子，怎么会安心和他在一起，只要主子平安，葬花什么都可以不要。”

风铃感动，摸着她的头，笑道：“真是个傻孩子。”

这时小童也跑了来，高兴地围着风铃直打转，灵巧的嘴里巴巴地叫着主子，欢天喜地的不知说什么好。

一阵热闹后，见围上来的人渐多，许多都不认识，几人随即移步到燕飞天的帐篷。风铃拉着卫紫晴，向他们说了卫紫晴救她的经过，本来对大周有着敌意的小童和葬花顿时变得殷勤，端茶递水，热情得不得了。

正午，几人围在一起吃过一顿较艰苦的饭，燕飞天随即起身沉声说道：“风铃，我在前面的河边等你，吃完了过来。”

风铃知他有话说，当即就起身跟在他后面，“一起走把，我有急事要与你商量。”

长风从遥远的地平线上掠过，带来一阵清新的湿气。

四月的天，北方微寒，对于温暖的南方，却是少有的好季节。河草青青，野花遍地，轻风和缓，吹在人身上是舒暖无比。

燕飞天与风铃沿着河岸，享受着花香，向远处缓缓而行。

片刻的沉默后，风铃终于开口：“燕大哥是知道的，我有昊天霸的信物，他早在两个多月前就安插人进了关内，只要燕大哥把我送进去，我将信物交到他们的联络地点，他手下的人就可以挑起城内混乱，趁机就会有人打开城门，这些被阻的人就可以进去了。”

燕飞天面色平静地看着她，眼中却有淡淡水波缱绻流动，看得风铃心中一暖。

“正在等你来，你果然能如期而至。今晚会招集他们做好随时进城的准备，但是，我送你进城，你自己要小心行事，不可鲁莽。”   



第一百一十八章

风铃从草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像个顽皮的小孩子般划着草地一路前行。

“这次我和清戈到过盅族，听说那是你的母族，他们都好热情……”她忽然想起族长身上那些可怕的毒蛛，脸色一白，没敢再说下去。

燕飞天自然有感，他嘴角一扬，忽然笑了出来。“你在怕什么？”

从来不知道，原来燕飞天也会如普通人一般，会笑，将暗沉都赶出了他的眸子，尽管那笑里有对她的嘲意。

风铃摇了摇头，有些尴尬地道：“虫子，记得族长放了含有剧毒的虫出来，还爬到了我的手背上，我当时坚持了一会，最终还是没能抗得住，很出丑的晕了过去。”

燕飞天慢慢止住了笑声，温柔的笑意还留在唇边，“没什么出丑的，毕竟那都是些要人命的东西，操控的人心念稍动，一般人都会难有命在。”

风铃有些好奇，“那你会操控那些东西吗？”

“会一些，不过一般不会拿出来对付人，怕遇到高手遭到反噬。”

风铃长送了口气。

燕飞天的手紧紧捏住，忽然侧头，隐晦地问道：“对了，你的那封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握着枯枝的手紧了紧，粗糙的表皮磨搓得掌心有些微刺痛。风铃眼睛凝固，低头，下巴几乎垂到胸前，好半晌，才声音淡淡道：“……你知道洛先生吗？”

燕飞天目沉如水，站定，目注她，“知道，大周军师，被清戈杀死。”

风铃颤声低道：“那你可知道，洛先生就是宫千雪？”

燕飞天眼睛里映着青山绿水，他只摇摇头，不知是不敢相信，还是茫然于这个消息。他安静地盯着风铃，瞥到她紧咬的下唇，原本冰冷的脸上终于闪过一抹异色，刚毅的唇抿了抿，却始终没有开口。

他没有出言安慰她，只是抬起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抱住。

他的温柔尴尬却不突兀，他的无声说明他看得清晰透彻，风铃蜷缩在他的怀里，闻着如哥哥般亲切的味道，听他有些冰冷的声音，低低道：“一切都已过去，朝前看，你并不是一个容易被打倒的人……”

风铃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向他说出这些，并非想听到安慰，她只是需要倾吐。燕飞天的手紧了紧，短暂沉默下来。

这时远处有一个兵士沿着河岸跑过来，“禀告门主，殿下有信，要不要把黑鸽子带过来？”

闻听这兵士的话，风铃一怔，楼少定是问她的行踪而来的信。

燕飞天看她一眼，“要不要一起去看信？”

风铃摇摇头，轻道：“燕大哥先回，我在这里还坐一会，稍后我回来为晚上的行动做准备。”

燕飞天也不劝她，只是嘱咐道：“那就不要走远了，恐怕有危险，有事大叫一声，那边都听得到。”

风铃笑着送远他。

此时风和日丽，碧蓝高远的天幕上飘荡着几缕轻烟似的浮云。

看着眼前清澈的河水，想起这些日子来风餐露宿，风尘仆仆，便起意想在这里清洗一下，她放开长发，打散，走到河边，一张消瘦的脸映在河水中。她自嘲的摸着尖了不少的下巴，人果然不能有心事，否则便是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她低着头正在顾影自怜，不远处传来水被拔动声。她侧脸看去，波光粼粼中，一个男子正浮在水面上朝她这边张望，当看到风铃侧头看他，他顿时一呆。

是个年青人，那副痴呆相令风铃心底颇为不爽，她头也不想洗了，转身就走。

哪知那年青人将脸上的水一抹，边划向岸边，大叫道：“姑娘，请等一下……”

分明就是个登徒子，风铃更觉厌恶，脚下加快，那年青人急了，衣裳也来不及穿，只着一个裤衩追过来，叫道：“姑娘，小可并无恶意，只想问姑娘是否就这附近人家的女子？”

风铃冷哼一声，那年青人已奔到她面前，连连拱手作揖，“姑娘不要误会，小可从未见过像姑娘如此美貌的女子，是以起了倾慕之心，望莫见怪。”

古人不都是很封建的吗？这人怎么胆敢赤身露体只着条湿渡渡的贴身裤衩就站在人前？

风铃冷眼扫视着年青人身上每一处地方，那年青人看到她色色的眼神，先是一怔，随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才大吃一惊的意识到自己未穿衣服，怪叫一声，双臂顿时抱在胸前。完全忘了他追过来的初衷。

转而又听到风铃发出喋喋地笑声，而她还瞄着他裆部，他惊呼着跳了起来，双腿并拢，侧转身蛙跳着准备向河里蹦去。

风铃忽然来了玩心，挽起袖子大步过去拍着那年青人的背嘻笑道：“大哥，别走哇，奴家还没看够，这里风光甚好，不如你躺下，让奴家仔细看看，如何？”

她雷人的语言，拍击在他背上的手，骇得年青人差点晕过去，他惨呼着连蹦，风铃拍手大笑，一脚踹到他屁股上，那年青人咋呼着扑倒在地，哭爹叫娘的在地上翻滚，仍不忘双手捂住裆部，生恐风铃来个饿虎扑食将他强了去。

“你们在干什么？”

风铃止住笑声，顺声望去，青草茂盛处，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背着药蒌向他们急步而来。她双眼圆瞪，一脸正义之气，是见过一面的慕容飘飘？

那正在哭叫的年青人闻声大叫道：“飘飘快救我，莫然遇到女强盗了……”

慕容飘飘看了地上的年青人一眼，死死的盯着风铃叱道：“你这个女人果然不是个好东西，见着男人就调戏，殿下怎么会为了你什么做出那样的事？”

似乎是一个好打抱不平、而且还对楼少怀春的女人，对她说出这样的话风铃也不以为怪，瞪了那个恶人先告状的年青人一眼，女强盗，她像女强盗么？

那年青人见她瞪他，顿时跳起来躲到慕容飘飘身后，畏畏缩缩不敢抬头看风铃一眼。

慕容飘飘给冷笑一声：“看来我说到你的实处了，竟然都不敢有任何说词。你放心，你今天的举动等见殿下，我一定会一字不漏的告诉他，看他为你做的那些事倒底值不值？”

风铃无语。这女子太自以为是了，但她没有必要和她去结怨。于是直接转身向来路走去。

暮容飘飘被无视得亦些恼怒，在她身后怒道：“你以为我不敢说？你以为殿下被你迷得不知东西南北？今天有莫然大哥作证，殿下绝不会再对你做犯傻……”

楼少若能因别人的几句恬就对她产生什么疑惑的话，那也不是楼少了。风铃任她在后面闹，直接回了帐篷。

回去后，她感觉到整个住地应该是和平日一样井然有序，而燕飞天暗地里已经做好了严密的安排，因为他相信，就在个夜，他们就可以进城了。而且也必须进城，大周军或许早就隐藏在左近，只是在等某一个合适的时机出手而已。

夜，很平静。

在高高的城墙处，四下都燃着明亮的火把，墙头站着身着甲胄的兵士，正巡视着夜色中的东庸关。

两个身手敏捷的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绕过长长的城墙，在一个阴背处，一个黑影手朝墙头一扬，便挟着另一个黑影如飞天侠般掠上了高高的城墙，守在另一边的兵士只觉眼前一花，一切又恢复了原状。

两个黑影避开光亮处，躲在一矮石边，其中一人从手腕上拉下个东西，低声道：“风铃，这个冰绡丝送给你，有什么危险你只按住这个凸起的地方，就可以射出冰绡丝，逃跑不成问题。”

“不行，燕大哥把它给我了你出去怎么办？”

“不用担心，城墙还拦不住我。你只管带上。”

风铃也不再拒绝，绑好后，又低声道：“燕大哥带着他们等我的好消息，准备行动的时候我会给你信号。”

燕飞天点点头，不再多言，只叮嘱她小心，两人便分头离开。

这时候的街市各门店还有许多未打烊的，灯火依旧。风铃在暗处换上一身公子服，大摇大摆的沿着还算热闹的街市行到一家珠宝店，门楣上书：聚宝斋。

从吴天霸给她的联络地点来看，正是这里。

里面甚为安静，没有顾客，只有一个尖嘴猴腮的帐房正坐在高高的柜台前噼里啪啦的拨打着算盘。风铃走过去敲敲柜台，沉声问道：“聚宝斋还营业吗？”

帐房一惊，抬头望她，眼里闪过精光，好半晌，才回道：“门开着，就营业。”

风铃淡淡一笑，又道：“聚宝斋宝物多，也不知安不安宁？”

帐房立即恭身站起，一板一眼的答道：“想安宁，就安宁。在下张士宏。”

“风铃。”

张士宏鼠眼四下一溜，赶紧将风铃请进内间。

有伙计神色紧张的倒来茶，立即又退了出去。

张士宏也不多说场面话，坐下后直接说道：“听大王说过后，我们一直在此等你，总算是等来了。”

风铃一口饮尽茶水，抬眉说道：“张先生，我希望能了解一些城内的情况，能不能给我先说一点。”

张士宏沉吟了一下，道：“德阳王带着他的两个儿子亲自来此，我相信他们已经做好与大周一战的准备。不过，最近听说德阳王得了一个美女，日日在南临苑饮酒作乐。这个势头也不知好不好？”

风铃眼前一亮，拍桌道：“好，这些消息对我很重要，你们今晚就开始行动，外面的人已经做好准备，随时都在等您打开城门。风铃在此多谢张先生能仗义相助。”

“哪里哪里，本就是大王让我们鼎力相助，我们不过是按命令行事，你就不必再言谢了。”

时间紧迫，风铃也不在此地多留，她向张士宏问明了南临苑的位置，便飞一般的行了过去。

这个时候就算燕飞天带人进来了，但是楼少还有一万多兵士随后才来，她必须先探探德阳王的底，也是叫她胆大，燕飞天都不敢闯守卫严密的南临苑，她倒初生牛犊不畏虎，直接往别人的老窝闯去。

南临苑背靠山，右临湖水，坐北朝南，占地极广。整府呈三进制，内庭幽深，层层防护，外有高角吊楼，侍卫十二个时辰不停监视防卫，外围还设有箭塔四座，另有小沟渠防火，一旦有战事，简直就是一座小型城池。

风铃只转了小半圈，已了解他们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的守卫。她眼珠一转，用冰绡蒲丝掠上一株比较粗壮的树，然后从怀里拿出白手绢，包住一块石头，忽然向远处扔去。

一队兵士正打此经过，只觉眼前白影一闪，前面就有滚动的响声，顿时呼啸着冲过去。风铃趁机向墙头射出冰绡丝，劲力带动下，她已经跃到了墙内。

此时墙内也不安全，暗哨无数处。她躲在草丛中，待五个兵士巡视过来，她手腕一扬，最后一发毒针全数射入他们的面门，她知道，中针的人全无战斗力，她手脚并用，连连出击，将他们击倒的同时，用泥封住了他们的嘴。

夜晚时分，正是一些好色之徒行事之时。

而就在最安全的靠山处内院，正灯火辉煌，歌舞声不时从里面飘散出来，饮酒狂笑之声更是络绎不绝于耳。

浮春院后进，一个高大粗壮的中年汉子怀里搂着一个女子，正向一间豪华的的寝室行去。

那女子外面罩着淡若云纱的披肩，双肩滑若凝脂，丰胸细腰，肥臀长腿，肌肤吹弹可破，十指豆蔻丹红，端的是妩媚娇俏，妖娆美艳。

高大粗壮的汉子一张大嘴不时凑到女手胸口啃咬，引得女子全身几乎都挂在他身上，娇喘连连。

一个双目灵动丫环髻的女子见到他们，忙避让在道旁，两个情欲正浓的人自然不会朝她看一眼，一路急喘着进了屋内。

风铃扯开嘴一笑，她的运气有没有这么好，一来就遇上这么香艳的镜头？

而且，那个娇艳的女子，竟然是……苏染尘。

她急匆匆的回了燕国，为什么却和这粗鲁男人打得火热？难道……他就是张士宏说的德阳王？而苏染尘正是他新近得到的美女？苏小姐有没有这么饥不择食？她难道不想要楼少了？

屋内两人应该已经赤诚相对，风铃不愿错过如此刺激的镜头，她正要走过去，忽见廊下有一人走过来，正是苏染尘的贴身丫环朱儿。

要想看春宫图，她来得正是时候。

她隐在花树下，怯怯地叫道：“朱儿姐姐，朱儿姐姐……”

朱儿诧异的转过头，看到是平时服侍在内院的平儿，不由问道：“什么事？”

这时屋内已经传出似痛苦又似快乐的欢叫声，一声紧似一声，令听者不得不想到那香艳的淫靡的画面。

风铃神秘的指指屋内，又向她招招手，压低声音道：“王爷有话要我带给你……”

里面的人在叫春，又一听王爷有话，朱儿不疑有他，忙行过来，风铃附在她耳边，轻道：“王爷让我告诉你，今天晚上你必须……”

话还未听完，朱儿只觉胸口一阵巨痛，而一只手已经掐上她的脖子，她无法呼叫出声，只得捂着胸口插入甚深的匕首，瞪大眼睛望着风铃，好像在问：“你是谁？”

风铃既温柔又轻松地把她放倒在她上，拔出匕首，在她身上擦着血迹，轻声道：“我是专来索你们命的人，你们的小姐坏事做得太多，想必你也是个帮凶，以前想对付我，我又岂是个容易欺负的主？你大可放心，只等一会，我就会让你们都在黄泉相聚，绝不会厚此薄彼。”

朱儿的眼睛几乎快瞪出眶外，终于一口气上不来，身子一挺，已经没了气息。

风铃将她拖入花丛，整整衣裳，又若无其事向那间屋子走去。

两个急色的人，根本连门都懒得关上，一幅春宫图就那样活生生的摆在人眼前。

一张宽大的床上，两个纠缠在一起的男女正大肆干着活塞运动，男人如老牛般气喘，女子在他身下婉转娇吟，这种镜头在A片里看得多了，其实根本也就没什么看头。

瞄了几眼，风铃也没兴趣看下去，正待转身，忽听有女子喘息着说道：“王，这样爽不爽？”

男人不答，只是用行动表达着他的快意，一张结实的大床都快被摇垮下来。

“那么，你可知道，这次皇太孙殿下抢来的女手不仅把殿下迷得神魂颠倒，服侍过静渊王，而且还将西越国的皇室子弟都迷得团团转，那才是个中高手，染尘比她，自愧不如。”

男人不动了，撑着双臂，盯着身下的女子，“你一再在我面前提起那个女子，你难道就不嫉妒她？”

女子不依的动了动，然后娇媚的笑道：“怎么会？我只希望王能享尽天下美色，如果王不信，若他们这次来了，王可以先把她放进来尝尝味道再说，听静渊王私下曾夸赞过，说她的床上功夫属一绝，凡与她上过床的男人，再与其他女人交合，形同嚼蜡般无味，那销魂的滋味，只有身在其中的男人才能体会一二。”

男人粗扩的脸上满是淫邪之色，狠狠地咬了一口女手娇嫩的肌肤，大笑道：“好，你果然是个妙人，就算我日后得到她，也必不会忘了你的好处，现在还是让我们先乐呵过后再去寻她，给给！”

他们的话语，令风铃捂着嘴一阵干呕，这苏小姐当真好毒。

若让她挑唆之计成功的话，自己先找堵墙撞死算了。

这一次，她绝不会放过她，不让她尝尝被人设计的滋味，她以后走路一定倒着走。

她退回阴暗处，沿着石径向前走去。

狂声歌舞之处她自不会去，她要找的是厨房，可是转了几下，都没能转出这间院子，格局太相象了。四下一看，左近无人，她干跪扬起冰绡丝，悄然跃上墙头，正要站起看看她现在所处的位置，忽听那院有人声。

偌大的院子里有人声其实根本就不足为怪，但是这人说话的内容却令她不得不张起耳朵来听。

“唉，阿红，你说我爹正压着那苏小姐干得欢，我心里能顺畅么？”这是一个年青男子的声音。

叫阿红的并没出声，只是听到她娇脆的笑声。

“其实那个苏小姐是我先遇到的，我爹却老不休，硬要把她强抢到他的屋里，我又不能和他对着干，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美人儿天天承受欢在他身下，又无可奈何。”

“世子，您不是有阿红么，怎么还老想着那个苏小姐，阿红难道令你不舒服？”

年青男手哼了一声，似乎两人正在做什么动作，过了一会，才道：“自从见了那苏小姐对什么女人都没兴致，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然每天也不会吃这迷情散，只能把你想象成她的样子，就这么凑合着……”

听到这里，风铃已是有了主意。

这南临苑还真是个淫窝，老的少的都只喜欢找女人，小的抢不过老子，干脆用春药自己迷惑自己，都不是好东西。

不过，既然如此，自该改变方案，风铃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嘴角淡淡牵起，轻轻的笑了起来。

她故伎重施，捡起块石头惊动那对男女，她迅速猫着腰跑到他们歇息的桌椅边，杯盘狼藉，桌上还放着个纸包，说不定正是迷精散春药，她一把顺了过来，在他们回转身之前退了出去。

这时，只听外面四处响起喊叫声，然后是人们的奔跑声，城内火光四起，不一会时间，就映红了半边天。

南临苑的歌舞顿时停了下来，四处有将官迅速号令，又有人在向浮春院跑去报信，应该是城内的行动发动了。

各处的人都在奔跑着，风铃拿出怀里的信号弹，点燃向天空放去，燕大哥应该会抓住时机进城来。而她还可以继续她的计划。

她冷笑着，苏小姐，你就要倒大霉了，等着吧！

……



第一百一十九章

风铃仍是丫环平儿的样子，端着一个银嘴壶，不急不徐的前往浮春院行去。

她镇定的样子与正慌乱的人群格格不入。确实，她这副装扮，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才走到一个较清静的院门口，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撞了出来，本已跑过，忽又见他转身，叫道：“平儿，你手里端的什么？”

风铃一怔，立即挤出一个适度的笑容，逼仄着声音说道：“这是王爷吩咐给苏小姐送的醒酒茶……”

少年大喜，顿时跑过来拎过她的银嘴壶道：“二世子正好酒醉，外面又乱成一团，先让世子喝了醒酒茶，你再去给苏小姐弄一份来，也不会误什么事。”

他话音未落，人已蹿进了院子，风铃就是想赶也是赶不及。她叹了口气，这二世子也是个倒零蛋，怎么就遇上个喜欢偷懒的小厮？她那所谓的醒茶不过是加重份量的迷情春药，可真是不要命了。

她把这地方仔细认了一遍，心里有了计较，转身又到厨房重新找了锅正在煮鸡汤，这次她护得小心，一定要把它送达苏小姐的屋子里。

浮春院里，德阳王听闻外面的声响，早匆匆完事而去。

苏染尘刚云雨过，一张玉脸娇嫩如花，她慵懒的坐了起来，有些奇怪朱儿怎么还没来，一般都是她守在屋外，德阳王都已经走了，影都不见一个。她张嘴唤了几声，没人应，不由暗骂了声，改唤秀儿，秀儿急匆匆的奔进来，“小姐，什么事？”

苏小姐瞟她一眼，轻叱道：“还不快过来给我穿衣！朱儿呢？”

秀儿急忙捡起散落一地的轻纱，不满的抱怨道：“秀儿也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外面不见她的人影，也不知是不是和哪个世子勾搭上了，忘了小姐这边还在等她伺候。”

苏染尘冷哼道：“真是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我不是看你们忠心，又一直都还没物色到上好的人家，不然早将你们一个两个嫁出去了。那丫头，想男人想疯了。”

秀儿给她穿着衣，忙附合道：“就是，学会了骚首弄姿，整天就见她在大世子二世子身前转，正事不知干，涂脂抹粉的，总学小姐的样手扮清纯。其实是没有机会，有机会的话定是个狐媚子。”

朱儿姿色比她好，有好几次见到两个世子把投到小姐身上的目光又投到她身上，指不定哪日其中一个世子看中了眼，将她要过去，不就要成官家夫人了。这一切看进眼里，莫不让她眼红，酸不拉几的，也只能时不时在小姐面前叨叨几句。

“好了好了，你们也不要争风吃醋，只要德阳王助我一臂之力，让我成为戈儿的准王妃，还愁没你们的好日手过？”

说到这事，秀儿有些担心了，迟疑的说出自己的疑惑：“可是……小姐，德阳王如此对你不舍，日夜纠缠，他会舍得把你送给殿下吗？”

苏染尘不屑的冷笑：“他的如意算盘可都打得好。如果他能在东庸关杀了戈儿，燕国就没有了皇位继承人，就三个藩王中，他的势力最大，他自然有把握夺得皇位；再者，就算不能杀了他，他早已和我说过，只要我给他怀上个儿子，一定想尽千方百计将我推上王妃宝座，到时候，他的儿子一样可以继承皇位。一个野心如此之大的人，怎么会误于身体上的一时爽快呢？我相信他不会食言。”

“可是小姐会任由他杀了殿下？”

此时龙烛高照，外面喊杀声震天，锣鼓声不绝于耳，苏染尘不急不缓的梳理着自己亮泽的发丝，水眸里虽然有着不舍，却也有着冷绝：“戈儿如今为了那个女人不惜与大周为敌，可见那女人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高，他既然狠心的选择了她，一点也顾念我与他多年的情份，我亦会狠下心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德阳王杀了他，我自有把握，让德阳王非立我为后不可，是我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才说到这里，外面有人大喝道：“谁？”

“不要误会，我是平儿，刚才王爷出去的时候说苏小姐辛苦了，吩咐平儿为苏小姐准备了一份补汤，平儿不敢耽搁，炖好了立即就送了过来。”

秀儿知道是苏小姐的专有护卫喝住了送汤的丫环，与苏染尘对视一眼，不由走出去，对平日伺候在内院的平儿笑道：“这么晚了，还让你送汤来，秀儿代我家小姐谢谢平儿。”

见有人接话，风铃眼目一转，上前几步扬着刚从厨房弄来的汤，“是王爷吩咐的，平儿可不敢居功，要谢就谢王爷对你家小姐太疼爱了，我们做下人的只要能跑腿都觉得高兴着。”

她走进屋里，取碗为苏染尘倒了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汤，递到苏小姐面前，抿着嘴唇笑道：“苏小姐快趁热喝吧，王爷的心意，可不能辜负了。”

苏小姐将碗端在手里，也不说喝，也不说不喝，她只是笑望着风铃：“平儿好勤快，我记得你每次见了我都会叨唠几句你家王妃怎么怎么的，今天好像转了型，竟然亲自送汤上门。”

风铃大骇，苏染尘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尽管她把脸上化得跟被她打晕的丫环一个模样，只从她的行为，就能分析出她的不妥之处。

想是这样想，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既然平儿不满于苏小姐，她的神色不可察觉的开始变得不卑不亢，垂目轻声道：“苏小姐大人大量，奴婢只是站在我家王妃的角度来着苏小姐，或许有些不敬之处还请见谅。但是对于王爷，平儿可是敬崇得很，王爷满意平儿做的每一件事，是以吩咐下来的事，平儿自也不敢去违逆，就算是要了平儿的命，平儿也不会说声不，何况只是给苏小姐炖一碗汤呢？您认为是不是？”

苏小姐一双水眸在她身上溜了看了一会，忽然笑了，“是这个理，平儿是个识理的人，秀儿，以后可要向她多学点。”

秀儿作作样子的应了声是。苏小姐不再疑惑，端起碗来一口将热汤喝完。

当风铃端着空下的碗盘出来的时候，才发觉后背不知何时已起了一阵白毛汗。

她之前还以为苏染尘和德阳王毫无顿忌的在干那事，谁知道，她暗处布下了不易察觉得到的暗哨，不是刚才进屋的时候有人喝问，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一点。

从苏染尘那里出来，她又跑了两个她方，一个是与那个阿红办事都要吃春药的大世子那里，再一个就是一不小心把她的迷情春药当醒酒汤喝了的二世子那里。

她项着平儿这张脸，到处招摇撞骗。其实她也没做什么，只不过说苏小姐因害怕外面的喊杀声，请世子过去聊会儿。

这时候外面不断传来有流民四蹿，点火作乱的消息，两位世子本应该出去镇压，但接着又有消息传来，不过是一些和被关在外面的使臣有些关连的流民想开城门放进他们而已，并非是什么敌军进来作乱。于是心放下不少，再说他们的父王出去，已经没他们什么事，正好又有早倾慕已久的佳人相约，他们心痒难熬，立即屁颠屁颠的赶往浮春院。

浮春院外一株高大茂密的树梢上，风铃双腿在半空中晃悠着，两手不得空的左一口右一口吃着从厨房偷来的糕点，怡然自得。

头上月光皎洁，脚下灯火辉煌。清风吹拂，是多么的惬意。

今晚，绝对是她值得欢喜的一晚。

从外面渐小的声音来看，燕飞天已经进城了。而接下来.会有一场非带精彩的表演将会上演，而她，正是那个导演者。

苏小姐扮作痴情状，正撑着下巴生在窗下凝望着外面，好像正期盼着丈夫归来的小媳妇。只是想着想着，她不由觉得浑身开始燥热起来，怎么回事？难道与德阳王日夜料缠还没闹够？

大世子楼亲显一身华贵的锦服，打扮得甚为得体，头戴玉冠，腰束玉带，白袍加身，还算楼家的根基好，他长了一副颇为自诩的英俊面容。此时此刻，他自认风流倜傥的来到浮春院，一眼就见倚窗愁思的佳人。

眼眸一转，就与佳人四目相对。这一眼，顿时勾出两人身上的燥热，两人相视而笑。

秀儿懂眼色，早将门打开，嘴里叫得清甜的把大世手迎了进去。

苏小姐起身，水眸勾魂，“大世子这时候怎么来了？”

楼亲显以为她在埋怨他来迟了，顿时作揖道：“苏刁姐请见谅，亲显因为事务繁忙，来得其实也很匆忙，万望莫要怪罪。”

苏小姐看着这个玉面郎君，不由身上更为燥热，她也不是不知道，这位大世子早对她垂涎三尺，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但既然与他老子搭上了，再与他勾搭，恐怕会适得其反。是以，她也只是礼貌性的给他让坐，从桌上的酒壶中为他倒了杯酒，嗔道：“既然来了，染尘也不敢多说什么。不如这样，就罚酒三杯，我也将不再怪罪于你。”

佳人和颜悦色，大世子喜出望外，他双手去接苏小姐递过的酒杯，捧着那双柔夷，却再也不肯放手。

风铃看到这里，已知事成，两个吃了春药的年轻男女，如果还憋得住不干坏事，她把头倒挂起。只是，应该还有一位，今晚会让苏小姐以一战二，让她一个人爽个够。

这个时候，她已经没有必要看他们的激情表演，忙了半衣也累了，先闭目养神一会，再瞅准机会出击，定要将这个南临苑闹得个天翻地覆，这德阳王一家谁都别想好过，缺阴德的人就让他们去窝里斗，嘿嘿。

而此时此刻，德阳王非常头痛。

他随着街头吵闹的人声出来，一伙有组织有纪律的扮作流民的人，竟然一路放着假消息说敌军攻进来了，一面在城内制造混乱，慌乱的百姓四下跑动。如此情况之下，还有不少武林高手隐藏其中，迅速点倒守城门的兵士，将城门打开，迎进了在外徘徊多日的祝寿使臣。而紧接着，不知从哪里蹿出十来支打着燕军旗帜的万多人的军队。

当他赶到城门口的时候，大势已去，他迎来的，竟然是他预备利用大周军困死在关外的侄儿楼清戈——皇位的继承人。

他记得，他已经下大力度清查了所有可疑人员，怕的就是他们来这一招里应外合，结果却不尽如人意。是楼清戈的人隐藏得太深，还是他清查的力度不够？

就算再头痛，他已经进了城，明面上，他已经没有立场再与他撕破脸面来干，还是先阳奉阴违去周旋周旋才是。

偌大的正阳厅上，齐齐站了二三十人，尽是身着甲胄的武将。

厅内烛火高照，杯盘交错，酒菜飘香。

这是半夜临时准备的一场简单的接风宴。

当虎目面黑颇有威仪的德阳王和一个俊挺的少车一出现，本来还喧嚣不已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本来落在德阳王身上的目光，一时之间，都集中到了在钱门关大获全胜名扬天下的少年身上。一个才十几岁的少年，所做出的事，皆令天下人惊叹的事。首先是强抢别人的王妃，愿为一个女手挑起战端；接着又以少胜多，击败大周军，更剑斩洛先生。只这几件事，从男人的角度来看，无不都是令人敢想不敢做的事，女人，功业，年少而智谋不凡，莫不令人倾羡不已。

楼少双目敛神，向众人扫过，微微一笑，与德阳王在齐体失语的众人中穿行而过，德阳王呵呵笑着走到首座前，拍着少年的肩膀朗声道：“各位，我的皇侄楼清戈回来了！他大败大周军，以不足八万的兵力击破二十万的联军。他，以十七岁之龄，便给我大燕创下了如此重大的战功。从此后，天下诸国，再也不敢小觑我燕国了。诸位，我们端起这杯酒，给我们的英雄，我们的燕国男儿，恭敬上一杯！”

他一番说词说得慷慨激昂，楼少却神色自若，举杯清声道：“诸位，这次的胜利，不仅是我们燕国热血男儿奋勇不畏死的表现，更是我们向整个天和大陆宣布，我们燕国，是别人不可觑窥的，更是不可侵犯的，我们大燕国，将会在历史上永存！为我们大燕国千秋万代干杯！”

德阳王端起酒杯递到楼少手上，顺手接过侍卫递过的酒杯，朝着众人团团一晃后，抬头一口饮下，众人见此，齐齐把酒杯朝着楼少的方向一举，同时抬头把酒饮下。

楼少一仰头，便把酒一饮而尽。他把空酒杯朝着众人一晃，示意一滴不剩，随着他这个动作一做，蓦地一阵欢呼声震天价的传出。

之后，众武将才各安各位。

德阳王微微一笑，把酒杯放在桌子上，指着一侧空出的座位说道：“皇侄入座吧。”

一时间，厅内气氛轻松活跃，有了德阳王带头饮酒，众人纷纷离座开始向楼少敬酒。而他却面不改色心不跳，来者不拒，皆一一受之。

当中，有不少小厩丫环穿梭厅内，不时为他们端上酒水，德阳王留意着楼少说话得休，不骄不躁，一言一行，虽然年少，却是老成。他不由暗皱了皱眉，忽然大叫道：“来人！今晚是为大胜归来的殿下接风，为何不见两位世子相迎，快快叫他们出来，一聚他们兄弟之情！”

他语声一完，众人也甚是觉得奇怪，平日两位世子不管是大小宴，一般都是参加，而这次既然到了东庸关，能与殿下相遇，至礼，也应要出来与殿下相贺才是。

众人的想法未完，突然大厅门口连滚带爬扑进来一个丫环打扮的女子，她神色慌乱的爬到德阳王脚下，颤抖着身手，白着一张脸，带着哭腔道：“王爷……”

德阳王微惊，喝道：“平儿，你怎么闯到这里来？就算有什么事，不能等接风宴后再说？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那个叫平儿的丫环连磕着头，“王爷饶命，王爷饶命，两位世子来不了了……”

这半句话令得德阳王陡然大惊，难道有人混进城将他的两个爱子杀死，那不是要断了他的后？“快说！出了什么事？”

平儿叫道：“王爷，奴婢撞到了……”

她一句话没说完，忙惊慌的捂紧嘴向四周看。德阳王知道定是有什么不能在众多人面前启口的事，沉下脸来，沉声道：“带我去！”

平儿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转身的时候不忘向那个一直紧盯着她的少年调皮地眨了一下右眼，立即恭身在前带路。

德阳王向众人告了声罪，急匆匆地随平儿行了出去。

而楼少，好气又好笑的摇了摇头，称说如厕，亦悄然跟在他们身后。平儿那双就算化妆了也灵动的眼睛，他一看就知道是风铃所扮，今日她笑得如此调皮，也不知该谁倒霉。



第一百二十章    

男人最不能容忍的是自己的女人与人偷情。而当与自己女人偷情的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的时候，那个男人将会是什么表情？

风铃很好奇。是以，她带着德阳王急急前往浮春院，希望这个老家伙心脏承受能力够强，如果当场隔屁了，就没看头了。

才踏进浮春院，就见秀儿徘徊在一间厢房外，银沙般的月色，虽然看不清她面上的神情，从她焦急的步伐，可以感觉出她内心的焦燥。

来到浮春院，四下并不见世子的人，德阳王有些不悦：“平儿，你不是要带我见两位世子？为何来到浮春院？”

他粗厚的声音在静寂的浮春院里显得非常突兀，秀儿被惊得差点跳起来，双唇不由自主的抖索着，两腿一软，竟然跪倒在地。

对于秀儿的反应，风铃暗笑不已。她不慌不忙回道：“王爷，您有所不知，自您出去后，苏小姐就将两位世子叫了过来，如果您要找世子，当然只有在这里见得到，而且，您现在可以听听声音……”

德阳王脸色暗沉，望向亮着灯光的屋子，那里面，竟然隐隐传出女子的娇吟声，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他握紧拳，眼内忽然精光一闪，大步向屋子行去。

“王爷……王爷……您别进去，小姐正在洗浴……”

秀儿爬行着扑到德阳王脚下，抱着他的腿大声叫着。

风铃落井下石，冷笑道：“秀儿，你叫得如此大声，难道想给你家小姐通风报信？王爷对你家小姐真心实意，就算洗浴王爷进去看看又何妨？难道是你们做了什么对不起王爷的事怕王爷知道？”

这一把阴火扇，激得德阳王怒哼一声，抬脚踢翻秀儿，跨上台阶，一脚踹开了那扇隔开两个世界的门。

屋内一片淫靡的气味，喘息声和娇吟声充斥在空气中。内室那张宽大的床上，三具白花花的身体纠缠在一起，有女子纤长的双腿妖娆的缠在男子的腰部……

风铃正睁大眼睛欣赏着床上的春色无边，一只手猛然伸过来将她带了出去。风铃滞了滞，不意外地，楼少那修长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风铃指着屋内赔笑道：“你看……好刺激……”

楼少原本蕴怒忧心的面容，听到她的话终于还是忍不住一松，想笑却怒，低声斥责道：“简直胡来！等会找你算帐。”

说完就转过身去，虽然拉起了她的手，却仍然用身高遮住她看春景的视线。

风铃无比沮丧，这小鬼，让她看一看会死？

重大的踹门声让床上的人一惊，他们回头，正撞上目眦欲裂恨不得杀人的德阳王站在门口。大世子骇得面无人色，立里拉了条薄被围在身前，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爹……爹……”

他还算是有理智的一个，伏在苏小姐身上的二世子到关键时候，他忍不住顺着感觉身子仍动了动，真的是到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地步。

苏小姐推着身上的人，顺着德阳王的身后，她看到了几月不见的少年。

他的身高又住上拔了不少，玉雕般的脸上面无表情，目光冷硬，若是她没有看错，他隐晦的目光里，她竟然看到了……幸灾乐祸？他一点都不在意她在别的男人的身下？一点都不为她目前所处的难堪而难过？难道她与他相依这么多年的情份，竟然全都是零？

她先是有些被他撞见后的羞愧慌乱之意，此时忽然发现这些都是多余，浑身开始发冷，她觉得天地间骤然变得一片灰暗，胸口如堵了一块巨石，竟不能呼吸。

她蓦然大惊，他的神情为何会这般影响到她的情绪，难道，她并非像自己想象的那般，只是利用他般的喜欢，而是出自真心的爱？

这个想法顿时让她如被雷击中，他看到了她的淫乱，他看到了她的不洁，之后，她将会永远失去他……一阵剜心般的疼痛后，她的心如春天盛开的百合花，经不住风雨的摧残，陡然凋零至死。

她不知道身上恶心的男人什么时候下去的，亦不知道大怒的德阳王为何不杀了她，她听到秀儿死命的唤着她，她好像也听到抚养了多年的少年为她求情，她活了下来。而下一刻，她已经明了，人生中的目标已然破碎，就如一块烂布般再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她的目标，她的真心，她的颜面，都被人无情的践踏，她想到了死，可死，能让她好过吗？

她空洞的目光投向了少年，渐渐变得怨毒，如果可以……

风铃从来没见过如此阴毒的目光，甚至比毒蛇还毒，她打了个冷颤，她想一刀结果了这个怀着怨毒的女人，可是她不想让楼少于心不安，毕竟，苏小姐也与他相依十多年。

然而，在很多年后，她一直都在后悔，后悔没有强行将那个女子杀死，以致发生了后来让她至死都不能原谅自己的惨剧……

德阳王羞怒加交，儿子玩老子的女人，但儿子毕竟是儿子，是延续他香火的人，杀了，他就成了孤家寡人，是以，儿子他放过了；而女人如衣服，虽然是一件很喜欢的衣服，但这件衣服不但不能遮丑，反而让他出丑，他索性毁了她，可是碍于楼少的面子，他只是完整的将她赶出了城，从此不见就是。

作为给他报信的平儿那丫头，她知道的秘密够多，离死期也就不远，竟然聪明的玩起消失的游戏。不过，最后在水井中还是发现了她的尸体，算她识趣。

可是在他满怀希望见到楼少从大周抢来的女子的时候，楼少却总是藏着掖着，不管他如何用言语相激，他都推三阻四，直到他们离开，他都没有见上一面，对于一个喜欢猎艳的男人来说，不谓是一种非常遗憾的事。

而在风铃想来，一夜之间，南临苑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情，她不由有些慨叹，虽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方法报复了苏小姐，可是她却并不开心。

“清戈，你说苏小姐一个比较有手段的人，得到这样一个结局，她会怎么想？”

处理完苏小姐的事后，她已经换回成本来面目，平儿那个人，已永远在世上消失。

楼少沉吟了一下，燕飞天的声音却在门口响起：“我并不认为这是她的结局，既然是一个有手段的人，她在哪里都能活得风生水起，是你把她想得太简单了。”

楼少为她夹菜，点头道：“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是个韧性相当强的女人，不担心她会是这样的结局，只担心她会卷土重来。”

风铃扒了一口饭，不解：“那你为什么不干脆让德阳王杀了她，还要出言为她求情？”

燕飞天在桌前坐下来，“她在请戈爹娘去世后毕竟照顾过他，若是见死不救，非男儿所为。”

风铃撇嘴，“我总觉是你们的妇人之仁。”

“主子说得对，那女人不死，葬花也觉得后患无穷……”葬花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杯子玉壶几只，“来，你们说话也渴了，先喝这个润润喉。”

还是葬花贴心。风铃放下筷子，自行倒了一杯准备往嘴里灌，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来，“对了，燕大哥，你有没有看看紫晴的伤？”

燕飞天狠剜她一眼，风铃只觉莫名其妙，楼少停箸，淡笑她的迟钝。

葬花将杯子从盘中布下，笑道：“主子，卫姑娘的伤口在胸部，门主是很负责的人，看了人家姑娘的胸部岂非要娶人家？”

风铃郁闷地看了燕飞天一眼，是救伤要紧，看下胸部有什么了不起，老古董。她随手端起杯手，仰头喝下去，到了喉咙又一口呛了出来，剧烈咳嗽起来。

“是酒！这么辣一一”

话还没说完，她就愣住了，只见燕飞天一张英俊的脸上满是水珠，外加几粒米饭。

“对不起啊！”风铃连忙拉着衣袖替他擦脸，却被他一把推开了。他站起来，擦了擦脸，像看怪物一样的看着她。

“吃没吃相，坐没坐相，风铃，我真看不出来.你有哪一点像个女人，清戈竟会被你迷得晕头转向。”

啊！这还是那个她认为面冷心热的燕飞天吗？不过是呛了口酒，至于讲得这恶毒？

看到风铃吃疼，葬花唧唧的笑，楼少只笑不语。

风铃故意长叹一声，拉住她旁边的楼少，忽然往他脸上亲了一口，慢悠悠道：“女人的魔力不在于那些，我家楼少就喜欢我这样。”

燕飞天不敢置信的看了她半晌，又看看楼少俊脸通红连声咳嗽的样子，面部抽搐了一会，哭笑不得的走了出去，抛下一句话道：“你们悠着点，等下卫姑娘的伤你自己去看。”

风铃滚倒在楼少身上，拍着桌子大笑。走到门外的燕飞天眼眸一沉，接着又忍不住扯开嘴角轻笑，总算又听到她的笑声了。

四月十五日，大周军已集结在东庸关外。在楼少的预计中，大周军来得过迟。这背后定是还有什么阴谋。德阳王负责调集他的兵力，而楼少不得不想得更多。

果然，四月十五日晚，东庸关内忽然于城楼内起火，于此同时，驻扎在关外的大周军重甲骑兵忽然展开猛烈攻击。

尽管德阳王有所防备，内城与关外同时受攻，不由还是有些手忙脚乱，但他已吸取楼少进城时的教训，里三层外三层的死死的防守着城门，绝不让人再近一步。此时此刻，楼少所带一万多兵力如天兵神将，自四面八方冲入敌营，冲散他们阵形的同时，烧毁他们无数粮草。转而又迅速撒回，打了大周军个措手不及。随后，也是他胆大，将追兵引入他精心安排给他们的陷阱，在这个平原上，展开了一场以少胜多的会战，令大周军损失惨重，大周不得不临时收兵。

至此，两国在东庸关展开的第一战无胜负可言，卫鸿玉急传后方送粮草，欲对东庸关发起第二轮总攻的同时，却收到一个不幸的消息一一西越国的公主在大周曾被静渊王打伤，时隔多日，经多方救治后，于日前伤重不治，已经身亡。西越国大怒，民情愤动，现在已经派兵三十万，准备重力攻打大周西部，以讨回公道。

大周在钱门关战败，损失惨重，此次集兵三十万攻打东庸关，万没料到西越会突然发难，若是两线同时做战，败账无疑。大周皇帝立下今，让攻打东庸关的卫鸿玉回撤，前往西部，先打好保卫战再说。

卫鸿玉非常不解于西越国此时的举动。他记得，当日打向宫宣儿的那一掌绝不致于要命，事隔多日，西越又拿出此事来挑起事端，岂非是故意为之。在他想来，西越太后，他的姨母绝不会在此时扯他的后腿，那么是谁，在这件事上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而当他挥军西部的时候，方明白主事者是宫千雪。他不明白，千雪与楼少算是有嫌隙，为何要阻止他攻打燕国？并且将大周的兵力引过来，真是为了宫宣儿的事？大周皇帝对于西越的突然袭击，非常恼怒，他按着以前曾为过的事，暗派潜伏在西越多年的细作，对主事之人宫千雪暗地做起了动作。

四月二十八日，燕皇派慕容大将军预备为东庸关增援的十万大军到达。而此时，大周军队已撒离，意味着的，就是东庸关暂时安定。

是以，在五月初二那天，慕容大将军同楼少一起回转上京，班师回朝。

坐在马车上，一路颠簸，在二十来天后，终于抵达上京。

这一路，风铃与卫紫睛和葬花不离左古，在风铃的照顿下，卫紫晴的箭伤血痴快掉，已好得差不多。小童除开始几天有些不郁外，还是用那张灵巧的嘴，时不时爬上车，哄得几个女子总是一路笑声不断。

风铃感觉得到，楼少的马一直都跟在马车左右，她们笑的时候，亦感觉到他很开怀，如果日手就这样过下去，该多好。

当大军离城门，还有二十里远，楼少手一挥，众军齐齐的停下脚步。他将风铃从车厢里唤出来，让她坐在他身前，策马回头，向身后的慕容大将军说道：“你们是不是应该在此扎营？”

慕容大将军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人，豹眼环目，身材高大，属典型的武夫那种。他低头抱拳道：“正是，殿下稍等，待我吩咐下去，我们一起进城。”

他才转身，他身边的一个小将出列道：“殿下，您就准备这样带着她一同进城？”

原来是风铃几乎忘记有那么个人存在的慕容飘飘，她一路都很安静，这时候怎么又蹦了出来？

楼少微微一笑，更环紧身前的人，“当然，她是我的女人，我要让全燕国的人都明白这一点。”

慕容飘飘有些不能接受她听到的估，叫道：“可是你明知道她是一个怎样的人，为什么还要……”

楼少不耐的一挥手，“片面之词，不可信！”

说罢，他一招手，二十几名将领从队伍中策马走出，跟在他的身后向上京驶去。

风铃暗自好笑于慕容飘飘曾一字不漏的告诉楼少调戏男子的事，她枉作好人，楼少却是一个字都不信，实是枉费了她的一片好心。

当上京的城门隐隐可见时，城门外，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队伍，两条长长的人流排在官道的两旁，喧嚣着，叫嚷着向这边指指点点。

风铃一惊，挣扎了一下，不由低声道：“不要这样抱着我。”

楼少有点好笑的说道：“不这样抱着你，什么意思？我的女人，不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态，难道还要让我将你金屋藏娇？”

风铃这时也明白过来，楼少迫不及待的在向他的祖父说明他的决心，可是这样硬来行吗？想到这里，她不由有些怯意，直往楼少怀里缩，直到把自己的脸庞紧紧的压在他的胸膛上，双手抱着他的腰，这才做罢。

楼少自当是皇太孙以来，这是第一次参加战事，毕竟还获得了成功，成为燕颇居名气的新一代。他是少年心性，看到远方那些欢呼的人群，再想到怀中的女人正是自己所爱，不由更是意气风发起来。

他挺直胸膛，双眼注视着越来越显目的人群，强烈压押着自己的激动，低头看了看埋得更深的风铃，嘴角终于不受控制的高高掠起。

随着骑队的驶近，排山倒海的叫嚷声，配上一张张兴奋得发红的脸庞，一个个雀跃的身影，楼少慢馒地举起右手，随着他的举动，喧嚣的人群马上安静起来，众人兴奋的盯着这个俊美的少年，一脸期待的等着他些什么。

楼少头微扬，沉声道：“多谢各位相迎。”

随着他的话语，又是一阵尖叫声传出来，转眼间，人们又陷入喧嚣和兴奋当中。就这样且行且走，众人已经驶进了上京城门。在城门中，也有百来人等在两旁，这些等候的人，其中竟有一个白面无须的人，稍有眼力的，都会知道他是宫中的太监，那凌厉的眼神，就知他是善于发令的那种。

他毫不忌讳的出列，将一封书信交到楼少手上，又恭身回转。

楼少从那信上书的仓劲字体，就知是谁的信。他在马上打开，略一浏览，神色不愉间，紧抿着唇，再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他蹙眉思索了一会，忽然向后面驾着马车的人喝道：“你们驾着车，随我来。”

他一夹马腹，竟然催马在闹市中跑开，人们惊呼，不明所以。楼少策马奔过闹市，不一会就在一座高大的府邸前停下，风铃抬头一看，金碧辉煌的牌匠上书着：风楼。

楼少没有回皇宫，带着她来到这里，这其中的关系，风铃明白，定是燕皇下了什么命令，才致他怒而撇下迎接他的人，行到此处。

风楼并不是一座楼，是楼少在上京早就备好的一处小小庄院，靠着一片小湖泊，十分清幽。替他看守庭院的只有父子三人，父亲大约四十岁以上，目光锐利，寡言少语。两个儿子看上去绝非等闲之辈。

楼少再有不悦，他也不会表现出来。回京后，他并不急着进宫向燕皇请安，竟赖在风楼不肯离开，明明就有堵气的份，这个样子的楼少，让风铃又觉出他孩子气的地方，好笑之余又是感动。

一路风尘，几个女人都累及，洗了个澡，就各自回到安排的住处休息。

燕皇要杀她，不成；现在又将她拒之在外，尽管有楼少力挺，她心里却是有说不出的恼火。现在这样粘在他身边，燕皇不悦，在外人看来，她竟有些死皮赖脸的味道。

越想越不舒服，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睡着，半梦半醒之间，只觉鼻孔痒得难受，一睁眼就见楼少捏着一缕发丝在她脸上扫来扫去。

风铃推开他，翻了个身，“别闹，好累，我要睡觉。”

楼少促邪的笑，仍不放过她，用头发抚着她耳朵。

风铃忽然坐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瞪大眼叫道：“你到底想怎样？你不睡也不能打扰到别人休息，这样做很缺德，你知不知道？”

楼少的眼眸亮若星辰，忽又似满目委屈的说道：“大哥说得果然没错，你这个模样筒直跟悍妇没两样。”

看那眼神，风铃顿时投降，“家有悍妇是福气。说吧，有什么事？”

楼少顿时笑眯了眼，一把将她从床上拉起，“大白天的，不要睡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快六月的天，太阳渐渐变得有些火热。

而在风楼的一隅，老远就能看到一片绿叶缠绕的小树林。还隔着一堵围墙，从凉爽的清风中，风铃竟然听到一阵叮当脆响声从那边传来。

初而零散，既而狂乱，似在挣扎呻吟呐喊，又似在欢声歌唱。

楼少忽而捂住她的眼，牵起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道：“闭上眼睛，跟着我的步子，你听……是什么声音？”

风铃不知他在玩什么玄乎，支起耳朵，随着步子的走近，叮当撞击声更为清晰，似泉水叮咚，又似珠玉落盘，那种此起彼伏的声音让她几疑置身在二十一世纪卖风铃的市场。

“风铃……是风铃的声音……”

她说出的词语，竟让楼少一呆，转而忍不住失声笑了，松开手，抚掌赞道：“这种声音，我以为极少有人听到过，想不到你闭着眼睛，也知道它是什么，不得不让我称赞你。”

风铃睁开眼，一眼匆匆望过去，只觉树木间闪耀着五彩缤纷的光芒，真的，什么颜色都有。她吃惊地瞪大眼，却看到由无数细碎玉石串连成一串串的碧玉铃铛。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根树枝上都闪着流光溢彩的晶芒，风轻轻吹过，那些细碎摇晃，仿佛马上就要有漫天的精灵飞舞，幻春降临。

“这么多风铃，你是怎么办到的？”

她几乎合拢不嘴，楼少从一丛矮枝上取下一串，拿在手里拨弄着，回头静静看着她。

俊美的少年，深如大海的眸光，飘荡的风铃，她不得不承认，这情景最美的画卷也画不出。叶纷纷扬扬，扯落棉絮似地落下来，他摇晃着风铃，眉眼间有最深沉的心计，也有最可怕的温柔，长睫微扬，忽然就攫住了她的眼睛，轻轻一笑。

那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风铃清楚的听见自己如擂的心跳，一阵大过一阵。

他将手里的风铃举起，柔声道：“你就是风铃，风铃就是你。那段日子你离开了，我因受伤无事，就让人搜集来这些玉石，令工匠打了孔，便坐在床上一个一个穿起来。一边穿着，一边念你的名字，后来便挂在这里，它们所发出的声音，在我听来，竟与你的笑声一般无二，直若天籁。”

风铃怔住。

这些，如果他不说，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她不由自主退了一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个时候，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好像他为救她受了伤，之后她绝然离去。而他对她的情意，竟借助于物……

楼少将一串风铃捧到她面前，眼底似有着淡淡的回忆，不过笑容还是如明媚的阳光般流泻，轻道：“那段时间，若没有它们，我怎么可以熬过来？”

这可恶的阳光少年，他知不知道，她会被这种心碎的温柔杀死，一点一点，窒息在里面，永世不得翻身。

一阵风吹过，仿佛有什么东西吹进了她的眼里，轻轻环住少年的腰，靠着他的胸膛，在清脆不绝于耳的风铃声中，听着他紊乱的心跳声，什么也不去想，只是靠着，听着……

少年紧紧攒着手心里的风铃，闻着她头顶的发香，呢喃道：“风铃，不要离开我。”

风中的风铃跳跃着，撞击着，轻拥着，两颗心跳动，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溺在风铃声中，谁也不再说话。躺在绿草地上，望着树叶间蓝蓝的天空，少年枕着她的头，忽然低声道：“风铃，告诉我，你从哪里来？我，……好像对你一无所知。”

风铃正玩着金色铃铛下的玉石，这时候却停住了。

这是她当初要保有的底线，只是，时过境迁，此时的少年，让她毫无抗拒之力。

少年并不催她，扯开她手里的风铃，咬在嘴里，侧身眨眼望牢她。

这种眼神……风铃苦笑着举起白旗。“先声明，你若不把我当怪物看，我就告诉你。”

楼少答应爽快，“绝对不会。”

风铃清了清嗓子，开始了故事式的叙述：“我……来自一个你无法认知的世界里，记得我在那边闭上眼睛的时候，正是2007年，那里的科技要比这里发达……”

“等等，什么叫你闭上眼睛的时候？”

既然准备说开了，风铃对他提出的问题也就耐心解释：“那个……就是我抓住我的男朋友在跟别的女人上床，他怕我打那个女人，就将我推下了楼梯，然后我估计是被摔死了，就闭上了眼睛，就那个时候。”

“将你推下楼梯摔死？”楼少吃惊的从嘴上拉下那串风铃，抬起半个身子，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人是谁，怎么可以如此狠心对你？”

风铃张了张嘴，楼少突然了悟，“知道了，是你的男朋友。可是你的男性朋友和别的女人上床，你为什么要打那个女人？难道你喜欢你的男性朋友？但是，既然是称为朋友，怎么可以喜欢？”

风铃顿时目瞪口呆，这么古怪的问题，她自问没有能力一一解答。

她忽然发现想和一个古人说清这些事情，好像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楼少非常好奇的在望着她。

风铃硬着头皮，“男朋友，并不仅仅是指男性朋友，它还是一种代表两个人确立恋爱关系后的一种称呼。”

怕他还不明了，继续认真补充道：“恋爱关系，就是他表明喜欢我，我也对他还有好感，两人以结婚……呃，以成亲为前提来进行交往的关系。”

这一席话说完，风铃不由抹了把汗，名词解释，太辛苦了。

楼少偷偷投以她狡黠的笑，侧身撑腮，“男朋友是这种关系啊，好，继续往下说。”

“我之前说到哪里了？”

“2007年，那里的科技要比这里发达。”楼少笑得不怀好意，绝不打算放过这次能挖她老底的机会。

接下来，风铃每说一句话，他似乎都觉得非常难懂，总是翻来覆去问了又问。结果，七弯八拐东扯西拉的从她有记忆起的事，问到她和男朋友有没有牵手亲吻的事，全都给刨了个明明白白。风铃被他扯得一愣一愣地，晕晕乎乎间，基本上都来不及思考，有什么答什么，都不知道要去隐瞒。

到最后，当她准备喘口气的时候，楼少坐了起来，抱胸咬着手指甲，又问道：“你的男朋友，就是你口中的那小子，用你的话来说，有我帅吗？你再见他，会不会一刀剐了他？”

此言一出，风铃抽着冷气直抚额，翻身趴在草地上，再也没了声息。这两个问题，她记得他问了好多遍，就算她记性不好，他难道记性也不好？她终于知道，小鬼是故意在整她。

楼少倒在她身后，像个淘气的孩子般，得意的哈哈大笑。“是了，我说怪不得……”

他故意说到一半，风铃等了好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怪不得什么？”

楼少促狭的笑：“怪不得我会被你迷得晕头转向，你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妖精，专来勾我的魂，我不上你的贼船那才叫奇怪！”

“你说我是贼船？”风铃狠狠地扑倒他，眼里却满是满足。穿到这古代来虽然吃了不少苦，可是啊，她也得到了很多在二十一世纪想也不敢想的东西。比如，这少年对她的痴。在物欲横流的现代，人们除了物质的享受，早已忘了这发乎于人根本的专情，就算有，往往因为外界和环境的影响，情之一字，已经越来越淡漠。现在有了他，穿越时空而来，是不是也算是有所值得了呢？

她心里暗乐，答案是肯定的。

夜晚的上京，点点灯光闪烁，四处人声叫嚷，作为一个国家的国都，还是相当热闹的。

风楼门前两盏灯，明灭不定的照着夜归路。

而风楼的大厅里，却是笑声阵阵，酒菜飘香。

卫紫晴一个千金公主，这些日子跟着他们吃得艰苦，这时候看到满桌花式各异的菜肴，不由暗红了眼。

风铃看在眼里，坐在她身边逗她：“是不是看楼少用这么多好吃的招待我们感动了？其实不用这样的，我知道楼少什么都没有，他家就是钱多，你每天都可以这样吃，也不怕吃跨他，只管放开肚皮。”

卫紫晴被她说红了脸，看着桌上的众人不好意思的笑道：“感动是有的，不过还是谢谢殿下能不弃卫紫晴，能将我收留……”

楼少拦住她的话，淡道：“卫姑娘太客气了，你对风铃的恩情，楼某一直都觉无以为报，只要你愿意，这地方，你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卫紫晴哽咽，燕飞天打圆场，与楼少各自倒了杯酒，不由嗤道：“有些人一开口就是风铃式的语言，太让人敬佩了，清戈，为我的五体投地干杯！”

风铃瞪他，“嗨！燕大哥，我从很多天以前竟然发现你的嘴也很毒呢。”

这冰块以前还以为他是个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死板人物，至今她才弄明白，他是不说话则已，说则必是气死人的冷幽默。

燕飞天向她举杯，不咸不淡道：“彼此彼此。”

“什么叫彼此彼此？我可不及你真人不露相的燕大高人之一半。”

风铃又在那里不依不饶的和他斗嘴，卫紫晴捧着碗，却再也吃不下去。他们是朋友，是情人，他们之间很熟络，她的生活好像也过得很幸福，当楼少娶了她后，自己还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么？为了那个虚渺的情字，离乡背井，从来未曾后悔过，只是，这个时候，自己是不是应该可以退出了？

在这片欢声笑语中，她的落寞，却是无人能懂。

小童这时和刘伯他们三父子上了最后一道菜，风铃赶紧将他们都拉上了桌，小童熟了，也素知风铃不太有尊卑之分，一屁股就坐了下来。而刘伯三人，在风铃的盛情邀请下，才镶着椅边坐下来一起用饭。

楼少心情甚好，指着一道菜介绍道：“刘伯是我特地从江南请来的一位名厨，做出来的菜可都是江南名吃。比如这道，是他最拿手的蜜炙鹅肝，这一道我记得叫什么金鸡鱼脍……这道蜜炙鹅肝我吃过很多次，味道极佳。至于这道金鸡鱼脍，我主要是纳闷，鸡肉跟鱼肉混在一起，那是什么怪味，一直都不敢尝。”

他一边说，一边向风铃碗里夹了一筷所谓的金鸡鱼脍，风铃正待抗议，他不爱吃的怎么可以往她碗里放，旁边的葬花忽然捂住嘴奔了出去，风铃赶紧跟住。

葬花扶住一株树木在月下狂呕，风铃大惊，奔过去急道：“你怎么啦？是不是吃坏了肚子？要不要紧？”

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葬花却呕得直喘气，风铃拍着她的背，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要紧，这样已经很久了，只不过近几天比较严重，过些日子就没事了。”葬花终于缓过气来，不忍风铃着急，缓缓说道。

“你怎么知道过些日子就没事了？有没有找大夫看过？莫不是肠胃有问题？拖得久了可不好治。”

葬花看着她，眼里柔光忽闪，脸红道：“主子，真的没事，葬花不会骗人，你等着看，几天后就没事了。”

风铃狐疑，说得这么肯定，或许真没事。

这个小插曲，风铃第二天就因为突然而来的庆功宴而忘到了九霄云外。

打了胜仗回来，在皇室，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接风洗尘的庆功宴。尽管楼少不愿去，可有些事情并不能以他的意愿为主。

皇宫有人来传信，晚上皇宫会为他举行庆功宴，各大臣皆会到场。

而楼少接到通知后，却拉着风铃道：“今晚的庆功宴，你同我一起去，我要让你穿上最漂亮的衣服，成为天下间最美丽的女人。”

风铃纠结着，人说宴无好宴，会无好会，她去，肯定会引起不小的风波。她别开头，低声道：“我不想去。”

楼少怎会依她，“这个由不得你，今天晚上在皇宫举行的，是我的庆功宴，到时，我会当众请皇祖父准你为我的妻子，我想，他一定会答应的。风铃，马上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风铃愣愣的望着他欢喜的脸，她看得出，楼少说得轻松，表情很欢快，可他的双眼中，分明带着几分忧郁。不用想，婚事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她不由叹道：“我好像没有听你向我求过婚，我好像也没有答应过嫁给你，你是不是应该先要得到我的应允了，才可以去见家长？”

楼少惊奇，“真的吗？我还没有向你求婚？这么重大的事情怎么可以忘记？是我太糊涂了。你说，我该用我们世俗的方式求婚，还是按着你的方式？为了你能答应我，全部都遵从你的意见。”

给她装懵？风铃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好整以暇望着他：“依我说，两种方式都要，说不定我看哪种方式让我一欢喜，马上就答应了你的求婚。”

楼少皱眉，愁道：“两种方式？若按我们的风俗，是先要过六礼，每一礼都要尊得你的长辈同意，可是，据我所知，你的长辈都在二十一世纪的2007年，我没办法过去，看来目前无法完成；而按你的方式，曾听你说是要先送订婚戒指，再是送上一束花，这些倒不难，不过，还得给我点时间去办……”

风铃憋笑：“你这不是故意在拖拖拉拉吗？没诚意。”

楼少上前搂住她，又是威胁，又是哀求：“诚意是有的，不过是延后一些而已，你可要清楚，本少还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你错过了我这一村，再找下一店可不容易，那些东西先欠着，把今晚的宴会过后，一定慎重的补给你。”

这小子现在也知道对她施展软磨功了，风铃大叹，却也无法抵抗他的魅力，转眼就化在他的柔情，再也不提求婚的事。

卫紫晴知她要进宫，帮助她穿衣打扮的同时，教了她一些基本礼仪。风铃表面笑嘻嘻，实则心事重重，听进去的没几个字。直到坐上了马车，她一直都是惴惴不安，燕皇她是见过的，非常有心计，谈笑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却是一个极端危险善于算计的老家伙。

她担心，在亲情面前，楼少和她都不是他的对手。

一路上，有葬花陪在她左右，她握着她的手，为她减轻一些紧张之意。她们坐在马车上，楼少和一些将官们，则都骑在高头大马上，他们一路走来，都可以看到燕国百姓在那里窃窃私语，对着楼少指指点点，男人们赞叹着他的所有事迹，而少女们，则是望着他那张俊逸的脸，发出低低的笑声。

这样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后，喧嚣声终于渐渐的平息下来。

难道燕国的皇宫到了？风铃悄悄拉开一点车帘，好奇的向外面张望。燕国皇宫她是来过一次的，不过是因为在夜晚，除了看到高大的殿宇和亮堂的宫灯外，根本就没了什么印象。

在前面五百米远的地方，出现了一座非常庞大宏伟的建筑群，红墙金殿，高大巍峨，远远望去，便觉气势非凡，美仑美奂。

到了皇宫附近，街上变得安静得多，不过人群虽然少了许多，但是马车和骑马的人却明显有增加。

这些人一看到楼少，便客气的跟他打招呼，说着赞美的话。那些男人，更是一个个向着马车方向张望着，显然对这个被楼少带着参加庆功宴的女人好奇无比。

当马队走到皇宫外面五十米远处的广场之时，众人都跳下马背，楼少大步走到马车前面，伸出手低声道：“风铃，我们到了。”

这个时候，广场上停满了马车和马匹，也站满了人。那些本来可以早点进入皇宫的人，都在等楼少的出现。这时见他平日清冷的脸上，堆着温柔的笑容，向马车里的女人低声软语时，众人更是好奇心大起，一个个眨也不眨的盯着马车。

不一会，一只纤纤玉手搭在了楼少的手心，楼少握住她，紧跟着，一个身着长可及地的红衣裙女子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燕周之地，本来多出美人。眼前这女子，第一眼看去并不让人很惊艳，可是再多看一眼，你就会被她眼眸间的灵动给吸引住。她整个人虽着红衫，给人的感觉并不艳丽，却有种令人目眩的魔力，一种奇异的魔力，让人的眼球再也不容易移开来。

楼少的目光一扫，有些不悦的看着众人盯着风铃痴呆的目光，虽然他想所有人都看到她的美丽，却难以掩饰住心底的酸意。

风铃低眉敛目，与人一瞬间的照面后，再没有抬头。她可以清楚的感觉到，众人投注在她身上那灼热的目光。这些目光让她有些不适，就感觉自己不着寸缕站在人前般，不由皱眉暗骂不已，早知道穿件厚棉袄来，你太爷的。

美人颦眉，终于令得大家清醒过来。微微尴尬的气氛中，十数骑围着一辆马车驶过来。

到了楼少面前，有两个少年双双过得行礼。

楼少见到他们兴致甚好：“五哥，七弟，你们也来了。”

其中一个少年穿着绣金色三爪龙的袍子，佩着绣花紫香囊。眉目浓丽，下巴处有一道巴痕，更显得挑达。他一边用袖子给自己扇风，一边笑嘻嘻道：“我们年青一辈中最杰出的兄弟的庆功宴，我们怎能错过？当然要来。”

旁边那个“七弟”稚气未脱，粗看与他有几分相似，但其神恬静，脸盘也偏方正，他全不聒噪，恭立如松。朝楼少敬畏的望望，又定睛细看了看风铃，好像要理清传闻，再来确定他们的关系。

这时从马车上又下来一女，她年龄与风铃相仿，俏生生的，犹有青梅女儿娇态，从那较华贵轻薄的衣衫下，看得出肚子微隆，似是有了五六个月身孕的样子。

那位“五哥”拉着女子的手介绍道：“清戈，来认识一下，这是你未曾谋过面的嫂子卢氏……”

两人相互见礼后，卢氏不时抬眼瞄着风铃，生涩的眼中竟闪着泪意，似乎是刚哭过。

风铃莫名，难道是那位“五哥”待她不好，以致如此幽怨？但是自己与她素昧平生，也不应对着自己死劲的瞄。她发现这里的人都很诡异，还真有些不对劲。



第一百二十二章

这位“五哥”看了一眼风铃，眼下有不可察觉的锐芒一闪，正色道：“清戈，这位可就是在天和大陆与你同享盛名的风铃姑娘？长得还真是绝美啊，怪不得你为之倾倒。”说到这里，久历美色的他咽了咽口水，想道：这女子果然美到极处，虽不是惊人的绝色，但是那摄人的风姿，确实令人一眼难忘。现在自己不宜引起别人的注意，还是等时机到了再说。

想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感叹的说道：“与清戈你还真是绝配。”

早在他瞅着风铃时，楼少的脸色就有些不愉，直到听他说出最后一句话，才表情一松，微笑道：“多谢五哥赞美，今天晚上，我就会让皇上允准我和她的婚事，日后，她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说得很郑重，表情很严肃，清俊的脸上带着难掩的愉悦，这哪里是寻常的一句话，分明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不可觑窥他的女人！

在场的是都燕国权贵，哪里不知道这句话的份量？一时之间，都给呆住了，好半晌都没有一个人吭声。

这些人听闻今晚是为楼少的庆功宴，莫不有带自家尚有姿色的女儿出席，如今听到楼少如此决断的话语，心底暗暗失望。攀龙附凤，谁又不想，何况他将来还是皇位的继承人？不过他们转而一想，一般帝王的皇宫中，谁没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没有正的位置，能入他法眼将来成为一个妃子也是不错的。想到这里，刚刚都还失望的人，眼前顿时又燃起了希望之光。

只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面前这个叫风铃的女子，岂是一个悍字了得，他们的女儿还没近得楼少的身，早被她远远的清扫干净。他日他们会一一见识到她的厉害，大叹此女非天和大陆第一悍妇莫属。当然，这都是后话。

今晚举行庆功宴的场所，是圣金宫。现在的圣金宫中，已经人来人往，灯火通明，阵阵音乐声，歌唱声不绝于耳，混杂在这些声音中的，便是令人垂涎欲滴的酒肉香。

一路上，风铃已听楼少介绍，那位五哥和七弟是和顺王的两个儿子，楼宗元和楼宗孝，一年前，燕皇传出话来，隐有想念皇孙之念，和顺王立即派来两个儿子进京，如今，他们都算是皇帝看得比较重的两位皇孙。

偌大的圣金宫中，或坐或站了上千人，当楼少和风铃一出现，喧嚣的大厅顿时安静了下来，齐齐望向了他们。

楼少仍是牵着风铃的手，向他们一一点头，风铃被如此多的目光观望，心里虽有胆怯，却也不能失了楼少的面子，抬头挺胸，一派悠然之色，微笑着与众人对望。

有宫人过来领路，将他们右侧上座之处。一看到座位，风铃不由得一呆，这个地方只有一把空座，两旁都已有权贵座下，也就是说，安排的是楼少的位置，根本就没有她座下的份，她只能像个跟班一样站在楼少身边。

而这把椅子，只能容一人坐下，就算风铃想与楼少挤坐在一起，都是不可能。她不由咬牙，这定是燕皇故意安排的，开始就想给她个下马威，切，她会怕，才有鬼。

大堂里一时间静得不思议，人人都盯着他们两人，想看看传闻中对风铃一往情深的楼少如何处理。

楼少向周围充满各种眼神的人们一扫，拂了拂座位，笑道：“只有一张座位，是你坐还是我坐？”

众人闻听他的话，顿时倒抽口冷气，让女人座，他站着？这位皇太孙把这女人也太宠上天了。

而与他们同时进来的楼宗元和楼宗孝以及卢氏都已经在这一桌落座，楼宗元小声的提醒道：“清戈，此举不妥吧？风小姐目前无正式名份，让她站一下并无不妥，你若站起，那可就是天大的笑话。”

言下之意，风铃坐楼少若站的话，会非常失了燕国皇室的面子，哪有堂堂皇太孙给一个平民女子当跟班的道理，岂不是将皇室面子丢在地上踩？

风铃微微一笑，倒是有些识大体，“当然是你坐，本是给你安排的位置，我坐了去，可是惹别人笑话了。”

楼少也不推辞，将椅子拉开一些，坐了下来，同时他将手一张，两人默契的一笑，风铃屁股一撅，干脆坐到了他的腿上。

众人一片哗然。

瞪大了眼睛，实在不敢相信有如此大胆的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竟敢往男人身上坐。

在场的女子更是完全看呆了去，风铃知道，她们固然也曾想过在男人面前争宠讨欢心，但榆木疙瘩的脑袋里依然装满了《女训》那些玩意，一面争宠一面还想着要谨守妇道，矜持，端庄，稳重……像她今天的这种行为，在他们眼里，大概已经流于轻浮淫荡了吧。

她余光中瞥到他们惊愕中带着鄙夷的眼神，不以为忤，暗笑：你们这些猪脑袋懂个屁，她和楼少之间的行为岂能用他们的眼光来视之，他们就是要做给燕皇看。

待耳旁的嗡嗡声轻了不少后，忽然笑眯眯道：“你们参加庆功宴都有皇上赐的座，想来是因为小女子乃平民，在这偌大的地方自是没有一席之地，只有自带座椅，万望大家莫要见怪。”

众人大惊，殿下？座椅？这女子的言行不得不让他们大为惊异。

而楼少闻言在背后掐她，低声道：“我是坐椅么？小心我把你赶下去。”

风铃不动声色，嘴唇轻动，“我赌你不敢。”

楼少低笑不已。

这时有人尖声报唱道：“皇上驾到——”

众人立即醒悟，齐齐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接着是一片沉静，燕皇在后面目睹刚才的一切，他在众人垂头跪拜时，脸色阴沉得可怕，扫了楼少一眼，转而神色恢复平静，沉气喝道：“众卿家平身！”

他双眼扫过又准备往楼少身上坐的风铃，突然哈哈大笑道：“来人！给戈儿身边的女子赐座，今日准备不周，竟忽略了戈儿也到了带女子出席宴席的时候了。”

他一句话未落，立即有太监搬着椅子过来，在楼少身边安插了进去。这下好似燕皇妥协了，风铃却并无得意之心，她知道厉害的肯定还在后，谢过恩后，她已经安安稳稳的坐了下来。

燕皇开始发话后，歌舞声已止。接着有奉迎拍马的大臣站起，数着楼少的功绩，在燕皇面前大为歌功颂德一番，燕皇大喜，忙让人斟酒带头畅饮，转眼间，大堂里的气氛变得一片热烈欢腾。

这时，有一位年过半百的大臣忽然站起，行到燕皇面前跪下请求道：“皇上，刚才老臣细观殿下之面相，天庭饱满，地阔方圆，确属帝王之相。如今，殿下年纪也不小，而且战功赫赫，老臣以为，当该让殿下早日成亲，为皇室开枝散叶，将万年基业延续下去。”

风铃听闻这位老者一席话，不由盯着楼少的面容掩嘴闷笑，天庭饱满，地阔方圆，怎么让她想到电视中的如来佛祖？

再者，这老家伙定是得了燕皇的授意，想在此提起楼少的亲事，让他纳妃。算盘打得倒好，有她在此，看哪个女人有胆往楼少身上靠？

有人领头进言，满堂之人纷纷点头附和。实话说，今天参加庆功宴的目的，都是冲着此来，于是，他们的声浪在圣金宫激起了一阵阵回音，久久绕梁不去。

席上各名门千金一听此提议，当即来了精神，各自正襟危坐，眼眸似秋水，不时欲语还休的将目光投到清俊得不敢逼视的少年人身上。

而当事人，却不动声色，但看场上人唱戏。

此提议对燕皇来说，来得正是时候，他正待说话，不想楼少霍然站起，“皇上！”

他拉起风铃的手，穿过众多的人，行到玉阶下，双双跪下去诚恳道：“臣对于文翰林的提议也非常赞同，是以，臣今天将心仪的女子带到您面前，恳请您能允准我们的婚事。”

燕皇盯着阶下的一对玉人，默不出声，眼底渐沉。良久，他眼中忽然闪过一抹狡色，朗声喝道：“好，戈儿年纪确实也不小，想当年朕像戈儿这般大的时候，孩子都两三岁了，既然戈儿已起了成亲的念头，皇祖父自是不会阻拦于你。不过……”

他这一停顿，将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摒息静气的等待下文。

他成竹在胸的微微一笑，“这正妃之位，必须是我朝大臣之女，如此方才不会乱了我皇室高贵血统，众位卿家认为朕说得可有理？”

燕皇的这句话顿时让堂中雀跃，正妃之位，即是他日的皇后。原来皇上并未认同那女子，他们的希望可都是对等的了。

阶下的风铃也不急，就知这老家伙打的这个黄浑主意，她只需尽看楼少快刀斩乱麻，断了一些人自作多情的念想。

果然，楼少缓缓将风铃扶了起来，与燕皇直视，而后环视全场，声音清澈凛冽：“我不同意！因为，这一生，我只认风铃做我今生唯一的妻子，她将来也是我孩子的唯一母亲！”

激动啊激动！未来的皇帝专情一人，在这天和大陆想来是前无古人，应该也是后无来者的事情。风铃眼前冒星星，虚荣与感动弥漫在心间，若不是此时人多，早已扑到少年如玉的脸颊上狠狠地亲上一口。

满场的抽气声换来燕皇再也按耐不住的怒意：“你的意思是要专宠？”

楼少无惧，淡道：“皇上此说，也无不可。臣的心里只有她，娶再多的女人，只是浪费臣的精力，浪费别人的青春，且还会影响了我们夫妻的感情，望皇上恩准。”

“大胆！你连朕的话也完全不当一回事，是想抗旨？”燕皇气得脸涨得通红，他恨恨的用手指着楼少，除了这样，他却不敢像当年威胁太子一般，说他不想要他这个位子了吗？如果他这样问出，他相信这小子会像他爹一般，带着这个女人远走高飞，再也休想寻得到他的踪影。

此时一直坐在燕皇侧坐艳光照人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突然笑颜出声，道：“皇上，请息怒，其实是戈儿的意思您没有听清楚，就枉动肝火，岂不是伤了你们祖孙的和气？”

来了个打圆场的，燕皇顺台阶而下，这位林贵妃跟在他身边多年，一些事情两人都较有默契，相信她已拈出这犟小子的勾子，让她去说也好，再不济，他会拿出他的杀手锏来，看这小子能不顺从了他。

林贵妃和颜悦色，笑着对楼少说道：“你这孩子，脾气也恁犟，回来后，不说先来问皇上的安，也不来看看宫里这些天天念着你的老骨头，难道真是别人说的有了媳妇卖了儿？我们这皇家，可不能有了孙媳卖了个未来的皇帝呀。”

她说话诙谐，众臣笑过，莫不再静待她的下文，林贵妃喝了口侍女递过来的茶，看着楼少又道：“人说百事孝为先，你也不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听你立下战功后，你皇祖父乐得三天三夜都睡不着，从这一点，你都应该先顺顺他的意。”

她边说边站了起来，走下玉阶，拉起楼少的手如慈祥的长者般轻拍：“你说娶了其他的女子是浪费你的精力，浪费他人的青春，且还会影响你们的夫妻之情，其实从孝字上反过来想，你为你皇祖父浪费一下精力，是否是应当？再者，众大臣之女，效忠的就是我楼氏皇族，本宫想，她们并不会认为跟在你身边是浪费她们的青春；至于会影响到你们的夫妻之情……”

她一手又拉住风铃的手，目光柔和的将她上下端详，然后抿唇轻笑道：“瞧这位姑娘不似小气无度之人，早闻你们之间情比金坚，令人甚为叹服。不过，俗话说得好，真金不怕火炼，如果几个女子往他身边一站，就将他的心给引走了，那么，姑娘请想想，你们之间的情，就算今日不因其他女子的影响而失，那么他日呢？夫妻生活在一起可是长长久久的事，你能担保他日他不会在你人老珠黄的时候见异思迁？到那个时候，姑娘的心岂非更难承受？晚检验不如早检验，姑娘说对不对？”

她一席话说完，风铃几乎要鼓掌了，这美人的思路清晰，句句在理，从上分析到下，从孝分析到情，不说女子的三从四德，不说那些令人生厌的夫为妻纲，尽从两人的深情说起，真是太精彩了，若不是她的话与自己的立场仍是存在非常大的冲突的话，她会乐意给她冠上天下第一说客的名称，就别当什么皇室妃子了。

到此，风铃先点点，恭敬的说道：“风铃还不知该向您如何称呼。暂且称您为好看的娘娘，您说的这些……”

“看似有理，实则不能令人接受。”

楼少打断风铃的话，将他们的手从林贵妃手里抽出，生恐林贵妃的话真给她洗了脑让她应了下来，不动声色的拉她退后几步，笑意盈盈道：“人说百事孝为先，而无后为大，只要风铃为我们皇室诞下新成员，就可视之为孝；我们虽然情比金坚，但彼此眼中绝不能揉进一粒沙子，我们之间的空间太小，无论如何也不能多容下一人。请您见谅。”

“说得好！这样的男儿方能令人敬佩，飘飘也相信这才是女子心中期盼的好郎君，这样的情意才属世间最可贵。”

楼少的话一说完，首先就获得了一个女声的大声赞同。

林贵妃暗怒，寻声望去，竟是慕容大将军的小女儿慕容飘飘。她之所以能一眼认出她来，因为之前皇上就曾与慕容大将军商议过，有将慕容飘飘嫁作正妃的意图，并拿来画像让她品识过。此时她横插一句，难道他们慕容家不想顺皇上的意，协助皇太孙顺利上位，还是起了什么异心？

风铃也大为诧异于慕容飘飘帮他们说话，这小丫头难道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阴谋？你太爷的，这一个一个把楼少都当成块肥肉，在旁虎视眈眈的，简直是防不胜防。

楼少淡淡地对慕容飘飘一笑，便不再言语。

“闭嘴！皇上面前岂容你这丫头在这里胡言乱语？给我坐回去！”

慕容大将军站起喝住他女儿，抱拳向林贵妃赔罪道：“贵妃娘娘请恕罪，小女年幼无知，有所冲撞望娘娘不要见怪，老臣在这边向您请罪了。”

他一说完，竟单膝跪了下来，慕容飘飘吓得脸色惨白，赶紧双腿一曲，也跪了下。

到此，这个庆功宴可说是完全变了性质，成了逼楼少的迎娶大臣女为正妃的闹剧。风铃从头到尾都没能说上几句话，好不容易有个说话机会，也让楼少给打断了。她叹着气，瞧上头燕皇的样子，他不会屈服，而楼少，他更不会向燕皇屈服。

但是，她相信燕皇老谋深算，定然不止此着。

果然，她一个念头还未想完，燕皇发话了，“戈儿，说了这半天，朕不过是让你娶个正妃，却是如此为难，算了，今天朕有些累，你回京也未陪过朕，今夜你就留在宫里吧，我们爷儿俩也该叙一叙体己话了。”

说得好轻松。不知为什么，风铃总觉得这老家伙不会让事情就此结束，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燕皇为对付她，从钱门关就开始算计起，为了阻止她和楼少一起，可说每一件事，都是事先规划好了的。所以，今晚特意将楼少留在宫中，其目的自不简单。

他会不会趁这夜给楼少安排几个绝色美女，让他生米煮成熟饭，然后挺着个肚子来要正妃之位？

但是这样做太浅薄，燕皇会做这种事？不过回头来想，却又不失一个非常有效的办法。

对于燕皇这样的要求，楼少于情于理都不能拒绝。风铃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硬赖在他身边不走，楼少将她拉到外边，敲敲她的木鱼脑壳，哼道：“我楼少是什么样的人，一些小暗算岂能瞒得过我？一切我自会小心，放心回去吧。”

风铃抱着他胳膊不舍，嘴里连声抱怨道：“知道你能干，反正你把你家那位上大人防着点。其实我也觉得我长得有鼻子有眼，哪点就不入他老人家眼？想要高贵血统，我风铃好歹也是西越不曾露过面的公主，是他们都不识货，反而在这里被人看低得还不如你们燕国的平头百姓。身份这玩意，真是可恨，恨不能哪天回到西越去，让我娘家人给我开出个身份证明来，也让你家上大人惊得下巴脱臼。”

楼少面色难看，竖眉瞪她。

风铃莫名其妙，摸着脸道：“我有说错么？”

楼少又敲着她的后脑勺，轻喝道：“你再敢说到西越去，我就找根铁链子把你锁起来。”

他眼中的一团酸气，都可以拿去腌泡菜了。

原来是这个，风铃窃笑，捂着后脑勺佯怒：“别老敲我的头，快打成白痴了。”

“白痴最好，省得操心。”

“哇！原来你不安好心，早想谋害本小姐。”

“早有此意，只走动作得太迟缓了，还没付诸行动。”

风铃闭目哀叹：“我怎么喜欢个莽夫，好命苦。”

“活该！”

说她喜欢他活该？风铃真生气了，调脸就走。

楼少一把揽住她的腰，不顾两旁的宫人，挟起就往前走。

风铃踹他，他既不躲也不还手，任她踹实两脚后，慢悠悠道：“踹在我身，疼在你心，身疼比心疼好。”

“谁心疼了，你想得美。”

“我好像没有说谁，某些人就在不打自招。”

风铃死命顿在原地，睁圆两眼瞪着他：“你再说我跟你没完！”

“悍妇！”楼少嘀咕一声。

“你说什么？”风铃两手叉腰。

“我说你今晚好漂亮。”

风铃歇了气：“你别以为我没听见，明天回来跟你算帐。”

楼少笑着将她送到宫门口，见到来时的马车，葬花还等在里面，他把她推到车厢内，让随来的十几个将领护在四周。

他不顾葬花在场，在风铃脸上偷袭了一下，“记得明早在家里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我回来。可不要像个小怨妇般顶着双眼睛见我，不然我打你屁股。”

“去你的，简直就一暴君。”



第一百二十三章

风铃和葬花回到风楼的时候，右眼皮总跳个不停，老觉心神不宁。

她抬头望天，竟好像看到燕皇那个老不修按着楼少瞧几个穿着三点式的女子的歌舞表演，她一个哆嗦，赶紧摇头一晃，是自己太神经质了，这古代哪来三点式，人家要勾引人，都穿着若隐若现的纱衣。

她走着走着，眼前又浮现楼少被燕皇灌下春药的场景，接着他就抱着几个美女作死的啃。她立即打了个寒颤，念着阿弥陀佛，眼前乱七八糟的镜头总是不听使的闪过一个又一个。

回到屋里，她越想越不是滋味，渐渐火起。葬花眼见她神色不对，也跟了过去。

果然，只见风铃沉着脸色，突然怒气冲冲地一脚踹翻了眼前的茶几。茶杯茶壶应声而碎。

她又顺手抄起案上的古董花瓶，正要扔下去，葬花一把抱住她：“主子，你生气也不能将这些东西都摔了，可是有价值的东西。在哪里受了气，就哪里摔去。”

葬花说得有道理，在这里再不安，也不能解决事情。她轻轻放下瓶子，这都是一些好东西，楼少再有钱，也不能被她这样给败了。

葬花的话倒让她有了主意，见她一脸紧张之色，不由缓下怒意，难看的扯了个笑脸：“葬花，你去休息，我没事，先让我一个人静静。”

葬花微有些担忧，扫了一眼桌案上的一些东西，迟疑道：“主子，真的没事？要不要我今晚就在这里陪你？”

风铃把她推到屋外，“真的没事，你可以放心。明早一定又可以见到一个活蹦乱跳的风铃，OK！”

葬花狐疑的走后，风铃赶紧换上一身夜行衣，把灯一吹，就蹑手蹑脚的带上房门，张头两边一查探，往外院鬼鬼祟祟走去。

出了一进院往右拐第二间房，她记得就是燕飞天的屋子。她凭着记忆摸到他窗前，里面黑咕隆咚的，难道他已经睡了？

她扣着他的窗子，里面没声，她又把手张成喇叭状，轻叫道：“燕大哥，燕大哥，你有没有在？”

叫了几声无人应，若他在屋里的话，以他的耳力，不可能听不到她的声音，她不由小声嘀咕出声：“这么晚了都不在，难道连这个大冰块也出去偷情了？”

如今他不在，如何是好？她不死心，抬脚就准备踹门，忽然一只手将她拉住，她吓得连声尖叫，赶紧有人捂住她的嘴，轻喝道：“鬼叫什么？是我！”

风铃回头一看，淡淡月光下，黑衣黑眸黑发，正是她要找的燕飞天，忙抚着胸口喘气道：“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半夜不睡觉，跑到哪里偷鸡摸狗去了？”

燕飞天松开手，冷冷道：“是在说你自己吧。我屋里没有宝贝，你那些歪主意就别打了。”

他说完就往屋里走去，风铃一把拽住他，也不理他的挖苦，拉着他就往外跑，边说道：“跟我走。”

燕飞天要走不走：“到哪里去？”

“快走，我急。”

燕飞天干脆停住，抱胸道：“姑娘，你急拉着我是何道理？你要跑的应该是茅房，不是我这里。”

风铃没好气道：“楼少快要变成砧扳上的鱼肉了，你还有力气跟我开玩笑？”

燕飞天闻言一怔：“怎么可能，你们不是一同去了皇宫？对了，怎么你一个人？他人呢？”

风铃白他一眼：“这时候知道急了吧。他家那个老古董把他留在了皇宫，我估计他给楼少下了春药，你还不去救他，迟了我担心他会精尽而亡。”

燕飞天不可思议的看着她，好久没有出声。

风铃知道她的话好像又说错了，果然，他凝神望了她一会，冷肃道：“你对皇上如此不敬，被人听去了马上就会被砍头。再有，你说话太粗鲁，我的拳头非常想替楼少管教你一下。”

他脸色真的很难看，风铃知道惹恼了他，这样是不对的，赶忙赔着笑脸，“燕大哥，燕大侠，是小女子口无遮拦，您不用教训，下次我一定记住，不再犯同样的错。”

她千哄万哄了一会，燕飞天才缓下脸色。风铃赶紧向他说明了她的担心，燕飞天沉吟了一下，立即带着她往马厩牵了两匹马，直往皇宫方向奔去。

在皇宫前他们藏好马，燕飞天向她要回冰绡丝，带着她在黑夜中身如幽灵，突破重重守卫，凭着他灵敏的耳力，准确的找到了一处亮着灯光的殿宇。听着下面说话人的声音，分明就是楼少和燕皇，然后还有另外一人似乎被追问着什么。

风铃按捺不住，将耳朵紧贴在瓦上，而燕飞天却是轻巧，干脆挪开一匹琉璃瓦，两人低头向里面看。

燕皇和楼少都坐着，他们对面跪着一个中年男子，因是垂着头，也看不清面貌。

原来并不是如她想象的那般有美女相陪，风铃暗松了口气。燕飞天瞟她一眼，分明在说她无事生非，风铃向他吐吐舌头，正准备拉他走，燕皇的一句话却把她留了下来。

“楼明溪，当年，你是亲眼看到太子与圣心宫宫主在骊山一战，是不是？”

圣心宫宫主，不就是当年西越国的君主？也就是她的爹？那么，他说的太子是谁？

接下来，随着他们谈话的深入，风铃的心跟着一阵阵揪起来。

那个叫楼明溪的中年男子伏地恭声道：“小人说的是实话。当年那一战，凡是江湖中人，都有听说过。圣心宫宫主为人暴戾，当年因为不断在民间四下抓捕二十来岁的少妇，引起了武林正道的公愤，不少武林同道相集，欲灭圣心宫，可是圣心宫宫主武功高强，武林人士都不是他手下中回合之敌，多次都是铩羽而归，而圣心宫的恶行仍在进行。”

“后来众人无计可施，就由代表武林公义的公孙先生，前往霸情山请太子殿下出山，带领武林同道，下柬邀约圣心宫宫主出战。”

“太子本不欲答应，公孙先生找了二十多个失去母亲的孩子日夜跪在太子屋前，不吃不喝的，太子于心不忍，终于应承下来。”

“本来公孙先生是要设埋伏围攻圣心宫宫主的，但太子不愿以众欺寡，非要单独应战……”

楼晴溪的声音暗了下去，叹了口气道：“那天天气很不好，下着暴雪，小人跟在太子身后，亲眼见他与圣心宫宫主在骊山一战。那一战，可说是天地都为之失色，而太子与圣心宫宫主势均力故，功力都不相上下，他们到最后都打着体力消耗战，最终……两人同时倒下……”

“等小人过去看的时候，太子已经力歇，已无力再战下去，小人才急急背着他回到一直等在客栈的夫人身边，他们见了最后一面，太子只过得一夜，便去了……”

讲到这里，他又低低地伏了下去。

座上的楼少脸色煞白得可怕，指骨紧握着扶手，狠狠泛白，他死死的盯着伏地的楼明溪，仿佛他才是他的杀父仇人一般。

燕皇脸色沉痛，每当有人一提到那个离家出走的儿子，他的心，后悔的同时，还有着无比的心痛，父子连心，当年如果不是他的任性，两人之中如果有任何一人肯让一步的话，他也不会客死异乡，连最后一面，他都没来得及见上一面。

而如今，他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出现在他儿子的身上，他要将戈儿挽留住，将那置高无上的位子传承给他，绝不能因为一个女人而毁了他甚至是这个国家的前程。

“戈儿，楼明溪是你爹身边最亲信的人，也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一个长辈，他的话，你若是都不信的话，日后，你可以去查访当年参与过那件事的武林中人。”

楼少将视线收回，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燕皇，脸上的表情，已经无法用言词在形容。

燕皇怜视着他，继续说道：“圣心宫宫主，就是西越国的君主；而那个你所喜欢的女子风铃，她的身份是什么，我相信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试问，两个存在着血海深仇的人，又怎么可以心安理得的在一起？”

楼少眼角微抽，却仍是未出声。

燕皇长叹一声，仍苦口婆心道：“皇祖父之所以不在众人前将这件事情揭露，就是因为目前还不想引起两国之间的仇视而导致战争。皇祖父用心良苦，你难道就不能体谅一二？”

听到这里，风铃看着楼少难看至极的脸色，为他心痛之余，已知没有继续听下去的必要。两个人相爱，却有着杀父之仇，在电视里快演烂的剧情，现实生活中，竟然发生在他们身上。

尽管她是穿越女，与那个西越的君主打心底深处从未有过亲熟之情，可是楼少呢？

记得他在钱门关的时候，是以那样崇拜的眼神诉说着他父亲的一切。严厉的教他武功，带着他游历江湖，从他的一字一句间，都能体会到他对他父亲的眷念。她又有什么理由让他若无其事的与杀害他父亲的人所生下的女儿生活在一呢？

与楼少之间的路，似乎因为一个埋藏多年的秘密突然被掀出来而变得越来越难走。

命运的安排是多么残酷，这一时间，她已经感到疲累。幸福，果然是不属于她的，她一直刻意忽视的那种不祥的预感，这个时候，已经全部清晰的填满她胸口。

她努力过了，她尽力过了，她知道，楼少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如今事情发展至此，一切都只等他来向她摊牌。

她强颜欢笑，故意看不懂燕飞天洞察了然的目光，轻笑着回到屋里，在关上门的那一刹那，她的泪水忽然夺眶而出，隐忍多时的泪水终于再也抑制不住的奔涌而下。

无力的靠住门，缓缓滑倒在冰冷的地上，将脸埋在腿间，无声的用手指抓着僵硬的地面，指甲断裂的疼意，却全不及她心口上的百分之一。

宴会后的第二天，风铃果然依楼少所言，打扮得漂漂亮亮，却没有等到他回来。

听说下午的时候被请到文翰林府去了。

她还未派人去打听，燕飞天已派人来告诉她，文翰林府里下午专为款待楼少而设了一个家宴，而且，他府里还有个长得颇好看的女儿。燕飞天如此说的意思，就是告诉她文翰林是有目的邀楼少而去。

风铃忍着。

在楼少还未向她摊牌的之前，她不会放任别的女人去打他的主意。

直到晚上，楼少仍是未归。

她也不等，早早的就休息了，她需要养足精神，之后的日子，就是她全力战斗的日子，绝不容马虎。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一觉醒来，已是天明。或许因为已想通看淡一些事情，这一夜睡得极好。

才一开门，就见葬花抱着个包袱急奔过来，风铃有些诧异，迎上去问道：“葬花，你要出远门？”

葬花眼里泫然欲涕，大声说道：“主子，不是葬花要出远门，是卫姑娘要走了。”

风铃微怔，卫紫晴？

葬花不待她反应过来，将手里的包袱愤然丢到风铃身上，连珠炮似的数落起来：“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能到哪里去，想她一个千金公主，跟随主子到这里，主子也不说多关心她，整天就只知为殿下的事闷闷不乐，连朋友都不要了么？葬花实在看不下去了，哪，这是她的包袱，要走要留，主子看着办吧。”

说完，她竟似非常生气的红着眼圈走了。

风铃愕然，包袱也没接住。

自回这里后，确实对卫紫晴关注得很少，怪不得她要离开。苦笑了一下，这是葬花第一次和她发脾气，不过她好像说得很有道理，是应该要自我检讨了。

这些日子来，葬花与卫紫晴相处甚为融洽，两人晚上都挤在一个屋子里睡觉，想来已是无话不说的朋友了吧。看着葬花气冲冲跑开的身影，转而又不由好笑，原来她也是有脾气的，而且还不小。

叹了口气，捡起掉到地上的包袱，直接向卫紫晴的屋子走去，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不然她真的要惭愧得无以复加。

还没走几步，又见小童奔过来，嘴里叫嚷道：“主子……快过去看看，卫姑娘突然头痛得厉害，正抱着葬花姐姐在哭呢。”

闻言，风铃加快脚步，边问道：“她怎么会头痛？”

小童摇着头，也自是不知。

距卫紫晴住的院子还老远，就听到她的痛哼声。

风铃撩开帘子，三两步跨进去，就见葬花将披头散发的卫紫晴按在枕上，两手不断帮她按摩着头部各处穴位，而卫紫晴脸色煞白，死咬着嘴唇，仍掩不住喉间的呻吟声，似乎非常难受。

“怎么回事？葬花刚才出来的时候都没事的，怎么忽然就痛了起来？”

风铃慌忙走过去边问边摸卫紫晴汗湿的额际。

葬花手下没停，抬眼看向她，说道：“我也不知道，一进门就见她躺在地上抱着头在叫，问她也就是说头疼，以前也不曾发过，真是急死了，主子，你看该怎么办？”

卫紫晴额头冰凉一片，又不是发热，看她痛得奄奄一息的样子，她一时间也没了主意，赶紧让小童将燕飞天叫过来。

燕飞天来后，因为脉象正常，也看不出所以然来。两人一筹莫展，楼少又不在，不然还可以去宫里请个太医过来瞧瞧。

风铃急得上蹿下跳，卫紫晴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真的死的心都有了。

葬花见卫紫晴汗流不止，吩咐小童到厨房去打盆热水来帮她擦洗一下。过得一会，等她端着热水过来的时候，刘伯也跟了来。屋内几人也没以为意，刘伯却凑上前来说道：“说到头痛症，老奴倒有了主意，卧龙街有家比较有名气的医馆，叫春仁堂，那里有个姓吴的大夫，专治各种头痛脑热，上京的人都把称为吴神医。不如把卫姑娘送过去，说不定他能有办法看出些端倪来。”

风铃并不认为他说的那位大夫有何神奇之处，“头痛脑热？受了风寒的头痛脑热吗？一般的大夫都会看，只是卫姑娘现在全身冰冷，并非受了风寒，那人也能治？”

刘伯回道：“吴大夫治的并非风寒性的头痛脑热，记得上次阿横也是头痛，眼睛都快失明了，后来老奴病急乱投医，听人的推荐到了吴大夫那里，他只是用几根银针在他头部插了几下，就知阿横的脑袋里是长了一个细小的血块，才引发头痛症。后来也不见他使什么手法，只是每日在他头顶各处插上银针，半日后拔出来，不出半月阿横就好了，您说他还不算是神医吗？”

脑袋里有血块没有现代仪器，就凭几根银针都能检查出来？这位大夫还真有点神通了。

风铃让小童去准备了一辆马车，叫刘伯的大儿子阿横赶车，带路前往春仁堂。

一路上，燕飞天不忍卫紫晴再咬流着血丝的下唇，运功帮她在头部按摩推拿，他的手法和劲道以及内功的运用，按摩出来的效果自然要比葬花强得多，虽然仍痛，但似乎把疼意减轻了不少，她渐渐安定了下来。

风铃看着燕飞天抿紧嘴唇的侧脸，再看着无意识的靠在他腿弯上闭目暗哼的卫紫晴，他们的动作都极其自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们两人若能……一路上胡思乱想，也不知经过了哪些地方，马车赶得飞快，一会就停了下来。

那位吴大夫诊堂的生意非常好，进去的时候还有五六个患者坐在外面等。他们见卫紫晴情况严重，倒是先让了她进去。

往往医术神奇的人，都有些怪脾气。和燕飞天送卫紫晴进去后，那位吴大夫就将两人轰了出来，说她的头疼症有些特殊，必须要静才能治，不然就请他们走路。

退到外屋，有小伙计送来茶，两人却无心喝。

风铃瞅了下左右，把脸凑到燕飞天面前低声道：“燕大哥，这大夫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燕飞天瞥了她一眼，哼道：“就算他想有问题，在我面前，也必须要安份守已，敢玩花招，他也知道我会把他几根老骨头都拆了。”

风铃有些不能适应他的自吹自擂，哂笑道：“你脸上除了‘我很凶’的招牌外，又没写你是谁谁谁，他也不认识你，为什么要买你的帐？”

燕飞天眉眼不动，淡道：“和你多说无益，我只用事实说话。”

真是个自大狂。

也不知是否等待是感觉漫长的，他们似乎静坐了很长时间，内室很安静，吴大夫也未见出来，风铃看燕飞天一脸沉静，她也不敢闯进去，怕那神医放弃不治了，就不合算了。

尽管医馆内很安静，街道上却是热闹非凡，抬眼间，风铃发现路面上行走和驾着豪华马车的人特别多，而且基本上都是年青的风流男子和花枝少女，穿着也极为考究。

风铃向外探头问道：“阿横，这个地方在干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阿横凑过去谄媚说道：“您不知道吧，这间春仁堂旁边就是紫薇阁，不论是上京土生土长的文人剑客，上京赶考的举子，亦或走路过的游人，只要认为是风雅之士，名流剑客，都曾想要进得紫薇阁，因为能进紫薇阁的人，不仅可以扬名立万，更可结交各等名士。”

上京还有一个如此受文人尊崇的地方，倒是没听说过。

“听说，要进紫薇阁，就必得遵循阁里的规矩，首先要能通过门前的文试，不然，即使你是富得流油，砸出再多的钱也没人会来理你，甚至会被人毫不留情的从后门轰出去。所以不够分量的人，或闹事之人多半不会来这里自寻难堪。”

听完，风铃恍然大悟：“原来是一群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人想奔得大好前程，在此吟诗作赋或是耍点花拳锈腿……”

阿横汗颜。说了等于白说。

燕飞天忽然抬眉嗤笑一声：“你不知道就不要乱说，你没看见外面过来过去的还有不少娇滴滴的小姐，难道她们也要去耍拳脚？”

“那些阿横倒不知道，不过今天这里确实多了一些不太常出门的千金小姐，可能与殿下今天亲自在座有关，昨天文翰林就散布了殿下来此的消息，这些小姐可能都是为见殿下一面，是以才会闻风而来。”

楼少也在这里？

什么吟诗作赋考较武功，说白了，不就是变相的相亲么？

风铃霍然站起，这家伙不回去，也不说给她报下平安，就算有什么话，也当该说清楚，竟然就这样不要脸地大大剌剌跑来这里招蜂引蝶？

这是谁的主意？是文翰林还是燕皇？还是他们的合谋？

先是让楼少知道她与他两人父亲间的仇怨，在他伤心又伤身之余，马上就迫不及待的找些女子来瞧花他的眼或是故意安排些心灵嘴巧的姑娘来打动他的心，哼哼，如意算盘打得倒好。

想来想去，也怪不得楼少不来向她报备行踪，定是在倍受打击之下被燕皇控制住了才跑到这里来。就说燕皇那个老家伙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楼少果然被他摆弄了。

好歹那天楼少在庆功宴上对她宠得不行，转眼就让他在上京搞出这么大动作的相亲会，不是有点欺人太甚了吗？

想到这里，一股怒火不由从心头蹭蹭蹭冒起。不让她知道，想瞒住她，难道她不会自己去，等楼少见了她，就不信会将她赶出来。

不管三七二十一，风铃让燕飞天等卫紫晴一会，不待他出言，她已经整了整衣裙，昂首阔步的赶了过去。

燕飞天喟然长叹，他已经感觉到有人要倒霉了。

临近紫薇阁，风铃远远就听见了从里面传出欢声笑语，这一室的男男女女，各怀目的对着楼少很开心吗？

拾级而上，两个面目清秀的青年站在门口，她也不看他们，就欲直进。

不想两位青年将她上下一打量，拦住她：“这位姑娘，里面都是能文能武的人，你进去干什么？”

风铃瞪大眼，“我也喜欢作诗打架，想进去看看。”

她因为有气，说得甚为粗俗。两个青年闻之，更见她打扮并不似千金小姐般华贵隆重，以为是一乡间平民女子，一般进这里的都是以诗会友，平日不论衣着，只要有文采都能进，但今天情况特殊，非官家小姐一律能不进则不进。

站在左边的青年红肿着一只眼，却微带不屑道：“你会作诗？那就先吟一首看看，否则，若连我这一关都过不了，姑娘就可以回了。”

要她吟诗，风铃倒不惧，轻笑道：“请出题。”

那青年未见她有畏惧之色，不由暗惊，本想给她出个难点的，但思及这里并未有命题入内的惯例，怕坏了紫薇阁的声名，不由还是老实道：“不必命题，姑娘自定，只要工整不粗俗，就过了第一关。”

风铃知他们瞧她穿着并不华贵而面带鄙夷之色，丫的，就不信那些官家小姐个个都是文采卓越进去的，今天这紫薇阁分明是干着挂羊头卖狗肉的行当，倒在这里刁难起她来。心里想骂人，面上却不改色，看了眼青年红肿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个典故，淡淡一笑道：“看到公子眼睛红肿，似乎是长了个针眼，小女子倒是想起女子的绣花针，现得诗一首。”

那青年面上微尴尬，只听她笑嘻嘻地吟道：“二分白铁打磨成，一拱一拱向前行。眼睛长在屁股上，只认衣衫不认人。”

那针眼青年满脸通红，风铃已哈哈大笑着往里闯。

“姑娘还未过我这一关，怎么能进？”

另一青年突然发难，伸手向她背后抓去，风铃听风辨位，闪开后回身就向那动手的青年的命根子踢去，那青年大惊让开，她的手已拍在那青年的脑门上，戏谑道：“下面是虚，这里才是实，你弄错了。”

两个青年都欲拦她，却在她手底下吃疼，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她得意的扬长而去。

风铃慢悠悠的沿楼梯而上，走得近了，闻得里面的笑声更为清晰。

推开一扇门，眼前就是一间空旷而装饰豪华的大厅堂，里面人声鼎沸，却不若平时那般各自不同找乐子的场所，而是几十个人坐在楼中央的大厅里或是饮茶，或是进食，俊男美女整整坐了一室。

厅堂中，周围布幔隔开外面的世界，壁上宫灯或有千百只，并不因遮住了光线面影响厅内的亮度，甚至比外面更为明亮。

最先落入眼的，就是坐在首座的少年，俊美如神祗般的脸上挂着一抹优雅的微笑，高贵而泰然。

他很悠闲啊，这些俊男美女让他看着很舒畅？

他左边坐着一个花做面容水为肤的少女，五官精致绝伦，白肤白皙雪嫩得宛如要滴出水来，一双狭长的眼，看人的时候似有情又似无情，眉眼斜飞之时，风情万种，难以言喻。她不说话，只一个眼神，就让人看得出是个风骚入骨的女子。

楼少艳福不浅，这少女消魂的秋波总是在向他暗送，他这高高在上的皇太孙殿下不时的还回以人家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两人似乎在眉来眼去，很带劲么？

他右边坐着的，正是和顺王的儿子楼宗孝，倒是一脸腼腆，端着个杯子直喝水。

风铃隐在布幔后，并未立即走进去。

这时，一股淡淡的笙声响声，那笙声一起，众人当下安静了许多，隐隐地，在笙声当中，混有琴声悠扬。随着乐声飘来，一个曼妙难言的身影，手里挥舞着一柄长剑，慢慢出现在大厅正中。

这女子的出现，引得众人骚动起来，人人都想靠前一些，再看清楚点。她可是在京城颇具才女之名的文翰林的女儿文雅霜，不仅能吟诗作赋，而且剑也舞得不错，且因燕国尚武，女子若能习得一身武艺，却更为令男子另眼相看，是以，久居盛名却从未在人前现过面的文小姐能舞剑吟诗，他们怎能不期待呢？

文雅霜身形柔若无骨，长剑上下翻动，又动若脱兔，使她身形更为美妙之极。此时灯光忽然暗了下来，她的面容已看不清切，却更显得她身影无比的神秘动人，诱惑难言。

她边舞剑边清唱：皎皎白驹，食我场苗，絷之维之，以永今朝。所谓伊人，于焉逍遥？皎皎白驹，食我场藿。絷之维之，以永今夕。所谓伊人，于焉嘉客？皎皎白驹，贲然来思。尔公尔侯，逸豫无期？慎尔优游，勉尔遁思。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母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歌声娇软动听，宛转缠绵。有着一种江南特有的糯音，这简单的几句诗经的词句，从她口里吐来，分外的动人。

风铃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掠过，现在，不论男女，正全神贯注的看着台上，目光中有期切的，有嫉妒的，各形不一。

她眼眸一转，忍不住看向楼少，这小子倒好，视线不在台上，一手握住旁边美女的手腕，嘴皮微动，也听不到他的声音，难道……两人已在公然调情？

此时，乐声渐止，歌声已歇，台上女子腰身旋出一个柔软而漂亮的弧度，向众人弯了下去……

众人正在如痴如醉，不想突然听到一声极不协调的哈哈大笑声，接着一个女子从门口的布幔后行出来，只听她大声道：“这位小姐舞跳得不错，所唱诗经中的句段也不错，不过，听说紫薇阁专为作诗打架的人开设的地方，不过……这样唱曲舞剑，好像并不是紫薇阁的风格，倒成了风月场所，实令人失望之至。”

正在皱眉对身边女子伸手搭上他肩的女子有些不耐的楼少闻声见人，顿时大喜过望。

众人听她一言，顿时大惊失色，谁不知道这个紫薇阁的特别节目是为皇太孙殿下所准备，而这里的一些女子各献才艺，以期殿下能青眼瞧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竟然敢公然挑衅，把这里比作风月场所，那么这各官家小姐不就成了艺人或妓女，那高高在上的殿下不就成了嫖客？

这不是故意给所有在场的人难堪么？

文雅霜花容失色，险些从台上掉了下去，幸得有眼明手快之人将她扶住，才不至当众出丑。

在所有人的震惊中，风铃不管别人脸色，径直搬了把椅子，放在楼少身边，不客气的叫挨着他坐的风骚少女移开一个位子。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吃惊的看着她，估计是没料到她这么大胆直接找上了皇太孙殿下。当即就有人大喝出声，几步外忽然反应过来的护卫抽刀向前，全被楼少一声喝住：“都给我站住！”

满场呆住。

楼少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眼里笑意盈盈，“你总算来了。”

风铃嗤的一笑，斜睨着他，压低声音道：“你很希望我来么？”

楼少沉下脸，哼道：“当然，来得这么晚，我头发都快等白了，你想害死我么？”

恶人先告状了，风铃生气，“可是我并未见你有通知我来，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楼少皱眉，“我明明有派人去叫你，你没有遇到？”

见他不似撤谎，知这中间定是出了什么问题，风铃知此时不是计较的时候，看来这小子并未被别人完全迷花眼，还记得她这么个人。而且从他神情来看，不见有任何愁色，他究竟对父亲们的恩怨抱着什么看法？

疑惑的同时，却想尽快扫清眼前这些花花草草的障碍物，她挽起楼少的胳膊给全场的人一个适度的微笑后，才慢悠悠的说道：“各位，不好意思，打扰了，大家可能都不识得我，其实相信大家都有闻听过我的名字，风铃……”

周围顿时如炸开锅一般，人人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楼少翻掌握住她的手，给她一个鼓励的笑。

风铃笑得更加灿烂，继续说道：“小女子与殿下的事，诸位肯定都有过耳闻。今天诸位能与殿下坐在这里，其中的缘由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是吧？”

她最后两个字，是对着旁边的那个风骚少女吐出的，少女本对她将她从楼少身边撵走有些不快，现在竟见她嚣张的问到了鼻子上，不由脸色变得难看，声音娇媚的讥诮道：“风小姐说得很对，表面上今天紫薇阁的是吟诗作对会，实际上就是让殿下挑选一个正妃两个侧妃的选秀会。风小姐姗姗来迟，怎么，没有人通知到你吗？那可真是遗憾。”

她的话令所有女子都笑了起来，不是好笑，是嘲笑。

风铃心里怒火暴涨，暗地里却在拧着楼少的腰，楼少想必被拧痛，龇了龇牙，却没有发出声息，只能苦笑不已，不是让人通知她来了吗，还要对他使用暴力？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别拧了，被人发现了会很没面子，有什么怨言回去再说。”

风铃嘴皮轻动：“没面子吗？刚才和别人眉来眼去在干什么？回去肯定要收拾你，不过待我先将眼前的莺莺燕燕全部扫荡完了再说。”

说完，她看也不看那少女一眼，只当她不存在，忽然咧嘴对周围的那些小姐们怪笑一声，大声道：“既然各位在场的姐妹有意想成为殿下的一妃二妃三妃的，你们也应该知道殿下对小女子不错吧，肯定有人想知道为什么？”

她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听，继续说下去道：“其实，殿下能看中我这样一个无官无势的平民女子，全是因为小女子会做一道菜才吸引住了他，我这样一说，相信各位姐妹也非常愿意学，那么我也就不吝啬了，将这道菜的诀窍现场教给大家。”

她说到这里，男子当中好奇者有之，女子当中兴奋者有之，若殿下喜欢的女子真能将诀窍教给大家，她们也非常愿意学，毕竟，那上首坐着的俊得只敢偷偷瞄几眼的少年，抛开其中的利益关系，确实已让她们动了春心。

风铃让人提来一只母鸡，那鸡叫得凄厉异常，她却面不改色，将母鸡提到面前只翻着它的毛色看了看，就拧起秀眉，对紫薇阁的管事说道：“这只母鸡毛色不滑，必是发情太多的缘故，殿下最不喜欢吃的就是这种肉，重新换一只来。”

所有人愕然，从毛色可以看出母鸡发情？殿下还能吃出发情鸡与普通鸡来？奇事怪事。管事摸着脑袋，提着鸡走开，不一会又重新提来一只。

风铃看了看，又摇摇头，仍不满意。

那管事见她一本正经，以为真是有这种从毛色看其他的方法，还是回去又重新提鸡了。

知道风铃又在整人，楼少努力控制情绪，不让自己笑出来。

这一次，管事一下提来四只鸡，风铃看了几圈，指着一只黄色母鸡说道：“就它吧，勉强看上去没有发过情。”

她将那只母鸡脖子周围的毛都拔掉，却大惊失色，叫道：“这只母鸡原来发情在表面看不出来，它是掩藏在鸡毛下，属闷骚的一种。闷骚的鸡往往表面正经，暗地里却总是盯着别人的男人……呃，别人的鸡公，是最可恶的一种，是以，对付这种闷骚型的，小女子向来只用一个办法，就是先把它们杀了，再大卸八块，方能解恨。”

言罢，她自靴子里摸出一把亮晃晃的刀子，本来杀鸡放血本应下刀在鸡脖子下面一点的位置，她就是不割那里，左一刀右一刀，将那只鸡又不杀死，边说道：“这只闷骚的鸡，应该要多受点惩罚，肯定是别人的男人她都经常去抢，应该要受到这多刀割肉之痛。”

那鸡叫声在大厅里回荡着，是惊心动魄的吓人，一些小姐吓得花容失色，暗自惊心于她的彪悍，更惊于她隐有所指的话语，此时，在一片凄厉的鸡叫声中，她们低垂着眼，连向楼少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这就是风铃所要的效果，可是她一刀刀切割在鸡身上，那些鲜红的血和浓重的血腥味，让她胸口涌起一阵阵酸气，她强自忍着，之后草草胡编乱造了一个做鸡汤的方法，瞅着满场的惊色，忽然声音柔润似水：“知道这道菜叫什么名字吗？”

场中无人回答，她自己接了下去，眼眸蓦然冷如霜刀，扫视全场，被她扫到的女子纷纷不敢逼视，心里惊跳着垂下头去，只听她狠戾的一字一顿道：“叫杀鸡儆猴！”

就在这一天，自她在紫薇阁教人做一道“杀鸡儆猴”后，她的彪悍之名立即传遍各个大街小巷，据说当时在场的千金小姐两年之内不敢吃鸡肉，再后来，这些官家小姐再也不敢出席有楼少出席的宴会，她们实在是对风铃那一刀刀的残忍割肉法害怕到了极点，怕哪一天她不高兴，将刀子往她们身上递，她们可就连命都没有了。

吟诗会因为她的到来，被迫草草收场。

楼少暗笑不已，这样一来，算是一劳永逸，只要有风铃在，相信以后不会再有女子敢打他的主意。他当即带着风铃走，可才走出紫薇阁，风铃就跑到一个水沟边大呕特呕，楼少以为她是因为杀鸡的缘故才导致呕吐，嘲笑了她一番，也未放到心上。风铃也以为如此，好半天才恢复了下来。

此时她白着一张脸，身体摇摇欲坠，还记着要去春仁堂接卫紫晴。两人一过去，卫紫晴刚好自内室出来，似乎已经好了很多。吴大夫说她是心病引发的头痛，要尽量让她心情舒畅，不得忧思，否则此病还会再发。

风铃惭愧，扶着卫紫晴上了马车，满脸歉意道：“紫晴，对不起，这些日子，未能好好照顾你……”

卫紫晴摇头，轻声道：“只要你过得好，我就很开心。”

风铃诚恳道：“所以请你别走，少了你的祝福，我也不会觉得幸福。”说完，她看了眼一脸无动于衷的燕飞天，不由暗骂他呆板，这么好的女子也不见他多瞟一眼说点温热话，他难道对女人不感兴趣，想一辈子当光棍么？

楼少这时才知道卫紫晴想走，亦开口挽留道：“看在风铃可怜巴巴的份上，卫姑娘当该考虑多留些时间才是。”

卫紫晴瞅着风铃，她果然一副眼巴巴的样子，不由对他们两人的默契感到好笑又好气，想了一下，才说道：“好，我答应你不走，不过，”她望着燕飞天轻道：“燕大哥，大夫说我需要安静，可否就近帮我找一处庵堂，紫晴想去佛前为风铃和殿下祈福，顺便也休养一下，行不行？”

燕飞天淡道：“只要卫姑娘想去，随时都可以。”

是以，卫紫晴的去留就这样决定下来了，风铃也没再做多的强求，只要她还在身边就好，如果能与燕飞天多做接触，一柔一刚，两人若能撞出点什么火花来，那就更妙了，肥水总不能流外人田，是吧？

尽管风铃在紫薇阁做了这样大的一个表演秀，仍有一些人不死心，就在几人上了马车后，后面除了燕皇安排给楼少的护卫外，还有人在跟着。

风铃有所觉，一回到风楼，就冷着一张脸，对小童和葬花怒喝一声：“去，给殿下打洗澡水，今天我要把他身上沾染了别的女人的气味通通洗涮干净。”

两人先是一愣，然后在她杀人的目光扫射下，赶紧跳起来飞快行动。一个窜进浴室去准备热水，一个窜进花房取来花瓣，外加一把刷子。

风铃雄纠纠气昂昂地将苦着脸的楼少拧进浴室，朝不知所措的小童和葬花说了一句：“出去！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进来。”

“是！”两人答应了一声，抱头鼠窜，今天的主子不正常，还是先避为妙，只得委屈殿下受点苦了。

风铃抱胸向池子里努了努嘴，干笑道：“脱衣服，下去。”

楼少不理她那一套，笑着拥住她：“门已经关上，别人都看不见了，你先歇歇……”

风铃摆脱他罩在她身上的气息，眯眼：“谁说别人看不见了你就不用洗涮涮？那些女人在你身上这里瞅一下那里摸一下，我要亲自给你把那些气味消灭干净，不然你若得上个什么花柳病，那可就不妙了。”

楼少奇道：“看一下摸一下也能得花柳病？天下奇闻。”

风铃狡辩：“你知道什么，有些病毒是通过眼神传播的，比如红眼病就是这样。所以花柳病更是不在话下，肯定要被传染。”

楼少大笑：“原来是你得了红眼病，又想趁机来揩我的油。”

风铃脸皮再厚，此时也不由脸红，嘴硬道：“什么叫又，我什么时候揩过你的油，好像只有你才对我这么做过，你倒先过来污蔑我，真是个混蛋。”

楼少戏笑，转而果然开始脱衣：“你还敢不承认，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你跳进我的浴盆里，将我上上下下的摸了个够，还不叫揩油？那次本少差点失身，受惊可不小，这么刺激的第一次，你怎么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他的两个问题，顿时让风铃想起被花花追得逃命的那一次，如果不是他当时帮她隐瞒，以花花当时的气愤，说不得就要将她狠狠地惩治一番。时隔多日，再回想来，忽觉那时是那么单纯，心里慨叹之余，不由哼道：“那次不算，是被迫于无奈。”

她忽然看见少年精瘦结实的上身，脸上顿时充血，下一秒又觉得这样盯着瞧不妥，慌忙转开脸，眼光余角却仍不断斜瞟，还真不愧具有色女本色。

楼少感觉到她火热的目光，顿时闷笑，某色女闻声做贼心虚的干咳两声，干脆大大方方转头向他看去，哪知楼少已经下到了烟气迷蒙的水里，什么也看不到了，只觉大为可惜，错过了一饱眼福的机会。

“不是要帮我洗涮吗？隔那么远怎么涮？”

楼少靠在水池边含笑问她。风铃大为尴尬，她向来有心无胆，再让她去接触他的身体，她怕自己如擂的心跳声会暴露她色女心底的秘密。

纠结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能错过直接触摸美男的机会，挽起衣袖，就绕到他背后，拿起刷子，就帮他死劲的刷背。

皮肤的触摸，让两人都心神激荡，楼少闭上眼，却不敢动她。

他记得，以前有几次都欲对她用强，反而却更引起她的反感。现在，好不容易让她对他信赖，不到给她名分的时候，他绝不会再行对她做出出格的事。两人多日来晚上都是睡在一张床上，却以礼相守，如果不是他小心翼翼，她会有对他如今的这番渐深的情意么？不论是否情人咒的关系，就如宫千雪当初所说的一般，想将她留在身边，唯一的办法，只有留住她的心，总算，他现在已经做到。

浴室里一片宁静，风铃已扔下刷子，手法轻柔的为他搓着背，声音在浴室里响起：“你说昨天早上会回来的，为什么没回？”

楼少不答，反而回过头问道：“那晚，你是否到过皇宫？”

风铃咬了一下唇，这个时候他要向她摊牌了吗？她微点了下头，“是的，我不放心你，就让燕大哥带我去了，你祖父对你说的话，我们全都听到……”

她眼眸低垂，分明情绪低落，楼少从水里伸出一臂，一把将她拉下水来，风铃尖叫着，却已被他环在怀里，低低地说道：“你在担心我会为我爹的事而放弃你吗？可真是个傻瓜，你只不过是风铃而已，宫泽俊的事根本与你无关，我怎么会将两件不相干的事混为一谈呢？”

风铃震惊的仰起头，瞪视着他：“可是我的身体里流着宫泽俊的血，而你又是那么的爱你的父亲，你真能毫无芥蒂的与我在一起？”

楼少抚着她的脸，眼里宝光流转，笑而不语。

风铃被他瞧得不自在起来，太暧昧了，这种气氛下，接着会发生的事，绝对是少儿不宜。她心里柔情百转，却不愿推开他，将脸贴在他胸膛上，故意恶狠狠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赶紧回来告诉我，让我提心吊胆了好久。”

楼少笑意满面，轻道：“皇祖父以为我知道了爹的事，会对你有所怨恨，为了迷惑他老人家不将我久留宫中，我才随文翰林过去，当中也派人过来向你说明，竟然没有人来过么？”

风铃摇头。

楼少轻叹，“想来是被皇祖父给截住了，那个文翰林与皇祖父早有预谋，今天竟然安排了紫薇阁的相亲会，真是让人哭笑不得，怕你误会，我也有派人来告诉你，最好是希望你能趁此一展雌威，想不到你在无人通知的情况竟也气势汹汹的冲上了紫薇阁，真是太令我钦佩了。”

风铃一拳捶在他肩上，佯怒道：“你敢嘲笑我？敢情是活不耐烦了。”

楼少嘻笑着将她的手掌捏住举手投降：“娘子饶命，为夫再也不敢了……”

风铃笑倒在他怀里，他紧紧拥住，来自皇祖父的压力很大，他必须要搬出救兵来镇住皇祖父，不然，就恐迟则生变。

楼少因为刚回上京，燕皇交给他处理的事务颇多，整日早出晚归，忙碌得不见人影。而那天几人送卫紫晴前往距上京三十里外的静慈斋后，燕飞天依然保持着他的神出鬼没，难得见他一回。

葬花几日来精神极差，风铃每次找她，她几乎都躺在凉椅上睡觉，任风铃怎么拉，她都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无精打采地，所以后来也及少去找她。

骄阳似火，天气甚热。

风铃几日来已觉胃口不好，老是心里翻涌，什么东西都不想吃，这日忽想吃些酸食，跑到厨房，阿横倒心灵手巧，帮她做了一锅酸梅汤，她一喝之下，感觉颇合口胃，一连喝了三大碗，剩下的不忘给葬花亲自送了过去。

才一进门，葬花竟希奇地坐在窗前拿着嫩粉布料在缝制什么，一见风铃进去，赶紧慌乱的往背后藏。

风铃哪里依她有秘密，将酸梅汤放到桌上，嬉笑着伸出手指勾了勾：“在缝什么？这么神秘，莫非在给你的情郎绣鸳鸯枕？快快老实交待。”

葬花呐呐地，逼于风铃的淫威，不得不将手里的东西慢吞吞地交了出来。风铃一把抢过来，展开一看，竟是件小得不能再小的婴儿衣，不由哈哈大笑道：“葬花，你的情郎就穿这么点小衣，是不是也太年幼了，摧残小幼苗的事，我可不赞成你干啊。”

葬花被她说得满脸通红，不由急得站了起来，“主子，你能不能小声点，传出去多不好。”

“有心仪之人怕什么羞呢……”风铃边说着转过头来，见到葬花的样子，忽然惊得她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葬花此时穿着一身嫩绿薄衫裙，宽松的衣裙竟不能掩饰住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她并不是没有一点常识的人，葬花这个样子，分明是怀有身孕了。

“葬……葬花，你……你……”

葬花轻抚着肚子，害羞的说道：“是的，我怀了孩子。”

这无疑是平地响起一个炸雷，老实的葬花竟然也敢未婚先孕，莫不令风铃一阵头晕。过了好半晌，她才呆呆的问道：“是谁的？”

葬花低下头，小声道：“是千花的。”

宫千花那个杀千刀的竟然曾对葬花做过这种事？风铃大怒：“他知不知道你怀孕了？他有没有准备娶你？”

葬花眼里净是柔情，温婉的一笑，“我们有通信，他知道的，等时机到了，他自会娶我，主子不用担心，千花绝不会负我。”

“你怎么这么肯定，男人办事的时候的话都可以相信吗？等时机，是什么时机？莫不是说的敷衍你的话，你切莫像个傻瓜一样上了他的恶当。”

“不会的，这是我和他的约定……”

风铃无语，人家当事者都不在意说得振振有词，她难道硬要让葬花对花花咬牙切齿，或者，他们或许真有什么约定呢，她一个外人，又怎能去左右别人的思想。

她也不再说些不好听的，听说孕妇最忌心情不佳，会影响胎儿的心智。她吩咐葬花喝酸梅汤，边拿着婴儿衣顺着她的针脚缝下去，边问道：“几个月了？”

葬花见她不再反对，边喝边笑：“四个月了。”

一口酸梅汤刚喝下去，她赶紧皱眉，“主子，这酸梅汤你是故意给我准备的？这么酸。”

风铃头也不抬：“不是，最近口胃有些差，今天就让阿横准备了一锅，顺便再给你端过来解暑。”

葬花安静的喝着，半天没有出声，她不时瞄着风铃，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风铃感觉到她怪异的目光，不由抬头笑道：“你想问什么就问，这样憋着你没不舒服，我倒慌了起来。”

葬花讪讪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子的月事……可准？”

风铃一呆：“怎么突然问这个？”自从她附上这个身子都快一年了，月事从未准过，一般都两到三个月才来一次，要说这应该算是不正常的，但在这个没有卫生巾的年代，能少来一次是一次，每次来的那几天，实在又累又不好注意卫生，是以她从未去想过看大夫。

“因为从你的脸色……”

“风铃，你有没有在这里？”外面楼少的叫声打断了葬花的话。

风铃应了一声，放下针线迎上去，“今天中午都有空回来，有什么事么？”

楼少拥着她往外走，笑道：“好不容易抽出几天空来，现在就带你去见一个人。”

风铃转头向葬花告辞，走出门外后皱眉道：“很重要的人物？”

“也算是，你肯定会喜欢她。”

“还有比你祖父都重要的人么？我不信。”

“对于我们来说，她就是最最重要的人，相信我。”

烈日当头，两人坐着马车而去，一路上，楼少给她运功降暑，忽然问道：“对了，你刚才拿针线，倒让我想起你给我绣的香囊，为什么后来又收走了？”

风铃傻笑两声：“因为那里面当时放着一个宝物。我不得不收回。”

“什么宝物？”

“紫虚玉。”

楼少微惊：“消失的紫虚玉在你那里？怎么回事？”

路上反正无事，风铃当即把一些事情的前前后后全数告知他，最后说道：“我一直认为紫虚玉是可以打开凤翔山地底神宫的关键，而地底神宫的那些传说，总让我觉得就是我找到回家的路的地方，所以，当时离开燕国后，我就准备到凤翔山去，结果一直没有去成，那个传说也就不知是真是假。”

楼少哼道：“原来如此，那个香囊我不要也罢，以后别想要离开我。还有，那块紫虚玉呢？最好是交到我手上。”

风铃好笑的看着他：“难道你担心我会跑？”

楼少把她拖到腿上坐下，淡淡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交出紫虚玉来。”

风铃干笑，故意用其他的话老是打茬，那块紫虚玉在西京的时候，就被宫千雪拿走了，现在她到哪里拿给他？这个时候，若在他面前提起雪的话，他定然不悦。

而此刻，那个清润如雪的男子的面容又浮现她眼前，他如今过得好么？好多个日日夜夜，她不敢分出一丁点心力去想他，其实，恨他怨他的同时，自己是否已经原谅他？

她知道，大周撤兵转移西越，楼少能顺利回到上京，都是他在背后出力，不然，他们如今或许还处在一片战火纷飞中，哪有如今的安宁日子？

但愿这个雪一般的男子，能早日走出这一段畸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放她以及他自己一条生路。



第一百二十五章 花痴少爷（一）

风铃实在不明白楼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兜兜转转，也不知到了哪个荒郊野外。结果，人没遇到一个，他们的马车给卡在了一个大坑里，车夫卯着劲儿推了几下，纹丝不动，两人只得下车。

这处地方倒是凉爽，两旁绿柳成荫，一侧是碧荷连天的湖面，便在此时，只听得湖面水响，绿波上飘来一叶小舟，一个绿衫少女手执双桨，缓缓划水而来，口中唱着小曲，听那曲子是：“菡菡香连十倾陵，小姑贪戏采莲迟。晚来弄水般头滩，笑脱红裙裹鸭儿。”歌声娇柔无邪，欢悦动心。

风铃前世时有诵读前人诗词文章，对于绿波荡舟、卷裤采莲的江南景致早就深为倾倒。此刻一听此曲，不由得心魂俱醉。只见那少女一双纤手皓肤如玉，映着绿波，便如透明一般。楼少一见此景，也不禁向她多瞧了两眼，忽然说道：“风铃，你不是说二十一世纪的科技比这里发达吗？”

风铃亦望着那个甜美的船家女慢悠悠回道：“你有何意图，请直说。”

楼少收回视线看着她：“知我莫若风铃也。”

风铃笑骂他：“马屁精。”

“非是我要当马屁精，是接下来我们对人家有所求，”两人沿着河岸向前漫步走去，楼少向她眨眨眼，“是以，希望你能用我们闻所未闻的知识，镇住我们要见的人……”

风铃微怔，这是何意？

这时那少女划着小舟，已近岸边，听到楼少的说话，接口道：“这不是殿下吗？可是要去见老夫人？”说话声音极甜极清，令人一听之下，说不出的舒适。她大约十六七岁年纪，满脸都是温柔，满身尽是秀气。

原来他们是旧识。风铃观这少女，比之苏染尘虽有不及，也非甚美，但八分容貌，加上十二分的温柔，便不逊于十分人才的美女。

楼少颔首点头，和声道：“我姑奶奶可在？正是要去拜访她老人家，且为叔叔准备了一些好玩的玩意，望阿凤姑娘载我们前去。”

那少女闻之大喜，她轻轻划动小舟，来到柳树之下，脆声笑道：“这两日少爷吃不香睡不着，老夫人正在犯愁呢，殿下来得甚是时候，如果老夫人知道殿下的来意，肯定高兴至极，二位请上舟，待阿凤载两位去见他们。”

楼少等的就是这一句话，回头让车夫就等在这附近，他轻轻一纵，上了船头，风铃也不需要他扶，随后也跃了上去。

舟行湖上，几个转折，便转入了一庄大湖之中，极目望去，但见烟波浩荡，远水接天，甚为壮观。

小舟划入一处小港，但见湖面上生满了荷叶，若不是她亲自带路，决不知荷叶间竟有通路。阿凤忽将船桨交到楼少手里，示意他划一下。原来这边湖面上全是菱叶和红菱，清波之中，红菱绿叶，鲜艳非凡。阿凤顺手采摘红菱，分给风铃。

风铃不懂技巧，连一枚红菱的硬皮也无法剥开，阿凤笑道：“姑娘不是江南人吧，不会剥菱，我帮你剥。”连剥数枚，放在她掌中。

风铃见那菱皮肉光洁，送入嘴中，甘香爽脆，清甜非凡，赞道：“这红菱的滋味清而不腻，便和阿凤唱的小曲一般。”

阿凤脸上微微一红，笑道：“拿我的歌儿来比红菱，今朝倒是第一趟听到，多谢姑娘。”

菱塘尚未过完，阿凤已接过木桨，风铃喂楼少也吃了几枚红菱，两人笑意融融。小舟从一丛芦苇和茭白中穿了过去。风铃暗暗称奇，竟留意起小舟所行的来路。可是一眼望去，满湖荷叶，菱叶，芦苇，茭白，都是一模一样，兼之荷叶菱叶在水面飘浮，随时一阵风来，便即变幻百端，就算此刻记得清清楚楚，霎时间局面便全然不同。

这样一来，风铃更是来了兴致，她不断注视阿凤双目，想从她眼光之中，瞧出她寻路的法子和指标。但她只是漫不经意的划水，似乎这许许多多纵横交错、棋盘一般的水道，便如她手掌中的掌纹一般明白，生而知之，不用辨认。

如此曲曲折折的划了两个多时辰，风铃见楼少一派安逸闲散之色，知此处并无凶险，也懒得再记来路，如此错纵复杂迂回的水路，分明就是由布阵高手所排，她一个门外汉，如何能瞧出其中的端倪？

未时时分，遥遥望见远处绿柳从中，露出一角飞檐，阿凤将小舟直向柳荫中划去，到得邻近，只见一座松树枝架成的木梯，垂下来通向水面。她将小舟系在树枝上，回头笑道：“请上岸吧。”

两人跨上岸去，见疏疏落落四五座房舍，建造在一个不知是小岛还是半岛之上，房舍小巧玲珑，颇为精雅。

阿凤上前带路，小桥流水，假山亭台，绿荫成林，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各处珍希玉石铺就的小径，如是赤足踏上去，定是凉爽非凡。从一路的景致来看，楼少的姑奶奶好像很有钱的样子，当然，能沾上皇亲国戚的，总不是平头老百姓。除了各处栽的是花色一致的山茶花显得很诡异外，外面的一山一石倒是能看出主人的品味，显然是个非富既贵的大户人家的模样。

楼少四下环顾，忽然问道：“平日四处都可见扫地打水剪花的丫头，今天为何一个都不见？”

风铃同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偌大的地方，井井有条，却不见有人打理，着实有些奇怪。

阿凤边行边说道：“少爷近几日因为想不出什么好玩意，正恼着，老夫人也无计可施，整个琴韵居的人都惊惶惶地，搅尽脑汁想为少爷解乏，所以前去忙活了，今天阿凤若不是想出去寻点什么灵感，还真难遇到殿下，不然殿下就要多绕很大一个圈子了。”

“你们少爷多大了，很贪玩么？”风铃听他们谈论，又被勾起了好奇心，不由插口问了出来。

阿凤面上一僵，似是责怪地看了楼少一眼，风铃就知自己问错话了，怪只怪楼少装神秘不告诉她，让她稀里糊涂的，能不说错话么？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六章 花痴少爷（二）

楼少笑了笑，不再卖关子，低声说道：“我们今天要见的人就是我姑奶奶静华长公主和她儿子吕花痴......”

燕皇小时候一直都是静华长公主带大，与她甚亲。成年后，静华长公主为了他的前程，不惜嫁与当时权臣朱由焕朱丞相的傻儿子，才一举帮燕皇在众多皇子中夺得皇位。继此之后，在一次守猎中，燕皇遇险，朱丞相的傻儿子受静华长公主平日教诲，竟奋不顾身挡在了燕皇身前，代他死在猛虎之吻。此后，燕皇将这位为他牺牲掉一切幸福的长姐更为珍之重之，只要她说出的话，基本上未有不从过。

静华长公主自丈夫死后，伤心欲绝，便带着她的小儿子隐居在此湖，极少问及世俗之事。在她的要求下，燕皇也很少派人来打扰他们的清静，任由他们娘俩在此安身立命，颐养天年。

不知是否遗传因素，静华长公主的儿子今年二十有八，却跟他父亲一般有些傻。但他除了生活智商方面有残缺外，也自有他的长处，木工以及机关消息方面天赋甚高，对八卦布阵更是一拨就通，静华长公主与他生活在小岛上，差不多全都是陪着她儿子在研究这方面的东西，或许，她是在弥补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楼少曾随燕皇来过此岛一次，这位姑奶奶对他印象甚佳。在燕皇总搬出各种理由来阻挠他与风铃在一起，不由想到这位姑奶奶，只要她肯出面说上一句话，燕皇必定会应允他与风铃的婚事。

不过，若要她答应他的要求，非得要风铃也能令这位姑奶奶喜笑颜开才行，依他想来，若风铃能投其叔叔所好，做出一两样新奇的玩意来，不愁老人家不笑开怀。不然，人家也不会无故帮他们去做说客。

这些，全都是楼少后来详细告诉她的，当时，他也只是略略提了一下他叔叔有些像小孩子，喜欢弄些希奇古怪的东西，风铃闻风听声，才知他叔叔可能是个在某个方面有特殊天赋的低能儿。

几人正在闲聊，忽听前面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风铃和楼少同时抬头，就见林子里有四个少女身如灵蛇，脚绑铃铛，踏着舞步，和着叮当声，妖冶的舞动着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而面向她们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黑发男子，一身紫袍，长发披向背心，用一根银色丝带轻轻抚住。

风铃望着他的背影，只觉这男子定是个色胚。因为，那几个舞动的少女身上衣着甚薄，藕色轻纱，里面并未见有内衣裤，每一个动作，几乎都把女性最隐密最勾人的风姿展露无遗，所以，她的结论就是，如此光天化日之下，看着这样的艳舞，分明就是白日宣淫，不是色胚就肯定是变态。

她目光移向楼少，见他面色微红，尴尬的咳了两声，突然叫道：“叔叔，清戈来看您了。”

紫袍男子就是那个低能儿吕花痴？真不愧为花痴名。

随着他这一叫声，正在舞动的少女立时收住了动作，先是诧异的看向这边，但见几个不太熟的面孔，顿时惊呼出声，掩起胸部，慌乱的转身跑开，几个转折，身形便在山茶花丛中隐没。

那一直安静着的紫袍男子见那几个少女提裙跑了，不恼反喜，也不回头，望着消失的几个少女的背影竟然拍掌欢呼起来：“跑得好，跑得好，还是我家清戈厉害，一来就把那几个丑八怪妖精吓跑了。”

他的声音既有成熟男子的低沉，又有孩子般的欢快明亮，让人听之甚觉舒服，色胚那样的字眼根本无从加诸于他身上。

被风铃和楼少瞅到这样一个画面，阿凤面上涨得通红，嗫嚅道：“这个.......是老夫人想孙子想得厉害，才让几个美婢来此向少爷献舞，你们不要见怪......”

哦，原来是让几个美女来勾引这个低能儿，可是既然是低能儿，能懂人事么？风铃不由有些纳闷。

倒是阿凤越说越不好意思，干脆走过去推动紫袍男子的轮椅，紫袍男子转过头来，脸上似笑开了花，一边招手，边大声嚷道：“清戈，快过来，这几天老娘总让这些女妖精来缠我，只有你一来才能将她们都赶跑，我要让你天天都呆在我身边才好。”

他容色俊美，眼眸干净若一眼见底的清泉，身旁似有烟霞轻笼，无论是从形还是质，看起来当真非尘世中人，与低能儿简直是不搭边。

正说着，他忽然瞅到楼少旁边的风铃，陡然止住话，不可置信的睁大纯真无暇的眼睛叫道：“清戈，她是谁？难道你也要找个女妖精来缠住我？你们都是坏人.......我不要理你了......”

风铃听他言语不由失笑，果然是个小儿性子，他俊美的外表差点骗过她雪亮的眼睛。

见他生气的要走，楼少也不急，只是慢吞吞地说道：“谁说我找来的是个女妖精？她可是神仙，可以做出各种各样叔叔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好东西，难道叔叔不想见识一下？”

吕花痴一呆，深表怀疑的回头上下打量着风铃，好一会，指着她问道：“就她？神仙？”

楼少一把揽住风铃的肩，笑嘻嘻地点头，“没错，就她，神仙。”

吕花痴像小孩子耍心计般，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的光，摇头道：“我不信。”

楼少轻笑，拍拍风铃的肩，道：“风铃，让事实说话。”他说得和吃豆子一般容易。

风铃抬头四处张望：“事实，什么事实？我怎么不知道？”

楼少哈哈大笑，张开手紧紧抱住她纤瘦的身体，悠悠说透　“你若是不拿出事实，我们就只有做一对苦命鸳鸯，从此远走天涯，永不回头了。”

风铃握住他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叹道：“荣华富贵我都还没开始享受，怎么甘心去过那种清苦的日子呢？你还真瞅准了我的心思来下药。”

两人心意相通，风铃自然不愿楼少因她而再次与他亲厚的人分离，如今既然有这个捷径可走，自是不容错过。

当下，她就与阿凤吕花痴几人行到一座屋舍，楼少眼神一溜，早已行了开去，这里交给风铃，他自是有把握她能搞定。

阿凤一脸好奇，吕花痴神色间满是不信，风铃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应该给这位大神搞出个什么东西来唬住他，她前世日常生活中最常用到的就是电器之类的东西，相信她若只是用一张嘴来形容，这位吕花痴大神自是不会信。

吕花痴小儿心性，等待多时，见她老凝神不语，于是不耐起来，让阿凤推动着轮椅转到她面前，仰起一张俊脸，眨巴着眼睛问道：“你到底会不会做那些我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好东西？我怎么看你都像那些女妖精，难道是我老娘和清戈合谋让你来骗我的？”

他一脸戒备，分明是被他口中的女妖精骗过很多次。

风铃忽然起了好奇心，这人相貌俊美，说话也很有条理，除了神情有些似小儿外，其他并无出格的地方。不由探询道：“我若是来骗你的女妖精，你准备怎么对付我？”

倒是阿凤先急了起来，“姑娘，你千万别调侃少爷，小心他发脾气将你赶出去。”

果然，吕花痴皱眉，双手按住轮椅扶手，抚摸着上面的各处四四方方不起眼的按钮气道：“我对付你的法子算起来也有千百种。就说这把椅子，只要我手指轻轻一按，你身上就可以被钉成个马蜂窝，或者让你在片刻间浑身烂成个肉泥，且这地上全是机关，下面除了各种虫蛇，就算把你扔进刀山火海，都不成问题......”

他话还没说完，风铃脸都吓白了，左右一望，慌忙跳上了旁边的桌案，生恐他一个不善就对她下了毒手。

吕花痴继续气哼哼道：“既然清戈说你会那些东西，我就信他一次，如果你做不出好东西来，你就呆在这间屋子里永远都别想出去。”

谁再说这人是傻子，她肯定要问候他祖宗。知道了他的厉害，风铃赶紧又从桌上跳将下来，连摆手涎下脸讨好道：“我刚才在开玩笑，叔叔别轻举妄动，至于我的那些好东西，真的是多之又多，就怕叔叔有双巧手，也不见得能做出来。”

她在这里玩了个狡猾，她心里有的是现代的好东西，但她有自知之明，她的动手能力太差了，所以她并没有说她做，只激他是他的手不够巧。

吕花痴果然上当，不服道：“只要你说得出，没有我做不出的！”他说完自己转动着轮椅，挤到风铃面前直瞪眼，分明被风铃看轻了，被气得不轻。

风铃拍手大笑道：“好，叔叔是天下最能干的人，且看我给你画几张图，自会让叔叔在开眼界。“

她看着他坐下的轮椅，当下就有了主意。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七章 花痴少爷（三）

让阿凤准备纸笔，略一思索，就把当日在钱门关设计过的腰弩和大型弩机熟练地画了出来。接着又画了一张自行车图，只不过链条部分被她删除，考虑全是木制的，古代也做不出现代工艺的铁链条，就利用火车的传动杆原理代替，这样一来，就算眼前这位是机关大行家，应该也能一眼瞅出这些东西并非常人光凭想象得出的物件。

其实当她把两张弩形图画出来的时候，吕花痴已经捧着图惊叹不已，一阵欣喜若狂后，立即就捧着图让阿凤推他出去，肯定已经迫不及待去制作了。

把自行车的草图画完后，已经是黄昏时分，她落下最后一笔，身旁突然传来击掌声：“姑娘真乃一个奇人，怪不得我家戈儿为你倾心，原来自有其道理。”

风铃寻声抬头，房间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位妇人，只见她身穿古铜缎子袄裙，腕戴玉镯，珠翠满头，打扮得雍容华贵，眼神沧桑，容貌与气质却有一等一的美人架势，也算是一个迟暮的美人。

她眼珠轻忽一转，已知此人是谁。恭敬走上前去嫣然一笑，抱拳甜声叫道：“是姑奶奶么？风铃见过姑奶奶。”

深深一礼，那妇人却不理会她的谦恭，走到桌前拿起画图，口中喷喷有声，连声点头称赞，猜来戈儿没有夸海口，姑娘所画的这些东西竟然是老身从未见过之物，实让老身佩服，只是不知这木车如何用以及有何用途？”

风铃刚刚一个热脸贴了这妇人的冷屁股，心里正不爽，却不动声色，缓声说道：“这木车仅用脚踩就可在地面快速滚动，若是做得结实，在后面再带一人也不成问题，且前行速度与马车相去不了多远，等做好了之后，风铃可以骑给姑奶奶看，这是一种相当轻便的代步工具。”

闻此一言，妇人眉眼皆开，爱不释手的看了好一会，最后叹道：“痴几得此一图，想来近段日子又有得忙了。不过只此一图太少，但请姑娘在此多留些时日，能把这样的图多画一些出来，也让我家痴儿日后不再无事可做。”

话一完，她才回头看着风铃，嘴里说着请，神色里没有请的意思，全是惯施于人的命令。

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风铃干笑道：“姑奶奶也是识货之人，不过画这些东西可费神得很，风铃从进入琴韵居起，好像连口茶都没有喝到，就怕体力不支，会突然倒地不醒人事，那以后的好东西也不知能不能再画得出来......”

“姑奶奶，这可不是你的待客之道，看在我媳妇儿画出如此精巧图的份上，也应该要将她当上宾招待才行。“

楼少在夕阳余晖中笑着行了进来，他怎么会不知道风铃的意思，但此时绝对不是她发作的时候。

那位姑奶奶对楼少倒是和颜悦色，很宝贝的轻轻卷了图纸，笑吟吟道：“不用你们说，老身也要将这小媳妇儿好好贡起来，阿凤，阿观，快快招待我们的这两位上宾！”

就这样，风铃就被吕花痴母子留在了琴韵居。在她看来，这里面既有吕花痴的威胁成份，更有求人家的成份。开始的时候，姑奶奶嘴里应承着楼少移步去皇宫，却脚下不动，只是坐在那里看风铃画图。

风铃也不是个傻子，岂能一下子画全？她一幅图老画不动，一会说头晕，一会说心里装有事，老静不下心来。两天下来，竟然就只画了一幅眼镜图，虽然外观奇特，却是寥寥几笔，根本就看不出什么明堂出来。

姑奶奶也是行家，一见这小巧玩意，就知是好东西。可风铃不说明材质用途，她也只能急得抓耳挠腮，无奈其何。

这个老人精，见到从风铃手底下接连画出的东西都非他们所能想象的物什，此时对她已彻底改观。先是捧着这张草图如获至宝的去找花痴，只过得会儿就笑成了个开花馒头般又回转来，初相见的傲慢无礼不晓得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也不知戈儿打哪里找来的好媳妇儿，你们的事儿包在姑奶奶身上，且先把这副画上的东西给痴儿好好讲解，以免日后忘却了。”她小心翼翼地坐到风铃身边，像是生怕得罪了这位娇滴滴的小姑娘般。

风铃点了点头，“姑奶奶肯帮忙，我们却没什么好报答的，画这点东西不足挂齿，叔叔喜欢就行了。”

“喜欢喜欢！不会不足挂齿！挂齿极了！”她欢喜的语无伦次，眼角的细纹都堆成了菊花瓣，亲自帮风铃沥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又问：“不知姑娘的这些东西从何想来？还是有高人指点？”

风铃琢磨着她是想套她的底，嫣然一笑，啜了口茶，轻道：“这都是些小玩意儿，仅凭风铃一个人的想象是做不到的，要论是否有师父，呵呵，肯定是有，不过师父他老人家闲云野鹤，常年云游四海，极少有人能知道他的去处。不是我自夸，风铃在师父处虽然只习得他老人家技艺的十之五六，但也足够常人琢磨一生。”

静华长公主听她前半段先是有些失望，世间若是有这样一个专制作奇异物件的高人，就是倾家荡产，她也要将那高人请过来，可是难找到人，就是有劲也没地方使。转而听到风铃说她也习得十之五六，立即喜道：“小媳妇儿天资过人，腹中自是装了你师父不凡技艺的千百，就算只十之五六，也够我家痴儿玩得半生，甚好！甚好！就请小媳妇儿能倾囊授与小儿。”

风铃见她满脸期盼的样子，便故意笑道：“画出些许来交给叔叔可是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静华长公主只等她开口要价，千金万银也不在话下。

风铃摸着心口，轻蹙眉头，为难道：“我与清戈两情相悦，皇上不仅不让我们成婚，还一再让别的女子来勾引他，我的心思全都在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身上，每天吃不下睡不香，精神也欠佳，只怕会把我师父他老人家技艺的十分之一都发挥不出来，辜负了你们的期盼，那可就罪过了。”

见她苍白着脸老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了然她的用意，静华长公主笑道：“这有何难，早先如果知道小媳妇儿胸中有丘壑，老身绝不会推三阻四。“说罢起身，竟对她一揖到底，“老身先前唐突了小媳妇儿，万分过意不去，小媳妇儿大人大量，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风铃心中大乐，赶紧把她扶起来，道：“姑奶奶太客气了，若皇上能允下我们的婚事不再为难我们，不要说画几幅图，就是把命交给姑奶奶也不成问题。”

静华长公主喜道：“小媳妇儿果然锦心诱口，戈儿到底眼光不差！你且放心，老身现在就进皇宫，去把我那不懂事的皇上弟弟训一顿，他敢不要你这样心灵手巧的小媳妇儿，看我不把他的金窝给闹得底朝天。”

果然，老人家这次不再敷衍，整摆了一身华丽的衣着，带着几个美婢，雄纠纠气昂昂地上了条小船，径直奔赴皇宫而去。

风铃转着笔尖笑眯了眼，有了这位姑奶奶，这下看燕皇有何招数推脱。

阿凤从屋外笑吟吟的端来刚从冰窖里取来的西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了递给风铃，“姑娘一来，我们琴韵居都有活力了不少，真希望姑娘以后就住在这里，再不要离开。”

风铃咬着西瓜笑了起来：“有没有这么神奇？我怎么没觉得呢？”

阿凤一本正经地说道：“姑娘听听，工房那边又听到少爷平平碰碰地敲打声，这说明少爷很欢喜，少爷欢喜了，老夫人就欢喜，老夫人欢喜了，我们这一众丫头子们才能心情轻松的伺候主子，个个走路都劲头十足，不是加了活力是什么？”

好像是这样的。这两天满院子都能见到丫头们打水扫地欢声笑语，与当日来时已大是不同。

阿凤把西瓜切好装进盘子里，“姑娘可能不知道，老夫人平日只要听不到少爷的敲打声，就会让几个丫头打扮得妖艳无比，变着法子想让少爷与她们圆房，至今不但没成功，反而让少爷见到那几个丫头就紧闭着眼睛装睡觉，令人好不尴尬.......”

有这样一个儿子，也怪不得做娘的急，风铃见阿凤的脸又红了起来，不由咬着一支牙签憋笑：“好歹叔叔也是个身体发育正常的男子，怎么会对女人没兴趣？莫是姑奶奶的法子适得其反，反而将叔叔给吓住了？依我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说不定叔叔他哪天春心一荡漾，就直接把哪个姑娘给扑倒了。”

阿凤被她的话逗得扑吭一笑，似也觉得说得有理，只是抿着小嘴儿偷笑。留下那盘西瓜，一直走到门边，她才巴着门，红脸轻声道：“姑娘真是个好人，我们琴韵居的丫头们，还真希望姑娘能帮我家少爷春心荡漾一回，好早日圆了老夫人的梦。”

这也能帮么？真把她当神仙看了。风铃笑了笑，又挑了块冰凉的西瓜往嘴里送。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门又被推开了，她以为是阿凤又回来，头也懒得回，不由道：“春心荡漾的事别问我，还是去问神仙吧。”

“什么春心荡漾？”却是楼少的声音，她急忙回头，只见他手里端着一碗颜色诡异的汤，另有一支细颈圆肚的小瓶子，从里面发出阵阵熏人欲呕的怪气味。

楼少把东西放在桌上，盯着她的脸，道：“来，吃药吧。”

古怪的气味直往鼻孔里钻，风铃忍着胸口的涌动，指着那碗黑中带紫的汤药颤声道：“是什么药？我不记得我有病，为什么要喝？”

楼少从瓶子倒出一粒黑不拉几的丸子，目光在她脸上扫动，柔声道：“你难道不知道你的脸色很差么？这里没有大夫，就向姑奶奶讨了一些益气补元的珍贵药丸提提神，等回去了，再给你找个大夫仔细瞧瞧。”

风铃知道他是在关心她，她勉强起身走过去，颤巍巍地用手指小心捏住那颗丸子，它散发出的气味是如此诡异，才往嘴边送得一点点，竟然隐忍不住，捂住嘴直往外面奔去，弯下腰在木柱边又是一阵呕吐。

楼少慌了神，赶紧端了杯水过去，边帮她拍背边道，“你是不是吃坏了肚子，最近老见你口胃不好，动不动就吐，我们得赶紧回去找宫里的太医看看。”

正在濑口的风铃顿住，心口陡然停止了跳动。

吃坏了肚子？这句话好熟悉，好像......她曾经对谁说过？

她凝眉抽气，然后恍如有一个恶雷在耳边炸响，轰得她眼前一片金光直闪。

葬花.......怀孕？

楼少发觉她神色不对，拉过她手里的杯子，轻唤道：“风铃，风铃，你没事吧？”

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焦急的俊颜，机械地应道：“没事，只是有些累。”说完话后，她的心脏又恢复了跳动，只是接踵而来似麻木似充血的感觉叫她快哭了。

她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他的气息包囊着她，明明是开心的，却很想放声大哭。

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无法确切抓住，再去追究，只是一种愚蠢的行为。

她好像离对岸越来越近了，眼望着那些明媚春色，无比甜蜜，无比惶然。

此刻，她终于知道那些将都会是短暂的，虚幻的，只要她伸出手去拥抱，它们就会从怀里飞走，远远的抛弃她，嘲笑她。

如今她积极配合眼前人营造幸福美景，尽力去遗忘的过往，她可以当它没发生过，这是她的想法。

那么楼少呢？

那么她的猜疑若成真呢？

她不敢回答，也拒绝去想，自欺欺人的过着总好过立即失去。

楼少将她扶进里间躺下，她恹恹紧闭着眼，他握着她汗涔涔的手，她却像拉着生命的浮木般紧紧拽着他袖子不肯放手，他故意恶狠狠道：“你这孩子，为了不吃药竟然装病成这样，太顽皮了，以为过后就不用吃了么？想得倒美。”

虽然恶声恶声，却如三月春风吹进她心底，她嘴角轻含笑，没有睁眼，自然也看不到他隐忍眼眸里的苦涩......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八章 最是难忘

事实证明，吕花痴的制作能力不是不凡，而是相当的不凡，他对新事物的那种狂热，只可以用一个词形容：痴狂。他不眠不休，蹲在工房里几天几夜，除了快速的扒几口丫头们送进去的食物外，就一直凭风铃画的自行车草图关门苦干。

风铃实在好奇，一天中午，终于推开了那扇紧闭着的厚重铁门。

门才推开，屋内一股清新的木香迎面扑来，而眼前一景，却是令她惊奇不已。

一辆稍嫌笨重的与她草图相差无几的木制自行车已端端立在那里，只不过却是被坐在轮椅上的吕花痴扶住的。

风铃振奋了，竟真的让他做出一辆自行车，这吕花痴还真不是盖的。

吕花痴此时一脸焦急，一手扶车，一手摇着踏脚部位，他刚一想放手，那车就要往一侧歪倒，他弄了几个回合，已经汗如雨下，嘴里不耐烦地直嚷嚷：“这是什么鬼东西，难道是那个女妖精骗我，这根本就不是个能动的东西？”

他边说边恨，一怒之下竟一脚踹在车上，眼看那木车就要被报废，风铃大叫着箭步接住，尖声斥道：“谁说我骗你了，等下看我怎么用，真是个少见识的家伙。”

吕花痴抹了一把脸，俊美的脸上已是乌七八糟一片，一条条的污渍像个小花猫一样难看，他自不管，瞪着他黑白分明的眼大叫道：“好！就让你这个女妖精用给我看，如果你骗了我，我马上就让你头顶开花。”

风铃撇撇嘴，把自行车往外推，边道：“如果我没骗你，你可要向我道歉，听到没？”

吕花痴转着轮椅跟在后面，“道歉算什么？只要这东西能用，你就让我磕头我都愿意。”

谁要你个傻子磕头了？风铃哑然失笑。

抬步走去，外面场地开阔，她当下就试着蹬上车，可能是花痴第一次做，车子并不如她想象中的好使，她歪歪扭扭地踩着踏脚，好不容易勉强在碎石径中转了几圈，终于一个控制不住，撞上了一株大树，在一阵木块碎裂声中，吕花痴辛苦了几天制作出来的自行车散成了几大块，也就此寿终正寝。

这么不禁撞？风铃无措地看着被撞烂得没边的木头车大为头痛，花痴肯定要找她拼命。她纠结地只睁开一只眼偷偷瞄向他刚才停立的地方，哪知轮椅上却空无一人，她大惊，人呢？

还没等她有再多的想法，一双手臂突然从背后抱住她，耳旁传来欢呼声：“木车原来是这样踩着前行的，哈哈！这种坐在上面行驶的方式，我既未尝试过，也从未想象过，真的是个好东西，你果然不曾骗我，该奖该奖！”

后面的人先是欢喜的抱着她直跳，后来干脆把嘴凑到她颈窝像只小猫般乱蹭。风铃万没料到吕花痴不仅不恼她撞坏了木车，竟还欢声大叫。她有些懵了。

缓缓扭转头，冲他咧嘴傻笑，可是一回头，又是令她一呆，离开了轮椅的吕花痴好端端地站在地上，从他跳动的动作来看，并非有残缺什么的，双腿健全得很。

就在她一愣神之际，吕花痴一张嘴就要往她脸上凑，斜刺里一股大力突然袭来，直击在他噘起的嘴唇上，想必受击过重，他赶紧捂住嘴跳脚哇口齿不清的大叫：“是哪个敢打我？”

楼少黑着一张脸从一株翠竹后与静华长公主并肩而来。

“叔叔何事如此激动，以至于要抱着我媳妇儿猛啃？”

他定然很怒，不然也不会说得如此直接。风铃用袖子抹了抹脖子，有些难为情的走到他身边，轻轻扯扯他的袖子，低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叔叔不过是高兴而已，你别让姑奶奶难堪。”他们现在正有求于人，可不能太过惹得姑奶奶不高兴。

楼少冷哼了一声，吕花痴一看他脸色就变了，跺脚叫道：“你的小媳妇儿这么能干，我很欢喜，清戈不如把小媳妇儿让给我......”

“咳咳一一”

楼少脸色巨变的时候，姑奶奶连声咳嗽打断吕花痴的胡言乱语，老人家双目灼灼，眼神犀利，却是笑眯了眼围着风铃直转悠，“这小媳妇儿确实越看越顺眼，也不怪痴儿说诨话......”

风铃被她看得后背一阵发毛，随着她的目光的晃动，她直往楼少身后抑，找到了依托，面上也恢复了正常，顿时笑嘻嘻道：“托姑奶奶的事可有办成？皇上有没有应允我们的婚事？”

老人家拦住还要往风铃身上蹭的吕花痴，笑得像只狐狸，“有姑奶奶出面，皇上总算给了三分薄面，事情还算顺利，不过......”

她停顿在这里，已恢复淡定的楼少只是看着她笑。而风铃陡然闻听此一好消息，心花怒放之余，就知老人家另有要求，顺着她的话，扬眉问道：“不过什么？”

老人家一手安抚着不安的吕花痴，一面拉着楼少的手笑透　“戈儿极少来琴韵居，我们这里一向人丁单薄，难得热闹，趁这个机会，老身问皇上给戈儿多要了几天假，你们俩先在这里安心住下，陪陪我们娘俩，可行？”

风铃与楼少无奈的相视一笑，假也请了，话已说到这一地步，这招先斩后凑已运用到极致，他们不愿意行么？

两人只得在琴韵居继续住下去。

开始住下来之前，风铃就觉得姑奶奶心思并不在于他们住下来后能把琴韵居闹腾得热闹，而是另有其目的。

果不其然，就在当天晚上，姑奶奶就把楼少叫了出去，他前脚才走，吕花痴就贼忒兮兮地溜了进来，涎着一张俊脸，老缠着她给他解释那幅眼镜图。还别说，他的智商在某些方面超凡，给他说明了眼镜的作用以及可作眼镜的材质，他转眼领悟，在她眼里，作为一个古人，吕花痴实为不可多得的奇才。

当她解释完毕的时候，以为完结了，正累得想喘口气，他接着又缠着让她继续画其他的图，风铃无法，才拿起笔，他却像一只哈趴狗一般往她身上蹭，她哪里画得安心，一直绕着桌子避来避去，回视那傻子倒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楼少又还未归，她眼神一沉，你太爷的，莫非这傻子在调戏她？

回想起阿凤的话，已明了姑奶奶打的什么主意，心里渐怒，她提拳就挥向那张既单纯又有些狡诈的俊脸，吕花痴飞起一一不过不是被她所打，而是被从窗口跳进来的楼少一脚“休”地一声踹了出去。

接下来惊天动地的哭叫声自然惊动了没安好心的姑奶奶，她七手八脚的让人扶了吕花痴，心甘宝贝的哄了一会，才勉强熄了雷阵雨。

尽管是夜晚，楼少拉着风铃就往湖边行去，风铃有些迟疑，“清戈，就这样不告而别好像太不尊重老人家，我们还是先向姑奶姑辞行再走。”

楼少拧眉，黑眸亮如天际的星辰，抿唇不悦道：“为老不尊，不值得尊重，我们走我们的，懒得理他们。”

风铃跟着他的脚步，笑道：“你确定真不理他们了？”

楼少回头瞪她，“当然，她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叔叔，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的忍耐已到极限，再多看他们一眼，我怕有人不会只被踹一脚！”

这么狠？也不怕他姑奶奶反悔又跑到燕皇那里去吹耳边风？

转眼已到湖边，风铃怔怔望着藏在荷花湖面的船只，突然幽幽叹道：“其实我能理解老人家的心情。叔叔脑子有些傻，一直对女人不感兴趣，这些日子以来，或许是因为能画出超出他想象的东西而对我产生了亲近的心理，姑奶奶瞧出这一点，不过就想拿我来试探他对女人感兴趣的程度而已。作为一个母亲，她有这种想法我能理解，看到你叔叔那样，我们能帮就帮他一点，不也是功德一件么？”

楼少定定看着她，好一会，才道：“不是我不愿让你帮他，可是你是我的女人，我绝不容许别人碰一根手指！不然，我可能会忍不住要杀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是神色间流露出的是无可置疑的狠绝和强烈的独占欲。

风铃在黑暗中紧握着拳，指甲使劲攒着手心，在一个古人的眼里，她曾嫁过人，已是一个不洁之身，他会在意这一点吗？

她可以肯定的回答，不会！她与雪很早以前就是夫妻，他应该早就有心理准备她并非处女之身，这一点，她倒是有把握。

可是，如果他知道她与雪是在钱门关的时候发生的一夜情，如果......这次出去证实肚子里正怀着雪的孩子，他还会心无芥蒂的与她在一起吗？

从他此刻脱口而出的话语，她没有一分把握他会接受。

她咬着下唇，只有暗自祈祷，老天待她是宽厚的，不要让她真的去面对这样一个难堪的事情。

正在她心惊胆颤之际，楼少突然挑眉向后轻喝：“出来吧，鬼鬼祟祟的，也不怕人笑话？”

喝声一落，从柳树后慢慢抑出一人，竟然是姑奶奶。一把年纪了，还像个做错的小孩般，诚惶城恐的偷偷瞄着满脸沉色的楼少，还不等风铃转过神来，她一把抱住风铃就大声哭了起来，风铃扶着老人家手足失措，不由软语安蕊

结果，老人家顺着杆子往上爬，终于说出了她抱孙心切，望风铃能帮她的要求。

一个痛哭流涕的老人，实在让人无法拒绝。其实要让吕花痴对女人感兴趣，办法多的是。让人给他下点春药，还不愁他不需要女人。可是老人家怕给他用药，说小时候就因为他用药过多，才致他呆傻。

既然是这样，风铃不得不多花点心思。从吕花痴较为明显的小儿心性来看，对他的爱好有共同之处的人，他一点排斥心都没有，并且还相当亲近。于是，她找来两个美婢，就在腰弩和大型机弩草图上指点了她们一些技要，叮嘱她们在吕花痴制作这两个东西的时候能参与其中，一来与他增进感情，二来协助他完成这两样东西，就不信吕花痴不上她的套。

开始几天吕花痴还常过来找风铃闹腾，过了几天，工房那边有了嘈杂的声音，她和楼少这边倒是安静了下来。

看来事已步入计划，只有静待战果。

风铃吐得几日，或许是楼少逼她吃下不少药丸的缘故，她气色已好上不少，呕吐的症状渐渐消失。她心里大喜，神气皆现，顿时精神十足。

一人心宽另一人自然心情也不错，而俩人都不是那种安稳吃了睡睡了吃过日子的人，等待战果的过程等于是要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米虫生活，简直是生不如死。天天闲的没事做，就开始搞破坏。

某日，楼少忽发奇想，要教风铃练剑，练习的地方就选在后面一片茂密的茶树林里，那里栽种的都是燕皇为讨得静华长公主欢心从沧浪国移来的名贵品种茶树，茶花开得正盛，姑奶奶向来珍爱。

他提剑在林中一通乱舞，他的功夫本是狂放不羁的套路，技巧极少，一套剑舞下来，可怜的茶花树也不知被他砍倒多少。他擦了一把汗，把剑丢给风铃：“记得了吗？”

风铃擅长于拳脚，对于这些套路的剑招是一窍不通，她却痛快的点了点头：“记得了。”　她嘴里叼着一块解馋的糕点，左手在身上擦了擦，凝神提剑。

挥剑往前，无论气势与架势都强行沿用楼少的招数，只是一个腾空侧转身一一咣当，大剑掉在茶树上，弹飞出去，刚好落在端茶过来的阿凤的脚边，险些把她脚踝砸断，她吓得面无人色，怔怔望着两人。

风铃跑过来两手又握紧剑，打个招呼，“哈，是阿凤，抱歉啊，刚才没抓稳。”

她又凝神出招，一个自认姿势优美的凌空翻转一一长剑嗖的一下脱手而出，擦着阿凤的耳朵，噼啪一声，后面的茶花树又断了两根。

“你不是说记得了吗？”楼少过去捡剑，脸色很黑，“根本就是乱砍。”

风铃正色道：“因为剑太重了，或许是我的气力不够，转换不过来，不如换把轻点的可能会好点。“

楼少果然从靴筒里取出匕首，正要递给她，阿凤早就脸色发白的上前，轻道：“还是不要练了吧，这片林子会被砍光的。”

两人无辜的回头，这才发现一整片漂亮的茶树林被他们砍是七零八落。

练剑事件，终于因为风铃的不懂装懂，姑奶奶的痛哭流涕，楼少的哭笑不得而圆满结束。

又某日，记起楼少爱吃她做的火锅，风铃突发奇想，要教楼少在现代时她最爱吃的一样一一烧烤。

让阿凤准备了五斤牛肉，五斤羊肉，一条狗肉，外加楼少闲时打下的一只兔子，去内脏洗涮干净，在厨房外面的大草坪上架起了一堆干燥的柴火。

“你会武功，刀功肯定是不用说了，把这些肉切成小块，长不能超过两寸，宽不能超过半寸，要刚好能串上这些小木签。”

风铃有模有样的挥着手里的菜刀，很有教书先生的严肃认真。

楼少捏着菜刀，额上滴下几粒汗珠，迟迟切不下去。

“切啊！”风铃毫不留情。

楼少手臂运力，举刀，钢牙一咬一一劈下去。

案板裂开了。灶台塌下去了。案板上的肉完好如初地躺在地上。

他把刀一丢，“你来切，我来点火准备烧烤。“

接着，那火是被点着了，只是他根本就没领会风铃烧烤的意义，他一古碌把所有的木柴点燃，直沿到厨房，热烈的南风一刮，于是，肉没吃着，而此次的烧烤事件，最终被结束于琴韵居大火焚烧之后。

那凄凉的一夜，大火熊熊，直扑天际，照亮了姑奶奶皱纹横生的眼角，也照亮了她满脸的泪水。她终于认识到惨痛的现实，痛定思痛，第二天就把两人赶了出去。

“你们这一去，又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来姑奶奶这里玩，”姑奶奶送他们走的时候，眼睛都哭红了，头发又多花白了一片，衣服松垮垮的，简直是伤心欲绝，“最好以后永远都不要再来了。”

阿凤将小舟驶过来，柔声说逐　“别介意，老夫人和少爷呆得长了，也有些孩子气，说反话呢，以后一定要常来看看，我们都在琴韵居等着你们。”

楼少跳上小舟，回头看着沮丧的老人家，突然微微一笑，“姑奶奶，你和叔叔要保重，愿您能早日抱上乖孙儿。“

“乖孙儿肯定是有的，倒不用你来说，”老人家哼哼了两声，鼻子都红了，转而拉着风铃的手，轻声道：“你们的路都还长，戈儿这孩子也不容易，还有些认死理，你能顺着他就顺着他，回去后皇上或许会有几句怨言，你也莫放在心上。以后也要靠你多多照顾他了，这一去也要记得回来看叔叔和姑奶奶，姑奶奶永远站在你这一边，有什么委屈随时都欢迎你来，不要忘了我们......”

她还没唠叨完，风铃就被楼少黑着脸拽上了船，她回头对他们招手里，心里其实也是依依不舍的，不舍的不止是这些可爱又热情的人，还有在这里与楼少心无负担的过完的每一天，日升日斜，潮起潮落，每一个时刻都牵引着心灵地悸动，她觉得自己永远都难以忘掉。



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章 祸不单行（一）

两人这次带着目的出击琴韵居，总算功德圆满，该办的事情都顺利完成。等过得一些时日，说不定就能吃上姑奶奶添孙的喜酒了。而燕皇，那个固执的老人，是否逼于无奈，正铁青着一张老脸在皇宫等待他们的回归？

从琴韵居出来，坐上一直候在湖岸边的马车，已是辰时时分。

离别了山明水秀晨钟暮鼓，初入上京，身边立时变得喧噪起来，风铃从车窗看着外面的行人车龙，那感觉就像从仙境回到凡间似的，太阳都好像更大了一些，晒得人昏昏欲睡。

楼少倚在车厢里，看着她咬舌尖的动作失笑：“才到夏至，你怎么就热得吐舌头了？”

他挪过去，用手指梳理着她被风吹得扬起的长发，“知道热，还披头散发，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一点都不会安排自己？”

“哈哈，反正有人喜欢。”风铃笑得一点都不含蓄。

“牙尖嘴利。”他笑意浓浓的叹了一声。

风铃心头乐滋滋地，他修长的手指勾拉着发丝，将它拧在一处，用丝带绑住。这一系列动作，忽然让她想起在西京皇宫的时候，卫泓玉为她盘起发丝，当时的气氛其实也很暧味，偶尔还能让她回想起那个场景，后来想来，一个男人愿意为一个女人绾发，在这个时代，意义可谓并非一般。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笑得这么不正经？”楼少佯怒。

风铃笑得心虚，“没什么。”

他忽然沉下脸，“不许想别的男人。”

风铃举起二指做发誓样：“绝对没有的事。”

楼少皱起好看的眉，看着她，“我怎么感觉你口是心非？反正我也看不到你心里想什么，现在皇祖父既然已经应允我们的婚事，我们马上就择日完婚，免得你五心不定。”

风铃微愣：“这么急？”

楼少瞪她：“难道你还念着其他人想推辞？”语气里满是酸意，这小子，分明是一个超酸的小妒夫模样。

风铃睁大眼看着他，很想笑，但心底忽有一股柔情流水般倘过。

她不能自禁，凑过去吻他的脸。

楼少受宠若惊。

风铃搞怪的乐歪了嘴，笑道：“你真是个傻瓜，能与你成亲，我欢喜都来不及，怎会推辞？”

楼少没有说话，紧绷的神色微缓，如玉般的脸却红了起来，怔怔的看着她，眼睛里有莫名的火花闪烁。

风铃轻拉着他的头发，戏笑道：“乐傻了？跟个呆头鹅似的。“

楼少忽然拥她入怀，柔声道：“风铃，是我不敢相信，经历了这么多，我终于可以真实的拥有你了。”

风铃全身一震，难道，他跟她一般，一直都有一种不太真实、至若梦中的感觉？

两人在车厢内正浓情似水，街面上却突然喧哗起来。

探头看去，只见道边停着几辆豪华的马车，一个着装艳丽的少女被三个年轻公子哥嘻笑着围在街心，旁边一个丫环装扮的少女跪在地上哭泣着猛磕头，“几位公子爷，求您放过我家小姐，我们小姐向来洁身自好，卖艺不卖身，各位公子爷就不要为难我们了。”

那被围住的艳丽少女一脸清冷，既不求人也不服软，任那几个纨绔子弟朝她动手动脚，那沉着的气度，倒是令人有些钦佩。

旁边有不少人围观，尽管有人对三个年轻人的行为怒目而视，却是敢怒不敢言，想来也是几个高官家的少爷，平时为所欲为惯了，他们对别人的愤怒不仅不以为耻，反而变得更为兴奋，将那少女推来搡去，满嘴污言秽语地，直将人往一辆马车上拽。

在丫环凄惨的哭泣声中，艳丽少女眼看就要被拉上马车，众人的心都揪紧了，突然一个娇俏的身影自一间茶楼上纵身跳下，顺势一脚就踢在了当头一个年轻公子的腰窝处。那人捂腰哀嚎，顿时惹来群情愤动，有人大声叫好。

正在此时，自熙攘的人群中，突然就跃出数十名彪形大汉，磨拳擦掌，跃跃欲试地就要往娇俏身影扑去。

“你们谁敢上来，不想要命了么？“俏娇身影摆着架势站在艳丽少女的身前，盯着如狼似虎的大汉们怒声喝叱。

风铃定目一看，那娇俏身影，竟是她熟识的人一一慕容飘飘。她不由“咦”了一声，这女子，倒有几分正气，不愧是大将军家养出的女儿，在众人围困之下，胆气也是不错。不过在这街头，她敢亮出她父亲的身份么？从这三公子的坐驾都看出非一般好惹的人物，她不会笨得报出名来为她父亲在朝堂上惹什么麻烦吧？

其中一个公子盯着慕容飘飘，眼里冒出淫邪的精光，拍掌大笑道：“好好好！有人嫌我们哥三太寂寞，竟然又送来了一个美娇娘，而且还是个火辣的，甚为合我的胃口，大家一起上，给我把她一起抬回去。”

他的一席话，引得周围的大汉一阵怪笑，慕容飘飘气得脸都白了，颤着指尖，却也冷静地没有冒然出手，想必也知自己的实力不足以与人家硬碰硬。

楼少看着外面，眉梢越挑越高，风铃眼目轻转，笑涵　“英推救美的时刻到了，你还不准备出手？”

楼少斜目睨她，戏谑透　“你这话褒贬不一，就算我想去英雄救美，也怕你一个不高兴对我冷背相对，那我岂不得不偿失？还是不去的好。”

本来风铃也是一句戏言，被他这么一说，却一时拉不下脸来，故作大度道：“一个女子都知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何况是与你还有些熟识的慕容飘飘有险？你若是如此无情无义任她被人欺凌，反而还会被我看轻了去。”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可心里那个暗恼呀，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楼少眼如明灯，在她脸上扫了几个回合，明知道她说得言不由衷，却不能见死不救。先不说慕容飘飘是慕容大将军的女儿，就他所知，他印象中的慕容飘飘是一个比较热血的女孩子，见到不平事，总要管上一管，虽有不自量力之嫌，但她的正义之声不得不让他对她另眼相看。

他坐回车厢里沉吟了一会，朝外喊了声，“停车！”

他回头在风铃唇边亲溺地吻了一下，含笑道：“为了不被娘子看轻，为大这就去英雄救美，可不要胡乱吃醋。”

风铃把他往外面推，啐他一口道：“你倒想得美，谁要吃醋？快去快去，可别把事情弄砸了。”

楼少下了车，风铃只能干瞪着眼。情理上，一个女孩子在街市上遇到这种事，就算是一个陌生人，也当该要出手相助，遑论是与他们熟识的慕容飘飘？她不能阻止他的行动，只能随他去。

马车正待前进，她忽听厢壁上有人敲了两下，从窗中探头出去，楼少正在外面，“我一会就回家，晚上等我吃饭。”

风铃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楼少这才转身走了。

她相信他，会轻松的处理好这件事。而且一到这闹市中，就又想起一直担心着的事，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一路上，她都扫视着外面的店铺，心中暗自默记下几间僻静的医馆，不一会儿马车就回到了风楼。

和楼少的行踪并未刻意去隐蔽，是以有心人早已探得他们回来的消息。

进到院内，首先见到的是葬花变得有些臃肿的身形，在门口转来转去，她一脸焦急，一晃到风铃，立即低呼着扑上来：“主子总算回来了，里面有个宫里来的公公已等候多时，那阴阳怪气的样子，实在让我心里揪得厉害，我故意站在这里先向你提个醒。“

宫里来人了，这么快？风铃问道：“他有说什么事？“

“好像说皇上想见见主子，”葬花四下一瞅，问道：“殿下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燕皇这么迫不及待要见他们，想必是已经气急败坏。风铃一溜眼，看着葬花隆起的腹部，忽然有些难受，抬步向里走去，边迤　“他有点小事，随后回来。”

葬花一把拉住她，紧张兮兮地往旁边的屋檐下扯，“那你就先别进去了，如果那公公现在就接主子进宫，你一个人去，皇上恐怕会让你吃亏。”

风铃好笑于葬花的担忧，当下就把静华长公主出面向皇上劝婚的事向她说了，葬花长吁了口气，合着双手往天上拜拜：“谢天谢地，主子和殿下的苦日子总算到头，终于能见到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进到正厅里，那位曾在上京城门口见过一面的公公正悠闲地喝茶候着，他一见到风铃，当即趾高气昂的下了皇上口谕，责令风铃立即进宫觐见圣上。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燕皇既然允了他们的婚事，想来也没有必要再去难为她。也不待楼少回来，那公公就催促着与风铃上了宫车，进了皇宫。

那公公直接把她带到御书房前，让她候着他先去通报，好一会，才见他急步回转身来，想必受了责赏，一脸不愉之色，说皇上有些不舒服，正在休息，命她先到偏殿等一会。

这是哪出跟哪出？急急忙忙接她来，却又装病拒而不见，难道又在给她下马威？这老家伙是不是没辙了，故意用这种低下的暗招来整她？

暗叹了口气，进了宫，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只有任人摆布的份。

偏殿里有宫女进进出出，满脸恭敬，给风铃端上精致的糕点茶水，还有解暑的冰镇莲子汤，倒是没有怠慢的意思。她放松心绪，坐在那里吃了喝，喝了吃，等待是漫长的，总不能呆傻傻的等。但愿老家伙突然转过弯来放她回去，或许楼少知道她进了宫马上就追了过来。

莲子汤的味道不错，风铃正有一口没一口的喝得起劲，外面有清脆的笑声传来，越来越近，显然是冲着她来的。放下碗，一阵香风扑来，抬头就见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清声叫道：“听说殿下的准王妃来了，正巧进宫，就过来瞧瞧，果然见到了风姑娘。”

原来是楼宗元的媳妇卢氏，在庆功宴上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她的眼睛死劲的往她身上瞄，就觉得甚为诡异，是以对她印象颇深。

风铃起身迎上去，微欠了欠身，笑道：“世子妃也进了宫，好巧。近来可好？”

卢氏已不复当日的泪眼朦胧，眉目间开朗了不少，她亲热地拉住风铃的手坐了下来，“可不要太见外，听说你和殿下的婚事惊动了姑奶奶，前些日子她老人家亲自向皇上逼婚呢，可风光了，真是羡慕死我们这些皇子皇孙。”

“世子妃过谦了，你和世子的婚事一帆风顺，甜甜蜜蜜地，别人羡慕才是，哪会回头来看我们？”

卢氏闻言没有说话，眼眸柔情漫溢，闪着一脸幸福的光芒。接过宫女奉上的茶水，啜了一口，满口清香，忽然想起什么，笑道：“听说你们曾到过姑奶奶的琴韵居，早闻那里盛产各种名茶，宫里头一般都要有些头脸的人，才能向姑奶奶讨得一些尝尝鲜，今次也不知姑奶奶有没有给你们捎得一些回来？”

回来的时候好像有见姑奶奶给包了几个包包让他们带回来，应该就是琴韵居产的新茶。老人家可能特别珍爱，肉疼之余，还是送了一些给他们。当时她还和楼少戏笑着说姑奶奶那副模样，比在她身上剜了一块肉还心疼，两人暗地里着实笑话了一番。

看着卢氏一副很期盼的样子，风铃接口道：“众所周知的，姑奶奶把她的茶视作珍宝，不过这次总归还是送了几包给我们，若是世子妃不嫌少，改日可到我那里去拿一包过来尝尝。”

卢氏指尖不可察觉的一颤，转眼又喜道：“太好了，世子常常惦记姑奶奶的新茶，这下沾殿下的光，总可以一饱口福了。多谢风姑娘能慷慨相送。”

一包茶而已，在不喜欢喝茶的人眼里，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再说也不过是慷他人之慨，送送人情，何乐而不为。

卢氏闲坐了一会，就被人接走了。可是燕皇那边一直没动静，不见人招她去，也不见人来通知她回去，眼看已到晚饭时分，楼少说了要回去晚饭的，这时候应该已知道她被接来宫里吧，想必过不了多会儿，就会来接她。

又等得一会，茶也喝饱了，糕点也被吃了个精光，楼少和燕皇一个都不见。再好的耐心也有些不耐起来，让宫女取了把扇子，轻摇着步出偏殿，庭院中的花事正开得如火如荼，映在夕阳的余晖中，却是另一种耐人寻味的盛境。

她凭栏站在廊下赏花，四周除了宫人不时穿来棱去的身影，就是寂静一片，无聊之极。正百无聊奈，远远的总算听到了喧闹的人声向这边飘来。

“不用你们管，只管带路！”

这个声音......风铃全身震动，楼少来接她了，她急步向庭院门口冲去。

“快！快！让太医赶快准备好解毒药给慕容小姐解蛇毒。”有尖细的声音在前面急嚷着。

“殿下，快请这边来，李太医擅长于毒伤，有他在应该没有多大问题。”

风铃奔到院门口，正好楼少怀里抱着一人，被众多太监簇拥着转弯向一幢殿宇急步而去。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叫出声来，因为她看清了，楼少怀里抱着的，正是在街心上打抱不平的慕容飘飘。她紧闭双目，一脸苍白，软绵绵的靠在他的怀里。而风铃觉得刺眼的是，她的薄衫裙湿漉漉地紧紧贴在青春曼妙的身体上，女性特征张扬的透显在人的眼前。

等了半天，就等来这样一幅画面？

风铃立时就嗅到不妙的气息。这下可不得了，楼少抱了人家姑娘，还是被众多人亲眼看见，接下来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放松警惕，她直接冲一行人奔过去，楼少已将慕容飘飘放到椅子上，她凑近了些，盯着一动不动的慕容飘飘，希望能看出什么破绽来，却让她失望了。

慕容飘飘面无血色，裤脚挽起，一根丝带紧紧的系在膝弯处，下面的肌肤已是青黑一片，果然是被毒蛇所伤的痕迹。

“李太医有没有来？”楼少随口问了一声，转眼见到风铃，有些微诧异，“你怎么在这里？”

“总之我不是自己来的就是了，”太医已经过来开始给慕容飘飘清洗伤口，这里应该没了旁人的事，风铃扯着他往外走，“今天的这事情不寻常，你别再管了，赶紧向皇上请个安了回家去。”

楼少头也不回的跟着她，“也好，慕容飘飘进了宫，想必她家里人这时候也得到了通知，马上就会过来，我们见了皇祖父就回去。”

他对慕容飘飘不再多看一眼的态度让她心里好过不少，尽管事情诡异，至少他的心思还全落在她身上。

两人到了御书房，结果燕皇一直称病，让那个带她来的公公传话，说改日再责令他们来见，允婚后的第一次见面就这样不了了之。

回到风楼，两人吃过黑夜饭，沐浴完的楼少正挨在桌前看一叠厚厚的文案，风铃怀着满心疑惑，终于边翻书边问了出来，“有你在旁边，慕容飘飘怎么会中蛇毒？”

楼少自文案中抬头，瞄了她一眼，似是不悦，哼道：“就知你会问慕容的事，也不来安慰我，可知道本少今天也差点被蛇毒所害。”

风铃有些不敢置信，放下书本，走到他面前瞪住他，“怎么可能？有谁吃了豹子胆敢伤我家楼少，不要命了么？“

楼少忍耐不住，哈哈大笑，顺势把她搂在胸前，“那三个浑蛋是尚书和御史大夫家的败家子，本不想使他们家长难堪，我才好言相劝，他们不识抬举，竟使阴招，不知从哪里请了个玩蛇的行家，驱赶大批蛇上街，将我们围在了街中心，我救得了一个两个，却把慕容留下了，等我回转身，她已被毒蛇咬中，情急之下，就只好把她往皇宫里送。全部事情就是这样，我已经老实交待，你可不要乱七八糟的胡乱想像。”

风铃笑着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个巫婆，你不过是在救人，我怎么会责怪你？但是我怕你接下来的麻烦事会让你档也档不住。”

楼少充愣：“什么麻烦事？”

“别给我装糊涂，你抱了人家姑娘玲珑有致的身体，不管是慕容府还是皇上，对这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事，会让你赖也赖不掉。这下慕容飘飘肯定要非你莫嫁了，你可要好自为之。”

楼少满脸无辜，“我可是在救人，难道也要负责？是不是太不通情理了。”嘴里说着，一双手不安分的往她身上缠。

“和我说这些不起作用，要说去找你家老头子说去。”敢不正面回答她，风铃自然没有好颜色给他，一脚踹在他腿肚子上后，又跺脚叉腰恨道：“你不把她的事情完全清理干净，休想再靠近我一分，哼！”

楼少哀叹连连，看她气冲冲地奔了出去，想追又不敢。他也知道今天的事那三公子的行为也太过大胆，在京城都敢明目张胆行蛇伤人，就算他们的爹是天皇老子，难道不怕龙颜震怒削了他们家里的乌纱帽？

他不知道这一切是否又是皇祖父设的套，若是的话，就是说姑奶奶的劝说他也只是应付性的点头应承，实则还在使暗手反对。这样和他周旋下去，会觉得很累，只要查实，他会马上带着风铃远走高飞，实在不愿见她勉为其难的跟着他转，太辛苦了。

虽然她没说，但她的眉眼，她并不开朗的笑脸，早已暴露了她打心底里溢出来的疲惫。

他怎么能让她跟着他受这些无谓的苦？没有皇祖父，不能再尽孝道，可谓是无奈。但他宁肯背负着骂名，也绝不能失去她，与她在一起，拥有她，就是他能留下来的唯一底线，谁也不可以动摇！

风铃趁着夜色一鼓作气冲出了书房，转而又后悔起来，这样对他，他会不会感觉好凄凉？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红脸，好像也太不值得了。等她脑筋转过弯来，偌大的庭院里，她已不知转到了哪里。

风楼本就房舍较多，一幢接着幢，用楼少的话来说，将来一定要让他的儿孙将这些房子住得满满的，那个时候整个风楼就热闹起来了，他还担心着屋子不够用，老想着把旁边的老宅也买下来，一起圈养儿孙。当然，这都是一些不切实际的话，她又不是老母猪，给他一窝窝的生儿子。

她转了几个圈，已经迷失了方向。

这会子刘伯他爷三肯定已经休息了，燕飞天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家伙，葬花挺着个大肚子，这大半夜里，更是不会出来溜达。怎么办？干脆坐等楼少来找了。

她正想寻个地方坐下，耳边突然传来鸣呜声。她以为听错了，摒息静气，竖起耳朵仔细倾听，那呜呜声更是有一声没一声的直往她耳朵里灌。这大半夜黑灯瞎火的，难道有鬼？

她的汗毛顿时刷的一声竖了起来，麻起胆子蹑手蹑脚沿着哭声寻去，转了个弯，就走到一个亮着微弱灯光的屋子前，她长松了口气，有灯光就说明有人，不用担心是那不干净的鬼东西。

屋子的门并没有关紧，只是轻掩着，她走过去轻轻一推，便开了。

屋内烟雾缭绕，很空寂，除了一盏或明或暗的铜灯外，就是一张木床，透过朦胧的烟气，她四下搜寻着人影，在灯光照不住的死角，有一个背对着她正蹲在地上的人影，手里似捧着件浅色衣服正在嗳泣。

“是谁在那里哭？“风铃实在辨认不出，又不敢冒然走拢去，只得大声喝问。

那人影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喝惊得猛然僵住，没有哭泣声，也没回转身来。就在风铃以为他是个鬼物时候，他迅速地把手里的衣服往怀里塞，之后，他才缓缓转过头来。



正文 第一百三十章 祸不单行（二）

风铃紧张地盯视着那渐渐站起的身影，从许多鬼故事之中，都曾许述过，平夜哭泣然后被人叫转过来的脸，多数都是恐怖至极的鬼脸。随着那个转过来的身影，再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她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这夜半惊魂的鬼影竟然是小童。

“原来是主子驾临，半夜三更怎么想起来看小童？”

整个屋子里阴惨惨的气氛因小童的声音顿时豁然开亮，风铃拍了拍胸。，随即走过去笑骂道：“你半夜三更的哭哭涕涕，我还以为闹鬼，魂都快吓飞，下次不可以装鬼吓人，不然我可要找高人收了你。”

小童含雾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厉光，转眼又逝，风铃只作没看见，仍然向他靠拢，抬起手指尖轻拭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我最近一段时间出去了，也没照顾上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现在就跟我说，主子为你解决，怎么样？”

小童摆开她的手，笑中带泪，噘起嘴跺脚抱怨道：“主子整天跟殿下卿卿我我，还记得小童么？小童可想念主子得紧，说实话，小童心里不平衡，只好一个人蹲在墙角伤心了。”

说完，他果然毫不避讳的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那个天真又伶俐的小童又回复到了眼前。

风铃不顾他的避让，不依不饶地拧着他的鼻子，“怎么还跟着讨糖吃的小孩子一样呢......”

她的话语突然停住，惊奇地比着小童的身高叫道：“啊啊！小童，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看看看，都和我一般高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小童实在怕她把他当小孩一般的动手动脚，赶紧跳着从阴暗处蹦出来，揉着被她拧过的鼻子叫嚷道：“主子，你可不可以尊重我一点，我都十四了，老早就这么高，你到今天才发觉，是不是太不把小童放眼里了，让人很伤心呢。”

他做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惹得风铃哈哈大笑，这小家伙长得再高，也还是个能逗乐的孩子。

“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也不怕打扰了别人的睡眠？”

两人回头，只见黑衣黑眸的燕飞天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

小童暗自心惊，转而庆幸不已。他眼目溜转，满目委屈地说道：“主子一心扑在殿下身上，这不，才几天不见，就说我突然长高了，好冤枉呢，我想就连燕大侠肯定也知道小童并非最近才长的，主子分明就是故意消遣人。”

燕飞天冷目如电，在他身上一扫而过，转向风铃，道：“走吧，清戈在找你，总让人这么担心，你们什么时候才有个头。”

风铃伸伸舌头，不过和楼少小吵了一下而已，竟然还动到这个大冰块来寻人，是不是太夸张了？

被燕飞天冷掉，小童有些尴尬，风铃安慰性地拍拍他，才随燕飞天走出去。

燕飞天领着她又是一阵七弯八拐，不知怎么就绕进了一个小楼里，小楼有尖尖的屋檐，俏皮地朝上翘着，圆月似的窗户，轻纱在窗前飞舞，很是别致的地方。

“不是说清戈找我，怎么来了这里？”风铃低声问着。

燕飞天没说话，替她推开了门，里面漆黑一片，他将灯点燃，才道：“听说皇上已允了你们的婚事？”

忽然问起这个，有些古怪，风铃警惕地望着他，“这已经不算新鲜事了，想必上京的人都有所耳闻。”

燕飞天转过身去，在妆台拿起一封密函，这是他刚接到的密报，西越国与大周因宫宣儿而引发的战争，在历经快两个月的争战后，在两日前，终以宫千雪身中大周皇帝“九幽夺命散”而中止。

“九幽夺命散”，他是知道的，当初葬花中毒之后，全靠风铃前往大周皇宫向卫泓玉讨得千年雪蛤粉才得以解毒。而宫千雪这次与大周为敌，中了卫泓玉的暗算，大周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拿出千年雪蛤粉，那么，哪怕宫千雪医毒方面有所研究，也绝没有办法能解得此毒。他唯一的出路，就只有等死。

燕飞天犹豫着，这个消息，要不要告知风铃？她现在马上就要与清戈成亲，两人在没有了宫千雪的阴影，冲破了燕皇的阻拦，好不容易在一起，在这个关键时刻，他向她告知这个消息，会不会对他们的婚事造成影响？

他想试探她，却又害怕会出现那个他不愿看到的结果，他想帮清戈寻得一份最真、永不变色的情，可是他心里总认为结果不会乐观。他很矛盾，第一次为不能果断的下定决心而着恼着。

“把我叫来了，又不说话，燕大哥有心事？”风铃不耐，走过去，看到他手里的密函，有些疑惑。

燕飞天把密函藏起，他们的真情，就留待时间去考验吧，他只能做一个旁观者，慢慢观看。

风铃莫名其妙的被燕飞天带走，又莫名其妙的被他送了回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脸沉色，沉闷人都快喘不过气来。

回屋后，楼少那边的灯还亮着，她也不过去，进了书房，坐在桌前，对着爆出灯花的油灯发怔，有些事情，她必须要从头至尾的想想，不要到时候中了什么暗算还在帮人家说好话。

对于抱了慕容飘飘的事，楼少嘴里虽不说，心里肯定也有些着紧的。第二日，他清早上朝后，就一直在外面奔波。听被他带出去的阿横说，他正着力于查证尚书和御史大夫三个败家子在大街上公然调戏良家妇女的事情，从他调派出的大批人手来看，他已经下定决心，会对此事追究到底，绝不会轻饶其中任何一人。

他的这种手腕，在风铃看来却是一种转移他人视线的方式而已。可是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是一件对燕皇的初衷如此有利的事情，那老家伙若不借机生事，她可以把风字倒过来写。　就这个想法，她不时在楼少耳边唠叨出来，戏笑他随时准备迎娶新妇。

开始几日，楼少也打醒着十二万分的精神，提防着这档子事，可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燕皇和慕容府那边根本就没动静，连这个话题提都没提，两人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难道事情并非他们想象的那样，还是他们把人心想得太坏？

不管时间过去多少日，风铃都不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他们现在的沉默，并不代表此事就会到此打住。她不断提醒楼少不能放松，楼少嘴里不说，心里可能已经有些不耐，两人为这事又一次生过闷气，还打了几天冷战。

风铃越想越不值，为了个慕容飘飘，她已经和楼少吵了两次，再这么下去，楼少定还以为她是个不识大体的妒妇。就算是妒妇，还不是为了两人好？她心里觉得冤屈无比，随着最近一段时间身体上的变化，她烦燥的心不刻都不得安宁，罢了罢了，楼少也不是个傻子，该做的，他总都会做好，她又何必为了别人伤了心神。

现在她最忧心的，是她的胸部开始胀痛，腹部也在不着痕迹渐渐往外长。这是什么情况？

就算她再迟钝，也知道这是怀孕的症状。

当她给自己下了这个定论的时候，满嘴都是说不出的苦涩，一直以来，她那自欺欺人的想法终于被这个事实全然打破。

按当初与雪在一起的日子来算，肚子里的孩子少说也快三个月了，可是，他们身体上是有血缘关系的，这孩子，她必须要尽快打掉，越让他长大，她越是痛苦。

这几天楼少因为与她冷战，是以回来后也极少转到这边来。这样也好，等吃了药后，他才不会发现她的异样，也算是机会难得。

还有一件让她必须亲自出动的事，就是打胎药从何而来？她怀上雪的孩子的事情，是小心谨慎的谁也不敢告诉，包括葬花在内。所以这打胎的药，想要别人代买，完全是不可能的事。而且这种药，一般人家肯定都不会有，想必只有到医馆才有得拿。好在她早已有准备，对于上京的医馆，她大致还知道方向，只能自己跑一趟了。

起了个大早，再一次操起她的旧行当，毕竟做过很多年，手法还是熟练的。她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最普通的乡下大婶，留意了一下神态举止，直到觉得没有任何破绽后，她才鬼鬼祟祟地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爬墙出去。

沿着记忆往前走，过路的人看了她一眼，都不会再多看一眼，这个年纪的乡下大婶，随地可见，再平凡不过。

上京很大，也很繁华，尽管是六月天，清晨中的街市仍是热闹非凡。因为心中一直有事，从未真正漫步在街头过，江南烟波浩渺，晨景如画，风里带着醉人的味道，别有另一番风流气象。

若不是她怀有目的，她真是眼睛都要看花了。

收起闲心，她飞快地走过大街，朝东一拐，她警觉地感到背后仿佛被人盯视着，她蓦然回头，身后都是忙碌的人们，哪里有人看她。　她有些疑惑，难道是疑心出暗鬼，因为紧张，自己吓唬了自己？　她小心的往前又走了一个巷子，在拐弯处突然转身，身后仍是空无一人。

她不可谓不小心了，可能真是紧张过度。就她这身装扮，就算是楼少，只要不与楼少相对视，相信他也不见得会认得出来。

放下心来，她笔直走到一面很高的白色围墙附近，再走几步便是一扇门，门口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灰衣少年，唇红齿白的很清秀。风铃顺着少年往上看，在他头顶上横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曹记诊堂。

这就是她早先相好的地方，之所以来这里，皆是因为这地方偏僻，而且生意并不是很好，就算她在这里拿了药，别人记得的也不过是一个乡下大婶而已，绝不会想到一个年轻姑娘身上。

尽管宽慰了自己的心，她还是浑身僵硬的走过去。那个少年见有生意上门，立即笑吟吟地迎上，连声问候：“这位大婶快请进，不知要瞧病还是抓药？“

风铃略来腼腆地瞄了眼诊堂内，里面沓无人迹，长松了口气，逼厌着嗓音说道：“先找大夫瞧瞧，再抓药。”

少年点了点头，便将她请了进去。风铃四下确定性的再一打量，估摸着这间诊堂现下无人，正心下暗喜，忽然闻到一阵药香，紧跟着一个低柔的声音响起：“大婶子请坐，不知是哪里不舒服，先让我给你切切脉。“

她一回头，就见一个的年轻人笑吟吟地立在后面，他穿着松松的青色长袍子，看上去又慵懒又俊秀。这个人......她惊得面无人色，忍不住连步后退，天下如此之大，为什么让她一出门就遇上了最不该遇上的人？

无心道长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笑道：“大婶子小心点，若是摔倒，你肚里的胎儿可要不保。”

他的这句话更是让风铃差点背过气去，无心道长只一照面就知道她怀孕了，这该怎么办？他若是通知了雪，她这胎还打不打得成？

“大婶子，大婶子，你没事吧。”无心道长被她快昏厥过去的模样视而不见，仍是扶着她轻唤着。

风铃惊魂未定，他叫她大婶子，看来并未认出她来，是自己受惊过度，差点乱了方寸。他此时不过是一个看病的大夫，与乡下大婶莫不相识，不用惊慌，要镇定要镇定。　她咽了口口水，小声道：“先生......就是大夫么？”

无心道长放开了她，示意她坐下，边给她拿脉，边道：“在下正是大大，大婶子是否认为在下年纪过轻，不太信任在下的医术？”

风铃诚惶诚恐地抬了抬屁股，若说不信任他的医术，不知道还要生出什么事端来。他可是与雪一样有着九曲玲珑心的人，还是快快抓了药赶紧离去，不然若是被他瞧出啥端倪来，她的一切都要成为幻想式。

“先生说哪里话，大婶子不信任先生，也不会来这里，先生只管给大婶子看病开药，一切放心得很。”

哪里是信任，分明是瞎猫撞上了死老鼠，被撞上的，不放心也得放心。风铃哭丧着脸，伸出手腕任他号脉。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一章 祸不单行（三）

无心道长闭目号了一会脉，忽然睁眼看牢风铃：“大婶子害喜三个月，胎脉正常，不知你是要看什么病？”

他那眼神像X光，风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小声编排道：“因为家里穷得实在揭不开锅了，生儿再多也养不起，我准备让先生开点药，把这个孩子打掉.......”

“很穷么？”无心道长望着她洁白如玉的手，冷冷地，带着质问。

风铃赶紧把手缩进袖拢里，不就是找他抓药吗？他是个大夫，没有理由质问别人抓药的原因，开就开，不开就拉倒。

她霍然站起，有些恼羞成怒，冷笑道：“先生问东问西，是我什么人？我愿意怎么做关你什么事？你以为就你一家医馆，找别家去不行么？”

她抬脚向外冲去，无心道长长袖一挥，把她拦住：“大婶子好大的火气，在下不过是怕您做了什么错误的选择，将来后悔，既然大婶子心已决，马上给您开药就是。”

风铃也不犟，无心道长的医术她是非常有把握的，开出来的药绝不会有偏差。他提笔在案前开了方子，让那个一直笑吟吟的少年抓药包好，再教待她服用法，就把她送到了门外。

风铃随口谢了声，转身就走。

“这药是给大婶子开好了，回去后还望您谨慎服用，一个生命的来临自有他的道理，甚之甚之！”

风铃七弯八拐的回到风楼，心里懊恼不已。药是拿到了，却被无心道长的话扰得心神不宁。若是个正常的孩子，不管顶着多大的压力，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把他生下来。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将来生下来的肯定是个畸形儿，她何必让他来到这个世上受苦呢？

把药藏在床头拒里，她迅速恢复了装束，才开门，就见阿横急匆匆跑进来向她禀告说：“风姑娘，刚才慕容府里来了一个人，神色慌张地找到殿下。殿下听了，也一脸紧张地跟他们走了。”

就说嘛，慕容家和皇上决不会轻易放过楼少地。不过，现在倒巴不得他们早点行动，免得疑神疑鬼，和楼少两人弄得不快。

这次的事，他们越是按兵不动，越是令人心慌。时间拖得长了，不仅令人心力憔悴，他们的部署就更加严密，也就越让人觉得可怕。

风铃让阿横赶紧过去慕容府，帮她探探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连药也没心思熬，焦虑地等待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楼少回来了。

他蹙着眉心，显然有些伤神。

因为在冷战，她也不好老着张脸先去问他。阿横倒是会识眼色，趁楼少去饭厅吃饭的当口，他找了个借口，赶紧跑到她屋里来。

风铃急不可耐，压低声音问道：“殿下今天怎么啦？慕容府叫他过去到底有什么事？？”

阿横悄悄说：“慕容飘飘自杀了。”

“啊？“风铃差点弄掉手里的茶杯，“死了么？”

“没有，听说是受了什么刺激，想不开投井了，幸好被下人发现，才及时把她救上来。”

风铃冷笑起来，皇上和慕容家的计谋果然周密，连苦肉计都使了出来。慕容飘飘这一招看来收到了奇效，楼少对她印象本就不错，如今人家女孩子为了他自杀，他是乐到翻了，还是心疼到骨子里去了？

“慕容飘飘既然获救了，还把太子叫去干嘛？”难道去安慰安慰她受伤而又脆弱的心灵？可她那副泼辣而又朝气蓬勃的样子，实在与脆弱挂不上钩。

阿横不好意思地说：“这个小的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进慕容府后，慕容家的人就急忙把殿下迎进内室，多半是去了慕容姑娘的闺房。据慕容府的下人说，慕容姑娘自杀被救起后，就一直哭一直哭，什么都不肯说，后来被逼问久了，才开口说，想见殿下一面，她的事，只有殿下最懂。”

楼少能懂她？这从何说起，他妈的，那女人诚心不让人好过。

门上有人敲得响，两人顿时紧张地望过去，楼少正脸色难看地站在门。，“乱嚼舌根！出去！”

阿横吓得面无人色，缩着脖子灰溜溜地向屋外蹿去。

冷战了几天，遇上这种事他不仅不赶紧承认错误，还摆脸色看，她的怒火蹭蹭直往上冲。顿时也拉长了脸，目不斜视地往外走。

“风铃一一”楼少在她擦身而过的时候一把抱住她，低沉着声音说道：“你生气了？”

风铃挣扎，却是不得要领，她恼怒地抬膝就往他要害顶去，楼少低笑着抓住她的腿，“好狠，想让我断子绝孙？”

她使劲的转过头去，不与他碰面。

楼少从后面抱住她，撒娇般地靠在她的肩头：“对不起，我错了，娘子就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这家伙，又给她来这一招，以为每次都凑效么？风铃冷哼一声，仍是使劲的扭动着身体。

楼少抽着冷气，这女子也老大不小了，真不懂事，把他当坐怀不乱的圣人？这些日子可忍得辛苦，再这么下去担心自己会成阳痿。

他暗哑着嗓子低低道：“别动！你是不是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做我孩子他娘了？”

风铃已感觉到他的灼热，顿时红了脸，“快放开我。”

“不放，放了你就跑了。”楼少一脸小孩子气。

这样子的男人，真的没办法抵抗。风铃叹了口气，道：“我不跑，我还要问慕容飘飘的事，不然今晚连觉也睡不着。”

楼少低笑，眷恋地吻着她，直到快喘不过气，他才喘息着放手。

“慕容飘飘的事不要想得太复杂，她之所以自杀，确实是因为皇祖父和慕容家有逼她因上次的事情而要挟我的事情。她其实是一个明理的女孩子，知道我对你的情意，不愿夹在我们中间让她自己为难，所以一直都不答应。这两天被逼急，她想干脆一死了之，免得日后的处境尴尬。”

楼少的这席话说得风铃将信将疑。明明慕容飘飘对楼少倾心异常，是傻子都看得出来。她会为了不被夹在中间而打退堂鼓？而且这个世间的女子本就是认为男子的三妻四妾为正常，何况楼少将来还是要继承大统的人，三宫六院更是不在话下，她会为了不尴尬而放弃楼少这个香饽饽？实在不可思议。

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慕容飘飘的行为实在太可疑，她把这些话对楼少说了，楼少更是觉得她是个识大体懂得感情的人，不知不觉间就会为她在心里空出个位子来。这攻心术不可谓不高。

但是这些话她却不能对他说，说出来肯定又要引得他不快。

当初有个苏染尘，现在又来个慕容飘飘，以他要坐的位置，将来肯定还有李染尘，张染尘，慕容一慕容二的，照这么下去，她哪来那么多精力去防备？

好累！

风铃的默然无语，令楼少黯然不已。他以为她会把她的疑惑说出来，结果她却选择沉默。她还是不信任他，仍把他当成一个看不清事态的小孩子。慕容飘飘的事，他渐已有了眉目，放蛇事件，有疑点指向是皇祖父做了手脚，根本就是他们故意导演的一场戏。所以不管慕容飘飘是真心希望他和风铃好，还是假意作秀，他都不会放在心上，而风铃，根本就没有体会到他的酸涩。

这几天之所以没和她交流，就是害怕见到她老是不信他爱她至深的眼神，她心底的那份不安全感，那份燥动，更是引得他心神不宁。

他在害怕，在恐惧，照这么下去，总有一天，他会失去她。这几夜辗转反侧，昨晚的孤枕难眠，使他已经下了决心，把手头的一些事务交托后，他会带着她悄然离开，远离这个并不适合他们的是非地。

第二天，在他们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皇上突然让他们到皇宫共用午膳。

“想必戈儿也见到慕容飘飘的样子了。”听风殿内，林贵妃坐在风铃的对面，叹了口气。

楼少未出声，风铃只好深表同情外，又献上最城挚的祝福。

可是林贵妃没有达到目的，“本宫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飘飘这孩子死心眼，你说她一个姑娘家，被戈儿又搂又抱，又让那么多人看见，难免想不开。”

风铃立时就嗅到了不妙的气息，就说宴无好宴，闭上了嘴，一动也不动的看着碗里的菜发呆。

林贵妃一开口就定了楼少的罪名，她的目的，还在想着提醒有慕容飘飘那事，不会不了了之。

燕皇这老家伙今天看来全然是个配衬，他只是一味的吃着饭菜，好像饿了多天的饿死鬼一般，一刻也没停。

林贵妃显然有备而战，全然不理会楼少这个当事人，“本宫琢磨着慕容飘飘也是自慕容家出来的女儿，不能太委屈了她，做侧妃什么的是不行的，就做个平妃吧，谁也不低于谁，选个日子就把风姑娘和她一起娶了吧，你们这样没名没份的住在一起，外面的言传可不好听。”

风铃的脸色立时沉了下去，楼少脸色一变，腾地站起来，“选日子娶风铃我没意见，不过天底下哪里有这个道理，救人还要负责？那倒不如那天就让她被蛇咬死。”

不待风铃开口，燕皇突然停下筷子，兴致满满地说道：“虽说是为了救人，但你碰了人家姑娘的身子，是事实不是？你不娶她，她这辈子还嫁给谁去？要不就只能上山去做姑子。”

楼少冷笑：“爱去哪都行，若我碰过的女人都要一个个娶回来，那我干脆把这全天下的女人都去碰一碰，这天下男人从此都找不到女人，这人也要绝种了。”

就为这事与风铃一直都闹得不快，他们倒好，在这里还正经八百的拿到桌面上丁是丁卯是卯的说出来，实在难以忍耐。

他一时间来了脾气，扔下碗筷拉着风铃就要走。林贵妃沉下脸来，“飘飘是名门闺秀，与你接触的风尘女子怎么一样？”

她的言下之意就是说风铃是风尘女子？风铃气得吐血，这老妖婆，哪里看出她是个风尘女子？

楼少大怒，毕竟是在天家，强自忍了忍，才缓下声不屑透　“的确是不一样，我可没见过硬赖着让人娶的名门闺秀。”

说完他紧了紧手，感觉到风铃温从地让他牵着，安心了些。心中的恼意却是难以发泄，黑着脸，招呼也不打，就风一般的卷了出去，燕皇让人拦也拦住，只能眼睁睁看他恨意难消的离去。

事情越闹越僵，那爷孙俩显然都没准备让步，接下来都不知该怎么办。

谁知道，就在这天下午，却发生了一件举国惊恐，也让燕皇焦头烂额的大事一一在哲中、元平一带，起了深度数丈的地震。而附近人口密集的州城，皆发大水，伤亡惨重。

奏折如雪花一般纷纷飞向御书房案头，燕皇连夜召集群臣齐集大殿商讨对策，几日几夜不眠不休的结果是，老人家病倒了。

燕皇病倒后，朝野陷入一片紧张的气氛中。

在这个时候危难的时候，出人意料的，在皇上面前跑得最勤奋的，竟然是楼和顺王的两个儿子楼宗元和楼宗孝。

不管他们暗地里是否有取楼少而代之的私心，可是这国难当头、人心浮动的情况下，能够齐心协力共渡难关的话，那个潜伏的皇位之争又算得什么？毕竟大燕国是属于接氏的，都在一条船上，谁也跑不了谁。

朝臣多方商议下，除了派要人去灾区赈灾，还要派一个能安定人心的人前去安抚。曾经有人提议让楼宗元兄弟前去，但燕皇很犹豫，毕竟和顺王是藩王，在地方上有一定的势力，若是他们搭了关系，对于楼清戈将来的统治肯定有着不小的影响。

谁也不知道那个老家伙真实的想法，反正他是点了楼少，让他赈灾的同时能建立声望。

可是风铃就认为其中有鬼，先不论有没有危险，楼少出门去办正事，总不会允许带上女人。若是路上有那些攀附权贵的家伙或是皇上故意暗地安排，找个无法推拒的机会让楼少睡了别的女人呢？那该怎么办？

不管怎么样，她一样要跟着去，以防万一。

只是......这一去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两月三月的话，肚子也长成了球形，就算楼少没发觉，想再打掉胎儿，岂不是不要命的做法？

风铃思前想后，决定在楼少走的当天就把药吃了，等胎儿流掉，休息个两三天就追上去，虽然对身体有害，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二章 祸不单行（四）

很快，在燕皇的极力安排下，皇太孙殿下以代皇上出巡的名义，定下了赈灾的日期。

就在离京前一夭，燕皇突然把楼少和风铃都叫到病榻前，老人家眼泡浮肿，脸色泛黄，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可怜巴巴地拉着楼少的手，咳嗽了两声，才嚅动着干裂的嘴唇说逛　“戈儿，等你赈灾回来，皇祖父也要去见阎王了，这一片江山，也就全数交给你，这一去，可要尽心尽力多为百姓多做点事，不可辜负了皇祖父的期望。”

楼少这时候也不再忤逆他，毕竟血浓于水，这个危难时刻，他也不能狠下心来向老人家提出离开的事，能为他分得一分忧是一分，没必要再雪上加霜，不过前提是他不再针对风铃。

燕皇见他默然应允，又把视线投向风铃，示意她近前，他将风铃和楼少的手搭放在一起，以一个最慈祥长者的语气喟然长叹道：“戈儿，你的脾性与你爹一般无二，罢了罢了，皇祖父认输，你这次只管去，孙媳妇皇祖父着人帮你照看着，等你一回，马上就完婚吧，皇祖父若能有机会看上一眼我的曾孙，也就冥目了。”

老人家说得凄凄惨惨戚戚，分明是一个慈和没有任何心计的长者，任谁都可以放开心胸去全力信任他。

但风铃不然，她觉得自己最近都变成超级疑心病者，只要燕皇一开口，她就觉得他阴谋重重。他说让人看着她，名义上是照顾，还不是怕她离京随楼少去？这老家伙心思慎密，似乎早看穿了她的心思。

可她怕他何来？她自有办法偷偷溜走，让他不得其所。

回去后，风铃也不假手他人，亲自帮楼少收拾衣物包袱，这一去就是半年，又是深入灾区，夏天的秋天的冬天的衣物打了几大包，检查来检查去，还是觉得差了什么，突然把手一拍，原来是她自己的衣物没有包上。赶紧又手脚麻利的收拾了大几包，这些东西上车前楼少肯定不会一一去打开看，也就不知道这里面的乾坤。

“这么多包囊，又不是搬家，能从简就从简。“楼少洗浴出来，看到大包小囊的堆满屋，不由哑然失笑。

“你知道什么，自己带的，用起来方便，免得到时候在地方上采买浪费时间，也不用去麻烦地方官员，不是省时省力两全其美的事？”

“你总有道理。”

风铃把所有的包囊再清查了一遍，确定没有落下什么，才回头笑道，“清戈，从姑奶奶那里带回的茶叶放到哪里了，不如也带一包去。”

楼少在里间屋子里回道：“那天马车回来后交给小童了，你去问问他。”

风铃哦了一声，转身要出去，楼少从里面出来叫住她，“现在不急，明天让他送到车上就行了，我还有事找你。”

回过头来，楼少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碗，风铃转身奇道：“拿碗干嘛？喝水有杯子。”

他微微一笑，把碗放到桌上，拿出匕首在手腕上就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子，血流如注，全数流进了碗里。他的动作很快，风铃都还不及阻拦，血已经流了半碗。“你疯了么？为什么要放自己的血？“

鲜血转眼已流了一满碗，他把血水端到风铃面前，凝视着她，非常严肃地说道：“喝了它。”

“喝血，为什么？”

“先喝了它，我再告诉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来，乖......”他的声音蛊惑，还带着一丝无可言明的期盼。

风铃犹豫着。

楼少继续诱惑：“如果你爱我，想与我生生世世都在一起，就喝了它。”

喝血和生生世世在一起有什么关系？风铃终于还是闭目仰头一口将血喝尽，即将离别，楼少是不舍的，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逻辑，但也是令他安心的一种方式，她愿意顺从他。

见她喝光了，楼少笑眯了眼，风铃把碗放到桌上，一抹嘴，“说原因。”

楼少看着她，“还记得蓝色耳钉吗？“

风铃摸向耳朵上的那一点。

“它其实不仅仅是耳钉，还是一个咒语，一个无人能解的血咒。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你的身上，不过很巧，在我父亲得到的一部古书上，我曾经见到过关于它的详细记载。当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认出它是书上记载的上古奇物，所以才能轻易的将它从你的耳朵上解下来。”

“你那时解下耳钉，只不过是出于对它的好奇，而并非是喜欢我，是不是？”

楼少想了一下，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具体出于什么原因，或许本来就是我们的缘份如此，你有耳钉，我懂咒语，才造成我们生世不断的缘。”

“耳钉与喝血有什么关系？”

“你喝了发动咒语者的血，喝得越多，对我的记忆也就越深，不管到哪里，你都不会忘了我，知不知道？”

风铃呆愣着，心里怦怦跳动，她记得，在西京与雪在一起的那个夜晚，她突然头痛欲裂，雪束手无策，楼少来后，她模模糊糊记得是他给她喝了他的血，当时觉得那血如此甘甜，犹如生命的源泉。之后，她的疼痛立即中止，而她的心，却如被剜掉般更是没有了着落点。这一切，皆是源是他发动情人咒后再给她喂食了他血液的缘故。

可是，如果没有情人咒，她会跟他走吗？她会喜欢上他吗？她会那样狠心的对待雪吗？

现在楼少突然将情人咒的事情拿出来与她谈论，是不是认为她已经对雪全然放下，不会再对他生出一丝异心才无顾忌的说出来？

她只觉得有泪要下，当她刚才喝下那碗血的时候，她的记忆里是否将再也不会有宫千雪这个人？他是一个有担当的人，她与他有过美好回忆，她......在还怀着他有骨血，这一切，都将会一一被抹煞掉吗？

“风铃，不要怨恨我，当初，你与宫千雪.......我实在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你们犯错，也没有办法放任你跟他走，看到你们在一起，我的心就像被撕成一片片，一时又痛到极至，一时又没有了感觉。”

“原谅我，风铃，我喜欢你，宁愿不要命，也要将你留下来，哪怕你在我身边只多呆一刻，我都已经心满意足，用了情人咒，强行留住你，我知道，我是自私的，我说不出更的理由和借口，只求你能原谅我......”

楼少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如失落的小孩寻找安慰般将头靠在她腿上，一动也不动。

风铃无声轻叹，无声地抱住他。眼里有泪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在他如玉的面颊上，恨他又如何？怨他又如何？事已至此，她亦并非对他无情，何况她一缕孤魂，能得他痴情相待，还有何求？

楼少闭目任她抱住，不论该不该，不论他的手段光不光明，他做了，就不会后悔。她怨他也好，恨他也罢，但是今生今世、生生世世她都只记得他，爱着他，够了。

他从一个木盒子里拿出一对亮灿灿的戒指，上面打磨平的棱角面放射出熠熠光华。

轻轻为她套在无名指上，这是她说的方式，当把戒指互相戴在对方无名指上的时候，他们就是永远都不可以分开的人。

风铃泪眼迷朦，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该忘的就随着心意忘却。楼少并没有哪一点对不起她，他的深情厚义，就让她用一生来回应吧。

那一夜，楼少几乎一夜没睡，痴痴的轻唤着她的名字，情到深处，也只是忘情的亲吻着她每寸肌肤，不管隐忍得多么难受，他还是谨守着最后一道防线。

就在风铃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他终于颤抖着手抚向她的腹部，这个地方，孕育着一个生命，当他发现这个秘密的时候，他曾怒过，也苦过，但是他不得不熄灭怒火笑脸迎对，因为他看得出来，她也是痛苦无奈的。

她遮遮掩掩的不想让他知道，顾忌着他会难堪，他唯有当不知道免除她的压力，在默默关怀之余，任她独自去选择。

远处传来鸡叫声，离别在即，他不舍的亲吻着她光洁的额头，喃喃低语：风铃，我爱你，永远呆在我身边，哪里都别去。

天还没亮，风楼里大大小小的人都起床了。他们忙碌地往车上装着水粮，还有风铃准备的大大小小十几只箱笼，最后刘伯竟然把他的拿手点心也装了箱，一屋子的人直忙到天亮，才稍停了下来。

风铃顶着熊猫眼，还不忘吩咐小童把姑奶奶的茶叶稍上，小童去了老半天，才汗流浃背的拿了一包过来。

风铃等楼少上了马，上前握住他的手，轻道：“路上注意安全，一路保重。“

楼少蹙眉斜看着她，“家门口说保重，难道你没准备我送？”

“耶？”风铃一愣，转而笑道：“越送越舍不得，为免难过，还是就在这里......”

楼少弯腰用手指点住她的唇，勾唇轻笑：“舍得舍不得都要送，不过嘛.......”

他看着风铃的黑眼圈嗤地一声笑了出来，看在你昨晚一夜未睡的份了，就饶了你。“

周围正在等待楼少起程的人也不是故意要听这小两口的离别话语，不过人家硬是说得大声，硬是要他们听见，他们也不得不听。而从殿下口中说出这么暧昧的语言，实在超出他们的承受范围。刘伯和阿横他们倒是习以为常，那些随从先是各自僵了一下，随即挤眉弄眼的相视一笑，分明脑中已经浮想联翩。

风铃俏脸通红，啐了他一口，头也不回跑进了屋里。

楼少在她身后哈哈大笑，立即号令起程。

已经出怀的葬花跟在她身后说，“明明恩爱得不忍分离，还搞得这么一个朝东一个朝西的，真是不懂你们。主子也是的，这时候不多送送挽他的心，就不怕他出去后找其他的女人？”

风铃回头对她笑道：“不怕，山人自有妙计。”

回屋后，倒是有些奇怪的，一直神出鬼没的燕飞天并没随楼少走，竟然出现在她屋子里。

楼少走之前曾交待燕飞天，一定要让他好好跟随在风铃左右，不论她发生什么事，都要全力按着她的意愿去做。其实他的意思就是风铃若选择流产的话，也要让他就近好好尽力照顾她，只是他的这一个交待并未点明说清，却让燕飞天领会成另一层意思，几乎让两人就此天人永隔，再难相聚。

风铃居心吃下打胎药，可是燕飞天一直跟随在侧，她实觉不便，找了个借口，跑到葬花那边，想让她帮忙。

葬花房间里静悄悄地，一个人都没有，听说孕妇容易尿濒，可能去茅房了，她干脆躺到她床上等她。翻了个身，看到床里有一封信，不由好笑，肯定是花花来的，不然葬花也不会放到床上独自欣赏。

忽然起了玩心，也不知花花每次写信都写些什么肉麻话，无名无份，竟然也让葬花挺着大肚子死心塌地的要为他生下孩子，她拆开信，里面洋洋洒洒写了两大页，落款果然是宫千花。

微微一笑，不由坐起准备认真拜读，只是，在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后，她面上血色全无，“哇”地一声，一口鲜血突然喷薄而出，溅得帐幔上梅花朵朵......

夏日炎炎，热浪滚滚，在偌大的西越国皇宫，一阵如泉水流动的声音从空旷无边的天际响起，眼前恍如是绿波千里的大草原，野花漫山遍野，马群牛群飘来飘去，清澈的溪流，苍茫的山峦，令人心旷神怡。

突然，琴音一转，渐入高昂，犹如平静的草原被突兀的喊杀声蓦然撕裂开般，凄厉锥心，再也不复完整。

宫千花在廊下看着那个倾力抚琴的人，更是心绪难平。

谁都知道，九幽夺命散是大周皇帝为报复宫千雪而下的致命的毒，当宫千雪中毒后，世人都以为他无药可医，命将不久。但是西越太后却不然，她亲自连夜快马加鞭赶往大周皇宫，不出七日，就毅然拿回了千年雪蛤粉一一九幽夺命散的解药。

宫千雪用内力克制着毒性蔓延，中毒多日后仍神志清醒，在解药拿到面前的时候，他冷冷地盯视着他的母亲，拒服解药。

西越太后当即哭倒在地，失散多年的儿子郁郁寡欢，沉默不语，莫名其妙杀了宫宣儿嫁祸卫泓玉，挑起西越与大周的战端，她做娘的如何不知他的心事？她错了，她不该生生将他与宫泽俊的女儿拆散，他们是有情人，千雪是世间最痴情的人，是她当初不了解，是她被利欲冲昏了头，强行想让自己的儿子霸占住宫氏江山，如今，终于让她得到了报应。

燕国那边时常传来那个女子与燕国皇太孙频频恩爱出入的消息，千雪每听到一次，就消沉一次，多日下来，已经万念俱灰。没有了儿子，她还要这个万里江山有什么作用？

西越太后终于向宫干雪说出了她心底埋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当年她嫁到西越皇宫的时候，妹妹也嫁给了现在的大周皇帝。因为姐妹情深，两人婚后仍是书来信往，终有一年，妹妹说与大周皇帝出巡西部，因为就近，望她能前去一会。当时宫泽俊独宠苏妃，将她纳入宫后，走过场的临幸过她一次，此后就再无消息。她心里怨恨，就让贴身宫女做掩护，独自去见妹妹。到了大周，两姐妹相见甚欢，在酒过三盅后，她迷迷糊糊地竟然被大周皇帝给强奸了。她又惊又怒，却又怕被人知道，连妹妹也不敢告知，就慌慌张张地回到了西越。不久，她就发现珠胎暗结，不由慌了神。和宫女设计了一出戏，把宫泽俊灌醉，做出被他临幸过的样子，才侥幸躲过一关，将孩子顺利生了下来。

宫千雪听完她的全盘哭诉，当场惊呆住。

原来，他与风铃并非有着血缘关系的亲兄妹！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下狱（一）

宫千雪问太后：你现在告诉我，是想我怎么样？

太后低泣回答：服下解药。

宫千雪又问：服与不服还有什么区别？

太后焦虑地回答：你和风铃不是兄妹，她未嫁人，还可以把她追回来。

宫千雪淡淡说逞　未嫁人又如何？破镜难圆，覆水难收，一步错步步错，我去追她，她必也不会回心转意，不如不去。

太后掩面跪倒：这是我造的孽，怎么可以让你偿还？你要珍惜你的命，母后宁愿亲自去向她请罪。

宫千雪冷冷道：随便你，药请拿走。

太后喃喃道：痴儿，一个女人而已，怎可以让你心灰至此？你满腹才华，性情孤傲，为何就堪不破情之一关？无视这锦秀河山，反而还要走先帝的老路？为什么？

宫千花在远处亲睹这一幕，心道：生无所求，两心相伴。大哥凭他的才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孤寂之处，需要的是心灵的慰藉，母后她永远都不会明白。

微叹口气，他将会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写信告诉葬花，希望她能说动风铃，尽快来劝服大哥。

“主子，主子......“

葬花的声音不断在耳旁回响，风铃的神志不知从哪里被拉回。她微微睁开眼，就见葬花焦虑放大的脸近在咫尺，她无力的笑了笑，“你......”

一口鲜血又自胸间一涌而出，用手捂也捂不住，葬花吓得泪水涟涟，慌乱中大叫着找巾子掩住她的嘴。

“主子，主子，你这是怎么啦？葬花看得出来你是有身子的人，怎么能这样吐血法？这不是想要葬花的命吗.....”

风铃也死劲的按着胸口，幸好.......幸好还没来得及把药吃下，孩子是健全的，这个时候，她绝不能伤了身子，身体里还有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就算再不能承受突如其来的消息，也不能伤了还在孕育中的孩子。

她努力做着深呼吸，一口接一口，好一会，气息渐渐平稳。

六神无主的葬花见她不再吐血，才敢动手把一片狼藉清理干净。她注意到飘落在地的信，哭泣着把风铃又扶在床上躺下，边说道：“大公子是一个有主见的人，主子就不要太挂心，有葬花在，一切都会好。葬花好不容易见到主子与殿下苦尽甘来，收到信后，葬花独自作主，也没准备把大公子的事告诉主子，想不到还是被发觉了，可是不管怎么样，都要以孩子为重，千万不能出差啊......”

哭劝了一会，见风铃虚弱的闭目不语，擦了擦眼泪，她就转身准备出去找燕飞天，好让他帮拿主意。风铃唤住她，“不要告诉别人，就在这里陪我一会儿，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现在脑子里一片混沌，唯一在脑海回旋的，雪快要死了，她怀着他的孩子。如果她仍然要对他无视，将来，孩子会恨她吗？一个没有父亲的小孩，她自已就亲身体验过，心灵里的阴影会影响到一辈子。可是.......楼少怎么办？他信任她，甚至是哀求过她留下来，她到底该怎么办才可能不伤到他？

燕飞天闲来无事，在风铃屋前和阿横下了快四局棋，都不见她回来，不觉有些不安起来，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了三长两短的鸟叫声，他推棋而起，说道：“不下了，你每次都输，没意思。”

阿横不好意思的也站了起来，摸着后脑勺笑道：“燕公子不仅武功超强，想不到连棋艺也精通，就算再让我学五年，也不见得能在燕公子手下胜得一局，阿横惭愧。”

“也不尽然，如果我们再多弈几次，燕某也不见得能局局赢你，有机会再下吧。”燕飞天也不和他多扯，随口说了几句，就向后院走去，直到无人处，他突然腾空而起，掠过高高的围墙，就见一黑衣少年急步单膝跪到他面前，享报道：“门主，事情可能有些不妙。殿下坐驾才出京城，就有两路人马相继出动，我们跟踪的人仔细辨认，其中一路应该是从慕容府出来的，里面有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子，应该就是门主特意叮嘱我们注意的慕容姑娘。”

燕飞天皱眉，沉声问道：“那另一路呢，有没有认出是什么人？”

“属下不敢打草惊蛇，只能从他们的身法上去辩认。他们与当初我们在大周遇到的苏小姐的门下身法如出一辙，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苏小姐的人。”

燕飞天动容：“苏小姐？那路人马有多少？”

“明里粗略估计就有大几十人，而暗里，似乎有不少江湖高手，还有些是隐世多年的老宗师。”

燕飞天紧抿着薄唇，苏小姐积怨多时，难道她这一次趁清戈离京之机，想全力猛下杀手？还有慕容姑娘，仍是不死心的跟随而去，在她刻意接近下，清戈能档得住她的诱惑吗？

他眉心越皱越紧，“楼宗元世子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目前还没有，只不过有一点，世子妃卢氏与林贵妃走得很近，今天卢氏在殿下走下进过皇宫，后来似乎是哭红了眼跑出来的，一直对她不上眼的世子倒是耐下心来在旁边不停讨好，属下总以为有些奇怪。”

楼宗元和楼宗孝不远千里跑到西京来，不可能不怀有目的。他们在燕皇面前不断逞好，老人家对两人的印象极佳。如果楼少不能继承皇位，那么他们两人之中遇此一个就是顺位人。楼少不说，心里却是明白的，他暗地里对两人已观察多时，若想要与风铃过上逍遥的日子，就必须要把燕国继承人的事情考虑清楚。燕皇毕竟年纪已大，稍一不慎，被不安好心的人蒙蔽了眼睛的话，一个国家的百姓说不定将会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到时候后悔莫及。

燕飞天考虑了一下，清戈的武功虽然不弱，但是如果敌众我寡，还不断使出暗杀的伎俩，将会防不胜防。想到这里，他沉声向那黑衣少年吩咐道：“你现在马上给我送出消息，让所有长老级别的人赶快赶到分堂，我现在就亲自过去安排一下，务必在半路要将苏小姐的人企数击杀！”

“是，门主。”

燕飞天才离开，在风楼大门口，一辆华贵的马车就大张旗鼓的驶了过来。

周围有护卫三十人，穿着整齐的宫女十几个，在马车停下来后，有两个护卫从车辕座位下抽出碧绿轻巧的扫帚，把马车至大门口的路面清扫干净，不留一点灰尘。再有两个宫女抱出红毯，将清扫出来的地方慢慢铺上，待红毯铺好，又有一个面白的汉子跪伏在车门前，由两个宫女搀扶，终于从车厢里出来了一个贵气的美妇。再接着，一个腆着大肚子的俏丽少女也行了下来。

这么大的阵仗，看门的家丁早让人飞奔着去告诉刘伯了。刘伯是有些眼光的人，一听他的禀告，已知是皇宫里来了人，慌忙整衣相迎。

“你们主子呢，贵妃娘娘和世子妃过府探望，怎不见她出来相迎？”一个面容沉稳的宫女喝问道。

刘伯一听来者是贵妃娘娘，果然来头不小，赶紧跪伏在地，恭声应道：“娘娘驾临，恕小人迟钝，这就派人去禀报主子。”

当下安排一个儿子安置下两位贵人，发动能发动的人，四下寻找风铃。好一会，才有人说她在葬花屋里。

当风铃听到林贵妃和世子妃来访的时候，人还在浑浑噩噩之间，葬花想以病为由帮她推托，风铃摇了摇头，“她们第一次来风楼探访，不能避而不见，给我换件干净的衣服，这就过去见见她们。”

“可是你的身子......”

“我没事，卢氏也是一个有身子的人，别让她们久等了。”

等她换了衣服出来，葬花把她上下瞅了瞅，转身跑到妆台前拿出胭脂水粉在她脸上扑了扑：“既然要见客，总不能让别人瞧出主子的病体，擦上点胭脂，人也精神不少，那些贵人们才不会问东问西，免得主子难过。”

葬花说得有道理，不论如何，楼少刚走，她都不能露出一副病殃殃的样子令人笑话。

走到会客厅，林贵妃与卢氏已经在坐。几人见面先是按礼一阵寒暄，林贵妃才开言道：“戈儿这次因公远行，独留风姑娘一人在这偌大的府里，本宫和世子妃怕你孤单，这才相约一起过来看看。”

无事不登三宝殿，看看是假，检查行踪是真吧？

风铃强打起精神，不卑不亢道：“谢贵妃娘娘记挂，殿下才走，风铃还不觉得有何寂寞孤单，其实就算有，在这庭院里种种花锄锄草，这日子也就打发过去了。”

林贵妃笑得和蔼可亲，“话是这么说，皇上可放心不下。这不，听说府里下人不多，皇上特意安排了这三十名宫廷护卫和十来个宫女过来，第一是防护好这里的安全不被肖小光顾，再者也可以让他们好生伺候你，这府里也能多聚点人气热闹热闹起来，才不显得清冷啊。”

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屋外笔直站立的护卫和十多个恭敬的宫女，原来是为她准备的。不就是明目张胆的监视么？还美其曰是伺候保护她，真是会开玩笑。风铃容不得人留在风楼碍手碍脚，嘴上不遗余力的推拒道：“皇上的好意心领了，风铃习惯清静，人手虽然不多，倒也是勤快老实，是以外面这些人手也用不着......”

“风姑娘将来可是皇太孙妃，如果没有这些人捧着护着，怎么能显皇家气势？就我们世子府里的侧妃，从来都是有十多个丫环伺候着，就算你爱清静，这些维护殿下面子上的事，风姑娘还是帮他撑一撑吧。再说皇上挑的这些护卫都是训练有素一等一的好手，宫女也挑的是宫里听话乖巧的，不会打扰了你的清静，看到皇上一片好意的份上，你就收下吧。“

世子妃卢氏笑着打圆场，一席话说得有条有理，无懈可击，风铃再想推也推不掉了，只得谢恩收下来。在这时候，她不得不承认，燕皇就算有病在身，也是个难以对付的人，他好像能猜测到她的任何一个想法，这一步棋，等于就封住了她想悄然潜走的念头。

几人又闲聊了一会，因为下午天热难耐，不一会林贵妃和卢氏也不吃晚饭就起身告辞。在临走前，卢氏忽然笑着说道：“上次风姑娘不是说要送我一点姑奶奶那边的新茶么，早就思慕已久，今天机会难得，少不得要厚着脸皮向你开口讨要了。”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风铃笑了笑，让人叫来小童，吩咐他赶快去取两包过来，一包给世子妃，一包给林贵妃，借花献佛，也不能厚此薄彼，两人一起都送了。

收了茶叶，卢氏喜笑颜开，“这几天老觉口渴难解，喝蜂蜜吃冷品都不能解得，一闻这包茶叶就是上上品，回去就马上泡了喝，肯定能立即见效。”

“还真是个馋嘴的孩子，口渴难解，不就是心火旺么？都没听你说过，这茶若不能解得，回头就到本宫那去，自要找个高人帮你治治。”林贵妃笑着和卢氏上了车，转头又和风铃辞别。

把她们送走后，回头就让刘伯把皇上调派过来的四十来号人口安排妥当，该吃该睡该用的，这府里全由刘伯一人全权打理，风铃从来没操过心，这时候心绪烦燥，更是没有心情去管。

葬花因为不放心她，这晚就在她屋里搭了个临时地铺睡下了。

风铃也不反对，自吐了两大口血后，她就觉胸闷，一口气一口气的难喘上来，自也不敢大意，葬花留在身边也好。

听着帐外“啪啪”地拍击声，呼吸渐粗的风铃轻声说道：“葬花，外面蚊子多，你还是到床上来吧，被蚊子咬多了可能传染病毒，别病了。”

葬花爬起来，似乎忍了很久的样子，“主子，你这么不声不响地，葬花心里也没个底，现在你到底准备怎么办？是打算去西越，还是只给大公子写封信宽宽他的心？”

叹了口气，风铃低声道：“我也不知道，给我点时间仔细想想，我......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外面树影婆娑，夏虫在欢快的鸣唱，天空暗朗如洗，没有一丝杂云，星光灿烂闪烁，躺在床上的两人却都心事沉重，任时间流逝。　远处渐渐传来轰轰雷声，有风乍起，乌云转眼即至，一切虫鸣嘎然而止。

正在这时候，风铃和葬花同时听到外面有猛烈地敲门声，然后似乎有大队人马叫嚣着急促向她们这边冲来，两人顿时大惊，发生了什么事？



正文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下狱（二）

被乌云遮蔽着一片漆黑的夜空，突然就被无数只熊熊燃烧的火把映红。杂沓而沉重的脚步声急促而至，有人大声叫道：“快快将这间屋子围住，拒里面的人全部带出来，一个都不能漏掉。”

接着是刘伯的声音：“官爷，这可是皇太孙府，岂能容你们乱来？快快退出去，不然我等马上告到了皇上面前，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刘伯在风楼呆的时间虽然不长，说话间自楼少那里也学到不少高调式的词句，充分体现出皇太孙府里下人也能高人一等的优势。

一个将官冷笑：“我不管他皇太孙府还是太子府，我们都是听命来抓人犯，这个府里的人，一个都别想跑掉，带走！”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风铃和葬花已经开门出来，在她院子外面，呼拉拉围着上百名官兵，他们有的架起长箭弦已满，有的拔出长刀，在火把下闪着森森寒光。一个浓眉将官叉腰指挥着官兵把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葬花惊异地拉着风铃的袖子，有些害怕道：“是官兵，主子，他们为什么要抓刘伯？”

“不是要抓刘伯，怕是要连我们都要一起抓。”风铃冷笑着，除了燕皇，还有谁有这个胆子跑到风楼里来抓人？

一下子来这么多人，显然已做好了防她逃跑的准备。从白天林贵妃的拜访送护卫，到现在官兵的突然而至，肯定是一个燕皇早想好的计谋，先安排进三十个护卫盯牢她的去向，晚上再派兵潜至。不过，他又是以一个什么样的借口来抓人呢？

有眼尖的人瞄到她们，叫道：“李大人，那个就是风铃和她的贴身丫环！”

他的这一叫声如捅了马蜂窝，顿时有人一声令下，带刀的官兵纷纷涌了过来。风铃和葬花岂能容他们近身，就近抽出花架上的竹子，横杆拦住来人，风铃大声喝问道：“谁是当官的，出来说话！”

那个浓眉将官踱步上前，昂首肃声迤　“你就是风铃？”

风铃把竹杆向他面上凌空一划，“不要和我打官腔。说！你们既然要抓太孙府的人，总要给我们个说法，我们到底犯了何事？不说清楚，我誓必不和你们甘休！”

浓眉将官见她气势强盛，肃傲之气立时消下去不少，微了下眼目，朗声道：“请问风姑娘，你可知道今天傍晚时分，世子妃已经有六个月的胎儿已经流掉了。”

“不知道，”风铃心里一紧，“她流产干我们何事？”

“太医查得她并非是正常流产，是被药物所害。经几名太医多方排查，终于查出，致使她流产的药物来源，就是你白天送给她的新茶。世子妃不察你有害她之心，毫不怀疑的喝了茶后不到一个时辰，胎儿就流掉了。”

风铃大惊，怎么会这样？姑奶奶送的茶叶怎么会成打胎药？

她脑筋迅速转动着，只觉这里面有鬼。定了定神，双眼凌厉地看向浓眉将官，缓缓问道：“喝了我送了茶就流产，绝对是天大的笑话。第一，是药，无论如何与茶的味道都不会一样，是人都闻得出来；第二，不从气味来闻，药与茶叶的外观都不符，又是什么人让世子妃喝下带药的茶？”

那个将官微微一笑，拱手道：“风姑娘，这些事情本官并不清楚，只是听令抓人，如果风姑娘觉得冤屈，皇上会亲自审这个案子，到时候你可以去问皇上，不要为难我们。“

风铃扫视着众人，刘伯和他的儿子已经被绑住，一脸惊惶的小童也在其中，独不见燕飞天。这么关键的时候他跑哪里去了，难道真的要任由这些人抓去？

葬花和她现在都有身孕，绝对是不能动武的人，现在无外援的情况下，总不能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燕飞天向来消息灵通，她被抓走他肯定能马上知道，再说，不管燕皇有什么目的手段，既然还要亲自审问，脱身的时间还是能有的。

抱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风楼里的一行六人全被带到了天牢。

那位浓眉将官也不为难他们，将六人关在一间还算是干净的牢房，吩咐狱卒不可慢怠，便率着众兵出去了，隐约间，还听见他在外面吩咐官兵严加防守，绝不可轻忽。

尽管干净，毕竟天热，天牢里闷燥的气味浓重，风铃只觉眼前直发花。葬花把她扶到墙角，铺了层稻草让她坐下，小童乖巧地过来提起衣摆为她扇风。

“主子，那些人太可恨了，趁殿下不在之际，就来胡乱抓人，等殿下回来，一定剥了他们的皮。”小童愤愤不平地说道。

风铃微睁眼轻瞄着他，这孩子自他在高阳城见到的时候，才齐她下巴，人也是一副很机灵的样子，是一个非常讨喜的小家伙。才过一年，他不仅人长高了，连五官也长开了不少，自是一个俊少年。他说话的时候，依然表情十足，活灵活现，只是在不说话的时候，偶尔会有一股说不出的怪感觉，难道是因为他有了少年情怀才令她产生这种感觉？

刘伯和小童并没有一般观点，他也坐在地上沉吟道：“无风不起浪，风姑娘，您给世子妃的茶叶真的是茶叶吗？我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葬花闻言急道：“主子与世子妃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她怎么会去害她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茶叶是经小童的手拿给世子妃的，要问也只有小童最清楚。”

风铃微眯着眼，不动声色地听他们说。

小童骇得急忙摇手，连声说逐　“那些茶叶殿下交给我后，我一直把它放在贮藏室，动都没动过，什么样子进去，我就什么样子拿出来，从来没散过包，茶叶绝对不会有问题。”

葬花道：“茶叶没有问题，那就是世子妃有问题。”她忽然意识到这样说不妥，只要是一个女人，谁愿意杀死自己的孩子？世子妃也不可能有问题。

风钧顺着她的话思索，世子妃没问题，那就根本就是有人捏造事实来陷害她。

这个人是谁？

是楼宗元两兄弟想借这一宗事来判她的罪，然后让深往灾区的楼少无法安心抚民？还是想就此事牵上楼少，暗喻他有参与其中而影响他的储位？这是一个可能。

再有一个可能，就是皇上与楼宗元合谋，想就这样让她背上一个谋害皇室子嗣的罪名，令她从此都不能再与楼少在一起。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可是不论这两种可能存不存在，卢氏肚子里的孩子呢？想让她的罪名成立，除非她肚子里的已经孩子消失，让人拿不到什么把柄，他们会为了各自的利益而狠心地对待一个胎儿？

就在她深深陷入深思之中时，她突然察觉眼角有寒光一闪，然后只觉腹部一疼。

“主子一一”

“小童，你干什么！”

几声凄厉地惊呼在牢房里回荡，坐在旁边的小童蓦然翻身退后，脸上流露着一股难言的兴奋，站在墙角恨恨地朝她冷笑。

这不过是发生在瞬间的事，站在另一侧的葬花和坐在十步开外的刘伯三父子根本还没反应过来，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就已被小童刺进了风铃的腹部，手法凶辣而狠戾，锋面齐柄而没，没留一丝余地。

葬花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一幕，刚才还好好的小童杀风铃？他是不是疯了？见风铃死死地捂着腹部，她把颤抖地双手伸到风铃面前，语无论次地说道：“主子，要不要紧？没事的......没事的，葬花帮你看看......”

风铃痛苦地皱紧眉头，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小童突然哈哈大笑：“怎么会没事？葬花，你别天真了，一把啐了剧毒的匕首插火入身体里，想没事都因难，今天这个女人不死，除非神仙下凡，不然谁也休想能救得了她。哈哈......”

葬花愤怒地转身扑到他面前，一脚将他踹到墙面上死死捌氏住，大叫道：“住口住口！你这个小人，主子哪一点对不起你，你也要趁这个时候来杀她？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

小童怡然不惧，秀气的脸上变得狰狞，狂笑着说逐　“值得啊值得，让她给我陪葬，死也值得.....”

风铃在刘伯的搀扶下艰难地靠墙站起，气息短促道：“葬花，你放开他......我有话问他。”

风铃紧紧地盯着小童，一宇一顿道：“小童，你为什么要杀我？”

葬花在小童的喉部又踹了一脚才松开。小童捂着喉咙，还在不住讥讽地冷笑道：“主子，风大小姐，难道到现在你都不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风铃淡声回道：“不知道，但请指明。”

“苏小姐，这个被你陷害的美丽女子，你难道就忘记了？”

“和苏小姐有什么关系？”风铃忽然了然，“你是苏小姐的人，杀了我，就是在为苏小姐报仇？是不是这样？”

“不错，你知不知道，在我很小还是个孤儿四处乞讨、被人打得遍体鳞伤的时候，是苏小姐救了我。她给我饭吃，给我温暖的衣服穿，一点都不嫌弃我脏，给我洗澡治伤，在我心目中，她是世间对我最好的人，是你，一次又一次地令她伤心，一次又一次地抢走属于她的东西，我不杀你杀谁？”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五章 原来如此

风铃不理他的指控，微微思索了一下，才说道：“既然你是苏小姐的人，又是如何进了南海花城？”

小童断定风铃必死无疑，也不怕多告诉她一些事，“那时候南海花城红花堂正在招一批没有任何背景的孤儿，将来好培养成南海花城的新血。就是这个机会，苏小姐让我扮成孤儿，故意让南海花城的人捡到，然后我在二公子视察的时候表现机敏出色，二公子甚为欢喜，当即就选了我做他的书童。当时所有人都看得出，二公子有望成为将来南海花城的城主，我能接近他更是苏小姐想都没想到的事情，她大大的夸赞了我一番。后来，我查到真正主事的人有可能是大公子，可他却是一个无懈可击没有缺点的人，想跟到他身边一点可能都没有，只好安安心心跟在二公子身边，不过照样也能查到不少对苏小姐有用的东西。”

“苏小姐让你潜伏进南海花城有什么目的？”

“不知道，我只要按着她的心意去做让她高兴就行了。”

风铃心念电转，缓缓说道：“你不知道，那么你听我的分析可有道理？”

小童没有出声，似乎在静待她的下文。

风铃也不卖关子，直言道：“苏小姐让你潜入南海花城，窃得不少他们的秘密，从而她才得以把紫虚玉让花家押送，因为她知道，借此，不仅可以引来各方势力或分散或拆掉南海花城，她还可以把她的势力向南扩充，而紫虚玉永远都不可能送得到凤翔山，对于她来说，是一个一举数得事情。”

顿了一下，她又继续说道：“她的想法想穿其实很简单，而她的借刀杀人之计算是相当成功，毕竟南海花城在她的策划下确实全数毁掉，只是有两点出乎了她的意料之外。第一，朝廷的介入，打破了她的如意算盘，大周朝廷顺着她搭的桥，反而先到了彼岸，将南海花城名下产业全数充公，由朝廷运作，她一点好处都没得到；第二，她没料到楼少会突然反她，只短时间内就拿回了楼氏家族的所有经济权力，她几乎是偷鸡不着蚀把米，楼少不仅识穿了她的真面目，而且对她是厌恶到极至，这一点，她自己应该最清楚。”

她突然停了下来，天牢里一时问静得不可思议。苏小姐的野心之大，非一般人所有，就算是在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一方雄霸，也不见得有她如此之贪。不仅从年少的楼少手中夺得楼氏家族的掌握权，还想侵吞南部的南海花城，她到底凭什么？

小童默然无语，眼内闪着迷茫之色，苏小姐所作所为，她的一切事情，都不会告诉他，只是每当他向她传递出消息的时候，她那美如花的笑颜，就是给他最大的鼓励。只要想起她的笑颜，是不是做尽所有无德的事情都值得？

风铃不给他太多时间的思考，最后轻轻问道：“小童，我说了这么多，你应该明白，其实这都是她咎由自取，为何要责怪到我身上来，不觉得毫无道理吗？”

小童漠然无情道：“我不管那些什么道理，我只做所有能令苏小姐高兴的事情。”

葬花怒道：“小童，你讲点道理，为人不可以这么不知好歹。你为了苏小姐，难道真的让你杀人放火你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风铃摆摆手，阻止葬花再说下去，“葬花你别说了，有些事情我终于想明白。当初你在安宁城中了卫泓玉的九幽夺命散的时候，不是觉得那毒中得莫名其妙么？看来毒就是他所下。”

“我猜想，肯定是苏小姐与卫泓玉有什么协议，只要她想办法留住我并送到大周皇宫，他就答应她一个什么条件。怪不得，卫泓玉当时对我说得那么肯定，三个月后，不管愿不愿意，我定然会到大周皇宫去，原来他早就与苏小姐狼狈为奸，而苏小姐早让小童潜伏在我身边，在他们的算计下，我不得不一步步进得了他们设好的圈套。”

“后来我在西京别馆又被人暗地下了春药，以致与无夜差点酿成大错，不用想，也是小童下的手，那一次他与苏小姐前后搭配，把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如果不是我曾有恩于无夜，苏小姐那招败我声名的计谋又要得逞。”

葬花听她说到在西京别馆中毒的事，不由不解道：“可是主子，你在西京别馆时候的饮食都是由我负责，小童哪里有机会给你下药？”

风铃回首看着小童，“这我就不清楚了，那事过后，我怀疑的人是包括你们两人在内，但是我怕错怪任何一个人，一直只是小心留意，并未说出来，也未向你们盘问，现在事已经过了很久，你可以问问他，只有他最清楚。”

小童不待葬花问出，就森然回道：“既然已经让你猜出来，我也不推脱。不错，那次的药也是我下的，葬花，你还记不记得，那天你端着一碗补药给她，我把你叫住，然后指着树梢说有鸟，你赶紧回头去看，我就趁机把早已准备好的春药撒进了碗里？”

“我记起来了，我当时还说冬天哪里会有鸟，后来以为是你顽皮，故意逗我，原来是你早就包藏祸心，想害主子。”葬花懊悔莫名，恨不得又上去踢冷笑连连的小童几脚。

此时小童一直暗地观察着风铃的气色，见她说了一大堆话，脸上气定神闲，根本没有痛苦之色，还从容不迫的分析着他的行为，心里犹如鼓敲，脸色阴晴不定，“这些事情到底是你早想明白的还是现在才知道？”

“有什么关系吗？”风铃向他眨眨眼，不慌不忙地对他说道：“还有那夜见你一个人半夜躲在屋子里抱着一件衣物在哭，我就觉得奇怪，有人死了吗？小童竟然像抱着遗物一样在伤心？后来发现你先是太慌张，后来又太镇定，不由对那件衣服起了好奇心，走近一看，原来是苏小姐最喜欢穿的那种蓝色纱衣一样的衣服而已……

小童脸色巨变，“不可能，我什么时候让你看到那件衣服了？”

风铃站直身体，笑嘻嘻道：“你塞进怀里，我就用给你擦泪痕的小动作，把那件纱衣一角拉出来瞧了个仔细，你当时心怀鬼胎，没有察觉也是常理。”

小童心里越来越不安，抵着墙面一步步往旁边抑去，嘴里仍是硬撑大叫：“你有所察觉又怎样，还不是被我一刀刺中，马上就要去见阎王？有什么值得得意的？”

风铃不待他说完，把捂住腹部的双手松开，那把插在她腹部的匕首竟然“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不过很奇怪的是，匕首寒光闪闪的锋面已经不见，独剩光秃秃的把柄，而她的腹部，根本就没有血印，更别提会有伤口。

所有的人都惊呆住。

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见到匕首明晃晃刺进去的？

小童惊颤地叫道：“不可能！我明明把匕首刺进你的肚子里，你怎么会没事？难道........难道是你懂妖法，把匕首锐利的锋面变没了？”

风铃止住葬花和刘伯三人惊喜叫嚷的声音，笑眯眯地捡起那把匕首，然后当着众人的面从柄上撕开一层褐色的皮制物，里面露出来的仍是一个黑色的柄，她在一个微凸的地方轻轻往上一推，只听”嗖“地一声，锋利的刀身从把柄里突兀地弹了出来。

做完这个动作，她看他们还是一脸迷茫的样子，微微一笑，将刀尖往墙上一抵，整个刀身又缩进了把柄里，一点都没露出来。

刘伯和他的儿子“咦”了一声，倒是葬花眼珠子都快瞪掉了：“主子，你是怎么做到的？这把刀还会自己伸来缩去，葬花从来都没见过，好奇怪。”

“很简单，这是一把弹簧刀。”风铃好玩地把刀柄凌空甩动，突然回头对面如死灰的小童好心的解释起来：“就在你抱着苏小姐衣服哭泣的那天晚上，似乎周围就只有我们两人，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你的眼睛里不经意间就露出了杀机。我当时就冒险地想试探你凭什么东西杀我，故意一再接近你，在燕飞天出现的那一刹那，我摸到了你袖笼里的匕首，而你这时候也惊慌退却，倒是会观风色。”

风铃这时候竟是非常精神，也不怕话多，仍继续侃侃而谈，“既然知道你有以匕首杀我的动机，我自然不会让你得逞。暗地里与燕飞天商量，让他半夜点了你的睡穴，将你身上搜了个遍，最后就只搜到一把啐了剧毒的匕首，为了不打草惊蛇，我照着那把匕首的样子画了副制作弹簧刀的图，三天之后做成，再把你的匕首换下来，就成了我手中现在的这一把。怎么样，我说得够清楚了，你还有没有不明白的地方？但请这个时候一并起出来，不然以后可没机会了。”

她笑得奸滑若狐，小童的精神有些承受不住了，恼羞成怒的吼道：“你知道我要杀你，当时为什么不让燕飞天解决了我？还要让我继续在这里出丑？”

风铃静静地看着他，“我要知道原因。有时候我这个人对某些事的好奇心非常重，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我，到底只是苏小姐一人在背后指使，还是有其他人也参与其中一起来谋害我，结果我好像发现你根本就是苏小姐的牺牲品，没有其他人。”

小童颓然坐下喘着粗气，他的一点一滴一言一行原来都在这个女人掌握之中，他无异就是一个跳梁小丑，任她玩弄于股掌之间，自以为隐蔽，原来早暴露在阳光下，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他只想狂笑，脸上却僵直得一动都不能动，原谅我，苏小姐，没有亲手帮你杀了你的仇人，下辈子，就是变作牛马，也要再回报你的恩情。

风铃见他神色间毫无惭愧悔改之意，想起一路来的苦，想起如果她不识破他就要成为刀下亡魂，心头渐渐怒意横生，不由冷笑道：“看你平时机敏聪明，原来是个偏执的狗东西，难道就只准苏小姐对我使阴谋诡计，喊打喊杀就不准我回够她一次？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我的命，难道我就只能伸长脖子等她来砍？好没道理。”

她越说越气，甚至开始口出粗言：“花花让你跟着我，老娘对你也不薄，见你年纪小，从来都把你当弟弟看待，你就这样回报老娘？呸！简直比苏染尘那女人还狼心狗肺，怪不得你们能瞧对眼，根本就是喜欢恩将仇报的一丘之貉！”

一顿话骂完，她心里被压住多日的郁闷也舒畅不少。正在这时，天牢入口处响起一排沉重地脚步声。这间只有一只昏黄铜灯的牢房中，慢慢被渐行渐近的火光照得明亮起来。

脚步声在离他们三十步开外被叫停，接着是大约六个人左右的步声再次向牢门不急不徐的行来。牢里所有的人都盯着声响处，终于，一行六人出现在他们眼前。

最前面的，是身穿皇袍的燕皇，他已不复风铃一天前见到的病殃样，眼神凌厉中勉强带着慈和。左边的是才见过不久的林贵妃，右边是一个面部长须长相威严的老者，再后面就是燕皇身边的老太监，还有两个小太监抬着一把椅子跟在身后。

皇帝亲自来审她的案子，竟然如此之快，都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吗？风铃暗觉不妙，事情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来得严重。

皇帝的威严是普通小老百姓所不能抵抗的，葬花刘伯父子以及呆怔中的小童都赶紧伏地跪礼，高呼万岁，而风铃却寻了个地方，闲散地抱膝坐了下来。

“大胆，见了皇上为何不跪？不想要命了？“

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燕皇直端端坐下，后面的老太监先大声喝叱起来。

风铃嗤的一笑，戏谑迄　“皇上，您不辞劳苦半夜亲自来审案，是否已经想好了给我个最合理的治罪法？不然可对不起您病得不轻的身子骨。”

她的这一句话，顿时让不少人抽冷气，整个天牢里鸦雀无声。

燕皇不明神色的看着她，渐渐眯起了眼，想不到，原来她还是个有胆色心思快捷的女子，很可惜，如果不是戈儿想对她专宠，她会是一个非常合适的皇后人选，他也不会动了这么多心思专为对付她。

第一百三十六章 又一个开始
    
夜是黑暗的，眼前的风楼却被上百名官兵包围封锁住。燕飞天双眸如刀，静静地听着下属的汇报。
    “有消息说，在戌时初，世子府就传出世子妃已经滑胎的消息，然后有三四个宫内太医迅速感到世子府，找到了世子妃滑胎的根源，正是风姑娘白天送给她喝的茶叶里含有堕胎药，世子大怒，当即告到皇上那里，皇上马上下令抓人。”
    “有没有查，世子妃是真流产还是假流产？”
    “已经让世子府的内应实地查过，世子妃的胎儿确实已经流掉，一点不假。”
    燕飞天暗暗握紧拳，他不相信是风铃所为，他最清楚，风铃与世子妃以及世子并无冤仇，她不会无故去害一个人，这里面有不为人知的阴谋，他绝不能等闲视之。好一会，才冷生问道：“风姑娘他们现在被关押在哪里？”
    “天牢。刚才得到消息，皇上已带着刑部张大人以及林贵妃亲自前往天牢审案。”
    “赶快传讯上京所有兄弟，让他们全力应急准备，只要一见我的信号，就马上启动。”
    燕飞天觉出事情严重，吩咐了一下，转身就走。眼下上京的好手几乎全都派往楼少那边暗杀苏小姐的人，能用的人已经不多，不过皇上敢对风铃动用任何不光明的手段，他必誓死护她左右。
    天牢里。
    燕皇用食指轻敲着坐椅，缓缓问道：“风铃姑娘，你可知罪？”
    风铃坐在地上淡笑着与他对视，也不急不徐的回答道：“要看是什么罪，若是对皇上的不敬之罪，风铃倒是直认不讳，不过，若是想栽赃，往我头上扣莫须有的罪名，风铃打死也不会认。”
    燕皇微点头，“好，有胆识，朕很佩服你。做人当该如此。”
    他眼神突然犀利，把话锋一转，“但是，你今日将堕胎药送给世子妃服下，令我皇室子嗣胎死腹中，如此狠毒令人的发指的恶行，可又知罪？”
    风铃哑然失笑，“皇上，您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这么点小把戏还能瞒得过您雪亮的眼睛？首先，风铃与世子妃无旧怨，没有理由去害她；再来，如果我想害她，也不会傻子一样把药当茶叶明目张胆的送给她，然后留下证据让人轻而易举的查到。如果我这么做，不是嫌命长，故意往死里钻么？”
    葬花连点头，主子说得非常有道理。
    站在燕皇旁边的林贵妃咳了一声，接口道：“本宫在宫里多年，这种欲盖弥彰的把戏看得多了。表面上来说，你与世子妃没有冤仇，可是往深处里想，就能让人觉得你心机非常深沉。在外人的严重，楼宗元近几年甚得皇上欢心，如果他一举为皇上添上曾孙，可能会动摇楼清戈的储位。为了皇位，本宫想来，这就是你把黑手伸向卢氏的动机。再说明目张胆把药当茶送之事，这也是你玩的一个手段，以为越是能直接看出的事情越让人觉得不可能，一种很巧妙的心理战术而已，别人看不出，皇上可不好唬弄。”
    燕皇认同的点着头，“贵妃说得非常有道理，朕所经事之多，也自认不及你所玩的心理战术之一。确实高明。”
    旁边的威严老者一直边听边写，似乎把林贵妃的推断也当成事实写了上去，难道这就会成为她认罪的口供？
    风铃心底冷笑，两人一唱一和，干得多好。她现在已经可以非常肯定的说，这次的堕胎事件，根本就是燕皇与楼宗元的合谋。楼少前脚才走，他们后脚就迫不及待的开始行动。
    这会死后她忽然才想起来，哪天燕皇莫名其妙把她接进宫里，无非就是让世子妃与她有交谈的机会，再从中打探茶叶的事，也就是说，那天与卢氏的相遇，早就是他们在为今天的堕胎事件埋下伏笔。
    从谈茶叶的事，送茶，送护卫，卢氏堕胎，到她半夜被抓，燕皇全都做了详密的安排，让她没有一丝喘息的机会。看来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惜牺牲掉他的一个曾孙，也要将她铲除掉。
    所以，他根本就不会等楼少回来，说不定马上就要将她立即问斩。
    想到这里，她的手心里全是汗，要死在这里了么？现在她不仅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一个生命。当楼少回来的时候，风楼里已经楼去人空，他会怎么样？想到那一幕，心里就没来由的一阵阵揪痛着，他会疯吧，会癫吧，可是眼前的燕皇怎么去切身体会？
    她不能死，她还没有给雪写信，她的孩子还未出世，她不能让楼少独自承受失去她的痛苦。她还有好多事没有做，绝不能就此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
    但是很明显的，此时就算她费尽口舌指出他们的阴谋，也别想能走出这间牢笼一步。燕飞天，现在能救她的只有燕飞天，她要拖延时间，直到燕飞天来得及救她的时候。
    “不管你们怎么说，”她朝林贵妃笑了笑，从容不迫的一个一个提出她的疑问：“其实这些全都是你们想当然的说法，却有几个疑问我必须要问清楚。第一，茶叶和药，我想只要是人，不论从外观还是气味上，都能分辨出来，不会明知是药还往嘴里倒，除非是当事人故意喝下去。第二，如果我送的明明是茶叶，中间还有其他人过手，这当中有没有可能被人调包？第三，我送出的茶叶是两包，贵妃娘娘那包如果也是同样的药，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静华长公主给我们的茶叶，全都是堕胎药，根本与我无关。”
    林贵妃不待燕皇开口，就直接帮她解答道：“是你自己做的事情，怎么还来问别人？你心思慎密，这样的破绽肯定不会留给别人。经查，那包茶叶里混着药，外观和气味虽有些怪，但是世子府的人都没见过静华长公主的茶叶，以为名贵茶叶本就是如此，所以卢氏会毫不犹豫的喝了下去，你这是抓住了她不识货的心理而害她喝下；至于被人调包，更是没有可能。卢氏到上京来，没有人伺候，本宫就派了跟在我身边多年的李嬷嬷服侍她的饮食，若是怀疑李嬷嬷，等于就是怀疑本宫，风姑娘，你说本宫有可能去害皇室的子嗣么？”
    “还有第三点，不知道你是真不知还是明知故问，我可以断定，静华长公主送的茶叶绝对没有问题，我的那包茶叶，是非常正宗的沧浪茗茶，未含一点药物，正是琴韵居所独产，有多名太医可以作证。你别妄想把矛头指向静华长公主身上。”
    风铃叹着气，怀疑林贵妃就等于怀疑皇上，说到哪里去，谁都不会相信皇上会杀了自己的曾孙。林贵妃这一说，等于是把她前后左右的路都给堵死，她再想为自己辩驳，全都成了狡辩，根本就不会有人信。这个黑锅她是背定了。
    她最后只得牵强笑道：“我从来不知道，我还是一个如此攻于心理战术的人，不过经此一事，风铃向皇上和贵妃娘娘倒是学了不少，如果将来还有机会，一定会拿出来试一试。”
    燕皇冷笑道：“那么给世子妃下药毒害胎儿的事，你是否已经心甘情愿的认罪？”
    风铃正要说话，突然听半天没出声的小童伏地叫道：“皇上，小童有一事要报，不然死了也会被良心谴责，不得安宁。”
    葬花和刘伯惊呼，小童想干什么？
    燕皇挥手止住他们的声音，不动声色问小童：“你是风铃身边的人，有什么冤屈，但可向朕说出来，朕可以应承你，只要说得好，一定从轻处罚。”
    小童抬头大声说道：“有一件事我想起来了，有一天小人看见主子鬼鬼祟祟的进了一家朱记诊堂，小人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街上走，便跟上去一听，原来她是向那个大夫要打胎药。回风楼后，她就悄悄把药拿给小人，让小人将药和茶叶混在一起，说如果有人来要茶叶的时候，就让小人把带药的茶叶给大肚子有身孕的女人。小人听了害怕，不敢做，又怕她说，只好拿出一小半药混在茶包里，剩余的药又给主子放到了原处。今天白天得了主子的指令，小人该死，还是把那包带药的茶叶递给了世子妃。”
    “小童，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你拿药混茶叶了？你不要血口喷人。”风铃听了小童的叙说，差点气晕过去，这家伙嫌她还不够惨，竟然趁机落井下石，好毒。
    小童根本不理她，一味磕头道：“如果皇上不信的话，可以到主子房间的床头木柜里去找，那包药还在，求皇上给小人作主，小人也是被逼的，求您饶了小童。”
    小童竟真的知道她从无心道长那里得来的打胎药？难道那天觉得有人跟踪，就是他？
    燕皇冷笑着看向风铃：“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前因后果，过程以及动机，全都指明是你，如此恶毒的毒妇，亏戈儿还把你当宝，幸好及早识破，不然你这毒妇岂非要让我楼氏从此就断了后？来人，风铃下药毒害我皇室子嗣，其罪当诛，不容任何私情，斩立决！”
    燕皇说完拂袖而去，立即有十多个官兵向牢门蜂涌而至。
    葬花听到燕皇的斩立决，当下就放声大哭，跪在地上连连以额叩地，“皇上……冤枉……皇上……冤枉，主子她是被冤枉的，求您明查啊……”
    斩立决？风铃呆怔住，燕皇果然一刻也不愿多等，要杀了她，以绝后患。她真的要死了吗？
    她被人反绞住，也不知道要挣扎。
    小童望着风铃阴沉地笑，他死，她也不会好过，苏小姐的仇他总算给报了。
    “皇上……您不能杀了主子……她，她已经怀了殿下的孩子，皇上……”
    风铃被人拖出了牢门，眼睁睁看着葬花为她额头都磕出了血，忽然凄声大笑道：“不要求他，他是个冷血动物，这样的事情他不止做过一次，当年将太子赶走，太子还是和他心爱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如今只不过戏码重演而已，现在他以为杀了我，就可以断了楼少的情念，好！我风铃把话说在这里，燕皇今天若杀了我，燕国必亡。！”
    她的这一番话好像怀有无情诅咒被九天十地的神灵听到般，阴森的天牢里顿时刮起一阵阴冷森寒的怪风，所有火把一瞬间全数熄灭。
    本已顿住有些犹豫的燕皇在黑暗中加大声音喝道：“还不快动手，斩立决！”
    多年后，据当年负责记录的刑部张大人坐在火炉边对他的后人回忆说：“先帝治国有方，却是刚愎自用，极不信世间有真神。姓风的那个女子或许正是真神下凡，先帝一再阻她害她，她都安然无事。最后先帝终还是利用茶叶事件栽赃于她，谋害她腹中胎儿，等于是已将真神完全得罪，不怪乎，一直昌盛的大燕国会是先起内战，十多年后再被西越所灭，终于应了那女子的亡国之言！”
    他的后人沉默着，后来忍不住问道：“那个姓风的女子呢？真的被先帝斩了吗？也真是太可怜了。”
    张大人笑道：“那女子既然是真神，肯定不会被斩于刀下。”
    “哦？那是出了什么意外？”
    “不是什么意外，当我们把火把再点燃的时候，地上倒着一片士兵，姓风的女子和她的侍女都已不见踪影，想来她们已被天神带回去了，再也不会来临人间。”
    “那您从此后真的没见过她？”
    “那么当对那个女子情意深重的楼少闻讯回来，先帝是怎样回答他的？”
    “先帝没回答他，因为他病了。而那夜参与抓风姑娘的人，全都被秘密处死。殿下的所住风楼，也被一把火烧为废墟，后来外间的传闻，说是风姑娘害死了世子妃的胎儿，然后被刑部查出，风姑娘害怕影响楼少的前程，在风楼引火自焚，殿下回来后只收到一具焦黑的尸体。”
    这一席话，引来火炉边一阵叹息声。
    接着又有人问道：“先帝一再杀害自己的曾孙，是否已经入了魔？是人都不会如此狠心。”
    “入没入魔，那就不得而知，如想知道答案，只有去问早已化为尘土的先帝去了。”
    “……”
    “……”
    山风呼呼，雪花飘飘。北国的冬天来临得特别早。
    在这个银装素裹的世间，由一个宁静的小山村，那里住着一群朴实憨厚的山里人。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若离抓着一把谷子洒在雪地上，十几只母鸡闻声立即奔过来抢食。若离再洒了一把，不由笑道：“你们快吃吧，吃得胖胖的，将来好炖了给我们葬花坐月子。”
    “若离，你没事怎么老取笑我？我身子骨好，就算坐月子，也用不到这些老母鸡，还是留给主子吧。”挺着个大肚子的葬花胖了不少，她双手撑着后腰，撩开厚厚的布帘子从屋里走了出来。
    若离把盆子放下，跑过去摸着她滚圆的肚子笑道：“是你先坐月子，鸡当然由你先吃，反正我们这里由一个专门引来母鸡的金凤凰，你吃完了，过不了几天别人又会巴巴的送鸡过来，你主子的那份绝对也少不了。”
    “说什么啦？说什么啦？你们又在背后说我坏话，看我不抽了你的筋，剥了你的皮。”卫紫晴这时候刚好扶风铃出来透透气，把她们的话听了个明明白白，赶紧拖了旁边的扫把就去追赶若离。
    若离哪里让她打得到，大叫着绕着庭院里的木柱跑，嘴还不忘取笑道：“金凤凰，花衣裳，引来山里的俏夫郎……金凤凰，花衣裳，引来山里的俏夫郎……”
    她越说越起劲，卫紫晴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连她衣边都没沾着。她不由把扫帚一丢，撑着膝盖断断续续说道：“好你个若离，我追不到你，除非你晚上不睡觉，看你跑哪去？”
    若离站在那里不依不饶的仍念着那句话，卫紫晴气得牙痒痒的，却毫无办法。
    这时，院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若离向卫紫晴眨眨眼，问道：“谁呀？”

第一百三十七章 病因
    

若离拉开门把头探出去，一个身着布衣的粗壮青年手里提着两只雪鸡，正腼腆地站在门口。
    她上下打量着那青年，忽然笑问道：“阿牛，大雪天的，敲门有什么事？”
    阿牛伸长脖子向院子里微望了望：“刚才捕了几只雪鸡，我和我娘也吃不完，顺便提两只过来，让你们也偿偿。”
    若离就知道是这回事。阿牛是附近的村民，山里人，除了砍柴，就特别擅长狩猎。现在正值冬天，雪地封山，砍柴了也卖不出去，所以每天都有村民上山打些野物，有时候打得多的话，附近的村民就会互相分食。
    一些年青小伙子自她们搬到村里来后，常常会嘻嘻哈哈拿一些到这边来，不过每次都被人赶了出去- -有人不喜欢别人来打扰这里的女性，哪怕是在门口多站一会也不行。
    阿牛却不怕，而且比别人到这里来的机会也多得多。
    他的老娘是个接生婆，前些日子见这里有两个孕妇，时常拿些鸡蛋，后来甚至还抱着家里的母鸡让她们养着，将来好让产妇坐月子时吃。老人家很实在，每次都能在这院子里坐好长时间，阿牛就会趁着这个空档来叫她娘，顺便不时拿眼睛瞅着卫紫晴瞧，哪个又不明白他的心意？
    若离笑眯了眼，也不推辞，伸手就接过两只雪鸡，“谢谢阿牛，看来我们今晚又有鸡吃了……要不要进来坐坐？”
    拿人手软，总算把身子侧了侧，让这青年仔细瞧瞧卫大小姐。
    阿牛喜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踮着脚尖正要答应。
    “你娘没在这里，谁叫你来的？”
    小伙子连卫姑娘的影子都还没瞧到，一声如腊月湖面上冷冽寒风般的喝问就把他吓了个腿软，他身上以哆嗦，回转头结结巴巴道：“燕大哥……呃，没谁叫我来，我看今天打的雪鸡多，顺便送了两只过来，这就准备走。”
    “雪鸡拿走，我们不需要。”一身冷黑的燕飞天不知打哪里出来，身上背了只死羊，一句话把阿牛噎得没话说。
    若离不舍的看了看手里的雪鸡，明明是这个味道好，死燕飞天一来就只知道赶人，没有办法，她还是递给阿牛，“拿走吧，你们有多的，就自己腌了多吃点。”
    阿牛瞟了眼燕飞天沉黑的脸，不敢多说，提了雪鸡转身就溜了。
    “风铃呢？她今天气色怎么样？？”风铃因外面气温低，耐不住，早在他们在门口说话的时候就进去了。燕飞天没看到，把死羊朝院子里一扔，边走边问道。
    躲在柱子后面的卫紫晴这时候才走出来，狠狠瞪了若离一眼，才道：“她今天好像还不错，在屋里说闷，刚才还出来透了下气。”
    燕飞天撩开布帘子，里面一阵炭火燃烧的暖气扑面而来。火炉边，只见一个身着长棉袍的消瘦女子捧着一杯热茶正在轻啜。见他进来，放下茶杯忙起身道：“燕大哥回来了，今天风雪很大，下午就别出去了。”
    “没事。”燕飞天拍了拍身上的雪，才走过去说道：“你今天好像还不错，外面天冷，你手脚麻痛不能受凉，就是想动动筋骨也别出去，嗯？”
    风铃站在那里看着他只笑不语。燕飞天冷眉一挑，“看什么？”
    风铃抿唇而笑，好一会，燕飞天被她看得有些不爽，正要叱她的时候，她却不急不忙的说道：“今天发现燕大哥有做老妈子的潜质……”
    随后进来的卫紫晴不解，眨了眨眼，问道：“燕大哥？老妈子？为什么？”
    “啰嗦啊！难道你没发觉他这句话天天都要交待，我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自己不会照顾自己？每天说一遍，我耳朵都起茧了。”
    卫紫晴掩唇偷笑，好像是这样的，怪不得风铃笑话他。
    被两个不识好歹的女人取笑，燕飞天身上的冷气越发迸射，有些气，转身就向外走。
    风铃反应快，赶紧倒了杯热茶递给他，扭头冲卫紫晴戏谑道：“……咦？紫晴，你都不给燕大哥搬张椅子坐么？愣在那里傻笑什么？”
    她笑得促邪，把卫紫晴弄了个大红脸。在风铃的私心里，她还真希望燕飞天这个大冰块能对卫紫晴拉动情丝，不过自两人的相处来看，也并非没有戏。
    那天燕飞天将她和葬花一起从天牢里救出来后，顺道也不忘将卫紫晴自不远的庵堂里接了出来。后来一直都在被燕皇派出的大量追兵所追杀，从上京开始，沿开元、洪新等地，一直到踏出燕国边境，三个多月都处在躲藏和隐匿中欧冠，他们一行人一刻也没消停过。卫紫晴因为体质弱，燕飞天带着她与她接触的时机最多，男女相处，有了肌肤接触，想不来电都不可能。
    风铃暗自窃笑，在她时不时的撮合下，要不了多久，这对男女一定能成，她要当红娘了。
    燕飞天推开茶杯，冷着一张脸根本不领她的情，三两步跨到门外。反倒是卫紫晴搬着椅子进退不是，有些尴尬，风铃挤眉弄眼的指指燕飞天的后背，她才放下椅子追了出去。
    “燕大哥，请等一下。”
    廊下，卫紫晴叫住燕飞天，四下看看，若离和葬花正在厨房水井那边杀羊洗涮，她放了心，做出亲热状，上前挽住他的胳膊，燕飞天正要甩开，她压低声音说道：“你难道就不能做做样子？风铃现在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如果你不帮她，她根本连身都不让我近，葬花不便照顾她，若离又是某位公子的人，这么冷的天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晚上也是冷手冷脚，难道你就不想我帮她暖暖被窝？”
    风铃很固执，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拉拉她的手，她都有意无意的躲避着，她……还在担心自己对她有那种别样情怀？卫紫晴每一想到这一点，心里是又难过又苦涩。
    燕飞天微一动容，低首看着这个从皇室逃出来的女子，她眉眼如画，皮肤白皙，分明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娇媚少女。可是此刻她满眼都是坚毅和真诚，正殷切地期盼着他的应允。
    这个女子，自北至南，再又从南至北，跟随着他们吃了不少苦，从未言苦，她到底为何？她对风铃的爱护之情，一路行来，他早已看在眼里，她是有什么目的？只是在单纯的为她的皇兄赎罪？却又不像。接触这么久，他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了解这个貌似并不复杂的少女。
    看了她一会，他忽然淡淡说道：“你要帮她，为何要扯上我？你不扯上我，难道她就不接受你的帮助？这个道理我不懂，请你明示。”
    卫紫晴闻言咬着嘴唇，轻轻垂下眼眸，沉默了一下，才抬起头正视着他，“燕大哥，不管你怎么想，只要知道我对她没有恶意就行了。你应该看得出来，她时不时只想让我与你在一起，在这里，她最信任的人也只有你，只要你表现得和我稍微亲近一点，她就会毫不设防的接受我。燕大哥确实说对了，如果我不扯上你，她真的就不会接受我的帮助。请你答应我。”
    燕飞天蹙眉，正要说话，那边已经传来若离的声音：“喂，你们两个不要只顾着谈情说爱，来一起把这只羊整了，晚上才有得羊肉火锅吃。”
    卫紫晴大声应了声，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边向葬花她们走去，边仰起小脸笑嘻嘻地说道：“燕大哥不出声，紫晴就当你答应了，以后在她们面前，对紫晴可不能太冷淡，不然燕大哥就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燕飞天顿住脚步，有些哭笑不得，她跟风铃只过得一段日子，怎么也学会了刷无奈？真实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古人诚不我欺。
    在布帘后偷瞄着这对有说又笑的男女的某个红娘，这时终于放下了心，原来燕飞天并非是个木头疙瘩，只不过不习惯在人前表现而已，瞧他刚才看着卫紫晴那水波荡漾的眼眸，就知道属那种闷骚型男，幸好卫紫晴好像对他比较主动。
    不由心情大好，走到衣柜边，拿起一件大氅披上，准备去亲手做羊肉火锅，这可都是她传授的技术，做出来的味道自不是一般的好，每次都让他们吃得大呼过瘾。
    披上大氅，腹部部分却怎么也拢不住，不由轻轻的摸着日渐高起的腹部，幸福的笑了。她的孩子，长得非常快，也非常调皮，时不时在肚子里东踹一脚西打一拳，并不痛，却能让她感受到生命的奇妙。是的，她非常爱他，是他为她的生活带来了生的希望。
    当初被迫离开上京后，她明白，这就意味着与楼少的永久分离。他有他的皇祖父，有他要履行的责任，分离，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犹如利刃划破心脏的痛，那是一种对生的绝望，谁都不会体会到那种感觉。
    经过三个多月的东躲西藏，随着胎儿一天天明显的长大，让她明白即将迎来一个新的生命，拥有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到得这个时候，她只想与即将出世的孩子安安静静的生活，再也不想去承受任何对孩子的不安全因素。
    楼少，他会好的，就让他当她已死去，哪怕有情人咒，也只能怪两人有缘无份，不得不接受命运的安排。其实，在离开他的每个日日夜夜，枕畔的空虚，身边的冷寂，使她无时无刻莫不是在思念中度过。可是又能怎样？她害怕，害怕再次的失去，想起燕皇的狠绝，一次次的死里逃生，如果他们侥幸的要强行在一起，说不定是下次更为痛心的天人永隔。她赌不起，也输不起，为了孩子，她可以让自己在失去中孤老终生。
    在这个地方，她会就这样平平静静的带着这个孩子过下去，如果……身体允许的话，还可以看到他娶妻生子，或是嫁一个疼她爱她的好夫君。
    他将会是一个没有爹的孩子，她会用百倍千倍的爱，抚养他，不会让他感受到父爱的缺失，母爱啊，原来可以这样伟大。
    当天晚饭后，一直都身体无恙的葬花说有些不舒服，因为她是待产妇，随时都有可能会生，若离便陪着她早早的进去休息了。卫紫晴拉着燕飞天勤快地收拾了残局，立即帮手脚冰凉的风铃打热水泡脚，她与燕飞天亲近的动作，使风铃不再有疑虑，任她忙乎。洗漱完后，卫紫晴干脆拉着她跑到房里，两人也早早的吹灯休息了，独留下燕飞天一个人形只影单。
    燕皇当初要杀风铃，他牺牲掉不少手下才将她从上京悄然带出来。本来想直接将啊送到灾区清戈的身边让他自己去处理，可是燕皇老谋深算，用尽各种手段，出了不少暗卫，千般阻挠万般拦截，终是把他们逼至到了燕国境外。
    从燕皇在追杀总所使用出的手段来看，分明就是没准备留给他们活路。当一而再再而三被追杀到生命极致的时候，他想到的，再不是如何让清戈与风铃在一起，而是如何躲避燕皇毫不留情的击杀。
    三个月，几乎是三千里的追杀路程，燕皇一刻都没有放松过。直到在松岭河一带又一次遇上致命的伏击，他的门下弟子全已倒下，他也是全身挂彩的时候，若离才带着一队功力颇高的人将他们救了下来。
    若离是宫千雪的人，谁都不愿意跟着她走。当她一再保证只带着他们躲到一个没有宫千雪、燕皇永远也无法找到的地方的时候，他才强行将风铃拉了过来。
    不是他相信若离的话，风铃已有六个多月的身孕，怎么还能禁受得住要命的追杀？她需要的是休息和安养，不是整日价的担惊受怕。不管宫千雪在与否，她都必须停下来。
    而他相信，只要宫千雪插手此事，燕皇再难有对风铃下手的机会！
    等到这个深山区住下来，裁纸刀宫千雪果然不在，或许，是因为风铃在顾忌着他，他才不便现身。这样也好，起码，对清戈，他才有一个好的交待。
    本来他想向外传递消息，风铃却暗地里一再求他不要告诉清戈她的行踪。这是为什么？他们不是感情很好？她莫非不想与清戈在一起？而且她还怀了他的孩子，难道这也要瞒下去？
    他不明白她在想什么，不过记起清戈离去前叮嘱他，一定要好好跟随在风铃左右，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全力按着她的意愿去做，这是他的原话，被她哀婉的恳求，他只能照做。
    现在，他能带出来的属下几乎全数被燕皇击杀，剩余的都在清戈手下，这几个月来，除了知道外面传言风铃被烧死在风楼的事外，消息几乎全部是封闭的，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希望他不要相信风铃被一把火烧死的假象，他应该想得到，交给他燕飞天的人，只要他燕飞天不死，哪怕是燕皇有一万个证据来证明风铃的死亡，希望他都不要去轻易相信。
    他抬头望着被寒风吹得瑟瑟作响的冰枝，轻轻一叹，正在这时，他只觉眼前一条黑影一闪而过，高度的警觉性让他察觉有异，如今隐秘的地方难道也有江湖人物闯入？他赶紧跳窗而出，跃上屋顶，紧紧地咬住前面的黑影，不远不近的跟随而去。
    黑影身影纤细，身法快捷，雪光掩映下，沿着山村小路，无声无息的奔过了多间小屋，转眼就出了村口，向荒野处掠去。
    燕飞天也不停歇，如魅影般紧咬不放。
    寒风肆虐得越发狂怒，光秃秃的山间小道上陡然闪起一缕火光，愈来愈近，原来是村民常用来祭祀的山神庙里透出的火光。
    有香味从里面飘出来，黑影停伫在山神庙前，扣响破旧的木门，然后推门进去。
    燕飞天提起内息暗自四顾，庙外没有其他的人。他艺高人胆大，提气直掠到门边，从宽大的门缝向里看去，只见一个墨发披散于肩的人背门而坐，他身着单薄的蓝衫，跟前燃着一堆旺盛的火堆，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里面热气腾腾，浓浓的香味正是从里面流溢出来。
    会是谁？从他们院子里出来的人跑到这里，真的是燕皇的人？
    先进来的黑影也是背身抱拳说道：“公子，您差点来迟了。”
    蓝衫人拨弄着火堆，有点点火星溅出，庙内响着“噼里叭啦”木柴的燃烧声，良久，那人才淡淡问道：“药已经用完了吗？”
    “是的，我每天给她悄悄放一粒在米饭里，本来还可以用十来天的份量，前几天因为她似乎悄悄吐过血，若离就给她加大了份量，这两天刚有好转，药已用完。”
    “有没有查出她吐血的原因？”
    “若离无能，查不出来。”
    外面的燕飞天听着两人的对话，不由心里一震，已经知道蓝衫人和黑衣人是谁。宫千雪和若离。原来他们一直在联络，宫千雪并非像是表面一般对风铃不闻不问。那么若离说的吐血，难道是指风铃？他怎么不知道？
    “朋友请出来吧，偷听别人的说话，何不把心里的疑惑说出来？”
    …………
第一百三十八章 默然相见

若离被宫千雪的话吓得蓦然一惊，警惕地转身望向门口。

被人点破行踪，燕飞天不再隐藏，夹着飘忽的雪花，推门而入，“宫千雪果非一般人，明里说不会来这里，暗里却与手下互通消息，并且亲临本地，这是何由？”

他这一席话明明是在讽刺宫千雪表里不一，坐在火堆前的蓝衫人却不以为忤，他撩起袍摆，潇洒的长身而起，回头对上黑衣黑眸的燕飞天，清声笑道：“素闻燕飞天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宫某非常敬佩。不过，你若是以自身的原则要求别人，是否有些牵强？再者，为自己喜欢的女人做一回言而无信的人，又有何不可？”

宫千雪仍如燕飞天第一次见时的那般轻袍淡衫，清俊的面容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没有失意的颓废，眸光依然清宁如雪，给人的感觉仍是那么爽净优雅，犹如脱离凡尘的高人，谁又能把他与一个睿智多情的人联想到一起？

“你的人格我无意去探求，”燕飞天不理他那一套笑语，“我只想问，你这种行为与燕皇又有什么区别？”

宫千雪有些想笑，挥洒宽大的袍袖，从袖笼里变出一双铁制的筷子，他用中指和大拇指捏住一支筷子的两端，然后似是不费力的轻轻一按，筷子已渐渐弯曲，直到成九十度，他才停下，而后举着那支弯曲的筷子，嗤笑：“区别？当然很大。你看，燕皇对风铃，就好比对这支筷子，他只想将她弄折，最后毁灭；而我……”

他两手一拉，筷子已一点点的被拉直起来，“只是要让她回复原状，永远都只做她喜欢做的事。你说这区别大不大？”

燕飞天盯着他流畅的动作凝眸不语。

若离敬佩的看着宫千雪，良久，闻到鼻端不断钻进的香味，忽然打断庙内剑拨弩张的气氛，说道：“公子想必还没吃过晚饭，等先用过了再与燕大哥讨论不迟。”

宫千雪手法灵活的把筷子在指尖一旋，回身坐到火堆边，也不请客，兀自拿出一只碗舀着锅子里的热汤，“不好意思，我千里迢迢赶过来，好不容易能静心吃一顿，就先用了，你们稍待。”

燕飞天在庙内寻了处干燥的蒲团，远远盘膝坐下，迟疑了一下，还是抬眉问道：“楼少……现在情况如何？”

宫千雪顿住，淡淡道：“很好。”

“很好？”

“不错，很好。赈灾回京，他并没有因为某件事而做出令人震惊的举动。目前情绪稳定，没有大碍。”

燕飞天皱眉，喃喃自语，“怎么可能？”

宫千雪吹着热汤，扯了扯嘴角，“怎么没可能？当初我把风铃交给他，如果他是一个会因此而乱了方寸不知所猎的人，就代表是我识人不明，瞎了眼。”

燕飞天望定眼前淡定喝汤的人，一切似乎都在预料之中，既然如此，他当初为何会甘心将风铃让楼少带走？这是一个如谜一样的人，他实在不懂。

不过总算知道清戈无事，似乎也和自己想到了一处，不由松了口气，心中顿感大慰。也让他想到了另外一层，“那么你这次来，到底有什么打算，我想确切的知道，你不会趁这个时候去打扰她。”

宫千雪放下碗，沉眉微思，片刻后，才说道：“我也不想让她知道我在这里，但是，我怀疑她中了毒，如果不及早治疗，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中毒？燕飞天眸光转向一脸无措的若离，冷冷问道：“你说的下药，可是下给了风铃？”

若离望了一眼宫千雪，才谨慎的回答：“对，但是我绝没有害她的意思。她因为手脚麻痛，前些日子我不得不向公子告知，之后公子才派人将缓解她那一症状的药派人送来。你不必用那种审犯人的语气对我，我比你更关心她。”

这一点他倒是不会置疑。燕飞天点了点头，又道：“她暗地里吐过血，真有其事？”

若离凝眉思索道：“绝对不假，我因为时时关注她的病情，才发现她手里拿着的一块帕子，上面经常可以看见一团团黑血，再从她手脚冰冷麻痛来分析，她极有可能是中了一种麻痹经脉的毒，我曾从她吐出的血块闻过，里面有子午草的腥味，可是子午草是助眠养神之药，绝不可能导致她吐血的症状，所以我只有把公子找来，亲自为她诊治。望燕大哥莫要怪公子无信。”

燕飞天闻言动容，之前见风铃手脚麻痛冰冷，还以为是怀孕所引起的，一直没往深处想，被若离一分析，竟然是中毒所致，那么她的毒是何时何地所中？难道也是在上京的时候？他对毒的研究并不很深，如果不让宫千雪去亲自诊断的话，将不知后果如何？

他沉吟着，“既然不想打扰到她，你准备怎样为她诊断？”

宫千雪喝过两碗汤，身上已舒暖不少，将碗筷递给若离，待她拿出去洗后，才起身说道：“趁她熟睡之时。”

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燕飞天也不再多言，等若离回来，几人出了破庙，径直向沉静中的山村快速掠去。

到得他们居住的宅院前，宫千雪掩住心底不断扩散中的颤意，拦住要进房去点风铃睡穴的若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亲自来。

他走到门口，暗运劲震开门，凭着屋内的呼吸声，已断定床上睡有两人。随后凌空曲指发劲，确定床上的人都已陷入深睡，才缓缓一步步走进去。

七个多月了，犹还记得她挥袖离去的身影，那时伤得他几乎想就此了断。可是放不下的，仍是初见她时狡黠的眼神和灿烂的笑颜，她那时的真，那时对他的信任和依赖，一点一滴，早已铭刻在心，又如何能因为她一时的迷失而生生掐断？

不论是否是曾经，她是真心爱过他的，有这一点，一切已经足矣。就像他暗暗发过的誓言，他会在她回去的路上等着，他永远都是她需要借力的肩膀。

若离将桌上的灯点燃，看见他痴痴地望着床上闭目熟睡的女子，心底微涩，转而又开心的一笑，带住燕飞天，将他拉至屋外，轻道：“留给他一点时间，他……也实在太苦了。”

燕飞天轻轻一叹，既没走也没进去，只是站在廊下负手望着天际，情之一字，非圣人不能避之，哪怕是如宫千雪这般的人，仍一样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烛影轻摇，早已摇乱一颗强行压抑日久的心。宫千雪眸光轻闪，宁静的眸子慢慢变得深邃如海。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那张只印在脑海的容颜……

最近几日清晨醒来，风铃都感觉精神是自怀孕以来从未有过的神情气爽。她不再只限于关在小庭院里转圈圈，经常会在卫紫晴的陪同下跟着阿牛的娘去嗑牙。

山里女人除了帮家人缝洗浆补外，没有什么其他好的娱乐活动，聚在一起后就特别爱东家长西家短的聊天。聊得最多的，当然是新搬来的这一户年轻男女，各自在背后对他们的身份猜测不已。风铃有些耳闻，只觉这里人都淳朴，为了避免她们老是探询，她干脆胡编乱造了一堆话，说什么他们是一个家族的兄弟姐妹，因为躲避战乱，才来到了这里云云。

这些婆妈姑娘们也不疑有他，深信不已，对这些新进入的外地居民也不排斥，成了习惯，也经常拉风铃出去嗑牙话家常。

风铃脑筋一转，为了加强这些村民的娱乐节目，竟然当起了说书先生，给他们说起了《西游记》。一天一个章回说下来，把些无事女人们的兴致都勾了起来，发展到后来，不仅仅是女人，连粗壮的男人们都会抽着旱烟在她周围一坐半天，六七十岁的老人家更是准点，一到时间就都会各自搬着板凳往阿牛家跑，比到村长家开会还积极。

“这天，我们的孙大圣用棒催马，带着唐僧、猪八戒和沙僧终于行到了万寿山一个叫五庄观的道观，”风铃啜了口茶，学那说书先生的模样，然后摇头晃脑的说开了，“那五庄观是什么地方？是一个盛产草名丹的灵地……”

“小嫂子，不好了，你赶快回去……你家里出事了……”

风铃听到叫声，心头一跳，赶紧止住说故事的劲头，座在旁边的卫紫晴也站了起来，“是我们隔壁的沈大娘，家里会出了什么事？”

沈大娘年纪大，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位快点把阿牛他娘一起接回去，你们家的那位小娘子肚子痛了好长时间了，可能要生了……”

啊，怎么这么快，说要生就生了？阿牛的娘早在一些日子以前就有了准备，她二话不说，提起了包袱就走。

几人急急赶过去，老远就见院子里慌慌张张地挤了不少人。

“啊——”葬花的卧房里，传来一声声撕心裂肺般的凄厉呼声，那声音拔到最高处时，陡然没了声音，留在空中的余韵让人的心更是一阵抽搐。

阿牛他娘跑上前去，边有条不紊的吩咐人烧热水，边推门进入了产房。

风铃听着那惨呼心头连震，不仅为生孩子时那无边际的疼痛而心生惧意，更为可怜的葬花生孩子时没有孩子他爹陪在身边而酸了鼻子。这次她把孩子生下后，一定要让若离通知花花来把他的老婆孩子接走，这样不明不白的算什么？

她想也不想，直接奔着那道紧闭的门冲了过去。手还未触到门扉，有道人影拦住了她，轻喝道：“你干什么？不能进去！”

风铃怒道：“为什么？难道你没有听到她叫得很痛苦吗？我要进去！”

燕飞天一臂把她拉开，厉声道：“你进去她就不疼了？只会徒然添乱。你也快要生了，等你看到那个场面还有几分勇气去生？”

风铃一震，确实如此。她现在只听到她的呼叫声就已心跳加快，若让她再见那血淋淋的场面，她生孩子的勇气会不会全被吓走？女人生孩子本来就是一道坎，谁也代替不了，现在有经验丰富的阿牛他娘，还是若离和卫紫晴以及左近热心的村妇，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葬花一定会平安生下孩子的。

为了不挡住别人的路，她浑浑噩噩地站得远了些，看着有人不断从屋里端出血水，她的心都跟着一阵阵抽动起来。屋内的叫声一直没有停止过，一时高一时低，直到傍晚时分，产妇似乎已经用完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闷闷的呻吟，也没听见婴儿的哭叫声。

卫紫晴这时脸色煞白的开门出来，风铃赶紧迎上去，急问道：“怎么样？为什么还没生下来？”

“不知道，羊水已经破了，孩子就是不下来，葬花快不行了……”

这该死的古代，生个孩子也能要人命。风铃推开卫紫晴，就向屋内冲去。

“葬花……葬花，使劲……再使劲……孩子看得到头了……”

屋内一片混乱，床榻上，葬花一脸苍白的紧闭着眼，汗水湿透她发际，愈发显得毫无生气。若离在她身边不停的叫着，有人撑着她双腿，阿牛的娘使劲在她胸口挤压。

风铃打了个寒颤，她也不是没见过生小孩，前世的表姐因为没有婆婆，生孩子的时候要求她这个妹子进过产房。医生虽然挤压肚子，也不像这样没有节奏的胡乱挤压。

她挽起袖子，就把若离支开，“你去帮她冲一碗糖水，给她补充点力气，这里我来。”

若离没有犹豫，赶紧出去了。

“葬花，你的呼吸和力气一定配合我的语气，一起用力把你和千花的孩子生下来……”风铃对葬花说了一句，见她无力的点了下头，忙把接生婆赶到另一头，“她再用力的时候，你看看孩子出来多少，万一不行，就拿剪刀剪……”

这个时候谁也顾不上疑虑，接生婆走到那边，正好若离的热糖水端进来，喂葬花喝了几小口，风铃压着她胸口果断说道：“吸气……呼气……用力……吸气……呼气……用力……”

“啊——”葬花咬着一截枕巾，撕心裂肺的尖叫，双手死死的抠紧绑在手腕上的白绫。

“用力！用力！孩子的头快出来了！”接生婆也大声呼喊。

风铃的心都揪到了一块，她能帮到的只有这么多，但愿葬花不会有事。

“啊——啊——”

“用力……再用力……已经露头了……”

接生婆的声音变得强而有力，忽然，风铃感觉眼前一片血光滑过，往葬花腿间一看，鲜红的血水中冲出一个小小的身体，犹如在黑夜中盛放的殷红，她的脑子嗡的一声，感觉身体突然重了起来，下身陡然一热，肚子突然开始毫无征兆的抽痛。

“风铃，你怎么啦？你裤子上流了好多血……”

“痛，好痛……”，风铃捂着肚子，眼泪流出来，腹部热烘烘的，疼痛的感觉迅速席卷而上，一股仿佛要将她撕裂的剧痛从腹部蔓延至全身，她大口喘着气，额上的汗水大滴大滴的流下。温热的液体像洪水一样从腿间奔涌出来，有什么东西从腹部往下坠去，她恐惧的尖叫：“我要生了……我的孩子……”

这样的感觉，再加上看见葬花鲜红的血液，一阵晕眩向她袭来，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依靠的时候，身体陡然腾空而起，一股似兰似麝的熟悉香味萦绕在鼻端，她还没来得及去分辨，又一股宫缩的痛意朝她袭来。

她发出一声厉叫，双手紧紧抓着一个地方，有人塞了个什么东西到齿边，她犹如在黑暗的边缘找到了着力点，狠狠地一口咬上去，然后又听到了接生婆让她吸气呼气的声音。

躺在床上，屋子里乱糟糟的，一阵又一阵的疼痛冲击着她每一个神经，冷汗打湿了头发，粘乎乎的贴在额头，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一次又一次的使力，孩子就是不肯出来。

力气一分一分的消失，她觉得全身发冷，颤抖得厉害。迷迷糊糊间，一股暖流贴着心口，缓缓地通过血液流向四肢，这股暖意让她神志微清，抬头看着面前模糊的面孔，为什么有点像雪呢？

她使劲晃头，怎么可能？不能因为孩子是他的，就幻想他会适时的呆在身边，看着他们的孩子出生。

“孩子的头出来了，再用力，快！”

她再次深吸口气，这一次，用尽她全身的力量，终于，疼痛夹着生命的力量将她全部粉碎，“啊……”一声嘹亮的儿啼响彻夜空，一股血气却突然自胸口往上涌，不受控的从嘴里喷出，所有的力气霎时被抽光，眼前一黑，顿时陷入无边的黑暗中。



第一百三十九章 回首

燕天启四十八年，燕皇因病退位，太孙楼清戈继位，是为慧文帝。

继位之初，朝中局面并未稳定。北有景阳王，东有德阳王，再有一直表面恭顺的和顺王各有盘算，欺他稚嫩幼龄，纷纷暗地囤兵积粮，与朝廷命官勾结，大有废除新帝篡位之势。

慧文元年三月，新帝当机立断，钦点慕容大将军为帅，先平北部景阳王三十万大军，罗列的罪名，就是天启四十六年，蓝月国与大周联军进犯钱门关，守城多次上报，景阳拒不出兵，后搜到证据十多条，全数指向景阳与蓝月国勾结，当时就欲斩杀身在钱门关的太孙，以达到其不可告人的目的。此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慕容大将军不负新帝所望，平定景阳耗时整整两年，终于凯旋归朝。当日，慧文帝出城十里相迎，在宫中大摆宴席庆贺。

就在当年的七月，慕容大将军的长子慕容峰暗地被钦点，前往东庸关，以平定民间夺粮暴乱为由头，带兵东部，攻打德阳王所辖边城。德阳王性猾而胆小，一直处于观风状态，听有大军到来，赶紧闻风而动，不待兵临城下，就已交出兵权称降。慧文帝这才做罢。

慧文四年初，大周与蓝月国再次结成联军，又一次进犯北疆，这次声势浩大，两方面军更是猛将如云，大有非把燕国夷为平地之势。慕容大将军一家父子当仁不让，请命带兵出征，誓言不退敌三千里绝不归。

结果，战报一个个传来，慕容大将军又一次不负众望，将联军打得节节败退，眼看胜利在望，燕国臣民大觉扬眉吐气，全国上下处在一片欢呼声。

八月，是一年中的金秋时节，楂花飘香，不断有落絮清扬，在晴空中漫天飞舞。

上京的各个大街小巷在这暖日里洋溢着一股挥散不去的喜庆，家家高挂大红灯笼，大放爆竹。是的，就在前日，有民间传言，皇上将在慕容大将军凯旋归来之日，迎娶慕容家的女儿慕容飘飘为皇后，这是一个令所有燕国臣民兴奋的消息。

上京人们都知道，皇上登基四载，尽管后宫妃嫔若干，却从不临幸，当初削尖脑袋也要将自家女儿推进皇宫的大臣大呼失策，后忆起当年皇上还身为太孙时所钟爱的那名平民女子，难道皇上还在等她？不是传言说因为那女子犯事，太上皇查知，她已经自己烧死于风楼？皇上莫非还在缅怀着此彪悍女子？

如今突然自皇宫和慕容府传出皇上欲赐封慕容飘飘为皇后，是否是皇上已经摒弃过去，全心接受未来，这所有后宫的女子是否终于盼来一个有实质夫君的好日子？

不管如何，这都是一个于国于民的好消息，值得欢庆。

相较于大街上民众的喜庆，各自奔走相告的欢悦，在一处寂静无人的空巷之中，一个轻快的身影灵敏的蹿进一间脂粉香味特浓的宅院，他沿着宅院的小径，穿过亭台，绕过园圃，终于行至一个轻纱翻飞的水榭之中。

“小姐，千真万确，属下让人打探过慕容府，也向宫内管事的宫女旁敲侧击过，皇上确实有发过此言，只待慕容大将军归来之日，就迎娶慕容飘飘为皇后。”

一个身材妙曼的蓝纱女子背他而坐，闻言，只是伸出纤纤玉手，从怀里拿出一块泛着晕晕紫光的玉佩，晶莹如玉的小脸划过一抹阴冷的笑意，良久，才盯着那块紫玉喃喃道：“要娶皇后了么？怎么可以忘了我？走了一个姓风的，又来了一个姓慕容的，以后肯定还有更多个女子，数也数不尽……不行啊，姐姐已经让你一个人逍遥了五年，该到你与我团圆的时候了……”

阴冷的笑语，如有魔力般，破碎虚空，硬生生被穿透到一个弃绝繁华的地方。

阳光很明媚，清风微微扑面，轻轻吹拂着树间串连相挂的铃当。清脆悦耳的响声，如天籁般回响于天地间，绵绵不绝，似一首永远都不会淡忘的歌，默默传送到遥远的记忆深处。

青青的绿草地上，一个乌发如墨的白衫男子闭目枕臂而眠，容颜清俊，轮廓微深，看起来十分年轻，可是细看之下，皱折的眉宇间竟有着岁月的沧桑。胸膛衣襟微敞，却没有人敢上前为他掩一掩。

他状似沉静，却被突然刮来的一阵阴风惊得乍然坐起，抬目四望。

一个白面太监终于壮起胆子，手里托着一袭黄袍，战战兢兢地走过去，“皇上，天色已晚，该回宫了。”

楼清戈颓然一叹，望着一排排叮铃作响的风铃，自唇齿间轻轻吐出几个字，“传年枫来见朕。”

“是。”

太监退下，不久，一个身着官袍的年青人匆匆而来，“年枫叩见皇上。”

楼清戈挥手让他平身，缓缓站起，有太监急急上前为他抚去身上的草屑，他挥退他们，才凝神问道：“让你查的人可有下落？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我不希望再听到那四个字的回报。”

年枫的额际见汗，闻言又是扑嗵一声跪倒在地上：“请皇上降罪，微臣无能，这次查遍沧浪国，连他们皇宫也没放过，也一无门主的踪迹。”

当年他是跟着燕飞天的一个最信任的手下，从十四岁起，就被指派潜进楼氏，一步步上爬，在楼氏终于掌握一定线索，并在燕飞天的带领下组织夺取楼氏经济权。后来随燕飞天回上京，带领属下分潜进各个官家王府，不断将朝臣中的动向一一报来。之后又接到门主命令，护皇上赈灾，途中暗杀各路未浮出水面的杀手，就在那一次之后，门主就此失踪，从此没有音信。

皇上多年命他用各种方法查探，燕国，大周，西越，蓝月，最后就连边远的沧浪都没放过，结果都是音讯渺茫。他自知不能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此时只有屈膝认罚。

楼清戈冷冷一笑，不说罚也不说不罚，径直向外走去。出得林树，守候在外的太监恭声提醒他换衣，他只是吐出一个“滚”字，耳边就再也没有声响。

一辆宫车停在大院门口，登上去，不由再回头看了一眼这空旷的宅院——风楼。

曾经，这里被一把火烧得面目全非，将他和她的所有美好回忆几乎也一把火烧尽。欢笑的，吵闹的，哀求的，拥抱的，甜蜜的，苦涩的，一一都印在他脑际，又如何能一忘了知？

断垣残壁被一一还原，她摆放的家具、花草一如从前。风林中的风铃声依然在风中清脆响亮，可是人呢？他寻了百遍千遍万遍的女人，在他梦中嬉笑怒骂的女人，为何音讯渺渺、无迹可寻？

午夜梦回，身体冰凉一片，凉心，凉肺，凉枕巾，对月望影，都昭示着他是孤单一人。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慢慢感觉得到，曾经憧憬的美景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他安心的把他的子民领向一个他精心创下的盛世，她是他唯一的皇后，为他生儿育女，一起对祖父敬孝。

不可能了，已经不可能了，当祖父指着一具焦黑的尸体说是他的女人的时候，一切都已经不可能了。

怎么能骗得过他？小童的说词又算得什么，有情人咒为证，她若不在人世，他亦早已吐血而亡。情人咒的咒语，同生，共死，谁也不负谁！骗不过他的。还有燕飞天的一无消息，就是有消息。

他不是傻子，岂能再容人玩弄？

已经五年了，他已经等了五年，现在他再也没有耐心等下去，就算他们遇到再大的困难，也该出现在自己面前了。这一次，他会下一剂重药，他们若是再不回来，那么，他将会做出一个谁也阻止不了的决定。

回到皇宫里，立时有人来报：“慕容大将军求见。”

楼清戈冷笑，果然已经迫不及待了。他淡淡说道：“传。”

片刻后，本应还在战场的慕容大将军身着便服，已大步行进来，跪地呼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楼清戈看着眼前连胡须都已经开始花白的老人，不咸不淡的问道：“昨天都听闻慕容卿家还在钱门关，为何转眼就到了上京？”

“皇上恕罪。多日前听闻小女飘飘与太尉发生争执，甚至被人辱骂，老臣实在难以安心战事，遂将退敌重任交于慕容子弟，亲自回来向太尉讨要说法。”

“私自回京，就不怕朕治你的罪？”

“老臣若不能安家，何以保国？”

楼清戈眯起眼眸，看着跪在下面的老人，忽然笑了起来，冷肃的气氛顿时松懈，“太尉何事与慕容飘飘争执？”

慕容大将军虽是武将，也是人精，赶紧顺着他抛出的台阶爬，一字一顿道：“太尉说小女年已二十一，是大燕国没人要的败德女子，小女当然不服，自然起争执。”

楼清戈挑眉，“确实听说慕容飘飘还未找婆家，太尉说她年纪已大，好像没错。”

慕容大将军面容悲戚，大呼道：“皇上，小女为皇上守身如玉，何来败德之说？当年小女随皇上深入灾区赈灾落水，被皇上救起后，就誓言非皇上不嫁，到如今，皇上后宫渐满，却将她落于人后，小女天天以泪洗面，皇上不仅不安慰，为何还要容忍太尉如此羞辱于她？老臣今天拼着杀头之罪，也要皇上将话说清楚。”

又提起当年之事，楼清戈心头一片冷然。

当年发灾粮到开元的时候，队伍被不少灾民围住，不时有抢夺之事发生，他正在想尽办法稳定民心，慕容飘飘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按住一个正在抢粮的老汉，非要别人把米粮还过来。争夺之中将老人推倒，引来当地灾民不少怨恨，众多人动手，将慕容飘飘推挤到了河水里。如果不是他见水流湍急，无人能下水去救的话，他又怎么会再次接触她的身体？那次惹的麻烦不少，只是谅她一片好心，忍下了没有说出来，她反而得寸进尺，在得知风铃的事情后，扬言非他不嫁。自己痛心之余，她以为她是谁？所以这么多年来，一些官员逼着他纳妃，他也不推辞，左纳右纳就是不说要纳她的事。

现在慕容府可能已经等不及，利用此次出战北疆之事，再在上京找点事端要挟他封慕容飘飘为后。好，现在正是他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之际，就答应他们也没有什么不可。

如果到此关头，他要等的人还不出现，剩下的乱摊子，就留给那个呆在一角看好戏的太上皇去收拾。他要封死他的退路，他为什么又不能顺应自己的心意，做回狂放不羁的自己？不爱江山爱美人，等找到心爱的女子，这些功名利禄又算得什么？

他冷肃的表情令慕容大将军心头一紧，难道皇上到这关键时候，仍不愿软下身段子接纳飘飘？不要他的宠幸，只要那个名分，皇后之位，成为他慕容氏之姓后，在大燕国，他又再怕何人来？

冷肃中的楼清戈忽然一叹，“慕容大将军，朕并非一木偶，飘飘对朕之情，朕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你也知道，当年与风铃一别，就成天人永隔，一直心难恢复。罢了罢了，只要飘飘不介意，就如慕容将军信上所说，待您凯旋之日，就是朕纳娶皇后之时。此一消息发布出去，相信能为将军出得一口气，也不必再去向太尉理论，听朕一言，一切以和为贵，您将来身为皇亲国戚，别再去为朕惹麻烦，如何？”

慕容大将军闻言大喜，差点老泪纵横，跪伏在地直呼万岁不已。

接下来两人又谈论了一些钱门关之战事，楼清戈忽见年枫在殿外焦急徘徊不已，才勉励了几句，君臣方拜别。

待慕容将军一走，年枫不待召见，就慌不迭的冲了进来，“皇上，有消息了……”

楼清戈霍然站起，神色皆变：“什么？”

“有风姑娘的消息……”

“慢着！”楼清戈机警的挥退左右，年枫递上一张信笺，低声道：“刚才有人飞鸽来报，在那附近，五天前曾见过与画像一般无二的女子。”

楼清戈看了一眼，颤声低语道：“紫虚玉……凤翔山？”

冷月穿过大殿，一路随风飘进了深深宫门，经年厚门紧闭的承德大殿，突然响起沉重的敲门声。良久，张德忠摆弄着拂尘，将门开得一条缝。来人在他耳边轻语，重门顿开，将来人急急迎了进去。

在干净却显昏暗的大殿深处，有宝石明珠如同暗夜的流光，轻莹流转，本能的驱散了空旷大殿的森冷之意。

一清瘦老者斜躺在一张摇椅上，他身着明黄长袍，早已没有当年的锐气。不知老人在双目睁合之间，是否仍能见到那里闪现帝王专有的狠绝？

一个穿着简单的中年美妇倚在他身边，双手轻柔地为他按捏着头部，安安静静地，极为娴静。

“太上皇，小明子有新报，要不要传？”张德忠不急不缓的禀报。

倚着椅子假寐的燕皇被惊醒，他朦胧的睁开眼睛，嘴边溢出一抹极及苍老的微笑，带着疲惫的嗓音，轻声问道：“传吧，很久没见到那边来人了，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跟随张德忠进来的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太监，听闻传召，大气也不敢出，郑重的跪地说道：“禀太上皇，奴才有两件事要报。”

林太妃说道：“说吧。”

“今天慕容大将军丢下前方战事从钱门关回来，质问皇上慕容飘飘的事。”

“皇上怎么说？”

“皇上毫不推诿，已经应承，待慕容将军退敌凯旋之日，就迎娶慕容飘飘，并封为皇后。”

林太妃停手，眉目间骤上喜意，“这孩子……总算是开窍了，这是盼了好久的喜事。子迢，这事总算是如了您的意，皇后之位不再虚空，皇上定是全然想通，男儿当以大局为重，何来那么的儿女私情？好，好，好！”

燕皇微点了点头，事情就该如此。他挥手闭目问道：“还有一件事，说吧。”

小明子头也不敢抬，“还有一件事奴才也听不太真切，傍晚的时候，年枫急急冲到皇上面前，从他急呼出的话，好像是已经有了风姑娘的消息。”

“当真？”一直无精打采的燕皇蓦然睁大了眼睛，凌厉无比的盯着小明子：“年枫当时是怎么说的，快一字不漏的讲来。”

小明子不敢迟疑，当即就把年枫所说的话原封不动的搬出来。

燕皇怔住，良久，挥退小明子，林太妃皱眉问道：“皇上心思刚有松动，怎么就如此不巧让他有了消息？子迢，此事该怎么办？”

燕皇指指桌上的茶杯，林太妃为他递进手里，老人慢慢饮茶，默然思索。好一会，才声音冷厉的吩咐道：“张德忠，那个女人的地方是否一直都在掌握之中？”

张德忠上前，“是。”

“我那曾孙几岁了？”

“禀太上皇，快五岁了吧。”

“性子如何？”

“听说机敏可爱，比当年的太子和太孙聪颖几分。”

燕皇深深长叹，将茶杯举至眼前，声音沉缓地说道：“当年顾虑到他是我楼氏的根，留他母子于山野。如今皇上突然知晓他们踪迹，将会坏我楼氏大事，德忠……”

“奴才在。”

“去吧，将那个祸水彻底除掉，再不能留一分情。”

“那您曾孙……”

林太妃脸色煞白，喝叱道：“皇室血脉，当然是全力保住！”

“不！”燕皇突然站起，杯子顺手滚到地板上，转了两个圈，终于是碎成两块。他捏着还带有杯子余热的手指，眼里露出狼一般的森森光芒，“她周围有不少高人庇护，要除之不易。孩子能留就留，不能留，可以利用后一起除之。”

张德忠全身颤抖，筛糠般跪倒在地，慌乱地低呼道：“太上皇——”

“不必多言，吾意已决！”燕皇摆袖，挺直着微躬的身板，转身沉沉离去……



第一百四十章 噬心

薄雾笼罩着远处的秋草，在清晨的阳光下倾洒开一片飘渺的云气。早起的鸟儿清脆鸣唱，嬉闹着展翅从树梢掠过，飞向远处，渐渐消失在晨光中。

微凉的秋风隐没在茫茫青草之间，一辆豪华的马车穿过晨曦破雾而来，转眼已至官道分岔口，在喝停声中，缓缓停下。

马车上跳下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男子，他以手为檐眺望路的那一头，见无声息，才侧身撩起车帘探头向里面说道：“母后，时辰还早，大哥应该还没来，我们先等一会。”

西越太后胡媚姬横靠于马车内壁上，蹙眉不确定的问道：“千花，到底他是没来还是已经先走了？”

宫千花笑道：“应该是没来，摘血情花的时间只能是今早寅时，无心道长从朝山巅摘下血情花再到这里，以最快的脚力，也要一个半时辰，现在才辰时，母后不必担心，定能在这里看见大哥。”

他语音才落，远处已响起马蹄声，扭头看去，一骑正向他们奔来。宫千花指着远处，“看，已经来了，我们来得不早不晚。”

那骑转眼即至，一个眉宇间透着疲态的薄衫男子皱眉看着拦在路中央的马车，提缰勒停马，略带不悦道：“千花，交给你的事情不少，怎么会有时间在这里？”

宫千花微微一笑，也不辩解，这时见胡媚姬掀帘，他上前两步扶她下车。

“皇上。”

胡媚姬慢慢走到骏马前，定定望着坐在马匹上俊逸不凡的儿子，眼里闪过希冀的光芒，“皇上把国事丢给千花，是准备到她那里去？”

宫千雪眸光扫了旁边的宫千花一眼，寂寥之色溢满全身，移目望向远处，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淡淡问道：“母后拦在此处，意欲何为？”

胡媚姬被他的冷漠刺得心里一痛，苦笑了一下，转而温婉说道：“母后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这两年因天灾而引起的众多纷乱，令皇上疲累万分，现在又不停不歇的奔驰千里，身体可承受得住？”

不怪她担心，这两年千雪确实展现了他治国才华，但当中的辛苦却是无以言表。

西越是一个贫瘠的地方，没有肥沃的土地，没有富饶的矿产，不过是一个草木蔓生贫瘠的山地，这个国度里的人们一年四季都过着半饥不饱的生活。

而两年前南部旱灾和北部洪涝，将整个西越国库几乎全都掏光，渐已年长的幼帝不知甘苦，依旧吃喝玩乐，大肆为宫妃建造豪宫华殿，引得民怨冲天。

在她眼皮子底下如此不知节制，岂不是嫌命长？本想保存一点宫氏血脉，却是如此荒淫无度，不保也罢。当时也是时机好，千雪自风铃那里风尘仆仆赶回来，路遇饥民暴乱，他顺机以怀柔政策将暴民安抚，而后动用他自己的暗部，通过各种渠道向周边国家借得米粮，缓了燃眉之急。

之后，那无用的皇帝被人怂恿，无故列出罪名要将他诛杀，以千雪的狠决，当是不会容他，名正言顺密谋了一次夜半逼宫，就将她自小培养出来的皇帝轻易废除，自立为皇，号洪熙。百姓无异议，周边国家并都相继来贺。就此，她的儿子终于成为了西越这片领土的真正主人，名副其实的坐下了西越王位。

这两年中，他招贤纳士，大量修建水利，将西越国境内唯一的一条盘宁江南北贯通，江流过处，河床不再干涸。并用水上便利，进行水上运输，打开与各国的贸易之路，鼓励民众通商促进经济。

同一时间，又新建六部，分遣洪灾流民拓垦偏远土地，并在春分时候，将从各国收购来的作物种子分派到六部再到流民手里，令他们安居乐业，不再流离失所而四处流窜。

实行的政策和所施的工程虽然使眼前艰苦，但目光长远，福泽子孙后代，他日必能将这片贫瘠的国度变得繁荣昌盛。

是以，这日夜操劳下来，就是铁打的人也会有疲累的时候。眼望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儿子日渐清瘦，她又如何不心疼？

慈母眼中流露的，全是发自内心的关爱和心疼，丝毫没有渗假。宫千雪心里微暖，毕竟是母亲的关怀，这才从马上跳下来，微躬身道：“无妨，母后不必担心，此去给她送药，无事就会即刻回转。”

胡媚姬受他恭敬，顿时眉开眼笑，从怀里拿出一块包得紧实的缎布递给他，“皇上，避免两地相思，这次就将她接回来吧，把这个东西交给她，就说母后极盼着她踏进西越的国土，毕竟这里才是她的根。”

宫千雪眼里划过难掩的伤痛，打开缎布，是一只玉燕，“母后……”

胡媚姬轻轻一笑，就像晚霞般的丽色，“这是先皇传承下来的传世之宝，为西越历代皇后所用，将这个交给她，让她回来将宫氏血脉继续延续下去，方不会负了在天的各位列祖列宗之灵，等日后母后入了黄泉，向地下祖宗也有了个交待。”

她说得一脸戚色，宫千雪心底微叹，不欲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转向一直默默看着他的宫千花道：“不要老望着我，你儿子已快五岁，还没见过你这个爹，这次我会将他们一起带回来，你们父子也该相认了。”

宫千花眼前浮现那张时常梨花带雨的脸，心里沉沉一片，“大哥把她们一起带回来吧，她们两人要好，生活了这么多年，可能谁也离不开谁。带去的药不能医病，总也要给她一个安生的地方利于照顾。你这样跑来跑去两头记， 何日是个尽头？缘份天注定，不管她接不接受，也要试一试才知道有没有缘份，对不对？”

是的，一切都靠缘分，他能为他们做的，只有这些了，但愿这次寻来的药能将她的病治好，但愿……她能让大哥来照顾她。

而葬花，这个当初为一个诺言而无怨无悔的女子，也该带着他们的孩子回到他身边，一切都应恢复如常。

自此以后，那个记忆深处总是笑得狡黠的女子，犹如湖面飘浮过一片落叶般，将会永远沉没心底，再不见天日。

胡媚姬拉起宫千花的手轻拍，向宫千雪和声道：“千花说得对，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把我那孙儿带回来，让我们一家人得以团聚……”

宫千雪策马缓步向前，耳边的声音渐远，天尽处，一轮旭日渐渐从黛青色的云层中升起，华光万丈，人世间瞬时被金辉洒满。

这金辉，犹如当年那蓦然相遇的女子般，照耀着他身体里所有的阴暗。风铃，曾经与他相偎的女子，如今已成为他心底里痛楚的哀伤。几年来，明知她就在一个触手可及的地方，为她驱毒疗伤，看着她带着孩子艰辛的过着，却不敢撩开那层隔膜，与她直面相见。

扪心自问，他是胆小的么？不是的，他是在害怕她的无情，害怕她一如当初在钱门关时的冷绝，如果再被伤一次，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犹如被利刃割体般，血淋淋地死去。

这种相见而不能见的折磨，如毒瘾般让他弃不能弃，近亦不敢近，终于明白，原来这就是爱。可这爱，似乎注定了找不到对等的回应，有个人如木刺一般刺在她心上，是他无论如何也拔不掉的。

她总是隐约感到疼痛，自己却为着她的疼痛而感到受伤，周而复始，煎熬得愈加人心难安……

眼见她强拉着笑意一天天苦苦地撑下去，他要放弃了，放弃他的面子，不再计较感情对不对等，她的无情会不会将他撕成碎片，只要他爱着她，能给她一切庇护，就足够了。

她的病痛让他深深明白，当不能要到更多的时候，人应该学会满足，否则会失去的更多……

托无心道长找血情花，就为治她身体里的噬心毒，这毒若离曾问过她，她也不知自何而来，此毒他用尽各种办法，都不曾完全解得。一拖五年，终于让他在一个深山老郎中那里探得能解百毒的药引——血情花。此花难寻，几乎是百年开一次，在无心道长帮助下，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西越境内的朝山巅找到，而这一次，已经是解毒的最后希望……

下午未时左右，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天幕上几缕轻烟似的白云，越发衬得天空瓦蓝纯净，无一丝杂质。

一片绿意盎然的山坡上，两个四五岁的小孩跳、跃、腾、挪，手里各自拿着木剑，在不断演练着招式。一身黑衣的燕飞天站在不远处观看，不时上前指点个子稍高小孩一下。

“剑尖还要压沉一点，回旋过来时腿部弹力不够……这样……嗯，对……”燕飞天忽然回头，看着另一个把木剑收好正在穿衣小男孩轻喝道：“大胆！风御心，你剑练好了么？谁让你走的？”

那小男孩抱剑回头，蹙眉不动，冷冷的说道：“今天的已经练好了，准备回家。”

燕飞天起身，走到他面前，一脸严肃，“那你再在我面前练一遍。”

风御心揪着眉心执拗的看着他，分明不准备练给他看。

燕飞天也瞪着他，这孩子领悟力相当强，一般教他剑术，他只看两三遍就能熟记于心，然后演练起来也似模似样的学得非常快。同时教给宫溯秋要三四天才完全练会，他就最多半天，聪颖程度非常讨他喜爱，就是有一点，他觉得无法忍受——不爱说话，也可以说是傲。

小小年纪，从哪里学来的东西？想自己虽然性子冷，是被环境所决定，并非自小如此，这小子有娘疼人爱，怎么会成这个样子？他一定要将他这性子逼过来。

耀眼日光下，一大一小两个人，就在那里演开了瞪眼术，一动也不动。

结果是小宫溯秋眼见两人又卯上了，赶紧机敏地拿出老招，捂着肚子装肚子痛，才将两只竖着毛的大小公鸡哄回去。

他们回去的时候，葬花正在屋前晒药草，“今天回来得早啊。”

顺手取了块巾子，过去要帮风御心擦汗，他侧身微避，恭敬有礼的问道：“姨，我娘呢？”

葬花也不介意，已经习惯了，回头帮宫溯秋擦了擦，笑道：“小御心难道没有听到有琴音？你娘正在用琴音静心，到后面去看看吧。”

燕飞天从屋里喝水出来，瞟了一眼向屋后默默走去的小身影，沉声问道：“风铃今天有没有吃药？”

“若离让她吃过了，”宫溯秋也进去喝水了，葬花继续拨散开簸箕上的药草，神色有些沉重，“不过仍见她悄悄吐了两口血，像这样下去，如果还没有解药的话，她还能撑多久？”

燕飞天暗暗握紧拳，会好的，宫千雪离开的时候说，一定会帮她找到解药就一定能找到，黑鸽子放飞出去很久了，等它飞回来的时候，就是宫千雪解药到的时候。

五年前，宫千雪给风铃确切的诊断出她是中了一种噬心毒，开始还用解毒丹抑制，后来她因为亲自照顾不足月就出生的孩子，疲累过度，一度晕厥而几乎无救。是宫千雪与他合力为她输送真气，才将她救醒。

宫千雪说她心思太重，表面上平静嬉笑，内心却滔天巨浪，一直没有发泄出来，才引得噬心毒陡然暴发。不得已之下，从外面找来一张古琴，给他净心曲谱，让卫紫晴教她弹琴，慢慢以琴音淡化她的思绪，方能稍稍稳住。

转眼几年过去了，孩子在渐渐长大，她的身体却越发见差，事到如今，一切只有听天由命。总算还有一点是好的，这孩子乖巧，从不见他大哭大闹过，对同伴对长辈，总一副不疏不离有礼的样子，这性子像谁呢？一点都不像清戈，他是那种对人面冷心热的人，谁对他真心，他就会拿出更多真心回报。而这孩子，不管你对他多好，他就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小小年纪，那城府之深，实在让他无语。

有时候细看他五官，那挑眉撩眼的动作，越看越像某个人。

难道就是因为这样，风铃才闭在这山村五载，不愿见清戈的原因？

而她对他又不能忘情，心神巨动之下，唯有让那噬心毒侵蚀至死？



第一百四十一章 暴风雨前的平静

白云飘渺间，金色桂花映满目，暗香浮动，鸟语啁啾，缭绕琴音如山间泉水，缓缓流淌，悠扬旋转在微风的吹拂中，丝丝飘入耳边，弯曲盘旋着。

那低幽回转的旋律，听得久了能够使人心境平和，忘记一切烦恼和忧愁。

良久……最后一个音符被轻轻弹出，余音缭绕，升在半空后缓缓滴落。

“娘，累么？”风铃还沉醉于琴音中未回过神，风御心就走上前去，扯起衣袖为她擦发角细密的汗珠，揪着眉心，小脸上满是担忧。

“不累，”风铃仰起脸，任儿子用这种动作展示他的小男子汉风范，“心儿今天回来得好早，有没有跟燕伯伯呕气？”

风御心垂下浓密的眼睫，默默帮她抱起古琴扛在肩上。

“瞧他那模样肯定又跟燕伯伯吹胡子瞪眼了，这孩子，总有办法让他燕伯伯生气。”若离听到琴音止，才背着采满蘑菇的篓子过来，正好取笑那个惹人好气又令人疼爱的小家伙。

“才不是！我在练的时候他不看，练完了又要我再练给他看，怪他不用心，是他自己气自己。”风御心自觉被冤枉，万分不情愿的扭头与若离分辩。

若离走过去从他小肩上接住古琴，故作不解的向他眨眨眼，“你的意思就是说，燕伯伯生气是他活该，对吧？”

风御心从鼻孔里暗哼一声，再不理她，转头拉住风铃的手向前屋走去，“娘的琴越弹越好听，等心儿长大了也要跟娘学。”

风铃纤长的手指挽住他飞散的发丝，爱怜地说道：“娘弹得并不好，晴姨才弹得好，等她回来了，让她教你，怎么样？”

“可是晴姨什么时候回来？”风御心一脸迷茫。

风铃笑了笑，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卫紫晴什么时候回来，更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

三年前，整个大周朝如翻了天般，四下哀恸，白幡翻飞，就连这个偏远的山村都被波及，原来是大周皇帝一夜之间暴病驾崩，放在大殿上的遗诏也不翼而飞，顿时引得大周朝两个最有前景的二皇子和五皇子因皇位而争得鸡飞狗跳，致使朝纲不稳，民心惶惶。

二皇子卫泓玉虽然娘家无甚大背景，但这些年来，他在外培植了不少势力，勾结江湖好手，控制大周经济，拉拢官员，并在军部经他手提拔了不少武官，在大周皇帝在的时候，他东征西战，吞并周边几个小国家，使大周领土又扩张不少，这些战绩是有目共睹的。

而五皇子虽无劣迹，但从来皇位之争都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两相争斗之下，二皇子胜，五皇子如落水狗般被他逼至偏远地区，眼看性命不保，他竟卑鄙的将林淑妃绑走，以要挟卫泓玉而达到芶延残喘的机会。

出了这样的事情，有所耳闻的卫紫晴立即起程赶回大周皇宫，至今都没消息，谁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如果不是身体情势每况愈下，定要亲自去打听一下。

有时候也让燕飞天出山去问问，他总沉默不语，她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明明见他与卫紫晴还有些互动的情意，为什么就不去主动找她呢？真是个木头。

“又在想卫紫晴么？”若离跟上她的脚步，当初英气的少女如今脸上也落下了风霜之色，“卫泓玉是她哥哥，不会亏待她的，虽然不知道她母妃有没有被救下，相信一切老天自有安排，不要太担心。”

其实她是知道的，作为一代帝王，而且还是非常有野心的帝王，为了达到目的，他又岂会顾忌一个人的安危而放弃最好灭敌时机？五皇子挟持的林淑妃早在回龙坡被乱箭射死。卫紫晴回大周皇宫后，被卫泓玉禁足，从此没有踏出过大周皇宫一步。听说有几次要将她嫁到邻国联姻，却因各种原因一次都未成，那女子，能嫁就嫁，都不知她在想要什么？有些不懂。

这些她都不能告诉风铃，不然她问她消息哪里来，她既不想骗她，也不能扯到公子身上。公子一再交待别让她知道他的存在，她只有瞒下来。可叹公子的苦心……她只能代他跟在她身边……

风铃点头轻“嗯”了声，不由为若离的一句“一切自有老天安排”而怔神。

时间如梭，转眼五年，这五年来，她可以说是为了孩子强撑着在过每一天。

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中的毒，这种毒是要人命的令人痛楚。开始的时候只是喘气难受，然后只要心绪稍有波动，就会不受控的吐血。

记得以前因为体虚，孩子没有奶吃，抱着不断哭泣的弱儿，不由心神大恸的对着戒指念着过往，竟是再也控制不住的大口吐血。那一次，她魂魄飘离，以为就会那样孤单的离去，可是，她终是不舍孩子像猫咪一般低低的哭泣声，那有如心被剜出一个血洞般的疼痛又将她拉回了现实。

孩子是她血脉相连唯一的亲人，她也是他的全部。她怎能自私的弃他而不顾？

是的，她想念楼少，想念他慵懒靠窗凝视的样子，想念他笑着说喜欢她的样子，想念他的唇，想念他的深情……

时间越久，越是睁眼闭眼都是他的影子，他说话的样子，就像魔咒死死缠在她的四周，放不掉，事实上，也不愿放掉。

和他一起的时光，无法断定是不是最美好，却是最难忘。想避开世间的束缚，互相依赖，互相喜欢，那就是两人梦寐以求的幸福。

可是冥冥之中自有老天在睁眼看，她不属于这里，就必须要回到她原来的地方。对雪的无情，其实最终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局。每每半夜迷朦之中，明明感觉到他在无微不至的照顾她，近在咫尺，她却不敢睁眼看他。毕竟，她愧对他，不能给他对等的感情，剩余的，只有伤害。

但这是她选择的路，就该无悔的走下去。

随着时间流逝，沉重的病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就算努力让自己平静，不过是一种残喘。从燕飞天越来越沉的神色之中，她知道已撑不了多久，罢了，今生到此打止，就让楼少认为她已经死去，以后，她再也不会与他相见，不必让他去承受第二次失去她的痛苦。

只能说，这是命，当初弃雪随他而去的时候，就已经预感到如今的局面。能走到这里，老天已给了她太多，她应该满足了。

人的一生最幸运的是拥有心爱的人，就算最终还是放手而去，她还是感激上天，感激它能让她与他相遇，让她在午夜梦回之时仍有个可以怀念的人，让她的生命不至于了无生趣。

也许终其这一生她都将活在与他生活过的片段，并将其带进坟墓，但她无悔，因为她真正爱过，因为她永远永远都不想忘记他……

不舍的，唯有孩子，当她离去后，他就是无根的浮萍，将飘向何处？

他是多么懂事。每次在她避开别人躲在一边捂胸痛苦的时候，他总是在一旁默默为她擦掉嘴角的血迹。

除开练武的时间，他除了陪着她就是陪着她，不经意的时候，会经常用那双与他爹一般无二的眼睛望着她，清澈的双眸里明明装满了问题，却从未问出口。

她知道，他曾经在背后问过葬花，为什么宫溯秋不跟着他娘姓，而要姓宫？

为什么他要姓风？

别人都有爹，为什么他没有？

那一声声的为什么直如铁锤重重的掷在心脏上，将站在窗外偷听的她硬生生的击倒。

那次他跑出来，抹着眼泪跪在她面前哭叫着再也不问了，再也不问了……那张哭泣无助的小脸和稚嫩的童音是那般纯真无辜，却将她的自私彻底暴露。

她好想告诉他，宫溯秋是跟着他爹姓，因为他终有一天会认祖归宗。而他，这个跟着她姓的孩子，是她心底的痛，在离开楼少的日子里，她没有勇气去向别人说，他是雪的孩子，那是昭示着对心爱人的背叛，就连自己这一关都无法过得，她如何去承受所有关心她的人的眼光？

对不起，孩子，在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先原谅她不能告诉他一些只有成人才懂的事情，请原谅她的自私。

只是，如今她已在人生最后的时刻徘徊，她该拿他怎么办？难道就这样过下去，让他日后生生成为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下午的时候，因为两个孩子还小，不能读书，就让他们学习临贴。宫溯秋自小身体强壮一些，手腕也有劲，写出来的字似模似样，非常工整。风御心人瘦力道小，字总是飘浮不定，风铃也不强制，只是让他坚持握笔写就可以了。

不管写出的成效怎么样，他总是端直身子一副认真的样子，这已经足够。

“御心，你一个字为什么写这么长时间还没写好，很难写么？”宫溯秋将面前的一页纸写完，不由伸长脑袋好奇的看着旁边一笔一划慢慢写的风御心。

“我的名字，溯秋哥哥，你看像不像？”风御心落下最后一点，吹着墨迹，拿起递给宫溯秋看。

正在看书的风铃有些诧异，他还会写名字？太繁复的字怕写不来，她一般只教给他简单启蒙的字，从哪里学的？

她走过去拿起一看，果然在一张纸页上端端正正写着风御心三个大字，只是那个御字写得有些快散架了，毕竟年纪小，不太能掌握住字的间架结构。

风御心抬起小脸，脆声脆气问道：“娘，我的名字叫御心，能告诉心儿是什么意思吗？”

风铃给了他一个笑脸，毫不吝啬的表扬了他一下，搬张椅子坐下来，才慢慢给他解释道：“御的意思就是驾驭，统治。聪明的人可以御天、御气、御物；君王可以御世、御民、御宇；御心，就是希望你将来能驾驭自己的心，做事要理性而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只要把心控制住，才不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知道吗？”

当初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是随着她自己的心意而取。一个人只要控制得住自己的心，就可无拘无束的畅游天下。决不可像她一般，一再做着伤人伤已的事。

宫溯秋和风御心都不太懂，仍瞪大了眼睛望着她，风铃牵起他们的手轻笑道：“现在不懂不要紧，等将来长大经历了一些事，就会明白这个道理。好了，不说这些，也写了好长时间，可以出去玩了。”

宫溯秋立即放下笔墨，拉起慢条斯理的风御心欢呼着朝外面跑，应该是去找附近的小孩玩耍。

葬花正在里屋做饭，听到他们奔跑的声音，背着手里的油出来大声交待他们，“马上就要开饭，别跑远了……可别闯祸……”

两个孩子边跑边应，转眼就没了影。风铃走过去帮她做饭，“不用担心，溯秋是哥哥，也比较听话，等一会他就会带着御心回来的。”

葬花边朝灶堂里塞着木柴，边笑着说：“孩子都是娘的心头肉，一会不见就怕冻了摔了，交待一下就好像能放心一些。”

跳跃的火光映在她美丽的脸上，竟似闪着一种幸福的光芒。

风铃择着菜根，不由痴了。葬花真的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不知道什么原因，孩子都快五岁了，她竟然一次也没提过要把孩子带去见宫千花，难道她不想念他么？宫溯秋的眼睛长得特别像他爹，而她每次看着他眼睛时的目光明明洋溢着未说出口的思念。她只看着孩子就已经认为是一种幸福？

说到长相，随着时间的增长，越是发现风御心跟雪的相貌惊人的相似。无论眉眼还是鼻子嘴巴，无一不是他的缩小版。

这样的模样，她只做不觉，事实果然是跟着期待相悖而行的……就他这模样，早已出卖了她想要掩藏的秘密，身边的人肯定都知道些什么，不过是没说出来而已，一直以来，都是她在自欺欺人。

两人各有思绪，厨房内一片沉静。

此时此刻，傍晚的风轻轻吹着，整座山村彰显着一片祥静。

燕飞天正在屋檐下擦拭着他的剑，若离摆弄着一个九连环，准备有空教两个小家伙玩。

正在这时，就听见不远处有孩子们唧唧喳喳的声音，先都没在意，小孩在一起，总都是吵吵闹闹的，过了一会，那声音越来越大，还有孩子的哭声，在水井边洗菜的风铃觉得不对劲，慌忙丢下菜向外跑去，燕飞天向外面看了看，没以为然，坐着没动，若离紧跟了出来。

“别打了……别打了……你们别打架了……”

紧跟着就听见有女人尖叫的声音：“唉呀！有人掉到河里了，快来人啦……来人啦……”

风铃心头一紧，加快脚步往河边冲去，果然河边聚了不少小孩子，所有人都朝河里看着，河里水波腾腾响，想必是掉下去的人在扑腾。

她老远就在人群中搜寻风御心的身影，根本就没见，只看到宫溯秋站在河边试图往那个掉到河里的人走去。

掉到河里的是风御心？风铃吓得指尖直抖，大叫着拨开人几个小孩，想也不想的就跳到了河里。

她快速游到小孩后面将他一把托起，“心儿别怕，娘来带你上去……”

风御心嘴里可能灌了不少水，喉头不断“咕咕”响着，小小的身子直往她身上贴。

游到岸边，若离将他们两人从水里拉起来，一阵风吹来，湿淋淋的两个人都打着寒颤，来不及问落水的原由，推开叽叽喳喳的人群赶紧回到屋里泡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外屋就听见有女人尖利的声音在叫嚷：“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我们家狗剩脸也肿了，嘴角还流着血，你们看该怎么办？”

这个声音有些熟悉，正是在河岸边大叫有人掉河里了的那个女人的声音。她是本村村长家的媳妇张氏，为人比较泼辣，平时也较护短，这次心儿难道是和她的小孩打架？风铃打开内屋门，堂屋中果然站着张氏和她六七岁的儿子狗剩，那孩子两颊高高肿起，破了的嘴角淌出丝丝血珠，正鼻涕眼泪混了一脸的在哭。

风御心则是站在屋角，视线冷冰冰的直视着他。

“你们看看，这孩子什么态度，打了人还不知悔改，你们家大人怎么教的？”张氏见她出来，更是拔高了声音指责。

风铃冷冷扬声：“心儿，你怎么可以动手打人？”他毕竟是习过武的，一个比他大一两岁的男孩肯定是打他不过，如果再这么以武仗势下去，估计将来只会让他的性子变骄。

风御心也刚换洗过，头发仍湿淋淋的披在肩上，倔强的紧抿着唇，扭头看着屋角，并没有想解释的意思。

“你们看吧……”张氏抱着自己的孩子冷笑着，“就说是没爹的野孩子，没教养！”

“闭嘴！”燕飞天在外面听了一会，一身冷煞煞地走进来，“你这泼妇再胡言乱语，不怪我对你不客气。”

张氏被他的气势骇得退了一步，风铃忍气拦住燕飞天，走到风御心面前，看着他，“心儿，去给狗剩认错……”

风御心转目看着她，嘴角绷得紧紧地，似乎并不打算听她的话。

若离走过来想拉开风铃，“不必太逼他，总有什么原因……”

风铃摇摇头，平静的看着风御心，“去给他道歉。”

宫溯秋也站到风御心旁边，低声道：“不要怪弟弟，本来就是狗剩他们先骂人……”

风铃与风御心直直对视，目光清冷，“风御心，娘最后再说一次，去给他认错。”

风御心蹙着眉，眼中蓄了眼泪却死也不肯落下来，好一会，他终于扭头上前对张氏母子冷冷道：“对不起，我不该动手打你……”

然后转身朝风铃走过来，背对着别人，用手紧紧的抓住她的衣袖，肩膀有些颤抖。

风铃的心就如同针扎那么疼痛，试问哪有母亲看到自己的孩子受委屈成这般还无动于衷不心疼？两个孩子打架，狗剩被打伤了，要说赢的一方会好好的，反而会掉到了水里，分明就是张氏将他推到了河里，如果不是她去得及时，心儿岂不是要淹死？

可是越是面对这种被冤屈的事情，越是要能忍，如果不从小养成一种进退有度、深藏不露的性子，随着年龄的增加，以后遇到的风浪更大，他的路又怎么能安然走下去？

她剩下的时间不多，已经不容陪他到成人，他没养成好的性格，她死都不会闭上眼。

以张氏母子的性格肯定不会如此容易罢休，最后还是葬花拿出了一锭银子权作药费，两人才在众乡亲的围观中趾高气昂的离去。

风铃将风御心拉到饭桌前，他仍是一脸委屈的扁着嘴。

孩子受没受委屈是一回事，但是也不能一味不问情由，该引导的地方还是要引导。她抬头问宫溯秋，“到底是怎么回事？”

宫溯秋看了一眼风御心，才低头小声说道：“他们都骂我们是没爹的野孩子，还骂姨和我娘……”

“秋儿，别说了。”葬花看着脸色煞白的风铃，赶紧制止宫溯秋说下去。

风铃心如刀割，抱起风御心慢慢向卧房走去，若离在后面叫她没理。直到关上门，才发现怀里的孩子在微弱的抽泣，她低头看，他在掉眼泪。

他一哭，风铃也忍不住红了眼，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哽咽道：“心儿今天很乖，娘很高兴。”

风御心终于“哇”地哭出了声，伏在她肩头哭泣不已。

风铃忍着心里的痛，推开他，边给他抹着眼泪边说，“你知道今天错在哪里吗？”

风御心抽泣着摇头。

“狗剩骂你，本是他不对。可是你不该打他，这是以武欺人，到最后有理都变成了没理。你看，最后还要赔钱给人家，到底是谁吃亏？”风铃耐心的给他讲道理，“被欺负了就要动脑子，不要光想着以武力解决，要想出一个更好的不用自己动手就能解决问题的办法。真正聪明的人不需要在别人面前显露出实力也能让人心服口服，明不明白？”

风御心听得极其认真，似乎懂得她在说什么，蹙着眉心凝神慢慢思索。

风铃知道他已经听了进去，看着他因哭泣而变得鲜红的鼻头，忽然问道：“心儿是不是很想跟别人一样有爹爹？”

风御心被她的话问得惊惶不已，连摇着头：“心儿不想要爹……”

风铃将这个懂事的孩子一把死死抱住，这是天性，孩子越大，他越是希望有双宽实属于父亲的手安慰他、鼓励他。该怎么办？是不是应该将他送到雪身边去……

风御心在她怀里哭着睡着了，两人晚饭也没吃，就静静地上了床。屋外不时有人徘徊的声音，却也没出声打扰她。

她一直睁眼到半夜，感觉又有血在朝喉头涌来，正要起身，旁边的风御心忽然低低唤道：“爹……爹……我也有爹”

风铃一惊，叫了他一声没应，似乎是在说胡话，顾不上自己，用手探他额头，滚烫一片，原来是发烧了。

孩子长身体过程中发烧是常见的事，也经历过几次，她开始也没往严重处想，只是起床给他打了湿热水擦了擦后背散热，到第二天的时候他就开始咳嗽，烧未退，有越来越高之势，到第三天，他身上起满了红疹子，一点一点，难道是出疹子？

在这个医学不发达的古代，出麻疹痊愈全看运气，由老天决定这个人能不能活下去。

风御心持续高烧不退，一直软绵绵的昏睡，急坏了一家子人。

还好若离懂些医理，采来不少中草药，帮他煎熬后给他服下。

风铃一瞬不瞬的盯着儿子的小脸，心疼得恨不得自己能代替他的病痛才好，不知不觉坐到夜半也不自知。

“风铃，你也该歇歇，我来看着心儿。”燕飞天静静站在她身后，望着她越发消瘦的背影轻轻说道。

“燕大哥，”风铃回头，站起来和他打招呼，眼前却是一阵昏黑，燕飞天伸臂一把扶住她的肩，“你怎么了？”

风铃按着太阳穴，轻轻摇着头，“没事。”

燕飞天想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她抓住他的衣襟忽然急切的说道：“燕大哥，我有件事想求你……”

燕飞天看着她，“什么事？”

风铃在他冷冽的目光下觉得自己卑微得无所遁形，她低头抵在他胸口，低低说道：“一些事情我没说，你们肯定也都明白……御心是雪的孩子。”

燕飞天一脸平静，“我知道。”

风铃指尖捏着衣角，他们果然都是清楚的，过了一会，她又低低说道：“我知道我的毒没有办法可解……”

燕飞天眼角微动，她这种语气，今天到底想说什么？赶紧出言打断她，“谁说没法可解？只是时间问题，一定能解。”

“燕大哥不要再骗我，先听我把话说完，”风铃抬起头，往日灵动的眸子蒙上了一层灰暗，“这孩子越大越懂事，我不能自私再把他留在身边，然后让他成为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儿，我想了很久，决定把他送到雪的身边……”

燕飞天冷冽的神色急剧变化，以她对孩子的重视，把心儿送到宫千雪那里，就是说她已经没打算再与清戈在一起？

“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再见清戈一面，只是悄悄地，不要让他发觉，这以后，我就死心，再不做他想，就算死也会瞑目……”这是她想了好久才下定的决心，风铃说到这里，悲从中来，眼里盈满泪水，泪眼朦胧恳切的望着燕飞天。

燕飞天用粗糙的指腹为她抹去湿热的泪珠儿，陪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她的痛苦她的挣扎都看在眼里，却是无从劝慰。隐隐约约之间，他总觉得燕皇的视角仍留在附近，之所以没动，就是因为风铃很安静。只要她一动，或许迎面而来的，就是致命的杀机。她要见清戈，除非能动用宫千雪的力量，可是这行得通么？

现在孩子也病了，宫千雪的药还未送来，她的脸一天比一天憔悴，生命力也在一点一滴的消失，又如何忍心摇头拒绝？

最后他眼里闪过怜惜的光，低声说道：“好，只要心儿病好了，我就带你走。”

风铃心口一松，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终于向人说了出来，原来是一种解脱。这一夜，燕飞天看顾着风御心，她躺在床上安安稳稳的好好睡了一觉。

小儿出麻诊当中还有一个症状，出现的时候把她都快吓得半死——惊厥，高烧加抽搐，这种症状一出现，她还以为孩子会保不住。可是不到最后关头，她仍是打起全副精神在孩子身边说话，并一直告诫着自己，他会没事的，这么聪明的孩子，老天既然放他入世，一定不会将他收走。

宽慰自己之余，回忆着现代小儿出疹子时该注意的事项，好像是要注意通风并隔离，除不让别人靠近外，她将窗子两面打开，让空气对流，再就是尽量喂他吃一些清淡的流汁。看着孩子才几天就小了一大圈的脸，尽量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没日没夜的坐在他床头，终于在她快熬不住的时候，孩子的体温缓缓开始下降，摸着他只是温热的手心，迷迷糊糊沉睡过去。

睡梦中，她好像被一股力量牵引着，黑茫茫的迷雾，无边无际，潮水一般涌来，一团艳红的火焰在眼前飘浮，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指引着一条路。她不由自主的追随着那团火焰，迈向未知的地方。不知走了多远，前方开始有了光亮，越走越熟悉，竟是以前到过的墓地群。

她转身就要回跑，无数只鬼爪厉叫着突然向她包围而来，她大叫劈开几个，却是打也打不尽，这个时候好像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叫唤着她的名字，她转身看去，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向她撞来，她捧起一看，竟然是……

“风铃，快醒醒……”

她猛地睁开眼睛，全身冰凉，额头冷汗直冒，掌心一片刺痛，手心已被指甲割破。转头看向窗外，天还没亮，却隐隐有火光在跳动，燕飞天，若离和抱着熟睡的宫溯秋的葬花都一脸紧张地站在她屋子里，直觉出事了，赶紧起身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第一百四十二章 致命搏杀

燕飞天跑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形势，低声说道：“村外突然来了大批人马，肯定是冲着我们来的，他们现在正逞包围之势将村子围住，我们必须马上想办法离开这里。”

“会是什么人？”风铃也跑到窗边，不远处果然移动的火把在慢慢向这边靠拢，隐隐约约地看到是一长串透迤而行的马队。

“不知道，有可能还是几年前的那些人马，先别管这么多，赶紧撤。”若离自床上抱起风御心，怕他见风，用薄棉被将他从头到脚紧紧包住，谨慎道：“除了村口那条路，我知道后山有一条比较隐秘的出口，但是有一条山涧要过，需要燕大哥的冰绡丝才能带我们过去。”

“走！”燕飞天拉下帘子，嘴角噙着冷意，把门拉开，让若离带路，葬花和风铃紧跟，他垫后。

几人出得屋子，迅速向后山移去。漆黑的天际，偶尔有星子闪烁，微弱的光亮却穿不透茂密的树林。几人步伐极轻，跟着若离，隐秘穿行了大约里许山路，后面隐隐传来狗吠声，山风渐疾，将后面喝叱着搜山的声音传送进他们耳里。

“还有多远？他们马上就追上来了。”路越来越难走，一些荆棘缠绕，影响了前行的速度，燕飞天拔剑掠到前面，挥剑力斩。

若离抱着孩子有些气喘，脚下不停，“快了，再爬过一个山头，就能听到水流声，往那里掠过去，追兵绝对没有办法追上。”

可是他们还是小觑了敌人的部署，当穿出灌木丛，绕过陡峭的山壁，便听一阵短兵交击声铿锵传出。

这里已经能听到不远处湍急的水流声，就在快到山涧的同时，他们被人拦截了。空旷的山头上，四五个人缠斗在一块，燕飞天挥舞着长剑，下手狠绝地劈杀着来人。

他们的拼杀只是战斗的开始，山脚下大片的火把在向这边移来，速度之快，非常骇人。

“你们快走！”燕飞天偷隙向他们大喝。

“他们在这里，大家快跟上！”

“抓住他们——”

人声鼎沸处，一把长刀劈向跑在后面的风铃头顶，她闻风低头，不少发丝被削飞。她反应神速，立即抽出腿上匕首，弹力合身刺向迎面劈来的杀手，两个杀手冷不防她如此凶悍之下，被她一刀一个割破了喉管，鲜血激射。

若离怕两个孩子看到这样的杀人场景吓住，在他们身上各人点了一指，让他们昏睡。然后将风御心递给风铃，拔出腰间的长剑，眼睛盯视着越来越多的黑衣杀手，“你们两人先到那边山头，我会换下燕大哥接应你们。”

这个时候也不是推托的时候，若离挥剑向挡住去路的两个黑衣人斩去，风铃和葬花各抱着孩子冲进窄窄的山路，向水声处奔去。

咻——破空之声尖锐的划过耳际。

“两位请留步，再跑必一起射杀！”一个尖细的声音忽然从斜刺里飘出，杂乱的脚步声接踵而至。

“原来是李公公，时隔多年，难为您还没有忘记风铃，今次你们到底意欲何为？”被人瞬间围住，风铃和葬花不得不停住。

李德忠手拿拂尘，火光下白净的脸皮没有一丝表情，“意欲何为？你是个明白人，何需我用言语挑明？这次我带了三百精兵将整座山围住，然后还有五十多名超级杀手，这次就算你长了翅膀，也绝飞不出我的包围圈……”

风铃静静地看着他，“所以呢？”

李德忠看着她怀里的孩子，“所以？很简单，上面吩咐要斩尽杀绝，可是我还是本着与人为善的原则，你把孩子交出来，我或许还能为他保一命。”

“想要我的孩子？”风铃抱紧熟睡中的风御心，冷笑：“那我们其他人呢？必死无疑？风铃该谢谢李公公的善心了，孩子我不会交给你，与其让他受你们的折磨，我宁愿让他跟随我一起死。”

她死字才落音，就与葬花非常默契的将孩子放到脚下，各自抽出身上的武器，摆好架势，冷冷地与李德忠的人遥遥相对。

“敬酒不吃吃罚酒。”李德忠冷哼一声，也不罗嗦，向旁边的人挥手喝道：“杀！一个不留！”

十多个早已蓄势待发的杀手顿时合身向她们扑来，风铃与葬花在不离孩子周围的情况下，背对背的奋力挡住气势汹汹的击杀。惨叫声接二连三响起，人却是杀之不尽的向她们涌来。在人数比例失衡的情况下，两人身上很快添了多处伤口。

眼看两人快挡不住，身上的压力蓦然减去不少，若离的声音凌空响起：“你们抱着孩子退，燕大哥在那边等你们。”

杀手在若离的猛攻下转眼倒下去十之七八，顿时让李德忠大为警惕，他举起拂尘亲自探身而上，运出全身功力死死地向风铃各个要害攻去。

“葬花你先走，别管我们！”风铃知要同时退身很难，急急大叫。

葬花应了一声，踢翻一个杀手，一刻也不耽搁，在两个孩子面前停留一会，当机立断的抱起一人挥舞着长剑边杀边向涧边退。

挡住李德忠四轮快攻的风铃终是体弱无力再接，李德忠一记重击在她胸口，她踉跄倒下，若离惊得大叫，瞅准机会接下李德忠的拂尘狠劈之势，大声喊道：“走！快点抱着孩子走。”

风铃吐了一口血，来不及抹得一把，爬到裹紧被子的风御心身边，单手抱起他扛在肩上，捡起旁边一把长刀拄在地上，借力颤抖着双腿缓缓站起来，凶狠地挥刀劈开一个杀手，死死盯着李德忠，一步一瘸向他走去：“若离，你走，他要杀的是我，你没必要陪上一命。”

“走！不要过来。”若离突然回手掷出一卷布绸，卷住风铃的身体向远处抛去，接着手下不停，挥剑缠住李德忠。

“哪里跑——”李德忠被若离缠住，杀手也被她突然发出的暗器射杀不少，眼见风铃快要被抛出包围圈，顿时大怒，运起极至掌力凌空击向半空中的风铃，那是他毕生功力的聚集，遇树树断，撞石石碎。

“贼子敢尔——”若离咬着牙根旋身抱住他手臂，立时身体被无尽的内力贯穿，一口鲜血自她口中狂喷而出。

“若离——不要——”

滚落在地的风铃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她凄厉的叫声完全不能阻止李德忠的掌力。若离死抱着李德忠，转过头来紧紧地盯着欲奔过来的风铃，口里的血奔腾涌出，分明还在说着“走”字。

风铃捂着嘴，惊骇的连连退步，突然旁边一刀向她肩上的孩子劈来，来不及想其他，她救不了若离，现在她身上还有一条命，自己死在李德忠掌下不要紧，却不能让孩子落在他手里。她不再恍神，一刀迎上来人，狠戾的砍了出去。

李德忠摆脱不了若离的紧箍，向周围埋伏的弓箭手大喝：“放箭！放箭！快放箭！”然后一脚踹实在她腹部，趴在地上的若离死死抱住他的腿，任他拖行。

弓弩声响，箭雨如蝗，风铃将孩子护到胸前，背部暴露在箭雨中，将人的体能暴发到极限，快速跳跃着前行。

这一时间，她忘记了身体的不适，忘记了若离如花般的凋残，忘记了所有的恩怨情仇，只有一个意念，要将孩子送出去。

身边咻咻声不绝于耳中，当她感觉到怀里的孩子闷哼着蜷起小身体的时候，当她摸到一支箭正插在他心口的时候，她所有绷紧的神经犹如被拉断，恍如整个的天都塌了般，心脏不受控制的痉挛的抽搐。

她绝望的瘫软身子往地上坠跌，一只大手及时揽住她的后腰，而另一只手接住怀里的孩子。

“风铃！风铃？”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焦急的追叫，手劲很大的将她收紧，她傻傻的被他箍到手心里，心底仿佛有个呼声从很小声开始响起，到后来是擂鼓般震动着胸膛。她吸气，面前那张熟悉的脸孔近在咫尺，冷峻微蹙的眉，坚挺笔直的鼻梁，紧抿一线的嘴唇……

她张了张嘴，哑声道：“雪……”

“没事了，有我在，没事了……”宫千雪冷静紧绷的表情下隐藏了一丝颤意。

风铃灰暗的眼里闪出一丝光芒，慌忙把怀里的小身体托到他面前，“救救他……救救我们的孩子……”

还没看到他点头的动作，犹如找到了安心的港湾，立即被天旋地转般的眩晕感吞噬，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无边的黑暗中……


第一百四十三章 死别（一）

与李德忠所带三百精兵山区围剿刺杀一役，终以无心道长和宫千雪的突如其来而致李德忠全军覆没而结束，也就是说，老燕皇对风铃赶尽杀绝所聚集的最后一击，最终并未达到他所要的目的。

在这次的刺杀中，李德忠所带精兵和杀手不可谓不是精中之精，遗憾的是他们遇到的是擅长奇门遁甲之术的无心道长和功力深厚智谋双全的宫千雪，他们不得不以失败甚至死亡而告终。

但是，燕皇派李德忠出马，并带着三百多精兵出城，仍在上京的楼清戈难道就一丁点蛛丝马迹都没发现？

燕飞天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如果他跟随这批人来的话，不仅可以提前缓解这次危机，并且还可以找到风铃。结果，他没有这样做，此时的人员伤亡，将会让风铃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处在自责之中，真不知道是楼清戈是有了新欢已经忘了这个命在旦夕的女人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出山的第一件事，他就急急就近与暗部联系，得到的消息竟是一一楼清戈已经前往凤翔山，有消息说那边不久前曾发现风铃的踪影。

这是怎么一回事，燕飞天心里无端泛起无边惧意，他必须马上前往凤翔山一探究竟。

夕阳火红，红得泣血。

泉州城属大周一边远州城，近几年因不断起战事，不少青壮年被强行征兵，人口渐少，又加此州城地处荒漠边缘，庄家年年颗粒无收，至使饥荒连连，居民流离失所，死的死离的离，留下来的村镇几乎快被黄沙侵蚀，更是民不聊生，惨不忍睹。

泉州城一无名小镇，一个破旧得墙上可见土块的小客栈。

一间安静的厢房内。

用板子格成的木板床边，坐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眼里蓄满泪水，默默望着床上脸色苍白的女子，一动也不动。

宫千雪临窗而坐，火红的夕阳余晖透过窗棱晕染在他身上，犹如一具孤寂的雕像般，静静看着床上的黑发女子。

意料之外的，此次的到来竟又遇到老燕皇再一次对风铃的追杀，可是究因来迟一步，救下的人并未是全部。

当他赶到的时候，见到的是若离被李德忠运内力一掌拍倒瘫软在地，而风铃在箭雨中跳跃穿行，奇迹般的只有肩上中了两箭，但是怀里的孩子，却是被一箭穿心，当场就已停止了呼吸。

他几乎不能接受这个事实，风铃抱着孩子说是他们的孩子的时候，谁都不知道他心底是怎样的狂喜。他在欢喜着，那一次的缠绵她并非对他怨恨至极，她肯为他生下孩子，静静呆在此地未与楼少相见，是不是代表她已经回心转意？才一瞬间他是这样痴心妄想，哪怕是经不起仔细的推敲，他还是暗自惊喜了一把。

可是接下来的事情几乎令他肝胆俱裂。

等他将包裹孩子的薄被揭开，看到的是却是一张痛苦扭曲的小脸和一支直入心脏的利箭，孩子温热的身体已经停止了呼吸。

这纯粹是老天给他开了一个玩笑！

才到的惊喜被突变所击碎，令他全然不知所措。

臂弯抱着一大一小两个他至亲至爱的人，他不知道要怎样做才能让以后的路变得平坦，和她安然无危的走下去。怨恨顿生的同时，他唯有机械的行走着，而葬花突然撕心裂肺哭着自他怀里抢过孩子的举动却将他从迷茫中拉回到现实。

后来他才知道，葬花从她上抱起孩子先离开的那一瞬间，迅速将风御心身上的薄被裹到宫溯秋身上，然后，她抱走了风御心，而被利箭穿胸的，却是她的儿乎宫溯秋。

事情似乎有转机，却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上。他没一丝丝的欢喜，他不知道怎么去安慰这个守护在风铃身边五六年的女人，她是一个失去儿子伤心的母亲，她发疯般抱着小身体恸哭神精，恍如风铃的身影，不同的是她代她承受了这个苦果。

一切都是他的错，他没有完成对千花的承诺，他答应会带着他的孩子回去与他团聚，结果就因为他的一步之遥而食言。

若离的死，宫溯秋小生命的天折，风铃的毒，忽然让他觉得一种无能为力的疲累。生命的意义不再是奢求幸福，爱情早已面目全非，面对这一切，他有生第一次想逃避，他不敢面对风铃醒后的任何表情，他怕见到她的伤心欲绝，他怕自己没有更好的言词来安慰她……

这些话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过，男人内心的疼痛从来就是一口无声息的黑洞，只能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孤寂的同它对峙。

如今，肩上加了新的责任，他已是一个孩子的父亲，那个执拗的孩子，他必须要更好的去引导他。

记得他在看到宫溯秋沉寂躺在床上的时候，他透着愤恨冰冷的声音说道：“不管是谁杀了他，我要灭了他们！我要他们生不如死一一”

他才五岁，苍白脸上燃烧着的强烈恨意，让见者无不感到冷粟。孩子太小了，他要慢慢温暖那颗受伤仇恨的心。

忍不住望向那个长得与他一般无二的孩子，忽见他身子晃了晃，竟是慢慢躬起腰，跪伏在床上，“娘……你真的不要心儿了吗？心儿都说不要爹了，娘，心儿很听话，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他声音凄切，肩头颤动，虽然听不见哭声，也可以肯定他此刻是在哭，宫千雪起身走到他身边，心如刀绞，一把抱住他，“想哭就大声哭出来！”

他浑身剧颤，偶有哽咽之声，却硬是强撑着没有放声哭号。宫千雪担心他郁结于心伤身，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道：“心儿，你娘只是辛苦太久了，让她好好睡一觉后，就会再和以前一样同你玩。”

“你骗我……你们说溯秋哥哥是睡觉了，转眼又把他埋到了地下，我娘现在也睡觉了，你们不准埋她…… 坏蛋……”

宫千雪把他从床上抱起，“不会的，你有多喜欢你娘，爹就有多喜欢你娘，溯秋哥哥是被坏蛋杀死了才埋到地下，你娘……”

风御心用衣袖飞快地抹了一把快滴下的泪水，别开头冷冷说道：“我只要娘，我没有爹，你不是我爹。”

宫千雪早见识过他执拗的一面，扬了扬眉，给他抹着脸上的泪水，“我不是你爹谁是爹？天下间除了爹还有谁能保护得了你娘？心儿想不认爹可以，除非你哪天能让你娘不被坏人欺负，我这个爹你就可以不要。”

他虽然只是轻言细语，但那扬眉间的王者霸气却是自然流露，风御心一时间也忘了要反驳他，睁大了眼愣愣的瞪着他。

“男子汉大丈夫，要想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就必须用势力说话，这样光说不练本事的行为只属于弱者，想当强者，就必须跟爹好好学，嗯？”宫千雪趁他愣神，把他搂在胸窝，紧紧搂住，风御心第一次被一个称为爹的人搂在怀里，那强劲的心跳声和温暖的胸膛让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所的亲溺安心，竟然安静的靠在那里未再挣扎吵闹。

斜阳已落，唯剩晚霞映满天际，小径上有归窝的鸭子欢快的叫着，那“嘎嘎”声传遍村镇每个角落，直到很久很久……

晚饭时，葬花仍守在城郊新立的坟头未回。宫千雪给她送过饭，回来将风御心哄睡，然后帮昏睡的风铃把箭伤换好药，无心道长和燕飞天就风尘仆仆赶了来。

“她还没有才醒？”

“我给她服了安神药，让她能平心静气的多休养一些时间。”宫千雪未出房门就满怀期待的问迎面走来的无心道长，“无心，怎么样，有没有查到她到底中的什么毒？”

无心道长眉带忧色，示意他到屋外，才皱眉道：“她中的是蛊，比控制人心神的咒还难解……血情花只能让她生命延长一些时间，根治不了……”

宫千雪脸色一沉，随后赶到的燕飞天突然接口问道：“蛊？到底是什么蛊？”

无心道长看了他一眼，“不像情蛊，也不像心蛊，这几天我不知道查阅了多少古籍，都不曾查阅到任何有依据的线索。”

宫千雪问他：“究竟有没有办法可解？”

无心道长沉默了一下，半晌，才点道：“有，就是找到施蛊之人。”

宫千雪蹙紧眉心，施蛊之人想害风铃，又如何会帮她解？到底是什么人想致她于死地而下此毒手？

燕飞天听他们谈论，沉吟不语。

无心道长接着说道：“不过据我所知，在蓝月国边界，有一个神秘部落专养毒虫制蛊，听说他们部族的养蛊秘术代代相传，如果到那边去问，应该能有所收获。”

燕飞天神色微动，开口问道：“你是说蛊族？”

“正是。难道燕兄与他们熟识？”

燕飞天微点头，沉声道：“蛊族的人并非人人都会养蛊，就算懂，也是一些皮毛，并未深入。而真正的蛊术，一般只有族长和蛊王才能学习，所有族人都难窥其一二，无心道兄说风铃既不是情蛊也非心蛊，那么这种蛊毒肯定不是一般人能投放的，而一般的蛊族人也无法帮她解得，要找也只能找施蛊的人解毒。”

宫千雪迟疑片刻，轻声说道：“可是据说风铃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中的蛊，更不知道是谁给她下的蛊了，到哪里去找施蛊的人？”

“说风铃是中蛊，我刚才回头想过，也大略知道了她可能中蛊的地方。”燕飞天的话让宫千雪和无心道长眼里顿时燃起了希望，互视一眼，静待他说下去，燕飞天继续说道：“当初风铃和清戈从大周逃出来的时候，因为清戈中过蛇毒，便顺道到了蛊族解毒。当年清戈因帮助过蛊族，族长对他算是青眼有加，特别厚待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风铃的蛊毒正是族长亲自所施……”

无心道长不解，“既然楼少对他们族有恩，他又为什么要施毒害风铃？”

燕飞天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微思索了一下，才说道：“族长是个能预见未来之人，说不定他下蛊在风铃身上并非是要害她……也有可能是什么其他因素，如果要想帮她解蛊，不如直接让清戈带她过去或许才能找到答案。”

宫千雪闻言神色大变，兜兜转转，为何又要让他们见面？见面之后，楼少与她又会发生什么事？

“风铃解毒的事可能要先搁置一下，”燕飞天默然一叹，忽然说道：“楼少现在还不知所踪，我们还必须要先找到他。”

无心道长诧异，“他不是应该在燕国？为何会失踪？”

“他离开上京已经有些日子，听说他到了凤翔山，也不知是真是假。我发出黑鸽子去寻他还没回转，我必须亲自跑一趟。”燕飞天移目对上宫千雪，“这里再往前面就是康王山地界，风铃现在仍在昏迷中，不宜长途跋涉，如果宫兄不介意的话，我希望你就带她在那边等消息，一找到清戈，马上就带她到蛊族去解毒，如何？”

宫千雪面色平静，回视着他，缓缓道：“好，希望你能尽快找到他，这样我们也不用给她服食血情花，明早你先行，我把这边安排好了就会在康王山等你。”

燕飞天冷眸里燃起一抹暖意，点头道：“那好，有消息我们按老规矩，仍以黑鸽子传信。”

第二天天未亮，燕飞已打马先行。宫千雪让无心先送葬花和风御心回西越，他雇佣一辆破旧的马车与风铃向康王山行去。

此时此刻，凤享山区域玉谷附近，有一陡峭的山坡，一只十来人的登山队伍，看这些人身手，竟是训练有素的，从行动姿势来看，全是经验丰富的攀山人。

半个时辰后，他们遇到一堵石墙，上面写满了诅咒的经文，几个识得经文的吓得魂不附体，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公子爷，我们几个只能送您到这里，其余的路你们自己走吧。”一个中年人苍白着脸，再也不肯往前带路。

一身劲装的楼清戈把负在身后的绳索紧了紧，俊眉一挑，问道：“为什么？难道是因为这堵石墙？”

“不要小看这堵石墙，上面的符咒叫做‘入门灭魂咒’，不管属于什么样流派的人，没有天神的钥匙和她的指引特许话，进去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条，曾经有不少人想一窥里面秘密，都是有去无回，然后在山脚急流中会冲出面目全非的尸体，我们只能带到这里，不能违背天神的警示。”

年枫上前一步，插言道：“我给你们加钱……”

另一中年人眼里闪了一下亮光，紧接着又暗了下来，摇头：“加钱也不行，钱再多没命消受，也是白搭，恕我们不能奉陪，各位请便吧。”

楼清戈也不勉强他们，让年枫分给三个人钱，打发他们走了。

“皇上，风铃不见得真到了此地，这个她方连熟知地形的本地人都不敢进去，她又如何能进去？再说，如果这个入门灭魂咒是真的话，她也不会傻到去送命就为了那宝藏。我们是不是该到其他地方再搜搜？”年枫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直插天际的山峦，再看着眼前石墙上神秘而诡异的奇怪文字，不无担忧的说道。

楼清戈从旁边一个部下手里接过飞爪，再次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沉声说道：“我相信她已经进去了，本地人说过九月初九就是凤翔山云雾汇集轰鸣的时候，我怀疑那正是地底神宫可以开启的日子，今天已经初五，我必须在此之前找到她。”

他已经全想明白了，当初她把凤翔山的地图要了过去，后来又藏起了紫虚玉，就一直准备通过地底神宫启动神秘力量而离去。既然有人在此地见过她，所以毫无疑问，她必然已下定决定要他而去。不行，这个狠心的女子，绝不能让她走，他必须在她利用紫虚玉启动地底神宫之前追上她。

他坚毅地望着隐入云天中的最高峰，默默念道：风铃，等我，不管你要到哪里去，都不可以抛下我独自离去，带上我，哪怕是上天入地，都一定要有我的陪伴……

年枫最后仍是忧心地进言劝说：“可是……皇上，如果风铃没有进去，您进去岂非……岂非危险万分？”

楼清戈笑了笑，忽然旁边一个人指着前面叫道：“快看，那里好像有人。”

极目看去，在对面山腰上，一个红色身影在缓缓的攀爬着，尽管人影很小，可那熟悉的艳红，顿时令楼清戈心神俱震，此时他完全没有了任何顾虑，提气掠起，直向那条人影跃去，“风铃一一风铃一一等我一一”

声音在山间回荡，那人影却没停止，越攀越高，转瞬不见，似是被突起的巨石遮住。

崎岖嶙峋的山石挡不住他的去路，楼清戈利用飞索飞爪快速的向看到目标的地点移近，直到天黑时，前面豁然出现了一片开阔地，足有十多尺见方，四周长满了低矮撵木丛。

他抹掉雾气凝结在发际的水珠，拿出火折子弄燃，晚上太黑，不利行山路，可以就在此地整休。此时只有他一个人，年枫他们因为跟不上他的速度，早被远远的甩在了后面。

他不死心的站在边缘张嘴大声喊：“风铃一一风铃一一”

山风疾，叫声回旋，除了他自己的声音，再也听不到女人的回应声。

狠狠踢了一下山石，不得不用剑砍了一些枯草生火，草堆好，正准备用火点燃，忽见旁边有金属光闪过，用剑拨开草丛，那闪着金光的，竟是一只戒指，他颤抖着手将戒指拾起，果然……他手上戴的那只一模一样，风铃真的来过此地。

五年来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她的形迹，他激动得将那只戒指放在唇边吻住，近了，感觉与她的距离更近了……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他就整装起程，才攀过一个山头，就被一堵隐在藤蔓下的青铜门吸引过去，他用剑敲击了一下门面，声音沉闷，显然是实心。这么大块青铜门被放到这里，非一般人能做到的，果然凤翔山的神秘已出乎了他能想象的范围。

他细观青铜门附近，湿润的青草上一排踩过的新鲜脚印，难道风铃已经进入到门内。

他顿时拍打着铜门，铜门却是纹丝不动，他按住焦燥冷静下来，静心在青铜门上寻找蛛丝马迹。青铜门上绘制着各类虫类鸟兽，如凸起的浮雕般，他用手指按着纹路慢慢摸索，也不知摸到了什么，铜门响起了沉重的扎扎声，不一会，铜门渐惭向旁边移动，里面顿时冲出一股森冷的阴风。

他怡然不惧，掠身进去，才踩实地面，后面的铜门又沉重的合拢了。

打燃火折子，门内是一条窄窄的甫道，先是向下，后来有渐高之势，他沿壁往里行，眼前出现一个小石室，石室一侧有盘旋而上的石阶，再无其他路。微打量了一下，这石室平淡无奇，倒是石阶分明是人工修茸的，比较整齐。他登上石阶，石级盘旋而上，上头隐见天光，灭了火折子，也能看请石阶的形状。

也不知行了多久，天光完全暴露在眼前，他竟然到了一间奇怪的全是银灰色金属制成的室内，而头顶，却是如透明水晶制成的圆拱形天窗，可将日月星辰尽收眼底。

这里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奇怪空间？他看着金属壁上一个个冰冷的两尺见方的黑色反光壁板，摸着壁板下一个又一个奇怪的按钮，上面有他看不懂的宇符.他完全懵了。

这间金属室四十尺左古，里面一尘不染，没有一点可以让人藏匿的地方，那么风铃呢？她到哪里去了？难道就是在这间金属室内自动消失？可是他坚信时间未到，她绝不可能已经走了，还是她根本没有他的速度快，仍在下面行走？

这个想法顿时投入行动，他旋风一般向下行去，可是这是个并没有太多物件和可曲藏的地方，哪里有第二个人影？时间又过去了一天，从上到下依然是他一个人在那里奔寻。第三天依然如此，他心里顿时不安起来，风铃可能并未进来，他要到外面再找找看，当他想再打开铜门的时候，这道门如一道天闸，任他用尽办法，只是纹风不动的屹立在那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霎时降临，他不是恐惧生命将会在这里终结，他在恐惧如果这是有人预谋将他骗来此地，那么风铃呢？设计之人非常熟悉他们的事情，会不会用同样的手段将风铃骗住，而她正与他一样也在遭遇着围困？

他的心一阵阵抽搐着，一种无力感充斥全身，这世间终有人办不到的事情，相信没有人能逃脱这种奇怪的禁锢，不管你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或是赤脚耕田的农夫。

想得再多也无用，他必须还是要想办法出去。就在他四处探寻的时候，忽然一阵“咕咕”声在头顶盘旋，抬头一看，竟是久违了的黑鸽子，正是当年被燕飞天带走的那只，他大喜，把鸽子唤停到手心，难道燕飞天已经来了？

既然鸽子能进来，这里肯定还有其它出路。不过还是等燕飞天来了看还能不能从外面将铜门打开。他急急自身上撕下一块布条，将手指咬破，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赶紧包好绑在鸽子脚上，鸽子翅膀拍击，往石阶那边的甬道飞去，他紧跟其后……

意识浮浮沉沉的，耳边有时很喧嚣，有女子悲凄尖利的哭叫声，有时又很安静，仿佛处在一个无人的真空中。风铃只觉眼皮很沉，无论怎么用力，都睁不开。渐渐感觉身体没了重量，轻飘飘的，如同没有实质的幽灵般，失去了着力点。

她是不是已经死了？老天让她多活了一段时间，要收回他的错误了吗？

远处传来轻呼的叫唤声，好像是在叫她的名字，仔细倾听，声音很熟悉，是若离，难道她也跟她一般入了灵异世界？寻声望去，烟雾迷蒙处，果然见到若离一身青衣浅笑的样子，缓缓向她行来。

“若离，你怎么在这里？”

“我要走了，特地来向你辞行。”

风铃茫然：“走？到哪里去？这么奇怪的地方，你不和我在一起了？”

若离扶着额角的发丝，轻笑：“抱歉，我不能陪你了，我要到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去。这个地方很冷，你也不要呆了，公子和心儿都在等你，快回去吧。”

风铃苦苦思索，公子？心儿？他们是谁？

“缘聚缘散自有天定，不要太执着，回去吧……”若离的身影消散，声音也成了飘渺的回声。

声音才消，接着耳边又有奇奇怪怪的声音，听不太真切，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又似乎只过了短短的一瞬间，有小儿在她耳边凄切的唤着“娘”，她忽然想起来了，是风御心，他中了箭，已经没事了吗？幸好，把心儿送到雪身边，他们父子已经相认了吧。心儿再也不会成孤儿了。可是他性格好内敛，他会不会管雪叫爹？不行，她要让他接受他，向他承认都是她的错，故意不让他们父子相认……她神志陡然回复，耳边的声音惭渐变得清晰，终于能听清别人的说话声。

她听见雪和无心道长他们说她中蛊了，然后听到燕飞天说楼清戈去了凤翔山。

那个傻子，跑到凤翔山去干什么？难逍他也要当仙人？

她的神志越来越清醒，眼皮却总是不能睁开。到底是怎么了，真的快要死了么？

只觉雪抱着她不断在赶路，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被他紧紧握住，一个压抑的声音在耳边喃喃低语：“小懒猫，不要着急，你太累了，应该好好休息，一切事情都有我，你只要靠着我就好……”

他仍是那个让她安心的人。风铃在他宽厚的安慰中深叹，对不起，雪，不能回报你的情，给你太多的伤害，只能怨她的心只有一颗，不能将它分成两瓣来。

曾经有过的心动，像是爱情，却不过是随意东西的浮萍。她不能欺骗别人也不能欺骗自己，也许，应该与最爱的人相需以沫，与次爱的人想忘于江湖，想得再多也已经是徒然了，她的时日已不多……

其实人的一生就不过如此，爱与不爱不过转念间，爱来的时候我们曾经欢愉不已，当世事变迁，我们之间的距离已拉伸到极远，楼少横亘在中间，成了两个人的感情无法逾越的高山深壑，在你和他之间，自己最终坚定的选择了后者，并且发誓会牢牢信守诺言，不为任何人所动。

他们的结局，可以怪乎那道情人咒，可以怨幽她的无法自控，说到头，一切都是她的错。

迷迷糊糊间，只听得从燕飞天那里传来的消息却是令人担忧，楼少在凤翔山失踪，希望雪能前去援手将一道可疑的铜门打开。

风铃感觉到雪将她抱在怀里，一刻也不曾离手，似乎有人带路，在山间不断飞跃，不知过了多久，又将她放在一个柔软的东西上面，之后他在她额际吻了一下，就匆匆离去，转眼只听到山风呼呼，再也没有人声。

太寂静了，可怕的寂静，她不要一个人睡在这里，奋力转动眼珠，终于一凝神，就看见了在树叶摆荡中那湛蓝的天空。

此时她觉得浑身舒泰，可能与雪每天为她输送真气有关。她缓缓坐起，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由藤蔓缠绕在树杆上的软兜上。四周静悄悄地，从藤蔓上上来，立即想到寻找他们的踪影，楼少真的失踪在铜门后？

凤翔山的地形她是较为熟悉的，虽然没有来过，但她之前曾把地形图仔细研究过。说到铜门，在天门山确实有一道铜门，可是那道铜门如果没有紫虚玉，应该是谁也打不开的，楼少如果是在那里失踪，难道他有了紫虚玉？可是紫虚玉不是在雪那里么？

辨了一下地势，此地似乎距天门山并不远，多日未下地，脚下有些飘浮，随便捡了一根木枝杈柞拐，抄近路朝铜门所在地行去。

当她临近铜门的时候，鼻端总有一股浓浓的硫磺味钻入，拨开草丛，石壁上一扇青铜门终于呈现在眼前，应该就是进入地底神宫的入口。

她现在手里没有紫虚玉，要想打开铜门根本不可能，只有等雪来才行。

正想坐下来等他们，忽然被青铜门上的几个字符所吸引，走近去一看，顿时惊呼出声：“怎么可能？”

青铜门左侧两角上，除了有鸟兽图案外，还有用英文书写的“开”字，而右侧两角，书写着英文“关”。难道这个地底神宫真的是通往二十一世纪的神秘通道？

如果她手里现在没有紫虚玉，是否也能进去？如果进去了，是否真能见到一些现代所具有的精密仪器？

她不敢置信的颤着指尖将手按向那个开的英文宇符，竟然真的听到里面的扎扎声，她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字眼形容自己的情绪，手不受控制的，又按下面那个英文字符，终于，扎扎声更连贯，铜门缓缓往一侧移开，露出了里面窄窄的通道。

楼少……会真的在里面吗？

她沿着唯一的石阶摸索着前行，越往前行，仿佛闻到了他身上那股越近的阳光气息。

她心脏怦怦跳着，待到天光尽收眼底，一间只有曾在电视里见过的装满各种仪器的房间蓦然出现在眼前。而在银灰色金属质地的室内，一个劲装束发男手双臂撑在一方黑色屏幕前，正皱眉对着上面的各钟按钮沉思。

那个男子眼睫浓密，鼻手依然挺直，身形修长，如玉的面颊犹如第一次见他般，仍然俊秀若昔，他的耳上是闪着异光的蓝色耳钉，无名指上戴着她曾为他套上的戒指，这个男子……



第一百四十四章 死别（二）

她呆若木鸡她站在那里，眸瞳渐渐湿润、模糊，眼前的人影在不断晃动，一股锥心刺骨的痛楚刹那间渗入五脏六腑，痛得几乎快无法呼吸。紧接着一阵晕眩的感觉让她立时又清醒，在他未发觉时迅速背转身体，大口大口的吸着气，扶着墙面，慌乱地朝下面奔去。

已经见到他了，哪怕只有一眼，够了。他的身影已牢牢记住，不会担心再被遗忘。只要通知燕大哥来这里找他就可，大家仍可以继续照常过下去……

“风铃……”，后面台阶上一声轻唤，让正在急奔的人惊颤得一脚踩虚，惊呼着向下滚去，楼清戈脚下连点，撑着墙壁将她滚落的身体一把捞住，稍一用力，另一手在她腰背上一托一抬，便将她狠狠拥在怀中。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他勒紧她的身体，用力深吸口气，呼出的鼻息热辣辣的钻入她的衣领：“我有没有在作梦？”

他光滑的下颌紧贴住她的颈侧，肌肤相触的那一刹那，风铃微微一颤，那凄然的追问里饱合了太浓的情感，传到她耳里，身体竟抑制不住的剧烈颤抖起来。

“清戈……”

“为什么要要逃……为什么不愿见我……”他勉强吐出几个宇，便匿声无语，双臂更加用力搂紧她，手劲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腰肢勒断，背上的箭伤似乎已经崩裂，风铃死咬着下唇忍住痛没吱声，放任他发泄情绪。

“五年了，终于找到你，为什么要走……”他的声音放柔了，在她耳边呢喃，“不要骗我，你答应过我的话怎么可以食言？”

他将她的脸抬起，凝神牢牢盯住这张他魂牵梦萦了无数个日夜的脸，一瞬也不瞬。

风铃忐忑不安的抬起眼眸。定定的凝视他。五年，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五年，他真的还记得她这个曾经深爱过的女人吗？

伸手小心翼翼抚模那张想忘又不能忘的脸，当初的少年，如今巳成铮铮男子，眉间因皱眉太多而起的摺痕，清澈眼眸中那深沉忧郁，全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却令她无端心痛，“为什么就不当我已经离开了这个世间？”

温热的唇瓣毫无预警的骡然压下，辗转热切的吻住她，天旋地转般的眩晕感吞噬了她，她颤抖着接受他如痴如枉的探索。

“不会的……如果你不在这个人世间了，我早亦随了你去……老天早已给我们做好了安排。”他长长吸了口气，喜不自胜，“我们是一体，你到哪里我在哪里，谁也分不开。”

他眼眸亮晶晶的，极为能打动人心。

风铃像是被他点穴般，痴痴的看着他，千言万语不知从何开口。

可是，她的生命里不仅仅只有爱情，还有亲情，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的全部只能留给孩子。缓缓闭上眼睛，只在片刻间，心头已是思虑万千，而种种一切，渐渐让一颗澎湃的心冷却，最后是无尽的苦涩。良久后，她才一根根掰着他箍在臂上的手指，冷冷说道：“放开！”

突然冷下的面孔，冰冷的语气，令楼少将她抓得更紧，“为什么？难道你还想要一个人走？”

风铃强按下胸口的血气，眼里毫无温度，平静的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五年前，你皇祖父让人陷害我，然后对我追杀不止。如果不是有燕大哥，我想我早已成为他的刀下亡魂；”

“就在不久前，仍是你皇祖父，派李德忠出尽好手，又将我们围困企图赶尽杀绝。如果不是雪及时赶来，不仅是我，连我儿子也要被赶尽杀绝，还有跟了我五年的若离，现在定然也伤得不轻，试问你祖父一再如此加害于我，你又在哪里？”

“更不用说当初在钱门关时你祖父让胡鹏他们设计将我沉入冰冷湖底的事，这一笔笔算来，你祖父与我的仇怨今生都不可能化解得开，试问我又如何还能与你毫无芥蒂的谈情说爱？”

楼少压住满腹疑虑，定定的看着她，好半晌，才说道：“你说的这些，我跟一个被人蒙住眼睛的盲人般全不知情。何况，我祖父是我祖父，我是我，怎能将对他的恨和我们的感情拿来相提并论？难道……就是因为他，你才整整躲了我五年？那么你刚才对我流露的真情又算什么？”

风铃看着一侧的石壁，缓缓说道：“你说是真情流露也没错，毕竟是多年未见的曾经喜欢过的人，一小会的喜悦总还是有的，这是人之常情。不过我是一个非常记恨的人，而且，我还要向你祖父报仇，如果和你在一起，你能容许我对你祖父索仇？肯定不会，所以，就算我因为情人咒有些喜欢你，可是并不能因为喜欢而抹灭掉我的恨意和你祖父对我看重的人的伤害，有了这条鸿沟，我们已经没有可能了，楼清戈，散了吧，我们只能走到这里，再多的挽留也是枉然，以后就各走各路，为免徒惹伤悲，最好再永不相见！”

她死死的将指甲钻进掌心，企图用肉体的疼痛让心脏麻木，根本不敢多看一眼他失去血气的脸色，将狠戾的话说完，在他的怔忡中，陡然转身，僵硬着背脊一步步沉稳地向下去走去。

楼少盯着她的步伐，眼神渐渐变得赤红冷冽，从齿缝间一字一吐：“站住！给我站住！”

风铃感受到他的怒气，却宛如没有听见他的话语，头也不回，继续沉缓的迈动着步伐。

“不准走！你没把事情说请楚不准走！”在这一瞬间，楼少双眸中燃烧出炽热狂野的火焰，浑身紧绷着向她冲去，压抑的情感陡然间渲泄，失声的吼道：“既然你对我祖父在钱门关设计你有恨为什么不说？既然他陷害你，过后为什么不让燕大哥来告诉我？如果你来告诉我，我早已与你远走高飞，为什么到头来因为这些事而将我弃如敝展？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讲道理，我不准你走……”

不顾她的挣扎，他狠狠地将她揉进怀里，急促的喘着气，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她的这一套说词。

风铃推着他，却哪里挣得过他，尽是徒劳的推揉着。

“你们亲热够没有？这般卿卿我我难舍难分，表演得可真精彩。”

正在僵持着的两人僵住，回头向头顶看去，一个身着蓝色纱衣的女子慢步走到金属室门口，嘴角带着轻蔑的笑，居高临下的望着两人。

“苏染尘？”风铃脱口而出叫出这个女人的名字。万没料到在这个地方会见到这个也消失多年的女人。

楼少眼里的狂热依旧，抓紧风铃的两臂，眯起眼，语气不善的朝苏染尘问道：“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苏染尘身材纤细，皮肤光洁，容貌依然如初，此时她水眸如能滴出水来，幽怨的盯着楼少，“你们可以来，就不许姐姐来么？”

“随便你。”此时楼少顾及不到她，紧紧拽着风铃，将她往下面拉.“走，我们出去说。”

“你们以为这里是你家菜园子，可以随进随出么？”苏染尘站在上面笑得花枝乱颤，转而又如一个高贵的公主般一步一步优雅的拾阶而下，“不要痴心妄想了，如今这座神宫已经跟个铁笼子一般，进来了，谁都别再想出去。”

楼少顿住，问风铃：“你是不是凭紫虚玉进来的？”

苏染尘的突然出现，让风铃嗅到一丝诡异的气息，她不再挣扎，顺着楼少的步子停下，慢慢摇头。

“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用紫虚玉进来？那宝贝可在我的手里。”天光下，苏染尘手里果然拿着一块紫气蒙蒙的玉，老远就能感觉到上面的冷森之气。

感受到危机的楼少终于沉下脸问道：“既然玉在你那里，为什么我们都能进来？”

“真是个傻问题，为了能把戈儿引进来，姐姐可费了不少心思。从让你的部下发现你心爱女子的身影，让人把你带来凤翔山，再到你捡到一枚黄金戒指，一直到你摸索铜门的时候我悄然开启进地宫的机关，这一步步可真不容易。不过对付你，也只有利用这个女人才做得到，还真感谢她了，哈哈……”

楼少不动声色，“把我骗来这里，目的为何？”

“戈儿怎能明知故问？姐姐喜欢你这么多年，你却一直装个傻子不懂我的情意。眼看姐姐年华渐渐老去，青春不再，总也不能再痴痴坐等。想这地宫乃神仙之居所，只等得今日午时一过，我们就可以在这里做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神仙眷侣，岂不美哉？”苏染尘越走越近，从她身上飘来一缕淡淡好闻的香气，温柔如水的目光从楼少身上移开，斜睥着风铃，“不过在这之前，这位不请自来的女人很碍眼，我想……你是不是应该自动消失呢？”

“你的意思是先杀了我再让你们成其好事？”风铃此时已听出了一些端倪，忍不住问了一句。

楼少楼着她的肩，淡淡道：“她在痴心妄想。”

苏染尘并不恼，只是“咯咯”笑个不停。

风铃皱眉，问楼少：“你是听说在凤翔山发现了我的形迹过来找我的？”

楼少微了下头，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沉默了一下，抓起风铃的左手看去，无名指上依然戴着一只与他那只相配的戒指，脸色越沉，从怀里又拿出一枚在草丛中捡来的戒指，三只戒指，一摸一样。两人不由为这多出的一只戒指心惊不已。

楼少当初找工匠做这对戒指时，其实是按着风铃的要求做的，除了款式是花色不多的多面棱角外，在内里，还刻有只有她认识的字符：love，而他捡的这枚，竟也有这样的字符，苏染尘是如何做到的？

苏染尘在距他们只有三级的地方停下，扭着腰肢风情万种的轻挽着耳际的发丝，“你们不要用这种难解的眼神嘛，让我来告诉你们也无妨。那时候小童说你们戴了一模一样的戒指，我自然要好奇了，且想到有朝一日说不定能拿你们所谓的订情信物来做点什么，干脆就直接去找了做戒指的工匠，那工匠见钱眼开，二话不说就同样为我打了一只，很简单的事，想不到真就派了用场。”

风铃问道：“那你又怎么会有紫虚玉，当初不是让花家押送出去了么？”

苏染尘看着她，好心的解释道：“这一点啊，以前忘了告诉你们，当初让花家押送的紫虚玉是假的，真的一直由我保管着，如此贵重的东西怎么可以让那些贪婪的人着到呢？好东西当然要自己留着，是不是？而且看那些人争得头破血流，打得不亦乐乎，真是开心死我了。”

风铃觉得这个长得貌若天仙的女子变态得有些不可思议，看杀人放血她很开心？是不是有心理障碍？

接着她又问了一个问题，估计这时候认为胜券在握的苏染尘会言无不尽，“那么我进来呢，也是你故意放行？”

苏染眼里也有一丝迷惑，想了想，“这倒不是，估计这机关有点问题，进进出出次数多了，有点失灵吧，才让你摸了进来。”

闻言，风铃与楼少此时竟然非常有默契，互视一眼，不约而同的转身向下面走去。

“你们不要徒劳了，下面青铜门已经关紧，没有我的紫虚玉，你们休想出得去。”苏染尘一点也不担心，也跟在他们后面慢悠悠的住下走。

就算没有真正的紫虚玉，风铃现在已经有把握能离开这个地底神宫，门上那个英文字母的开关，估计苏染尘根本就不知道，也就是说这个地底神宫完全就是为她而设，她想进便进，想出便出，不会有半分阻碍，就让苏小姐一个人在那里去得意吧。

其实当中她还有一分好奇，这座人们口中的地底神宫，特别是顶上的那间透明屋子，在她看来就像一个装配着精密仪器的发射器，可惜刚才她只是惊鸿一瞥，并未看清楚。怎么说呢，有点像以前看《寻秦记》里的那一种，难道她的穿越并不离奇，早有一种力量曾经来过这里并留下了它，便于后来穿越者不致迷失在此而通过它又发送回去？

这个问题让她越想越好笑，如果通过这个仪器能回去的话，她是连这个身手一起回去还是灵魂分离回去？如果是灵魂分离回去，那么她在现代的身体呢？如果别人判断身体死亡已火化了，灵魂该往哪里去？会不会真的就成了无主孤魂游历天地间？

这一系列的问题让她越想越有趣，心情竟也轻送不少。等把这一世的事情处理好，在这个身体将无救的时候，她是否考虑来这里试试运气？

“风铃，你有办法出去对不对？”不知不觉已到了底层，幽黑的通道内，楼少已点燃了火折子。

风铃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问道：“什么时辰了？”

“差不多巳时。”

想通了一些事的风铃竟已不像之前那样悲观，示意楼少将火折子往铜门那边照，淡定道：“我不敢肯定办法的对错，但是我们必须尽快出去。如果午时一到，这里将起的变化谁都不会知道，而且燕大哥还在外面找你，有什么事都等见了他们再说。”

这时，从铜门那边似乎传来重物撞击声，闷闷的声音震得人耳鸣不已。

楼少伸掌贴住门，感受到更巨烈的震动：“有人在撞门，会不会是大哥在外面？”

“可能，他约了雪一起来，应该是他们在外面。如果我不是抄近路，或许我们三人会一起进来了。”微弱火光下，她边说边摸。

楼少默然不语，只是看着她轻易摸了一处鸟兽，按了一下，听到扎扎声，再在下面按了一下，扎扎声更大，两人在扎扎声中迅速后退十来步，铜门缓缓向旁移动，天光霎时射了进来，不过整个天空全是雾蒙蒙的，能见度最多不超过二十来步。

而他们看到门口的情形，不由一呆。

在铜门轨道外，坚硬的地面已经被利器挖出了一条深约五公分的石槽，石槽里并排放着十来颗黑不溜秋的小球，燕飞天和宫千雪以及几个猎户打扮的汉手站在十多步开外，正惊愕的望着他们。

“大哥……”

“雪……”

两人叫声未落，那几个猎户打扮的人齐单膝跪地激动的呼道：“皇上……您总算出来。”

“你怎么也在里面？”宫千雪看着风铃失口问了一句，转而自顾一笑，将手里还握着的小黑球递给燕飞天：“人已经出来了，看来我们的霹震弹已经用不上，收起吧。”

燕飞天收好霹霉弹，对里面的两人说道：“快点出来，这座山头埋了好多炸药，而且雾太大，迟恐有变。”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两人也觉不对劲，赶紧向外奔去。

“谁敢出这座门，我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苏染尘腰侧抱着一个木匣子，一步一步从台阶上走下来，直到下了最后一阶，才停住，冷笑道：“以为打开门就可以走了，没那容易！”

楼少在门口停住，转身皱眉着着她：“你到底想怎样？”

苏染尘道：“不想怎样，要求很简单，你留下来陪我，等到午时一到，我们就可以在这里像多年前的飞天美人一样，脱离这个丑恶的世界，当一对神仙眷侣。”

楼少忍不住嗤笑：“想当神仙你自己当，我没兴趣。”

“没兴趣也要有兴趣，你可以看看你的胸口，是不是有一块黑气如蛇一般在那里壮大？”

楼少不用摸，早就发觉胸口的异样。“那又怎样？”

苏染尘脸色泛白，生气道：“你中毒了，这毒也只有我能解。”

“中没中毒我比你更清楚，而且也不关你的事。”

苏染尘只觉他不理喻，终于不顿形象的大叫道：“你不要以为你机警就不会中毒，之前你拿的那枚戒指里就浸满巨毒，你把它放在衣襟里，你的体温慢慢让毒蒸发进入你的肌肤再入心脉，再经过我身上的特殊香料一诱发，你只要敢出这道门走不出百步，马上就会毒发身亡，绝对无药可救，你不要命就试试看。”

外面的几个汉子神色惊惶，燕飞天沉着脸，浑身冷气迸发，握紧拳随时准备对这个可恶的女人发起致命一击。宫千雪眉目不动，眼神却在四下打量地势，脑筋迅速转动着，他并不认为处心积虑的苏小姐仅仅只对楼少下毒。

楼少冷笑了两声，转身要走，风铃拉住他，压低声音道：“不要拿性命开玩笑，如果她只是要留下你，其实可以考虑一下，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开这道门吗？因为我怀疑这座神宫里的仪器根本就是一个时空穿梭机，机器发动后，到达的地方可能就是我所在的那个世界。”

楼少挑眉：“那你和我去吗？”

“我说了只有我们两人去，”苏染尘有了丝喜色，指着风铃插言道：“至于她……我早说过，她很碍眼，必须消失在我眼前。”

楼少不耐烦的拉起风铃回道：“那我们无话可说了，走。”

苏染尘突然拔高声音，“你们没有选择！只要敢出这道门，我苏染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定要你们所有人休想下得了这座山。”

尖利的声音并未留住楼少的脚步，当风铃回头时，只见苏染尘放在腰侧的匣子已被扔到地上，正冒着可怖的火星，而她也以极快的速度面目狰狞的向楼少扑来。

“小心一一”

“小心一一”

所有的事情都只是发生在一瞬间，苏染尘拦腰将楼少抱住，楼少奋力将风铃掷出，“接住！”

接着是一阵轰天巨响，震彻山谷，风铃只觉被强劲的气浪推拥着，身体不断以向下之势翻滚，炙热的气浪将她卷得几欲窒息，然后是昏天黑地的烟灰席卷而来，她的身体在撞击到一块山石后，突然又被一个温热的身休紧紧环住。

两人的身休仍被气浪推着朝下翻滚，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整个大地似乎都在颤动，浓雾弥漫的天空，出现一大团光芒的地方，各种各样的光芒，正如烟花一般，四下迸溅。

终于，翻滚的人撞上一株巨大的树，停住，那人扛着她急速飞跃，爆炸声在他身后不断传来，而高空中那种绚丽耀目的光彩四下飞射，全是许多碎成了片片的金属，带着高热四下飞溅。

那是前所未所的色彩，近乎梦幻的，难以形容，甚至是难以回忆的色彩。

当所有的一切归于平静的时候，天地间突然传来一声如断裂的琴弦般发出的凄厉呼声：“清戈一一”



第一百四十五章 逝去

四周都是叮叮当当声，树叶纷纷扬扬，一个少年从矮枝取下一串风铃，并不回头，只是拿在手里拨弄。

风铃走过去，轻唤道：“清戈。”

少年转过身来，深如大海般的眸光，轻轻一扬，攫住了她的眼睛，露齿微笑。

“你来了，你看，”他摇晃着手里的金铃，叮叮终终声不绝于耳，只听他柔声道：“你就是风铃，风铃就是你，多有趣。”

她抓住他的袖手，要从他手里扯下金铃，“我不是风铃，风铃也不是我。”

他把金铃举得老高，笑吟吟地看着她，轻道：“真是个傻子，你拿走了我的风铃，谁来陪我？”

她喉中一阵苦涩，眼泪不由自主就掉了下来，死死拽住他的手，低声道：“金铃给我，如果你一个人很寂寞，你等着……不要走得太快……我马上就来陪你……”

他笑得戏谑，帮她抹眼泪，“好，我等你，不要让我等得太久。”

她再要去抱他，他已经哈哈大笑着摇晃着金铃大步离去，她大叫着让他别走，他却越走越快，转眼消失在视线中。

风铃一个机伶，猛然惊醒，遍体冷汗。只觉脸上冰凉冰凉地，抹得一把，全是湿热的泪水。

“醒了么？”昏暗中一只手伸过来，摸了下她的额头，然后拿一块巾子在她脸上擦，她惊恐的一把推开，那人低声道：“别动，你全身上下都是伤，再动的话又要崩裂。”

“雪？”风铃神志渐渐回复，脑海如放映机般回放着那揪心的一幕：楼清戈被苏染尘抱紧，在爆炸声响的前一瞬，他将她掷出去，随后……他与苏染尘的身体被强烈的爆破气浪迸裂成碎片，在无尽的粉尘中默默飘散。豆大的泪珠又自滑落，仿佛无穷无尽似的。

昏黑中一只手帮她轻拭着，他轻叹道：“不要想太多，如今事已至此，一切，只有向前看。”

风铃靠着那只手一动不动，宫千雪又道：“我和他手下几人方圆几里搜查过，那座地底神宫已彻底被毁掉，他的布片衣角都不曾找到一片，我只有用坛子将沙土装得一些带走。”

风铃更是悲从中来，宫千雪抽回手，缓缓身起，点亮了烛火。室内顿时大亮，执烛之人清俊而又憔悴，深幽的眸子沉寂如死水，正是与风铃劫后余生的宫千雪。

他手里托着一只黑漆漆的坛子，放到风铃身边，说道：“我能做的只有这些，希望你能一路整理好情绪，心儿还在西越对你翘首以盼，切记，一切都要以他为重，不可违背了你的初衷。”

风铃把冰凉入骨的坛子抱入怀，胸口不断涌动的气血却令她再也咳不出任何东西。五年分离，最后换来的仍是难以挽回的死别，不是他面对失去她的痛苦，就是她要面对失去他的心殇，两人的这一生似是前缘早定，无论如何也躲不开命运的捉弄。

但是所有的情爱，任何的心的羁绊，都应该要深深地埋藏，已经太累了，承载不起太多的东西，生命是如此薄弱，活着的至亲血脉的人，是否才是她仅余的牵绊？

宫千雪坐在她身旁，看着她的侧脸怔然不动，从什么时候起，她哀婉的眼神若此时般深刻，宛若一根根针尖刺入心底般难受？他不由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清澈灵动，与此时的沉默已是天然之别，是什么事情，让她一点点的改变如此之大？却又让他情不自禁，被伤的心湖一次次的泛起涟漪。

他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把她的忧伤尽收入怀，揽住，轻叹着要一一帮她慢慢抚平。

两人一直都在赶路，马车由开始的破旧不堪，到后来逐渐被换得宽敞舒适。

昏昏沉沉的风铃时而醒转，抱着黑漆漆的坛子发一会呆，然后又会昏昏沉沉的睡去。有一次醒来，察觉到宫千雪单薄的衣襟上从里面渗出了血丝，渐渐晕染开来，坐在车厢门口遥望一路景致的他自己却未发觉。风铃将他唤回车厢内，要解开他的衣襟查看，宫千雪先是不肯，风铃坚持，执意将他的上衣完全解开。

眼前的一幕却是让她触目惊心，胸口还好一些，而背部，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血肉模糊的，有的地方深可见骨，结痂的地方有裂痕，丝丝血珠渗漏，因为伤痕太多面积太大，身体稍微动得一动，背部的伤口都会被牵扯，是以血痴总结不牢固。

这些伤应该是在凤翔山爆炸、他抱着她滚落山脚时被石尖树枝害伤的。几日来他自己拿药擦不到，以致有几个地方有了发炎的征兆。风铃紧抿着嘴，向他讨来药，取来清水擦洗后，为他一点一点的仔细上着药膏，轻道：“够不着的地方，就让我来。”

宫千雪淡淡瞥了她一眼，“只要你愿意。”

风铃手下一顿，转移了话题，“燕大哥呢？”

“……你身中蛊毒，从凤翔山出来他就到蛊族去了，看能不能找蛊族族长要到解蛊之法。”

“中了蛊毒还能解么？别让他徒然空跑路。”

“不要老往不好的方面想，燕飞天总有把握才去，听说他是自蛊族出来的人，想要求得一方应该不是很难。你只管放宽心。”

“嗯。”风铃不再吱声，过了一会，药膏全上好，帮他打好绷带，待他穿好衣服后，才随口问道：“心儿和若离的伤怎么样？一直都不见葬花和溯秋，他们是不是在无心道长的护送下回西越的？”

宫千雪笑了笑，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望着外面说道：“马上就快到西越境内，该等你的人都在皇宫等你，不要太着急，见到他们就知道了。”

进入西越境内后，沿路的景致又回复到了荒凉，又过了几日，人声渐众，街市横错，各处都呈现一片繁华。这里才是西越的京都襄城，第一次进入这具身体真正的组祖地，而且，那个皇宫将可能是她儿子以后生长的地方，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

风铃趁着宫千雪闭目养神的时候，努力将嘴角往上扯，试图露出自然的笑意，马上就要见到心儿，不能让他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端倪。

试了一会，也不知道成不成功，干脆用手指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自己认为最真诚的笑脸。

“笑得很好看，心儿会很开心。”宫千雪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沉默的人忽然也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来。

风铃笑脸僵住，垂下眼目低声道：“你都知道？”

宫千雪伸手摩挲着她的嘴角，盯着她，满目柔情似能滴出水来，“你在想什么，没有人比我更请楚。进入皇宫后，你要记往，你的心就是我的心，你的言行就是我的言行，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以心儿为重，答应我，好不好？”

他一再叮嘱要以心儿为重，她怎么会不了解他的顾虑呢？他怕她意志消沉，会等不到能解蛊的那一天。可是谁又知道，这几年被蛊毒所苦，时常咳血，已经让她几乎到了气血枯干的地步，药石无医是指什么？就是指像她这种体内的器官和精神都萎靡到无法振作的人。

在进入御前大街时，远远就有人出来相迎。宫千雪因为不愿让人知道他暗自出宫的事，是以来接的人并不众。

“娘，娘，您终于来了，心儿还以为叔叔又骗我。”出来迎接的是宫千花，还有抱着风御心的若风。风御心一身锦袍，小小的身板里透着一股灵秀之气，他从若风身上跳下来，张开手臂，大叫着向风铃奔来，一把扑到蹲着身手等他的风铃身上，趴在她肩头暗自抽泣不已。

“哭什么呢？也不怕溯秋哥哥笑话”这孩子在别人面前似乎性情冷漠，实则在她面前却是最柔弱无依。给他擦着泪水，风铃眼睛四下张望着，“溯秋哥哥和葬花姨呢？他们好不好？”

风御心正要说话，宫千雪与一脸沉色的宫千花交换了一下眼神，他突然从风铃手里抱过风御心，边走边道：“人多口杂，有什么话不要站在这里说，先把风尘洗掉了再叙别情。”

被宫千雪抱着，风御心竟也不挣，父子天性亲近，从这一点已得到充分体现。

宫千花一身紫袍，比之几年前又自沉稳不少，他走在风铃身边，看过她一眼后，一直都沉默不语。

风铃很想给他说说葬花和溯秋的事，不过才一见面，也不好直言说什么。想来他都已二十七八，葬花不在的这几年里，他也不可能没有娶妻生子，不管怎么样，在这万恶的古代，只要他能对葬花母子负责，不让他们无所着落，就应该欣慰了。

直到被宫千雪带到一处大殿，有不少宫人恭恭敬敬称他为皇上，风铃才了解到世事变迁之大，已非她当日所想。

被人众星捧月般的清洗干净，偌大的肃静的站着几个低眉顺眼的宫女，风铃步入偏殿，轻幔纱帘前，一大一小两个人影伏在桌案前，正认真看着一叠书满字的纸张。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六章 尘缘

“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使。”宫千雪清朗的声音边念边书，风御心童稚之音如出谷黄莺，跟着他念，口齿清晰，且精神专注。

风铃绕到书案前，才看清两人面前各有一张宣纸，风御心参照宫千雪所书的字体，边看边写，将最后一笔落下后，他放笔，对宫千雪咧嘴道：“御心也写得不错吧？”

宫千雪朗声而笑，勾勒出最后一笔，摸了摸风御心的头发。

风御心又认真瞧了瞧宫千雪写的字，吐了吐舌头，“说错了，虽然是我先写完，还是你写得好。”

宫千雪勉励他，道：“心儿只是腕力不够，等再大些，谁说青不能出于蓝而胜于蓝？”

风御心的眼睛溜到风铃，慌乱的丢下笔墨避开宫千雪几步，嗫嚅道：“娘。”

风铃的心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了一般，是疼？是胀？一时间千万种感触排山倒海般向她袭来。哪个小孩子不期望一个家庭里有双亲？她自小只给他残缺的亲情，爱得再多，也不能代替父子情。风御心此时因她而仍顾忌着是他爹的那个人，这一切不都是她带给他的阴影？

她牵起他的手拉到宫干雪面前，轻笑道：“心儿不是一直想要找爹么？爹就在你面前，怎么又不认了呢？”

风御心飞快的看了宫千雪一眼，瞳眸里先是闪过一抹亮光，接着又眉头蹙得紧紧，一张小脸纠结的很，像做错了事般，小声透　“可是......娘会不要心儿......”

风铃有些心酸哽咽，把他的小手放到宫千雪宽大的掌心里，“净说胡话，娘怎么会不要心儿？，心儿以后就可以跟村里的狗剩他们一样有爹有娘，再也不会有人骂你是没爹的孩子。”

“是真的吗？”风御心抬头，双眼在两个大人的脸上搜寻答案，见他们都是浅笑着点头，本来舒展的眉头忽然又皱了起来，一张俊俏的小脸上红了一双眼，很快眼里就蓄满了泪水，“我知道，其实溯秋哥哥也有爹，可是他被坏人杀死了，再也见......”

“心儿！”一直淡笑不语的宫千雪喝止他再继续说下去，风铃不解的看着风御心，“你说什么？”

这时宫千雪打断她的话，唤若风进来，将风御心领出去。直到满含泪水眼里充满恐惧的风御心走出很远，风铃才怔怔地问道：“溯秋被坏人杀死了？”

宫千雪手指放到她的额头，小心翼翼抚摸她的眉尖，语气却是艰涩异常：“是的，那日你抱在怀里的孩子是溯秋，被一箭穿心，无救......”

风铃只觉眼前一片昏黑，怎么可能？葬花不是先把孩子抱起走了么？怎么会变成溯秋？她一直以为是御心，一直以为御心没事大家都没事，为什么事实会是这样？

他不过是一个小孩子，不懂人事，不知天命，他虽然贪玩爱吃，可是他也有着和御心一样的敏感和渴望。他从会说话起，每天都会不停的叫她“姨”。一个小小的生命，真的就无故夭折在这针对她的可恨杀戮中？

因她而造下的罪孽将如何去救赎？

“溯秋......”风铃不禁泪如雨下，跌跌撞撞向外奔去。

“风铃，你要去哪里？”宫千雪追出来，之所以一直不敢告诉她，就恐她会有这种自责痛悔到极至的表情。

“见葬花，我要见葬花，快带我去见葬花，”风铃不停的说道，同样是做母亲的人，失去爱儿的痛苦，她也从来不敢那样去想，那种悲痛俗绝，那种伤心至死，让她如何去面对？

他们赶到太尉府的时候，等不及下人通传，就直接去见了葬花。

风铃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心伤憔悴可以成这副这样子，半卧在榻上的葬花双目无神而空洞，嘴唇干裂，披散的头发下是一张干瘪的脸，不到一个月时间，她似乎一下子老了十来岁。风铃只觉后背发冷，推开围在她面前的两个丫环，颤抖着双手，捧起那张昔日莹光如玉的脸，悲声唤道：“葬花......”

葬花没有表情，似乎泪已流干，当听到风铃一连串的对不起后，她才呆呆的将眼珠抑向她，喃喃道：“主子。”

“我不是什么主子，我是坏人......”风铃不知该用怎样的言语来表达她的愧疚，她只是一味的抱着葬花痛哭失声，恨只恨为什么死的不是她，让一个年轻的母亲承受失去儿子的痛苦，不是人间最悲的事么？

宫千花不知什么时候进来，将葬花接在怀里，红着眼圈对盯着风铃默默不语的葬花说道：“虽然溯秋没有了，我们都还年轻，如果他不嫌弃我们这样的爹娘的话，他还会再投胎在我们家里，下一次我们一定好好爱护他，好不好？”

葬花机械的点点头，开启干裂的唇无力道：“主子不要难过......溯秋，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他会原谅我我们......”

她说着这样的话，更是让风铃难受万分。宫千雪将悲恸中的人带离，让人带路，小路平坦，诸幽的绿树林尽头，是一片墓地，他一直用真气护住她的心脉，长痛不如短痛，将若离的死也一并静静地告诉了她。

这个墓地群是多么熟悉，曾经在她梦中两度出现，冥冥中，似乎早有暗示，她将会面对亲朋的离去。若离，那个坚毅的女子，从第一次起就扶持着她的女子，终也被她连累，长眠于此。梦境中她向她告别，如今想来，却是那么真实。一个小溯秋，还有两次在梦中见到的楼少血淋淋的头，早已预示着这样凄凉的结局。

当初坚定的跟楼少走，到与燕皇的对搏，如果知道这些人将会因此而付出生命的代价，她还会选择那条路么？

此事不仅是以楼少的死为结局，更是让她最亲近的两个人离去，这结果，分明就是最惨痛的两败俱伤。

她跪到坟墓前，烧着一叠叠纸钱，心内缅怀着溯秋，那个最惹人怜爱的孩子，在一梦无知中，就那样去了，是她奢求太多了么？小孩子是无罪的，只是代她承受了，让她于心何安？

燕皇赶尽杀绝，他真的是为了结束她与楼少的情？尽管用这样狠戾的杀着，可是他毕竟还是算错一步了，如今楼少已不在，燕国的所谓皇位继承人还是要重选。对他又有何好处？

她心底渐渐燃烧起无尽的恨意，燕皇越是担心他的国家会被无德者带向灭亡，她越是要让他眼睁睁的瞧着楼氏皇室的灭亡。

那一夜，她将风御心带到葬花面前，令他跪下，郑重叮嘱，从今而后，他要将葬花视若母，代溯秋承欢尽孝在她膝前，终身无悔。风御心抽泣着点着，葬花干涸的眼泪再次诵出，抱着风御心又是一阵凄心的痛哭。

风铃只觉胸口闷疼到极点，目睹此景，眼眶酸涩难忍，可她终是没有让眼泪流下来，逝者已矣，最重要的是活着的人还要积极的继续活下去。

秋去冬来，枯叶尽落，光秃的枝丫瑟瑟在初冬的寒风中摇曳，既是萧条又是颓废。

宫千雪霸业初定，又出去数日，虽有宫千花助理，但待定夺的政务仍是堆积如山，比之前更是繁了一倍，一两个月过去，他日理万机之余，仍是忧心于燕飞天的一去不复返。眼看风铃虽然表面平静，每日弹琴教子，但越来越弱的体质岂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无奈之下，又将无心道长找来，决定还是先用血情花来缓解在她体内的侵蚀。两相商议，仍由无心道长提炼配制，三日后交药。

与无心道长自御书房出来，才到太极宫外，就听到琴声悠扬，是他当日教风铃弹会的“流水”之曲。金灯之旁，风铃看着风御心弹琴，一声一声的流畅琴音，都是她一点一点灌输到孩子心田里去的。天姿秀绝的风御心年纪虽不大，在他母亲的手把手的教导下，竟也能学得神速，颇有几分神韵。

阻止宫人传报，他静静依在廊下听琴。

已经为风御心找了当朝知识渊博的杜廉为太博，孩子虽然知书上学，可是性子仍是很闷，粘他娘也粘得紧，这模样，完全与他小时候一般无二。不同的是，那时候的娘并非娘，爹也并非爹，一言不发的表象下是对周围人物关系的默然辨别。

风御心一曲奏毕，肃然起立，到案边倒了一杯茶，奉给风铃，“娘......”

风铃喝了一口，道：“此曲弹得比以前进步，但若要掌握真正的精髓，还是待日后你父皇为你请得更高明的老师，方能大成。”

风御心明眸白皙，似撒娇的靠在风铃身上：“我就知不好，我在宫中少见其他孩子，反正也找不到知音，就这样为娘弹弹琴就不错了。”

风铃好笑道：“差矣，谁说知音非要与心儿一般的孩子？心儿的爹和娘都是你的知音，为何拘于年龄身份？罢了，罢了，今天娘兴致也好，忽然想弹一曲不是曲子的曲子，可想听？”

风御心大是拍手欢迎，风铃淡笑着坐到琴案前，清风撩拨着她的衣裙，她身姿安祥沉静，苍白的肤色带着虚幻的晶莹。玉指轻拈下，一曲从未听过的琴音从她指尖流泄而出：

尘缘如梦，几番起伏总不平，到如今都成烟云，情也成空，宛如挥手袖底风，幽幽一缕香，飘在深深旧梦中，繁花落尽，一身憔悴在风里，回头时无情也无语，明月小楼，孤独无人诉情中，人间有我残梦未醒。漫漫长路，起伏不能由我，人海漂泊，偿尽人情淡泊，热情热心，换冷淡冷漠，任多少深情独享寂寞，人随风过，自在花开花又落，不管世间沧桑如何，一城风絮，满腹相思都沉默，只有桂花香暗飘过。

微悲而无奈的琴音，和着她沙哑的歌声，仿佛来自亿万年前的蛮古岁月，带着前世的气息，似曾相识，所有的执念在心间霎时层层剥落，最后化成看尽世态的低吟，回旋在耳畔，久久不去。

这样的音词让听者黯然泪下，她的心已死，情已灭，如果盅毒不能解，此曲将会成为她生命里最后的绝唱。宫千雪吸着气，淡淡微笑着向她走去。

“风铃。”他握紧她的手，摩挲着她冰凉的手指，“注意休息，不要太累，教心儿弹琴的事可以让我来。”

风铃依偎在他怀里，徐徐阖上眼，喃喃道：“我只怕时间不够，能多陪他一刻，遗憾亦将少得一分......”

她微叹声温软婉转如同一曲离歌，曲曲折折深入他心的每个缝隙中，他的心越来越沉，真的就如一口无底深洞般不管投放进去多少都永远只是无声无息的痛楚。

将这一大一小接在怀里，他温和的说道：“不要想得太多，如果你想要给心儿会部，就让他认祖归宗，堂堂正正当我西越的太子，将来承我大统，君临天下，然后.....把你未完成的事交由他去做。”

风铃瞥瞥身边坐着的孩子，雪懂她的情，懂她的恨，可是她希望的是孩子和其他孩子一样快乐的长大，如果她强加一些成人遗留的问题，他的童年将会被她摧残掉。想到这难免心里忍忍做疼，她伸手轻轻揽他过来，他就乖巧的把身子向她靠过去，安静的倚在她怀里，眼睛一眨一眨，然后慢慢睡去，只徒留她的叹息......

为了给心儿一个好的名份，在风铃的应允下，宫千雪力排朝廷众议，全力于准备册封皇后的事。所有事情交给了礼部去办时，以血情花为药引的解蛊药已送来。此药给她服下去，她的生命最少也能延长两年，这期间燕飞天不回的话，他会亲自跑趟盅族，他希冀着，如果能与她就这样长相厮守下去，此生已无憾。

药服下去，风铃脸上气血渐佳，冰手凉脚的症状也减轻不少，习惯于一下朝就检视她手脚的宫干雪常常被拒，他竟也不避讳，当着一室的宫人戏谑道：“药一下去，我这暖手炉也可以丢弃了，我的皇后是不是也太不讲情面？”

宫人低头暗自交目，皇上平时冷情冷面，对皇后也情真意切，但贵为天子，把自己比为暖手炉，实为大出他们意料之外。

风铃嗔怪的看了他一眼，宫千雪清声大笑，挥退宫人，起身到书案后，搬出一个小小的鎏金鼎，从里面拿出一只玉燕帮她插在发际，“母后很早的时候就让我把它给你，我心内胆怯，一直欲拿又怕被拒，跟一个初识情滋味的小毛头一样，踌蹰了好久，今天终于鼓起勇气拿出来现宝，你万万不可再拒绝。”

本来还想推拒的风铃闻言抬头，红烛下，他肤色玉濯，神色更是柔和轻松，宛如天宫盛开的莲花，明净无暇。一个骄傲如他的人，以戏谑为掩饰，轻诉着他的内心矛盾，让她如何再忍去伤他？只得任他插好，“你母后让送的，是什么好东西呢？”

宫千雪深深凝视容色渐丰的她，嘴角上扬：“是历来西越皇后的象征。其实要说让你这位真公主当皇后，还真委屈了，不过总算你血统纯正，让心儿将来继承皇位，也没有辱没宫氏祖宗......”

风铃转身，对镜视头上的玉器，“什么辱没不辱没，你是知道我来历的人，血统地位这些东西，我对这些并不热衷在意，日后，只要你能过得好，将心儿好好的教导成人，我心已足。如果他不能成大器，你也不要误人误已误国，就让你的三千后宫为你诞下更多的子嗣，择优而选，才不会辜负你一代明君的声名。”

宫千雪将她圈于镜前，钢蓝的眸子淡如广袤的天际，在镜中与她的视线黏一起：“这一生，如果没有遇到你，我就是我，孤单一人，不惹凡尘，遨游山川湖海，自由自在，心无牵绊。可是今日再不同了，风铃，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这是我给你的宫，我希望我的生命里没有别人，永生只有你和我。”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却是带着世间最深重永远都化不开的情意。风铃泪水一涌而出，一股暖流在心底迅速划过，痛楚而失落，此心不在，她负了他，却不曾加增她负担，只是给一个地方让她静静的依靠着。

她没有说话，默然蒙住他动人心魄的眉目。

他拉下她的手指，亲吻着她纤细的指尖，情深至浓，在风铃的迟疑中，气息温柔的缠绕在她唇齿间，缠缠绵绵，渐渐将她的冷情化为一弯春水。

室内春暖，风铃仿佛站在涨潮时分湍急的河流中，打开身体，任他索求，这是命运，欠的债要还，未了的情要了，如果还有来生，她才能清清白白的面对于人。

转眼已快冬至，随着册封大典的临近，宫里更是热闹起来。一直以来，风铃对于封碧落的事其实并未放到心上，不过对于当初宫宣儿的所作所为隐隐中她知道或许是太后指使，事到如今，她也未想过去追究。毕竟，独大于皇宫多年的老人，自有她的势力，为了心儿，她没必要再去挑起事端。再者，太后通过玉燕，也是正式认承了她和心儿，恩恩怨怨，也可以就此作罢。

因为未册封，她还没有资格去拜见太后。不过眼看喜事临近，一直深居内宫的太后这时候也出了她的宫门，终于以一副长者应有的姿态召见了风铃和风御心。当时还算祖孙和睦，一团和气，看到见过一次的太后这次能慈眉善目的对待心儿，风铃心事大落。这样一来，她自不必担心心儿在宫内安全的事情了。

在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她又悄悄带着风御心去太尉府见了葬花。其实她出宫并不容易，一多半时候都是葬花进宫，这时候她才了解到，宫千花并非一负情之人，当年对葬花做出出格之事后，他并未娶亲，一心致力于辅佐宫千雪的大业，虽然太后让他纳了两房小妾，却是冷置一旁，不曾同寝过。

这大出风铃意料之外，由此，她对宫千花的印象大为改观，古人也并非不会打破成归，也有两情相悦不容他人的至死情意。千花虽不若雪一般有睿智才气，但刚毅的性情却是一般无二。葬花失一子，能得此夫，将也幸之。

风御心每见到葬花的时候，就乖巧的连声叫她“干娘”，葬花阴郁的眼神总会被那声声童音给收买，手忙脚乱地，恨不得把他捧在手心里哄着才好。

这个时候，风铃一般都会退避一旁，让葬花能从风御心的身上找回宫溯秋的影子，以慰她思儿之情。

回到太极宫，最近因为渐有各国使节陆续到来，雪要设宴迎见，是以还未回。冬日晴朗，下午难得好天气，让人搬了张椅子坐在太阳下看书晒太阳，过得一会，有宫人递来一封信，说是皇上让转交的。

风铃有些好奇，她认识的人并不多，还有人以写信的方式来与她联络么？打开一看，不由莞尔，万万没有想到是失踪三年有余的卫紫睛来信了。

信上她只说过得很好，不过听闻她将会被册封为西越皇后，无论如何都会前来祝贺。

卫泓玉向来对这个九妹疼爱，应该待她不错吧，如今是不是已经找了称心的附爷？

想当初还想将卫紫睛与燕飞天凑成一对，后来却发现是她剃头挑子一头热，真是汗颜，她实在没有当红娘的潜能。

坐坐想想，天色渐晚，晚膳已经备妥，雪也不回，就让宫人去叫在玲珑园玩耍的葬花和风御心，可是不稍一会，两名宫人就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大呼：“娘娘......娘娘，不好了，玲珑园不见太尉夫人和太子......”

风铃心头一震，霍然站起道：“这也要大惊小怪，不是有人跟着么？他们或许在哪个园子玩累了，让人去找找不就行了？”

那两个宫人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身如筛糠，“据跟从的卢公公说，太子说要抓鹧鸪，太尉夫人就带着他翻墙掠园追赶，他跟在后面赶不及，转眼就失了踪影。着人到处寻找不着，正准备来向娘娘禀报......”

“带路，让卢公公来见我。”风铃不待宫人说完，强行镇定地往玲珑园走去。

玲珑园里全是慌乱的宫人，见到风铃，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出跪伏在地，时常跟在风御心左右的二十几岁的年轻太监在青石板上不断磕头，此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风铃让他起身说清葬花和风御心从哪些地方掠过的方位。

卢公公擦着汗，带她行到一堵墙前，指着还留有印迹的红色墙面说，他们看见飞过的鹧鸪后，太尉夫人就沿着墙面掠起，等他和几个小公公跑过墙，就不见了两人踪影。后来一路问各庭院里的人，他们的方向所指，就是皇宫最偏僻的翠庭园，那里更深入的地方因为平日没有打理，再也没人见过他们。

风铃当下带了二十多人，准备搜寻翠庭园，一个年老的太监跑出来窠道：“娘娘，翠庭园是太后封止之地，未得太后允准，谁也不得进入。”

风铃岂能为一纸禁令而阻住寻儿的步伐，一边让人去禀报太后和皇上，一边下令各人进去搜寻。那老太监还要拼命阻拦，她一挥手，两个巡宫侍卫立即将那太监拿住。

翠庭园内芳草凄凄，野草高深，破旧的门楣上吊着丝网，各处都显荒凉之色。风铃如无头苍蝇，带着两个宫女心急如焚的寻径穿走，皇宫里向来无奇不有，光天化日之下，但愿心儿和葬花不会出事。

她沿着一处路径越走越深，翠庭园可能是一处荒废的院落，但占地面积之大，已超乎她想象，或许，在若干年前，这里还是一处繁华的宫殿，不过是因为世事变迁，导致了今日的落魄。

“娘娘，您听，前面是不是有说话声？”走在前的一个宫女倾耳叫道。

风铃急走上前，细听之下，果然不远处传来说笑声，而且还不止一人，当中还夹有她熟悉的童音。

“御心一一”她也不顾及身份形象，大叫着向前面急奔而去，两个宫女不敢怠慢，赶紧提裙跟上。

风铃跨过一座院落，风御心被葬花抱在一鸟笼前嬉闹，见到她，顿时挥起双手大声向她叫着：“娘一一我在这里一一”

见他平安无事，风铃长出了一口气，那种揪心后的喜悦让她发觉自己腿脚在颤栗，两个宫女扶住她，还没喘口气，就听一个女声惊呼道：“朱云云？”

从一间屋子里出来一个粗布卦衣的苍老妇女，尽管挽了发髻，花白的头发仍是蓬起，身前围着个灰色围兜，手里端着一盘糕点，正惊异的望着风铃。

“你是......大娘？”风铃掩住嘴，一时间，为这突然出现在深宫的仇人而不敢置信。

风御心从葬花身上跳下来，拽着她的袖子说道：“娘，您认识这位奶奶么？她这里养的鹧鸪可好玩，还说要送我一只。”

葬花在随花千花到高阳城的时候曾见过和太后在一起的朱氏一家人，是以她是认识朱夫人甚至是知道他们之间恩怨的。这时她见风铃脸色不对，走过来低声道：“对不起，我只是看御心喜欢鹧鸪才追过来，并不是故意让他与他们在一起......”

风铃拍拍她的肩，向她摇了摇头，这时从屋里又走出一灰发男子，正是朱掌门，眼角是皱纹横生的苍老，怔怔望着风铃，愧恨之意在昏黄的眼底流转。

“云儿......”半晌，他终于颤抖着声音，低低的叫了出来。

风铃忆起当初在秋阳门所发生的事，忆起他们曾对死去的朱云云所做过的事，还有朱夫人当年要将她卖给妓院并扇在她脸上的无数个耳光，不由恨从心生，示意葬花看住风御心，缓走两步，环视了一下满院子的破败，在两位老人面前站定，冷笑：“请问朱掌门和朱夫人为何有闲心逛这荒园子？难道就不怕我娘冤魂有灵，来找你们索命？”

她说得咬牙切齿，就算经过了这么多事，仍不能磨灭她一丝一毫的恨意。但凡一想起那冤死的朱云云和死得不明不白的封碧落，她就恨不杀了这对黑心肠的狗男女。

朱夫人看着她身后的风御心，突然问道：“这是你的儿子？”

风铃警惕地看着她，“怎样？”

朱夫人将手里的一盘糕点放在旁边的旧案上，在围裙上抹了抹手，随意道：“既然是你的儿子，这盘糕点你肯定也不会让他吃，老头子，还是留着我们自用吧。”

风铃忍不住笑了，吩咐让两个宫女会同外面的侍卫将风御心带走，“想不到过了这些年，朱夫人倒有了自知之明。记得您的糕点里时常都会放些毒物，还是不要给外人吃的好。”

朱夫人笑了笑，在院中找了张板凳坐下，有些沧桑，有些认命，“从你的穿着来看，你的日子过得很好，所以，你今天到这里来总也不会只为来看望我们，让你看到我们落魄的样子，你现在应该也高兴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风铃看着两位老人，依她当初受辱在他们手下的情景，她此时就想剐了他们。但是从他们言行神态中，她发现，他们已经不想生命再延续，甚至有一种求死之心。目睹他们的现状，生活得其实也不并好。她忽然想起，要问的应该是他们为何会在太后封止的园子内生活，

“是谁让你们进了皇宫，你们为什么又会呆在这里？”

“你今天终于出现了，我们进了所谓的皇宫，被人猪狗不如的禁闭在这里，还不是拜你所赐？”从屋里走出一黄衫女子，消瘦的身板一阵风都能吹跑似的，依昔间眉目熟识，但往日里的高傲蛮横鄙夷已经荡然无存。

“朱小媚？”风铃毫不犹豫地叫出她的名字，徐徐说道：“当初太后救了你，而她又从封水流的手下将你们带走，意味着要罩着你们，又为何会让你们过着你所说的猪狗不如的生活？”

朱小媚的锐利之气或许经过几年的磨砺，已经丁点不剩，她跛着一只脚一高一低的走到风铃面前，与她对视：“说了，都是因为你。如果可以，我们宁愿死在封水流手下，也不愿被关在这永无出头之日的冷僻之地。当我们知道你是西越公主的时候，我们一家就逃不掉被你们这些人玩弄的命运。大后为了向天下人掩饰宫千雪与他妹妹乱伦并结为夫妻的事实，自然是要选择封口。但是因为怕封家对她有微辞，只能押着我们一家活死人在这里威胁他们，不然她就会挣着鱼死网破来败坏封家教女不来的声誉。”

她惨淡的一笑，“老百姓惹上皇家的事情，简直就是自取灭亡。当初你的母亲入住我家，导致我爹娘不睦。到后来如果是由我嫁到花家的话，我们全家也不会遭此恶运，一切的一切，都是你与你母亲带来的，你还有什么理由要对我们喊打喊杀？”

事到如今，她不知悔改他们对她的一再加害，还在一味责怪她的不对，风铃失声而笑。这样的一家子，真的是天上有，地下无。如不除之，老天都要怪她心慈手软不能除恶为善了。

她的面色一哂，正要说话一一

“看在我的面子上，能不能放过他们一马？”一个男声自门外响起，葬花转过头去，有些不解的叫道：“无心道长？”

在冬日里仍一身轻衫薄袍的无心道长长袖轻缓，俊秀又似文弱的面颊上只是就事论事的平静。

风铃不敢相信的眨了眨眼，不明白无心道长为何会插手此事，侧身问道：“他们和道长有什么关系？能不能告诉我原因？”

无心道长淡淡看了一眼那边两个老人，他们自看到他后，两眼突然瞪得老大，张口结舌的模样分明代表着他们在无限的吃惊中。

“原因可否不说？我知道他们的行为当初造成你很大的伤害，不过，事已过去，他们的处境基本上可说在为他们之前的错事做偿还，如果你能心宽一些，当是为心儿积些阴德，能否将过往的事一概不究，就让他们在此了过残生？”

风铃想了想，有些恍然大悟：“我记起来了，当初你在安宁城救我的时候，就曾说过将来会有一事有求于我，但也可以允许我不答应。那件事，是否就是指让我放过他们的事？”

无心道长似乎不愿让朱掌门夫妇看到他的正面，走到风铃侧面，似是而非的说道：“是与否并不重要，今天我有到这里来为他们说上一句话，已经仁至义尽，最后的选择权仍在你手里，我不会再多说一句话来为他们开脱罪孽。”

他说得斩钉截铁，完后，向风铃一揖，就端端往外走去。

“你是子逸？你是我的逸儿？“朱夫人眼见他要走，疯了一般追出去，一把带住无心道长的袍袖，紧紧拽在手心，一时间涕泪齐下。

无心道长顿住，回头看着眼前蓬松着花白头发的妇人，波澜不惊的脸面上，是一闪而过的恨意，转眼倾于平淡后，他掰着她枯瘦的手指，道：“朱夫人，请您放手，我不是您所说的什么子逸，更不是逸儿，我只是青鸾山出来的道士，道号无心，如果我们他日有缘再见，您应该称呼我为无心道长。”

朱夫人无力地跪倒在地上，无心道长扯了扯袖子，无功，抿紧嘴角淡淡地盯着朱夫人看。

“娘，他是谁？”朱小媚不能容忍她母亲对一个陌生人的卑微，跛着脚要拉朱夫人起来。

“他是你大哥，小媚，你快叫大哥.......”朱夫人拉着朱小媚的手泣不成声，嘶声哭诉道：“当年娘为了让你爹开心，在他只有六岁的时候就把他丢到了青鸾山，从此就没有再过问过，但是娘心里一直不安，夜夜恶梦......”

朱小媚犹疑着：“可是娘，都过去这么多年，你又如何认出他是大哥？”

朱掌门代朱夫人一字一顿的回答：“因为他与当年的采花贼长得一模一样，如果不是他年龄不对，我还以为是那个采花贼。”

这是什么情况？风铃听得一头雾水。她可不可以理解成无心道长是朱大人与采花贼的儿子，而朱掌门非常生气，朱夫人就把他丢弃在青鸾山，让他成了孤儿。想到这里，风铃不由为无心道长十分的不值，这样的母亲，他为什么还要处心积虑的想从她手里救下她？

但是既然无心道长开了口，她也曾承过他的情，她也没必要真的对这苟延残喘的一家追究下去，让他们就这样活下去，还不若是一种生不如死的活法，对于他们曾做过的事相较，用句话来形容的话，就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看了一眼皱眉不语听朱夫人神神叨叨的无心道长，她拉起葬花悄然离去，有朱夫人这样的母亲，真的是他的悲哀。

才出园子，正遇宫千雪匆匆赶来，风铃将所遇之事向他说起，他只是了然的笑了笑。送葬花离宫后，宫千雪才拥着她立于窗前叹道：“今天你闯翠庭园的事，母后都知道了，她让我带句话给你，对于你，她真的是对不起，翠庭园那边的人，她说全权交给你处理，她不会再过问，一切都看你的意思。”

风铃仰望着夜色中幢幢黑影，轻道：“杀了他们又如何？自古以来，都说可恨之人自有可怜之处，朱夫人可能因失儿而恨，朱掌门又因朱夫人不洁而恨，不过是他们的信念比较偏执而已。如果我真将他们杀了，与他们这种人又有何异？就如无心道长所说，给心儿积点德，算了，他们对无心道长如此狠心，他都能以德报怨，我也就承他的情，一切就到此打止。”

封后大典将在一月后举行，怕她劳累，除了做凤装时要量身外，宫千雪几乎都不让她插手任何事情。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跟一个米虫简直毫无二致。

服了血情花配制的药后，风铃也自我感觉精神渐佳，无人之余，不敢静下来，生恐碰触到内心深处的伤痛和对已逝去人的思念，稍有波动，为平静心绪，总在不断的弹弄着古琴。

这日天气甚好，风御心已经上了学堂，风铃忽发兴致，想为风御心做一个玩具一一木制火车。

出了太极宫，让人找来工匠和木料，检查草图上面差有个地方没画，不由再跑到书房添加，正在凝神间，忽觉窗外有人影一闪而过，如果没看错，应该是燕飞天，她大喜，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她起身向外奔去，“燕大哥——”

长廊尽处，果然见到一个黑衣人不急不徐的前行，绝对是燕飞天。只是他从盅族回来了，为什么又不理她？丢下一路追叫着她的宫女，向他的身影追去，解盅或不能解盅，她都不会太在意，但不管如何，也应该要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

转眼到了一处梅园，燕飞天的身影却突然不见，她站在园中大叫他的名字，除了余音，根本就无他声。

“朱云云！”

一个声音突然在风铃身后响起，她吓了一跳，转过身来一看，竟然是朱小媚，她手里拿着一个盒子，正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风铃叱问道：“你怎么会翠庭园出来了？”

朱小媚并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满脸讥讽的说道：“你以为我想出来见你？如果不是受我大哥所托，求我见你都不屑！这是我大哥临走前让我交给你的东西，既然在这里见到你，也免得我跑太极宫，如今想要见你可还真是不容易，皇后娘娘。”

她冷嘲热讽地把手里的盒子递到风铃面前，风铃迟疑着没接，她嘴里的大哥是指无心道长？既然称呼为大哥，难道他们一家已经和好？可是无心道长有东西交给她，为什么不直接或者让雪给她？

“你要不要？不要我就扔了......”

她如此盛气凌人，风铃实在想扇她一巴掌，想想不愿和她一般见识，哂笑道：“你碰过的东西我真担心有毒，就算是无心给我的，我还是不敢接。”

朱小媚大怒，将盒子一把砸在地上，转身就走，见她走出老远，风铃才从地上寻了根枯枝将盒盖掀起来一一

“娘娘.......”

追赶的宫女气喘吁吁地奔过来，风铃一愣神，从盒子里暮然冒出的青烟大片散开，当即就将她笼罩在内，在一阵宫女惊慌的呼叫声中，她身体绵软地缓缓倒地.....

在梅园假山一角，一个黑衣黑眸黑发的男子静静看着眼前一幕，耳边仍回响着盅族族长的神秘的话语：情人咒在，前缘天定。她并非我等世界的人，救她便是害她，哪里来该往哪里去，尽快让她回魂，我们的恩人在等她.......

瘫软的女子被人抬走，燕飞天微闭着眼，从此以后，他与她便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只要......她过得幸福。

突然而来的灾难，全盘打破了宫千雪的安排。

风铃再次中毒昏迷，命吊一线的艰辛，差点让他崩溃。除了给她疗毒，他全然不理政事，心儿的哭泣声，让他更为悲悯。

他一怒之下不看无心道长的情面，将朱家三口斩于翠庭园，朱小媚死前尖利的狂笑声令无心道长默然，朱小媚在求死，可是她死前都要拉上风铃垫背，她们之间的仇怨到底有多大？

风铃稍有神志，宫千雪将政事又全交给宫千花，他与风铃只需听风望月、踏雪寻梅、围炉煮酒、焚香抚琴、吟诗作画......

以风御心的幼小之龄也感受到她时日不多，不再吵闹，读书以外，就是默默守在她身旁。

宫千雪每每等她靠肩睡着，就会抚着她的容颜痴痴出神。她的心脉已被霸道的毒性截断，就算盅毒得解，已经回天乏力，用各种灵丹也难再续。

就在她昏睡时间越来越长时，他真担心她哪天就永远也不能睁开眼。

那天到了午时，风铃仍未睁开眼，风御心突然尖声叫道：“娘......娘......”

推搡她未醒，他猛地站起来跪到宫千雪面前，抱着他的腿慌乱地哭泣道：“爹，快救救娘，给她找最好的大夫，您是皇帝，可以把最好的药找来救娘，您快去找药，我不要让娘离开我......”

“心儿！”宫千雪将他抱起，“不要急，你娘会好的。”

“好，我不急，可是你让娘睁开眼看看我......”风御心抱着他脖子，“爹，你快救救她，求你快救救她。”

宫千雪眼里闪着深切的悲哀，“爹也舍不得你娘，甚至比你更想救她，如果有办法，爹不会放弃。心儿，乖，不要闹，让你娘看到，她又要不高兴了，难道你还想惹她烦心？你一定要乖乖，你娘才能安心。”

风铃隐约听到两人的对话声，泪如断线的珠子，一颗颗从眼角滑落。心儿，对不起，如果娘能好好活着，一定会看着你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在今后的人生不能陪伴你，不过你有智慧，有一个睿智的爹，你的人生将来肯定也会精彩............

还有雪，那个如冰似雪的男子，宽容而又温柔的男子，生恐让她受委屈的男子，在有生之年曾经真心爱过的男子，也曾经被她伤得遍体鳞伤的男子，别了，初遇时的甜蜜，相处时的温馨，她会一一记下，温柔的微笑和眼神，她会铭刻于心。从此以后，希望会有一个真正懂爱的女子来爱你陪你，与你永不相离......

十一月三日，艳阳高照，苍穹之天青，充满诗意。而西越皇宫之晨曦，也交汇着鲜花的芳馨。

风铃难得清醒异常，在命妇的簇拥中，她盘起云髻，插上九重凤凰步摇，穿上金箔的大严绣衣，当有人要为她戴上佩绶时，她摇了摇头，自已为自己的嫁衣佩好最后一笔。

正午时分，尚书持节前来迎接，他们向她跪拜，奉皇后金印，金册于中常侍。中常侍将沉甸甸的印凹转交给她，她象征性的捧了片刻，再交回去。

在那瞬间，所有人只能看见皇后娘娘身边的憧饰与金印的光线重叠，发出了明亮刺眼的霓彩，她也不回避，任那道刺眼的光芒，刺破了宫廷的繁华，五色的祥云，在天边升腾。

御座上是冠冕堂皇的皇帝，宫千雪平日极少刻意修饰，此刻的他，傲然一身，俊美无匹，宛如太阳，所有人都不禁顶礼膜拜。

她朝他走去，依照礼仪，在他对面郑重跪下，行了一个拜礼，等她起来，他也慎重跪下，回拜一齐山自此以后，他们就是不能离弃的大妻了。宫千雪从容起身，低声唤道：“风铃。”

风铃也低声喊他：“千雪。”

他们拿碗食肉三次，每次都有人亮声唱着祝词。喝过龙凤金爵内的酒，进入搭建暖和的宝帐，听着外面山呼的恭贺声。宫千雪让她依偎在身边，遥望外面的未化的雪景，高远的天空上，有一轮暖阳，他握着她的手，细细的合拢，低声道：“风铃，这一次，你真正成了我唯一的妻。”

“嗯。”风铃轻声应他，笑了笑，“这一次我看得明明白白，记得我们上次成亲，都懵懵懂懂的，也不知干了些什么？”

宫千雪温和地道：“你不记得，那是因为被下了药，如果还有下次，我还会那样将你绑在我身边。”

“雪”心她的心跳越来越慢，轻声道：“其实我也不曾后悔，那段时光很快乐，如果重来......”

他让她的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接着她未完的话，徐徐轻述道：“如果可以重来，我们已经在北漠的壮丽风光中骑马奔驰，那里天很高，云也很淡，嘹亮的歌声会与我们相伴，我带着心儿摔跤骑马，让他成为一个勇敢的人，闲暇时你再帮我生许许多多小孩，我们看着他们长大，直到我们慢慢一起老去，再也看不见这一片蓝天......”

她在他的幢憬中带着一丝安祥的微笑，缓缓阖上了眼。泪慢慢湿润了他的眼眶，他抬起头，望着远方，云天飘渺，壮阔秀丽的江山连绵高远，眼前的喧闹声渐渐静谧，整个世界开始沉寂，西天里，残阳一片红色，不能与她携手共渡了，从此，天人永隔。

此生，又只剩他一人......

他扶紧她温软的身体，低头看她，轻喃道：“我的风铃，请不要忘，你是我的最爱！”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七章 老天开的玩笑

在虚幻飘渺中，灵魂飘飘荡荡在永无止境的星星点点的夜空。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实物的重合，让她仿如做了一个深长的梦，身心疲累。耳畔回响着似是低沉而是孤寂的叹息，又似回响着撕心裂肺的哭泣声，众多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令她的思绪再也不愿停留在那悲凄的天地。

她奋力睁开眼，所有杂声嘎然而止，闪电划过，眼前一片清明。周围就是一片醒目的洁白，幻声幻影消失，而现代化的车鸣声，电视里喧闹的歌舞声，还有眼前玻璃瓶里顺着透明胶管注入身体的点滴，一一呈现在眼前，似是熟悉又是陌生。

她陡然觉得手臂上一轻，有男声在叫：“天哪......风铃，我的风铃，你终于醒了......”

一张清秀而憔悴的男生的脸映入视线，他夸张的推搡着她，然后又将她抱在怀里，语无论次的大叫道：“我就说你会醒醒，他们说你要成植物人，怎么可能？我的风铃如果不醒，天下岂不是少了一个......”

“闭嘴！”这间病房不只她一人，还有三四个都在向他们这边张望，风铃伸手把这个男人的后背抓住，拉开，脸上满是厌恶之情：“张浩杰，谁是你的风铃？你再敢说我是你的，我当场就把你打成猪头，你信不信？”

张浩杰瞪大了眼连退后几步，“风铃，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看在我真心爱你的份上，也看在我照顾了你两个月的份上，就饶我一次吧。”

风铃不理他，将身体各部位都检查了一遍，好像四肢健全，没什么大碍，自顾自拔掉针头，下床往外走去。既然她只是发了一个痛彻心扉的梦，梦醒，她是否还要照常来过日子？

至于张浩杰对她所做下的恶行，她没有兴趣去追究，当初恨得牙痒痒地，经历了那梦中的一世，如今她可以全部放下。因为不在乎，又何必去追根究底？

“你要到哪里去？”

风铃回头眯眼瞧着追随她来的小男人，不阴不阳的笑道：“你再敢近我一步，我就让你顶着猪头满地找牙。”

张浩杰愣在当地，这样只说不做的风铃实在让他感觉有些陌生，记得以前只要她不爽，必是对他先动手再出口教训，她一醒来转性了？

风铃在服务台拨了米雪儿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娇柔似水的女声：“喂，哪位？”

“是我，风铃。”

“啊，天哪，我的风大小姐，你终于醒来，我的苦日子终于要到头了。你如果身体没有大碍的话明天就马上来给我上班，爱死你了。”

风铃把听筒拿得离耳朵远了一些，真是想不通这女人对外人娇柔的声音，到她这里就怎么变得这么尖利。

等她说完，她才靠近话筒说道：“我现在还在医院，如果你方便，能不能先给我带一套衣服来，再把我的医药结了，我明天就上班。”

米雪儿忙不迭的答应了，风铃在服务台等了一会，一个中年男人提着纸袋进来，正是米雪儿安排的人，很顺利的结帐换了衣服。

走出医院大门，仰头看着这水泥森林，天空拖曳着长长的几条白线，那是在旅途中的飞机，天空下，高楼大厦参差耸立、安置在楼层上的电子屏幕播放着广告，还有高架桥和高速公路上飞快行驶过的各种车辆，身边潮水般涌来又过去的上下班人流。

这一切，看起来这么陌生却又熟悉，让她怀念。

风铃所住的白马公寓便位于芦苇街的尾巴上，距离市中心算是比较远的，那一带的房子都是早期开发的，有些老旧。按照她的收入，完全可以住更好一点的地方，不过自小经历过磨难的她，不习惯奢侈。

回到家里，她收拾了一番，第二天，就是去华丽影视制作公司去报道。

有了工作，生活便充实了不少，如果略过这个姿态如孔雀一般到处展示自己漂亮外表，和对她指手画脚的雇主米雪儿，那就叫一个完美。

可是完美不完美，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想起她梦中曾有过的虚幻时代，那里的人，那里的物。而最让她魂萦梦绕的，则是那个摇着金铃的少年，因为想念，她更加孤独。

随后的几天，风铃把一切都调上了正轨，这两个月，米雪儿起码都换了不下六个化妆师，而临时找来的男保镖，在她出现后，立即被辞退。

中间张浩杰仍不停的追踪着她的身影，夜色里，他时常在她公寓前徘徊，他祈求着她的原谅，他解释，那次的冲动，实在是荷尔蒙分泌过剩而导致的后果。

站在百叶窗前，风铃望着在街灯下踱来踱去的身影，到底爱是什么？张浩杰相貌周正，现已是袁氏企业的部门主管，算是年轻有为，为什么在爱情面前，他又变得如此卑微？

如果是爱，她是否应该要原谅他？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要想找一份纯洁不带一丝功利专执的爱情，好比是比登天还难。人生不过如此，最后一坯黄土，得过就且过，又何必再去难为他？

听到风铃能原谅他一次下不为例的话语，张浩杰雀跃而起，过错后，他终于又能放开胸怀。

化妆间里，风铃刚把米雪儿送走，手机铃声就响起，接过来一听，原来是张浩杰的姨妈从美国回来看他，他没有时间去接机，让她晚上九点去接一下。风铃算了下时间，米雪儿今天的活动安排正好是到八点半，她正好可以开她的车去接机，当下就答应了下来。

因为路上出了车祸堵车，九点过三分，风铃才开车冲了樱花机场，走到安检口，里面络绎不绝的走出提包的人，就是不见张浩杰的姨妈，是不是她来迟了老人家已经走了？这里的治安并不好，如果老人家遇了危险就遭了。

她焦急的在几个安检口来回张望，谁知退后时砰的一声撞到了东西，回头一看，是个黑色的小皮箱。她还没反应过来，一记拳风就向她面门袭来，她灵活的避开，拧起地上的皮箱就向对面砸去，那人抢过皮箱的同时，她正好快速叉手掐向他喉部。

这一切不过是几秒的时间，莫名的打斗已定出输赢。风铃定睛一看，眼前是一个身高一米八的寸头男人，戴墨镜，亚曼尼的名贵纯手工制作的大衣，戴着同色围脖，气势凌人，酷似电视里装儒雅的黑社会老大，吓得她赶紧缩了回去。

那男人根本没准备放过她，连进三步反肘将她抵在墙上，炽热的气息喷到她微敞的脖颈里，声音竟是该死的低沉好听：“小姐，撞到我的皮箱事小，还反过来倒打一耙，是不是也太凶悍了？这样的女人只配让我用拳头来解决。”

风铃挣扎了两下无效，不再徒劳，不屑的看着眼前高她一个头猎豹般气势的男人，“要你管？别人袭击我，难道是女人就应该一味挨打？白痴。”

男人在墨镜下的眼睛盯视着，无论是他的气势还是外貌，从来没有女人敢对他这样说话，她无惧的眼神明亮如阳光下的海洋，灵动的眸子不由让他心弦微动，“是不是白痴等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说，自以为是的女人。”

他边说边把脖子上的围巾缠绕到她裸露在空气中的脖子上，戏谑道：“这个位置，能非常清楚的看清你里面的蕾丝内衣，以后不可以用这种方式勾引人......“

他提起皮箱潇洒的转身低笑而去，风铃扯着围巾跳脚，在公众场所却不敢大骂。

“风铃，姨妈在这里。”正好这时候张浩杰的姨妈拉着箱子过来，风铃只好悻悻的招呼姨妈往车子走去。

大厅里，男子骤然停住，搜寻着刚才那个叫声.....

华丽影视录影棚。

米雪儿是很红的歌手，不仅唱歌，还出演过好几部电影，她容貌华美，歌声也华美，被誉为最走红的明日之星。

这样当红的女艺人，超自负，却也是最容易引人嫉妒，若不是怕人使暗手，也不会要她这样的保镖时时不离左右了。

风铃坐在录影棚的角落里，旁边放着化妆箱，四周不时有明星走过，她随手捧起旁边的一本《福布斯》商业杂志，最醒目的地方竟也不脱俗套的登着一张油头粉面的年轻男人图片，看题目上介绍正是某位大豪的公子回南香的消息。

风铃不由笑了笑，南香市作为亚洲不容忽视的商业城市和金融中心，聚焦了若干富豪，福布斯亚洲富豪榜前十名里便有三名出自南香，这座城的举足轻重可想而知。有钱人多的地方，八卦新闻就多，简直是无处不在。

比如画片上这位北堂集团的唐二少，她就曾在八卦周刊上有闻与一名模特儿的绯闻，听说是相识于著名设计师戴金康的服装秀，并迅速擦出爱情火花。

不过也有八卦说这位唐二少BL，谁知道呢？说不定他还是个阳萎也无人可知，只有试过的人才知道。这些身份貌似尊贵无匹的太子，送给她还嫌脏，都不知道米雪儿和她明里暗里有摩擦的几个女星为什么听到这样的太子爷回市就打起嘴巴仗，神魂颠倒地六神无主呢？

“你也在看这个男人？”

打趣的声音从正向录影棚走来的一群人中传出，大约六七个人众星捧月般围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子。她穿着一身黑色吊带紧身裙装，短短的裙子只遮住臀部，纤细迷人的双腿展露无遗。她手里拿着精致的粉盒，边走边往鼻尖扑粉，细细的高跟鞋敲出清脆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捧着饮料走在她身边，有人为她拿着换用的衣服，有人拎着化妆箱紧跟在她身后。

安洛淇骄傲地把粉盒收起，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容。

“早有耳闻米雪儿的化妆师不仅妆化得好，还武功一流，一个人放倒十来个大汉都不在话下。以前看你长得秀丽出色，还说你屈居在米雪儿下面委屈了人才，故意煽动东辰集团的小开来捧你，你却让人家颜面扫面。都以为你清高，不屑给人做情妇，原来也不过如此，只不过望着那座最高的山而已，胃口倒是大。”

风铃漫不经心的合上杂志，提起化妆箱，向刚出来的米雪儿走去。

米雪儿将安洛淇的话听了个一干二净，两人素来就有或明或暗的竞争，都是互相看不顺眼，她老远就冷笑道：“说她胃口大，倒不如说是你自己想高攀，有本事，去和那高高在上的唐二少来点绯闻，何必自说自话用自己的心思揣渡别人？”

安洛淇居高临下地斜睨着米雪儿，说：“你下面的人都有那心思，那你也就更不用说了。和唐二少来一段绯闻，你想必也天天用尽心思在谋划。不过也是，下一部片子，谁的反响最高，谁就可以成主角，以绯闻来炒作，可是一个不错的注意哦。我们等着瞧吧。”

这样的吵闹几乎每天都会上演，风钤当没听见，自然没放在心里。哪里知道安洛淇这些话却触动了某个人的心。

在无人的化装间里。

“雪儿小姐，我再次郑重声明，让我去巴那些尊贵的太子爷，绝对不可能。所以，请您不要再继续为难我，不然，抱歉，我不干了。”已经说过很多次，风铃忍无可忍了，霍然站起，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骄横的米雪儿。

米雪儿瞥了她一眼，在娱乐圈里混到如今地步的她，远比风铃要阴险的多，随即扬一下细长的柳眉，把玩着眉笔，懒懒地说：“瞧你，不过是使唤你做一件事儿而已，就推三阻四。”

“不在我职责范围内的我不做。”

米雪儿见她真的恼了，笑了笑，似乎已经妥协，实际上她脑子在飞快的转动，四处瞧一瞧周边有没有人注意她们，没有，于是示意风铃低下头来。

风铃疑惑地低下头，米雪儿徐徐在她耳边说了一个计划，风铃倒吸一口冷气：“这样，这样，也行？”

“你不干无所谓啊，下次安洛淇找些不三不四的大豪假捧你之名玩阴的，我再也不会给你出面档了。你看着办吧。”米雪儿只有使出最后杀手锏。

当初风铃把东辰集团的小开得罪了，若不是她撒娇出面，风铃早已是个残废了。

又拿那话说事，风铃怒瞪着她，好一会，却又毫无办法。

想一想，名门企业二代、女明星、绯闻什么的，不都随处可见吗？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米雪儿立剑眉开眼笑：“事成之后，有你的好处的。”

风铃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翌日，华丽影视制作公司举办周年庆典，极尽奢华之风的在大老板邵孟华的豪宅里举办私人宴会，与会者，是公司里举足轻重的各位知名影星、歌星等等，还有股东等。

风铃作为米雪儿的保镖，能够进入这场被世界媒体关注的宴会里。此时，晚宴上衣香鬓影，名媛淑女，知名影星，模特，油头粉面的企业二代，啤酒肚的资深股东等等，风铃冷眼旁观。

她在搜寻米雪儿的猎物，不一会，发现了，唐二少简直就是一个发光体，此时黑色三件式西装的他，修长挺拔的身材和俊美的外表，引得在场所以女士都对他频频露出爱慕的目光。

唐宇漠懒洋洋地站在一个角落里，要不是邵孟华是他大哥的朋友，大哥又有事不能来，他才懒得来到这种场合，任那些花痴女对他“参观”。

举起水晶杯饮下色泽红艳的美酒，锐利的视线，突地锁住那道有些熟悉的身影，白色中长风衣，黑色长靴，衬出两条腿笔直修长，那身材有点儿出乎意料的挺拔，看上去身姿隽秀，丰神如玉。

他忍不住在心里喝了一声彩。

呵！就凭这气质这相貌这身材，无论是做模特拍广告还是演电影，那绝对是星途坦荡一片光明，若不是太凶悍了一些，他倒是可以提拔提拔她。

想到这里，他不由摸了摸上次被她掐过的地方，那里还在隐隐作疼，这女人，实在彪悍。

风铃心虚地被他的盯视吓了一跳，唐二少在图册上看是个油头粉面，现实中那如猎豹般的气势实在令人不敢靠近。她急忙躲开他的视线。

有意思了，彪悍女在怕他？唐宇漠慵懒的一笑，踱步走了过去，眼睛看着舞池里共舞的美女和绅士，瞧着不自然左右而顾的风铃：“拉链开了。”

风铃顿时赫然，她穿的裤装，急忙低头，嘴角抽插，恶狠狠的瞪向他：“你的才开了呢！”无耻、卑鄙、下流！！

正想回敬他几句尖锐的，眼尖的看见米雪儿对她使眼色，于是翻脸如翻书，露齿温婉一笑，以最甜的声音低声说道：“谢谢您提醒。”

“噗一一”唐宇漠差点吐出刚喝下的酒，惊愕地看着风铃。

风铃含羞看他一眼：“我想喝喝看你的酒，好吗？”

唐宇漠充满怪异地看着她。

风铃主动拿过来，作势低头喝，将藏在指甲里的药弹了进去，然后撅起嘴看他，委屈道：“一点都不好喝，有股怪味儿。”

唐宇漠微怔，回过神束　“怪味儿？”想着，低头尝了一点儿。

风铃眼里露出得逞的笑，也不走开，笑眯眯地看着红男绿女，只过得一会，唐宇漠皱眉发现身体感觉不对，他瞪大眼睛看着风铃：“你......你......”

“呀，唐二少是不是不舒服，我送你去休息室休息休息吧。”风铃早等着这一刻，佯装关切的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贼笑的目光却怎么都掩饰那份得意。

“你给我酒里放了什么？”唐宇漠钳住她的手腕。犀利眼神盯住这个准备让他出丑的女人。

风铃吃痛，却咬牙半扶半拖地将他带想僻静处的电梯，一边拖一边对唐宇漠安抚道：“这可是飞来的桃花运啊，你一个男人不会吃什么亏的。再说了，米雪......啊，不是的。”

忙捂住嘴，偷瞧一眼唐二少，该死的给说漏嘴了，面对他嗤笑的目光，故意装傻：“反正你们豪门跟女明星之间的什么孕事绯闻的多不胜数，加这个也不算什么的吧，应该要感谢我。”

“你就这么想和我共渡春宵，女人？”唐宇漠额头冒出热汗，嗓音低沉，鼻息间嗅到风铃的体香，更觉得心痒难耐，浑身燥热的他，眼眸里忽然闪出算计的光芒。

“随你怎么想，反正有人陪你颠龙倒凤。“风铃使出吃奶的狠劲儿好不容易将唐二少弄进了电梯，又拖出了的电梯，来到跟米雪儿约好的房间门。，敲了敲门，门开了，却没有应答。

“咦？怎么回事？”风铃费力地将唐二少扶透去扔到沙发上，小心地关上门，四处找了找，米雪儿怎么不在？

唐宇漠微眯着眼睛看着这个东瞅西瞧的女人，做了亏心事却跟没事人一样四处寻找同伙，忽然觉得在一个女人面前，他情不自禁就这样装傻充愣的场景是如此熟悉，心神巨动，极低的一声叹息，轻喃道：“不可能是她，是我酒醉心迷。”

这屋里，除了他和她，绝对没有第三个人了。唐宇漠闭了一会眼，他悠然起身，踱步走向吐着闷气的风铃的纤细背影。

风铃正气恼着米雪儿那个做作女在哪里，突然被人从身后接住，男性古龙水的干净气息将她笼罩住了。

“我不舒服，帮我。”唐宇漠贼笑着搂住她。

风铃背脊僵住，转而抓住他的肩膀猛一使力，想给他一个过肩摔，可是身后的男人纹丝不动，心突突直跳。

“怎么了？怎么不摔了？嗯？女人。”唐宇漠似笑非笑的俯视着她，手指故意摩挲着她的粉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她的反应，她白玉般的脖颈渐泛起桃红，却是该死的吸引人。

“你没有喝......”风铃被紧紧的钳制住，尽量保持冷静地问身后的男人。

“你说呢？”这会儿轮到唐宇漠得意地大笑起来。“上次在机场说我是白痴，这次看谁是白痴.......”

“你是上次那个暴力男？”风铃微微一惊，怪不得她觉得声音有些熟悉，那低沉的男中音萦绕在脑海一刻都不曾忘过。

唐宇漠眯眼：“暴力男？”

风铃不看他的邪气，突然暴起，一个手刀向他颈动脉砍去，唐宇漠也不慢，反手捏住绞到她背后。风铃招式再换，猛地抬起膝盖顶向他下身，唐宇漠身子灵活地一让，抓住她那条腿往他腰间绕去。

这一连串动作做完，两人同时一呆。

此情此景，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姿势，却是如此熟悉。

唐宇漠怔怔道：“你是风铃？”

风铃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分明不是她的梦中人，不过是感觉在骗她而已。她突然一耳光扇过去：“混蛋，你敢查我？”

清脆的声音在休息室响起，唐宇漠白着脸，正要张嘴说什么，门口突然诵现无数个闪光灯，风铃推开他，掩面向门口挤去。

抛开喧闹的人群，她只觉心似被撕裂般疼痛起来，她捂住街灯柱想痛哭一场，可是凭什么？不过是一个梦而已，难道她一生都要沉醉在梦中虚幻的情感里不醒么？

她不敢让自己稍歇，打了的士直往张浩杰家奔去，他一定要代替那莫名的感情，她一定要好好与他过一生。

门铃响了许久，才有一个慵懒的声音回道：“谁呀？”

门开，一个瓜子脸女孩子穿着吊带睡衣惺忪地拉开门，当看到风铃，顿时瞪眼捂嘴：“风铃？”

内室里登时跑出只着裤衩的张浩杰，风铃冷冷地看着他：“你竟敢又骗我？“

张浩杰僵在当地，好一会，才呐呐透　“风铃，对不起，是娜娜来找我，她一直求我，我不忍心拒绝......”

“够了！我不要再听你的花言巧语。”风铃静静的拉上门，机械的转身，她觉得自己没有泪水，为这样的男人去流泪，不值。

夜空中闪烁着几颗星星，吹面而来的风有些凉意。

清冷的街灯投下一抹孤单的身影，犹如一个无主的灵魂，不知该飘向哪里。今天与唐二少暧昧的姿势被人拍下，华丽影视已经不用再去上班了，接下来的日子，她到底该怎么过？前路漫漫，只觉眼前一片迷茫。

“风铃，你听我说一一”张浩杰以最快的速度穿戴整齐追过来，“我并不喜欢她，今天她是来拿东西的，说是从此以后再也不来找我，风铃，原谅我最后一次，我再也不和她来往，相信我......”

张浩杰这是做着最后的挣扎，后悔又痛心的眼神里，已对风铃的离去不再抱任何希望。

风铃双手插在上衣兜里，淡漠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二十四岁，比她小两岁，听他自己说他很小的时候就暗恋着她，后来大了，有了接触后，才鼓起勇气开始追求她。以前她认为他是一个单纯的男生，不赶他也不近他，就让他呆在她身边陪她过每一天，人说习惯成自然，他小心翼翼地照顾，嘘寒问暖的话语，暖入心怀的殷勤，她慢慢将他视做最亲近的人。

如今，这个人，一再以爱的名义欺骗她，她真的能打心底里开始原谅他？

她忽然笑得有些残忍，对他，也是对自己。

“如果你还是照样说爱我，那么你拿出行动来。”

张浩杰有些紧张：“什么行动？”

“明天，我们就去登记结婚，如果结婚以后，你还和那个女人来往，我就可以告你重婚罪，通奸罪，你敢不敢？”

张浩杰有些不敢相信，抓住她的手臂连声逞　“你......你真的答应和我结婚？你真的原谅我？”

“我的话只说一遍，”风铃伸手看着光秃秃的手指，这里，曾经戴过一枚黄金戒指，是为一个最让她心动的少年套上的，而这一次，她是因为惩罚而惩罚，不是吗？

聚珍楼是南香市三大珠宝店之一。

典雅古朴而又突显贵气的装潢，令人耳目一新。

风铃漠不关心的站在金光闪耀的柜台前，任张浩杰一个人挑选。她只需要伸伸手指，试戴他认为满意的戒指就行了。

张浩杰让营业员再换了一个款式，戴在自己手指上后非常满意，让风铃试戴女款，却大了一圈，松松垮垮的容易脱落。营业员立即打电话报了牌号和尺寸，让仓管尽快送来。

让人给他们端了茶，风铃百无聊奈的打量这家珠宝店。忽然，她被正中间透明展台里的两点蓝色所吸引，信步走过去，看着那对熟悉的耳钉，手一颤，茶杯滚落在地。

“小姐！快把这对耳钉拿给我看看。”

那营业员听她那么急切的声音，又打翻了茶杯，先是一惊，慌忙跑过去，“小姐，请问什么事？”

风铃指着展拒里的耳钉，语无伦次的连声说道：“这对耳钉......把这对耳钉给我......”

那营业员松了口气，客气道：“小姐，对不起，这对耳钉是非卖品。“

风铃一呆，“非卖品？为什么要摆在这里？”

“哦，是这样的。“营业员微笑着解释，“这对耳钉是我们老总放在这里的，他说如果谁想要这对耳钉，只要答对他一个问题，他就送给那个人。”

那营业员见风铃满脸失望之色，还是打开展柜将耳钉从里面拿了出来，笑道：“小姐可以仔细看看，如果真的喜欢的话，不如到我们老总那里试试运气，说不定就能答对呢？”

风铃从白底板上拿起一颗耳钉，那湛蓝的光点刺痛了她的眼，耳钉的尾部，是一个非同一般的扭曲锁扣，如果不掌握它的开关技巧，谁也休想把那锁扣打开。她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叫嚣，是它，真的是它，曾经对她启动过情人咒的耳钉，天下间独一无二的东西，真的就呈现在眼前。

她哑着声音，顾不得张浩杰好奇的追问，急切地向营业员说道：“请你马上和你们的老总联系好吗？我想试试运气，这对耳钉，我真的好喜欢。”

“请你稍等会，我马上联系我们的总经理。“营业员说完话，马上拿出佩带的对讲器向楼上的经理汇报这里的情况，不一会，她礼貌地对风铃说道：“小姐真好运气，总经理说老总今天正在此店视查，现在正在六楼，如果小姐没事的话，现在就可以上去。”

风铃叫张浩杰等她，便随着拿着耳钉的另一个店员乘电梯上了六楼。

到了一间办公室前，那店员轻手轻脚开门，将耳钉盒放到办公桌上，“老总，那位小姐来了。”

背着门靠在软椅里的人挥了挥手，暗沉的声音里还是疲惫，“把耳钉放在桌上，你先出去吧。“

一门心思全在耳钉上的风铃全没注意那人的声音，直直走过去，“这位先生，听说这对耳钉是非卖品，您有什么问题要问......”

那人突然转身站起，修长的身材却笼罩着无边的压抑，“是你？”

“唐二少？”风铃掩嘴，这个混蛋，她最近是怎么了，走到哪里都能遇上他？他是个麻烦，是个可恶的富二代，是个肮脏的太子爷，她不屑与他相遇结识。

她转身上门口走去。

唐宇漠拿起耳钉身手敏捷的跳过宽大的办公桌，一步拦在她身前，将耳钉推到她眼前：“就这么走了，你难道不想要这对耳钉？”

他深邃的眼眸里，闪动着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那炽热的气息，下一刻似乎就能将她融化成水。

炙热的目光让风铃不敢多看他一眼，咬着下唇，良久，才说道：“你提问题吧，看我能不能答对。”

唐宇漠盯着她，一宇一顿：“说出这对耳钉曾经出现过的地方，或者，曾经戴过的人名。”

风铃不语。

记忆里的那些，只是出现在梦中，并非真实发生过，说出来能答对么？她苦笑了一下，只能胡乱蒙一下吧。

“高阳城，楼清戈......”

两个名词的吐出，结果，却是风铃灾难的开始。

她以为自己遇上了史上最强的劫匪，她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难堪的姿势被人扛出了珠宝店，她也不知道张浩杰为什么会滚落狼狈地滚落在街心。

耳上一疼之际，通过跑车的反光镜，她已看见蓝色光点闪耀在左耳垂上，而风驰电掣的车速几乎要将她卷向半空中，那个可恶的太子爷咧着嘴，笑得像个傻瓜般在车上大叫：“风铃，我爱你一一风铃，我爱你一一“

天气暗得好过分，郊区的电线杆飞速后退，迎面而来的大卡车尖锐的呼啸声从耳旁一掠而过。飞扬的发丝拍打在若狂的太子爷耳垂，蓝色的光点相互辉映，化成一簇光束，映入深海一般碧蓝的天空。

风铃追着那光束，一直到天边，冥冥中，穿越时空，有一股神秘的咒语，串连成千古爱恋，虚实之中，生死相随，永不能忘......

（此文完）



正文 番外：春心与共

唐宇漠，男，出岁，是在亚洲颇具影响力的商业巨子唐久业的二公子，读过金融经济考古等众多专业，没有一科能混到结业，他的人生似乎都在寻找某种刺激的新鲜感而在虚度。

他最大的特性就是偏执而又叛逆，认定要做的事情，就是用九十头牛也拉他不回来。唐久业在一次聚会中无意间谈起这个儿子，只用了一句话来形容：不听劝告，我行我素，心高气傲。

当然，这种论调无论如何也得不到大众的认同，当下就有人撇嘴，这样的评语，不过是老子对不成器儿子的另类宠溺。

众所周知，唐二少绯闻不多，但，大众并不认为身家外貌都属上乘平常人几乎要仰望的唐二少会有多清高，也不担心他将给处在这歌舞升平中的人们演绎出一个片叶不拈的豪门清纯公子形象。

其它不说，就单以他经常辗转多国之间，甚至有时会在一个国家逗留数日来看，就不得不让人展开丰富的想象开始猜测，或许是唐二少在与秘密情人他或是她在抵死缠绵不休，只是一直未让媒体发掘出来而已。就此事未得到曝光已引得不少好事者私下里深感遗憾。

还有一点让那些为事业拼搏一生也达不到人生顶峰的人士大为不平，唐二少在他老爸庞大的事业王国里，并不像他大哥般有任何建树，旗下其实也有管理的公司，他接手后干得既不出色也没让垮塌下去，只能算中规中矩，却是无丝毫特色可言，简直是暴殄天物，浪费大好资源。

是以，唐二少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极其吊二郎当不学无术不事生产顶着老子的光环凭着好相貌好出身令人又不得不敬仰的公子哥形象。

这些，基本上就是对唐二少的所有评语。

风铃关掉网页，靠在椅子里长长的吐了口气，撑起头，定定看着屏幕上唐二少的相片。漆黑飞扬的眉眼，挺鼻括梁，目光深邃，难掩一丝忧郁和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而在每张相片上，他几乎都是挂着一丝轻蔑的笑意一一这个人，就是她在梦境中相遇的楼少？

无论从这个人的外貌、神情还是整个事件的不可思议度，一时间都令她无法接受他是楼少的这个事实。

昨天在珠宝店与他的会面还历历在目，他狂妄地将阻档去路的张浩杰摔在街心，之后把她劫持上车，然后像个不懂事的孩子找到心爱物般手舞足蹈地对着她傻笑不尽时，她只觉得背后汗流不止。

太太太太匪夷所思了！

是她思念成疾使梦中人现身现实生活？还是真是异时空的灵魂随她穿越而来？这种想法，令她怦然心动的同时又有些怅然若失。

尽管因耳钉的缘故让她对他不是非常的排斥，一时间却仍无法适应一张陌生的俊脸对她太亲近，她还是把他冷冷地推拒在门外，任凭他大肆拍门吵得左邻右舍楼上楼下不安宁也不开门。

她不是在躲避他，她没有那么胆小，只是需要静下来仔细想想一一对楼少的感情该如何理智的转移到一张生疏面孔上。

而那个猎豹般气势的男人根本不做如是想法。不知打哪里寻得她号码，打通她一次被挂断后，手机铃声便一直响个不停，她关了手机拔了电话线，才还她一夜清静一一

砰砰砰！

“有没有人？请问风铃小姐在不在？”

风铃被拍门声震回神，从椅子上站起，这么早，是谁来找她？

她打开猫眼一看，竟然是背着相机拿着话筒的各方记者，她赶紧跑到窗口向下一看，楼下或坐或站三五成群的也聚了不少人，里面还有几个熟识的，他们的身份也是记者。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都是冲着她来的么？这是什么情况？她什么时候有了这么高的人气引得八方出动？

想了想，愤愤地把手机开机，直接拨了一个电话，单刀直入一句话劈了过去：“唐二少，这些人守在这里，是不是你的杰作？”

电话那头一个懒洋洋地声音回过来：“终于等来了你的电话，你这不近人情的女人，现在总算想到我了？真不知我应该是伤心还是应该高兴。”

果然是他干的！这种借他人之手的行事风格可不像她认识的单纯少年，但是无赖的手段又极其相似。风铃恨得牙痒痒地，告诫自己对他的这种行为应该要大大的鄙视才对，收了口气，才略显无奈的问道：“把这些麻烦的记者招来，你到底想怎样？”

那边的声音流露出阴谋得逞后的得意：“你把窗帘拉开......对.......把头伸出来一点．......再前一点......看到了什么？“

风铃探出头，在距记者们聚集不远的花坛前，一辆银灰色小车旁边倚着一个戴着墨镜修身玉立的男子，见她望过去，他摘下墨镜，握在手里向她张扬地挥了挥手，接着又把手机放到耳边，笑得不怀好意：“是不是很意外？”

风铃眯起眼睛远远地盯着他，“说出你所打的鬼主意！”

还是这种爽快的性格，唐宇漠唇角微翘，也不拐弯抹角，直接提出自己的建议：“听好了，两种选择，愿意见记者还是见我？”

“见记者又怎样？见你又怎样？”

“见记者嘛......我会告诉他们，风铃小姐已经答应我的求婚，婚期正在择定中......”

风铃抽了口冷气，这个消息如果现在放出去，她敢说，那些伺机而动的记者会将她淹没在人海中，然后让她饥渴窒息而死。她看着阳光下咧嘴露出一口闪闪发光牙齿的人，幻想着自己有神力将它隔空打落在地，斟了一下，嘴里忍不住问他另一个选择：“见你呢？”

唐宇漠哈哈大笑：“那就简单多了，我现在就把记者支走，等你有足够的信心与我在一起的时候，我再向他们宣布我们的婚事，怎么样？“

她单手扶上玻璃窗，只想晕过去。

这个自说自话不遵从他人意愿的家伙，竟轻易以此事就来威胁她的下半生人生归宿，真是太过份了。看来是她对他心存幻想，是否考虑应该把他纳为超及自恋狂一类，然后拉入黑名单老死不相往来？

言归正传，目前就他给出的建议，其最终结果还不是一样？在他的主观意识里，已经一手敲定她就是他的所有物，不过是把所谓的成婚消息延后而已。风铃有些恼他没有选择的逼迫，内心深处不由又划过一丝沾沾自喜的甜蜜一一这才是她初识时那个霸道的楼少！

得不到回音的唐宇漠单手抱胸望定她的方向，悠悠道：“好歹也给个回答，这样耗着可不是办法，我的风铃大小姐。”

那笃定的语气和深情的凝望，令风铃一阵耳热心跳，按住心底的异样，故意用生气的语气回道：“让他们立刻消失在我视线内！”说完，嘴角抑制不住地勾出一抹笑意。

车前的唐二少握拳做了个胜利的手势，然后优雅地弯腰一掬，扬眉笑道：“非常乐于效劳。”

接下来，记者们不知接到什么消息，在二十分钟内，纷纷扛着采访器具做了鸟兽散，顿时还得公寓前一片清明。而唐二少坐在车里听着音乐，悠然地等风铃乖乖地爬上了他的座驾，不过肯定的，她没有好脸色给他，他却毫不在意地吹着口哨，怡然自得地开他的车。

车子转过几条街道，唐宇漠也不请示她的意见，径直把她拉到了餐厅。

北堂山庄是位于北郊北堂湖畔的高档度假娱乐圣地，以风景幽雅清丽而闻名于周边城市，餐饮部高薪骋请两名法国名厨坐镇，日常出入的都是富豪名流巨星大腕，唐久业的大公子唐多情凭着这块风水宝地，可谓是混得风生水起，赚得盆满钵满。

风铃曾经陪伴米雪儿曾光顾过此地，此时她在澈亮的落地玻璃前停伫不前，皱眉说道：“你确定这个地方的东西能让我吃饱？”

唐宇漠看着她有些不廿心而又秀丽的侧脸，眨眨眼，戏谑地笑：“我确定，如果这里不能喂饱你，我决定舍生取义.....”

风铃抽搐一下嘴角，没好气的白他一眼，“能不能正经点？再这样下去，我会觉得我们没有沟通点。”

唐宇漠赶紧收起笑脸，不顾行来过往向他们行注目礼的人众，亲溺地挽起她的胳膊，凑近她压低声音讨好道：“你尽可放心，进了这家餐厅，你就是想吃头牛，我也会让他们照搬不误，绝不会让你饿肚子。”

风铃顿住，抬目看着因她一句话就紧张不已的俊逸男子，心内流过一抹酸痛，隔世再次相遇相识，从他的言谈举止，无一不流露着无尽的淡淡哀伤。她可以确定，他确实就是那个在凤翔山地底神宫与苏小姐同时炸飞的楼少，他的每个眼神，都在告诉她从灵魂深处自然溢出的爱恋与执着。与他怀着同样心情的她又如何感悟不到？

风铃尽量保持沉默，一顿饭在唐二少谈笑风生中渐渐接近尾声，话题扯到他最后一次的埃及之行，正在喝汤的风铃突然开口插言道：“你多次前往埃及，除了是与克林教授对鲁米亚金字塔进行普通勘测外，应该还有其他目的。”

“说对了！”唐宇漠赞同的弹了个响指，决定将所有事情向她说清楚，不然这认死理的女人一时半会还会让他吃闭门羹，“鲁米亚是开罗政府一直禁止挖掘的金字塔，如果不是有特殊原因，我也不会与人多次秘密潜入那里。”

风铃被勾起了好奇心，问道：“什么原因？”

唐二少微笑道：“几年前的一次聚会中，无意间与考古界权威泰古谈论起这个话题，竟然听说有人用一种最新卫星拍摄技术，探寻到鲁米亚金字塔里存放着中国古籍里提到过的玄天之镜，得知这个消息，我才下了探寻鲁米亚金字塔的决心。”

风铃有些不解，以唐二少现在的身份，要什么没有，对于一个传说中的玄天镜怎么就突然来了兴起？

唐宇漠笑了笑，不知想到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喝了口威士忌，那抹微带赫然的神情让风铃倍感亲切，只听他接着道：“你可能没有听说过，玄天之镜，月神之泪，一个能让人穿越时空，一个能让人不老不死，如果有人能二得其一，那么他的生命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风铃有些好笑，停下手中的动作，故意上下打量他，打趣道：“唐二少的人生似乎过得很惬意，难道也在觑窥那些神物？”

唐宇漠眼眸湛若神光，左右看了看，突然向坐在对面的风铃凑近，勾勾手指，示意她附耳过去，风铃犹疑了一下，靠拢，唐宇漠低沉而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找到了玄天镜，我就可以再次穿越时空寻找我的爱人。”

风铃一呆，做这些他都是为了找她？

她身上清爽的香味直往唐宇漠鼻孔钻，一时间使他心旌神摇，他的嘴唇似有意无意的在她脸颊上轻若鸿羽的点过，等风铃反应过来，他已经弯起嘴角坐了回去。

风铃微怒，光天化日之下被他占了便宜，就算再心动，此时也有些拉不下脸来，两眼一瞪，正要喝叱，有工作人员拿着一部手机走过来，“唐先生？”

唐宇漠瞥了一眼把怒言吞回肚子里消化的风铃，有些憋笑，向工作人员点头笑道：“什么事？”

“哦，是这样的，华丽影视的邵孟华先生打电话过来，说现在不管您有没有时间，务必要接他的电话。”工作人员边说边把手机递给他。

唐宇漠不悦，都已经把手机关掉了，那家伙竟还能抓准他的行踪追到这里未　实在可恨。

“有话快说，我现在很忙。”他接过电话，满脸不耐烦。

风铃端杯喝酒，以便压压自己的怒气。也不知道邵总和唐二少说了什么，只觉得他的脸色越来越黑，连说了几句不行，而对方仍喋喋不休，缠得他青筋直跳，他浓眉深皱，忽然沉下脸冷笑不已，最后断然打断对方的话语警告道：“我不会答应你，你别一个人痴心妄想，如果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就把你的华丽影视给拆了！”

工作人员被他的狠话震得一个哆嗦，差点没有接住手机，慌不迭地匆匆离去。顶顶有名的唐二少在事业上虽然不是很有能力，但拆人场子却有一套高超手段。

几年前，东辰集团的小开孙逊邀约商界政界的二代子弟在自己名下的丽金酒店开party，因为是自家的酒店，时间定得很匆忙，有许多预定的房间只得临时退掉。不想其中正有这位唐二少爷，他不知什么原因，就是不答应退房。听说孙逊当即冷笑着口出狂言，酒店是高级酒店，那些不够资格的人有什么理由赖住不走？他的意思明里暗里都在鄙视唐二少的无能。

也怪孙逊有眼不识泰山，惹了这位狠戾的爷。当时其实也没发生什么冲突，只不过时过一个星期，东辰集田股价开始暴涨，而喜势不长，悲哀的是，才几天时间，因为孙逊在东南亚开发的一个旅游胜地被合伙人突然莫名抽走资金，投资近百亿的工程立即卡壳，致使东辰集团股价暴跌。再后来，丽金酒店易主，恰好接手的人姓唐，据说当时就有这位唐二少亲临现场指挥爆破，一声震天价的巨响后，丽金酒店被夷为平地，从此在人们视线中永久的消失。

这样的事情他听过不只一回两回，这次他又有了拆华丽影视的心，实在让他冷汗涔涔。

“邵总找你什么事情？”

唐宇漠冷哼道：“不要管他，我们继续。”

他既然不想回答，风铃自也不再追问，话题一转，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来的这里？”

唐宇漠定定看着她，空气似乎突然被一股悲凉的气流笼罩，好一会，才听他低低说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当时爆炸声响的时候，我心里一心默念着，如果有来生，老天一定要让我们相遇。然后我觉得地底神宫整个在翻滚，我的意识被一团光笼罩住，之后就失去了知觉，等我醒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成为一个新生儿，而对前世的事，却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他不能适应自己的重生，整天啼哭，父母也拿他没办法。当了解到自己降生的地方，正是风铃曾提到过的那个高科技时代，只不过年份还没到二十一世纪二零零七年（他是在二十世纪八三年出生），方才静下心来慢等自己的长大。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来越担心，风铃将会在二零零七年穿越时空，他必须在这之前找到她，不要让张浩杰伤害她的镜头真正上演。但是不管他用多少种方法，就是无法寻觅到她的踪迹。而二零零七年已经即将过去，他对能在风铃穿越前寻到她已经失去了信心，只得把精力全部放在玄天镜上，他心焦，风铃仍呆在那个时空......与宫千雪恩爱一生。

每想到这一幕，他就心如刀害，多少个无眠的夜晚，只能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发呆......

风铃轻握住他缓缓摇动酒杯的手，那温暖透过手背传递到他心田。

寂寥的回忆带给唐宇漠满目哀伤，如一把利剑狠狠击中风铃的心脏，她能了解，在地底神宫与她的凄然分离，突来这个世界的茫然无助，忧心于此生再也不能相遇，那种永久失去至爱的痛苦，她都曾一一品尝过。

“一切都已过去，不要想太多，以后的时光，都只属于我们两人。”风铃温柔地望定眼前的男子，手心仍能感受到他打心底透出的颤意，她眼圈微红，轻道：“生死无常，前世今生的轮回，终让我们再次相遇，老天是厚待我们的，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我们仍有未来，还有什么放不开？”

唐宇漠放下酒杯，双手反握她白皙的手指尖，眼里有宝光流转，低低道：“放得开.......以前的人和事，我都能放得开.......只要你不再离开我.......”

两两相望，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顿饭，已让风铃真正对唐宇漠敞开了心扉，互通心曲的两人心喜之余怕诸多不必要的麻烦，不敢在外人面前过多的张扬，各自归去后，每天只以电话联系。

接下来的日子唐宇漠实在很忙，这一次，他不会让前世的事故再次重演，首先要做定家人的工作，再毫无负担的一心一意与风铃交往。

唐宇漠的家庭成员并不复杂，父严母慈，与风流成性的大哥相处也甚为和睦，这一世，可说他是真正享受到了亲情。唐久业夫妇前几天去了欧洲，唐宇漠因为有求于他们，以从未有过的勤奋开始准时在公司上下班，希望喜欢打小报告的管家能如实上报。

果然，等唐久业夫妇回来，对他的表现甚为满意，唐宇漠趁热打铁，向他们说出了准备结婚的重大消息。

唐久业并不反对这个有着高超智商却不善加利用的儿子谈情说爱，相反他还非常支持，没有女人喜欢的男人，并不能称之为真正的男人。

但唐宇漠一来就给他爆出个巨雷，莫不让他吃惊不已。一直以来，唐宇漠的心思既不在家族事业上，也不在女人身上，除了交给他的几家公司懒散的打理几下外，长时间都在满世界东奔西跑，也不知在忙乎些啥。有时候，他还真担心他是bl的传言是真。

据管家说他最近勤奋有加，把公司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他就嗅出了不正常之处，他的儿子不会无故修善，不出所料，这次突然就被告知他要结婚，而且对象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子，放下悬在半空的心的同时，不由为他决定婚姻的神速叹息不已，当然，他不会去反对，他只会趁机将这个几子狠狠算计一把。

两人讨价还价整个下午，唐宇漠被逼得一退再退，最终总算达成共识，想与风铃结婚，唐宇漠必须接手唐多情不愿管理的公司。

一想起日后要被那些事务缠身，唐宇漠只觉头痛不已，扔下笑得精光四射的老头子，狠狠地甩门而出，直接开车去找风铃。

风铃知道近日媒体针对她与唐二少的事情还在追问不休，她也自觉的不在外面露脸，静寂几天，不由想起师父，好不容易拨通了师妹舒月的电话，她却说现在正在北极，也不知道师父的近况。

唐宇漠敲响屋门的时候，她正在煮鸡蛋面，风铃见他一脸怒气冲冲，为他倒了一杯冷水，“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早在踏入这间洁净明亮屋子的时候，唐宇漠已经心情大好，一口气喝干水，顿觉神清气爽。长臂一伸，将一身轻便家居服的风铃拢在怀里，首先给了她一个热烈的长吻，直到两人热血沸腾，气喘不休，才放开她低笑道：“几天不见我的女人，没有火气才怪。”

这么肉麻的话，让激吻后的风铃脸上更红，轻咳了声，干笑道：“屋子里有些凌乱，过来也不说一声。”

唐宇漠四下一顾，屋子并不大，一室一厅，家俱也不多，简单而明了，感觉非常舒适，他夸张地往沙发上一躺，叫道：“幸好没跟你打电话，不然也体会不到这种居家感觉......对了，我肚子饿了，有没有吃的？”

还没等他一句话问完，风铃突然怪叫着往厨房里冲：“啊......我的面......”

等她跑过去，锅里的面条已经成了黑糊糊，唐宇漠紧跟在她后面抚掌大笑：“看来生计和我，还是我的魅力大，实在倍感荣幸。”

风铃瞥了他一眼，反唇相讥，“如果没有你的冒然打扰，我想我关注的只有生计。”

唐宇漠从后面环住她，一副受伤状，“太令我伤心了，难道我竟然比不上一碗面条？”

他边说边往她头发上蹭，痒痒的感觉让风铃直想躲，唐宇漠缠着她就是不放，她无奈的哼道：“不是肚子饿吗？你这个样子我怎么给你弄吃的？”

唐宇漠满脸无辜，嗅着她身上的香气，边低哑着嗓音道：“你的两只手是自由的，只不过身体暂时属于我，好像也不妨碍你做任何事吧。”

这话多暧昧，风铃脸红，心脏在不规则的跳动着，再也不敢出声，怕他说出更露骨的话来。

室内一片静默，而一种久违的温馨在空气中流徜，历经生死的两人在这一刻谁也不愿打破这得之不易的气氛，只是静静的靠在一起，思绪似乎回到了那永远也回不去的过往......

胡乱吃过面条后，唐宇漠脱下外套直接往风铃的床上躺，洗完碗的风铃见状惊慌失措地要把他往外面扯，唐宇漠一个侧身赖定在床上小声咕哝道：练累，我只躺一会儿就走......”

一句话还没说完，轻微的鼻息声显示着他已经进入睡眠状态，飞扬的眉眼也落于平静，长睫浓密，映在眼底的阴影竟然衬出他的疲惫。风铃妥协的轻叹，坐在他身边，指尖忍不住轻抚过去，唐宇漠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低喃道：“别动，已经过了好久......与你相拥而眠，才能真正让我感觉你还在我身边......”

那一夜，是风铃醒过来后睡得最安稳的一夜，没有乱七八糟的梦，耳畔没有响起夜夜折磨她的嘶心裂肺地呼唤，一觉睡到大天亮。

唐宇漠现在已经向家人通报了与风铃的事情，并且得到了应允，唯一只差正式向她求婚了，是以再也不怕外界传出他与风铃的不良绯闻。自那夜后，他干脆把她那里当做安乐窝，每日必到，风铃开始还很抗拒，后来见他还规矩，也就随他。

没有了工作，她也不急着找，开着唐宇漠的车到昆山找过几次师父，都没见到他踪影，查看各类新闻，也不见有他出席的任何赌会，真可谓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唐宇漠那天戏笑迤　“这么急着找你师父，是不是准备向我求婚，然后再把我带到你师父面前炫耀一番？”

风铃一时没转过弯来，“我向你求婚？”

唐宇漠眨眨眼，“就是。”

“懒得理你。”风铃坐在沙发里好气又好笑，“也不照照镜子，你有什么值得我炫耀的，真是个自恋狂。”

唐宇漠把头枕在她腿上，勾着她脖子深情款款地说道：“你不觉得你老公玉树临风、英俊无敌？打开各个网站查查，我可是个少女少奶杀手，难道不值得你带到师父面前去炫耀？”

风铃忍住笑，一脸正色道：“那些没查到过，绯闻倒查到不少，譬如唐二少和某位名模在某某地方由相识到相知，迅速擦出爱的火花，又如与某某英俊小生在某某地方抵死缠绵.......”

“那些都是别人的捕风捉影。”

“没有风哪有影？”

“喂喂喂！”唐宇漠腾地坐起，大声抗议逞　“那个名模只是在酒会的时候多讲了几句话，给她张名片而已，她为了打高自己的知名度，才在外面遮遮掩掩的说了些话，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记者越是不确定的消息越是会凭空编造，怎么可以去信？”

他见风铃笑而不语，才知上了当，赶紧又躺回她腿上，笑得暧昧，“我知道了，你是在吃醋。”

“随你怎么想。”看到那样的消息，吃醋肯定是有的，不过风铃不会当面承认罢了。她从旁边的小几上的书页里抽出两张照片递给唐宇漠，“给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玉树临风、英俊无敌、少女少奶杀手。”

唐宇漠拿起照片一看，一张是一个修眉长目五官英挺气度优雅的年轻男子站在海边，目光深远的望着远处；另一张是风铃笑得灿烂，两手挽着那个年轻男子的胳膊，站在一间古屋前的照片。除开五官，细观这个男子的气韵，是一种经过时间断匕后沉淀下的独特魅力，非常吸引人。

唐宇漠看得眉头连挑，接着不服道：“哼哼！也不过如此，和我还差一个级别......”

风铃无语，从他手里抽过照片，直接夹回书里。

唐宇漠心里不是滋味，躺在那里闭目憋了好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酸溜溜地问道：“他是谁？你把他抱那么紧，也不怕把他那细胳膊拧断了？”

风铃不理他，自顾自削萍果。

唐宇漠两手不安份的往她腰间缠去，风铃终于嗤地一声笑出来，给他塞了一块萍果堵住他的嘴，“你敢说我师父是细胳膊，哪天让你吃吃他的苦头。”

“你师父？”唐宇漠快速吞下萍果，吃惊道：“你师父这么年轻？太不可思议了，哪天让我见见他老人家，我一定要用绵绵不尽长江水的感恩之心向他膜拜......”

“贫嘴！”风铃白他一眼，恰巧这时响起门铃声，她赶紧起身，才走两步，又把唐宇漠拉起来往卧房里赶，她这里向来少有人来，除了父亲那边的个别长辈时常来窜窜门外，再就是前男友张浩杰还知道她的住处。

唐宇漠沉下脸，“难道我不能见人？”

风铃好言相哄：“为了不向来人多作解释浪费我们的时间，你还是先避避。”

唐宇漠这才脸色好转，不过他还是很好奇来者，假意拿了本书靠在床上，却支起耳朵听客厅的动静。

来人正是张浩杰，那天被唐二少挥起老拳一阵暴打后，他一直都窝火得很，之后关注唐二少的动向，竟然还发现他与风铃的暧昧照片，更是令他羞怒交加。

这么多年来，风铃连与他接吻都不曾有过，最多让他牵牵手已是极限。可恨的是，他相信她与唐二少最多是一面之缘，就让记者拍到他们在一起的照片并闹得满城风雨，是可忍孰不可忍。到底是他的魅力不够，让风铃无法倾心于他，还是他不了解她原来也是个趋炎附势的女人？

思虑再三，无论情况怎么样，他都决定要用持续八年的感情基础将风铃押进结婚礼堂！

“张浩杰？”风铃一开门，见是一身体闲装的前男友，不由皱眉道：“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张浩杰手里提着一大袋，从半开的门缝里挤了进来，直接将塑料袋放到桌上，边打开边说道：“听说你都没去上班了，最近没给你电话，就是在为你联系工作......”

风铃面无表情打断他：“我的事不要你管！”

“好，你不让管我就不管，其实结婚后让我养你也不成什么问题。”张浩杰好脾气的笑着，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香气四溢的盒子，“我来的时候从西街食家庄特意给带了你喜欢吃的锅绞，来尝尝。”

他的眼角被唐宇漠打破的地方还留有紫红色的伤痕，笑意将那个地方更拉长了几分。他的动作仍不疾不徐，语言温柔而休帖，风铃心里微软，轻叹道：“你对我不必这样好。”

张浩杰给她递了根牙签，自已倒了杯茶坐在沙发上，“这些没什么，习惯成自然，而且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风铃默然，不想用过激的语言刺激他，就着牙签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锅绞，考虑该用怎样的话语婉转地向他提出分手。

那边厢，本来坐到床上的唐宇漠可是气炸了肺，那人进来就自己倒茶，自己落座，熟练得就跟在自己家里一般，而且对风铃的饮食习惯了解，还说要与风铃结婚养她云云，这不是故意在挑战他的忍耐力么？

他当即扒了自己身上的衣裤，裹上一条浴巾，在卧室内叫开了，“铃，是不是来客人了？”

风铃大惊，张浩杰霍然站起，“卧室里怎么会有男人的声音？”

见风铃的神色慌张，张浩杰大步冲到卧室门口，眼前一幕差点让他目眦欲裂，一个身材挺拔的男人只着浴巾，正站在梳妆台前梳头，那男人闻声回头，两人视线相撞，不是别人，竟然是他关注多时的唐二少！

唐宇漠向他咧齿一笑，打招呼道：“嗨！你好，好久不见。上次招待不周，唐某一直深感遗憾。”

听闻他的雷人雷语，风铃也跑了过去，见到他的模样，已经彻底被他雷焦。

“给我一个解释！”张浩杰气得额际青筋暴跳，抓住风铃的肩吼道：“这样算什么？一边说要同我结婚，一边又和其他男人纠缠不清，算什么？报复我？你是不是太卑劣了？难道这才是你的真面目？”

他的话让唐宇漠妒火高涨，一把扯过风铃，对张浩杰冷笑道：“有没有搞错，她和你结婚？真是天大的笑话，我们的婚期都已经定了，就在下月十八，到时候欢迎来观摩我们的婚礼，至于地点，可以通过各类媒体来了解，是不是这样，铃？”

说完这些，他还特意在风铃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而目光，却冰冷的刺向双拳紧握的张浩杰。

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语，就可以让人对某事极尽的死心，风铃一直是张浩杰琢磨不透的女人，尽管守在她身边，她的心就像一片浮云般飘忽不定，对他不冷不热，不即不离。他喜欢她，所以认为只要自己死死守护住，这女人最终还是他的。当他的身体违背了他的意志出轨后，她还是宽容了他，当时他为她不再介怀他的过错而曾欣喜若狂过......而事实上，却是她用一种更为激烈的手段在报复他。

张洁杰绿着张脸恨恨离去后，唐宇漠得意得恨不得仰天长笑三声，那一个爽啊，简直是通体舒畅。

而风铃呢，毕竟是相处过好几年的人，除开出轨事件，对她其实也不坏，所以他哀怨的眼神一直回放在脑海，久久不去，不免叹息着对唐宇漠埋怨了几句。

心高气傲的人哪经得住抱怨，暗地里怒不可遏，脸上却笑得花儿般灿烂。

“对不起，是我在吃醋......”唐宇漠声音惶惶，坐在有些生气的风铃身边忏悔过错。

“算了，已经过去了，我只是认为这样对他有些于心不忍。”风铃打开电视，抱膝坐在沙发上，神色有些郁闷。

“可是你还在生气。”

“你多心了，我没有生气。”

“没生气，为什么看也不看我一眼？”

风铃被他似撒娇的语气震住，侧头看他，他的清俊五官立呈眼前，微勾的唇角，澄亮的眼睛，无一不在展示令她心跳不止的男性魅力。

唐宇漠缓缓低下头，一点一点轻吻着她的眉眼，今晚张浩杰的言语已经触怒了他，从此刻起，什么君子绅士，全都见鬼去！

这个吻，从上到下，可谓是极尽缠绵，唇齿交缠，又如何能释放身体与灵魂的需索？

两人的衣服铺就了客厅到卧室的地面，当风铃感觉背上一凉时，她已被放到柔软的床上，唐宇漠低喘着覆上她柔软香腻的身体，低低道：“放心交给我，让我好好爱你......”

有句话说得好，情到深处无怨尤，何况现在还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势，风铃羞涩一笑，算是默允。

她的笑令唐宇漠心神俱醉，明黄色的灯光下，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格外动人，不论前世今生，他最爱的是有着这样一双灵动眼睛的女人。

他爱她，从第一次见她起就已经情根深种，现在，终于能让他得偿所愿，真真正正触摸探及她神秘的所有美好。（书院严打，此处省略哈，劳烦各位亲亲们自己展开丰富的想象为我们的男女主锦上添花......）

一个月后，他们的婚礼在与北堂山庄名气相提并论的腾冲山庄举行，其实要说从求婚到见家长再到两人婚后居住所在的选定，由于时间仓促，应该是要显得比较手忙脚乱的。而唐久业也没料到儿子对于婚姻的及不可待，实在让他大跌眼镜。

那天唐宇漠对张浩杰说下个月十八举行婚礼，不过是信口开河，故意气他的一段戏言而已，并未当真，在他的意识里，两世才得以举行的婚礼，岂能马虎从事？只是事不从人愿，之所以匆匆决定，问题追究起来，还要从米雪儿那头说起。

米雪儿为了和安洛淇华丽影视一部新片的女主角，各出奇招，大量为自己营造声势。她有一天再次翻开风铃与唐二少的绯闻杂志的时候，不由计上心来。风铃原是她的保镖，那晚设计的绯闻应该是属于自己，阴差阳错对象弄错，让风铃好好的出了一把风头。在这个与安洛淇竞争的当口，她不如利用一下风铃，在记者面前似真似假的哭诉她的秘密男友被风铃勾引的事，记者向来想象力丰富，定然会联想到唐二少身上，这样一来，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她敢如此设计，是早已算定风铃并未真正与唐二少有任何瓜葛，岂知她这一举动，不得不让风铃与唐宇漠的婚期提前。

那天风铃被邵孟华的电话敲过去，说是她不声不响的离职，将会追究她的责任云云。风铃是个做事有始有终的人，不想被人说闲话，遂也就打车直奔过去。中途唐宇漠来了个肉麻至极的电话，问及她在哪里，一听她要到华丽影视去，就知大事不妙，喝令她停在当地不动，他马上过去。

风铃不以为然，依然我行我素。

唐宇漠风驰电掣般开车前往华丽影视，他知道邵孟华的意图。

在北堂山庄与风铃见面那天，邵孟华打电话来的意图不为别人，正是为了风铃。他与风铃在酒会上的暧昧姿势被媒体曝光后，邵孟华像只闻到腥味的猫，当下就屁颠颠的大加吹肆，唐二少的暧昧女主角就是隶属他公司的人，好像这样一来就可以为华丽影视提高不少知名度一般。

当时他因为要查风铃的底细，也就任他胡来，等邵孟华把风铃的所有资料递到他桌上时，他就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那个女人，正是他寻寻觅觅二十多年的人。遗憾的是，第二天，她并未去华丽影视上班，而全公司上下，包括米雪儿，会都矢口否认知道她的住处。他心急之下要邵孟华全力寻找，并稀里糊涂的应承，找到风铃的话，他愿意无偿与他公司的女艺人合拍一则广告。

邵孟华拖延两天后，声称找到了风铃的住处，希望他能履行他的承诺。唐宇漠自己找到了风铃，当然不允，但对方却拿风铃做饵，不由得他不怒，自然摞下狠话，不让他们在风铃身上做手脚。

现在时间才过去不久，看来邵孟华仍未死心，心里恼怒不已，如果风铃出了什么事，他要他好看！

他赶过去的时候，华丽影视大堂里一片轰动，如云的记者围着哭泣得梨花带雨的米雪儿和淡定如松的风铃正追问不休。他勃然大怒，风铃还是上了他们的圈套，他的爱人岂能容他人鼻落？

在那个人声鼎沸人头簇拥的现场，他成了从天而降的黑骑士，温情脉脉地牵起风铃的手，否决了米雪儿言词隐晦的秘密情人之说，他说：“我与风铃早在几年前就认识并相爱，为了不造成大家的困扰才未公开。想不到还有些用心不良的人想挑拨我与她的感情，在此，我不得不向大家正式宣布，下月十八，就是我与风铃的婚期，望各位到时能莅临，唐某欢迎之至。”

他的这一说明言词犀利，把米雪儿弄了个灰头土脸，但总算被各大周刊登上了头条，无论是否负面的，影响也不小了。

风铃回忆起那天唐宇漠从天而降的风姿，大为赞叹道：“真是帅呆了！永生永世我都不会忘记那个救我于水深火热中的英挺男人。”

就这样，商业巨子唐久业二公子与一位叫风铃的女于下月十八结婚的消息铺天盖地般席卷公众耳目，人们反应强烈，大致差不多说他们是现实版的麻雀变凤凰、灰姑娘与王子等等，让容易做梦的人们钦羡不已。

再说到他们的婚居腾冲山庄，它是一处闹中取静的所在，不属唐家产业，是风铃师父送给她的嫁妆。主居装饰豪华，应有尽有，所以他们预定的仓促婚期并未让唐家人手忙脚乱。

在教堂举行结婚仪式的时候，大堂里响起悠扬的钢琴声，祝福词从牧师口中徐徐而又庄重的吐出，人们翘首期盼，终于看到一个西装革履、气度不凡的蓝眸俊美男子将眩人眼目的美丽新娘从红毯一头挽向那眉目如画、玉树临风、充满青春活力的新郎。

“你们历经艰难，终于苦尽甘来，希望你能永远爱惜她。”蓝眸男子将风铃的手交到唐宇漠手里，笑得温文。

唐宇漠紧紧牵住风铃的手，这是第一次见到风铃的师父，送给他们婚居的大手笔，加上他本人的气度不几，让心高气傲的他对眼前的男子起了莫名的尊崇。

“您请放心，我爱惜她将会甚于自己。”

“很高兴你能这样说，你也是有些阅历的人，相信不会食言而肥。”风铃的师父说话平易近人，但接下来的话让唐宇漠对这个温文的男子有了其他想法，他笑得风轻云淡，轻道：“等哪一天你有了异心，我会有ｎ种办法收拾你。”

唐宇漠嘴角抽了抽，风铃怕他发飙，慌忙把他拉到牧师面前，接着未完的仪式。

那蓝眸男子不由低低哼道：“真是女大不中留，只不过警告一下而已，就心疼起来了......”

婚宴结束后的当天晚上，忙累一天的两人仍然精力充沛，一阵厮磨后，一起在浴池洗浴。

唐宇漠依然对白天的事件耿耿于怀，边帮风铃按摩边说道：“你师父是什么人？”

“不知道。”风铃闭着眼睛享受。

“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你师父。”

“师父就是师父，他从来不准我问他的姓名，就算告诉我，也是敷衍的张三李四，不如不问。”

“你们相处倒是很奇怪，哪有不问师父名字的徒弟？”

风铃闭嘴，这个话题有些扯不清。

唐宇漠也觉无趣，转而从另一个角度探询：“你从什么时候认识你师父的？”

“七八岁吧，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你师父看上去最多和我们差不多，那时候他岂非是个小男孩？如何做了你师父？”

“错，我师父很多年前就这个样子，随着时间流逝，他的样貌一直未变。”

唐宇漠大为震惊，过了好半晌，才砸呸嘴巴道：“看来你师父也是个怪物，非我族类。”

风铃突然转身，恶狠狠用手肘顶住他的胸口，声严厉色道：“看在师父送我们如此豪宅的份的，你也不应该背后道人长短，有本事当着他面说去。”

唐宇漠点着她娇俏的鼻头，对她的恶言恶行嗤之以鼻：“如果他没送我们豪宅，是否我就可以背后道他长短了？”

他以为风铃会否认，万没料到她会郑重的点点头，正色道：“那确实。”

唐宇漠瞪目结舌，刚才看她的神色，还以为她对他师父有多尊敬，原来不过如此，让他大大的汗了一把。

风铃把对他胸膛顶的动作变为抚摸，变脸如翻书，笑嘻嘻道：“你可能不了解，师父一般不会无事献殷勤，他送我们豪宅，其实还有一个附带条件......”

这种师非师徒非徒的相处方式，让唐宇漠大感新鲜，“什么条件？”

“我师妹舒月最近听说到了开罗，师父说她会有点小麻烦，让我们两人在蜜月之内务必去接济她一下......”

唐宇漠被她摸得火起，精力已不在无谓的话题上，将自己的欲念化为行动，誓将这个点火的女子征服在自己身下，在神志被欲念占据的一刹那，他喃喃念道：“你师父的蓝眼睛让我隐约记得......他好像就是小时候送我耳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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