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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朱颜改》 作者：赤卯

【文案】
七岁那年，他救了她
七百年后，她报救命之恩
他，原本可以选择去过神仙眷侣的日子，但是责任让他肩负起天地的安泰
她，知他懂他，心有爱慕，却选择在远方守望
他只想她一切安好，她却为了他丢弃性命
是前世的孽，还是今生的缘
他能否再找回往日的时光，一切还是个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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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类型：同人-言情-古色古香-小说
作品风格：正剧
所属系列：无从属系列
文章进度：已完成
文章字数：195651字


　　第1章 缘始此处

　　黑暗中，周身像是在烈火中焚烧，五脏六腑被一寸一寸割裂，他紧咬双唇，不肯叫出声来。

　　是谁幽幽叹息了一声?

　　“都已经这般了，难道还不肯把你的痛苦示人吗?”

　　而后，一股清凉进入他的体内，身上仍是疼痛难耐，但似乎热度退下了一些。这股清凉好似唤回了他的神识，他勉励睁开眼睛，见一个模糊的黑影在自己眼前晃动。他闭上眼再次睁开，看清了眼前的倩影。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女子，眉目清淡，穿着样式简单的交领儒裙，浅褐的颜色。

　　“你醒了。”那女人的语气不温不火，没有因为他醒来而多一丝欣喜。

　　他张了张嘴，想问自己身在何处，却发不出声音。

　　那女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对他说道：“我只是附近的药农，偶然在路上遇见你。哮天犬被人带走了，那人说他叫康安裕。”

　　康老大带他走了……这样便好……他的眼光瞬时锐利起来，这女子知道哮天犬，想必也知道他的身份。

　　女人看到他的目光，身子瑟缩了一下，却马上恢复了正常，像是微微叹了一声，对他说：“我是认得你，昭惠二郎显圣真君。”

　　女子说完却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说道：“你伤的很重，若不是神仙，怕早就死了。我不懂神仙的道法，所以只能医你的外伤。我猜你是真元受损，所以才说不出话，也动不了，可能安心养一段时间就会恢复的。你也不要多想，该完结的事情，你都做完了，他们好不好现在也不是你能再关照的了。”

　　这女子声称偶遇，却对自己的过往了若指掌，杨戬不免在心中加了一层防备。

　　那女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屋内焚了香，为他整了整被子，和上门出去了。

　　这简单的动作却触动了他心底的柔软。有多久没有人为他盖过被子了?他这么想着，不知何时睡去了。

　　再次醒来时，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件屋子。他住的屋子似乎没有窗，屋里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掌着灯。他睡的大床靠墙放着，他抬眼就能看到门口。屋内没有多余的陈设，床的一侧面对着衣柜。床脚放着一张躺椅，离躺椅不远便是一张桌子，上面放着茶壶。桌子对墙落地摆着文竹的盆栽。屋内陈设虽然简单，倒也体贴清雅。不知这屋主是何人，又为何要救自己。

　　正思索间，他听到石门转动的声音，而后他的房门便开了。房门只是普通的木门，会有石门转动，杨戬推测这是在一处暗室之内。可惜现在没有法力，不然还可用神目探查一番。

　　先前的女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

　　“我喂你吃药。”她淡淡的说，拿了垫子靠好，勉力扶他起来。一个弱女子来扶他这样身高八尺的男儿明显很费力，又小心的不碰到他的伤口。

　　安置好他，她的额头上已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她没顾上擦拭，端起药碗，自己先尝了一口，看来温度正合适，她才一匙一匙的喂他喝下。

　　杨戬突然有些内疚，不论这人是为何目的，她到底是对自己百般体贴，连三妹都不曾……他不由苦笑，自己也从来没给过三妹这样的机会吧。

　　女子像是没看到他唇边的笑容，也没有发话多问。将整晚药都与他喝下，药碗放到桌上，又端来了蜂蜜水。换了个勺子，又喂他喝了几口。

　　杨戬觉得眼前的女子颇有一些意思，自己也是活了几千岁的人了，难道还怕苦，要蜂蜜水来甜嘴?

　　他摇了摇头，示意不需要。

　　“再喝几口吧，嘴里苦的，睡过去也不舒服。”

　　杨戬没有拂她的好意，又喝了半杯。

　　“你若不睡，我帮你擦下身子吧。”那女子说，低着头，耳际已经红了。

　　女人出去了，不多时端来了热水。

　　“我知道你爱干净，本来想让你泡药浴的，我实在是扶不动你，真君先委屈一下吧。”她说完就不再言语，一边红着脸一边褪下他的衣服，小心不要碰倒他的伤口，而后扭了帕子为他擦身子。她仿佛是在擦拭一件名贵的瓷器，每一下都小心翼翼。

　　为他擦好身子，她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中衣与他换上，为他盖好被子，而后默默的端了水盆出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些时候，女子每天都准时来服侍他一日三餐，汤药沐浴。杨戬的身子也慢慢开始有了起色，睡的时候越来越少。她不来时，他就暗自运功疗伤，续接经脉。

　　那一日，她来时，他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你……”只简单的一个字，那女子的眼眶似乎红了，她迅速的低头，再抬起头来已开不出任何异状。

　　“敢问姑娘芳名?”刚能说话，他的声音还有些哑。

　　“我……”她看向屋内的文竹，“我叫文若。”

　　“姑娘可否告知在下，在下这是身在何处?姑娘如何识得在下?”

　　“这是在我府上的地下密室里，我怕人找到你，所以把你安置在这里。至于我……我在很久之前就认得你了。”

　　“在下现在已不是上界的司法天神，而是三界的罪人，不知姑娘为何要救我?”

　　“罪是人说的，人说的不一定是事实。”文若扶他起身，端来饭食，“有什么话先吃了饭再问。”

　　她一如既往的小心服侍，过去他显赫时，天上仙宫里的宫女也未曾如此小心的伺候过他。文若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不足以解开他的疑问。

　　“姑娘待杨戬如此，杨戬无以为报。”

　　“你做的事难道都是要人回报的?你不曾要，我也不要。”

　　“那……”

　　“真君还是安心将养吧，若真君真想回报小女，小女倒有一事相求。”

　　人做事果然还是有目的的。“姑娘请说。”

　　“待真君痊愈了，就留在我这，过些闲散的日子可好?莫要再为他人劳心劳力了。”

　　杨戬一愣，他未想到这是她所求之事。

　　文若当他不愿，又道：“真君若不愿如此，痊愈之后自可离开，小女绝不阻拦。但真君若是拖着病体，就要离开这里，文若固然没有通天的法力，拼了性命也当阻止真君。”

　　她的几句话言辞恳切，杨戬虽然想不明白她为何待自己如此，心下也为之一动。“杨戬定会报答姑娘。”

　　杨戬发现文若最近不似过去那般不喜不怒的样子，每次来他这面上都带着笑意。

　　“姑娘近日可有什么开心的事?”他坐起身子。

　　“不可说。”她笑笑，坐到床边准备给他喂饭。

　　“我自己来。”

　　她端着碗躲开他接上来的手，“还是我来吧。”

　　“我已经好多了，总不能每次都劳动姑娘。”

　　“你身子还弱，我不是你需要保护的人，就不要逞强了。”说这番话时，她的眼眸忽然由欣喜变得怨怼。

　　杨戬没有再说，由着她喂了。直到吃完，她都没有再说一句话。收拾好碗筷，她起身出去端药。回来时，还是一言不发，只是如平时一般小心服侍。

　　“杨戬可有哪里冲撞了姑娘?”

　　“不关你事。”

　　喝完药，她端了药碗准备走，临走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真君痊愈后，就去找嫦娥吧。”

　　傍晚，文若比平时要来的晚一些，面上不是淡漠，更没有欣喜，而是哀戚。她一言不发的服侍他吃饭喝药，而后起身离开。

　　“姑娘。”

　　她没有说话，准备走。

　　杨戬一急，从床上起来，却是站立不稳摔在地上。

　　文若连忙回身扶他。

　　这一摔震动了刚刚恢复几分的脏腑，杨戬止不住的咳了起来，竟是咳出血来!

　　文若忙拿了帕子去拭，“都怨我……”说着就哽咽了。

　　杨戬抬起她的头，用手抹去她的眼泪，“杨戬……可有何处……冲撞了姑娘。”他缓了缓气。

　　文若只是摇头。

　　“姑娘……”他一急又咳了起来，大口的吐起血来。

　　“真君、真君!”她慌忙为他顺气。

　　“若是杨戬……无意间冲撞了……姑娘……还请姑娘……见谅……”他身体绞痛，五脏六腑都像是在被刀割一般，一句话断断续续才说的完整。

　　“这时候还说这些，”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因为疼痛，他的身子都被冷汗浸湿了。她突然灵光一现，“真君等我!”

　　杨戬想拉住她却没有力气，抬了抬手，抓了个空。

　　文若风一般的卷出了屋子。杨戬对着合上的大门，心中百感。她会不会就这样走了，会不会就这样再也见不到她了?想到此，心中大痛，不免微微呻吟出声。

　　文若回来时正见杨戬痛苦的缩在地上，“真君!快把这个喝了!”

　　疼痛使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勉强能看见被子里的液体笼罩着淡淡的光晕。喝下去后，体内的疼痛似乎缓解了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起来。

　　“我扶你回床上。”文若擦了擦眼泪说道。

　　文若将他扶回床上，又从衣柜里拿出衣服，换下他染了血的中衣。

　　“姑娘。”

　　这次文若没有离开，而是安静的坐回了床边。

　　“姑娘今日为何不快?”

　　文若被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追问逗笑了，“没什么，不过是想到三圣母有你自幼宠爱，嫦娥得你千年望月，心中有些羡慕罢了，倒是累得你……”

　　“姑娘是杨戬的救命恩人，杨戬……”说到这，杨戬说不下去了，他能给她什么呢?

　　“你真的愿意让我救吗?当年看到你时，我以为你是愿意死的。”

　　一句话牵动了杨戬的心思。那时与哮天犬流落街头，乞讨为生，他真的是愿意死的，可是……

　　文若看他目光飘渺，自知失言，道：“真君不要想那许多了，如今文若救了真君回来，还望真君不要辜负了文若的一番苦心。”

　　“叫我杨戬吧。”

　　文若觉得眼睛一酸，低头叫了一声“杨戬”。


　　第2章 伊耆山庄

　　自那以后，杨戬的屋内多了一盘水果，他每日都被文若责令吃上几个。那水果形状颜色都像梨子，但表皮却比梨光滑，味道清清淡淡的，食之好似甘泉入口。那天文若喂他的果汁，正是用此果酿的。

　　“今天可觉得好点了?”文若将早饭放到桌上，又去扶准备下来吃饭的杨戬。

　　杨戬一手扶着床，一手扶着文若，慢慢走到桌前。

　　“我想出去走走。”

　　文若怔了一下，“好。不过不舒服可要知会我。”

　　自来以后，杨戬第一次走出那间密室。从房间里走出来先是一个隔间，隔间不大，两个人站着稍宽裕些，在一侧靠墙放了张桌子，文若让他扶着桌子，自己去开了暗门。从暗门出来仍是一间屋子，比方才的隔间大些，屋内只有一个台子，上面放了一颗水果，正是自己往常吃的，从这个屋子出来，经过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仍是暗门。杨戬略一思索，便明白方才那个放台子的屋子，应该是掩人耳目的，谁也想不到一间暗室后面还会有暗室。这么说来，自己往常吃的水果怕是大有来头，不然如何能糊弄住闯进来的人?

　　出了这道暗门，是一间酒窖。

　　文若对他笑笑，“你累吗?马上就出去了。”

　　杨戬本以为酒窖外面就该是上去的楼梯了，没想到出了酒窖却见一片繁华锦簇，牡丹、芍药、雏菊，竟在这终年不见日光的地方繁盛开放。

　　杨戬没有多问，文若也只是对他笑笑，扶他出了这间地下花房，到了楼梯间，又为他整了整斗篷，才扶他走出去。

　　地下室的出口在几株绿竹之间，放眼望去这园林池塘、凉亭、曲水一应俱全，好一派桃源风光。

　　文若扶他到就近的凉亭坐下，言说是亭倒更有些旱舫的味道，亭内八角，五面通风，纱帘飘舞，内有藏书若干，帽椅几把，罗汉床一张。

　　此时杨戬便坐在罗汉床上，随手翻看屋内藏书。

　　文若陪他坐了一会儿，道：“你尚未痊愈，还是不要太劳神了。”

　　“好，听大夫的。”杨戬笑道，放下了书。

　　“要回去歇着，还是再走走?”

　　“再走走吧，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时日没出来了。”

　　“也好。”

　　文若陪他走在园内四处走动，不时指摘哪些是寻常花草，哪些又是园内种的药草。两人走上一段廊桥，这廊桥是园内地势颇高，放眼望去，见与地下密室相对的方向有一座小楼。

　　文若顺着他的目光，说道：“我便住在那里，你可要去看看?”

　　走到那座小楼时，杨戬已有些微喘，心中不免自嘲。

　　“楼上还有间客房，不若今晚就在这歇着吧。”

　　楼上那间客房的布置，竟与密室无异。

　　“这本是想等你身子再好些来住的，地下毕竟隐秘，少有人能发现，也少一点危险。”文若说道。

　　扶他躺下后，文若为他把了把脉，“有些劳动了，你先睡一会儿，我去准备晌午饭。”

　　文若说完，将屋内的香炉焚上，不多时，杨戬便昏昏睡了过去。再醒来时，见窗外只剩余晖了。

　　文若就坐在他床脚的躺椅上，合上书对他说道：“看你睡得熟，便没叫你。饿了吧?这有些点心，我去把饭热热就来。”文若将点心放到他近前，便出去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理所应当照拂所有人的，过去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个女子如此细密的照顾。幼年和三妹相依为命时，即便身体再虚弱，也要把三妹照顾妥当。最近这些日子，却在这里受一个陌生女子的照顾，而他却没有任何一点虚幻的感觉，仿佛从一开始，这便是他的生活。

　　琴声在空气中弥漫，千回百转。古朴的声音，悠扬而略带忧伤。杨戬坐在一块大石上，从这望去，左侧是环着假山的曲水，右侧有一汪池塘，睡莲含苞，鲤鱼雀跃。庭院四处环山，远目而眺，一片青翠，琴声在山谷间荡漾不息，若仙境般飘渺。那一身白衣，更是仙姿绰约，风度卓绝。

　　文若远远望着，竟也呆了一刻，却是想到一事，立刻怒火上窜，“你怎么穿成这样在这弹琴?初夏石上多凉!不知道自己身体畏寒吗?这么高的石头你怎么上去的?是不是用了法力?!”

　　“文若这么急，可就不漂亮了。”杨戬一挥手，幻化出来的琴自空气中消失了，他从巨石上跳了下来，白衣飘飘，不论何时他看起来都那么雅致。

　　“你还说!”文若拿了手中的褙子给他披上，缓了语气道，“你身体尚未复原，经脉也刚刚开始愈合，用法力太过伤身，你自己也是知道的。之前在玄水狱里受的寒气，不好好调理几年是除不去的，千万不能再受寒了。”

　　“抱歉，文若，一时技痒。”

　　“下次别这样了。”虽然他每次都乖乖认错，但似乎是神仙当久了，总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好像有人来了。”杨戬突然说道。

　　“这……怎么会?”文若明显有些紧张。

　　“你怎么了?”杨戬低头问她。

　　她顾不得回答，“我们出去看看。”

　　在大门口，他们看到了来者。那是一男一女，女子容貌绝代，男子年龄略小些，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文若并不认识这二人，但对杨戬来说可是熟人。

　　“你们是谁?何故擅闯我家宅?”文若对这二人喝道。

　　那男人没有答，倒是盯着杨戬十分惊讶，“舅……你怎么在这?”

　　“你!”那女人看到杨戬也吃了一惊。

　　“三妹，沉香，别来无恙。”杨戬倒是很淡然。

　　沉香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首先发难，“好啊!你是不是骗了伊耆山庄的神仙果来让自己恢复法力!当初我就该杀了你这卑鄙小人!”

　　见沉香指责杨戬，文若不免心生怨气，道：“二位还没说明来意，倒是反客为主了。”

　　杨莲有些赧然，拉了沉香一把，对文若说道：“我是来为我夫君求神仙果的，请姑娘赐我一枚。”

　　文若没有多余的话，只道：“二位请回吧。”转身便向里去。

　　杨莲急道：“姑娘可知他是何人?是不是他对姑娘说了什么?千万不要被他骗了!”

　　文若回身摇了摇头，“我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你是谁，也能猜出你来求神仙果的原因，但是伊耆山庄的神仙果从不给外人，三界皆是，便是如来来求也不给。二位请走吧。”

　　“你好生狂妄，不怕我治你的罪吗?”沉香喝道。

　　“刘沉香，你手刃舅舅，做了这司法天神，不知道这位置坐得还舒服吗?”文若冷冷的说。

　　“沉香，不得无礼!”三圣母阻止了儿子强夺的举动，对文若说，“姑娘既知道我是何人，还请姑娘怜我与夫君团圆不易。我实不忍看他一天天老去。”说着拭了下泪。

　　“不忍看他老去把他杀了便是。”文若道。

　　“你!”沉香的“你”还没说完，就被文若抢了白，“你不顾天规，篡改凡人生死，已是大罪，刘彦昌老而不得死，受尽折磨，本是他的报应，身为神仙为何枉顾天道循环?”

　　沉香被噎的一句话都说不出，三圣母脸上也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收留三界罪人就不怕报应吗!”沉香将矛头指向了杨戬。

　　“要论报应，只怕你来的要比我早些，再说，你们家不是已经有一位正受报应呢嘛!”文若说。

　　沉香到底年轻气盛，加之如今在天界位高权重，一连被顶了几次，按捺不住，挥斧相向。

　　铛——!

　　不知何时杨戬手中多了一把三尖两刃戟，横在文若面前挡了这一击。

　　“你怎可对凡人出手!”杨戬道。

　　沉香也正悔自己方才一时冲动，此时又被杨戬驳了，便将怒火一并向他发泄。未想，杨戬重伤未愈，几番交手，还是败下阵来。

　　“尔等还不速速离去!”杨戬道。

　　“你这骗子!我还会再来的!”沉香怒气冲冲的走了，三圣母也悻悻的跟着离去。

　　沉香和三圣母一消失在视野，文若连忙上去扶住杨戬，“你可要紧?”

　　“我没事，你看不是好好的。”这样说着，杨戬却暗自躲开文若要为他把脉的手。

　　文若一急，上前就夺，一按之下大惊失色，“还说没事!你方才用了法力，气血上涌，内息紊乱，胸口可是疼得厉害?”

　　“文若别急，我真的没事。”看着她泪光晃动的双眸，杨戬的心突然乱了，强压下去的气血立刻翻涌，逆上一口血来。

　　“快!快来坐下!”

　　文若扶他到就近的亭里，在罗汉床上歪下。又从墙上取下酒囊，倒了一杯喂他。

　　“把这个喝下，会觉得好点。”

　　杨戬依言喝了，果真内息平复很多。

　　看着他神色稍安，文若说道：“你不问我是谁?”

　　杨戬笑了笑，“你是文若。”

　　文若摇了摇头，眼看泪水就要滴出来。

　　“你可别哭，你一哭……”杨戬作势捂住胸口。

　　“好、好，我不哭。”文若连忙擦了擦眼睛，又去为他顺气，“你可愿听我的身世?”

　　“你若愿讲，我便愿听。”

　　“你在这住了也有六年了，你便不奇怪，我一届凡人，为何从来不曾老去?”

　　杨戬笑着摇了摇头，像是在说“那不重要”。

　　“我本是神农氏后人，我族世代居住在这深山之中，以务农为生，从不与外接往来，为的是守住一个秘密。今日刘沉香与三圣母来寻的东西，便是我们要守住的秘密。”

　　“神仙果?”

　　“正是。”文若从桌上的果盘里拿了一枚杨戬平日吃的果子，“就是这个，它可以返老还童，延年益寿，医治百病。但它的存在是一个秘密，因为这果子若是流落的民间，三界必将大乱，从此无生无死，天地不再循环更替，天道也将崩坏。”

　　“所以你们就世代守在这里，守着这些果子?”

　　文若点了点头，“有几次，神仙果的所在被外界得知，很多人来抢夺过，我的族人为了守护这些果子，都死了。你一定奇怪，既然它让我们的牺牲如此之大，我们为何不悔了它。我们也曾这样想过，试过，不过，这东西确是毁不掉的。它虽十年一开花，十年一结果，但却从不枯萎。”它本身就代表着强大的生命力。

　　“现在只剩你一人了吗?”杨戬的手贴上她的面颊，仿佛要为她承载忧伤。

　　“是，从几百年前开始，就只剩我一人了。”

　　“以后还会有我。”杨戬轻轻的说，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你做什么?”

　　“我来布个法阵，让人寻不见这里。”

　　“快别乱动!你现在的身子……”

　　“不碍的，只是小伤，这个法阵也花不了多少力气。”再艰难的时候，他也曾一个人挺过来，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文若还想阻止，杨戬道：“出不了明天，沉香他们还会来的，布好法阵，纵然是大日如来也难找到这里，到时我一切都听你的。”

　　文若到底是由着杨戬布了阵。施过法术，杨戬只觉全身脱力，心中呕逆，气血翻腾不止，喝了文若端来神仙果酒才稍好些。

　　文若看杨戬的状态也知今晚不能回房睡了，她搬来被褥，将四处的帘子都放下来拉紧，好在初夏时节天气不是太冷。她看着杨戬在她的熏香中安然睡去，自己拿了本书，借着烛光看起来。

　　第二天天明，杨戬一觉醒来，虽然胸口隐痛，但精神恢复了不少。起身见文若靠在椅上睡着了，这小女子竟然只顾得他，自己却连条毯子都没盖，就那么睡了。杨戬拿了自己身上的被子想为她盖上，却不小心惊动了她。记得年幼时，自己给三妹盖被子，她从来都不会醒的。文若心里是装着事情，一直都睡不实。

　　“你醒了?”她说，“我去准备早饭。”她一起身脚下却一踉跄，杨戬眼明手快扶住了她。

　　肌肤一相触，他便感觉到不正常的热度，“你发烧了?”

　　“可能是昨晚着凉了。”她也觉得头昏沉沉的。

　　“那神仙果……”

　　“不用了，睡一觉就好了，那果子虽然存了很多，但得来不易，还是留着给你疗伤吧。”

　　这些年来，他一直受着文若的照顾，他似乎很久没有这样看护过一个人了。她的房间，他是第一次进，不像寻常女儿的闺房，她的房间有着宣墨纸笔，两排书架上放满了各类医书药典，桌上还有几株晒干的草药。几百年的寂寞，她就是与这些书籍药草为伴的吗?

　　那是何等样的寂寞，他很明白。几百年的时间，他的身边还有哮天犬、康老大他们，而她就是自己一个人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守护着先祖的遗命。

　　文若在梦中不安的呓语，听不清说些什么。她辗转反侧，眉头紧锁，似乎是被梦魇住了。

　　“文若，醒醒，文若。”杨戬轻声唤她，没有发热中的沉眠，她很快就醒了，睁眼的那一瞬间满是惊恐。

　　“文若，你做噩梦了。”

　　文若的眸子恢复了寻常的神色，只是有些呆呆的。杨戬当她被噩梦惊着了，柔声安慰，“别怕，我在这里，谁都不能伤你。先把药喝了吧，我虽不比你精通医术，幼时照顾妹妹也学过一些。”

　　文若乖乖的把药喝了，当杨戬收药碗时，她突然问：“你还记得七百年前，你在祁连山脉冷龙岭处救过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姑娘吗?”

　　“七百年前……”杨戬努力回忆了一下，好在他记性不差，道，“那时我好像确实救过一个女孩子，但我没有注意是在哪里。那是你?”

　　“是，那时我们神农氏族里只剩下我的父母和我三人，又有人来抢神仙果，爹爹把一株神仙果藤连根挖起，让我带走，其余果实的都一把火烧了，虽说还会再生，也是十年后的事情了。寻常人是不知道的，我族的秘密确实保住了。而当我回去的时候，庄园里是父母曝尸已久的骸骨。”

　　杨戬顺了顺她的长发，将她抱在怀里。

　　那次他自天上行云路过，看到下界有异光而去探查，只见一个小姑娘冻僵了蜷缩在地上，怀里还死死的抱着一个包袱，看样子也就六七岁的年纪。他一时想到自己的幼妹救了她，至于她拿着什么，他没有多做查看。想必那时，她正在逃亡的路上，那样小小的年纪却肩负着一个自上古流传下来的使命。

　　莫说是父母的尸骸，就是寻常的骸骨，那样年纪的孩子也是怕的。她又是怀了怎样的心情藏了自己的双亲，在这个园子里独自住了许多年。难怪她总是睡不安稳。

　　“都过去了，不怕了，以后我都陪着你。”他做出了这样的许诺。

　　“千年望月，你不去找嫦娥了吗?”

　　杨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感慨女人的心思，笑道：“不去，过去的，我们都让它过去吧。”

　　这时只听外面有人嚷道：“沉香，是这里吗?什么都没有啊。”是龙八的声音。

　　“是这里，你看我留的记号还在。”沉香说。

　　“可是什么都看不到啊，哪有什么庄园。”那软软的声音是小玉的。

　　“该死，一定是他用了什么障眼法!”沉香恨恨的说，“我们再找找。”

　　“找不见你也别拿空气出气啊。”龙八嘲笑道。

　　“操!”愤愤的一声，想必是沉香想用斧子劈开结界未成。

　　“我们走吧，回去再想想办法。”小玉说。

　　“我爹等不了了，爹越来越老，脾气也越来越坏，每天对娘又打又骂。”沉香说。

　　三个人的对话很清晰的传进来，文若看着杨戬握紧拳头，她着实不忍，起身下床。

　　“你干什么去?”杨戬一把拽住她。

　　“我去把神仙果给他们。”文若说。

　　“快躺下，你还在发烧。”杨戬把她摁回了床上，“你的族人从亘古守护到如今的秘密，怎么能就这样放弃。再说，就算你给了他们，对三妹来说也未必是好事。”

　　杨戬在心中开始盘算。刘彦昌还是应该死，虽说生死簿上没有名号，也可杀之，重入轮回，但这显然不是上策。最好还是将刘家村的生死簿补回来，这样也能恢复下界秩序。但补回生死簿这件事情，现在自己做不了，最好是沉香……这样也有利于他在天界立足，坐稳司法天神的位置。

　　杨戬正想着，一低头对上文若不安的目光，“这些都不急，你先养好病再说。”

　　染了暑湿之气，文若病的有些持久，但在杨戬的照顾下也一日好似一日。

　　“来，尝尝这鱼汤怎么样?”时隔多年，杨戬再次下厨，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滋味，有些怀念当初与三妹相依为命的日子，更多的也是欢喜与她做些吃食。

　　文若尝了一口，不知杨戬是用了什么作料，汤里半点鱼腥味没有，反而是鲜美无比，“嗯!好喝!”前一刻她还这么说着，后一刻就奔出去呕吐起来。

　　“文若，你怎么了?”杨戬跟着出来，扶住吐得脱力的她。

　　“没事。”她勉强说了两个字，又开始吐了。杨戬喂她喝的水，好似洗胃一般，进到胃里不过半刻就连同胃里的食物一起呕出来。吐到最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折腾了一个时辰，终于胃里空了，吐得只剩下胃酸，才让她缓过气来。

　　杨戬打横将她抱进屋里。

　　“脏。”她知道这人是有洁癖的。

　　杨戬不语，只是牢牢的抱住她，任她怎么挣扎都不放下。

　　换了干净的衣衫，杨戬按着她的脉，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你怎么会吐得那么厉害。”他皱眉。

　　“大概是有几百年没碰过荤腥了，一时接受不来。”她笑说，没什么力气。

　　“怎么不说?”

　　“你第一次为我下厨，我不想拂了你的意。”她有些愧疚。

　　看着她如此这般，杨戬只觉心痛，这种感觉却与三妹与他决裂时不同。

　　“你躺躺，刚才吐得那么厉害，怕是伤身，我去给你弄碗粥来。”

　　粥端了来，文若却没吃几口。

　　“怎么了?还想吐吗?”杨戬问。

　　文若摇了摇头，“心口有些不舒服，不想吃。”

　　杨戬放下碗，手按在她的胃上，力道适中的慢慢给她揉着。她有些惶恐，想要拒绝，杨戬却按下了她的手。

　　“你照顾了我六年，也让我照顾你几天，可好?”他笑说。文若不知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他的笑容更加和曦。

　　“躺下吧，我给你揉揉，睡一会儿也好。”他的掌心温暖，文若躺在那竟真的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实，跟随了她数百年的梦魇没有再来找她。


　　第3章 神仙之祸

　　那之后，是一段闲散的日子，文若百年的孤寂中首次有了光亮。

　　曲水之边，是夏日的明媚。两个人坐在大毡上，放上几碟水果点心，十分惬意。

　　“我说……嗯……白云山上尽。”

　　杨戬一摇折扇，“清风松下歇。”

　　“江南佳丽地。”

　　“金陵帝王州。”

　　文若抬头望天，“风荡飘莺乱。”

　　“云行芳树低。”

　　“数声钟鼓醒晨梦。”

　　“四面云山拱佛门。”

　　文若略一思索，“东阁联吟，有客忆千秋词赋。”

　　“南楼纵目，此间对六代江山。”杨戬应对自如。

　　文若看了看他，道：“三神山如或见之，问黄楼赤壁，何如乡郡挟飞仙。”

　　“万户侯何足道哉，顾乌帽青鞋，难得津梁逢大佛。”

　　“居艮位而践离躔，溥雷池风穴之功，柱镇天南，斗横地北。”

　　“列三公而配四岳，标月馆露台之胜，帆随湘转，雁到峰回。”

　　文若促狭道：“子不子亦各言其子，委而去之，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先王斯有不忍人之政。”

　　杨戬笑笑，“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比而同之，有以异乎，曰无以异乎，大人不失赤子之心。”

　　文若“噗”的一声笑了，“不玩了。”

　　“怎么了?”

　　“我以为我活了几百年总也看了些书，没想到难不住你。”

　　“我可比你多活了几千年呢。”

　　文若突然不语，看着他，目光闪动，“能弹琴给我听吗?”

　　杨戬一挥手，琴出现在他的腿上，“想听什么?”

　　“我听闻，黄帝作《清角》以会鬼神，你可会?”

　　“你还真是会出难题，这么古早的曲子，除了嫏嬛以外，别的地方大概是找不到了。”

　　“也有我们二郎真君不会的事情?”文若掩嘴笑道。

　　“不会的事情自然是有。”他这样说着，手底下却拨弄起琴弦。那亘古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恍惚之间，文若好似回到了上古，毛皮围猎，以兽骨作刃。清澈透亮的天空，伏羲与女娲在俯瞰大地。死去的先人的魂灵自坟茔中爬出，围着山上弹琴的青年起舞。那之中……那是她的父母!可是、可是!等她看清，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两具爬满尸虫的骷髅，空洞的眼眶死死的盯着她!

　　“啊!”她失声尖叫。琴声戛然而止。

　　“文若!”杨戬扔了琴抱住她，“文若别怕，你刚才被琴音迷了。没事了，文若，我在这里。”

　　那轻柔的声音渐渐唤回了她的神志，她的身子却还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没事了，文若，没事了。”他宽大温暖的手掌摩挲着她的脊背，她渐渐安静下来，等她意识到时，已经泪流满面了。

　　文若吓得不轻，回到屋里还是死死的拽着杨戬，不肯让他离开。

　　他仿佛回到了千年前，三妹在雷雨的夜晚死死的拽着自己的麻衣，那间小小的茅屋中，他用还不强壮的双臂护着她。

　　过了好久，文若幽幽开口，“那天，我终于回来了，进门喊着爹娘，可是园子里静悄悄的，连鸟叫的声音都没有。我一处一处的找，终于在地下室的花园里找到了他们，可是……可是……我很怕，跑了出来，不敢再去那里。不知过了多少年，我再去时，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们化成了灰……”

　　“不要想了。”杨戬将她搂在怀里。那是多少年的梦魇，当年那个小小的孩子，如何在这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惊惧的日子。

　　“我想离开，可我不能走，爹娘拼命守住的……我的族人世世代代……都为了它死去……我、我不能……”文若泣不成声。

　　那一夜，杨戬寸步不离的守着她，直到太阳全部露出了身影，她才朦胧睡去。

　　杨戬不敢动，也不敢离开，他稍稍发出响声，她便惊醒。他抬起手，对她施了法术，让她在梦中免被惊扰。他的经脉尚未复员，动用法术使他觉得心口有些难受。靠在椅上，闭目调息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着她的睡颜，杨戬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当年苦是苦了些，可还有妹妹相依为命。若是当年自己如她这般，未必能有她的心性。若是三妹……他不敢再想下去。

　　文若这样，他也不能离开，三妹的事情怕是要耽误了，不过，让三妹吃点苦也好。他这样想着，偏过身子挡住一缕直射向她的阳光。

　　当她醒来时，天已经全黑了，杨戬还保持着她睡着时的姿势。这让她颇觉愧疚，“你在这坐了一天一夜?”

　　杨戬笑了笑，“没事。”

　　对着他温柔的笑容，她有些不知所措，慌乱的起来拽他，“快去休息，你旧伤未愈，这样怎么行!”

　　“我没事，你不饿吗?”他转移话题。

　　好像是有点饿了。“你吃过了吗?”话说出口，自己才察觉出是废话。他肯定一直坐在这里，怎么可能吃过。

　　“我去弄点吃的来。”

　　在杨戬起身的一瞬，文若下意识的拽住他。

　　两人的目光相对，文若呆住了，这是在做什么!她赶紧放手，低头掩饰自己的羞赧，“你快去吧。”

　　“一起去吧。”杨戬向她伸出了手。

　　那几天，杨戬总是有意无意的围在她身边，温柔的心不需要语言。文若不是杨莲，自小失去双亲的她，对这份温柔格外珍重。年幼时，多少次幻想过那个救了她的高大身影，能陪伴在她身边，多少次她在这甜蜜而凄凉的幻想中，抗拒着恐惧入睡。如今……

　　想到这，她下意识的抓住身边的人的衣襟。

　　“怎么了?”杨戬立刻回应了她的动作。

　　“没、没什么。”她自觉失态，想掩饰刚才的动作，“三圣母那里，你还不去过问吗?”

　　“再等等，不急。”他心里也惦念着三妹，但却无法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

　　还没等杨戬有所行动，故人又找上门来。

　　“哎哎哎，你别拽我啊。”这次是孙悟空的声音。

　　“师父，你来看看，这是什么把戏，为何我之前来还见到百倾的大庄园，这便什么都没了?”沉香说。

　　这声师父叫得孙悟空很受用，他仔细探察了一番，说道：“这是杨小圣的法术，他把那东西隐了，旁人看不见也摸不着，他若不想出来，绝对没有人能进去。”

　　“这可如何是好?我爹还记着要呢。”

　　“你放心，你爹不在生死簿上，如何能死?”

　　“那……”沉香突然意识到，“那岂不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杨戬这卑鄙小人!”

　　孙悟空无所谓的摊了摊手，在周围闲晃起来。

　　“师父!”沉香央求道。

　　“我也没办法啊!”孙悟空无奈道。

　　“师父!”沉香拽着他不撒手。

　　“好好好，你也叫我一声师父，我给你想想办法。”孙悟空抓耳挠腮的想了一阵，道，“他在这阵里，能听到阵外我声音，你试试能不能把他说出来。”

　　“这叫什么办法啊，他那么无耻，难道我骂他，他就会出来?”沉香苦着脸，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我娘!”

　　不出一时三刻。

　　“沉香，你拉我到这干嘛?你爹一时见不到我，又该摔东西了。”三圣母道。

　　“娘，你快求舅舅，求他把神仙果给你。”沉香讨好道。

　　“求他做什么!他那么狠心，当初都不管我的死活，如今怎么会管你爹!”杨莲拂袖，转身要走。

　　“娘，他到底是我舅舅，你二哥，总会有些感情在的。”沉香故意如此说，又在杨莲耳边耳语了一阵。

　　杨莲开口说道：“二哥，我们好歹兄妹一场，儿时也曾相依为命，虽然你做了那些事情，但只要你肯把神仙果给我，我们便不计前嫌，你就随我们回华山一起住可好?我们还是一家人。”

　　园子里，文若听到杨莲如此说，讥笑道：“这倒是打的好算盘。”

　　“文若莫气。”杨戬安抚道。

　　文若自觉方才失言，道：“当年你为他们做了那么许多，不知感恩也就罢了，如今倒好像是你欠了他们的。”

　　“本来就是我欠了他们的，若不是我怎么会累得三妹自小无父无母。”杨戬苦笑。

　　“那怎么能怨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为他们一家团圆险些送了性命，到头来还都是你的不是，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我发现你这张嘴倒是满厉害的，平时看不出来，生气的时候就判若两人了。”杨戬笑她。

　　想到上次自己也与杨莲母子这么不依不饶的“舌战”来着，大失素来的淡然，她脸上不免有些发热。

　　“文若。”杨戬唤她。

　　“嗯?”她本能的抬头应道。

　　“谢谢。”她正对上他温柔的目光，那眼光里盛满了道不尽的柔情。

　　文若有些羞涩，低头小声道：“有什么可谢的。”

　　“我本以为，杨戬这一生已经是万劫不复的罪人了，没想到还有如此红颜为我不平。”他说的动情。

　　文若偏过头，长发掩住了她的脸颊，“若不是你逞强，这世间为你不平的红颜还多着呢。”

　　“她们却没你这般蕙质兰心。”他心里这样想，嘴上却说：“明日我想去刘家村看看。”

　　杨戬站在楼阁的最高处远眺。自从六年前她救了他，文若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穿玄衣了。那黑色的衣衫迎风飘扬，好似要掩去血的颜色。

　　“我不出一刻就回来，你安心等我一会儿。”杨戬对她说。

　　文若闻言点了点头，就见他腾云而去。

　　杨戬来到刘家村上空，见百里之内有妖气聚集。长生的肉体，果然是妖怪依附的佳所。他唇边掠过一丝笑意，手指向下一点，一道金光射向刘家村，遥遥望去，像是其中藏有异宝。他满意的点了点头，飞回了伊耆山庄。

　　楼阁上的人儿还维持着他走时的姿势，杨戬是何等的聪明人，自然知道她是站在这里等他回来，他只道：“别站在这吹风了，我们下去吧。”

　　过了月余，刘家村果然妖孽横行，沉香不得已只能奉玉帝之命重修刘家村的生死簿。他虽然没有杨戬的运筹帷幄，但小聪明总是不少。他将生死簿写了两份，一份呈给玉帝过目，簿上妥妥当当，另一份则是实际交给十殿阎王的，在其上划去了刘彦昌的名字。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等沉香忙完了生死簿的修订，人间已过了二十年了。当年他第一次来到伊耆山庄为刘彦昌求神仙果的时候，刘彦昌已经四十有余，在人间是当祖父的年纪了，甚至很多人活不到这个岁数就寿终正寝了。如今刘彦昌已是六十开外，下地走路都很费力了，而且百病缠身。沉香为了让刘彦昌返老还童，今日他又来到了伊耆山庄，这次他的运气不错，正碰到外出采药归来的文若。

　　时隔二十载，文若早已认不出沉香的相貌，她只是奇怪怎么会有衣着光鲜的陌生人从这路过。而对沉香来说，这不过是当月的事情，他看着她平静而略带狐疑的从自己身边走过，他心下有些奇怪，上次见到她时，她可是怒目相向的。随即他明白了过来，人间已过了数十年了。十年如一日，容貌依旧，看来是神仙果的功劳，一定要弄到手。他眼珠一转，上去搭话道：“姑娘是来此采药的吧?”

　　她身后背着药篓，心想此人或者是来寻什么名贵药材的，道：“正是，公子可是寻药而来?”

　　“哦，我是来找一味药给爹爹治病的，不知姑娘可知道这附近有没有?”

　　“公子说来听听。”

　　“神仙果。”沉香这样说着，一把掠过文若。心说，绑了你，不怕找不到神仙果。

　　文若大惊，这才想起这少年乃是沉香。

　　却说早在沉香与文若搭话之时，杨戬便在庄内听见了，见他来此，必是来寻神仙果。这么说……他立时明白沉香做了什么。简直是胡闹!欺瞒玉帝，这是何等罪状!难道要好容易离开桎梏的三妹再受他牵连吗!他暗自隐了身形出了园子，想那沉香若寻不得自己离开，他接文若回去再从长计议，却未想到沉香会来这么一手。

　　“快把神仙果给我!”沉香对文若大喝道。

　　“放开她!”

　　杨戬突然现身，让沉香吓了一跳。二郎神重伤未愈之时，他尚且不是对手，何况过了这么多年，他的伤早好了。一惊之下，沉香一掌打飞文若，纵身而去。

　　杨戬回身接住文若，哪里去管沉香。

　　沉香慌乱之中的一掌，怎么持得住力道。文若被涌上来的血呛到，咳了几声，伴随着血液汹涌。

　　“文若!”杨戬连忙输入一道真气护着她的心脉，抱着她飞回庄子。

　　回园细细一查，文若的胸骨全被震碎，五脏六腑不知道破损成什么样子。文若不是神仙，胃脘破裂就算有神仙果也无济于事。杨戬只能以真气护体，吊她性命。神仙果无效，普通的汤药自然起不了作用。堂堂八尺男儿，在那一刻连泪都流不出，心在滴滴渗血。自己固然可以一直以真气护她性命，但她就要一辈子如活死人一般躺在这里吗?况且那昏沉之中，不知受的是什么样的苦。杨戬心中大恸。

　　疼痛使文若的衣衫尽湿，杨戬心痛的擦了擦她额上的冷汗，又拭净她唇边的血迹，转身欲去洗帕子，忽然看见放在文若桌上的一包银针。

　　杨戬大喜，知道文若有救了。他虽不懂针灸，但天性聪敏，加上文若这里医书如海。他两日不眠不休，终于找到了救治文若的方法。

　　杨戬将她扶起，先已真气疏导她体内血脉，归入正途，而后将银针在他的掌心之火上加热，刺入中脘、下脘、左右天枢。

　　杨戬又恢复到了过去任司法天神的日子，他日夜不休，一面照顾文若，一面研读医术。经他心火烧过的银针带着他的灵气，使治疗事半功倍。不出月余文若已可用些汤药了，虽然还在昏迷，但不知比之前好了多少。杨戬每日以神仙果酒为她续命，又潜心研究草药，配出更加对症的药剂。

　　过了半月，文若终于醒来了。

　　“别动。”杨戬连忙摁住她，力道轻柔。由于胸骨碎裂，不能以夹板固定，杨戬只能用法力将碎骨固定回原位，加上每日药浴，助她恢复。昏迷之时尚好，如今醒了，只略微动动，就疼得汗如雨下。

　　杨戬手指一动，两股真气打入中渚、后溪二穴。瞬时，文若的疼痛减缓许多。

　　“我……”睡了半月，文若觉得恍如隔世，她记得沉香，后来就是生不如死的疼痛。

　　“你身体损伤很大，需要卧床静养。”杨戬柔声说。

　　“你……”

　　杨戬望向她。

　　“你说这叫不叫一报还一报?”

　　杨戬忍俊不禁。

　　“那你且安心躺着，也让我照顾你几年。”

　　“如果这么疼，还是不要了。”

　　文若虽然重伤，却也比杨戬当年幸运多了，不用在地底一躺就是三五八年。第二年开春以后，杨戬时不时抱她出来晒晒太阳。

　　“不用穿这么多吧?”

　　“当年你不是这么照顾我的?”

　　“那时你畏寒，我现在又不同了。”

　　“你才好了三五分，这时被风吹了，要留下病根。”

　　文若再怎样也是凡身肉胎，比不得杨戬这神仙，遭到如此重创，还能捡回命来已是不易。她也不得不毫无异议的被杨戬包成球抱出去。

　　春日微风习习，园内的百花竞相开了。

　　“在这里生活了几百年，好想出去转转。”文若说。

　　“待你好了，我们就去。”

　　“我现在就想去。”文若充满希望的看着他。

　　是不是人生病了就会变成小孩子?杨戬正想着怎么哄她。文若却道：“我就随便想想，离开这里没有神仙果续命，过不了几年我就成老太婆了。”她眼神黯淡，神色衰落。

　　“等你好了，我便带你去外面转转，一去一回不过是当天的事情，若是高兴在那住个三五天的也行啊。”

　　“那就劳烦真君了。”文若欢喜应道。

　　杨戬也笑了笑，笑容里却有心事。

　　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文若也能猜出几分，但是这却不是她该多言的事。

　　三妹不知现下如何了?得知刘彦昌未被录入生死簿以后，杨戬一直未曾去看过杨莲。文若有性命之忧，而三妹好歹也能过下去啊。但心中难免惦念，等文若好了，何时偷空去看看吧。想到杨莲，他就想起沉香。感情并非是靠血缘建立的，更多的还是时间与机缘。与那个加起来也相处不到一年的沉香想比，他对文若的感情是更深厚的。初时文若重伤，他顾不上去想沉香，一心都在救治她上。如今文若渐好，却受伤痛折磨，身体极弱，若不是他全心护着，此时就是有九条命也丢了。想到这，他恨不得杀了沉香，纵然是手刃了他，天庭又能奈他杨戬何?可是，沉香到底是三妹唯一的儿子。他又如何能……

　　“不要再想了，这样已经是莫大的福祉了。”靠在躺椅上的文若握住他的手。

　　杨戬对她淡然微笑，没有说什么。

　　文若又道：“过去我也想过，若是生在普通人家该多好，虽然不能这般福寿延绵，但也不必数百年都被困在这里，这真的太令人恐惧了。不过，若是我生在普通人家，又哪能有这些际遇，怕是早就嫁给了邻家小子，或许那是作为普通人的我想要的，但绝不是现在的我想要的。凡是遇到了便是好事，有因才有果，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不是像这样受伤，哪里求得被显圣真君如此照拂?”

　　杨戬知道被她看透了心思，说道：“他若不再来找，便也由他去吧。三妹自小被我娇惯，虽然性子温和纯良，但也有受不了刘彦昌的时候，到时她自会打发。如今三界已与我没有瓜葛。”


　　第4章 山水之间

　　时序绵延，一年后，文若的伤终于痊愈了，她直夸杨戬医术了得，当初就应该让他自己医自己才对，也不用耽误这么多年。但文若终究与杨戬不同，她只是个凡人，脏器的严重损伤，使她的身体衰落下来，稍有不慎就百病缠身。

　　“这就是灌江?”文若站在江边说道，言语中有掩饰不住的惊喜。今日她穿了齐胸儒裙，配上半臂，江风吹来，衣襟飘扬。

　　“是了。”

　　“好大啊，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河!”文若兴奋的说。

　　杨戬手一翻，一件雪缎斗篷出现在他手上，他自身后给她披上，“过几日我带你去看钱塘、西湖，比这要壮阔许多。”

　　“我听说，”她转过身，“东海烟波浩渺，不知是怎样一番景象?”

　　“那我们便去东海。”

　　“不，先去看钱塘西湖，再去东海。”

　　“好。”杨戬笑道。

　　“那边就是你的庙了吧?”文若问道。人间不同天界，没有神仙也会失势的概念，他们只知道这里的神仙灵验，二郎真君保佑灌江。因此真君庙的香火没有减少，反而日盛。

　　杨戬对自己在凡间的庙宇倒不怎么上心，文若从没来过想要一观，杨戬也就随她。二人走进庙里，文若指着凶神恶煞的神像道：“不怎么像你嘛，你还是笑起来好看。”

　　杨戬勾起嘴角，淡淡的一笑。周围无数少女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

　　文若对他小声说：“这会不会是你香火日盛的原因?”

　　杨戬让她说得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文若在庙里四处看看，转身一瞥，却见杨戬定在那里，不知看向何处。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有七个人站在那边，不怀好意的瞪着杨戬。杨戬也有些不快的看着他们，但眼神里更多的是无奈何辛酸。七人中有一人有些茫然，不知其余六人在看些什么，那人身材高大，头发蓬乱。文若略一寻思，低声问道：“哮天犬?”

　　杨戬被逐出天庭后，真君神殿虽在，却没有了作用。梅山兄弟和哮天犬被命重回灌江口做了地仙。

　　文若的声音虽轻，还是被哮天犬听到了，他凑过来问：“你认得我?”语气里尽是天真茫然。

　　文若想是他被动了手脚，不记得杨戬，又见杨戬没有认他的神色，随口编道：“不认识，方才是我看错了，你和我的一位故人很像。”

　　“你认得我，”哮天犬说，“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你告诉我以前的事好不好?我想不起以前的事了。”说着动手拽文若。

　　被沉香那一掌打出后遗症的杨戬，见他拉扯文若，本能的将文若护在身后。

　　文若抬手走上前，示意杨戬无事，道：“我真的不认得你，我那位朋友叫肖天全，想必是你听错了。”

　　哮天犬没有理她，而是在杨戬身上闻来闻去，“你这味道我很熟悉，我认得你吗?”

　　杨戬淡淡的说了一句，“不认得。”

　　“不对!我一定认得你，我闻过这味道。”哮天犬坚持说。

　　康老大走过来，狠狠的瞪了一眼杨戬，对哮天犬道：“走吧，哮天犬兄弟，咱们还有事，你认错人了。”

　　“我真的闻过这味道。”哮天犬说。

　　“你真的认错了。”康老大说。

　　“我……”

　　康老大打断他，“你记错了，好了，我们走吧。”不由分说，便和老四一起把哮天犬架走了。强行被带走的哮天犬，一边走还一边依依不舍的往杨戬这看，直到走出了视线。

　　文若想起她找到他们那天，她要带杨戬走，康安裕出现带走了哮天犬，那天哮天犬也是这样一边走一边回头，终是走出了视线。

　　“我们走吧。”杨戬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感。

　　见杨戬这般，文若也无心风景，推说自己累了。二人就近找了家客栈。

　　“要两间上房。”杨戬说。

　　“不好意思，这位客官，小店就剩一间上房了。”小二搓着手说。

　　杨戬皱眉，对文若道：“我们再去别处看看吧。”

　　“二位。”小二喊住了他们，“这话虽说不合适，但我劝二位还是住下吧，这附近的客栈估计也就剩小店有这么间上房了，别家都满员了。”

　　杨戬的神识探查了一圈，果真如此，对文若点了点头，确认小二所说属实。

　　“这是为何?”文若问小二道。

　　“二位是第一次来我们灌江口吧?”小二说，“二位有所不知，我们这的真君庙十分灵验，来我们这拜二郎真君的人多着呢，这不正好赶上近来天气好，人更是多了去了。不是我说，在我们灌江口开客栈的，没有赔了的，小的就是没有本钱，只能给人打打杂，若是有几个钱，也在这开一间，保准一本万利!”

　　杨戬没有管小二的聒噪，对他说：“带我们去房间吧。”

　　二人在房间里坐下，杨戬又吩咐小二做几个拿手菜上来。

　　用过餐饭，收拾停当，两人又叙了会话，话题绕着药材诗词，书画音律，始终未提起今天遇到梅山兄弟的事。

　　临到晚上，杨戬对文若说：“你去歇着吧，我在这坐一晚便好。”

　　还未及文若宽衣，窗外响起一阵动静。杨戬迅速将文若拉到身后，一手拿过斗篷将她裹住。

　　从窗口进来的人是康老大。

　　“你来灌江口何意?”康老大直接发难道。

　　“无意。”杨戬回道。

　　“你若是还想利用哮天犬就别做梦了，他已经吃了忘忧草，再也不会被你这小人利用了!”康老大声色俱厉。

　　“也好。”杨戬仍是淡淡的。

　　杨戬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让康老大觉得丢了面子，想给他点教训，却有深知自己不是对手，道：“枉费哮天犬对你忠心耿耿，你却对他漠不关心!”

　　杨戬只觉好笑，让他不要再去找哮天犬的是他，说自己对哮天犬不关心的也是他，这是要他杨戬如何?杨戬没有接话，只道：“内人体弱，若无事就请告辞吧。”

　　康安裕扫了站在杨戬身后的文若一眼，又从窗户走了。

　　杨戬看到文若神色有异，道：“一时说辞，别介意。”

　　文若自是聪慧，明白杨戬是想借此告诉康老大，他已在人间有了妻室，不再关心天上诸事，但心中难免波澜起伏。她自小仰慕他，而今又和他生活了这许多年，两人互相照拂，多有暧昧。当杨戬称她“内人”时，她心中是欢喜的，但终究只是一时说辞。虽然心里明白，还是少不了有几分失落。

　　文若摇了摇头，回身合帘睡了。

　　苏堤春晓，曲院风荷，西湖的美四季皆然。晴空潋滟，春花婀娜，文若醉在了西湖的风光里。

　　过了一夜，杨戬的心情也好了几分，不免给她介绍起这西湖风光。

　　“这真美，像仙境一样，”文若说，又问杨戬道，“仙境什么样?”

　　“仙境比这飘渺，也少了这的生气。”杨戬又道，“西湖四季皆美，景色各有不同，若是到了冬天，杭州下起雪来，那断桥残雪更是西湖一景。”

　　“若是能住在这西湖边上就好了。”文若不无遗憾道。

　　“最多我们四季都来小住几日。”杨戬说。

　　文若展开容颜，指着湖里的画舫说：“那船里好像很热闹。”

　　杨戬看去，道：“那是画舫，多是在其中饮宴吟诗的。”

　　看着文若一脸想去看看的表情，杨戬说：“我们也去看看。”

　　文若与杨戬租了条小舟，登上画舫。彼时其间正有几位文人应对，杨戬上前说了来意，几人也很欢迎。

　　文若只是好奇这画舫的样子，杨戬陪同她来，并不欲在此展示才学以出风头，二人便在一旁静观。

　　只见为首一青年写道：

　　“时女玩纯翘，新梅发远枝。

　　风香随步步，云彩艳朝朝。

　　怅望迷晴浦，音书候晚潮。

　　玉轮江上水，心断木兰桡。”

　　其余几人皆赞此诗写得极妙，文若与杨戬对视一眼，二人不语。

　　“用修作出如此好诗，我们当对饮一杯。”其中一人说道，命舫间女子奏乐。说着也为杨戬二人斟了酒。

　　却不料船主来说：“几位公子，今天实在不巧，艺妓病了没来，这奏乐……”

　　“真是扫兴，好诗好酒却没有好曲子。”另一人说，其余几人尽皆附和。

　　“若是诸位不弃，杨某愿意为诸位奏一曲，算是答谢诸位的好酒。”杨戬道。

　　“这位兄台若是愿意，自然再好不过。”叫用修的青年说道。

　　艺妓不在，船上倒是有琴，杨戬调了下音，道：“看诸位皆是青年才俊，便奏一首《佩兰》吧。”

　　甘心苦节，风雨不改。冰魂雪魄，以兰为佩。

　　西湖的流波自画舫荡开，琴声古朴浩渺。船内的士子忘了饮酒，船外也多有人驻足倾听。

　　“沉香，你听这音乐。”来西湖边游玩的小玉说。

　　“有什么好听，再好听能比过天上的仙乐。”沉香不以为然。

　　“你就是不解风情，”小玉嗔道，“若是……”她“若是”不下去了，她记得有谁也是如此精通音律，但她却想不起那人的名字。

　　“我们去看看吧。”小玉说。

　　沉香一脸不愿，还是被小玉拉了去。

　　船内诸人并不知一会儿会有两位下界的仙人来此，正沉醉在杨戬的琴声中。

　　短短的一曲毕了，用修对杨戬道：“兄台好技艺，不知兄台可会赋诗?不如也作一首来看。”

　　杨戬欲推脱，“杨某只会这雕虫小技，吟诗作赋……”

　　杨戬还没说完，有人道：“兄台莫要推脱，听兄台琴声如此高洁，怎说不会赋诗?”另外几人也皆如此说道。

　　杨戬推脱不过，只得道：“那便献丑了。”

　　提笔落字，笔法俊逸，诗还未完，诸人皆赞好字。当杨戬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听到文若“咦”了一声，抬首望去，正见乘舟而来的沉香与小玉。

　　文若见了沉香，本能的向后退了一步。杨戬见状撂下笔，将她护在身后。船上几位士子看这架势也知来者不善，用修上前问道：“不知公子来此何事?”

　　沉香也不理他，指着杨戬就骂，“你这骗子，又来此骗人!可还要点脸面吗?”

　　杨戬上船来客气有礼，又奏了一曲，举手投足间带着超然之姿，如今见了这字这诗，船上的士子对杨戬的印象自然要比对来了就骂人的沉香好上许多。便有人替杨戬说话，“不知这位公子，所来是为了何事，我等与朋友在此应对，公子若是也有兴趣，我等自是欢迎。公子若是来寻事的，还请另择佳处。”

　　沉香见诸人偏帮杨戬，自觉丢了面子，大骂道：“你这无耻小人，为些许蝇头小利，不惜出卖亲友!如今又在这里收买人心!”

　　用修虽不知这几人间发生了什么，但他自幼饱读诗书，深明文如其人之理。此时冷笑一声，“公子说我朋友是无耻小人，想必公子正气凌然，常言道文如其人，不知公子可写得出这诗来?”用修将杨戬方才做的诗扔给沉香。

　　沉香接过，小玉也凑上来一观，只见纸上跃然是：

　　“崇岩吐清气，幽岫栖神迹。

　　希声奏群籁，响出山溜滴。

　　有客独冥游，径然忘所适。

　　挥手抚云门，灵关安足辟。

　　流心叩玄扃，感至理弗隔。

　　孰是腾九霄，不奋冲天翮?

　　妙同趣自均，一悟超三益。”

　　沉香不识这些诗句，他自幼没受过像样的教育，唯一会的法术还是在杨戬逼迫之下学的。小玉倒是和杨戬学过几年，虽是被抹了记忆，本事倒还在的。她看过之后，大为赞叹，不免疑心这人真的是三界的罪人吗?

　　还未等小玉说话，只听沉香道：“这有何难?”

　　“那便请公子上船一试。”用修道。

　　沉香本是看不懂那诗，又不愿丢了面子，故而如此说，此时真让他写，他哪里写得出。

　　他正窘迫，小玉拉了拉他的袖子，对众人道：“抱歉，我们打扰了，这就走。”

　　这话摆明是写不出，沉香听了大为光火，硬要上船一试。小玉拉不住他，只好从了，心里暗自琢磨一会儿该如何收场。

　　沉香拿了笔，沉吟半晌，一句也想不出，但总得写点什么才有台阶下。这时他想起刘彦昌的一首诗，想来这些人也不识得，此时便算自己的写上去罢了。

　　且不说字迹如何，只说那诗是：

　　“微风细雨润江南，碧波杨柳春意含。

　　百合花开新燕飞，人间好景正登台。”

　　众士子见了，神色各异，有忍不住笑的，有面露讥讽的。沉香看了更是挂不住，拍案而起。小玉连忙拉住他往外走，沉香也知道再不走不成了，临走时还是指着杨戬道：“你等着!”

　　沉香走了，杨戬对诸人拱手道：“让诸位见笑了，我们这便告辞了。”

　　“兄台稍等。”用修唤住杨戬。

　　“不知还有何事?”

　　“小弟见那人来者不善，兄台还请小心。”用修说。

　　“多谢。”杨戬拱手，“杨某也劝用修兄一句，莫要出仕。”

　　钱塘江畔零星几人，今天虽是十五，却不是一年一度的大潮。杨戬带文若来，也是因她从未见过。

　　等了不多时，潮水从远方海口慢慢逼近，海水涌起来，成为银子堆砌的城市，钱塘江横着，给潮水系上一条白玉的腰带。

　　“真美。”文若叹道。

　　“这只是小潮，等过几个月，我带你来看大潮，那才是真正的胜景。”杨戬说道。说话间，杨戬隐隐觉得今天的潮汐有些不对，似乎前进的太快了。

　　不出多时，潮水已近在眼前，站在潮头的赫然是龙四和龙八!

　　杨戬直觉转身，果然观景的百姓都不见了，身后站着的是沉香、小玉、哪吒等人。

　　杨戬冷哼一声，“不知众仙所为何事?”

　　“把神仙果交出来!”沉香喝道。

　　若不是这剑拔弩张的阵势，文若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这不是来明抢的吗?

　　“你这无耻小人，把三圣母压在华山下这么多年，如今还阻止他们一家团圆!”龙四冲着杨戬说道。

　　文若这个正主似乎被忽略了，也许人们仇恨一个人时是不需要理由的，所有的事都是这个人的错，别无他选。

　　“诸位想要如何?”杨戬问道。

　　“交出神仙果!”哪吒说。

　　“或者我们让你交出来!”龙八说。

　　几人同时亮出兵器。

　　杨戬的唇角勾出笑意，眼中却尽是冷漠。他一手揽着文若，另一只手手握折扇。文若抬起头，在他的眼角看到一丝心痛。

　　“看你这架势是不会交出喽?”龙四说着已挥鞭相向。

　　杨戬隔扇一挡，稍一转身，巧妙的躲开了敖红的鞭子。

　　龙四不甘，再次挥鞭攻来，彼时哪吒已截断了他的后路，敖春攻他侧路。杨戬冷哼一声，也不动手，环着文若左右闪躲，躲了过去。

　　斗了半晌，杨戬只守不攻，折扇甚至都没有化为惯常的兵器，奈何却没有人近得了身。

　　沉香等人打得气喘吁吁，杨戬道：“若是没有其余的事，我们便走了。”说着揽着文若要走。

　　“歹!”沉香大喝一声，抡圆了斧子竟是向文若劈去的。

　　三尖两刃戟立时出现在杨戬手上，光芒大盛，杨戬偏身，虚空接了沉香一斧，怒道：“你身列仙班竟然对凡人出手!上次的事我还未与你清算，是想今天一并算清楚吗?”

　　以往的杨戬即使生气也是沉稳而不动声色的，从未见过像这般怒气冲天的时候，这把一干人等都吓住了。

　　杨戬立在原地不动，第一戟隔开斧子，第二戟挽手向上，第三戟挑去战斧，第四戟戟指沉香。

　　“看在三妹的情分上，我不杀你，你且去吧，莫要再出现在我眼前。”杨戬沉声道。

　　敖红嘴快，“你这背信弃义之徒，有何颜面说看在三圣母份上?”

　　杨戬慢慢转头，冷冷的一瞥，敖红一惊，住了口。

　　“我们走吧。”杨戬带着文若离开，无人敢拦。

　　在回去的路上，文若问他：“你就甘心这样被误会一辈子?”

　　“我愿足矣，声名不过是身外之物。”杨戬这样答道。

　　回到伊耆山庄之后，生活又恢复了平静。文若每天照顾园内花草，与杨戬对弈赋诗，俨然一对神仙眷侣。

　　从杭州回来之后，杨戬似乎有些心事，总在一个人时若有所思，手中无意识的轻摇折扇。

　　“你在想什么?”文若问。

　　“无事，”他合上折扇，“花草都浇过水了?”

　　“嗯，”文若又问，“可是再想刘沉香?”

　　“真是瞒不过你，”杨戬苦笑，“我在想我当日是不是错了，他原本是个天真的孩子，如今怎么会暴戾至此。”

　　“你还是放不下?”文若问。

　　杨戬自嘲的一笑。

　　“若放不下倒不如去做。”文若说。

　　“我倒像是个自食其言的小人。”杨戬道。

　　“放下二字哪有说的那么容易，怕是大日如来也不见得做得到。”

　　“文若，百年的光阴你就打算自己一个人这样过下去?”杨戬突然问了一句。

　　“你、你说什么?”文若被挑动了心弦。

　　杨戬笑道：“没什么，文若如此善解人意，应该觅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日后你的夫家必是有福的。”

　　“我……我这种不老不死的妖怪，又非仙非圣，哪里会有人要。”

　　文若低着头，杨戬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当她是害羞，道：“现在天条已改，人神可以通婚，若是我还在天庭当班，倒真可以为你觅得一个。”

　　“你……”文若咬了咬下唇，“我有些累了。”说罢也不理杨戬，自顾自的往小楼走去。

　　看着文若远去的背影，杨戬的笑容里浮现出一丝苦涩。

　　从那时起，杨戬的脑中已经有了计划，但他一直犹豫着，在伊耆山庄的生活是他千百年来最安心快乐的日子，如今就要这样告别了吗?

　　如果没有那件事情，或者杨戬还会继续这样生活下去，直到那一天……


　　第5章 重归天庭

　　那天，他是与文若去看大雁塔和法门寺的，路上忽觉民怨冲天。他看了一眼文若，文若赞同的点点头，他便携着她下去了。

　　下界正忙着建庙，大概有百十来人的样子，有人在搬木材，有人在搭梁，场地上没有监工，但每个人都很卖力，其中还有些年过半百之人。乍一看，这似乎是百姓再求哪位神仙降下福祉，可是看那些人的表情却大有朝廷征召服役的味道。

　　“老人家，你们这是给谁建庙啊?”杨戬上前问道。

　　那老人不识得二郎神，以为他是四处云游的文士，道：“这是给刘老爷建的庙。”老人的声音里有重重的哀叹。

　　“不知这刘老爷是天上的哪位神仙?”杨戬问道。

　　“唉，你算是问对人了，问别人还不见得知道，”那老人显得十分苦闷，放下手中的木工活儿，对他说，“那还是我年轻的时候，我们村里出了个落地的举人叫刘玺，他不知怎的和三圣母私通，生下个孩子，起名叫沉香。说到这沉香啊，还是我看着长大的，没想到啊，唉……”老人磕了磕烟斗，又说，“这孩子小时候本也和寻常孩子一般，想着长大多赚些钱孝敬父亲，可不知怎的长大了有出息了，想着要去找他娘，他娘那时因为和人私通被关在山下。不是我说啊，这女人怎么也应该规规矩矩的在家里待嫁，怎的能随便就和男人跑了呢?还生了孩子，这得丢多大的人?这就是在我们村里，也是要打断腿的。也不知道沉香那孩子怎么想的，偏认为他娘没错，不过，这孩子还真是厉害，最后真把他娘救出来了，还在天上做了神仙。也不说之前是怎么回事，这一家团圆是好事，孩子想娘嘛。可是这几年，也不知道那孩子是怎么了，兴许是做了神仙，出息了，也不把自己村里的长辈当回事了，前几天回来，非要我们给他爹盖个庙，说是一个月就得起来，盖不起来就要人的命，晚一天一条人命啊!起初村里的人不听，好歹也是看着他长大的，谁知……你说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呢?他小时候虽然爱点钱，但孩子还是好孩子，没想到现在……唉!”

　　“这刘老爷说的就是那刘玺?”杨戬假装不知，问道。

　　“是了，现在都叫他刘彦昌了，这些读书人，唉……”老人又重重的叹了口气，“我得干活了，这还有半个月就得完工了。”

　　看着老人沉重的身影混入同样沉重的人群中，杨戬的手渐渐收紧，指节发白。

　　文若担忧的看着他，不知道能说什么。

　　半晌，杨戬说：“我们走吧。”

　　几天之后，他对文若说：“我走了。”他说“我走了”，却没有说“我很快回来”。

　　她说：“万事小心。”却没说“我会等你回来”。

　　那身玄袍，如战衣猎猎。她已知道他必去做那些事，那些属于他骨子里的责任的事。无需任何挽留，这世间有太多事比她这是相识不足四十载的过客重要，卅载年华已是奢侈。她默默的看他离开，她终究只是一个过客。只是在他远去之后，任泪水随风。

　　真君神殿一如既往的阴沉，他回来了，但他比以前更寂寞。

　　只需几个小动作，他便恢复了过去的荣耀，小玉和敖红恢复了记忆，水镜展现的过往，如今他是三界的英雄。人或许就是这样可笑，不问事实是什么，只问看到的是什么。

　　但他恢复的也只有过去的荣耀。梅山兄弟自觉有愧，仍在下界做地仙，哮天犬和他们在一起也不错，至少比来天上苦闷着强许多。他重新得到了司法天神的位置，沉香主动让出来的。沉香不让也出成，全天界的人都看着是他这个舅舅苦心将这个胸无大志的人培养成才的，他如何有脸面再坐下去。让出位置之后，玉帝也没有委派新的职务给沉香，只封了个虚弦，他便回华山与三圣母同住了。而三妹更无颜见他，如今的生活并不如意，当初他这个哥哥的决定是对的，但她却没有听从，现在自己和刘彦昌的日子过的很不舒心，又愧对二哥许多，自然不想再来面对这个兄长。当年瑶姬一巴掌打出了这后来许多事，这个做母亲的，除了应酬性的场合与儿子应酬性的问候几句，几乎躲过一切见他的可能。

　　杨戬苦笑。小玉虽是常想来找他，但碍于沉香，也不能有所行动。倒是哪吒和敖红姐弟常来，敖红来时也常带来嫦娥。当初千年望月，甚至愿下界树旗为妖，不就是为了这女子吗?哪个美人不爱英雄?尤其又是当年与自己琴瑟和鸣的英雄。嫦娥自打知道了真相，心里就对杨戬倾慕。但杨戬却一直都是止于礼。旁人看了都是不懂，只有杨戬心里明白。

　　他杨戬回来了，不是为了拿回属于他的荣耀，而是……

　　玉帝虽为制衡三界，但与王母都是心狠手辣之人，这样的人在下界固然是帝王之姿，但对于坐镇天界的帝尊仍是这般就是祸事了。仙者本应万物自然，天地同仁，但如今天上的神仙却多为自己钻营。杨戬大摇其头，若不是上位者有心，又怎会如此?

　　他在心中已有了计划，就如同当年他将自己投进万劫不复一样，如今他只需站在正义的立场，暗中摆布。但那时，即便是死，他仍有退出的立场。这次进去了，却再也无法退出。永生永世作为三界的奴仆。

　　或许命定如此。他这样想着，毕恭毕敬的将奏折呈给玉帝，禀明事宜，躬身退下。他知那屏风后还藏着一人，那人甚至就是他诱来的。他不过是在华山圣母宫进处幻化出两个小仙，谈论了几句玉帝看厌了王母姿色的话，就有急功近利的人前来邀功了。

　　不论什么样的男人都没有差别，女人对他们有着最原始的吸引力，能说自己是柳下惠的男人，只因为他们还没遇到那个让他心动的女人而已。而玉帝显然不是。之前因着三界平衡，又因着与王母间的牵制，尚有许多顾及。如今天条一改，王母失势，杨戬虽回来了，却因重创，难有当年风采，对他已构不成什么威胁，他自然要风流快活一下。玉帝自然知道沉香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如同人间佞臣，哪怕佞幸也要混个富贵。对玉帝来说，这不过是多看他几眼，适当的时候给个虚衔的事情，于是两人一拍即合下界鬼混去了。

　　真君神殿的灯烛没有熄灭的时候，把守神殿的天兵不论何时都能看到二郎真君伏案忙碌的身影。

　　他又批好了一份奏报，压抑不住胸口的躁动，咳了两声。他确实是重伤，不过不是旧疾未愈，而是他自己伤的，损了元神。不然如何骗过玉帝。

　　虽说在伊耆山庄时伤的更重，但那时有药调理着，又有神仙果滋养，十余年伤愈可谓神速了。现今在这天界，每日也有宫女定时送来汤药，但他又哪里有时间喝。玉帝把能推给他的事情都推给了他，每一件都加急，就是要他连疗伤的时间都没有，这样拖着怕是再拖个千年都没问题，只是要日日受伤痛折磨。

　　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杨戬又怎么可能在乎些许病痛。他闷咳了两声，挑了挑案上的灯芯，继续看桌上的文案，一本一本。殿内寂静，只有纸张的沙沙声，灯光时明时灭。

　　将近天明，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窗外是清晨前的迷蒙。这充满晨雾的早上，她总会早早起身，准备好餐点坐在餐桌前等他，与他一起用餐，然后再去照顾她那些宝贝的花草。

　　文若，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下界，文若依旧独守着伊耆山庄，这百年来她也有想过，若是自己修道成仙去天上找他该多好。但是她不能，下界仍有她要守护的东西，沉香仍旧觊觎着神仙果，若是她去了，谁来守着这?况且他去那是有重要的事要做的，自己若是去了，一个初登天界的小神仙，需要他花多少心思照拂。若是有个万一，岂不是破坏了他的计划。她的日子依旧这样寂寞着，寂寞着……每个夜晚她都会想起他的名字，虽然这个名字她只叫过一次。她总觉得直呼他的名字是对他不敬，虽然天上的仙人没这种凡世的规矩，她还是不蹭叫过，只有他让她叫他“杨戬”那次呼了一声。她心里是顶想叫他一声“杨大哥”的，但即使相处了三十几年，她还是没那个脸皮。幸而这山庄里只有他们两人，平日也不需要什么称呼。可是，如今再想叫，却没那个机会了。

　　她看着天边的微光，这样想着，终是抵不住困意，沉沉入眠。

　　此时，杨戬正站在大殿上恭恭敬敬的向玉帝奏报，“陛下，天条一事大致如此，小神还有一事要揍。”

　　“司法天神且说。”玉帝看上去很和蔼。

　　“青城山附近，近日隐现妖气，小神派人查看，乃是下届一青狮修炼成妖，恳请陛下下令捉拿。”纵然现在天界的人都奉他为英雄，他还是处处谨慎。如今与当年不同，那时略为猖狂些是逼沉香谋逆，现在与那时目的不同。他虽与过去态度不同，但也没人疑他，只当是在下界吃了教训收了心性而已。

　　“这等事你酌情办了就是，以后不用报了，”玉帝懒散的说，“哪吒三太子，给你三千天兵，随司法天神下界收妖吧。”

　　“是。”两人一同应道。不同的是，哪吒的声音昂扬，杨戬的声音恭敬。


　　第6章 人间再逢

　　一众天兵随在身后，杨戬和哪吒行在前面，一路青山绿水，哪吒也难得有时间和杨戬相处，话也多了起来。

　　“杨戬大哥，听说这青城山还是当年太上老君下凡修行过的地方，灵气十足。”

　　“正是如此，想必那妖孽是集了这里的灵气，才练成妖身的。”杨戬道。

　　“杨戬大哥，我看你脸色比刚来时还差，一会儿你就不要出手了，小小一个妖怪，有我的火尖枪足矣!”哪吒扬了扬手里的兵器得意道。

　　“正因我现在真气不足，你才当小心，出事难有人援你。”杨戬关切道。山风一吹，他忍不住咳了几声。

　　眼见青城山已在脚下，杨戬给哪吒指了位置，“你看那里，就在那有一处山泉，流进的那个洞口叫白云洞，历代都有得道之人在那修行，这青狮便是占了此处。”

　　“杨戬大哥在此处等着，我这便去了!”哪吒领了两千天兵，脚蹬风火轮到洞口叫阵。

　　那妖怪自洞口出来，一帮小妖山前山后的叫嚷助阵。哪吒只见这狮妖身高二丈，膀大腰粗，虎虎生风，手握一把重斧，行走之间地动山摇。

　　哪吒也是自封神中活下来的少数神仙之一，见这狮妖如此凶悍也不慌张，喝道：“尔等束手就擒，随我去见玉帝，便绕了你们的狗命!”

　　狮妖哈哈大笑，若山风狂澜，修为稍低的天兵被震得后退几步。

　　“要打便打!”那狮妖这一声让青城山为之晃动。

　　哪吒稳住身形，道：“妖孽不识好歹，吃我一枪!”说话间挺抢刺去。

　　那狮妖身子虽大，动作却很是灵活，略一闪身，竟躲过哪吒的火尖枪。他大笑数声，抡斧虚砍，升起一道劲风向哪吒挂去。

　　哪吒脚踩风火轮凌空躲过，混天绫使了巧劲欲缠上狮妖的斧头。

　　杨戬在一旁观战暗自点头。

　　那狮妖也不知是怎般巧妙，竟躲过了混天绫。哪吒未料如此，心下一愣。狮妖借着他瞬时愣神的功夫大手一挥，小妖自哪吒身后攻来。

　　杨戬在天上看着，掷出令牌，命天兵抵挡。

　　小妖自然不是天兵天将的对手，但这青狮功力非凡，纵是哪吒与天兵一同缠斗也未见胜算，更是毫无倦色。大战了三百回合，倒是哪吒已有些疲累，反应也不如先前。青狮瞅准时机，对着哪吒破绽抡斧砍去。哪吒亦知迟了，还是本能的执枪抵挡。只听“哐”的一声，杨戬的三尖两刃戟接住了青狮的重斧。

　　果然好力气。杨戬在心中想道，咽下涌上来的腥甜。

　　青狮没想到这白面书生竟能接住自己全力一击，微微晃神。杨戬趁此向上挑戟，一套枪法混着仙法打得青狮连连后退。杨戬深知此时略站上风是承了出其不意的便宜，以自己现在的状况待青狮反应过来怕是就要惨败。他一手持戟应战，一手催动法力轰塌山岩。只在一瞬间，山崩石裂，地动山摇。杨戬向后一跃，退出战圈，青狮被埋在岩石之下。

　　激战结束，天兵持了捆仙索将青狮缚紧，杨戬让哪吒先带兵将回去复命，自己留下收拾这青狮洞府。哪吒并未多想，应声领兵离去。走至半路，心道不对，匆忙领兵回了天庭复命，又转身飞下界来。他所想果然不错，杨戬扶着白云洞的石壁大口吐血。他这一来一回虽说够快，也有小半个时辰，杨戬已调息片刻起身想燃了这洞府就回天庭，但身子不如自己料想的，气血翻涌，实难守住。

　　“杨戬大哥!”哪吒惊呼一声。

　　“你怎么回来了?”杨戬苦笑，“让你看到这副样子……”

　　哪吒扶住他，“就知道你在硬撑。”哪吒有些薄怒，更多的是焦急。

　　“我已经复命了，咱们在这歇上片刻再走不迟。”哪吒扶了杨戬坐下，欲度真气助他疗伤，杨戬却抬手阻止。

　　“省省吧，元神损了，太过耗神便会如此，没用。”说话间又咳出一口血来。

　　“那该如何是好?”哪吒急道。

　　杨戬喘了几口气，心中叹息，道：“这附近有个山庄，你且扶我去。”

　　说是附近，距此地也有千里，只因哪吒扶了杨戬腾云而来才不消片刻。

　　文若修剪好花草，忽听一阵叩门声，心中一惊。杨戬走时曾留下结界，非他与自己，旁人是见不到的，如今又是何人来访?难道又是沉香?她心中想着，又觉凭沉香的功力万万穿不透这等结界。可是他回来了?她笑得嘲讽，人间过了四十年，天上不过月余，他怎么会这么快就回来。

　　她思索间，门已敲了半晌，一直不应声也不是办法，她穿过花丛药圃前去开门。大门一开，真真是把她惊到，一个半大的少年扶着他，玄色的衣襟被血染得深重。

　　“快、快扶他进来!”她的心中已不是惊喜，而是慌张。

　　在见到文若前，哪吒还一肚子怨气。杨戬大哥重伤来得此处，照说是旧友，可这人家怎的半天不应门，眼见血越吐越少，若不是杨戬大哥一直拦着，他便要砸门了。可见到文若慌张衔泪的双眼，哪吒也不知怎的，火下了大半，这清秀的女子双眼中写满了真情。

　　文若无心去顾哪吒的心思，她与哪吒将杨戬扶至屋内躺下，连灌了两杯神仙果酒，杨戬的呼吸才见平稳。她在屋内焚了香，招呼哪吒出来。

　　“留杨戬大哥一个人在屋里?”哪吒问道。

　　“无碍。”她说，为床上的人盖紧薄被。

　　哪吒与她出来，她小心合上门，才说：“屋里的香是助眠的，随我来吧。”

　　到了饭厅，她端上水果点心，道：“你在这吃点东西，我去给他熬药。”

　　哪吒的身形让文若无意间将他当成了孩童对待，搞得哪吒大窘。

　　“我、我去帮你烧火吧。”

　　文若对他笑笑，没有反对。

　　两人在厨房里一个烧火，一个熬药，除了水沸的声音和柴火的爆裂声就再无一点声息。

　　哪吒性子活泼，先说道：“你怎么认得杨戬大哥的?”

　　文若不是多话的人，道：“路上巧遇。”

　　哪吒像是被憋住了，沉默了片刻，又说：“从未听他提起。”

　　文若心里觉得有些酸涩，说了一句，“是吗?”

　　“是啊，不过杨戬大哥也忙，从他回来到现在我们统共在一起的时间不到一天，这里还包括在天庭面见玉帝，路上偶遇和今天一同服妖的时间。”哪吒一边拨弄柴火，一边说道，“杨戬大哥回来时旧伤还没好，这些天又一直忙，难有时间调理，我听说他都是通宵达旦来处理公事，之前沉香耽误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今天都怪我不好，要不是我修为不足，杨戬大哥也不能出手，也就不会受伤了。”

　　“他回去时旧伤未愈?”文若问。

　　“是啊，原本就伤得很重，沉香下手也太狠了。”哪吒答道，心里还在为今天的事自责。

　　文若略一寻思便明白他为何旧伤未愈，心里细细密密的疼痛。他需要做到这一步吗?

　　当文若把药端来时，杨戬已经醒了。

　　“喝药吧。”许久未见，文若没有更多与他寒暄的话语。

　　杨戬也没有说话，端起碗将药喝尽。“谢谢。”他说。

　　“不用。”她缓缓的摇了摇头，眼底有着忧伤的神色，“要留几日吗?”

　　“不了。”他说。

　　“多留几日也没关系，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咱们可以在这多玩几天!”哪吒见气氛有点奇怪，插言道。

　　“是你自己想玩吧?”杨戬笑问他，“天上还有事，耽误不得。”

　　文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伸手将早就准备好的药瓶给他，大概五寸高的小瓶，以杨戬的手掌大小一手就能环着瓶子握住。

　　“这个不麻烦，放在桌上有空时喝一口吧。”她说。

　　他满含深情的看着她，却说不出除了“我走了”以外的话。她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只是在他们走后登上小楼，望向只有浮云的天际。

　　悬在白云上的凌霄宝殿今日在讨论妖孽青狮的处置问题。

　　“小神以为应打入轮回池四十九世皆为蝼蚁，以除妖气。”托塔李天王这样说。

　　“天王说的有理。”玉帝懒散的靠在案上，看上去真与昏君无二，唯有那双眼睛不时闪烁精光。

　　“小神以为不妥!”哪吒上前一步。

　　“哦?你爹爹说得哪里不妥?”玉帝感兴趣的样子，像是对着一个孩子。

　　“小神与显圣真君收服那妖孽时颇费了一些功夫，知道这妖孽功夫非凡。事后小神去地府查过卷宗，这妖孽一百三十年前方才降生，五十年前修炼成妖，短短百年无师门指教就有如此进益可见并非因为青城山人杰地灵，这妖孽天赋确实了得。若是草草打入轮回池难保四十九世之后他不再下界为妖。”

　　太上老君听了哪吒这话，便想借着指责杨戬身为司法天神并未尽责，五十年前修炼成妖，天上也过了月余了，怎么现在才发现?可略一寻思，想起那时还是沉香在天上当值，便双手收回袖中，没有说话。

　　“嗯，哪吒说得有理。”玉帝说，“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啊?”这语气像是在问小孩子喜欢爹还是喜欢娘。

　　“小神以外不如留在天上，以这天界清气净其浊戾。”哪吒说道。

　　“陛下，”太上老君揖手道，“三太子所言甚是，老臣窃以为若是能与一上仙，日夜相伴，以仙灵之气感化更有助于净其妖气，早日为我天庭所用。”

　　“太上老君说得不错，”玉帝明白他的意思，“老君以外哪位仙家比较合适?”

　　“老臣以外显圣真君乃不二人选，真君为三界福祉不顾个人得失，此等高洁天上少有，且真君乃天界第一战神，法力高强，若是让这妖孽随了真君，老臣已可见他为陛下所用之时。”

　　“哦，”玉帝拖长了音，“司法天神，你以为如何啊?”

　　一直没有说话的杨戬道：“小神敢不尽力。”

　　下了朝班哪吒追了上来。

　　“杨戬大哥!”他追悔莫及，“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你重伤未愈，那妖怪又如此厉害……”

　　“莫要担心，不碍的。”杨戬对他说。

　　“可是，杨戬大哥……”

　　“想是天兵该把青狮牵到我那了，我正好还少个坐骑，你若无事要不要随我去看看?”杨戬说得风轻云淡。

　　哪吒听了这话大为惊异，收他都颇为困难了，哪里还能当坐骑?

　　哪吒随着杨戬回到真君神殿。杨戬的地方他不是没来过，一直都是阴阴沉沉的暗色，但这次来他觉得分外的冷，说不出是什么原因。

　　“大人，青狮被送来了。”一个天兵向刚回来的杨戬通报。

　　“在后面吧?”杨戬问。

　　“是。”

　　“随我去后殿看看吧。”杨戬对哪吒笑说。

　　哪吒点了点头，跟上。后殿是杨戬习武的地方，也有园林一方，习武之地是与正殿相同的黑砖黑瓦，园林却是另一番景色，不在话下。

　　杨戬对送青狮来的人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青狮已经被打回原型了，身上缚着捆仙索，嘴里像畜生一般被塞了口嚼。

　　杨戬朝着青狮的口中虚空一点，再一挥，口嚼就去了。

　　那青狮能开口了，却什么都不说，只是冷冷的看着杨戬。哪吒心道，这妖孽怎么和杨戬大哥那么像呢?

　　一人一狮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你看我，我看你，就是不说话，唯一的不同只是一个面色冰冷，一个眼底含笑。

　　站了有小半个时辰，这二人仍是岿然不动，哪吒却憋不住了。

　　“杨戬大哥，你不是要收坐骑吗?”他弱弱的问。

　　“哼!”那狮子冷哼一声。

　　“你为何修炼?”杨戬没有回答哪吒，而是问青狮道。

　　“自然是为了得道。”青狮不屑的回答。

　　“为何要得道?”杨戬再问。

　　青狮答不出。他确实天赋秉异，若是投胎为人说不准早已飞升成仙。作为畜类，他也是机缘到了，自然修炼，从未想过修炼得道是为了什么。

　　“你若是为了得道，这天上怕是上佳的修炼之地。”杨戬这样说。

　　青狮并不蠢笨，他觉得杨戬是在绕自己，但面前这人说得又确实有道理。

　　“我修道自是为了不被欺凌!再怎么也没有让你骑的道理!”青狮说道。看起来像是落水后的挣扎。

　　“是吗。”杨戬看着他挣扎却没有要救的意思。

　　“你!”那青狮想说又找不到话头。

　　哪吒看着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对青狮说道：“你可就留在这吧，现在你要是宁死不从，估计也只有死的份儿了，虽说六道轮回，但轮回了还哪有今生的趣味?杨戬大哥平时喜静，一个人惯了，你就是真让他骑，他还嫌你烦呢!”

　　哪吒一番话说得青狮面红耳赤，若说生气，还不如说是辩驳不出的懊恼。

　　“好了，”杨戬看看哪吒，对青狮说，“给你的房间准备好了，去吧。”说着除了捆仙索。

　　房间?青狮不明所以，神仙的坐骑不就是拿铁链锁着吗?还要什么房间?这房间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他只看杨戬在前面走，哪吒转头示意他跟上来，他愣了一会也就跟上去了。

　　这房间还当真是房间的意思，里面有床有桌有椅，地上还铺着大毡，在凡间差一点的人家怕是都这考究。

　　“是喜欢睡床上，还是地上随你选吧，以前……”说到这杨戬想起了哮天犬，本想说“以前哮天犬都是保持原型睡地上”的，生生截住了话头。

　　“离开真君神殿需我同意。”杨戬交待了两句就和哪吒走了，留下青狮在屋里发呆。自己好像是被抓上来的，按理说是囚犯吧?可看这待遇不像啊。


　　第7章 圣母迷情

　　似乎是做了这么多年男人的缘故，即使是死物托生也尝到了偷欢的妙处，玉帝便常在人间流连。另一方面，沉香也放弃了重回天庭的念头，当真在人间买了庄园，过上了员外的生活。而他讨好玉帝，与其流连风月，大部分的原因还是想让玉帝给个能使刘彦昌返老还童的方法。还有就是神仙不在仙班总要有个说法，玉帝恰巧就能给他这么个说法，随便一个巡察使的职务，就算什么都不做，地仙也要让他几分。而对此，玉帝与沉香达成了默契。

　　杨戬的生活依旧独自一人忙忙碌碌。真君神殿一如既往的安静，他一本本的看着公文，对外面的春光旖旎毫无知觉。放下一本，再从另一边拿起另一本，边看边想，计划已经开始按照他预想的转动了，下面只要按部就班的进行，假以时日……现在的问题是，看那天殿上，老君对自己还是抱有敌意啊，不过兜率宫只要有利益的事就不会拒绝吧，本来和老君就是以利相合，到时……

　　杨戬正想着，听外面吵吵闹闹。

　　“龙四公主!真君正在办公!哎!公主!不能硬闯啊!”

　　听到守卫这样说道，杨戬对外面说：“让龙四公主进来吧。”

　　“是。”

　　敖红火红的衣襟为真君神殿添上了一抹亮色，“又在办公、又在办公，也不知那办公桌有什么好的，天天和它在一起!”

　　杨戬笑了一下，还未答话，就听敖红又说道：“你是不是不要你那妹妹了，三圣母在华山受的什么苦，你倒是在这坐的稳，不闻不问的!”敖红面带讥讽，却是善意的。

　　杨戬“唰”的一下起身，重伤未愈，又有几分心急，突然眼前一黑，跌回了座椅上。 “你伤还没有好?”敖红快步上前。

　　“不碍，”杨戬手抚额头撑在桌上，一双星眸因眩晕而紧闭着，眉头蹙起，“你说三妹怎么了?”

　　“先顾好你自己吧，你这个样子也没见她急上半分!”敖红上来本是想吓他一下，三圣母在下界无非是因了刘彦昌的事情有几分委屈，没想到杨戬当了真以为杨莲出了大事。

　　“还是因为刘彦昌?”杨戬问道，眩晕感迟迟不肯退去。

　　“唉，”敖红长叹一声，“她也是个可怜人，回去之后便不记得那东西负心的事了，刘彦昌那畜生也有脸皮，还赖在华山对她打打骂骂的!”

　　“不记得?”杨戬的眉头皱得更紧。

　　“那天在天上看了水镜，她虽有点呆，我只想她是受了刺激，送她回了华山，她还说对不住你，静几天就请那姓刘的走人。当时我听她这么说也就放心了，都怪我龙宫事忙，也没再去想。再去看她时，发现她还和往常一样伺候那个老不死的东西，一问小玉才知道，她睡了一觉，第二天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敖红愤慨道，也不知她和刘彦昌比岁数谁更像“老不死”的。

　　“这事我怎么不知?”杨戬听完，猛一抬头问道。方才听敖红说“不记得”，他就心里发紧，现在更是如被闷锤砸了心口一般，闷疼的难受。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自己回天上已经快一季了，三妹岂不是在地上又多受了将近百年的苦?

　　“你一天到晚都是公事，谁上来和你说?小玉如今碍着沉香也不得来你这，哪吒就更别说了，他是躲着华山的地界绕着走，怎么能知道这事?”敖红没看出杨戬的脸色不对，自顾自的说道。

　　杨戬暗自调息，沉默了片刻，问道：“现在三界皆知刘彦昌的作为，地府为何还没拘他?”

　　“近来沉香和玉帝走得近，地府那些衙差不从来都是看脸色的?”敖红很是不屑。

　　“走，我们去看看吧。”杨戬这次起身慢了些。

　　“你这样子……”敖红还是有些担心。

　　“无事。”杨戬说。

　　敖红到底挂心杨莲，便也没再坚持让他休养，与他一同去了华山。

　　与天庭的四季如春不同，华山上正值仲秋，空气已有些萧瑟。杨戬远远的见三妹正在河边低头浣洗，圣母宫不是有女官吗?怎么她自己在洗?这水这样凉……

　　还没等杨戬说话，敖红冲下去抓起杨莲的手，怒道：“你怎么在这洗衣服?圣母宫里那些丫头都哪去了?”

　　“彦昌嫌旁人洗的不干净……”杨莲的声音温婉柔弱。

　　“他!他这分明是折腾你!”敖红大怒。

　　“四姐姐别气，彦昌上了年纪是要迁就些。”杨莲柔声劝道。

　　敖红抓着她的手腕大声道：“你说你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干嘛跟那个老不死的在一起!他文不成武不就的，有什么好!”

　　杨莲被盛怒之下的敖红抓疼了手腕，挣扎了一下。

　　杨戬抓住敖红的手，她才反应过来方才力道大了。

　　“你来做什么?”杨莲看到杨戬来了，冷冷的说，“我和彦昌很好，你不用来看笑话。”

　　杨戬心下疼痛，道：“我来和他谈谈，你也不希望他一辈子就这样吧。”声音冷清肃穆。

　　杨戬的话对杨莲来说是个巨大的诱惑，但她仍是不放心，道：“你不是要害他性命?”眼神中有着提防。

　　三妹啊，三妹，你到底要怎么误解我?也罢，也罢。他转身径直向圣母宫走去。

　　“唉!”敖红重重的叹了一声，拉着杨莲跟上。

　　华山圣母宫俊逸飘渺，杨莲做神仙只能勉强算是及格，但作为小女人绝对称得上优秀，圣母宫打理的井井有条，一应景致匠心独具，刘彦昌的住所更是干净舒适，别有风情。

　　随着三圣母走进，女官们一层一层打起重帘，最里面有小几桌椅，桌上布着点心茶水和时鲜水果，正中靠墙放着一张黄花梨大床。

　　“你又干什么去了!慢慢腾腾的!”刘彦昌对杨莲大呼小叫，“是不是……”一见同行的还有杨戬，他的声音哽在了喉咙里。

　　“你们先出去吧，我来和他谈谈。”杨戬对杨莲和龙四说。

　　敖红“哦”了一声，拉着杨莲要走。杨莲挣扎着不愿离去，就听敖红说“走吧、走吧”。“四姐姐别推我，他要是对彦昌……”杨莲的声音越来越远，还是被敖红推了出去。

　　杨戬在桌旁坐了下来，“允你富贵，离开华山。”

　　刘彦昌沟壑纵横的脸上有着明显的怀疑，他用那老朽的声音说道：“我和三圣母真心相爱，不会受你蛊惑。”

　　杨戬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看着杨戬讥讽的笑容，刘彦昌心中打鼓。

　　“我许你百年青春。”杨戬又道。

　　二郎神的话也不知是不是作数，若是真的离开，以后再没了筹码可怎么办是好?刘彦昌说道：“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杨戬说道，“你当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龌龊事?若是三妹也知道了，可还会让你这么舒服的呆在华山?莫说富贵青春，没了三妹护持，怕是你连魂魄都要散了。”

　　刘彦昌身子一抖，那龙四公主近来看自己的眼神可都是杀之而后快，他猜想着龙四公主说不定知道自己当年做的事情。想到这，他又打了一个寒颤。刘彦昌一直以为杨戬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并不知以杨莲对自己的爱恋之深，杨戬根本不忍心再次以真相相告。

　　“好，我走。”刘彦昌咬牙道。

　　“和三妹告个别，别说不该说的话，不然后果你知道。”杨戬面露狠色，“一会儿我来接你。”杨戬身子一晃，离开了华山。

　　他在离华山极远的南边为刘彦昌置了宅子，雇好丫头杂役，转身再回华山时，见三圣母抱着刘彦昌大哭，刘玺的脸上却颇为不耐。杨戬看了心中又是一阵厌烦，但想着他马上就走了，也就压了下去。

　　“三圣母，你自重一些，放手吧。”杨戬听刘彦昌说道。

　　“是他、是他威胁你的!你不要走，我、我去和他理论!”杨莲又哭又喊，几乎跪下求他。敖红怎么拉都来不开，又不敢用力。

　　“我说了，二郎神许了我人间富贵，我可不想在这床上躺个千百年。”刘彦昌说道。

　　杨莲还欲再说。

　　“我们走吧。”杨戬走到刘彦昌床边要带他离开。

　　“你为什么要拆散我和彦昌!”杨莲冲着杨戬又打又骂，“现在天条都改了，我们又没影响你的前途!你凭什么!”

　　杨戬没有动，任着杨莲打骂。敖红几乎忍不住要告诉杨莲真相，却被杨戬一个眼神制止了。

　　“照顾好她。”杨戬对敖红说完，驾着刘彦昌腾云而去。

　　杨莲欲追，到底还是被敖红拦住了。她主修法术，不像敖红手上有几分功夫，虽是拼命挣扎，但被敖红抱住了也挣脱不开。

　　到了地界，杨戬改了这些丫头杂役的记忆，好让他们一心服侍刘彦昌。而后，又递给他一个小瓶，“把这个喝了，可保你百年青春了。”那瓶子里的东西正是文若当日给他养伤用的神仙果酒，杨戬将瓶子留下，把里面的酒换了个容器给了刘彦昌。

　　杨戬说完，不再去管激动的双手打颤的刘玺，转身回到华山。

　　“三妹妹，你听我说!二郎神这是为了你好!”敖红还在和杨莲纠缠。

　　“你骗我!你骗我!!”杨莲大喊，余光扫见杨戬，瞬间挣脱敖红，如同怪力爆发，敖红被她震得连着退后两步，下一刻杨莲激出宝莲灯，动作一气呵成。宝莲灯光芒大盛，直冲杨戬。

　　“不好!”敖红大叫!如今杨戬重伤在身，如何吃得住这一击?

　　说时迟，那时快!敖春险险赶到，打偏了那一击，“三圣母，你疯了!”原来是杨莲见杨戬带走了刘彦昌便有些癫狂，敖红虽能制住她一时，怕不是长久之计，便命圣母宫内的女官去东海龙宫找龙八来。

　　杨戬眼见自己从小养大的三妹又对自己激出宝莲灯，当年种种历历在目，心下大恸!元神受损，重伤未愈的他哪里经得住这般情绪起伏?本还能生生压住体内气血潘腾，但敖春那一下虽是打偏了宝莲灯的法力，可到底还是让他受到了波及。他一口血喷出来，染红了脚下的玉砖。


　　第8章 携归神殿

　　东海龙宫，烟波浩渺，雕栏玉砌，水晶做塌，白玉当盏。

　　“这可怎么是好?”敖红急得不成。看着水晶床上的杨戬气息紊乱，嘴角渗出的血迹如同溪流一般绵延不绝。

　　华山圣母宫发生了那样的事，是不能再留了，不然让天上知道，以死物为首的那帮神仙还不知有多少人在看杨戬的笑话呢?

　　敖春抹去了圣母宫内女官的记忆，与敖红带着重伤昏迷的杨戬和被敖春打晕的杨莲回到了东海龙宫。敖春匆匆和丁香解释了几句，让她看着还在睡着的杨莲，自己与敖红将水晶宫里的大夫都找来了，可没一个有办法的!

　　敖春听着姐姐焦急的声音，在地上来回踱步，他突然停下，道：“我去找哪吒!他认识不少昆仑的上仙，或许有办法!”龙八说着已经窜出了东海。

　　不消片刻，敖春带来了哪吒，哪吒见到敖红拿着帕子在为杨戬擦干嘴角的血迹，却怎么都擦不净。往事一幕幕蹿到他眼前，让他也不免红了眼角。

　　“你看这可怎么办?”敖春说，心里急得要命，“都说是元神受损没有办法，可这血照这么个流法，就是神仙也离殒命不远了!”

　　哪吒的神志被敖春唤回了现实，上次抓青狮时也是这样，元神受损……他突然想起那个眉目清秀的姑娘。“快找找!杨戬大哥身上是不是有个小瓶?大概这么大，”他用手比量了一下，“上面有人身牛首的图腾!”

　　敖红在他身上一翻，果然翻出一个小瓶，就如哪吒说的那般，可打开瓶子，里面却是空的。

　　“空的?怎么会?”哪吒劈手拿过来一看，果然是空的，“可是……”当时她说给他喝的，怎么可能是空的呢?难道这么快喝完了?他也来不及细想，对这姐弟二人说：“我去一下，很快回来!你们东海不是有颗定魂珠吗?我回来之前可千万吊着他的命!”

　　哪吒风风火火的去找文若，有了上次的经验，文若这次开门倒也快，哪吒说了一句“他出事了!”拉着她就要走。“等等”，文若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些要用的东西就随哪吒去了。

　　杨戬缓缓醒来，打量了一下四周，想起华山所发生的事情，知道自己这是被敖红姐弟带回了东海龙宫。他余光瞥见自己床边趴着一个人，“文若?!”他的声音黯然沙哑。

　　“你醒了。”文若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为他把脉。

　　“我睡了很久吗?”杨戬问，他似乎知道文若为何在这。

　　“也没多久，才一天一夜。”文若看他脉象低沉，但到底伤势是稳住了。

　　“哦。”一天一夜，那天上还不会有什么变故，上面八成是以为自己被龙四拉下来游玩了，“敖红他们呢?”

　　“龙四公主他们在三圣母那。”文若说，语气淡淡的没有感情。

　　杨戬欲要起身。

　　“你做什么?”文若按住他，忽又觉得自己问的没有必要，低低叹了一声，“你要去我也拦不住你，不过别太逞强了。”说要放下的人到底还是放不下。

　　杨戬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

　　“我便不去了，”她说，“我这个生人在，总是不太好。”她又解释了一句。

　　“你也累了，在这歇会吧。”他说，没有注意到文若的面颊上有着不正常的红晕。

　　杨戬踌躇在客房前，听到里面敖红在说：“你也别太执着了，他走了未必不是好事，敖春方才还去看了，他现在香车美宅，过得极好，看样子比在圣母宫舒心。这样不是对他好，对你也好吗?”

　　“可是……”杨莲欲辩。

　　丁香接话道：“三圣母，听我一句，爱一个人不就是希望他过得好吗?既然现在他过得不错，三圣母若当真心里有他，也应该高兴才是。”

　　丁香的一句话说到了杨莲心里。

　　“是这样吗?”杨莲似乎有些动摇了。

　　敖红赶紧接上，“正是这样，你问春儿，若是丁香妹妹离了他过得好，他保证也是放的。”

　　敖春几乎本能的就想说“不放”，不过在姐姐眼神的凌厉攻势下还是连连点头。

　　“可是，他为什么离了我会过得更好?”杨莲问。

　　众人愣住，总不能说他一开始接近你就目的不纯吧?

　　杨戬适时推门进来，转移了杨莲的注意力。

　　“你!”杨莲虽是在三人的劝说下渐渐接受了刘彦昌离开华山这件事，但对杨戬的恨意可没减少分毫。此时见到杨戬进来就要逼身上前。

　　敖红连忙侧身插入二人之间，二郎真君可经不住她再用一次宝莲灯了。敖春见这情景，也机灵的将杨戬推了出去。

　　到了门外，敖春对杨戬说：“就让她在我们这住上几日吧，反正华山也没什么事，有我和四姐在，你尽管放心。”

　　杨戬点了点头，问道：“哪吒走了?”

　　这话题转的突然，敖春一愣，反问道：“你知道哪吒来了?”

　　“不然是谁带文若来的?”杨戬亦是反问，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似是不经意，但笑容中却有几分温暖。

　　敖春也笑道：“那姑娘不错，医术也厉害!我们东海龙宫的御医都比不上!”敖春豪不吝啬的称赞。

　　杨戬面上留露出一丝得意，这样子倒像是敖春在夸自家姑娘。

　　敖春虽在法术心计上不如杨戬，但在这情爱方面却是不知比他高出几分，说道：“怎么把她一个人留在房里?她可不是神仙，在龙宫又不熟。再说你也该休息才是。”

　　杨戬回到房间，见文若已靠在椅上沉沉睡去，鬓角有一缕乌黑的发丝垂下。他笑着上前将她的鬓发挽起，却是在触到她皮肤的一瞬间手指一抖，再伸手一探，她额头滚烫。

　　若是心声能实际表现出来，杨戬就该把自己千刀万剐了。他一心牵挂三妹竟忘了上次她受了沉香一掌，身体一直不好，虽说哪吒带她来时，给她施了法术避免海水侵袭，但龙族喜寒，这水晶宫自然寒气较盛，她如何受得住?杨戬连忙抱起她，和敖春打了招呼，匆匆离开了水晶宫。

　　文若再醒来时，已在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地方。这还是在龙宫吗?可她觉得这比龙宫暖多了，她的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屋里还生了火盆。

　　“这是我的真君神殿。”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吓了一跳，转头见是杨戬。

　　她坐起身来，问道：“你擅自带凡人上天不要紧吗?”

　　杨戬在心底慨叹了一声，若是三妹当初也这么想……

　　“不出去就不要紧，”他对文若说，“你体内寒气太重，在这歇几日吧?”

　　“山庄……”她担心。

　　“有我的结界，没事的。”杨戬说，“我不能常在下面，所以把你接上来了。”

　　这句话对杨戬来说就等于是“我很担心你”，文若领悟的笑了。

　　“再睡会吧，”杨戬道，“药熬好了，我再叫你。”

　　“在天上也能熬药?”文若很是惊奇。

　　“想熬总是有办法的。”杨戬说。他却没说这个办法需要他从下界抓好药材，买了药锅，抱上炉子，再扛些柴火。鉴于同时拿这些东西的形象问题，显圣真君是从下界一路隐身回到神殿的。

　　“你伤还没好，不要劳累才是。”文若说。

　　杨戬不着痕迹的躲开文若欲要把脉的手，“药还在火上，我去看看。”

　　自从青狮住进了真君神殿以后，果然如哪吒说的，杨戬一次也没骑过他。他平日里，不是在房里打坐，就是在后殿的习武场练武，本来就没什么话的一人一妖更是没什么交流。所以当今日他看到杨戬在习武场的黑曜石地上架起炉火熬药时，心里虽然奇怪，也没去问过。

　　“咳咳……”不知是内息不稳，还是被火呛到，杨戬这一咳便止不住。

　　“喝了会舒服点。”

　　杨戬本能的转身接过递来的杯子送到嘴边，抬头一看，文若正站在他身后。被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近了身才发觉，这人当初是怎么擒住自己的?青狮这样想。

　　“你怎么起来了?”杨戬站了起来，“神殿里阴冷，怎么穿这么少?”他脱下便常的玄衣将她裹在里面。

　　“我来看看。”文若说。

　　“回屋躺着吧，药快熬好了。”杨戬说话间又开始咳嗽。

　　“先喝了再说话。”

　　杨戬喝了半杯果然气息顺畅很多。

　　“那是……”文若看到了在和木樁较劲的青狮。

　　“那是青狮。”杨戬这样说。

　　“他叫青狮?”文若问。

　　“额……”杨戬这才想起来似乎从来都没问过青狮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青狮听到了二人的对话，他的声音像他的体格一般浑厚低沉。

　　文若望向杨戬的眼神似在询问。按理说在真君神殿这般自然的练武的人，该是很杨戬很熟，或是有些特殊关系才对，为何现在看起来这两人间这么玄妙呢?

　　即便是妖怪，杨戬也觉得有尊重其人格的必要，所以似乎也不能当着青狮的面说“这是捉上来的妖怪”这种话。

　　青狮倒是干脆，“我是下界的妖怪，被真君抓上来当坐骑的。”这似乎是杨戬给他优渥待遇的回报。

　　“哦，”文若了悟的应了一声，“显圣真君就麻烦你了。”她向青狮微微躬身，郑重的拜托他。

　　这反倒让青狮有些不知所措，“我……也没有……嗯……”

　　“我该怎么称呼你?”文若问青狮，“我恐怕要在这叨扰几日。”

　　“随你喜欢。”青狮说，没有任何不耐的成分，完全是对称呼这种事无所谓的样子。

　　“嗯……”文若想了想，“叫望归可好?”

　　寄望回归吗?杨戬这样想。文若的心里是渴求自由的吧?天庭对她来说到底是一种束缚，所以也希望青狮可以重归山林吗?

　　“好。”青狮没那么多想法，这样爽快的答道。

　　文若受不得阴寒，杨戬每天下朝回来，会将所有窗户打开，到傍晚再关上。鉴于神殿内完全没有厨房这种地方，他每日要下去三次带早午晚饭回来。

　　“我还是早点回去吧，这样太麻烦了。”两人吃晚饭的时候，文若说。鉴于真君神殿也没有叫做饭桌的东西，他们的餐桌就是二郎神日日相伴的办公桌。

　　杨戬沉默了一刻，夹了一口西芹到她碗里，说道：“再住几日吧，晚些时候我送你回去。”

　　话音刚落，有侍卫来报：“大人，嫦娥仙子来了。”

　　嫦娥?杨戬在心中画了个问号，道：“请仙子进来。”文若放下筷子，要起身回避，被杨戬拽住了手腕。

　　白色的衣袂飘了进来，轻移莲步，姿态婀娜，再看手若柔荑，肤若凝脂，眉若春山，脸若朝霞。此等绝色非文若的清秀可比。

　　“仙子来蓬荜所为何事?”杨戬公事化的语气。

　　“今日广寒宫桂花正好，想请真君小酌。”她的身上透出淡淡的桂花香。

　　“杨戬这还有客人，怕是不能赴仙子的佳约。”杨戬说。

　　嫦娥的眼神扫过文若，“这位姑娘是……”声音似三月黄鹂，婉转动听。

　　“龙四公主的朋友。”杨戬说。

　　“敖红妹妹也在这?”嫦娥问。

　　“龙四公主有事，托我照顾几天。”杨戬说。

　　看着杨戬的办公桌成了餐桌，真的是照顾几天龙四的朋友这么简单吗?嫦娥想，嘴上说道：“不如这位妹妹也一同去广寒宫小酌可好?想来妹妹还没见过广寒宫的样子。”嫦娥极为亲切。

　　“她身体不好，广寒宫清冷，受不得。”杨戬一口回绝，“仙子无事就请回吧。”

　　嫦娥面上有些过不去，但到底还是优雅的颔首，道了句“叨扰真君了。”转身离去。

　　“仙子真美。”文若叹道，身为女人若说不羡慕，明显是在撒谎。

　　“吃饭吧，菜该凉了。”杨戬拉她坐下。

　　两人在沉默中吃了几口饭，文若迟疑道：“你……为什么不去?”

　　“我为什么要去?”杨戬反问。

　　文若的贝齿咬了咬下唇，“她很美，而且……你不喜欢她吗?”

　　杨戬放下筷子，拇指和食指钳住她的下颚。“别咬，”他又道，“人的感情不可能一直给予，总有用尽的时候。”

　　“是吗。”文若若有所思。

　　次日早朝过后，真君神殿外。

　　“仙子所来何事?”侍卫问。

　　“真君前日问我要了些桂花酒，我给送来。”嫦娥的声音宛若仙乐。

　　“劳烦仙子了。”

　　真君神殿内安安静静的，那日吃饭的桌上，现在整整齐齐的罗着公文。

　　“你回来了。”从后面绕上来一个女子，声音柔柔弱弱的，不同于三圣母的娇媚，她的柔弱是清冷而安静的，就如这神殿。

　　真君说这女子是龙四公主的朋友。嫦娥看来不止于此。

　　文若见是嫦娥，“你是来找显圣真君的吧，他还没下早朝。”

　　“没下早朝?”她便是下了早朝又去广寒宫取了些酒过来的。

　　“可能是去买东西了吧，一会儿就应该回来了，仙子若有事，不妨多等一刻。”文若说，招呼嫦娥坐下。

　　嫦娥更是奇了，二郎神买东西?

　　她这厢还疑虑未解，杨戬便回来了。

　　“仙子来此所为何事?”他眉梢微蹙，带着戒备。与这表情不搭调的是他手里拎的怀里抱的四五个纸包。

　　“我来送些新酿的桂花酒。”嫦娥低头说，不忍对上他的眼神。

　　“杨戬不嗜酒，不劳仙子。”杨戬的声音冰冷。

　　嫦娥有些不知所措，“那我走了。”她怀里抱着小小的酒坛，垂首向外走去。

　　“仙子等等。”文若叫住了嫦娥，“仙子既然来了，不若用了早膳再走吧。”她向杨戬投出询问的一瞥。

　　杨戬似有若无的叹了口气，像是对文若的举动无奈至极。“吃过再走吧。”他说。

　　这次没有劳动杨戬的办公桌，而是在后面园子的石桌石凳上摆上了早饭。豆浆、油饼、包子、小菜，嫦娥觉得眼前这个人大概不是杨戬。

　　三人围着石桌落座，杨戬坐在了文若的上风向。

　　“听说百里居的甜浆粥不错，不过今天下朝有些晚了就没买，”他对文若说，“明天尝尝怎么样?”

　　“好呀。”文若对他笑道。

　　“中午想吃什么?”杨戬给她拿了个包子，“素馅的。”

　　“也没什么特别的。”文若说。

　　“油泼鲜笋?”

　　“好。”

　　两人的对话就像一对小夫妻，嫦娥看着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这个人的宠爱，自己本是有机会得到的，如今却错过了，只能看着他与别人你侬我侬。

　　“这凡人的吃食仙子怕是不喜，”文若见嫦娥几乎没动过吃食，说道，“不过只吃个新鲜吧，想来仙子也很久没吃过了。”

　　是很久没吃过了……自从再来到这天上……到底有多久了呢?自己也记不得了。

　　一顿饭，嫦娥吃得左思右想，魂不守舍。

　　待到嫦娥走后，杨戬一如既往的批阅他的公文，批了约有一个来时辰，他忽觉今日有些不对。平日文若少不得要来为自己斟杯茶水，嘱上几句“不要久坐”，今天怎么没了声息?

　　他合上公文，去了自己房里。文若来的那天，也是匆忙，杨戬来不及着人收拾客房，便将自己的房间给文若住了，反正他也是不睡的。

　　来到门外，杨戬见房门合着，敲了几下无人应声。他攥着手想了想，还是推门进去了。

　　文若正蜷着身子窝在床上，眉头紧蹙，手捂着心口，深深的按了进去。

　　杨戬大步上前扳过她的身子，“怎么了?疼的厉害?”

　　文若痛的昏昏沉沉，听是杨戬的声音，咬牙道：“想是早饭时灌了冷风，不碍的。”

　　杨戬在心里叹息，轻轻的移开她的手，她的手掌冰冷，沁着冷汗。他一手搂着她，一手揉着她因寒气痉挛的胃。他手上带着至阳的真气，随着一下下的按揉缓缓输进她的体内，让她舒缓了不少。

　　她抓住他的手腕，手还是冷冷的，杨戬反手握住。文若道：“你伤还没好，别动真气。”

　　她毫无武功，但心却是懂他的。

　　含着疼痛的声音，让杨戬的心揪在了一起。他索性脱了靴子上床，拿来被子给她盖好，依旧抱着她，手掌抚在她心口。“我不动真气，就这样给你捂会儿，你睡吧。”

　　和疼痛对抗了一个时辰的文若，在杨戬温暖的怀抱里倦极睡去。

　　杨戬看着她的睡颜，微皱的眉梢，似乎在梦里还有少许不适，他眉目间的疼痛亦难以舒缓。文若啊，何苦事事都要自己担待?我只是不能……不然……

　　文若再次醒来时，屋里已经掌了灯，她依旧躺在他怀里。

　　“醒了，还难受吗?”杨戬看着她问，目光在灯烛的反射下好似含着柔柔的春水。

　　文若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哑，“抱歉，耽误了你一天的时间。”

　　杨戬听了倒有些生气，难道在她就认为在他心里她还没有公文重要吗?这种想法到底还是没有显在面上，只说：“想吃点什么?”声音有点冷。

　　文若当他真的为耽误了公事而不快，道：“不用了。”

　　“我去买些粥。”杨戬放下她起身。

　　“我明日就回去吧。”文若突然说。

　　他背对着她，没有回身，攥紧了拳头。她这个样子，他怎么放心她一个人住在下面?若是能放下，便是与她一同在下界又该多好……可是既然已经决定要扭转乾坤，如今怎么能半途而废?沉香、三妹、天下苍生……自己断断不能放下。文若，我该怎么办?是不是放了你才好?或是寻一个心里只独你一个的人，将你交付与他?

　　杨戬沉默片刻，道：“再住几日吧。”便头也不会的出去了。

　　文若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里尽是凄迷。


　　第9章 错点鸳鸯

　　过了几日，孙悟空在水帘洞宴请熟识的众仙，杨戬想来将文若长久留在天上也不是良策，便邀她一同前往，顺便送她会伊耆山庄。

　　文若是第一次来水帘洞，斗战胜佛的故居果然不同凡响，通天河水飞流直下掩住洞口，透过如雪飞帘，可窥见山色寺景，洞内又有繁花似锦，当真是人间仙境。

　　“杨小圣，你可终于来了!”随着声音到来的是一道金光，杨戬持戟挡住，文若才看清那是传说中的金箍棒。

　　“大圣，今天杨戬可不与你斗武。”杨戬说着将金箍棒架了回去。

　　“这是为何?”孙悟空抓抓耳后，斜眼瞥见文若，“原来是有小姑娘在这，行行，俺老孙今天不和你斗。”

　　“真君来的好晚，除了哪吒以外，我们可都到了!”进了洞里，敖红坐在石凳上朝杨戬扬了扬酒杯，她身侧坐着杨莲。像是敖红劝说的不错，杨莲这次倒没上来与他拼命，只是撇过头不去看他，面色如冰。

　　“舅舅。”小玉上来小声叫道，“沉香他今天有事……”

　　“嗯，来了就好。”杨戬揉了揉小玉的头发。众人心照不宣，沉香这是陪玉帝去了。

　　“他能有什么事……”丁香欲出言相讥。

　　“好了，坐下吧，哪吒也该来了。”敖春拦住她的话，拉她坐下。

　　“这是谁在说我呢?”哪吒走进来，身旁还带着一个俊逸的青年，身量比哪吒高了一个头有余，“这是我大哥金吒，杨戬大哥认识的，哦?”

　　“封神的时候见过。”杨戬对金吒拱手，金吒也和诸位认识不认识的上仙一一见过礼。

　　“都坐下说话。”敖红拉着文若坐到自己身边，杨戬没有随过去，而是和小玉说了几句话就挨着她坐下了，一直没有做声的嫦娥坐到了小玉的另一侧，另一边是杨莲。而文若的右手边隔着金吒，与哪吒比邻。

　　“好久没聚了，今个儿好好热闹一番!”孙悟空脚踩着凳子，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我们都是闲人，倒是真君忙得很。”敖春开玩笑说。

　　杨戬笑道：“我自罚一杯。”说话饮尽了杯盏里的酒水。

　　文若细细的“诶”了一声，想说重伤未愈不能喝酒，但碍着这许多人没有说出口。

　　金吒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女子，抿了一口酒，有些微醺。这女子论样貌也只能说是中上，但气质浑然天成，带着超脱于天地的飘逸之气，就是在一干上仙里也难见比她拔尖的。三弟带他来之前说是有好事，想必指的就是她吧。

　　“我说光这样喝酒没意思，不如来行个酒令!”敖红说。

　　“敖红妹妹说的有趣，只是不知行什么酒令?”嫦娥说。

　　“别来那些文邹邹的，俺老孙是个粗人，来不了那些!”孙悟空高声说。

　　“你是做东的，只管我们高兴，谁管你来不来的了!”敖春对孙悟空说。

　　“正是正是!”哪吒附和。

　　敖红道：“咱们来轮着作诗，上家做完了指下家，下家要按着上家指的题目做，做不上的罚酒。”

　　众人附和一番，敖红说：“我先来，我是第一家这题目你们得随我选。”

　　“行啊。”诸人说。

　　“那我就以这酒为题，”敖红以箸击盏，“春城儿女纵春游，醉醉倚层台笑上楼。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难得四姐能做出这么好的诗来!”敖春拍手。

　　敖红略得意一下，觉得不对，“你什么意思!你给我过来!”敖红追着敖春打。

　　“饶了我吧，姐姐我错了!”敖春笑着告饶。

　　“真错了?”敖红问。

　　“真错了!”敖春无比认真。

　　“那这次就饶了你!”敖红笑道。

　　杨莲看着气氛热闹，也有所感染，过来拉敖红，“四姐姐快坐下吧，你这令官还没说下面该谁了呢。”

　　“既然你这么着急，下面就你来好了，”敖红打趣她，“这令嘛，就写这桃子好了!”敖红拿过一个桃子在手里转了转，咬了一口。

　　“你想欺负我，可欺负错了，我已经想到了，”杨莲坐下道，“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何当结作千年实，将示人间造化工。”

　　“不错。”众人赞了一句。

　　杨莲面上有些得意，道：“我指嫦娥姐姐，题就写她的广寒宫吧。”

　　嫦娥低头寻思片刻，道：“碧海沉沉桂殿幽，满天风露四时秋。寒宫白兔参差老，一种凄凉各自愁。”

　　诗中满是寂寞凄楚，众人不好说什么，只听嫦娥道：“我斗胆指二郎神做一首，就写桂树吧。”

　　“芬馥天边桂，扶疏在月中。能齐大椿长，不与小山同。皎皎舒华色，亭亭丽碧空。亏盈宁委露，摇落不关风。岁晚花应发，春余质讵丰。无因遂攀赏，徒欲望青葱。”杨戬信手捏来。

　　文若只听他说到“扶疏在月中”就走了神，他说感情用尽了，可当真用尽了吗?这席间他与小玉说笑，嫦娥也不时插上两句，可却半分也没往自己这看。既然对我没那个心思，又何必那般照拂?就算只为当初我救了你，一时照拂，又何必与我亲近?照拂了，亲近了，如今却不再关照，又是什么意思?

　　文若这般想着，浑然不知诸人都说到哪了。

　　“文若妹妹，该你了。”敖红推了她一下。

　　“啊?”她根本不知方才谁说了什么。

　　“金吒指梅花给你做。”敖红好心提醒。

　　松竹清高共品格，冰雪寒香赋诗骚。文若侧头看到金吒的眼神，那眼睛闪亮的看着自己，有欣赏，有欢喜，似是在说“那雪中的寒梅就是你”。她再看杨戬并不往这看，坐在他身旁的敖春似乎有些帮衬又有些不赞同。她一瞬间明白了今天这宴。

　　她端起酒杯道：“抱歉，我做不出。”

　　那清清冷冷，又略带悲伤的声音传进了杨戬的耳朵里。他又哪有一刻不在关注她，只不过特意不去看。他给不了她，何不给她找个能关照她一生的人?

　　他见她端起酒杯欲饮，眉尖写着“不快”，手指暗地里虚空一弹，她手中的酒杯偏了偏，酒水洒了。

　　她并不知是杨戬做的手脚，道了句，“抱歉，我再倒一杯。”

　　敖红坐在她旁边却看清了杨戬的手法，心知杨戬是不想让她喝，随手按下了她拿起酒壶的手，“即是洒了，就不该你喝，不喝也罢。”

　　文若再看向杨戬时，他的眼神已不往这边看了。她放下酒杯，道：“不好意思，我有点不舒服，先告辞了。”

　　杨戬想起身送她，却克制住自己没有动。哪吒推了推身旁的金吒，金吒会意，起身道：“文若姑娘，不若我送送你吧。”

　　文若只看到哪吒的小动作，并不知杨戬的想法，道：“多谢公子美意，不必了。”她说完起身走了。

　　金吒柱在原地。

　　“这么远她怎么回去?”哪吒说，完全是在陈述事实的语气。

　　“我去看看。”敖红追了出去。

　　文若走出洞外，见杨戬不曾追出来，甚至连一句“我送你的话”都没有，不免心灰意懒。难道过去种种仅仅是自己一厢情愿吗?自己空守了几百年的寂寞，如今以为有了所托之人，原来只是梦幻。为何要把她生在这个时候?倘若早生几百年，那是族里还繁盛，或许就能在族里找个人家嫁了。或者又干脆晚生些时候，投胎别的人家，不必忍受这百年来的蚀骨空寂。她这样想着，见脚下瀑布湍急，微微一笑，心道：这也不错。回身再看洞里，敖红正追出来，她向后一仰，跌了下去。

　　敖红出来时，正见她笑着仰身坠落。敖红大叫：“文若妹妹!”话音未落龙族公主已催动法术，想控制水流将她托上来。

　　却有个身影更快，从洞内一闪而出，直直的随着文若坠去。

　　敖红在上面急得直跺脚，“我就说这主意不成，杨戬还当是为她好!”

　　敖春也道：“当时我也觉得不成，谁叫二郎神坚持。”

　　“说到底二郎神也是好意。”丁香说。

　　“好心办坏事。”孙悟空毫不客气的指出。

　　当杨戬对文若说出那句“嫁给我可好?”时，文若没有微笑着应允，也没有感动的痛哭流涕。她以杨戬从没见过的森冷对他说：“真君大人以为‘嗟’便‘来食’吗?”

　　一瞬间，杨戬错以为自己在黑水狱中，冰冷的彻骨。她也恨自己吗?胸口从来没这么痛过。

　　“劳烦真君大人送我回去吧，这真君神殿小女子高攀不起。”眉目间都是讥讽的文若，离他那么遥远。

　　他强忍住呕逆上来的气血，道：“不行。”只说了这两个字，他就离开了房间，他不想利用她的同情心，不想让她看到嘴角渗出的血渍。

　　关上房门走了没有三步，到底是呕出血来。他身子晃了晃，努力站稳，稍稍催动法术消去地板上的血迹，转身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这是二人从花果山回去当天的事。

　　第二日，杨戬出了书房，调息了一夜，脸色还有些苍白。他上朝前着了人在真君神殿后面盖了厨房，文若在这常住，每日下界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早朝回来之后，没有见到文若的身影，他只当她还在生气。毕竟她知道走出真君神殿会给杨戬带来多大的麻烦，即便是在气头上，她也做不出那么不管不顾的事情。

　　到了中午，杨戬准备好饭菜，还不见文若的人。他去文若的房间敲了敲门，没人答应。当真走了?她又能去哪里?

　　“文若，在吗?我进去了。”杨戬推开门，见文若躺在床上，面色黔紫，深重的喘息。

　　他到底要疏忽成什么样子!昨天将她救上来时，她只是昏迷了片刻，起来对自己冷眼相待，他未曾想她溺水会发起高烧，纵然是寻常人溺水被救，不是醒来便无事了吗?他忘了她现在的身子有多脆弱。

　　他一搭脉，更是有掐死自己的心，这不只是发烧，是痨病!杨戬只觉眼前一黑，他咬牙努力稳住神志。这时他若倒了，谁来救文若?

　　说来也巧，便是这个时候，敖红来了。

　　昨天杨戬匆匆带走满身是水的文若，敖红心里挂记，也不知这二人怎么样了，便上来看看。

　　敖红见了文若那样子，吓了一跳，“这是昨天吸了水进去，常有这样没溺死，倒是后来得痨病死了的!”

　　“可有办法?”杨戬问，既然知道原因，应该有办法才是。

　　敖红却摇了摇头，“民间这样就只有等死的份了，神仙的办法，我不知道……”

　　杨戬听了敖红的话，霎时面无血色，只觉连身子都凉了。

　　敖红见他这般，连忙上去扶住，“或者将她吸进去的水导出来便好了，你且坐下歇歇，我来试试。”

　　杨戬挡开敖红的手，道：“我来吧，你们龙族属寒，她受不了。”且敖红虽然是龙族公主，但法力到底不是万无一失的，一旦水汽没导好，倒使血脉倒流就麻烦了，倒不如杨戬用真气逼出来妥当。

　　“你这个样子，站都站不稳，怎么来?别救了那个，这个却倒了!”敖红站在他面前拦着。

　　“没事，我最多是在床上躺上两天，她这个样子耽误不得。”杨戬劝道。敖红见文若急速喘息，咳出血沫，也知是耽误不得了，再者杨戬坚持也不是一时拗得过的，只得随他。心里已经打算好随时出手相助。

　　敖红坐在一旁，看杨戬扶起文若，双手抵在她背后，催动真气。真气涌动，每过一刻杨戬的面色就苍白一分，敖红在手里捏了一把汗。不消多时，文若咳了几声，血水里带着泥沙，沁在了被褥上。

　　“好了好了!”敖红连叫了两声，也不知是说文若好了，还是喊住杨戬让他收功。

　　杨戬收了功，亦有些昏沉，声音难以提起，他对敖红道：“外间的桌上有一个小瓶，麻烦帮我拿来。”

　　敖红心知他是实在起不来了才对自己吩咐，二话不说去外间取来杨戬要的小瓶。

　　“给她喝了吧。”杨戬抱着文若靠在墙上。

　　“这可是上次她为你疗伤时用的那个?你要不要先喝上两口?”敖红问。

　　“我不碍，歇上一会儿就好。现在没办法给她配药，先让她喝了这个。”

　　敖红依言喂了文若。

　　“有劳四公主了。”杨戬说。

　　“倒是和我客气。”敖红说，“你去歇会吧，我看着她。能起来吗?”敖红作势上去扶他。

　　杨戬示意不必，“我在这便成了，公主有事还是去忙吧。”

　　敖红气的跺脚，“你便是一刻不逞强都不行吗?自己这个样子，怎么再照顾一个病人?你要是昏过去了，难道还要她陪你死吗?”

　　杨戬气息不济，无法反驳，只是看着敖红。

　　“看什么看!难道要我把你打晕拖出去?!”敖红气急，上来拽他。

　　杨戬赧然，道了句“有劳”，便独自去客房歇息了。


　　第10章 情心难猜

　　华灯初上时，敖红终于盼得文若醒来。

　　“终于醒了!妹妹要吃点什么?”敖红问道，面色欢喜。

　　“龙四公主……”她还有些懵懵懂懂，身上没什么力气，连手都不想动一下。但碍于龙四公主在这，躺着又不好，不免挣扎着起身。

　　“妹妹别动，想要什么只管说。”敖红按住她。

　　“劳烦公主帮我倒杯水吧。”文若说。

　　“你和他倒还真像，”敖红边倒水边说，“什么时候都这么客客气气的，太客气了原本亲近的也生疏了。”

　　“他……”文若欲语还休。

　　“他熬药去了。”敖红递给她水杯，自动省略了方才二人为了他的伤势能否熬药而产生争执的内容。

　　文若喝了水，放下水杯，敖红接过，道：“妹妹躺下歇会吧，想吃什么只管和我说，别说是寻常珍馐，就是龙肉我也能弄来。”

　　“若是要吃龙肉，你是打算把自己杀了给她吃吗?”杨戬单手端了药进来，笑说道，脸色已比白日时好了许多。

　　敖红“哼”了一声，却不介意他的玩笑。她见这二人目光流转，显然是有话要说，道：“我先走了，明日再来。”说完便潇洒离去，也不等这二人反应。

　　敖红走后，杨戬在她床边坐下来，“抱歉，文若。”

　　“没什么，昨天也是我说得厉害了些。”文若伸手接药。

　　杨戬晃了下手没有给，而是自己拿了汤匙喂她，一匙一匙，他慢慢的喂，慢慢的说：“昨天不让你回去，是怕你落水后有什么问题。现在可能你得在这常住了，文若，真的很抱歉，昨天我没发现你发烧了，所以……这药是治喘症的，你身体太弱了，神仙果的好处不能完全吸收，很难逆转你脏腑衰竭。不过，你别害怕，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抱歉是指这个吗?他眼底满满的歉意就是因为这样吗?不是因为昨天让自己落水而愧疚所以一时冲动说要娶她?不是因为他让她看起来像一个祈求爱恋的乞儿吗?

　　随着心绪的起伏，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文若!”他把药碗扔在桌上抱住她，碗里的药因为剧烈的晃动溅了出来，像黑色的墨汁在静静流淌，“你现在不能动气!文若!”

　　他大声叫着她的名字，以真气稳住她的心脉。

　　喘症吗?她笑得凄迷。心痹者，脉不通，烦则心下鼓，暴上气而喘。她看过多少遍的医书，都可倒背如流了。记得书上写，五年为期。终于要结束了吗?近千年的寂寥啊。

　　打那以后，文若似是比往日更清淡了些，每日也不见说什么话，只捧着本书坐在后殿的园子里看。晚风吹起她的发丝，她轻咳了几声，合上书，一双眸子望向渐渐西落的日头。

　　杨戬上前给她披了件外袍，“该吃饭了。”

　　文若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已经有很多天她就是这样，目光里没有更多的情感，对他几乎没有话，总是淡淡的，又像是期待着什么，或许她是在期待死亡吧。杨戬想到此，身上一抖。这些都是他给她带来的啊，如若当初不是为了救自己，她何尝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文若。”他又叫了一声。

　　“吃不吃有什么分别。”她清冷的话语击打在他心上。

　　她看着他满目的心痛，心中想，是因为害我病了而愧疚吗?其实不用的，你当初要没有救我，早在八百年前，我就死了。其实如今放了我才好吧，在这看着你，看你为我的病忙前忙后。真的是不愿的，每次看到你我就想，那人是因为我病了才对我好的，是因为我救过他才对我好的。为什么不放了我?

　　“晚上风凉，吃不吃都先回去吧。”杨戬扶她。

　　“让我回去吧。”她说，这次杨戬在她眼中看到了凄楚，像是被囚禁的仙鹤，仰天长鸣，声色凄厉，祈求自由。

　　杨戬几乎就要脱口答应，但她如今一个人，若无人照顾，一旦发病，岂不是要魂归九霄?“文若，你……”她眼中近乎卑微的祈求又让他不忍心拒绝，“容我想两日可好?”

　　这日夜里文若睡了之后，杨戬来到地府。

　　“呦，真君大人，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当值的鬼差上来接应，满脸堆笑。

　　“阎王呢?”杨戬问。

　　“您看这是时间，阎王老爷也睡了不是，您要找我现在就去给您叫。”鬼差点头哈腰，作势要去。

　　“不用了，给我把写了神农氏文若的生死簿找来。”杨戬说，坐到了阎王的公案后面。

　　那鬼差倒也伶俐，又找了几人，很快把那本生死簿找了来。

　　“你且下去吧。”杨戬道。

　　众鬼差低头退下。

　　杨戬翻开生死簿，见上面写着“姜氏文若，生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几时几刻，卒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几时几刻”，卒年后面又写了原因，两个小字正是“喘症”无疑，而那时辰离今时不足四载。杨戬看了一身冷汗，提起阎王桌上的朱笔将她这一行勾去，想了想索性将这页撕了，以掌心之火燃尽，连灰都没剩下。他一时又想上面写着姜氏，这可不就是文若的姓氏，她倒是一直没告诉过自己。再想来神农后人不姓姜又能姓什么。生死簿再往前翻，见整本都是神农氏后人的名录，生辰卒年写的详细，文若倒是最后一个。翻至首页，神农已成土神上面没有记录，第一个写着的是神农的母亲安登，这名字看着眼熟的很。杨戬略一想，心里一惊，这不正是伏羲女娲之女!当年她为凡人生息自愿除去仙籍下界为人，旦下神农。这事追溯起来已是上古，若不是他多看过几本书，还不见得知道此事。顺着这思路，他又想起当年神农被毒蛇咬伤，还是王母出手相救，算起来文若与王母还有情分。这生死簿细看之下，似乎还有许多秘密。思绪及此，他将这本生死簿前后翻了一遍，暗自记下内容，才叫了鬼差来收回去。

　　杨戬回到神殿时，天已朦朦亮了，他匆匆给文若备了早饭和药就上朝去了。他回来时，桌上的饭和药都没有动过。他敲了敲门，人不在房里。杨戬再转去后殿，见文若坐在园内的亭子里看书。

　　清晨的露水浸了湿亭里的石凳，晨风吹拂，带来丝丝凉意。

　　杨戬皱了皱眉，大步走上前去，“早上湿气重，怎么坐在这看书?”他将披在银甲上的大氅解下，盖在她身上。

　　“有什么所谓?”文若合上书，这样对他说。

　　“想回去吗?”杨戬站在她身后问。

　　文若迅速回头望向他。

　　答案似乎已经很明确了。“吃了早饭，我送你回去吧。”杨戬说。

　　用过早饭，杨戬送文若回伊耆山庄，一路上两人无语。到了山庄，文若双手合在腿前，弯腰向他鞠了一躬就进去了，似乎是感谢他送她回来。

　　杨戬拳头在胸前握紧，想叫她回来，却一字未说，到底是松开了拳头，法力凝在指尖，将另一只手的腕部划破，血一滴滴渗进了土地里。他念了几句咒语，将山庄的动向与他血脉相连，好随时知道文若的情况。施过法，他走出山庄百米，叫来当地的土地，嘱了几句才放心离去。

　　东海龙宫的花园没有艳丽的应季花卉，代替花卉的是各式珊瑚，颜色各异，若赤练流转。在夜明灯的光亮下，水晶的桌椅映衬了珊瑚彩虹般的颜色，美轮美奂。

　　“呵呵。”

　　银铃一样的笑声自花园里传来，赤红、湖蓝、雪白，三个不同服色的女子在花园里闲聊。

　　“小丫头，你又嚼舌头!”白衣的杨莲作势要扭丁香。

　　“我说的可不是吗?”丁香旋身躲开。

　　忽来了个宫女对敖红耳语了几句，敖红点头，和宫女说“稍等”“就来”，声音很轻。

　　“四姐姐这般鬼鬼祟祟的，是要会情人吧?”杨莲笑说。

　　敖红笑道：“还说丁香，你也是个嚼舌头的。”说着起身要去。

　　“不说是谁，可不让你走。”杨莲拽她衣襟。

　　敖红拂开她的手，故意说：“说是情人，可别跟来，打扰我们幽会。”

　　杨莲与丁香又打趣了她几句，也就放她走了。

　　等在外面的人穿着玄衣，双手背后，身姿笔挺，棱角分明的脸庞上透着刚毅，这不是杨戬又是谁?

　　“还当你明天才来呢。”敖红和他招呼。

　　“明天?”杨戬未明所以。

　　“明天是八月初八，三妹妹生日啊。”二郎神素来是不会忘这日子的。

　　“哦，”杨戬这才想起来，几日一直忧心文若，倒是忘了，“明天我便不来了吧，她也未必爱见我。”

　　“亲兄妹哪有那么多仇，”敖红劝道，“你怕是在天上过二乎了，我们这龙宫可不是一日一年，如今下界都过了几年了，那事她也淡了，你明天只管来，也是让你们兄妹重归于好的契机。”

　　“那我明日再来。”杨戬说。

　　“既不是生日，你今天来是做什么的?”敖红问。

　　“我送文若回去，顺道来看看。”“莲儿”二字被他省略了。

　　“文若妹妹的病好了吗?不说那病是极难好的吗?你怎么放心她一个人回去?”敖红问。

　　“她在我那住这也难展颜，不如回去舒心。”

　　“这倒奇了，我看她对你似也有心，怎么不喜住在你那?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可问过?”敖红翘指思索。

　　杨戬想了想确实奇怪，自从那日打花果山回来，文若对他就变了许多，他只当是她本无心，自己一时唐突让她有意疏远才如此的。如今细细想来，她那几句话又不是那个意思。

　　“我虽没见过她几次，也知她对你有意，”敖红说，“你们俩都是闷葫芦，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依我说，索性说开了也就好了。”

　　“或者她是因为我害她病了，才会……”

　　杨戬话未说完，敖红道：“她可是那种人?”

　　杨戬一时也想不出端倪，道：“莲儿近来可好?”

　　“在我们这能有什么不好的，”敖红说，“这你就别操心了，倒是你，伤可好了?”

　　杨戬公事繁忙，近些日子又忙着文若的病，一天十二个时辰尚且不够用，又哪里有时间疗伤。他应对了敖红几句，又听了她数落他拿自己不当意，就回了真君神殿。

　　这项金吒自打上次见了文若之后就念念不忘，又觉显圣真君似乎与文若之间有些什么，可若当真有什么三弟又怎么会把她介绍给自己?他思来想去得不出个结果，这日终于闷不住去问哪吒。

　　“文若姑娘和杨戬大哥?”哪吒虽知他俩之间的情愫，但若照实说了，岂不是说明自己之前坑骗了自家大哥?再者这二人之间微妙的很，他若说了被传出去也不好，索性道：“也没什么，杨戬大哥之前重伤时为她所救，自然有些情分。”

　　金吒一想，也是有理，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自然不同。又问哪吒道：“那个，三弟，你可知文若姑娘住在何处?”

　　哪吒一看这光景，显然是大哥对文若有意。他虽知道文若的住处，这要是告诉了他，让大哥先得了手，那杨戬大哥又该如何?他想了想说：“应当是住在杨戬大哥那里吧?那日她失足落水，不是杨戬大哥带她走的吗?”

　　金吒一听是住在真君神殿犯了难，杨戬那冰冰冷冷的性格，可不会因为和三弟的情义就让自己随意出入他的神殿。

　　哪吒也知如此说法，大哥必然不会去神殿找文若，唇间不觉露出得意的笑意。

　　“这个，三弟……你能不能再约文若姑娘出来啊?”金吒近乎讨好的说。

　　“啊?”哪吒的笑容没了，哪能当真再约，他一咬牙一闭眼，随口胡诌道：“这个，不好办啊，文若姑娘素来身子弱，上次落水想必受寒病了。”这胡诌的话倒是让他蒙了个正着。

　　“那……”

　　金吒还欲说，哪吒抢先道：“大哥你要是真对人家有意，也应该顾念人家不是?再说咱们神仙的日子长着呢，还差这几日吗?”

　　“也是。”听金吒这么说，哪吒总算松了口气，心道：杨戬大哥你动作可快着点，回头让大哥发现我坑了他就不好了。


　　第11章 江树含情

　　真君神殿是一惯的肃穆，安静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杨戬坐在办公桌前，又拿起一本公文，他看了一会儿，微微皱眉，提起狼毫，蘸了金墨，在奏本上批下几个字，放到一边，再拿起另一边，重复上面的动作。

　　今早玉帝说下朝时，王母的表情似有不耐，看来玉帝的动作让她有些忍不住了，再等一段时间就该成气候了。杨戬边批边想。兜率宫那里还是没有合适的契机，不过若能联上元始天尊，就大可绕过老君。只是自己虽说师从玉鼎真人，但只学了他的九转玄功，可是连这名义上的师父的面都没见过，又如何知道师祖住在何处?或许哪吒知道，只是能不牵扯他进来是再好不过的。元始天尊座下昆仑十二上仙，再怎么说也跑不出昆仑上的界限，近日得空去昆仑看看，或许有线索也不一定。上次在地府看到文若的生日，竟和莲儿就差了八天，不过论岁数莲儿就要比她大了。从没给她过过生日，也应当准备一下才是，只是不知她愿不愿意。莲儿那一会儿还要去一下，倒是给她什么礼物好呢?前日得的那枚“四海至尊”的歙砚不错，不过莲儿不喜欢这个。不如做道麒麟鲈鱼带去，莲儿喜欢吃这个。

　　想到此，杨戬抬头看了看时辰，放下笔去厨房忙活了。

　　原本客座在水晶宫，杨莲是不欲过生日了，谁知敖红不允，死活缠着要自己给她庆生日，说是不能放过这个灌倒她的机会。杨莲扭她不过，又不能拂了她的好意，也就随她了。

　　地点就安排在上次三人座谈的小花园里，只是今日又多加了几张桌椅，花园虽说不大倒也不显拥挤。本来请的人也不多，只是熟识几个，热闹一下。来的不过是沉香、小玉、嫦娥，加上本就在龙宫的丁香、敖红敖春姐弟。本来也是请了哪吒和唠叨的，哪吒托词天庭当值，孙悟空说出家人六根清净不染这些俗事，倒是通知唠叨那日八戒正在旁边，听说嫦娥要去，便自荐要替斗战胜佛应邀。

　　到了八月初八这天，诸人都来齐了，八戒催着开宴，敖红神神秘秘的说还有一个人未到。

　　“我们都在这呢，四姐姐这是要等谁?难道是上次幽会的情人?”杨莲打趣她。

　　“来了你不是便知道了。”正说着，宫女引了杨戬进来。

　　诸人脸色不一，沉香有些畏缩，小玉有些尴尬，八戒有些奇怪，杨莲收了笑意，嫦娥看着他有几分希冀。

　　敖红上前招呼，“站在门口做什么。”她拽着他进来。

　　敖春也起身过来，拿过杨戬手里的食盒，“这是什么?这么香，快让我瞧瞧。”

　　食盒打开，香飘四溢，鱼肉、香菇、笋片，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很是精致。敖春顺手抓了一片放进嘴里，“嗯!好吃!”

　　丁香拍他的手，笑道：“就你嘴馋!”

　　敖春也笑说：“这不是太香了吗?三圣母你不介意的哦?”

　　“没事。”杨莲低声说了一句，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沉默之中，敖红笑道：“人都来齐了，大家坐吧。”

　　几人的脸色没有因为敖红姐弟的活络而有所改变，杨戬说道：“不了，我还有事，这就走了。”

　　“不是说好……”敖红说。

　　“改日再来。”杨戬转身离去，心里苦笑。

　　离开水晶宫，杨戬也没回天庭，索性在下界寻觅一下文若的生日礼物。那块歙砚虽好，但他总觉得少了点诚意。而当他把准备的礼物呈在文若面前时，文若惊呆了。

　　那是装在紫檀木里的两盒黑白棋子，白子是半透明的，晶莹剔透，好若冰晶，黑子颜色艳绿，质地细腻，随意拿出一颗都找不出丝毫杂质。

　　“多谢真君好意，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文若虽然没特别研究过玉石，也知道这三百六十一颗棋子，颗颗是上乘美玉所制，打磨精巧，若说价值连城都是低估了它的价值。

　　“做了就是给你的，没什么不能收。”杨戬说。

　　“真君还是收回吧，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生日。”文若将棋子推给他。

　　她一句一个“真君”，被推过来的棋子恍若变成了利刃，扎在他心里。

　　“文若，你……”他幽幽开口，“恨我吗?”话说出口，又唯恐知道答案。

　　“何谈恨呢?只不过个人缘法不同，文若虽孑然，也不愿受人施舍。”文若拂袖起身，背对着杨戬。

　　“施舍?”

　　“传闻真君因一时怜悯娶了西海龙三公主，后又性情不合分道扬镳，文若不是龙三公主，不会接受这样的感情。”

　　“文若，我对你……”杨戬起身急着解释。

　　“对我如何?”文若回身笑道，“当年也不是为了让你对我如何，真君大可不必把当年之事放在心上。”

　　“当年我应你留在这里。”杨戬言辞恳切，想寻得一线契机。

　　文若嘴角的笑意更盛，“当年又与现在不同，当年真君离开时尚且说要为我寻一如意郎君，如今真君兑现了，不再亏欠文若什么。”她向门口走了两步，“真君事忙，还请早回吧。”

　　杨戬痛心疾首，却又当真无可辩驳，终是起身离开。

　　当他已走远，文若再回首时，桌上还放着那两盒棋子，她捻起一颗，仔细打量，透明的好似泪珠。

　　雌去雄飞万里天，云罗满眼泪潸然。

　　她不禁落泪，你对我有情，又为何要把我推给别人?你对我无情，又费这些功夫做这棋子干什么?是为了道歉吗?你又欠我什么?不过是我百年多情。罢了罢了，有情无情，到如今也都罢了。你是上仙，福寿绵延，就算你心里当真有我，我这一身病骨又能陪你几年，到时岂不是更加伤怀?倒不如就这样算了，让我留一份猜测，留一份念想。

　　她拭了拭泪，觉得胸口有些烦闷，靠在石桌上歇息片刻，也没任何好转，反而更重了。那一刻，空气和血液好似同时停滞。她大口的喘气，却好像没有任何的空气愿意到达她的体内。

　　杨戬与伊耆山庄血脉相连，几乎同时他就察觉到不对，半途返回，正见文若无力的伏在桌上，双肩起伏，似在竭力喘息。

　　“文若!”他叫了一声，大步上前，转过她的身子。她看到是他，却无力说话。

　　杨戬输了道真气护她心脉，她才略微觉得好些。

　　“药呢?”他焦急的问。

　　“没药，早晚要死的，吃那个做什么。”她说，气息微弱。

　　“你!”杨戬气结，“神仙果你放在哪里了?”

　　她笑道：“你当那东西取之不竭吗?酿的酒上次都拿去你那了，果子也没剩几个了。”

　　如此想来那东西多半都给自己疗伤了。当初因他累得病，如今又因他无药可医，自己当真是害死她了。

　　“还有几个拿来应急也好。”他说，心怀愧疚。

　　“我不过想死，你便成全了吧。”她的笑容虚弱而满足。

　　杨戬勃然，“姜文若!生死簿上我已划去你的名字，从今再没有死路!”

　　她挣扎着起身，“你想要我怎样!我死了不再麻烦你了都不行吗!”她大声说，剧烈的咳嗽起来。

　　“文若!”他忙扶她，帮她顺气。

　　她的喘息声里带着血沫，苦笑道：“纵然无情，也不该这么折磨我。”

　　杨戬觉得血都冷了，或许自己真的错了，这种病初期还能行动，到了后来连躺在床上都要喘息，别说是走路了，只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坐靠着。这样的日子要千万年的重复，如炼狱一般，或者当真不如死了。可是……

　　一滴。

　　文若看着手背上的水珠，微微发愣。片刻后，她轻轻的抱住他，柔声道：“算了，就如此吧。只是我这个样子再嫁给李天王的大公子岂不是害了人家，倒是枉费了你的心意。”

　　她这番话并不是赌气，杨戬听了更是懊悔，“文若，和我回去吧。”

　　她笑着摇了摇头，“河桥不相送，江树远含情。”

　　卧病人事绝，嗟君万里行。他解她的意，“可惜龙泉剑，流落在丰城。”

　　“没什么可惜的，”她笑，“我想过了，你的心怎样，我的心怎样，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曾几何时，我在这里认识了杨戬。”

　　杨戬怀抱着她，握着她的手，“知道吗?这是一百多年来，你第二次叫我的名字。”

　　她点头，“我知道，只是总觉得这个名字不是我该叫的，所以再没叫过。天色不早了，你也回吧。”

　　他放开她，“我会常来看你的。”

　　“你事忙，且忙你的吧。”她笑道。

　　杨戬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记，转身离去。

　　“伤还没好，自己当心!”她急急的追了一句。

　　他背对着她停在那里，听她说完，再次迈步走了。

　　她立在原地，看着他远去，心里有一份淡淡的怅然。

　　晚风萧瑟，树影婆娑。


　　第12章 更替伊始

　　杨戬刚进南天门就被哪吒拽住，“杨戬大哥，你可算回来了!”

　　看哪吒火急火燎的样子，杨戬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玉帝和王母在凌霄宝殿打起来了!”哪吒说。他今天也倒霉，若不是为了躲三圣母生辰，他也不会和二哥换了班，今天当值。

　　“哦?所为何事?”杨戬心里已有些眉目，仍旧问道。

　　“都是沉香惹的祸!”说起来哪吒就冒火，“他给他娘过了生辰，就上来陪伴玉帝私访，你知道……就是，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听宫里人说，玉帝出来时正撞见王母，王母不冷不热的说玉帝进来真是体察民情，玉帝说王母里里外外都是老虎模样，于是两个人就吵起来了。”

　　“若是这样，我们外臣也不当干预内闱之事。”杨戬说。

　　“若是就在里面打，我管他呢!问题是，后来王母说都是佞臣教唆，要叫沉香来上殿理论，一干人等都叫了来，要定沉香的罪。玉帝觉得王母罚了他的人是驳了他面子，两人就在殿上争执不下。”

　　“现下还在?”杨戬问。

　　“还在，不过不争了。”哪吒丧气的说。

　　“解决了?”

　　哪吒哭丧着脸，“要是解决了就好了，打起来了!”

　　杨戬心里奇怪，以这两个人的手段，纵然有什么间隙也不可能在凌霄宝殿上打起来啊。后来方知，玉帝见西王母失势，殿上一点情面都没给王母留，极尽讽刺之能事，甚至说出了“你若当真有样儿，我也不愿这么远下界去看，豹尾虎齿就该在兽笼里呆着”这样的话，气得西王母现出了原形，玉帝更是不留口德，西王母就动手了。而后便是凌霄宝殿一片狼藉。

　　杨戬到时，玉帝正和王母在殿上大打出手，宝殿里金光乱飞，几位仙家劝的劝，躲的躲，瓦片砖石漫天，一个不小心就变成了这两位吵架的牺牲品。

　　杨戬见这光景，拉着哪吒就往外走。

　　“哎、哎，怎么走啊?”哪吒被拖着。

　　“这种事看不见便好。”出了宝殿杨戬和哪吒说。

　　哪吒不明所以。

　　杨戬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对哪吒说：“你若有妻室，凶悍如狮吼，和你动起手来，你可愿意让人看到?”

　　“家丑自然不能外扬。”哪吒了悟，再想殿里平时精的几位可都不在，“可我今时当班，追究起来我也少不得一份责任。”

　　“不见得。”杨戬说。

　　“怎么不见得?今天可是我放沉香上来的。”

　　“难道别人当班就没放过沉香上来?”杨戬问。

　　“自然有的，”哪吒说，“可这种事不是历来都追究当值之人的责任，以示惩戒吗?”

　　“这也要看最后是谁坐在殿上。”杨戬说。

　　事情便让杨戬说中，西王母被定了有失母仪的罪责，扔进了轮回池。那日在殿上劝的几位仙家，被找了几个理由或命其巡查三界，或发配下界当地仙去了。沉香无罪反而陪伴玉帝有功。

　　这时沉香有功，就是玉帝无过。西王母在朝中的势力早已不如玉帝了，为了颜面一时冲动，这就是结果吧。

　　飞在昆仑山的上空，杨戬这样想。

　　“是杨戬吧?”前方半空中立着一人，头戴莲花冠，着藏青道袍。

　　“太乙真人。”杨戬立住对太乙真人行了一礼。

　　“家师知你今日要来，让我前来接引。”太乙真人说道。

　　“怎敢劳动真人。”

　　“客气什么，小徒受你精血，算起来咱俩还是平辈。”太乙真人抚须笑道。

　　“不敢。”杨戬低头拱手。

　　两人客套几句，来到了大罗天。大罗天上并无琼楼玉宇，只得一座白墙白瓦的小楼孤零零的立在云上。这倒是杨戬始料未及的，不论是兜率宫还是凌霄宝殿都没这般清简。

　　太乙真人看着杨戬略显惊异的眼神，含笑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进到楼内，太乙真人引他上了二楼，楼上空荡荡的，木制地板和雪白的墙，隔得很远才放一件家具，屋子中间有一张贵妃椅，一个头发乌黑的人背对着他侧卧在上面，他前方是像大门一样敞开的窗户，背影很是慵懒的样子。

　　“师父，人带到了。”太乙真人说，很是恭敬。

　　榻上那人半起身子，转了过来，是一张年轻公子的面容，只说容颜倒是像比杨戬还小上几岁。

　　杨戬从未想过元始天尊会是这个样子，但仍旧恭敬作揖，“师祖。”

　　那青年笑笑，面色慵懒，道：“太乙，你可以回去了。”

　　“是。”太乙真人退了出去。

　　“我已知你来所谓何事。”元始天尊坐在贵妃椅上，仍旧眼里含笑。

　　“师祖明鉴。”杨戬半弯着腰低头应声。

　　“不必如此，抬起头来吧。”元始天尊说。

　　杨戬抬起头，仔细当量那青年，一身翠绿的道袍，倒不像是三界之物。

　　元始天尊恍若不觉他在看他，说道：“三界之事，我与通天都不再插手，你来找我怕是找错了。”

　　杨戬微微皱眉，没有分辨。

　　“不过，人间的事，我倒有兴趣，”元始天尊的声音散漫，笑容很是玩味，“前几日神农和我说，他在人间只剩一个后人了。我不爱下去，就同他说，我有个徒孙会关照。你且去火云洞找他吧，他若高兴说不定会指点你我师父的住处。”

　　元始天尊言尽于此，又慢悠悠的转过身去卧在榻上，不再理他。风吹动了元始天尊的衣摆，像是青树迎风。杨戬对着他的背影长揖，才退出了楼阁。

　　伏羲，遂人，神农这上古三圣同住在火云洞中，多年前他奉命封神之时曾来过此地。进了火云洞，不似大罗天的简朴，洞内别有洞天。进洞走几步，向右转，就能见到石洞上方雕着“大显殿”的名号，正是神农居所。大显殿内一应陈设还有夏商余韵，杨戬随着小童进了偏殿，正见神农在那摆弄药杵。

　　“杨戬来了。”神农的语气好像自家长辈见到孙子来玩。

　　“杨戬见过炎皇。”他行礼如仪。

　　“不必如此，”神农挥了挥手，“坐吧。”

　　这个偏殿，并不似客厅分主客之座，殿内只有两个座位，中间放了张茶几，其余都是药箱书柜一类，地上还堆放着许多研磨工具。

　　“你的事元始已经和我说过了，”神农亲切慈爱，没有元始天尊那玩世不恭的味道，“我也有事拜托你，想必元始也和你说了。”

　　“不敢，炎皇有事尽管吩咐。”

　　“那就麻烦你了，”神农说道，在柔和的目光中开始了回忆，“当年我的部族传到如今只剩一人了，这也是我的过错，不过，那神物要是收回，自此人间又少了一份希望，我也心有惋惜。他们能护着它到今日，已是很不容易了，尤其是那个小姑娘，虽说我与她不知隔了多少辈，但在她的脸上还能看出我妻子的余韵，就像是我的孙女一样。凡间之事，我不好插手，你跟她有些缘分，还望多加照拂。”神农微微颔首，拜托的郑重。

　　杨戬回礼，道：“文若对我有救命之恩，本当如此。”

　　神农笑了，那笑容好像在说晚辈阅历太少。而后像是把自家孩子托付给外人一样，神农对杨戬说：“她的病也是劫数，还望你帮她渡劫。”

　　“敢不尽力。”

　　神农说完了所拜托的事，又道：“鸿钧老祖，想必你有所耳闻。”

　　“晚辈只知他是师祖和两位师叔祖的师尊。”杨戬说。

　　“这都是上古的事了，那时天地初开……”神农的目光仿佛是在憧憬那个年代，转而又笑道，“不说这些，如今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时代了，道德也是的，还跟你们争这些无谓。”“道德”自是老君的尊号无疑。

　　杨戬静静听着，神农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爱多话，我老人家也不拽着你聊天了，这就送你去鸿钧老祖那吧。”

　　神农一挥手，杨戬来到了九十九重天，眼前的宫殿巍峨，伫立在奇绝的山崖之上。不远处的小童见到杨戬几步上前，显然已是等候多时。

　　“师祖等候真君多时。”小童手握拂尘，为杨戬指路。

　　“有劳。”杨戬拱手道。

　　九转回环，杨戬终于来到鸿钧老祖照见他的房间。小童为他开了门，对屋内的老祖躬身，得到示意后离开了房间。屋内的穹宇大约有三层楼高，四面墙壁都嵌满了书架，直达穹顶，离门最远的一面墙边放着一张足有四辆马车宽窄的书桌，鸿钧老祖就坐在书桌后面。

　　比起元始天尊，鸿钧老祖要像长辈的多，白发白须，面容肃穆。

　　杨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上前行礼。

　　“你就是元始的徒孙吧?”鸿钧老祖的声音悠远低沉。

　　“正是。”杨戬再次行礼。

　　“上前让我看看。”

　　杨戬走到距鸿钧老祖二十步的地方停下。

　　“你可知三元为何?”老祖问道。

　　“三元者，第一混洞太无元，第二赤混太无元，第三冥寂玄通元。”杨戬问一答一，没有炫耀的心思。

　　“你又知何为三清天?”

　　“一曰清微天玉清境，始气所成;二日禹余天上清境，元气所成;三曰大赤天太清境，玄气所成。”

　　“嗯。”鸿钧老祖像私塾的老先生般点了点头，“去把《云簋七籖》找来。”

　　屋内的书怕是千百万册也有，杨戬环视四壁，不消片刻纵身取来，恭谨的弯腰递上前去。

　　鸿钧老祖在他递书的那一刻，刹那间出手，桌案上的一支金笔如弓弩箭矢一般带着金色的法气向他的左胸射去，速度之快连杨戬都看不清动作，他只是本能的向右闪开，金笔擦着他的白衣穿过。

　　一招毕了，鸿钧老祖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声开口，“元始选的人不错。”

　　杨戬的面上也没有异色，躬身拱手道：“多谢太师祖。”

　　“九转玄功第九境看来你已练成，”鸿钧老祖不急不缓的说，又打量了他一样，“不过，到底年轻啊。”话语中似有一丝惋惜，又不甚明显。

　　杨戬亦不知他为何如此说，只是恭敬的低着头。

　　“你去吧。”

　　鸿钧老祖没再说什么，杨戬也未纠缠，答了个“是”就退出了房间，又由道童指引着离开了九十九重天。

　　杨戬回去之后，天庭的局势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朝堂之上不论何事，太上老君总是不着痕迹的帮衬着杨戬。表面上看老君说的句句公允，不偏不倚，实则对杨戬有利。杨戬心里亦知，这怕是鸿钧老祖的训示，看来自己是得到了他的首肯。

　　有了老君的暗中协助，杨戬的事情处理起来顺利很多，余下的只是等待一个契机。


　　第13章 情最痴狂

　　杨戬将桌案上的公文整理了一下，转头望向窗外，已是明月高悬。不知文若现在如何了?算起来自上次见她也有七八日了，地上已经过了七八年了。他整了整玄衣，大步走出真君神殿。

　　下界是漫长的冬日，杨戬走在刚下过雪的土地上，白色的平面上留下了一串孤寂的脚印。

　　伊耆山庄的大门虚掩着，杨戬仍是敲了几下，等了一刻无人应门。他的眉头皱起，自行走了进去。文若正扶着往日二人对弈的那张石桌喘息。

　　杨戬快步走上去扶她，“不舒服吗?”说话间要将她抱起。

　　“别。”她说，“我听到敲门声想去给你开门，只是房间到门口有点远，我有点累了，在这歇一会儿。”

　　“我抱你回去歇着吧。”他的眉头怎样都舒展不开。

　　“我想自己走走，”她说，后一句声音很小，“趁我还能走的时候。”

　　他扶着她默认答应，文若走几步就要扶着他歇上一会儿。

　　“最近有个老人家常来我这。”文若扶着他，淡淡的笑着。

　　“哦?”

　　“有一天他勿撞进这里，说是来要口水喝，后来就常来了，说是住在这附近的。”她抬头看向他，“他是这的土地吧?”

　　“他和你说了?”杨戬笑问。

　　文若不答反问：“是你让他来的?”

　　“你都知道了?”杨戬说。

　　文若掩嘴笑道：“猜想是这样吧，不然你这司法天神也不要当了，一个凡人都能闯进你的结界。”

　　“和我回去吧，好吗?”杨戬再次提起这个话题。

　　她看到他目光里的哀伤，说道：“我想在这再住一段日子，在人间，还能自由自在在呼吸，如果我上去了，大概就再没这样的机会了吧。”她低下头，嘴角上翘，眼神却在说着别的什么。

　　“你想下来，我可以随时陪你。”杨戬劝说道。

　　文若摇了摇头，“我算不上个好大夫，但也知道这病到后来恐怕是再也下不了地了。”

　　杨戬扶着她，“我们回去想办法好不好?我见过神农了，如若实在没有办法，我可以去求他。”

　　求他。这两个字对杨戬来说有多重，文若心里明白。她坚定的看着他，“不。纵然我入炼狱，也不要你去求任何人。”

　　“文若……”他说不出更多的话。

　　“你还有别的事要做，别绊在我这。”她对他微笑。

　　“文若，还是……”

　　“我知道，”她温柔的截断他的话，“再一年，明年这个时候我就和你去。回去吧。”

　　人间的一年在天上可能很短，但在地上却可能发生很多事。

　　第二天早朝结束，杨戬从凌霄宝殿出来，南天门的守卫上前抱拳行礼，“大人，门口有个地仙说要找您。”

　　“地仙?”杨戬随他到了南天门，站在门口搓着手来回走动的地仙正是他拜托照顾文若的土地。

　　“怎么了?”他的眉目间有难掩的焦急，他知道文若定然出事了。

　　“大人，方才有人进入我的地界，带走了文若姑娘!”土地说。

　　杨戬的胸口像是被人闷了一拳，但他的思维在快速旋转，文若不可能自己离开，能进入他的结界带走人而让自己无知无觉的……老君能，但以他的修为自己应当察觉，再者自鸿钧老祖以下的弟子应该不会与自己为难才是。玉帝倒是可以做到，但他为何要如此做?带走一个凡间女子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他也不可能如此鲁莽。

　　在天庭杨戬也不方便多问，于是对土地说道：“你且回去看着，她若是回来了，你就在山庄前喊我的名号，我自会知晓。”

　　土地应声下去了。

　　杨戬站在南天门前，觉得有一只手在抓着他的心脏，用力的攥着，他痛的几乎要弯下腰去。

　　不能在这倒下，文若还在等着他。他这样想。再想想，是谁要对她动手?掳了她又有什么好处?

　　“杨戬!”敖红出现在南天门的那一刻正见到杨戬站在那里，整个人摇摇欲坠，脸上毫无血色，偏偏面容坚忍，仿佛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

　　南天门众仙出入，人多口杂，他这副样子站在这里难免招惹是非。敖红带笑上前，道：“显圣真君，今儿找你倒真是容易，快去我那坐回，好些日子不见了。”她装作亲昵的样子，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好让他靠在她身上。

　　杨戬心下明了，故意说道：“龙四公主，上次说要去你那取的东西可准备好了?”

　　龙四配合道：“早就得了，就等你来拿呢，这不是看你迟迟不来，才上来找你呢吗?还不跟我去拿。”

　　二人出了天庭的范畴，云端之上，杨戬呕出一口血来。

　　“怎么样?要紧吗?”敖红抚着他胸口，关切的问道。

　　杨戬擦了擦血迹，道：“不碍，公主来找我何事?”

　　敖红这才想起来她是有事来找杨戬，“三妹妹不见了!”

　　“莲儿!你可看到是谁带走了她?”杨戬直觉的说道。

　　“带走?”敖红莫名，“要是她身旁有人就好了!都是我的错，才让她……”

　　“慢慢说，是怎么回事?”杨戬问。

　　“昨天丁香和她去逛庙会，也不知怎么那么巧遇到了刘彦昌，你知道三妹妹她……刘彦昌身边还跟着个女人，他自然急着和三妹撇清楚，于是就把当年他几乎要与员外家女儿成亲的事说出来了，还说三妹……”敖红抬头看了一眼杨戬的脸色，又瞥到他攥紧的拳头，敖红咬了咬牙，小声说道，“不太知道三从四德，随便和男人乱……不是，是……是私定终生……三妹妹哪里受得了，要不是丁香拦着，当时就把刘彦昌旁边那女人给……后来丁香好容易把她拽了回来，结果第二天早上我们已经找不见人了。”

　　要不是当年和刘彦昌有约，杨戬恨不得此时就手刃了他!

　　“你们都去哪找了?”杨戬压抑住心头的恨意，问道。

　　“我和敖春圣母宫和刘彦昌的住处都找过了，没找到人才来找你的。”敖红说。

　　“你去灌江口问康老大要哮天犬，他虽然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但法力仍在，你带着他去找莲儿，找到了就通知我。”杨戬果断的说，“刚才文若被人带走了，她现在……”

　　敖红道：“且别说了，文若妹妹现在身子不好，你快去找吧，三妹妹那里有我和敖春几个，不会有事的，待会找了哮天犬一准儿能找到。”

　　敖红虽然如此说，但杨戬也不知该去何处找文若。他到了伊耆山庄，问土地可见是何人带走了文若。土地说他根本没看清人，他凌晨时分听到有人吵闹，就去查看，那人好像是察觉到他，掳了文若一晃就不见了，他隐约看到那人身形像是个女子。

　　该不会……杨戬的脑海中掠过这样一个想法，却在这个想法出现的一瞬间就被他掐灭了。就当此时，敖红那边有了消息，当他急急赶到时，眼前的一幕几乎要生生撕裂他。

　　在华山的一处绝壁上，他一手带大的妹妹，正扼住他心爱女子的脖颈，对手足无措的敖红大声喊着：“叫他来!我也要他尝尝离开心爱之人的滋味!”

　　文若的脸色黔紫，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受了刺激，旧疾复发。若不是杨戬消去了生死簿上的名字，现在只怕是一命呜呼了。

　　“莲儿!”

　　杨莲的脸上露出了笑意，森白的牙齿显得无比阴森。“你看到了吧!你看到了吧!如果不是你!不是你当初把我压在华山底下，彦昌怎么会去找别的女人!我现在还和彦昌在一起，看着沉香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大声喊，整个华山像是感受到她的哀怨一样颤动起来，“都是你!都是你的错!我今天也要让你尝尝和心爱之人分离的滋味!你不让我和彦昌白首，自己却和这凡人厮混在一起，你有什么资格!你有什么资格!”她语无伦次。

　　杨戬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压抑下心头躁动的气血，近乎平静的对杨莲说道：“你恨我吧?恨我就冲我来吧，整件事情都是我做的，和她没有关系。你杀了我也可以，放开她吧。”他一边说一边朝杨莲走去。

　　“三妹妹，有什么事咱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说，咱们大家都能帮你解决不是?”敖红劝道。

　　“是啊，先把那姑娘放下吧，什么事都好说。”丁香帮衬道。

　　“你们都不帮我!你们都骗我!我不相信你们!”杨莲对着她们大喊。

　　敖春向他姐姐比了个手势，欲找援兵。

　　“不许走!你再走一步我就掐死她!”杨莲发现了他的动向。

　　敖春被逼无奈，道：“三圣母，你修仙多年得道不易，如今这般行径岂不是入了魔道?”

　　“我是魔又如何?”杨莲笑道，脸上的表情变得深情，“要是能和彦昌在一起，就是下十八层地狱我也甘愿!”

　　哮天犬没了记忆，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是方才康老大要自己帮东海四公主的忙，自己就随了来，如今见这疯疯癫癫的女人很是莫名。“你自己的夫君勾引男人，是你自己看不住，再说男人三妻四妾怎么了?关旁人什么事。”

　　众人的目光集中到哮天犬身上，下一刻杨莲仰天长笑，手下用力就要扭断文若脖颈。

　　“不要!”

　　随着这一声高呼，杨莲突然眼神迷离，瘫倒在地。倒下之后，她身后的位置现出一个道童。

　　杨戬上前抱住文若，为她注了真气，见她面色稍缓，呼吸平复，才对那道童说：“多谢道长相助，敢问道长大名?来日杨戬必结草衔环以报!”

　　敖红也过来扶起杨莲，不让她躺到地下，再探鼻息只是昏了过去。

　　那道童说道：“真君言重，真君莫放在心上，是家师命我来助真君。”

　　“敢问尊师何人?”杨戬问道。

　　“家师炎皇神农氏。”道童又说，“家师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真君。”

　　“道长请说。”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童说完持着拂尘搭在手上对杨戬拜了一下，就乘云而去。


　　第14章 此情此债

　　自那天以后，文若和杨戬回到了天上。杨莲的状态让杨戬颇为挂心，她自打那天被神农的药草迷昏后就再没醒来。她给龙宫带来那么多麻烦，杨戬也不好再麻烦东海，就将她带回天上。文若经过一番变故，身体重创，稍一活动心中就会鼓动不已，只能坐在轮椅上。杨戬每日除了处理公务，还要照顾两个病人，颇感交瘁。

　　“别忙了。”文若转了轮椅过来。

　　杨戬手里拿着笔，对她说：“还有几本就看完了。”他的桌上放着看完和没看完的公文，还有几本医书散乱的摊着。

　　文若没有说话，摇了轮椅回去了。

　　若是她说了什么，或是坚持，或是责备，他都可以笑着面对。她什么都不说，转身离开，反倒让他担心。他放下笔，进了她的屋子，正见她坐着轮椅靠在窗边发呆。

　　“怎么了?”他没有转动轮椅，而是自己偏过身到她面前。

　　她的脸色是重病的青白，嘴唇带着一点浅紫，“没什么。”温柔的笑容，有些伤感，有些无奈。

　　看着杨戬憔悴的面容和越发紧蹙的眉梢，她又多说了几句，“开心点，我们两个不都看过了，三圣母没事，她不醒来只是不愿意面对发生过的事情，机缘到了自然会醒，强求不得。至于我，强求也强求不来，便随他吧。炎皇不是说‘道法自然’吗?我们不如自然而然吧。”

　　杨戬笑了一下，纵然是苦涩的笑意也传达不到眼底，“怎么反而是你劝我?”

　　“你这样太操劳了，”她的手不觉抚过他的眉心，“我在这里，你又不方便让他人假手。”

　　她说的含蓄，但他知道她在自责，觉得她带给了他麻烦。“怎么这样说。你若实在过意不去，不若嫁给我吧，做我的夫人，就没什么不方便的了。”在这种时候，倒有些苦中作乐的味道。

　　她笑，摇了摇头，慢声细语，“我愿意做杨戬的夫人，不愿意做显圣真君的夫人。若嫁了你，少不得要守这天上的规矩，对某个人三拜九叩吧。我只是一个凡人，当真嫁了，旁人又该怎么说你当初把三圣母压下华山的事?”

　　“你信我吗?”他执起她的手问。

　　“我信你，我相信你可以为我遮风挡雨，保护得滴水不漏，”她看着他的眼睛，“但那样你就太辛苦了。”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到床上躺会吧。”杨戬知她累了，气力不济。

　　他扶她上床，盖好被子。

　　“能这样躺着也是一种福分，只是不知这福分还有多久。”她笑，几分自嘲。

　　“文若……”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了他，“不是你的错，别想了。我有点累了，睡一会儿，你别太操劳了。”

　　他点了点头，坐在床边看她睡着才出去继续公事。

　　天庭的早朝不同于凡间分几日一大朝，几日一小朝，而是日日都有朝班，不然一日一年，下界的事就不知道要拖成什么样了。

　　这日杨戬早朝走了之后，文若去杨莲的屋子里看她。

　　杨莲还在睡着，面容安静，柔和的脸颊诉说着三圣母的光辉。若是不遇到刘彦昌，她大概会一直如这般安静吧，二哥前承欢膝下的三妹，被凡人顶礼膜拜的圣母。

　　那日，杨莲掠了她，她不是不怕，也未尝不恼火。但细细想来，这也非杨莲的过错。爱恋的不能自已，又是谁能控制的?而自己如今……反正早晚都会变成这个样子吧，倒是无所谓怨怼。

　　她搭了她的脉，脉象平和。还是不愿醒来吗?是因为对二哥做了那种事?还是因为不愿面对刘彦昌不忠的情感?或许你自己也不见得清楚吧。你知道吗?自从那天，他一直在寻找让你醒来的方法，……还有能治我的病的方法。文若笑了，自嘲和苦涩。他本应该是俊逸果敢的显圣真君，如何会被女人绊住?这就是你们神仙常说的“劫”吗?那是不是我死了，这个“劫”就会过去?你是他的妹妹，他自然要照顾你，可我呢?不过是个拖累他的外乡人，他因我而使灵魂变得越发沉重，又让我情何以堪。纵然是爱的，可人们不常说，爱他就要让他幸福吗?如果我离开，他会不会幸福?我只怕他伤心欲绝，可，那便不是显圣真君了吧?只是，三圣母你知道吗?不录在生死簿上的人该如何死去呢?怕是我死了，他也要把我的灵魂带回来。那是不是魂飞魄散就可以了?魂飞魄散啊……听起来还真是很遗憾呢，再也来不到这个世上了。不过也好，这个世间如此苦难，不来也好。你知道方法吗?倒不如你那时就把我打死，你那时为什么没动手呢?其实你掳了我，并不想杀我吧，只是想见见他，你到底还是那个善良的小女孩啊。

　　文若在杨莲房里的这番心思，杨戬无从得知。他打早朝回来之后，二人如常，只是文若在暗地里寻找可以散魂的方法。

　　“望归。”习武场里轻轻的声音让他听了动作。

　　望归。是她给他的名字。坐在轮椅上的姑娘面无血色，却带着淡淡的温暖的笑容。她似乎从不怕他。

　　他回身看向她，等她继续说下面的话。

　　“望归，你的武艺很厉害吧?”她转动轮椅来到他面前。

　　自从二郎神带她回来，她就一直坐在轮椅上，听二人平日的话语，她好像得了很难治的病。

　　“还说得过去。”他闷声闷气的回答。

　　“我听说，当时让你到天庭来费了他不少事呢。”她着意避开敏感的字眼。

　　“二郎神全盛之时武功确实在我之上，被他擒了，我也没什么不服的。”他很坦荡。

　　“望归，在你们打斗的时候，要是把握不好是不是会魂飞魄散?”她问，眼神只是好奇。

　　“有可能的，”望归专注的给她解释，“如果对手确实厉害，下了狠手，那是会的，不过，除非邪魔，一般人是不会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的，连我们妖怪都不屑于此。”

　　“那是不是武功越高，打散他的魂魄越难?”她虚心求教。

　　“那是自然，武艺强，内息也强，像二郎神本身有护体神功，要想打散这样的高手的魂魄是很难的。”

　　“可我听说当年刘沉香差点散了他的魂。”

　　望归不屑的冷哼一声，“当年是二郎神一心求死，散了神功，不然凭刘沉香那小儿的手段怎么能把他打成这样?我虽佩服他武功，可不佩服他这做派。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便是千难万险也当义无反顾，却为些情情爱爱的自断性命，这岂不是那些酸腐书生的做派?”

　　“这事你也知道?”

　　“下界的妖怪并非只知杀戮，这些消息怕是来的比天上还要精确。”

　　她把话题转了回来，“那像我这样的是不是你一掌之下就要魂飞魄散了?”

　　望归上下打量了她一下，见她还是面色如常含着笑意，他认真的解释，“这也不见得，如果不是着意攻击对方的魂魄，通常是不会散魂的。”

　　“哦，原来如此。”她若有所悟般的点了点头。

　　“你，”望归想了想说，“有二郎神在，就算在这天庭之上也不会有人敢散你的魂魄的。”

　　他以为她是担心被人所害，才加了这句关照。她笑了，笑容由温暖变得烂漫，“我知道的，有望归在这里，也没有人敢在真君神殿动手吧。”

　　当哪吒说漏了嘴，让金吒得知文若病重的消息时，他恨不得撕了自己的嘴。金吒拿了不知从哪得来的千年灵芝深情款款的要去探病，哪吒知道了死活要与金吒同去，美其名曰：“大哥，你和杨戬大哥不熟吧?他那么冷冷冰冰的，到时未必让你进啊，还是我在方便点，是吧?是吧?”

　　金吒觉得哪吒说的有理，便兄弟二人一同来到真君神殿。

　　杨戬看到金吒来此，面上并没有什么美妙的表情，尤其是在知道了金吒的来意之后，身上隐隐散发出的气息，让金吒有种想转身跑回天王府的冲动。哪吒在金吒身后一个劲的向杨戬打躬，一脸歉疚。

　　“真君可以让我进去看看文若姑娘吗?”金吒定了定神，用自己最镇静的语气说道。

　　杨戬深知这是自己惹的祸，却不怎么愿意让他见到文若。文若在殿后听闻金吒来了，也知杨戬心意，不免露出浅笑，想着如何也要给杨戬颜面，不能擅自出去见了金吒，不然不知他会气成什么样子。念头一转，她收了笑容。自己既然已经决定要灰飞烟灭，倒不如现在去见金吒，日后行事时也让杨戬少了一份伤心。她打定主意，摇了轮椅从后殿出来。

　　“金吒公子。”

　　水青色的衣衫罩在文若瘦弱的身体上，她的脸色竟与衣衫相近。只是那出尘的气质，没有丝毫变化。

　　“文若姑娘，”金吒把灵芝往哪吒手里一塞，也不顾杨戬脸色如何难看，半跪在轮椅前同文若说话，“你怎会病成这个样子?”

　　“不碍的，倒是劳公子挂念。”文若笑道，如春风拂柳，彩云见月。

　　“不若我去求我师父，让他找观音菩萨要来仙露，保准姑娘药到病除。”他真诚而焦急的说。

　　看着杨戬要杀人却拼命忍耐的脸庞，文若对这年轻人的真诚也只能微笑着拒绝。“多谢公子美意，不过我相信真君会医好我的。”她将话题转移到他的身上。

　　杨戬起身扶着轮椅的把手，对金吒道：“文若还在病中，容易疲倦，多谢军吒利明王前来探望。”

　　对着冰冷而客气的杨戬，金吒败下阵来，又对文若说了两句保重的话，就同哪吒告辞了。临走时，哪吒还一直回望杨戬，抱歉非常。

　　夜晚，真君神殿亮起了灯火，杨戬和文若两人围坐在餐桌旁，像寻常人家一样吃着晚饭。桌上的七八个菜都是素的，显然是杨戬特意做给文若吃的。

　　“下次不要做这么多了。”文若不知道是第几次说这句话。

　　杨戬应声。文若知道，他下次还会这么四碟八碗的上来，她只是忍不住要说。不知自己哪世修来的福分，得他这般宠爱。

　　餐桌上的话题说到了上次敖红从灌江口带来哮天犬后来如何。

　　“敖红把他送回去了。”杨戬说，“菜咸吗?”

　　“还好。你没想过让哮天犬回来吗?”文若问。

　　“他在下面也好，天庭总归不是个好去处。”杨戬端着碗说，少了几分严肃。

　　文若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夹了一口菜，“我只是觉得，这么多年的情分，就让一颗药草毁了，实在是……”

　　“也没什么，四公主说他们在下面过的都好。”杨戬轻描淡写的说道。

　　看来他们过的都好，你便知足了，哪怕他们不愿再见你，再也不记得你。文若在心里这样想，忽然对杨戬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三圣母什么都不记得了，就会醒过来了!”

　　杨戬的身子像是被文若的话震慑到了，猛然抬起。文若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三千年的兄妹情分，纵然她恨他，他也不希望她不记得他吧。

　　半晌。

　　杨戬缓缓开口，“或许可以一试。”

　　“可是，那样……”

　　“没关系，只要她能醒来，还和以前一样快快乐乐的，记不记得我又有什么关系。”杨戬说，愁眉中带着笑意。

　　反而是文若看起来十分忧伤。

　　“不要这样，”杨戬单手捧起她的脸，“你的病不能动心。”

　　“那样的话，你很伤心吧?”文若轻轻的问。

　　她是在替他悲伤。“没关系的，文若，只要她没事就好，我……”杨戬本想说“我不重要”，到嘴边改成，“我没事的，再说现在不是比那时好多了吗?我还有你。”

　　文若几乎就想脱口而出“如果我不在了怎么办?”最后还是仅仅点了点头。

　　木吒手持吴钩纵身一刺，哪吒以火尖枪相对，混天绫漫天飞舞环绕着缠向木吒。

　　“不要仗着你的法宝多!”木吒收剑旋身躲过，半空中一个后空翻，出现在哪吒身后，挺身再攻。

　　哪吒一笑，转身甩出乾坤圈。木吒左闪，挽剑再刺。哪吒眼神一瞥，突然扔下武器，说道：“不打了、不打了!”说着就落下地去。

　　木吒扑了个空，力道没了受体，几乎让脸和习武场的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幸好反应的快，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一手撑地，单膝跪落在地上。“怎么不打了?”木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问。

　　“你看看他!”哪吒指向在一旁来回踱步的金吒，“什么心情都没了!”金吒已经在这走了小半个时辰了。

　　“大哥，你这是……”木吒说。

　　金吒自动绕过木吒，挫折手对哪吒说：“三弟，你看，那个……”

　　没等金吒的话说完，哪吒果断否决，“我不去!杨戬大哥那就不欢迎人去，你没看上次那脸色，我可不去找不痛快!”

　　“你们去找显圣真君干什么?”木吒问。

　　“他看上了杨戬大哥的救命恩人，自己又不敢去，总拉着我。”哪吒没好气的说。

　　“显圣真君的救命恩人?”木吒说。

　　“杨戬大哥当初被沉香打下界，蒙那个姑娘所救，后来那姑娘病了，杨戬大哥就把她接到真君神殿了。”哪吒说，把自己扔在地上的法宝都收了起来。

　　木吒若有所思道：“这么说起来这姑娘也是个神仙喽?不知是地上哪位仙家?”

　　“她不是神仙，不过那气韵远胜天上的女仙。”金吒说，得意的好像文若已经是他的夫人了。

　　“不是仙家?”木吒奇怪道，“在地上，这距真君被打下界都过了快两百年了，难道大哥喜欢一个老不死的女人?”

　　金吒举拳要揍木吒，哪吒在一旁笑的不行。

　　“我也不大清楚，”哪吒边说边笑，“不过，文若姑娘似乎有什么来头，医术很是了得呢。”

　　“再说就是凡人又如何?现在已经允许人神通婚了。”金吒说。

　　“父亲那里可不一定允许。”木吒说。

　　“管他呢，又不是他娶媳妇。”金吒说。

　　“大哥，怎么能做不孝子?还是应当听父亲的才对。”哪吒说。

　　金吒和木吒听了此言，都用一种“你一定是发烧了的眼神”看着他。

　　“三弟，你平时是最不屑父亲的，今天怎么转性了?”木吒问。金吒想上去探探他的额头。

　　哪吒挥手打开，不尴不尬的说：“那个，那个，娶妻嘛，这种事当然是父亲的经验丰富一点，那个，参考一下也不错。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没等金吒二人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溜烟的开溜了。


　　第15章 只为伊人

　　灯火下，文若在桌旁读着医书。在地上时，那些医书她以烂熟于心，但到了天界，她才发现她所掌握的医术不及世之万一，嫏嬛的广大非她可以想象。

　　文若看上不到一刻就觉得胸闷，坐在轮椅上闭目歇上一会儿，再看，就这样看了一晚上。

　　“文若，别看了。”

　　杨戬不会拿走她的书，也不会强制她合上书本，只会这样心痛的看着她。

　　文若睁开眼睛，“没事，我想尽快找到控制忘忧草药效的方法。”

　　她越发难看的脸色，让他的心被荆棘缠绕，紧紧的勒住。

　　“文若，别找了，莲儿记不记得我都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文若看起来是那么忧伤。

　　“不是和你说过了，只有她快乐就好，你也一样。”

　　“可……”

　　“文若，你太累了，休息吧。”只是劝说，却不强制她，这是杨戬的温柔。

　　“你不也是一样，”她温柔的笑，“最近你也在想办法吧。”

　　杨戬停顿的眼神对上她的笑容，他忽然觉得自己该放下了，放下那个执念。即便嘴上说莲儿不记得他也可以，但心里还是希望能留住回忆的。文若看出他这种想法，所以才这么努力的吗?真的要放下了，不然只会害了她。

　　“所以，我和你一起想办法。”她笑着对他说。

　　青白色容颜上的笑容，刺痛了他的心。

　　“不找了，我们不找了。”他缓缓的说，“我们都不找了。”

　　“不行!”

　　“文若……”

　　仿佛被夺走的是她的记忆。“你和三圣母从小相依为命，有过多少共患难的记忆，又有多少感情，这份感情甚至不是人间任何一个人的情感可以比拟的，这么珍贵的东西怎么能说丢就丢了!”

　　她这番话说完，杨戬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把她揽进怀里。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她起伏的胸口已经经不起情感的波动。

　　暖融融的气息渗透到她的四肢百骸，她觉得身体不再冰冷，心口开始有了温度。

　　“别，你的伤……”她想推开他。

　　他的头抵在她的肩膀后面。“不想我再用真气，就别再让自己劳累了，别找了好吗，文若?人的记忆本来就不是能随意操控的，记得什么忘记什么，是连自己都很难选择的事情，怎么能任凭别人随意操作。再说，那些记忆不值得你如此。文若，你是最重要的。”

　　文若，你是最重要的。

　　泪，滑落她的眼眶，顺着面颊汇成小溪。

　　“别哭，文若。”他用自己的真气稳住她的心脉。

　　“谢谢。”那句话恍若她多少年的盼望，如今她也只能说出这样平白无力的两个字。

　　“这本来就是你的，不用说谢谢。”他一如既往的微笑，月光一样迷幻，“睡吧，文若。”

　　她躺到床上，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惶恐，好像那句话只是一个梦，醒来就会不见了。

　　“我一直都在这，睡吧。”他说。

　　连日的阅读和病患夺走了她的力气，她很快进入了梦乡。

　　文若，你是最重要的。

　　那句话让她满足，也让她忧心。他这样说，她还能离开吗?或者，是不是杨莲醒来了，只独她一个人在这，他就不会那么累了，她就可以心安理得的让他照顾了?她甩了甩头。自己怎么可以这么想，这么自私。

　　杨戬打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的不是药，而是决心。

　　文若打窗边转过头，“真的要给她喝吗?”

　　杨戬微笑，“文若，没事的，我在里面加了两味药，或者能控制药性，就算不行也没什么。”

　　文若担忧的看着他。

　　杨戬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起来这么早，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不了，我和你去看看。”

　　杨戬将药递给她端着，自己推了她的轮椅进到杨莲的房间。

　　手上漆黑的药汁，承载的好像是绝望、悲伤和希冀。文若看看药汁，又看看杨戬。他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悲戚。

　　杨戬端过药碗，慢慢喂杨莲喝下。“我在这看着，你去休息吧。”他说。

　　“我和你一起等吧。”

　　“也好。”杨戬坐在轮椅的扶手上，让她靠在他身上。

　　时光没有让他们等太久，杨莲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澈。

　　“二哥，这是哪?”杨莲干净的声线带着一点童音。

　　她还记得杨戬!文若的心里涌上欣喜的情愫。

　　杨戬没有回答，只是问她有没有不舒服，还记得什么。

　　“我怎么了?我只记得和哮天犬的灌江边上玩，然后……”杨莲说。

　　“你失足掉下灌江，撞到了头。”杨戬神色温柔的撒谎，完全看不出谎言的迹象。

　　“二哥不要罚哮天犬!”杨莲突然起身说。

　　“好、好，不罚他。”杨戬安抚她，“再睡一会儿吧。”

　　“不睡了，”杨莲说，“二哥，这不是灌江口，这是哪?”

　　“玉帝让我上天界做司法天神，梅山兄弟和哮天犬还留着下面做地仙，这是我的真君神殿。”

　　“我只是睡了一下，怎么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杨莲有些迷惑。

　　“你都睡了一个月了。”杨戬对她说，像是对孩子的责备。

　　“这样啊……”杨莲若有所思，“不知这位神仙姐姐怎么称呼?”她看向文若。

　　“她不是神仙，前一阵她救了我，她身体不好，我就接她上来住了。”杨戬解释道。

　　“她救了二哥?二哥受伤了吗?”杨莲紧张的问，扒着杨戬左看右看。

　　“现在没事了，别担心。”

　　杨莲没有再坚持，“没事就好。不知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我叫文若。”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淡淡的，她说她叫文若。昨日时光，仿佛一如今夕，那清丽的，不染尘埃的女子。昨日的清丽变成了今日生命的漂浮，文若青白的脸色，有时让他觉得，她随时都会消失，连同灵魂一起消散。杨戬退后两步，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真实的存在。

　　她像是特意省略她的姓氏，又或许那个姓氏太过沉重让她不想负累。

　　“文若姑娘，谢谢你救了我二哥。”杨莲起身下地，杨戬怕她长时间卧床头晕在旁边扶了一把。

　　这样的杨莲看起来像春日的溪水一样明澈，她还是那个被二哥庇护在羽翼下的小姑娘，没有任何杂质。

　　“不用谢。”文若说。

　　“二哥，你带我看看真君神殿好不好?”杨莲挽上杨戬的胳膊说，“文若姑娘要不要一起去。”

　　文若淡笑着摇了摇头。

　　“那二哥我们走吧。”

　　杨戬没来得及说更多的话，就被杨莲拉出去了。

　　他很开心吧。虽然看起来那么平静。

　　文若这样想着，靠在轮椅上闭目养神。昨晚她一直在想忘忧草的事，根本没怎么睡，现在确实累了。不知是神经放松了下来，还是闭目使她的精神敏感，她觉得自己的心口一点点变凉，心跳像擂鼓一样击打着她的耳膜。好像有人将她的耳鼻堵住，她开始努力的呼吸。没有人会来帮她。这是她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想法。

　　真君神殿的后花园中桃花繁盛，汇成粉白色的花海，朵朵桃花落入曲水，满池馨香。

　　“二哥，这真美，”杨莲挽着杨戬的手说，“就是单调了些，我想在这种些别的花色，行吗?”

　　三妹有多少年没有这样亲密的和自己走在一起，没有这样柔声细语的和自己说话了?杨戬一时已想不起具体的日期，他也不愿去想。生活好像回到了千余年前灌江口安静的日子，这样，他真的很满足了，至于其他的问题，现在看来也没什么要紧的了。

　　“当然可以了，你想种什么就可以种什么。”杨戬宠溺的对她说。

　　“嗯!我要好好想想，到时弄不到的花草，二哥可要帮我想办法!”她仰头笑着对他说。

　　“你想要什么，二哥都会帮你弄来的。”杨戬揉了揉她的头发。

　　说话间，侍卫进来躬身说道：“大人，玉帝有请。”

　　“知道了。”杨戬对杨莲说，“我先送你回房。”

　　“不用了，二哥快去吧，我还想再逛逛，我自己认得回去的路。”杨莲笑说。

　　“那你在这看看吧，要是找不见回去的路就在这等着，二哥会来找你的。”杨戬叮嘱道。

　　杨莲不禁莞尔，“二哥，我都多大了?你的真君神殿再大，我还能迷路不成?”一面说一面把杨戬往外推。

　　“好好，莲儿长大了，不过莲儿可推错方向了，那边才是门口。”杨戬笑道，“一会儿出去可不要走错路。”

　　“知道了，二哥快走吧!”杨莲羞道。

　　杨戬走后，杨莲在园里又转了一刻，无意间转到了习武场。

　　“你是谁?”她问高大的青狮。

　　“我是望归。”

　　“你是二哥的朋友吗?”她的表情懵懂的像一个刚刚长成的少女。

　　望归有些不解，这人是三圣母吗?不是传说她与二郎神不和吗?怎么从昏迷中醒来，这样亲密的叫二哥?

　　杨莲见他不答，又道：“我才来天上，不知道许多事，能告诉我吗?”

　　望归觉得其中有些蹊跷，只道：“我是二郎神的坐骑，平日都在这习武场。”

　　杨莲猜想也是自己昏迷的那一个月发生的事情，道：“你变回原型一定很威武。”那笑容暖暖的没有任何杂质。

　　望归几乎不忍责怪她，妖怪被打回原型是很没面子的事。

　　“啊!对不起，我忘了。”她突然捂上嘴，惊慌的说。

　　“没事。”

　　对着不爱说话的望归，杨莲说：“我好像打扰到你了，那我回去了。”她打算顺原路返回。

　　“那边有个门，是近路。”望归给她指了路。

　　“谢谢。”

　　她顺着望归指的路回到殿内自己的房间。房间内，文若仍对着门口坐在轮椅上。

　　“文若姑娘……”杨莲刚想打个招呼，却发现文若双目紧闭，嘴唇墨紫。

　　“文若姑娘!”杨莲上前一探，文若气息微弱。她不懂什么医道，但见文若此时的情况，吓得没了主张。在天上她人生地不熟，只能回后院招呼望归。

　　望归看了也没有法子，道：“我平日见过二郎神以真气护她心脉……”

　　“我来!”杨莲说着就要动手。

　　望归拦住她，道：“这真气要把握尺度，她心脉太弱，力度掌握不好可能适得其反。为今之计，将二郎神请回来才是上策。”

　　“二哥去见玉帝了，如何去请?”杨莲十分焦急，这到底是二哥的救命恩人，就这般死了，让她怎么向二哥交代。

　　再说杨戬这边，玉帝传唤无非就是让他从过去西王母那边向自己这边倒戈，时隔这么久才传他，倒像是玉帝的风格。

　　西王母被扔下轮回池，哪辈子才能再修仙成圣渡过劫难是不好说的事，有脑筋的人自然都会向玉帝倒戈。玉帝特意传他来说话倒有些奇怪，或者是因为玉帝看出了他的动作，才特意说一句“王母下凡，诸事二郎神多多费心”，可他除了去拜会鸿钧老祖外再无明显动作，而那事玉帝不该知道才是。又或者是……杨戬心里明白了几分，躬身答道：“敢不尽力。”

　　从玉帝那出来，杨戬正撞上来找他的侍卫。“出什么事了?”杨戬皱眉问道，显然看不惯这慌慌张张的样子。

　　“三圣母急着找大人回去。”侍卫低头报告。

　　三妹?

　　“可说是何事?”

　　“未说，看样子很是紧急。”

　　难道是三妹想起了什么?杨戬大步往回走去。走到门口，见杨莲在那来回踱步。

　　“莲儿，怎么了?急成这样。”杨戬柔声问道。

　　“文若姑娘晕过去了!看样子……”

　　还没等杨莲把话说完，杨戬卷进了神殿。

　　脉象沉沉，微不可得。文若如今只剩一口气吊在那里，倘若不是杨戬在生死簿上划去了她的名号，如今怕是已在阎王那里报到了。

　　杨戬此时到恨不得她是在阎王那里，那样她的身子还是好的，他只要去地府将她的魂带回来就可以了。而如今，这微弱似无的心脉让他如何救的回来。

　　他抱着文若，脸埋在她的颈间，杨莲和望归都看不到他的表情。

　　杨戬抬起头，眼中晶莹闪动，他定了定神，拿起银针，手起针落，刺入她身上的几个大穴。这才对杨莲说道：“把宝莲灯借我一用，你去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杨莲刚要应声，望归道：“我去守着吧。”

　　杨戬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左手持宝莲灯，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其余三指相握，念出了咒文。随着咒文，他手中的法诀不断变换。

　　听了几句，杨莲便知他这是要强行为文若易经洗髓，仙人之体纵然无法使病罩痊愈，也可强健心脉。只是他如今重伤未愈，方得借助宝莲灯之力才能做到，但纵然如此也是伤身的。杨莲虽然清楚，但他已经动手，她也无法阻止，不然恐怕会落个法力反噬的下场。

　　咒文念到后来，杨戬已经是体力透支，身体像是被掏空一样，冷汗涔涔。随着最后一个字符落下，文若的身上灵光一现，但只一刹那光芒便消失了。房间里一时只有杨戬粗重的喘息混杂着闷闷的咳嗽声。

　　“二哥，你怎么样?”杨莲这才上前问道，一手为他顺气。

　　“没事，别担心。”体内气血翻涌，但在妹妹面前他还是强行压制了回去，尽力使呼吸平复。

　　他探了探文若的脉搏，虽然仍是脉位低沉，但比刚才不知好了多少。

　　“莲儿，厨房有药，在炉罩旁，麻烦你去煎来。”他对杨莲说。

　　杨莲心里虽还担忧他重伤之际用如此法术，但见他声色如常也就依言去了。估算着杨莲差不多到了厨房，杨戬才不再隐忍咳出声来，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地。他换了两口气，调息了片刻，又用法术洗去血迹，算着时间文若也该醒来了。

　　他见她细长的睫毛眨动，坐到床边柔声问道：“感觉怎么样?”

　　“我……”文若看了看杨戬，又想起自己之前发病，“这是……”

　　“抱歉，文若，我为你易经洗髓了。”杨戬歉疚之情不易于言表，她之前说自己不愿成仙的，如今却被他在她不知的时候易经洗髓。

　　“不过，你从未修道，毫无仙法，可不听天庭调遣。”他解释道，又说，“也因你毫无法力，至多只是有上仙之骨的凡人，所以，你的病虽好些了，以后也当注意。”

　　纵然如此你还是愧疚吗?你到底要自责到什么地步?文若坐起身来，杨戬在后面扶着。她道：“你怎么样?要紧吗?”

　　杨戬好似被她看透了心思。

　　看他一脸惊异，文若笑道：“这法子若不是极伤身的，你怕是早就为我做了，又怎么会等到今日?”

　　“你都知道?”他缓缓的说。

　　她想为他把脉，他的手不着痕迹的向后一躲。

　　文若道：“你既已做了，我也无法阻止你，我只是想知道你如何了。”

　　“我没事，莲儿去煎药了，我去看看。”他躲她。

　　杨戬闪身出了屋子，文若也没再坚持，只是幽幽叹息。

　
　　第16章 宁为君死

　　当天夜里，杨戬坐在正殿的公案前批阅公文，咳声穿透了昏黄的空气。

　　有一个轻轻的脚步向他靠近，黑色的大氅落到他的肩上。杨戬握住了文若的手。

　　“休息吧。”她说，“你总是不经心，伤这么久都不好。”

　　“这还有些事，我做完就睡。”他对她微笑，“倒是你，不要身体好一点就不注意，手这么凉。”他握住她的双手捂着。

　　她轻轻叹了一声。

　　“去睡吧。”他说。

　　文若没有再说话，转身回了殿后。杨戬当她回去睡了，批了大半个时辰，文若端了热汤和药来。

　　“怎么还没睡?”杨戬问道，略有责备。

　　文若只当听不出他责备的意思，道：“你不睡，我便在这陪你，好歹把药喝了吧，能好一分也好。”

　　杨戬端起药，道：“你的病还没全好，经不起这样熬夜，夜里风凉……”

　　没等他说完，文若示意他把药喝了。

　　杨戬大口喝完又道：“你穿的这么单薄，再受了寒气更是不好。”

　　文若把热汤端给他道：“你倒是知道，怎么自己夜夜都如此?我也知不可能让你放下不做，我如今好些了，便在这陪你吧。”

　　“那岂不是……”杨戬皱眉，心里一急又咳了起来。

　　“是我说造次了，你别着急。”文若一边为他顺气一边说，“我这样想来一年半载是不要紧的，天上多灵丹妙药，到时你的伤也好了……”

　　杨戬听她如此说，大是有交代后事的意思，心内焦躁，握着她的手欲与她说清，却咳得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本想说到时大不了修仙得道，也就不再被病患说困了。但看他如此，她不知是该哭该笑。两个人心里都有对方，却又都不够当意自己，也不知这是在折磨谁呢。

　　“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也……”她的话没有说完整，她心里清楚纵然他应下了，也得不到一个等价的交换。

　　他终是平复了呼吸，道：“习武之人难免有些伤痛，不碍的，你也别太挂心了。”

　　她只能无奈的笑对他，比起当年二人在下界时，他已不知清瘦了多少。她心里担忧，又无计可施。

　　“去睡吧。”今晚他第二次说。

　　“我在这陪你，”她说，又补充道，“明天你去上朝了，我还能睡的。”

　　杨戬没再坚持，第二天文若醒来时，见他的公案旁多了一张贵妃榻。

　　从那一夜起，文若夜夜为他熬药煲汤，陪他批阅公文。但她到底身体不济，有时着实累了，不觉间就歪在贵妃榻上睡着了，醒来时总见身上盖着他的大氅。

　　杨莲失去记忆的事情，杨戬总得得空与众仙友知会一声。大家达成默契，不在杨莲面前提伤心事。几人私下里讨论，大都觉得杨莲的记忆只保留到与杨戬在灌江口的时间，很可能是因为她潜意识中认为后来的记忆太过惨痛，加之忘忧草的催化，有意忘记，众人也就不再提了，只当那些事没发生过。但沉香的存在是不可抹杀的，对瑶姬更是无法交代。

　　若说沉香这边，诸人还能帮上些忙，瑶姬那边杨戬只能一个人面对。

　　自西王母去后，瑶姬主持天庭女仙的各项事务，地点也从桃山搬到了瑶池。

　　瑶池将近，杨戬有些惧怕。阔别千年的母亲，自打她从桃山下出来以后，二人说过的话不到十句。此时，他心里有激动，也有茫然。

　　侍女通报，层层走进，他从没这样紧张过。

　　瑶姬坐在正中的珐琅双人椅上，身后轻纱慢摇，绿叶随风。杨戬上前行了半礼。

　　“你来了。”瑶姬的声音不太自然。

　　“是。”杨戬的回应也很简短。

　　瑶姬挥挥手，让女婢退下。“嫦娥来与我说过了。”似乎是怕杨戬不知如何开口，广寒仙子打了先锋。“莲儿她还好吧?”瑶姬的声音缓缓流出，衰朽而冰冷，与她的容貌没有半分相称。

　　“三妹在我那儿一切都好。”杨戬答道，站在瑶姬身前五米处。

　　“那就好。”像将要结冰的水流一样的声音，对话似乎没有再进行下去的必要，杨戬又行了半礼退下。

　　自始至终，瑶姬都没给他看过座，也未有什么亲密的称呼。在杨戬的记忆中，那个唤他“戬儿”的形象陌生而遥远，方才坐在他眼前的女人仿佛只是一个与母亲形似的陌生人，然而即便如此，他也希望她能再亲昵的叫一声他的名字。

　　杨戬离开瑶池，正准备去办玉帝吩咐的事情，却被哪吒拉住。

　　“杨戬大哥，快跟我回去!”哪吒说的很快，像是很着急的事。

　　“怎么了?”杨戬被他拽着。

　　“沉香来了!”哪吒说。

　　莲儿如果见到沉香，这事不知该如何收场。两人快步回到真君神殿，见望归杵在正殿里，沉香指着他骂骂咧咧，气的不成，却是怎么都进不去。小玉拉着沉香劝他离开，金吒也在一旁好言相劝。

　　“什么事这样大呼小叫?”杨戬跨过正殿的门槛沉声说道。

　　沉香回身见是杨戬，殿内安静了一刻，沉香冲着杨戬说道：“你当年把我娘压在华山下面，如今又不让我和我娘见面，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你还没吃到教训吗?是不是我当时不应该放你走?”杨戬沉眉敛目，不怒自威。

　　沉香忆起在钱塘江边袭击文若一事，不免没了底气，嘴上仍说：“我想跟我娘见面有什么错?”声音却弱了很多。

　　“你去吧，三圣母已经不记得你了。”杨戬说道。

　　“你好狠的心!”沉香还欲再说，被杨戬一眼瞪了回去。

　　“还不走!”杨戬喝了一声。

　　沉香用力一甩袖子，气呼呼的走了。小玉跟在后面，回头望着杨戬，深情很是凄楚。

　　沉香走了，杨戬见墙边放在名贵药材，又瞥了金吒一眼，冷冷的说：“有劳明王挂心。”这样子倒像是金吒欠了杨戬的钱。

　　哪吒有些尴尬，都怪自家大哥死缠活缠非让自己陪他来。

　　这时文若听到外面没了声音，和杨莲从后面走出来。

　　“金吒公子。”文若颔首见礼。

　　金吒还礼，“文若姑娘，三圣母。”

　　杨莲天真烂漫，没那么多礼数，见了金吒拉着杨戬问道：“他是谁?”

　　金吒事先也听哪吒说了此事，虽然杨戬没给他好脸色看，他也不欲给杨戬找不痛快，只等杨戬介绍。

　　“这是军吒利明王，”杨戬又看向哪吒对杨莲说，“那是军吒利明王的三弟，托塔李天王的三太子哪吒，也是二哥的义弟。”那语气就像是在哄小孩子。

　　“哦。”杨莲了解的点了点头，对哪吒说：“你多大了?”

　　哪吒立刻呆在原地，向杨戬投出求助的一瞥。

　　文若笑道：“三太子和金吒公子来了，不如后面叙话。”

　　杨戬没有反对，几人的正殿后的小厅里坐下。

　　“文若姑娘，身体可好些了?”金吒问道。

　　“劳公子挂念，真君为我易经洗髓，已好了六七分了。”文若欠身说道。

　　金吒看坐在一旁的杨戬脸色苍白，气息也不似往日沉稳，心里估量，二郎神怕是重伤未愈强行行之，虽过了数日，身上也定是十分难耐，也不知是何来的意志力还能行动如常的坐在这里。思及此处，心里不免着实佩服。

　　金吒想到的哪吒自然不会想不到，听到文若此语，哪吒豁然起身。“杨戬大哥!”四个字刚说出来眼圈就红了，“你怎么……!”

　　“哪吒!”杨戬喝住他。

　　三个男人脸色变幻，杨莲不明所以，文若却想到了其中机窍。她缓缓的站起来，身体微微有些颤抖。杨戬扶住她，“文若……”

　　“把手给我。”她的声音轻轻的，却无比坚定。

　　“文若，我没事。”杨戬说，不欲让她搭上脉息。

　　她像是脱力一般跪在他脚前，泪珠无声无息的滚落。

　　“文若!”杨戬急忙扶住她。

　　她摇了摇头，只是落泪，毫不言语。

　　“文若，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解释道，“我只是内息不稳，没有大碍。”

　　哪吒见此情此景也知自己情急之下闯了祸，帮杨戬劝道：“杨戬大哥真的没事，我刚才只是担忧他旧伤没好，就做这伤身的事情，最多也就是疼几日，真的没什么事。文若姑娘，神仙不会有事的，杨戬大哥他静养些时日就会好的。”

　　“这几日……很疼吧?还要处理公事，还要……”她对他说，声音痛彻。

　　“也没什么。”他说，轻描淡写。

　　“那药……”她说。

　　“那药可以调理脏腑，安抚心神，若不是那药，我现在恐怕还要惨上几分。”杨戬笑道，不以为意。

　　文若心痛的看着他。能让他这样说，要疼成什么样子?他还是如往日一样，陪她吃饭聊天，处理公事，不让她看出丝毫异常。

　　“二哥你……!”听到这里杨莲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没等杨戬说话，文若对杨莲说道：“若不是因为你，他也不会伤成这个样子!你还有脸叫二哥!”

　　文若这两句话让屋内的几人都愣住了，这完全不是她往日的做派。

　　文若也不理会众人怎么想，继续说：“你给他添了多少麻烦，他为你劳心劳力，你到过的舒服!丝毫不为他着想!”

　　“你说什么!”杨莲又羞又气，顾不上杨戬，对文若说道。

　　“我说你恬不知耻!当初要不是为了你，他何必吃这些苦，他大可以在下界过舒服日子，当年他离了西海龙三公主也是因为你刁蛮任性，他怕你委屈才忍痛割爱的!”

　　“你、你胡说!”

　　杨戬听文若说的毫无章法，根本是没有影的事，也不知她是什么用意。

　　文若又道：“你也就是那张脸好，什么救苦救难仁心仁德，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要是没有二郎神，你就什么都不是!留着那张脸不如去勾引男人，说不好你的那些供奉也都是勾搭男人勾搭来的!”

　　杨莲虽自幼丧了双亲，但哪怕最危难时也得杨戬小心呵护，哪里被人如此骂过，脸上怎么都挂不住，抬起手就要打。

　　杨戬本能的就要握住杨莲的手，但文若在此时侧身撞了他一下，一愣神的功夫，那一巴掌结结实实的挨在了文若脸上。

　　文若不怒反笑，“说到你的痛处了?打我算什么本事，有能耐散了我的魂魄，让我再不如轮回。”

　　这不冷不热的语气，比那些污言秽语更能激怒杨莲。杨戬瞬间明白了文若的想法，想去阻止杨莲。几乎同时，文若大喊：“望归!阻止他!”

　　望归下意识的出手，虽然瞬时就反应了过来，但为时已晚。宝莲灯的光辉全部没入了文若的身体里，她连一句话都没留下，就在空气中消散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寂静，如万古一般。直到血的腥气在真君神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杨莲意识到自己盛怒之下做了什么，宝莲灯“铛”的一声落地，她呆呆的站在原地。哪吒大喊一声“杨戬大哥!”，就朝着杨戬扑去。望归紧锁眉头抱着瘫倒的杨戬，眼中有了一滴晶莹。金吒夺门而出，喊道：“快来人!”


　　第17章 心已无泪

　　上古风情的宫殿，皮毛覆盖的石床。

　　“你醒了。”迎接他醒来的是慈祥而苍老的声音。

　　“炎皇。”他欲行礼，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难道……

　　“知道你起来就要乱动，所以我做了点手脚。”神农说，坐在杨戬能轻松看到的地方，“孩子，哭吧。”

　　杨戬皱眉看着他。

　　“她死了，天上地下你再也见不到她了，哭吧。”神农又说，站起来背过身去。

　　杨戬没有说话，没有眼泪，过了片刻，轻声咳嗽起来，而后咳声越来越重，到他无法控制。神农叹了一声，解了他身上的咒法，杨戬伏在床边大口大口的吐出血来。

　　有多少血，就有多少泪。神农也不能任由他血尽而亡，从桌上拿了水和药粉给他。“漱过口就吐在地上吧。”

　　杨戬依言漱口，吃了药粉，血方止住。他动动手指，想将地上血水出去。

　　“放那吧，你现在不能动用法力。”神农说。

　　杨戬歉疚的看着满地狼藉。

　　“你安心住在我这，天庭的事元始自会处理妥当。”神农的手在他面前一挥，杨戬又睡了过去。

　　杨戬再醒来时，已有个道童在旁边伺候，端来茶水。

　　“真君稍等，我这就去端药。”道童乖巧。

　　“别忙了，我去和炎皇辞行。”杨戬收拾齐整，起身下地。

　　“你要去哪啊?”神农笑着走进来。

　　“莲儿还在神殿，怕是吓坏了，还有许多公事没有处理，耽误一日不知道下界要耽误多少事情。”杨戬说道。

　　“唉，也好，不过你回去之前先替我办件事情。”

　　“炎皇尽管吩咐。”

　　“替我去燃灯佛那一趟，只说我让你去的，倒是佛祖自有吩咐。”

　　“是。”

　　神农看着杨戬离去时虚浮的脚步，摇了摇头，“是劫数怎么也逃不掉。”

　　云台五色，步步莲花。一路比丘接引到了燃灯古佛的庙堂。

　　燃灯佛的庙堂没有如来的金碧辉煌，屋子极大，只大门就可容九乘并行，屋内没有隔间，有门无窗，光线阴暗，四角放了四盏青灯，屋子正前的案台上放了一盏大的也只有铜鼎大小。燃灯古佛就坐在案台前的蒲团上。

　　“佛祖。”杨戬双手合十，“炎皇让我前来拜会佛祖。”

　　“坐吧。”燃灯佛说，那声音好似从亘古传来。

　　杨戬再行佛礼，在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万法随缘，这是你的劫，也不是你的劫。”燃灯佛说道。

　　杨戬知他所指何事，静静听着。

　　房门紧闭，青灯明灭。

　　燃灯佛的声音在庙堂里回响，好似天地发出的声音，“当年女娲留下两件法器，欲治三界，鸿钧老祖对她所做之事很是不满，以为三师妹破坏了道法。鸿钧为天地安宁一再隐忍，而今法器渐有了人性，私欲日盛，莲台与昆仑都认为是时候回复自然清净了。你被元始荐给了鸿钧。”随着燃灯佛的话语，案台上的灯火映出了一幅幅画面。鸿钧、混鲲、女娲、陆压受元灵传“四气”;女娲创造玉帝王母，鸿钧不满却不与争执;天庭至尊贪图享乐，玩弄权谋，无视下界生灵;元始天尊到九十九重天拜会鸿钧老祖。

　　杨戬听着看着，只不说话。

　　“我们看了你很久，你在同侪中最为仁慈坚忍，加之道法出众，最终莲台和昆仑认可了你。但命格里，你有一次劫数，就是神农之后，姜氏文若。神农爱护后人，不想让你历此劫，因此提点你‘道法自然’，当初你若听他之语，本当如此。”杨戬顺着燃灯佛的目光看向青灯，灯火里是自己携着文若去华山圣母宫看望杨莲，莲儿见到他，放下手里刚采的雏菊，亲密的挽着杨戬的手，对文若叫“二嫂”。

　　燃灯佛说道：“杨莲不食忘忧草一年之后会自行醒来，只忘了刘彦昌之事。三年之后，姜文若病入膏肓，神农会出手相救，赐她延龄草之身，日后百毒不侵。她也自然得道，与你结百年之好。而你，”燃灯佛再一挥手，青灯上映出杨戬身着白衣金纹翔龙衮袍坐在灵霄宝殿之上，殿下众仙伏拜，“你是我们莲台三佛和昆仑的另外三位主人共同选出的三界之主，负责三界万物安泰。”

　　“这么说……”杨戬轻声道。

　　燃灯佛赞许的点头说道：“你所看到的，都是我们和昆仑有心安排，为的是让你有心登上灵霄宝殿。”

　　“佛祖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相见即有缘。”燃灯佛说，仿佛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事，“而今你已历劫，但此劫还没有结束。”

　　“请佛祖提点。”杨戬行合十礼。

　　“劫数即是汝心。”燃灯佛说。

　　杨戬默念了一句，站起身来再拜，“杨戬懂了。”

　　“去吧，万法随缘。”

　　杨戬离开佛国，回到真君神殿。

　　哪吒奔出大门迎接他，“杨戬大哥，你怎么样?”

　　“我没事。”杨戬笑说，安抚的拍了拍他的头。

　　哪吒忧心忡忡，说道：“敖红、嫦娥她们都来了，在里面陪着三圣母呢。”

　　杨戬踏入神殿，正见杨莲从屋里跑出来，脸上还带着泪痕，“大哥!对不起!”她抱住杨戬，眼泪又流了出来。

　　杨戬反手抱住她，轻抚她的后背，“没事的，不是莲儿的错，是大哥不好，不然她也不会出此下策。莲儿不怕，都过去了，这是劫数，不是莲儿能改变的。”

　　杨莲在他怀里大哭，把几日来的后悔惊恐都哭了出来，杨戬又安慰的两刻，见她哭的差不多了，哄她回房睡了。

　　自始至终，他只有说起“出此下策”时，面上露出些许惋惜的神色，再来就如文若其人与他没有多大干戈一样。

　　杨莲睡后，杨戬从她房里出来，敖红等人都等在正殿里。

　　“这几天有劳诸位费心。”杨戬说道，脸上还有着淡淡的笑意。

　　诸人见他这般都不知该如何劝慰。

　　“杨戬，你……”敖红想安慰几句，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就像是对一个根本毫无伤心可言的人无从安慰一样。

　　杨戬微笑，亦如满月柔光，“她这样选择，无非是想让我了悟挂碍，我又怎能拂了她的心思。”

　　诸人虽然担忧，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来日再来拜会”就都散了。

　　送走一干人等，杨戬坐回公案后面，拿起两日来积攒下的公文批阅。批完一本，放下公文，眼角的余光扫见公案旁的贵妃榻。他闷咳了两声，生生压住，稍动法力洗去袖口的血迹。

　　第二日，杨戬下界去办玉帝吩咐的事。

　　燃灯佛与他说过的话，好像已经随风而逝，他还是杨戬，还是司法天神。过去两百年的时光，就如燃灯佛的那席话一般，随着罡风飞散。那个叫文若的女子变得如此不真实，她的音容笑貌仿佛只是昨晚的一个梦，真君神殿里只留下她的几件衣物和余下的三瓶神仙果酒还印证着她的存在。

　　田野一片翠绿，是人间正好的时光，只恨无人再与自己游遍芳丛。杨戬收殓心神，找到了那户人家。

　　一家农户的院子里，一个妙龄女子正在担水，她把水桶里的水倒进水缸，又去厨房拿了简陋的食盒，对屋里喊道：“娘，我去田里给爹送饭去了。”

　　“快去快回!”屋里有妇人说道。

　　这寻常人家的对话，在杨戬听来是那么温馨。今天杨戬要找的就是刚才担水的女子，她是王母娘娘转世，这辈子投胎在一户农户家里，家境贫寒。但轮转王也没有给她太差的命格，以防有一日王母再回答天上给他小鞋穿。这女子虽生在穷人家里，但十六岁那年会遇到一个出来游玩的官家公子，后被娶回人家做了小妾，一年后为这个公子生了第一个男孩儿，二十四岁那年由于正室病逝被扶成正妻，后年老善终。

　　杨戬今日来，就是要让她遇不到她命里的贵人。

　　很多时候，命运是无法抗拒的，除非死亡将它彻底终结。

　　杨戬站在天上，将手中的三尖两刃戟变化成一条蝮蛇，在田间游走，咬重那女子的脚踝。不出一刻，那女子便倒地而亡。杨戬收回了兵器，见牛头马面正在拘那女人的魂魄。

　　“这不是王母投的胎吗?”牛头说，“生死簿上可还不到时辰，阎罗怎么就让咱们来了?”

　　马面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天上小声说：“还不是上面那位看不得她好，这种话还是少问的好，咱们干活就行。”

　　牛头了悟的点点头，二人扣了那女人的魂魄走了。

　　杨戬在上面看着，没有任何表情，转身走了，却不是回天庭的方向。

　　伊耆山庄日久无人打理，杂草丛生。杨戬一步步走进园内，绕过当年二人读书的凉亭，亭内的纱帘染上尘土的颜色，破碎的边角随风轻扬。亭后的竹林有进入地下室的密道，杨戬走过每一蹬台阶，推开尘封的大门，地下室里的植物借着墙角那株神仙果的光华依然顽强的生长着，杨戬上前略施法力，将那株神仙果连根拔起，护在他仙法凝聚成的罩子里。屋内的植物瞬间枯萎。他再向里走，走过一道道暗门，那是当年他住过的地方，陈设依旧。他站在那里，看到墙角枯萎了的文竹。

　　“我叫文若。”她的声音在密室里回响。他迅速转头，才意识到她已不再了。

　　杨戬出了密室，在山庄内走走看看，园子里虽已荒凉，却处处有当年的痕迹。下棋是石桌，对诗的曲水，还弥漫着药香的闺房……他最终转身离开，朝火云洞飞去。

　　“炎皇。”杨戬将还在罩子里的神仙果植株双手奉上。昔人已逝，物归原主。

　　神农接过，用可闻的声音叹了口气。

　　杨戬又拿出一个包裹奉给神农，“杨戬仔细查探过了，剩余的神仙果悉数在此。”

　　一旁的道童接了包袱，又退到神农身后侍立。

　　“你为何将它拿回来?”神农问道。

　　“此物不益留在人间。”杨戬答道。

　　神农摇了摇头，“你断定自己无法渡过此劫吧?”

　　杨戬没有要隐瞒的意思，拱手垂目。

　　“自古‘情’字最苦。”神农叹道，“但莲台和昆仑的主张不会变，你懂吗?”神农对他有着长辈的爱护。

　　“杨戬明白。”杨戬答道。

　　到头来不过是彼此利用，不过，这也并不违背他的心意，三界安泰，不管什么手段都好。

　　夜幕中的真君神殿，难得有一晚杨戬不是伏案工作的。他在神殿后院，文若惯坐的石桌上摆了酒水，夜光杯在黑暗中发着幽光，杨戬斟了一杯慢慢饮下。

　　莲儿已经睡了，望归也不会来扰。他就这样静静的坐着饮着，内心却不像表面上这般平静。

　　一杯酒咽下，他呛咳起来。血液从喉咙里逆流而出，就像清风拂过一样自然。他擦了擦嘴角，又猛灌了一杯。

　　人生难得相知心。失而复得，是一种欣喜。得而复失，又真的只是遗憾两个字所能概括的吗?更何况早已心心相印。她的离去就如同将他生吞活剥，他无路可选，无处可逃，也不能逃，她的牺牲，三界的清净，都还等着他来成全，他只能生不如死。

　　三界吗……或许再有一个继承人，他就可以解脱了，不过现如今最难的路还是让他来走吧，等一切都已成定数，再有一个太平君主守住这份清净就可以了。那时他就可以安心的去了。

　　他含笑又饮了一杯。


　　第18章 神雕逆天

　　当敖红看到杨戬时，他正从灵霄宝殿里走出来，清清爽爽的，和平日里没有任何不同。

　　敖红惊诧于看到这样的杨戬，好像文若的死没有对他造成丝毫影响。敖红把杨戬拉出南天门，一路奔至东海之滨，对他上下打量，说道：“杨戬你没事吧?”神色甚是担忧。

　　“四公主看我有什么事?”杨戬笑道。

　　敖红双手握着他的肩膀，看了一刻，眼泪渐渐涌出泪珠，“你倒是哭啊!你倒是哭啊!她死了，魂飞魄散了!你怎么可能不伤心!你倒是哭啊!你笑什么!你倒是哭啊!”敖红大哭，颗颗珍珠掉落在地。

　　杨戬为她擦了擦眼泪，柔声道：“公主掉的这些眼泪，若是被穷人捡到够他们过一辈子的了。”

　　满地都是饱满的珍珠，在阳光下泛着珠光。

　　含着泪光的双眼望着他，满目凄楚。

　　敖春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刻的寂静，“四姐你怎么这么慢?”

　　杨戬闻声转过头，敖红低头擦干眼泪。

　　敖春看到满地的珍珠，再看看淡笑着的杨戬愣住了。他不是会做戏的人，上前拉住杨戬道：“二郎神，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丁香化进神斧的那一刻，我心里是痛的要命，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也不用这样笑着。”

　　“怎么?连我笑也不愿见到?”杨戬半开玩笑的说。

　　敖春长出了一口气，“不说了，和我到龙宫喝一杯。”

　　“他伤还没好，不能喝酒。”敖红说。

　　“那就喝茶、喝茶!”敖春拉着杨戬进了水晶宫。

　　水晶宫里，丁香、小玉、嫦娥、哪吒、大圣都坐在那了，低声在讨论着什么，见杨戬进来又都住了口。

　　敖春笑着对杨戬说：“大家好久没聚了，本来是让姐姐叫你来热闹热闹，没想到她自己在门口哭上了。”

　　“小圣来坐，”孙悟空蹦起来说道，“王母娘娘虽然不在了，但蟠桃还有。”他扔起一个桃子又接住，拿在手里玩弄。

　　杨戬知道这些人这时凑到这里是为了安慰他，他也不愿拂了大家的好意，也就笑着坐下。

　　众人也不去说文若之事，只一味坐在那里闲聊，吃些瓜果点心，讲几件趣事。不觉间话题转移到杨戬的伤势上。

　　“要我说，你也该歇一歇了，好好调养一阵。”敖红对杨戬说道。

　　“四公主说的有理，”哪吒说道，“杨戬大哥这伤要是这么拖下去，说不好会留下病根。”

　　“舅舅的真君神殿也太冷了些，不适合养伤。”小玉说。

　　“不如我们去广寒宫玩几天，陪二郎神在那养伤。”丁香说。

　　敖春见她反客为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说道：“广寒宫是嫦娥仙子的地方，你怎么做起主来了。”

　　“你敢敲我!”丁香要回打敖春，敖春闪躲，二人闹的不亦乐乎。

　　嫦娥说道：“广寒宫桂花玉树，随时恭候真君。”

　　杨戬拱手笑道：“诸位好意杨戬心领了，着实事忙，怕是要拂了大家的美意。”

　　“小圣，你这神仙做的真累，人家神仙逍遥自在，你这神仙公事繁忙，不如和我去佛国算了。”孙悟空抓起杨戬的手。

　　要是可以，他倒愿随风消散。杨戬笑笑，拂开孙大圣的手，道：“都是缘法，大圣做了这些年的佛爷怎么还如此执拗。”

　　“我看你倒是比如来那老头还放得下。”孙悟空说。

　　“放下，放不下，也没什么分别。”杨戬说道。那一瞬间，敖红在他的笑容里看到了深入骨髓的伤痛。爱一个人至深，不是为她的离去而伤心欲绝，而是连伤心都没有了，杨戬便是如此吧。

　　“四姐姐，你在想什么呢?”杨莲晃了晃她问道。

　　文若去后，敖红和嫦娥便常来真君神殿陪伴杨莲，也好让杨戬少分点心。

　　“没想什么，”敖红笑说，“对了，你们后面园子里的那些石桌、石凳冷冷冰冰的，不若换成水晶的好。”

　　“我也这么想，不过，我和二哥说起，他只是笑笑，没有应我。”杨莲闷闷的说。

　　“那怕是对二郎神有非常意义吧。”嫦娥说。她想起曾与杨戬、文若在那里用的早餐。

　　敖红、杨莲都不说话了。

　　嫦娥看是说错了话，笑道：“不说这些了，莲儿妹妹总在神殿里也闷的慌，不如何时去我那坐坐。”

　　“我得问问二哥。”杨莲说。

　　“也好，”敖红说，“不如叫上杨戬一起去?”后面这句是问嫦娥的。

　　“自然是好。”嫦娥笑答，“只是不知真君意下如何。”

　　杨莲拉起嫦娥的手，道：“去看嫦娥姐姐这样的美人，二哥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嫦娥低头笑笑。

　　敖红听了此语，故作神秘的放低声音笑道：“你们知不知道现在三界看上二郎神的女仙多得很呢!”

　　“真的?我怎么不知。”杨莲惊讶。

　　“你每日都在这里怎么会知道?”敖红说，“至少我的那些姐妹们可常和我说，要我介绍二郎神给她们这样的话呢。三妹妹就不想要个嫂子?”

　　杨莲嘟着嘴道：“我也不知，一旦日后二哥有了嫂子，不疼我了怎么办。”

　　“傻丫头，那你还能让真君永远不娶啊?”嫦娥摸着她的头说道。

　　杨莲握住嫦娥的手，兴奋的说：“不如嫦娥姐姐来做我嫂子吧?这样我们就可以经常在一起了!嫦娥姐姐那么好，我二哥一定会喜欢的。”

　　敖红与嫦娥对视一眼，虽说杨莲醒来不久，但她完全不明白杨戬对文若的感情吗?

　　“之前那个文若姑娘，我对她没什么感情，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那，只会看书，平时也不爱说话，军吒利明王来的那天，她才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让她陪我去花园走走也不肯，二哥又对她那么好……可我真的不是故意杀她的!”杨莲低头说着，突然慌忙解释。

　　“我们都知道。”敖红拍了拍杨莲的手安抚道。

　　“不过，二哥好像也没有很伤心的样子。”杨莲说。

　　他不过是伤心不肯表现出来罢了，怕是真的伤的太深才如此吧。敖红心想，却说道：“你嫦娥姐姐也不爱说话，三妹妹怎么喜欢她呢?”

　　“嫦娥姐姐很漂亮啊，就是坐在那不说话，让人看了也舒服。”杨莲笑道。

　　恰逢此时，响起了敲门声。“莲儿，我能进来吗?”是杨戬的声音。

　　杨莲起身开门，“二哥，我们正说你呢!”

　　杨戬早已来到门外，只因听到她们说起文若才没有进来，此时杨莲如此说，他也只当不知，笑问道：“说我什么呢?”

　　“说要给我找嫂子!”杨莲笑道。

　　“那不是说你吗?”杨戬故意装糊涂，引得杨莲用粉拳招呼他。

　　“人家跟你说正经的呢，二哥也没个正行。”杨莲佯嗔道。

　　杨戬安慰道：“二哥错了，给莲儿陪不是了，不过，就是要找，也要莲儿先有了夫家，二哥才能放心娶妻。”他不着痕迹的拒绝了嫦娥。

　　“二哥说什么呢。”杨莲脸红了，扭过身子不去理他。

　　杨戬在心里叹息，响起当年三妹决定和刘彦昌私定终身时的情景，宝莲灯的光芒炫得他眼晕。

　　“二哥你怎么了?”杨莲见杨戬失神，问道。

　　“没什么，”杨戬对她笑道，“许是这几日累了。”

　　“那二哥和我去广寒宫歇几天好不好?”杨莲趁机说道。

　　“二哥事忙，脱不开身，莲儿自己去吧。”杨戬说道。

　　“二哥去嘛，人家还想……”杨莲拽着杨戬的胳膊撒娇。

　　“还想什么?”杨戬低头看着她问道。

　　“没什么。”杨莲笑道，她可不能现在就让二哥知道自己想撮合他和嫦娥姐姐，一旦二哥扭起来不同意不就遭了，“对了，二哥，你喜欢什么样的?”

　　“什么什么样的?”杨戬笑问。

　　“就是什么样的嘛，比如温柔的?娴熟的?还是活泼的?率直的?”杨莲说。

　　“你这小丫头，这就想给你二哥做媒了，是不是自己想嫁了?”杨戬笑她。

　　“二哥讨厌，”杨莲佯嗔，“快说嘛。”

　　嫦娥也期待着杨戬的回答。

　　“二郎神倒是说说，”敖红说，“也好让我那些不符合标准的姐妹断了心思。”

　　杨戬挨着杨莲坐下，说道：“也没什么，长相清秀，知书达理就成。”

　　“就这样?”敖红问。这要求也太简单了些。

　　“是啊，二哥，你就不想要个美若天仙，像嫦娥姐姐这样的?”杨莲说。

　　杨戬只当没听到后半句话，道：“夫妻之间还是心意相通最为重要，长相倒是其次。”

　　她与你心意相通，是吗?嫦娥在心中问道。我倒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或许我真的不配。

　　这时又听敖红说道：“你那心思怕是放眼三界也没人能懂。”

　　曾经有人懂的。杨戬在心里这样应答，嘴上说道：“你们且聊着，我去做几道菜，晚上便留在我这用个便饭如何?”

　　“那感情好，难得有机会吃显圣真君做的饭。”敖红笑道。

　　杨戬离开房间，最后听杨莲在和嫦娥说：“嫦娥姐姐，二哥做的饭最好吃了……”

　　杨莲到广寒宫玩了一圈之后，缠着杨戬要养仙宠。

　　“嫦娥姐姐的那只玉兔太可爱了，莲儿也要嘛。”

　　面对妹妹这样的要求，杨戬笑着答应。不多日，杨戬带回了一只金翅鹰的幼雏。

　　小鹰毛绒绒的还不大会走路，一双圆圆的黑眼珠好奇的盯着杨莲。杨莲看了很是喜欢，对杨戬说道：“二哥，你说要给他起个什么名字好?”

　　杨戬看了看他，说：“就叫扑天雕吧。”

　　杨莲不懂杨戬的意思，欢喜的保证小鹰到后院去了，边走边说：“叫你小扑好不好?小扑跟姐姐去吃东西喽。”

　　杨戬笑看着杨莲离去，手不自觉的捂在胸口，得道的金翅鹰还真不是那么好弄的。

　　对于敖红和嫦娥的经常来访，杨戬是乐于见到的，至少莲儿不用一个人呆在神殿那么无聊，也可以让她们多引荐些人给莲儿认识，日后她再回到华山圣母宫，他也好安心。

　　这日嫦娥单独前来，杨戬与她打了个照面也就去忙了。倒是杨莲像献宝一样把金翅鹰带出来给嫦娥看，“嫦娥姐姐，你看!可爱吧?”

　　“这不是金翅鹰吗?我第一次见它的幼雏。”嫦娥拎过鸟架，“听说金翅鹰要生一胎很难的，妹妹是从哪弄的?”

　　“二哥给我的。”杨莲说道。

　　嫦娥听说是杨戬弄来的，更是仔细打量。“这只金翅鹰好像有点不同。”

　　“哪里不同?”杨莲凑上来看。

　　“你看它的眼睛不全是黑色的，有点银色呢。”嫦娥指着小鹰说，“我听说只有得道的金翅鹰才有这样的眼睛，它这么小眼睛就开始变成银色的了，它的父母应该道行很高。”

　　杨莲好奇的打量小鹰的眼睛，那道银芒好像在那一瞬间大盛，透过她的眼睛，穿进她的灵魂。她感觉像是被人扒光了，内心所有的意识都坦露无遗，原始而肮脏的欲念展示在她眼前。

　　“啊!”杨莲惊叫一声，推开嫦娥，摔倒在地。

　　嫦娥措不及防，一个踉跄，险些也摔倒了。小鹰在鸟架上扑了扑翅膀稳住身子。

　　“妹妹你怎么了?”嫦娥问道。

　　杨戬听到喊声也第一时间奔了过来。

　　“莲儿，怎么了?”他抱住缩在角落里的杨莲，“怎么怕成这个样子?”

　　“二哥，我不要那只鹰了!我不要了!不要了!”她埋在他的怀里喊道。

　　“好好，不要了。”杨戬一面安抚杨莲一面看向嫦娥，想从她那里寻得一个答案。嫦娥却只能莫名的摇摇头。

　　杨戬又安慰了杨莲一阵，见她情绪平复，就留她和嫦娥继续聊天，自己拎了金翅鹰出去。不多时，来到了下界。

　　“小家伙，你不恨我吗?”杨戬对金翅鹰说道，“我用了法术洗了你的记忆，还把你变成这个样子?”

　　金翅鹰只是瞪着圆圆的眼睛歪头看着他。

　　“是啊，你不记得了。”杨戬自嘲的笑道，“你再修炼三百年就该得道成仙了吧?难怪我提什么条件，你都不肯跟我走，不过，你下手也够狠的了。”他的另一只手揉了揉胸口。

　　“我来把法术解了，你回去吧，实在是对不住，你要是恨我，就再来和我一战吧。”杨戬笑道。念了几句咒文，鸟架上的小鹰体型渐渐变大，翅膀显出金黄的颜色，在日光下耀耀生辉，一双眸子完全变成了银色，发出夺目的光芒。咒文结束，鸟架上的那只小鹰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站在杨戬面前的金发青年，一双银眸正怒瞪着他。

　　“要再战吗?”杨戬温和的笑道。

　　金翅鹰化身的青年没有接他的话，说道：“我不恨你，当初我说了你打赢我就随你处置，再说我也不想欺凌一个病人。”

　　他的目光斜睨着杨戬，又道：“不过，小扑这个名字太难听了。”

　　杨戬笑出声来，震荡了肺部咳嗽起来。

　　“你那个妹妹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宠她。”金翅鹰盘着手问道，“我看到了她的灵魂，明澈中带着混沌，像是泥沙沉底的河流。”他甩了甩袖子。

　　杨戬说道：“她因为我失去了双亲，自小孤苦……”

　　金翅鹰打断了杨戬，“你不也一样?”

　　杨戬笑笑，没有说话。

　　“我叫逆天。”金翅鹰懒懒的说，透着点不满，“下次不要随便给别人起名字。”

　　“这名字太过显眼。”杨戬微笑，若月光一般的笑容却晃了逆天的眼睛。

　　“扑天不也一样。”逆天瞥了瞥嘴。

　　杨戬还想说，却被晚风吹得咳嗽起来。

　　“好了，好了，”逆天摆了摆手，“叫什么都一样，别叫出小天、阿天之类的名字就行了。”

　　杨戬也觉得他有趣。

　　“别笑了，”逆天不耐烦的说道，“灵魂里都是血泪，还笑的那么温柔。”又道，“你带我来这干什么?我还要回去吃晚饭呢，走，咱们回神殿。”说着挽起杨戬要走。

　　“回神殿?”杨戬不解。

　　“我喜欢你灵魂的颜色，”逆天邪邪的笑道，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你做的饭挺好吃，我还没吃够。”


　　第19章 魂灵之色

　　那日，杨戬带回了一个金发黑衣的青年，杨莲觉得面熟却又说不出在那里见过。那青年说他叫逆天。比起杨戬的儒将风范，逆天更有些贵公子的气质，一双银色的眼眸像是能看透人心。杨莲总觉得那双眼眸让她看了很不舒服，也就尽量不与他接触。

　　逆天不像望归专心于修行，他每日打坐一个时辰已经很不得了，其余时间都缠着杨戬让他做饭。

　　“你好像不需要吃那些东西吧?”连望归都忍不住吐槽。

　　“我这是享受人生。”逆天回嘴道。

　　“人生?”被逆天拽着胳膊的杨戬这样问道。

　　逆天的嘴巴抽啊抽，他对上杨戬的目光，玩味的看着他，“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笑?很奇怪，你的灵魂里并没有笑容。”

　　“因为哭了的话，故去的亲人会不安的。”杨戬微笑着解释。

　　“你现在是司法天神了，你可以把你父亲和大哥的灵魂找回来了。”逆天说。

　　杨戬笑着摇了摇头。

　　以后的日子，杨戬照样每日上朝听宣，回来处理繁琐的公事。奏章一本一本翻过，忽然有一本奏本引起了他的兴趣。湘西之地有个土地上报，当地出了一个实力了得的大妖怪，仅仅几十年的工夫就占地为王，土地请求天上派兵收服。

　　杨戬将奏本揣进怀里，理了理衣服出了神殿。

　　杨戬到了地界没有召出那里的土地，而是按照奏本上所指的地方，找到了那个大妖怪。他凌空望着那个洞府，想着以什么方法能试探这妖怪的虚实，又不表明身份。他变化成一只蝴蝶飞入洞中。

　　洞府显然是新建的，没有那么多弯绕，几处小妖住的地方，大王的起居之所，还有厨房。杨戬看到那妖怪时，它正坐在那对下面的小妖训话，内容是扩大领地之类的。

　　那是一只豹妖，身段矫健，仔细看去还是一只母豹。杨戬展开神识，略一探知，就飞出了洞府。那个气息他很熟悉，那是西王母的气息，看来这一世她投胎为豹，还了半个真身，难怪如此短的时间就能有这般作为。

　　杨戬变回真身，取出奏本以掌心之火燃成灰烬。就让你助我一臂之力吧。

　　杨戬回到了神殿，跑出来迎接他的是杨莲。

　　“二哥，你伤好了吗?”她突然这么问。

　　杨戬笑道：“早就没事了。”

　　“那二哥陪我过几招好吗?”杨莲摇着他的胳膊说，“都好久没有人和我对招了。”

　　“望归他们呢?”

　　“望归他那么闷，逆天……”杨莲嘟着嘴说，“人家就是想要二哥陪我过招嘛。”

　　“好。”杨戬笑着陪她去后面的习武场。

　　杨戬也知自己现在动不得内息，太过用力怕露出破绽，所以只在闪躲，不去攻击杨莲。

　　“二哥莫要瞧不起我!”杨莲扬剑上前。

　　杨戬背手侧闪，道：“剑慢了!”

　　“那这个呢?”杨莲扔了剑，拿出宝莲灯，灯光大盛。

　　杨戬在半空中旋身几转躲过，“法力太过分散!”他挥手拂去一击，“再来!”

　　杨莲集中意念，宝莲灯散射的光束变成一束，直直朝着杨戬射去。

　　杨戬翻身躲过，落地说道：“出招不够快。”

　　杨莲回身又是一击。

　　杨戬再躲，道：“太慢!”

　　再打。再躲。

　　“不来了。”杨莲把宝莲灯一收，甩着袖子说道。

　　杨戬站在她面前笑说：“下次如果出招不够快，可以配合定身咒使用，哪怕能定住瞬时也够了。好了，去洗洗吧，一身汗。”

　　杨莲走了，杨戬才扶着墙靠住。比起在灌江口那时，三妹真的精进很多啊，虽然没真的伤着他，但要躲开她的攻击，他也需要尽力才行了。最后那一击再快一点就打到他了，刚才若不是用了些真气护体，可能还真会被余波伤到呢。可是，现在的他动用这些真气真的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

　　“逞强了吧?”逆天靠在对角的墙上盘手斜睨着他。

　　杨戬对他笑笑。

　　逆天看着他的笑容只觉烦躁，上来一把扶过他，“像你这样，伤是没有好的日子了，你真该照镜子好好看看，自己现在什么脸色。”

　　“谢了。”杨戬说道。

　　“不用谢，”逆天没好气的说，“你死了就没人给我做饭了。”

　　逆天把他扶回房去，给他倒了杯水，趁机说道：“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情。”

　　“什么事?”杨戬端着杯子笑问。

　　“你灵魂的颜色很漂亮，可是为什么有那么多血泪?按理说，不该如此啊。”逆天拄着腮帮子讨好的笑看着他，“别急着拒绝，就当是我扶你回来的报答了。”

　　“每天给你做一日三餐这报答还不可以?”杨戬笑道。

　　“那是你把我捉上来的补偿。”逆天说的理直气壮。

　　“你不是能看到别人的灵魂吗?怎么自己看不出来?”

　　“我是能看到灵魂好不好?不是能前知八百年，后知八百年。”逆天与杨戬争辩，“快说说吧。”

　　“你很好奇?”

　　“对我不了解的事情当然好奇，我看过很多人灵魂里的苦涩，悲伤，有些人的灵魂还是湿漉漉的，但我没见过你这样的，流的不是泪，都是血。”

　　“你想知道原因吗?”杨戬淡淡的问道。

　　“当然想!”逆天果断肯定，“多了解一下也能增进我的修行。”

　　“那就自己去找原因吧，这样印象深刻。”杨戬起身道，“今天的事情还没有做完。”说着出了房间。

　　逆天知道自己被耍了，在后面气的直跺脚。

　　逆天倒真是个有耐性的主儿，杨戬不说，他就四处找人打探。他一个无名无份的小妖怪，在天庭手也不可能伸的太远。真君神殿里，望归是个不爱嚼舌头的，杨莲基本能躲就躲着他。于是，逆天就把目光放在了常来神殿的敖红和嫦娥身上，不出两个月，不但和这两个人熟了，连同偶尔来玩的丁香也与他打得火热，让那日陪同丁香来的敖春看了直咬牙。

　　有了人际基础，逆天开始找他的答案。

　　这日敖红兴致好，正在后院的习武场与杨莲过招，望归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看着，逆天趁机拉过嫦娥，道：“嫦娥姐姐知道灵魂是有颜色的吗?”

　　嫦娥微笑道：“那是你的专长，我怎么会知道?”

　　逆天侃侃而谈，“这个颜色里可有学问着呢，比如有人的灵魂是漆黑的，那种人就是你看着再好也不能交;还有人的灵魂是红色的，火红那种，这样的人热心肠的很，绝对的好人!嘿嘿，就是有点大头。不过，大部分人的灵魂都不是一个颜色的，比如二郎神的灵魂就是冰色里带几丝淡淡的粉，不仔细几乎看不出的那种粉色。”

　　嫦娥听他说起杨戬来了兴趣，问道：“这有什么说法吗?”

　　“有啊，”逆天说道，“这种人看似冰冷，其实温柔的很，嘿嘿，其实就是闷骚那种。呀!好姐姐，你可别和二郎神说啊。”

　　嫦娥第一次听人这样说杨戬，掩嘴笑道：“好，我不告诉他。那我的灵魂是什么颜色的?”

　　“姐姐的灵魂是漂亮的冰紫色，就是那种朝霞的浅紫。”逆天不吝赞美，又故意皱眉道，“不过我一直有一件事很疑惑。”

　　嫦娥听逆天如此说，面上的笑意更浓，问道：“是什么事?”

　　“我见过思妇的灵魂，上面湿漉漉的，但我从没见过像二郎神这样的灵魂，里面都是血泪。”逆天故做思索状，道，“我怎么想都想不出究竟。”

　　他见嫦娥沉吟，又道：“嫦娥姐姐也不知道吗?我想大概是二郎神有什么伤彻肺腑的事，要不灵魂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如果我说了原因，你有办法解决吗?”嫦娥问道。敖红和杨莲战的正酣。

　　“总要知道原因才有办法。”逆天说。

　　“好吧，我想大概是因为她。”

　　“她?”逆天不解。

　　“当年真君为改天条被众仙误会，沉香将他打成重伤落在凡间的时候，被一个叫文若的女子救起，两人日久生情，但后来文若姑娘被……被重伤至死……”嫦娥说道。

　　“那也不该啊，以二郎神的本事满可以把文若姑娘的魂魄从地府带出来还阳。”逆天不明白。

　　“魂飞魄散了。”嫦娥低头说道，因悲悯而哀伤。

　　“我听说当年四姐姐魂飞魄散也被二郎神救了回来不是?”

　　“听说真君当时就晕过去了，又怎么救。”嫦娥说。

　　“不可能!”逆天吃惊的大声喊了出来，“二郎显圣真君会晕过去!”

　　杨莲和敖红停止了动作，目光转了过来。

　　“没事、没事，”逆天笑着打哈哈，“大家继续。”

　　敖红收了兵器，狐疑的走过来，“你们说什么呢?”

　　“没什么，”嫦娥也不能当着杨莲的面说文若的事，“刚才逆天和我说灵魂的颜色有什么不同。”

　　杨莲也走了过来，望归却突然叫住她说：“三圣母，不如我来和你过几招?”

　　望归向来话少，今日主动叫住她要过招，杨莲也很是好奇，“请指教。”

　　逆天见望归和杨莲斗了起来，对敖红说：“四姐姐，文若姑娘是被谁打得魂飞魄散的?”

　　敖红略一想就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了，向杨莲那看了一样，对逆天使了个眼色，说道：“她也是个可怜人，当初错信了刘彦昌，现在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记得了。”

　　逆天也知道敖红和杨莲感情甚笃，便不再问了，只道：“二郎神当时晕过去是真的吗?”

　　敖红坐下说道：“我也是听哪吒说的。那天他来东海找我，让我上来陪三妹妹，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为什么……”逆天看了一样杨莲，“会把她打得魂飞魄散。”

　　“听哪吒说，文若妹妹那天像是自己寻死，说了些难听的话，故意激怒了三妹妹。”敖红说道。

　　“找死?”逆天一头雾水。

　　“至于为什么，我也不大清楚。”敖红说，“文若妹妹总是清清淡淡的，什么都不与相争的样子，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要寻死，还逼得三妹妹动手。”

　　自然是为了魂飞魄散，好让杨戬无法再把她带回阳间。至于她如此做的缘由，逆天就想不到了，他现在比较关心的是：“看来二郎神很爱这女子了?”

　　敖红点了点头，“杨戬的心事都藏的太深，他若是沮丧几天，哪怕几年几个月，我们倒也放心了，可他偏偏那个样子，你也看见了。”

　　“刚才你说知道了原因才有办法，现在可有办法了?”嫦娥对逆天说道。

　　逆天想了想，一拍桌子，“有了!”

　　敖红和嫦娥眼巴巴的等着逆天说办法，只听他说道：“让文若姑娘活过来不就行了。”

　　她们二人听了一愣，敖红反应过来上去掐他，“这废话还用你说!魂都散了!”

　　“万物繁衍生息，天道循环，不过是由一物变成了另一物，不可能真正消散。你们看地上那些动物死了，他们的尸首不是肥沃了土壤，到春天的时候就能使植物繁荣了吗?那些动物并没有消散，也不过是变成了植物而已。”

　　二人听逆天说的有理，嫦娥问道：“那又怎么知道文若姑娘的魂魄变成了何物?”

　　逆天不语，这二人以为他在思索。半晌，听逆天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结果这只银眼金翅鹰自然逃不出龙四公主的一顿好打。


　　第20章 逆天寻魄

　　杨戬从公案上抬起头，平静的说道：“你都知道了?”

　　逆天盘着手点了点头，“你上次和我说哭的话故去的亲人会不安，指的就是她吧?”

　　“是啊。”杨戬放下了笔。

　　“她杀了她，你还对她那么好。”逆天沉声说道。

　　杨戬知道他问的是谁，说道：“她是我妹妹，小的时候若不是因为我，她也不会成了孤儿。我也没尽到当哥哥的义务，是我对她关心不够。文若的死也不能怪她，文若是一心求死。”

　　手中要有个杯子，逆天现在就要摔杯子了。像杨戬这样的笨蛋，他逆天活了一千六百年就没有见过!“谁会一心求死!又有谁会为了几句话去杀另一个人!那个杀人犯要不是丧心病狂，就是蓄意谋之!”

　　“逆天!你说什么!”杨戬一拍桌案!

　　“我说什么?那个姑娘怎么会喜欢你这种白痴!我都替她喊冤!”逆天顺手抄起公案上的一个小瓶就要摔。

　　杨戬豁然起身，身子一旋，左手一挡，右手一抓，将瓶子夺了回来。

　　刚才的火气不知哪里去了，逆天愣在了那里，“什么瓶子，你这么宝贝?”凭刚才的手感那瓶子应该是空的才对。

　　起身太快，杨戬有些眩晕，他扶着桌案站着，“那是她的东西。”上面嵌有牛首人身图腾的珐琅瓶。

　　逆天真是不知该拿这笨蛋如何是好，他扶杨戬坐下，道：“你心里也很痛苦吧。”

　　杨戬扶着头说道：“我不恨莲儿，我只恨我自己。”

　　“这与你何干?”

　　“文若不是凭冲动行事的人，她定然是想了许久才决定那样做的，如果我能早一点意识到，她也就不会死了。”声音平静而沉痛。

　　逆天索性坐到了他的办公桌上，翻了个白眼，盘着手，像是在说风凉话一般，对杨戬说道：“你说的对，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把杨莲惯成那个样子，她怎么会因为旁人的几句话就去杀人。”

　　杨戬紧闭双目皱着眉摇了摇头，显然还没从眩晕中恢复过来。但面上看来只是累了，歇息片刻。

　　“唉，算了，遇上我算你命好，我扶你回房休息吧。”逆天调侃道，从桌子上下来扶他。

　　杨戬抬手示意他不用，“事情还没做完。”

　　逆天再一次被他搞得无语，“我要是她，我也想去死了!早死早托生，省得在这看着你生气!”他一甩袖子走人了。

　　杨戬看着他的背影，无奈的笑笑，眼底全是悲伤。他揉了揉额头，拿起一本奏章开始看了起来。

　　逆天对那位能让杨戬晕过去的姑娘很感兴趣，他旁敲侧击，来来去去也知道了不少关于文若的事。

　　那倒真是个奇女子。他这样想。既然她过去住的地方写着“伊耆”二字，又活了这么久的年岁，应该和神农脱不了干系。听说杨戬晕过去的时候，也是神农来带走的，那么，神农会不会也顺手救了她呢?

　　逆天把自己的想法和敖红说了，敖红听完说道：“不管是不是真的都应该去炎皇那看看，哪怕有一线希望也比他天天这样的好。”说着就要去叫嫦娥同去。

　　逆天拉住她，有些尴尬的说：“不必了吧，我不是说嫦娥姐姐小气，可哪个女人愿意看自己的情敌活过来啊?”

　　敖红听他说的有理，准备自己独去。

　　逆天又道：“好姐姐带上我吧，好歹还有个人做伴不是?”

　　“做伴?”

　　逆天“嘿嘿”一笑，“我实在太好奇了，是个什么样的姑娘能让二郎神动情至此。要是她真在炎皇那，我也好先睹为快不是?要是不在，我还想从大显殿那多知道点这姑娘的事情。”

　　敖红也是个痛快的人，取笑了他一番，道：“那就一起走吧。”

　　“四姐姐等等，我这样从南天门出去不方便。”逆天摇身一变，变回原形。

　　一只银眼金翅鹰站在敖红的肩膀上口吐人言，“四姐姐，我们走吧。”

　　“这就是你的真身?”敖红问道。

　　“是了，要是路上有人问起我，你就说我是二郎神的宠物，他托你带我下去办点事情。”逆天说。

　　敖红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在他的身上摸啊摸，“这羽毛好漂亮。”

　　银眼金翅鹰翻了个白眼。

　　一人一鹰来到了火云洞大显殿。神农倒是很意外这二人的到来。

　　“东海龙四见过炎皇。”敖红先施了礼。

　　逆天变回人形，“显圣真君座下逆天见过炎皇。”

　　“你们来我这为了什么事?”神农依旧是那个慈祥的老者，没有因为这两个陌生人的突然到访而有任何改变。

　　“我们想知道姜氏文若的魂魄在您这吗?”敖红问道。

　　神农赞许的点了点头，又捋了捋胡子，道：“不错。”

　　“当真?!”二人都很惊讶，是抱着一线希望来的，但谁也没想到文若真的没死。

　　神农笑道：“小姑娘你很聪明，连杨戬他都没有想到。”

　　“不是我，”敖红否认，看向逆天道，“是他想到的。”

　　“我想他只是太伤心了不敢去想。”逆天说道，“炎皇可以带我们去看看文若姑娘吗?”

　　“跟我来吧。”神农说道。

　　大显殿的设计很简单，没走多久这二人竟个神农来到了他的寝殿。

　　屋内的家具还是按照神农作为部落族长时的习惯摆设的，床头的柜子上放了一只做工粗糙的陶罐。当神农拿给他们看时，逆天吃了一惊，“她在这里?”

　　敖红也觉得不可思议，神农像老顽童一般对她说道：“当年你不是也在一只铜香炉里?”

　　“可，那是……”那是太上老君炼制的法器啊。敖红这样想。

　　“这只陶罐跟了我四千多年了，沾了我的灵性，可助她凝练魂魄。”神农又对敖红说，“她和你不一样，她不是神仙，若不是之前杨戬为她易经洗髓，她恐怕连这点破碎的魂魄都留不下来。我接住她时，她已经肢体离散了。”神农心疼的抚摸着陶罐。

　　“那她现在……”逆天问道。

　　“她现在只略有些神识，大概再过一百年才能凝好魂魄。”神农说。

　　“炎皇。”逆天恭恭敬敬的作了一揖。

　　神农点了点头，明白他的意思，“你跟着杨戬那小子不久，倒是有心了。”

　　“炎皇为何不让二郎神知道此事?”敖红问道。

　　神农满怀慈爱的看了看罐子，说道：“这是杨戬的心劫，让他知道我家这姑娘还活着，他就永远过不去。再者，我也怀了份私心，文若跟着杨戬只是受苦罢了。”

　　“受苦?”敖红不解，他们明明是彼此相爱的。

　　“小姑娘，凡人和我们是不同的。”神农给她解释道，“他们不能在想见面的时候，就彼此相见，不管千山万水。也不能在想厮守的时候，就不再分离，人总是有许多无奈的。”

　　“可是……”敖红还是不懂，杨戬和文若是可以在一起的啊。

　　逆天在下界的时间长了，却有几分明白。文若的苦是心里的苦，明明只想与他在人间做一对神仙眷侣，却又不得不成全他的愿望，看着他离去，在人间枯等了几十年，不知他何日会再回来，也不知他会不会再回来。后来虽和他到了天上，但又要处处小心，怕落了别人的话柄给他带来麻烦，只能日日困在那座阴暗的神殿里。她不是神仙，她只是靠着先人留下的神果才活到今日，她自觉无法配上他，她更怕自己是他的累赘。她会不会经常在想，如果没有她，他明明可以过的更好的?百年的折磨，对一个凡人来说，或者真的是死了更好。

　　“小姑娘，你总有一日会懂的。”神农对敖红说，又道，“你们回去也不要告诉杨戬，他现在不能分心。若是告诉了他，这一劫，他怕是永远都过不去了。”

　　敖红虽然有些不懂神农的意思，但仍点头答应。逆天也表示不会对杨戬透露。

　　二人回去之后，一切如常。敖红照样经常来陪伴杨莲，逆天则是天天陪着杨戬坐在办公桌旁，到点就缠着杨戬做饭。杨戬也与往日没什么不同，仍是淡淡的笑着，让逆天每次对视他的眼睛都能看到那个滴血的灵魂。

　　杨莲见文若死后，二哥也没什么异样，心中更动了要找个二嫂的念头。有机会就把嫦娥和杨戬凑到一起，也有些补救的意思。杨戬对嫦娥每次都是那么淡淡的几句话，与其说是冷漠，倒不如说是坚守着自己对文若的那份感情。

　　这日嫦娥来时，杨戬并不在神殿。杨莲拉过她悄悄问道：“嫦娥姐姐，你想不想做我二嫂?”

　　嫦娥一羞推开了她，“妹妹说什么呢。”

　　“给我自己找二嫂呢。”杨莲笑说。

　　“妹妹别闹了，真君心里有人。”嫦娥面色黯淡。

　　杨莲有些不乐意，道：“你说之前那个文若姑娘?”

　　嫦娥撇过头未答。

　　杨莲道：“我看二哥对她没什么意思，她死了，二哥不还是有说有笑的。”

　　嫦娥心底只道杨莲不懂他的心。

　　正说话间，杨戬回来了。杨莲笑着将嫦娥推给他，说自己要去后面练功，让二哥代为招呼一会儿。

　　杨莲每每的小动作，杨戬又岂能不知道她的心思，不过没有点破罢了。以前杨戬应付过去也就结了，今日却有所不同。他请嫦娥来到书房，二人落座，他才对她说道：“杨戬有一事想劳烦仙子。”

　　“真君请说。”嫦娥见他这么郑重，也凝神听着。

　　“近日有一个妖怪在人间作威作福，声势浩大，有渐逼天庭之势，玉帝已经派李天王下界降妖。若是天王一旦守不住，少不得再有一次大闹天宫。我最近几日恐怕也要下去，不能常在神殿，还希望仙子常来与莲儿作伴。”

　　“真君为何只拜托与我，龙四公主她也……”

　　“龙四公主身在东海，鞭长莫及。不瞒仙子说，以杨戬之见，那妖怪打上天庭只是早晚的事了。”

　　嫦娥轻声惊呼，吸了一口冷气。

　　“仙子莫要担心，一旦那妖怪打上来，还请仙子带着莲儿前往火云洞，杨戬已与炎皇知会过了，到了那里自会有人照拂。只是莲儿现在没了记忆，很多地方不大方便，还要劳烦仙子多加照顾。”

　　嫦娥起身低头行了半礼，“真君只管放心，嫦娥定当尽力。”

　　杨戬也起身还礼，“杨戬感激不尽。”


　　第21章 信口雌黄

　　杨戬所料果然不差，不到半月托塔李天王就败退了。玉帝命杨戬接替托塔天王之职，担任总帅，负责收服妖孽。

　　“就这还好意思说是收服妖孽，明明是保命万岁嘛。”逆天在中军大帐里双脚搭在案几上说道。望归也与他同来了。

　　杨戬坐在主帅的位置上，看着新来的奏报，只是笑笑。

　　“别笑了，”逆天瞅了他一眼，“你有办法退兵了吗?”

　　“没有。”杨戬仍旧微笑，看起来信心十足的样子。

　　“那你还笑!”逆天又斜睨了他一眼。

　　“也不是坏事。”杨戬这样说。

　　逆天明白他的心思，道了句，“是啊，也不是坏事。”

　　望归站在一旁，如磐石一般岿然不动。

　　而今距杨戬发现西王母投胎豹身，已过了五十年，她在地上占的早已不是湘西一处，整个三湘地区都民不聊生。也不知她是打哪弄的，她的麾下不仅有数以万计的小妖，还有许多久成气候的大妖怪。是妖怪就要以人肉为食，三湘的百姓逃的逃，死的死。杨戬打天上望去，下界一片血海，尸体支离破碎，妖怪们在大声谈笑，咀嚼人肉，那情景惨不忍睹。他早已想到了，可当真实面对时，还是无法安然接受。但现在还不能救，不然就功亏一篑了。他握紧拳头，转身回到了位于巫山上的中军大帐。

　　杨戬坐在大帐里缄默不言，逆天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打从刚才回来就一副死爹死娘的表情。望归一向只管站着，自然也不会去问。

　　大帐外响起一阵骚动，哪吒闯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十分抱歉的木吒。

　　杨戬抬头看他，问道：“何事?”

　　“杨戬大哥接替我父亲之职已有三日了，为何还不出兵?难道要看着百姓死绝吗?”哪吒怒气冲冲的说。

　　杨戬缓缓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先坐下。哪吒气哼哼的坐了，杨戬又请木吒坐了，才道：“天王出兵打赢了吗?”

　　“没有。”哪吒闷闷的说，“但那也不能不打啊。”

　　“杨戬不觉自己比李天王有什么过人之处，就是出兵也必不能取胜，为今将群妖从凡间引到天上，使百姓免受屠戮之苦，才是上策。”

　　哪吒也知道天庭天兵十万，后来天蓬元帅下凡他麾下的水军十万，尽数都在父亲手里，可以说托塔李天王几乎掌控着天庭所有兵力。前次父亲大败，兵力折损过半，而今再让杨戬出兵得胜，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但他就是看不得百姓受苦。

　　“那真君可有办法了?”木吒问道。

　　杨戬摇了摇头。

　　逆天站起来说道：“不若让我去做一方说客。”

　　“你有什么办法?”哪吒问道。

　　“山人自有妙计。”逆天故作神秘。

　　逆天临去时，杨戬叫住他，“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不过，一旦对方不讲规矩，你……”

　　逆天觉得好玩，手搭在他肩上，面色沉重，道：“放心吧，我已经做好为天庭牺牲的准备了。”

　　言毕，他满意的看到杨戬的表情变了变。

　　逆天咧嘴笑道：“逗你的，说不动我就跑，我不信还有人比我这两只翅膀快!”

　　逆天没有想到妖怪的大营也如此规整，他从大门一路被绑着来到了中军大帐。

　　“显圣真君帐下逆天见过大王，还请大王恕在下不能行礼。”逆天挺直了腰杆。

　　“所来何事?”母豹问他。

　　“在下所来，是想请教大王，起兵来之为何?”

　　“这与你何干?”母兽声音粗粝。

　　“在下斗胆，私下揣测，大王怕是记得前生之事吧。”逆天笑道。

　　“你不要以为胡言乱语我就会放过你。”

　　阴冷的声音没有吓住逆天，他说道：“大王修行日久，想必对前世今生之事也有几分了解，在下是不是胡言乱语大王听了便知。”

　　女人对神秘莫测的事情永远都是有好奇心的，何况母豹一直忌惮别人论资排辈说她是后起之秀，没有资格号令众妖，逆天一句“修行日久”正好说到了她的心里。

　　“你且说说，说的好就放了你，说的不好……”母豹的脸上露出阴森的神色，“想必银眼金翅鹰的味道不会差了。”说着舔了舔嘴唇。

　　“那大王听话……”逆天起了个头突然不说话了，眼睛像左右瞥去。

　　母豹略一过脑，挥退左右。“你说吧。”

　　“大王前身乃是西方金池圣母。”

　　母豹听了一身冷汗，幸好方才挥退左右，不然不论他说的是真是假，自己也要被当成天庭卧底。虽说她是一方大王，但麾下有许多大妖，并非自己可以随意摆布。她心中庆幸，嘴上却说：“如此胡言，你可有何证据?”

　　逆天心道：你若当真以为是胡言，还问我要证据干嘛。

　　“大王修行神速，若非西王母投胎如何能得?西王母原是女娲所炼法器注了魂魄修成人身，可集天地之灵气。大王得了西王母之魂，修行自然事半功倍。”

　　“那我为何会流落成妖?”

　　“这就要说当年玉帝寻花问柳，他怕西王母知道，于是就趁王母熟睡之时，将她化作原形扔到灵霄宝殿，第二日一早被当值的神仙发现，玉帝借此治了王母有失母仪之罪，将她扔入轮回池，打下凡间。”逆天半真半假的编了几句。

　　母豹对他的话还有几分怀疑，“你是天庭之人，我如何信你?”

　　“大王打上天庭自会知道是真是假。以在下愚见，大王纵然占了四海九州又能如何?电闪雷鸣，冬雪夏雨，四季变换，不还是天庭说了算?到时一样受人掣肘，何不此时直接打上天庭，功成之日陛下就是三界之主，那时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区区人肉又算得了何事?”逆天连众妖所需都为她想好了。

　　母豹更加狐疑道：“你是天庭的人，为何让我造反?”

　　“不瞒陛下说，玉帝害死我主父兄，逼死我家妻主，拆散我主兄妹，我家主人早有谋反之心，无奈自身实力不足，才隐忍至此。”逆天说得十分痛彻。

　　母豹对杨戬之事不是十分了解，却也知道杨戬将三圣母压下华山之事，问道：“三圣母被压华山，不是你家主人动的手吗?”

　　“若不是玉帝以桃山之下我主母亲瑶姬之性命相逼，我主又怎会动手?”逆天把谎话说的跟真的似的，只差没垂首顿足，痛哭流涕了。

　　“那好，说说你来我这的真正用意吧。”

　　“我来是替我主与陛下结盟，现如今天庭之兵尽数在我主手中，我主愿助陛下登上大宝。”

　　“起兵造反?”母豹问道。

　　“不，按兵不动。”逆天似乎觉得自己的话说的合情合理。

　　“按兵不动叫什么相助?”母豹不满道。

　　“如今我主要是有了动作，佛国与仙界必不可善罢甘休，怕是难以成事。唯有我主按兵不动，方是上策。”

　　“此话怎讲?”

　　“如今莲台与昆仑再不干涉天庭之事，玉帝如何，天庭谁主，都与他们无关，但我主到底是昆仑的人，若是有了打上天庭的此等动作，乃是叛出师门，昆仑势必要加以干涉。大罗金仙一到，到时大王的事恐怕就不能行的那么方便了。而如今，要是我主按兵不动，搪塞上方，天庭无兵可守，大王再上天庭就犹如入了无人之室，还不手到擒来?”

　　母豹点了点头，算是赞同，又道：“那杨戬他又想要些什么?”

　　“陛下所成之日，我主希望陛下能分一块人间净土，并自地府放出我主父兄妻子的魂魄，好让我主一家团圆，自此我主永世不再打扰陛下，只愿各自相安。”逆天诚挚的担保。

　　母豹对天庭之事不甚了解，又觉不论自己是不是西王母转生，此事对她都有利无弊，等到事成，大不了将杨戬等人杀之而后快。“你回去告诉你家主人，我答应了。”

　　母豹叫上来小妖给逆天解了绳子。

　　逆天拱手道：“逆天替家主谢过大王。”而后从容离去。

　　当杨戬屏退左右，问起逆天如何让敌军攻打天庭时，逆天的答案让他的表情扭曲了，或者说，他真的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才好。

　　“这不是好事吗?”逆天啃着桃子说道，“她去打了天庭，顺手杀了玉帝，然后你再把她做了，这天庭顺理成章就是你的了。反正她是个傻子，对神仙那些门道一无所知，还想做三界之主。”

　　“不要轻敌。”杨戬说。

　　“知道了。”逆天扔了桃核擦擦手说，“我们现在也没事做，不如去人间玩玩，那些被妖怪吃了的百姓，能救一个半个也好。”

　　“你去把哪吒叫来。”

　　“好咧!”逆天以为可以出去玩了，痛快的起身去找哪吒。

　　没消片刻，逆天就带了哪吒过来。

　　杨戬对哪吒说道：“而今之计，我们要在此按兵不动，等他们攻上天庭。你带着望归和殷洪，还有黄天化他们下山去看看，路上有被妖怪抓住的百姓尽力救上来。”

　　哪吒还没说话，逆天先道：“那我呢?”

　　“他们见过你，若认出来事情不就败露了。”杨戬说道。

　　逆天也知他说的有理，翻了个白眼在一边坐下。

　　“得令!”哪吒高兴道。

　　杨戬又说：“你们下去就放出风声，只说不满我按兵不动，怨我不理人间疾苦。”

　　“知道了，杨戬大哥尽管放心吧!”哪吒兴高采烈的出去了。

　　望归跟着哪吒走了，逆天坐在角落里啃桃子。

　　“怎么变成孙大圣了?”杨戬笑道。

　　逆天边吃边没好气的说：“干了活也没的玩，不吃桃子干嘛。”

　　“那就再帮我办件事吧?”

　　“干什么?”

　　“去伊耆山庄帮我拿些东西。”杨戬也知道他对文若的事情感兴趣，故如此说道。

　　逆天几乎就要答应，转念一想，道：“不去。又不舒服了吧?别自己强撑着了，你去那边调息吧，我替你护法。别等真的打起来，你这个主帅先挂了。”

　　杨戬被他看透了心思，淡然一笑，依言在旁边的行军床上盘膝坐下，调理内息。

　　待杨戬再次睁开眼睛时，逆天趴在他床边，道：“说真的，元神受损是需要静养的，像你每天这么劳神，还爱逞强，几时也不会好的。”

　　“等忙过这阵的，用不了多久了。”杨戬起身，叫外面的侍卫传众仙议事。

　　“喂，杨戬，”逆天叫他，一双银眸盯在他脸上，“两军交战之时不要出手，我和望归可以保护你的。”

　　“谢谢。”杨戬微笑道，逆天又被他的笑容晃了神。


　　第22章 屯兵巫山

　　自打杨戬接手了托塔李天王的部队，地上已经过去一旬了。众妖集中在三湘地区没再有大的动作，天兵也仍驻扎在巫山之上，看局势好像仙妖两方形成了对峙之势，互不相让。

　　太上老君向玉帝奏报：“如今形成了对峙之势，下一步只待反攻，可见司法天神功不可没，陛下应嘉奖司法天神及众仙，以振士气。”

　　玉帝当即同意，赐琼浆玉露牛羊无数，犒劳三军。

　　玉帝的嘉奖送到的那天晚上，巫山众仙大宴，少不得推杯把盏。神仙自是海量，不怕有酒醉误事的情况。杨戬手里的酒，从宴会开始就没断过。来敬的酒，他都笑着一一饮了。

　　哪吒过来悄声对他说：“杨戬大哥，别喝这么多酒，对你的伤不好。”距他上次吐血晕倒也就过了两个多月，这期间他可是一直忙来忙去，根本不可能有时间疗伤。或者，他根本是在用这个方法来折磨自己吧，身上痛一点，心里是不是就可以疼的轻一点?

　　“不碍的，别担心。”杨戬对他说。彼时又有人来敬酒，杨戬饮了。面上虽是笑着的，但他的五脏六腑早就如火烧一般。人说伤重不可饮酒果然是有道理的啊。他在心里苦笑。

　　宴会一直开到了后半夜，大家方才兴尽散了。杨戬与众仙一一告辞，方才回了大帐。

　　逆天躺在床榻上，双手垫在脑后，道：“别忍着了，把血吐出来舒服些。”

　　杨戬微微一笑，未待回他，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逆天叹了口气，起来扶他坐下，“让你喝那么多酒，真是活该。”

　　“若是不喝，岂不是让人知道，咳咳，我有伤在身，咳，到时难免军心涣散，咳咳……”他的嘴角流下了一道血丝。

　　逆天给他顺了顺气，望归递来帕子，逆天接过，“谢了，兄弟。”他给杨戬擦干净血迹，又道：“别忍着了，你倒是真够见外的，把你压下去的淤血吐出来会好很多。”

　　杨戬摆了摆手，道：“我怕当真吐了，血就止不住了。”

　　看着他微带苦涩的笑容，逆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住他的手腕，心里大惊，“我一直以为……你的伤比我想象的重多了!是因为她吗?”

　　杨戬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道：“扶我到床上。”

　　逆天也没再问，和望归一同把他扶上床。杨戬躺下说道：“明日卯时一定要叫我起来，如果我醒不过来，逆天你就……”

　　“呸、呸!”逆天啐了两口，把被给他盖上，“说些没用的，快睡吧。”

　　杨戬对他笑笑，闭上了眼睛，没过多久，他就睡着了。

　　“从我到了他那，就没见他睡过。”望归低声说。

　　逆天无奈摇头，对望归说：“说真的，我挺佩服他的，若是我经这些变故，未必还能保持他这份心志。”

　　望归缓慢而肯定的点了点头。

　　“这份罪真不是人能受的，”逆天轻声说道，“明天怎么办?就看着他这样?”

　　“神殿里还有些神仙酒。”望归说。

　　逆天发现望归是个默不作声却很有主意的主儿。“那可是那姑娘留下的，他可宝贝的不行，就这么给他喝了，他醒来还不发飙?”

　　“等我一会儿。”望归说着出了大帐。

　　不到一刻望归就拿了一个盛着金黄液体的水晶瓶子来，逆天稍用法术让杨戬睡的更沉。两人一不做二不休，给他灌了大半瓶。逆天再摸他脉搏，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小声对望归说道：“你拿了一瓶来?”

　　望归扬了一下手中的水晶瓶，“我倒了半瓶拿来。”

　　“剩的这些可收好了，以他的性格，日后这点也不能剩下。”逆天撇嘴说道。

　　自宴会那天起没出五日，天庭就传来命令，令杨戬火速收兵回去，道是下界妖孽犯上。若是人间愚忠之臣，得到消息怕是立刻就返回天庭。但杨戬显然不在此列，他先派探子打探人间妖怪是否尽数上了天庭，又召集众仙议事，决定是否要收兵相救。

　　对神仙来说，人间疾苦远比君王安泰来得重要，天庭那些殿宇楼阁，珠宝奇珍也皆是身外之物，用的上的法宝都随身带着，再加之，玉帝早已失了仙家本分，难得众人敬重，所以，妖怪是否打上天庭众仙倒不是十分在意。

　　杨戬将刚才传令官所说之事又与在座诸位重复了一遍，道：“以杨戬之见，那些妖孽就是打上天去，也不过是些道行较高的，就之前的情报来说应该不出百人。我已派出探子，去探那些妖孽在人间余了多少。”

　　黄飞虎赞同的点了点头，说道：“天庭之上应该没什么危难，那些妖怪虽然着实厉害，但还有昆仑十二上仙驻守，想来出不了大事。而今重要的是，那些道法高深的妖孽是否尽数去了天上，若是如此，我们就可趁机把下界的小妖清了。人间太平之后，再收兵返回天上。”

　　“我也同意仁圣大帝的说法，”殷洪说道，“我们要是此时返回天庭，留下一干小妖，人间必定生灵涂炭。不论那些妖怪上天所为何事，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个分其兵丁的好时机。”

　　“五谷星君言之有理，”木吒说道，“此时恢复人间太平才是首当其冲之事。”

　　杨戬又问其余众仙意下如何，众人皆表赞同。不多时，探子回报，人间确实只余一干小妖，但十分分散，有的藏匿山林，有的潜在水下，若想一网打尽，难上加难。

　　西王母投胎的母豹也不是傻子，知道自己带人打上天庭，一旦杨戬反悔清了下届的小妖，便是连最后据守之地也没了。对这群神仙来说，那数以万计不成气候的小妖怪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因此才命他们分散于三湘各地蛰伏起来，不便他人寻找。这样不论她是否能杀上天庭，手刃玉帝，都留存了一份实力。

　　杨戬让探子下去了，问众仙道：“这些妖孽蛰伏起来，怕不是一时片刻找得到的，诸位仙家以为为今之计若何?”

　　申公豹说道：“若是搜寻起来，工程浩大，一个不慎难免落了埋伏。若是不管那些小妖，班师回朝，恐怕他们会再出来扰乱人间。不若我等就驻扎在巫山，想必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分水将军所言有理，”杨任说道，“只不过天庭已来人召还，我等按兵不动，怕不是对策。”

　　“分兵去救如何?”黄天化说道。

　　“此举太过冒险，”黄飞虎否认了儿子的看法，“分兵去救，那就与敌军没甚不同，现在对方只是潜伏起来，难叹虚实，一旦攻打天庭只是虚招，到时我等恐难自救。”

　　闻仲说道：“正是如此，分兵之计不可行之，我等到可派几人返回天庭以示应命。”

　　“普华天尊所言不差。”木吒表示赞同。

　　“在下也认为可行天尊所言之法。”杨任说道。

　　“天尊言之有理。”

　　众仙多为赞同，杨戬说道：“那便按普华天尊所言，黄飞虎听令!”

　　“末将在!”黄飞虎起身抱拳应道。

　　“你与甲子太岁杨任、六合星神邓婵玉、执年岁君太岁殷郊、五岳丙灵公黄天化同回天庭以御外敌!”杨戬掷了令牌。

　　“得令!”五人皆道。

　　夜凉如水，杨戬缓步走出大帐。星光点点，触手可及。将士巡夜的脚步声又远而近，由近而远。每一颗星都有它的星神，就如同每一个人都有一个灵魂一样。对一个上仙来说，触及凡人的灵魂比触及天上的星斗来得还容易，到了杨戬这个位置上，十殿阎罗都要让他三分。但，他却找不到她的灵魂。若能让她再回人间，哪怕废他一身功力!可，这到底是痴人说梦……

　　夜风吹过，他轻咳了两声。

　　伴随着打哈欠的声音，一件褙子披在了他的身上。“又在这吹风。”逆天睡眼惺忪的说道。

　　“吵醒你了?”杨戬问道。望归与逆天和他住在同一个帐里。

　　“你没吵醒我，是被望归的咳嗽声吵醒的。”逆天又打了个哈欠，“那家伙明明是晚上不睡在那盘膝练功的，还咳嗽什么，真是讨厌。”

　　杨戬笑笑，说道：“回去睡吧。”

　　“不睡了，你们一个一个都不睡觉，倒显得我有多懒似的。”风吹起了逆天的黑袍，他侧了一步站到上风向的位置，“给我讲讲文若姑娘的事情吧。”

　　“你为什么对她那么好奇?”杨戬问道。

　　“我就是想知道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你这样的人动情。”逆天说。

　　“我这样的人?”杨戬笑问。

　　“是啊，你这样的人，”逆天如数家珍，“责任心重，又心怀慈悲，看起来冰冰冷冷的，内心却温柔的要死，让周围所有人都误会，然后自己吞苦水，还觉得理所当然。我觉得，你这种性格就是自我折磨。”最后总结道。

　　“我有吗?”杨戬望着远方淡笑道。

　　“太有了!”逆天翻了个白眼，“我看着你都觉得是种折磨。不过，”逆天有些玩味的看着他道，“你很有趣，所以我愿意在旁边看着。活了这么久，什么感觉都淡了，看着你就觉得生活还不是那么无聊。”

　　和逆天在一起，杨戬也变得轻松起来，笑道：“小朋友，你是在和谁比老啊?”

　　逆天扭头道：“不和你这种老不死的计较。”

　　“你想听她的事吗?”杨戬第一次主动说起文若，声音轻飘飘的。

　　“当然!”逆天立刻回身道。

　　“她是个安静的女子，”杨戬轻轻的说，像是怕惊动了文若的灵魂，“安静却又果决，凡事心中都有主张。这三千年的光阴里，我只见过她一个这样的女子，她所有的主张仅仅是来自她的睿智，而非权谋欲念。”

　　“所以你爱她?”逆天问道。

　　杨戬轻轻的摇了摇头，“我说不出到底爱她什么，她温柔贤淑，知书达理，又不知气节，虽然有时性子扭的要命，什么话都闷在心里不肯说。”

　　“你也是那个样子。”逆天评论道。

　　“我也是?”杨戬笑道。

　　逆天肯定的点头。

　　“她其实很多时候都没有看起来那么坚强，她的坚强不过是为了保护心中脆弱的部分。其实莲儿比她幸运多了，文若她从六七岁起就是自己一个人，她的父母就死在她独居的那个院子里。”

　　“自己?那谁帮她葬的父母?”逆天奇怪。

　　“没有人。”杨戬摇头，“她是看着父母的尸体一天天腐烂掉的，过了这么多年，她在晚上还会做噩梦。”

　　逆天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是如何自己过了这几百年的!

　　“杨戬，”逆天头一次这么郑重的对着他说话，“没有什么会真的消失，或许她会变成另一个人再回到你身边的，只不过不记得你们曾经的过往。”

　　“谢谢。”杨戬淡淡的笑着。

　　“如果她再回来，你一定要好好对她。”逆天说，“不说她对你的情分，就说她小的时候受的那些苦，也该被真心相待。”

　　“如果她能回来，杨戬愿意舍弃所有。”杨戬的声音飘飘渺渺的。

　　“她不会希望你如此的。”逆天说，“她想你所想，珍重你所珍重，又怎么会希望你为她放弃一切。”

　　“我倒希望她能多为自己想想，她在我身边的这些日子，就没有几日是不受苦的。”杨戬自责道，“喘症，你知道吗?是我害她病的，她却一直相信我会治好她的。”

　　“你也莫要太自责了，你最后不是做到了吗?”

　　杨戬的声音一直是缓缓的，“是啊，她身体刚刚好些，就担心我的伤不好，夜夜为我熬药煲汤，最后为了不拖累我，甚至不惜魂飞魄散。”一字一句，他的笑容里滴着苦水。

　　是情皆孽，无人不苦。逆天拍了拍他的肩膀，劝道：“我听说痛了就会放下了。”

　　杨戬苦笑着摇了摇头。就因为放不下，他才笃定自己无法渡过此劫。

　　只要再给他一些时间，了了天上的事，就算无法渡劫，重入轮回也无所谓。对他来说，轮为凡人，一切重新开始或者更幸福些吧。但那样他就要忘记她了，想到此他的心都搅了起来。

　　杨戬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捂着左胸口几乎难以站立。

　　“你怎么了?”逆天立刻扶住了他。

　　“没事。”这两个字艰难的从牙缝里蹦出来。

　　“还说没事!没事才有鬼!”逆天恨死这笨蛋了!

　　“别让别人知道。”短短的六个字，他用尽气力一字一顿的说出来。

　　“你这白痴!”逆天骂道，却放轻了声音，“我先扶你回去休息。”

　　逆天差不多是半扶半抗的把杨戬带回了大帐，静修中的望归听到了声响，见两人这般，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快帮我把他扶到床上。”逆天说道。

　　杨戬的五官揪在了一起，手紧攥着左胸口，冷汗涔涔，偏偏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该不会是真心痛吧?”逆天紧握着杨戬攥成拳头的手问望归。他说完也觉得自己不靠谱，哪有神仙会得病的。

　　望归摇头，“不管怎么说都得找个大夫来看看。”

　　“他不让叫人。”逆天说，心里也很着急。但此时叫人就意味着告诉别人主帅病危，岂不是让他人有了可乘之机。

　　望归知道逆天的意思，他皱着眉片刻，突然从身上拿出那个水晶瓶，“把这个给他喝了!”

　　逆天这才想起来还有神仙酒在，但杨戬的情况却不容乐观，那小半瓶神仙酒喝下去，他依然疼痛如故，脸色更加苍白了。

　　“这是怎么回事!”逆天惊道，却突然想起来，“渡劫!”

　　“渡劫?”

　　“上次我听炎皇说，他有一劫要渡，像是和文若姑娘有关，都怪我，不该在他面前提她。”逆天扇了自己一巴掌。

　　望归对别人的事向来没什么好奇心，也就没有追问，径自在杨戬床边坐下。

　　逆天看他的态度也明白此事别人都插手不得，只望杨戬别痛死过去。

　　大概过了一刻，杨戬的眉目舒展开来，逆天拿了帕子给他擦了擦汗。杨戬睁开眼睛道：“没事了，去睡吧。”声音虚弱。

　　“不逞强会死啊。”逆天恨恨的嘀咕了一句。

　　逆天本以为前一天他痛成那样，能挺过来此劫就算过去了，可看着杨戬虚浮的脚步，他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大对劲。但这人一天忙忙碌碌，筹划军需，安排巡夜，排兵布阵，甚至亲自去监督操练，一直神色如常，又像是没事一般。逆天观察了两日，见他确实没什么事也就不再操心了。

　
　　第23章 巫山脚下

　　哪吒等人带上来救治的百姓在仙丹多已痊愈，但大部分人都不肯还归故土。妖怪啃食亲人的场景实在是给他们的心灵造成太大的震撼，回去对他们来说不异于送死。哪吒与杨戬商量之下，决意在巫山脚下建起村庄，哪怕军队撤走时，也有巫山神女可以庇佑百姓。

　　起初这村子里也只有十几户人家，谁知一传时十传百，附近的很多百姓都听说这里有义军庇护，前来归赴，村里的人口也有了百十来户。人多了，就需要建房，哪吒、殷洪等人闲来无事常来帮忙，这日杨戬处理完军务也从山上下来看看，逆天和望归照例跟着他。

　　哪吒救这些百姓时，不欲暴露身份，只对他们称自己是义军，因此这建起房来也不能用法术，只能像普通人那样手抬肩抗。

　　哪吒看到杨戬来了，放下抱了满怀的稻草招呼道：“杨戬大哥!”又对村民大喊道：“大家过来!这是我们将军!”

　　几十号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多谢将军!”

　　“要没有将军我们早就死了!”

　　“多亏了将军啊!”

　　“我老婆要是能等到将军你们来就好了!”

　　“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啊!”

　　“将军是我们的大恩人!”

　　真挚而朴素的谢意，让杨戬也有些赧然。

　　杨戬说了几句寻常的客套话，问道：“有什么要我做的?”

　　“快中午了，杨戬大哥去给我们做饭吧。”哪吒自然而然的说道。

　　围在一旁的村民很是惊讶，堂堂将军怎么会做饭呢，连他们这样人家的男人都不会的。

　　逆天从后面双手搭在杨戬肩上，“我们将军做饭可是很好吃的哦!”

　　杨戬咳了一声，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许红晕。

　　质朴的村民没有惊讶太久，几个热情的村妇连推带拽的把杨戬带到架在外面的炉罩前。“大人就帮忙切菜吧!”一个村妇把菜刀递到了杨戬手里，一同做饭的村妇都在一旁笑看着。杨戬微微一笑，凡是看到他笑容的人都失了神，这是天人的笑容吗?明明是像月光一样温柔的笑容，却如太阳一般夺目。

　　等众人回过神来，杨戬已经把菜切好了，土豆切块，大小一直，茄子切成了茄条，不论纵看横看宽窄都一样。

　　“大人真行!我们这些成日做饭的老娘们都切不出这样来!”

　　杨戬有些羞赧的笑了，“还要做什么?”

　　“大家说，让将军给我们做饭好不好?”

　　这样的提议自然得到了附和，杨戬也是第一次做大锅饭，能不能做好可是毫无信心，不过在大家的热情下，还是拿起了锅铲。

　　过了小半个时辰，大家收工来吃午饭。

　　“今天这饭是谁家媳妇做的，可这不错啊!”

　　“这是谁家媳妇啊?这老爷们有福了。”

　　当得到的答案是出自那位领兵的大将军之手时，众人惊住了。原说将军做饭也只是玩笑，即使真的会做也不能让人家来做不是，就算真做了，怎么可能做的这么好吃!

　　“我就说我们家将军做饭很好吃吧!”逆天得意道。

　　“杨戬大哥做的饭，我们也不常吃到呢。”哪吒大口吃饭，含混不清的说道。

　　“喂!”殷洪夹住雷震子的筷子，“别抢我的菜嘛!”

　　“真的很好吃嘛!”雷震子夹着土豆左闪右躲。

　　那么明显的翅膀，还需要掩饰什么身份。逆天在心里吐槽。

　　但村民似乎习以为常，只把他们当成寻常的少年。

　　看着几乎要飞上天去的雷震子，杨戬的心情好久没有这么轻松了。乡村小筑，清风袭来，夕阳荷锄，炊烟渺渺。若是文若还在……

　　逆天第一次在杨戬脸上看到发自内心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只有一瞬。

　　“咳咳。”

　　众人的笑声、嬉闹声淹没了杨戬的咳声，只有离他较近的逆天听到了。

　　“怎么又咳嗽了?”逆天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背。

　　“咳，”杨戬顺了口气笑道，“不过是咳嗽一下，你现在可越来越像女人了。”

　　“切，”逆天不屑的站起身来，“就你那破身子，谁爱管你，也就是我这么好心。”

　　杨戬笑了笑，问道：“不吃吗?”

　　“当然吃!”逆天端起碗开始扒饭，“我可好久没吃过你做的饭了，自从跟你下来住帐篷以后。”

　　“我这份也给你。”杨戬看他快吃完了，把自己的碗递给他。

　　“你不吃吗?”逆天接过。

　　杨戬微笑摇头，目光又集中在了谈笑的人群身上。

　　“你在看别人，别人可也在看你。”逆天边吃边说。

　　杨戬询问的看向他。

　　逆天拿筷子指了指，“看见没?那边的那帮小姑娘，心里肯定把你当成如意郎君了。”

　　杨戬顺着他的筷子看去，果然有三五个小女子对他指指点点，扭扭捏捏。

　　杨戬回手敲了一下逆天，“乱说。”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了什么。

　　逆天不以为意，说道：“这还能怨我?还不是你穿的这身白衣服，你不知道女人对穿白衣服的男人都心存幻想吗?穿白衣服也就算了，还长这么帅。长得帅也就算了，还笑得那么温柔。活脱脱就是来勾引女人的，抢我的风头。”最后一句好像才是逆天这一连串话的重点。

　　没等杨戬再说，那几个小姑娘就推了个代表上来，“大人，你……那个……你的饭做的很好吃。”

　　要是他不知道文若之事，逆天早就给杨戬做个“我不当电灯泡”的表情端碗离开了，而今他却怀了两份心思。那日杨戬想起文若痛不欲生的样子，他还历历在目。虽然眼前这个女人肯定配不上杨戬，但他肯和别的女人说几句话，淡了想文若的心思也是好的。

　　“谢谢。”杨戬简单的答道。

　　逆天在旁边竖着耳朵偷笑。

　　“那个……大人，你菜怎么切的那么好?”

　　“常切就会了。”

　　逆天差点喷饭。

　　“那、那……大人……你真帅!”这小女子一害羞转身跑了。她的姐妹们围着她推搡着开起玩笑。

　　杨戬面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红了。

　　逆天连拍杨戬的肩膀，狂笑道：“太有趣了!”杨戬反手又给了他一个栗子。

　　下午有家村民的房子盖好了，要上房梁。

　　“按照老人的规矩，上大梁前得祭祀一番，可惜现在没有祭品，不知道日后住了会不会有邪头。”

　　民间的规矩殷郊不甚了解，问道：“为何要祭祀?”

　　“老一辈人都说这新盖的房子阴气重，有邪神占着，得请他走。”

　　几位神仙面面相觑，有他们这些人在，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里，尤其是旁边穿白衣服背着手那位，怕是打他旁边走过就得灰飞烟灭了。

　　“这有什么难?”雷震子痛快的说道，“我这就去山上打点野味来!”说着人已经跑出去了。

　　“那我回山上拿点酒!”哪吒说着也走了。不到一刻，他就拎了酒回来。

　　“小兄弟腿脚好快啊!”

　　话音刚落，雷震子一手拎着一只野猪走进村子。

　　村民们和这几人也相处了一段时间了，所以并没有惊讶太久，按部就班的拖来供桌摆好，村妇把野猪简单收拾了一下，酹上酒，开始祭祀。

　　祭祀的过程很简单，无非是拜拜天地，念几句寻常的祝词，不必细表。

　　架梁向来是个大活计，人分了四组，两组在两边山墙上拉绳子，两组在下面抬木桩。

　　“我们上去!”哪吒说道，和雷震子、逆天、殷郊几人分两边上了山墙。

　　“你就别上来了，山墙会塌的!”逆天对望归喊道。望归不吭声也不看他，在下面抬起了横梁，他一个人能顶得上一群大汉，若不是不欲暴露身份，他怕是自己就把梁架上去了。

　　“吼!你可真不得了啊!那这边就交给你了，伙计们!抬起来呵!”

　　站在山墙上的任何一人都可以毫不费力的把那根大梁拉上来，不过，这些时日在这里帮忙，让他们觉得合作干活别有一番乐趣，也就乐得费事去拉大梁。

　　杨戬在下面背手看着。到不是他乐得清闲，方才他要帮手，被哪吒和逆天拦下。

　　“杨戬大哥，你就在下面监工吧。”哪吒这么说，虽说不是什么重活，但他还是担心杨戬的伤势。

　　看过杨戬渡劫那一幕的逆天比哪吒更担心，“就是，主帅本来就是指挥我们的，在下面好好看着就是了!”

　　被这样说的杨戬如今就在下面看着。

　　“小伙子，你脸色很差啊。”

　　被这样说的杨戬转过身见是一位大爷，这当然只是以表面年龄而言，若是认真算起来，他叫杨戬祖宗都不为过。

　　“你不介意我这样叫你吧。”那个大爷说。

　　“没关系。”这大概是杨戬回答的底线了，他也说不出“我确实比您小”这样的话。

　　“最近受过伤吧?年轻人还是不要太逞强好。”老大爷和他一起看着房梁被一点点拉上山墙，“嘿咻嘿咻”的声音不绝于耳，“我年轻的时候也好强，到老了就知道了，一身的病，天一下雨就疼。”

　　“谢谢。”杨戬笑答。

　　“喂!小心啊!”有人喊道。

　　几个小孩子见望归体形奇异，正围着他打转。

　　“没想到望归长得这么可怕，还挺受小孩子欢迎的嘛!”逆天在上面拉着绳子笑道。

　　“快到一边去!”有农妇过来把小孩子带开，“砸到怎么办!”

　　“大娘，你放心吧，我们手稳着呢!”雷震子在上面喊道。

　　“差辈分了吧。”站在他身后的殷郊低声嘀咕。

　　“喂!”雷震子猛然转身，手里的绳子倒是拽的紧，但也使横梁失去了平衡，从望归手里托了出来，重量全部压在了村民那边。

　　“哎!哎!”村民们惊呼。

　　说时迟，那时快。杨戬纵身接住，逆天等人纷纷从墙上跳了下来。

　　“你没事吧?”逆天关切的问道。

　　杨戬笑道：“照你这样说法，以后我都不能用三尖两刃戟了。”比起重两万五千二百斤的兵器，这根横梁根本轻若鸿毛。

　　“抱歉!抱歉!”雷震子在一旁向方才抬横梁的几个村民鞠躬道歉。也不过是被笑骂了几句“你小子力气挺大嘛!”“刚才那一下差点要了我们的命啊!”这样的玩笑话，大家哈哈一笑，就不再提了。


　　第24章 登上大宝

　　一行人从山脚下的村子回到大营之后，发现了一个问题，连着几日来都有村民上来送时鲜蔬菜，而且以未出嫁的姑娘居多。

　　“魅力不浅嘛!”逆天对着杨戬坏笑。

　　杨戬懒的解释，回手敲了他一下。

　　逆天照旧凑上去，坏笑道：“我可听说你在那些女仙里风评也很好。”

　　“听四公主说的?”杨戬拿起军报，头都不抬的问他。

　　“耶?你怎么知道的?”逆天一副很失望的表情。

　　杨戬笑笑，没有答。

　　他的心思到了别处。不知莲儿和母亲现在好吗。嫦娥应该已经带莲儿到火云洞了吧?天庭还没有消息来，应该没有打进瑶池，母亲也无事吧。

　　“大人，传令官来了!”

　　杨戬抬头看到侍卫身后的传令官衣衫褴褛，一脸急迫。“天庭守不住了?”他站起来问道。

　　“正是，”传令官说道，“南天门被攻破了，眼瞅着就要进灵霄宝殿了!”

　　“天齐仁圣大帝他们如何?”杨戬问道。

　　“我走时他们已据守在灵霄宝殿。”

　　“带他下去休息。”杨戬对侍卫说，又看向逆天。逆天会意，立刻出了大帐召集众仙。

　　不多时，中军大帐内已坐满了人。

　　“此事诸位已知，我欲回兵相救，众仙以为如何?”杨戬说道。

　　“此事不妥，真君如此做，置天下百姓于何地?”比干说道。

　　“真君此法实属下策，”殷郊说道，“现在回兵，不仅难救天庭，也陷人间百姓于水火。”

　　“不如天兵仍在下界驻扎，威慑妖孽，真君带几位道法高强的仙友回天庭相救如何?”申公豹说道。

　　“天兵此上天庭，作用不大，倒不如率几位仙家回去。”木吒说道。

　　“此言有理。”韦护赞同道。

　　“杨戬和几位仙家回兵相救，何人可当统领三军之职，还望众仙举荐一位。”杨戬道。

　　“在下以为普化天尊可担此职。”土行孙说道。

　　“闻太师深谋远略，老成持重，确可当此大任。”比干说道。

　　“天尊以为如何?”杨戬问闻仲道。

　　“敢不尽力。”闻仲抱拳说道。

　　“那好，众仙听令!”杨戬言道，“哪吒、木吒、韦护、崔英、殷郊、张奎、孔宣、赵公明、崇黑虎、雷震子随我速回天庭，雷神普化天尊闻仲负责监领三军!”

　　“得令!”

　　言毕众人出了大帐，帐外望归变回原形趴在杨戬脚下。

　　“不必如此。”杨戬略有难色。虽说望归是以他坐骑的名义留在真君神殿的，但杨戬一次也没骑过。

　　望归四肢伏地，只是挡在他身前不动。

　　“主人，你就只管骑吧。”逆天在外人面前从不多话，这倒是第一次叫杨戬主人，旁人倒不觉得什么，唯杨戬本人有些吃惊。

　　看了看逆天顽劣的笑容，杨戬骑上了青狮。众仙也皆上了坐骑。望归腾空而起，逆天原地转了个圈，化为银眼金翅鹰跟了上去。

　　南天门上染着血迹，四处陈横着天兵的尸首，众仙心里发惊，都道这群妖怪厉害。能闯上天庭的妖怪哪有不厉害的道理，不知自己这一干人等能否打退他们。杨戬心道。又对众仙说道：“看这情景，这群妖孽确实好生厉害，我等不可强攻，自此隐身前往灵霄宝殿。”

　　众仙允诺，一众人等再往前走，一路血没靴底，多数尸体已看不出生前是谁，早被妖怪撕成几瓣。灵霄宝殿内传来一声娇叱，五光石大放异彩。黄飞虎等人已被冲散，各自为战，在群妖包围之下显然已经力不从心。邓婵玉一时不查，被人从背后偷袭，眼看要一命呜呼，关键时刻张奎现了身形使出太阳神针，救她于水火。

　　“还星神当日一命!”张奎喊道。

　　“多谢!”邓婵玉抱拳，下一刻再次激出五光石打中妖怪面门。

　　一时群仙都现出身形，妖孽不查，使众仙暂时占了上风。

　　杨戬扫视殿内，殿内的妖怪大概有四五十号，玉帝并不在此，看来是逃往后方，其余妖怪追了过去。再看殿内几人，除了自己刚带来的十位仙人，也只有黄飞虎五人尚且有命。宝殿的地面早已洒满了鲜血，他认得的不认得的尸首有几十具，雕栏玉砌的宫殿里充满了血腥，早已失了当日的灵气。奇的是这些尸首里并没有知名人物。杨戬转念一想，对黄飞虎喊道：“昆仑可有援兵来此?”

　　“并无救援!”黄飞虎打飞一个妖怪，喊了回来。

　　杨戬心里有了主张。“哪吒!替我挡上一刻!”

　　“好咧!”哪吒翻身替他挡了熊妖一锤，杨戬转身向宫格内闱奔去。

　　此时逆天早化回人形，见杨戬独自去了想要跟上，无奈难以脱身。

　　当杨戬赶到玉清宫时，见大殿已被群妖占据，西王母投胎的母豹指着被萎顿在地衣衫破烂尽染血污的玉帝说道：“老娘也不知前世是谁，不过你今日必死无疑，要真如他们说的，我也报了当年之仇!”她的周围还围了几十个妖怪，不知他们是用了何种手段将玉帝治成这样的。

　　此时杨戬要是纵身去救，玉帝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他迟疑了一刻。只见母豹双掌重叠，赤红的光芒击在玉帝的前额上，玉帝“啊”的一声倒下，精魂从他的体内脱出，四散开去。

　　“杨戬，你来了。”母豹回身对他说道，“你我约定之事，还算你有信义，待我登基之日必成全你的心愿!”

　　杨戬笑道：“怕是不能让你如愿了。”他神目张开，手舞战戟，缚妖索绕他飞了两圈，像有了主张一般飞向还没被杨戬一招砍死的妖怪。

　　“杨戬!你不讲信义!”

　　“与你有何信义可讲!”杨戬笑道。

　　方才一击之下，殿内的几十个妖怪死了小半，殿外驻守的群妖听到响动冲了进来。刚才打的是出其不意，如今就没此等轻松了。

　　众妖围攻之下，杨戬架开兵器，回身一扫，趁机将战戟往地上重重一杵，使出一招“纵地金刚”，围着他的妖怪多有躲闪不及被打倒在地的。然而到底双拳不敌四手，他又有伤在身，几轮过后渐渐落了下风。一狼妖大刀一扫，砍在了杨戬的腿上，杨戬突然吃力，半跪在地，众妖趁机攻上，杨戬横戟挡住斧钺钩叉，猛一用力从众妖中脱了出来。不料半空中有一千年修为乌鸦，瞅准机会拉弓便射，杨戬险险躲过，却吃了猪妖的一板斧，被砸向地面。他吐了一口血在地，起身再战，跃至半空，三尖两刃戟扫出白色的半月，众妖向后退却，也有一两只退的不及时被横腰斩断的。杨戬落到地上，挡住突袭而来的战斧，用力挑开，转身闪过一剑，母豹自半空挥手一掌，妖气劈来，杨戬连连后翻，借机跃起，踏着众妖的兵器朝母豹袭来。母豹与他在空中对了一掌，杨戬欲集中内力，但内伤未愈，气息紊乱，强行运气只能使脏腑伤得更重，此时他也顾不得许多，爆喝一声，打得母豹连连后退。

　　两人交锋，看似杨戬占了上风，实则身体早搅痛成一团，不过面上不显，仍旧笑道：“再来否?”

　　母豹只是看上去略有狼狈，却没杨戬伤的严重，她运气再上。杨戬忍痛提气，以他为中心爆出了一个气场，大殿内的群妖皆被震倒，离的稍进些的已横死当场。当西王母投胎的母豹远比杨戬想的厉害，她啐了一口血，一个鲤鱼打挺，再向杨戬冲来。杨戬已是强弓之末，若不是逆天之前灌的那大半瓶神仙酒，此时他怕是已经大口呕血了。方才那一下，他本算好以她的距离，绝对有把握将其置于死地的，却未想失了手。

　　若是有宝莲灯助他，或许还能成事，但此事也只能拼了意志，死抗到底。便是同归于尽又能如何，到底是自己算计错了。杨戬已抱了必死的决心，这时只听从玉清殿的大门口传来一声呼喊：

　　“杨戬，我等来助你!”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昆仑十二上仙!

　　玉清殿内一时法宝四窜，光芒耀眼!不到一刻，群妖已尽皆死去，独留那只母豹苟延残喘。太乙真人对广成子使了个眼色，广成子一个番天印振出，母豹登时被打散了魂魄。他们师祖谋划之事，至此已达成大半，女娲当年留下的两个法器一个也没留下，被除的干干净净。

　　距上次天庭大战已经过了一个月了，杨戬手刃逆贼有功，被推举为新的三界之主。对此杨戬只是笑笑，说自己无德无能，不堪担此大任，只暂代摄政之职，待到有才德的人出现便退位让贤。众仙敬他，也称他一声“殿下”。然而谁为三界之主，谁坐在灵霄宝殿的那个位置上，到底是莲台与昆仑说的算，几个有名位的上仙心里都有数，杨戬这个暂代怕是要一直暂代下去了。

　　纵然是暂代，杨戬也不辱此职，他召集群仙，商议诸事，修编天条，整顿吏治，一天十二个时辰被他掰成两半用还嫌不够。

　　“看这个样子倒像是没多长时间可活了似的。”逆天边走边嘀咕。天庭一战结束，逆天他被封为金光侍者，有了自己的寝殿，不必一天到晚跟着杨戬，或者说，杨戬也不希望他跟着。那一战结束，还有许多变故，比如文殊菩萨说望归与佛有缘，被带去入释。

　　逆天还记得那天文殊问杨戬是否同意时，杨戬只说要得望归同意。面上淡淡的，没什么舍与不舍。望归没有说话，他本就是专心修行的人，对文殊叩了首，等于默认了。望归跟文殊走后被封为虬首仙。文殊为了弥补杨戬失了坐骑的损失送了他一匹银合马，那马倒是个乖乖的畜生，自那天起一直被栓在玉清殿后面的马厩里，由道童看管。文殊走时还留下一句话：“我那徒弟喜欢了那姑娘一场，日日想着，到了今日却没你伤心。”

　　逆天思来想去突然觉得不对，这些日子也是离杨戬远了却没注意到他的伤势，似乎也没人问过他那日一战伤在哪里，好了没有。逆天转身向玉清殿走去。

　　杨戬现在住在玉帝曾经的处所，毕竟就是暂代的三界之主也不能失了三界之主的威严。那九十九转的回廊，转的逆天晕头转向，不论来多少次，他都无法适应。

　　总算找见了杨戬平日办公的书房，道童要与他通报，逆天却直接闯了进去，顺手关上了房门，把道童关在了外面。

　　要是等人通报，他哪看得见这一幕：杨戬攥着胸口伏在案上。

　　杨戬的书房寝殿从来不要人侍候，想要进门都得等杨戬传唤，他怕的就是被人看到这样的情景吧?

　　“你这个白痴!”逆天急忙上去扶他，却见他的桌案衣袖上都是血!真的是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吗……

　　“你这样有多久了?”逆天问道，看起来比已经缓过气来的杨戬急多了。

　　杨戬淡淡的笑道：“没什么大事，快入夜了，回去吧。”

　　“这也叫没什么大事!是不是你死在这没人知道才是大事?”逆天火冒三丈，看着杨戬毫无变化的笑容，他更是怒火中烧!

　　杨戬用了法力除去血迹，微笑道：“当真无事，又何必急呢。”

　　“行、行!你没事!我不管你了!你纵然是死在这，又与我有何干系!”逆天说着摔门而去!

　　等走出那恼人的回廊之时，逆天的火气也消了大半。杨莲现在已回到了华山圣母宫，这一个月来也没来过两次。敖红倒是来过几次，但如今杨戬事忙，也没见到人。嫦娥倒是见到了杨戬，但那是在宴请群仙的筵席上，杨莲不在，她也没有名目来。他逆天如今要是也放手不管了，和让杨戬等死也没什么两样了。

　　逆天想着刚才一幕，又想起巫山上的那个晚上。他出了玉清殿，没有回自己的住所，转身奔南天门而去，飞往火云洞。

　　“炎皇，请让我带走文若姑娘!”逆天跪在了神农脚前。

　　“你可知道带她回去意味着什么?”神农扶起他。

　　“这个劫再也渡不过去了。”逆天低声回答。

　　“神仙渡劫失败，就将重入轮回。”神农正色说。

　　“此劫只是不渡，不是失败!”逆天争辩道。

　　“不渡?”

　　“文若姑娘在他身边，他便一直在劫中，此劫不渡，他就不会死。但现如今让他渡劫，他根本就渡不过去，早晚难逃一死!”

　　神农倒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那杨戬的修为就永远止步于此了。”神农说道。

　　“止步于此总比死了好!”逆天大声说道，“杨戬那个笨蛋再吐血就快吐没了，偏偏还不让人知道，要不是我闯进去看到，他现在还瞒着呢。”他的眼泪只在眼眶里，若不是男人，他现在怕是就要哭了，这次却不是演戏。

　　神农示意他坐下，自己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说道：“小家伙，你活了这么多年，可觉得人生有什么意趣?”

　　“了无生趣。”

　　“神仙的乐趣就是增进修为，如今杨戬要是止步不前，你觉得他的活着还有意义吗?”神农循循善诱。

　　“炎皇，月余之前，我不过是个小妖怪。在我年纪还小的时候，不论是神仙，还是其他大妖怪都能知我于死地，对我来说能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死了便什么都谈不上了。”逆天说道，“所以，纵然再无聊我也不会轻生。我主渡劫说到底不过是放下一个情字，但无情的杨戬又哪里还是杨戬?”

　　对于逆天的争辩，神农并不生气，抚须笑道：“你说的有理，无情无义的杨戬确实就不再是杨戬了。”

　　“那文若姑娘……”逆天试探道。

　　“但此劫渡与不渡却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虽说是废话，却也说的有理，此乃天劫，就是炎皇也说了不算。

　　“那就没有办法吗?就要看他那样……”逆天神情低落。

　　“小家伙，凡事自有定数，道法自然。”神农站起身，“你这么远来了一次，就来见见她吧。”

　　逆天随着神农进了内室，这次却不是神农的寝殿，一间清清雅雅的屋子里放着一张寒玉床，文若便躺在上面。

　　“她已经大好了?”逆天问道。

　　“还没有，这只是我为她做的肉身，她的魂魄还没凝好。”神农说道。

　　逆天再看，寒玉床边果然还放着那只粗糙的陶罐。“还有多少年?”逆天问道。

　　“再有五年。”神农慈祥的看着文若。

　　逆天想了想，觉得这时间并不算长，天上也就是五天，一晃而过。

　　这时只听神农说道：“不过就算到时，她也不能见杨戬。”

　　“为何?”逆天像是突然被人夺走了希望。

　　“杨戬日日对着她，情劫难过。再者，她并非神仙，我虽然为她做了延龄草之身，但魂魄重凝，十分脆弱，受不了刺激。”

　　“那我主岂不是再也无法与她相见?”逆天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非也，”神农摇头说道，“待我渡她成仙，她的魂魄稳定了，他二人自可相见。”

　　“那还要多久?”逆天急着知道答案。

　　“有了这副延龄草之身，再有五十年便可。”

　　再有五十年，就是天上也还要再过将近两个多月，杨戬能否等到那个时候，逆天可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只怕我主难以等到那时。”逆天焦急的说。

　　“此劫杨戬他早晚要过，”神农说道，“这二人能否再相见，就看他能否渡过此劫了。”

　　逆天见神农是铁了心思在杨戬未渡劫之前不放文若，逆天对他一拜，“我主该如何渡劫，还望炎皇指点。”

　　“此事我也不甚清楚，或许元始能告诉你答案。”

　　逆天辗转来到大罗天元始天尊的那间小楼。

　　元始听了他的来意，笑道：“小家伙，你倒是很有趣，这样如何?你在这陪我三千年，我替杨戬挡了此劫。”

　　“劫难还可以挡?”逆天头一次听说。

　　“当然可以，当年杨戬还不是为梅山六怪挡了天劫。”元始天尊一副纨绔子弟的表情。

　　“情劫也可以?”

　　“都差不多嘛。”元始一副管闲事很有趣的表情，“咱们去看看。”

　　元始天尊和逆天来到玉清殿，没有告知任何人。

　　“师祖。”杨戬从书桌后站起身来，对突如其来的元始天尊一拜。

　　“杨戬，抬起头来。”元始在杨戬的书房里随意的一坐。

　　杨戬消瘦的面颊上没有一点血色，乍一看去和他的白衣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的眼睛却精光闪烁，坚毅不减。

　　“不错，”元始歪在椅子上，“便是到了这种时候你还能如此，果然不错。把手伸过来。”

　　元始搭了下他的脉，“就你这样还渡劫?你自己也知道吧?”

　　“知道。”杨戬答道。

　　“知道什么?”逆天问。

　　元始二郎腿一翘，“他胸阳失展，气机不畅，情志郁结，心脉痹阻，他练的要不是至阳的功夫，这劫也就不用渡了。”

　　“为何?”逆天问道。

　　“早就重入轮回了。”元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天尊，那事我应你!”逆天急道。

　　“何事?”杨戬问道。

　　“他用三千年的自由换我为你渡劫。”元始好像在幸灾乐祸一样。

　　“杨戬不用。”杨戬垂手道。

　　“为何?”元始玩味的笑道，“只要我改了你的记忆，你这一劫就算过了。”

　　“杨戬不用，”他再次重复，沉吟片刻又道，“杨戬不愿忘记她，纵然重入轮回。”

　　“我又没说让你忘记，”元始懒懒的摆了摆手道，“不过是让你觉得她在你心里无所谓了，再不起波澜。要是你真的忘了，这劫还不好渡了呢，所谓情劫是放下而不是忘记。”

　　“杨戬不会负她。”恭敬的语气却有不容更改的神色。

　　元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突然笑道：“现在我就把你打死怎么样?”像是很有趣的样子。

　　“杨戬现在还不能去。”

　　“你不敢死?”元始邪笑道。

　　“天庭百废待兴，杨戬此时还不能走。”杨戬拱手道。

　　元始邪魅的一笑，“你果然不错，让我助你一臂之力吧。”他抓住杨戬的手腕，打了一道真气进去，而后甩开杨戬的手，道：“下次你能疼的轻一点。放不了就放不了吧，道法自然，放的下，放不下，都没什么所谓。只不过无欲无为方是大道，走错路也不过就落个重归于道的下场。”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重归于道，也就万经归宗，一切回到原点。

　　“怎么会?那不就是魂飞魄散了?”逆天急了，“不是说渡劫失败只是重入轮回吗?”

　　元始眯着眼睛摇了摇手指，“小家伙，你还有很多事不懂。神仙的轮回和凡人不一样，生死簿上都没有名字怎么打地府过?仙人轮回，是他们的魂灵碎成粉末，在大道之中重新凝聚，自然也就和前生没有什么关系了。凡人或许有些机缘还能找回前世的记忆，神仙转生后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西王母不是还能保留前世的法力?”逆天问道。

　　“她那不过是扔下轮回池，原本在法器里的灵魂入了凡胎而已，也就跟神仙下凡差不多。”元始随意说道，雍容的伸了个懒腰，“我回去了，小杨戬，你好自为之吧。”元始也不用人送，径自走了。

　　“逆天。”杨戬看着前方说道。

　　“干嘛。”逆天不冷不热的说道。

　　“谢谢。”杨戬笑道。

　　逆天面上一热，“管闲事没管成，有什么好谢的。”

　　杨戬笑笑，摸了摸他的头，“小家伙，辛苦了。”

　　“杨戬你这个笨蛋!”逆天别过头，红了眼眶。

　　杨戬微笑着把刚才元始走时没带上的门关上了，回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揉了揉他的头发，柔声道：“生死有命。”

　　“你一直都很清楚吧?”逆天不去看他，“关于神仙的轮回，还有你自己的状况。”

　　“是的。”杨戬答道。

　　“这样下去，还有多久?”逆天闷闷的问道。

　　“不知。”

　　“不知?”逆天回首。

　　“我放弃的那一刻，就是死的时候。”杨戬说道，眼睛里没有一丝惊恐和畏惧。


　　第25章 伊人归来

　　放弃的那一刻。

　　逆天不懂这句话的含义，他打修炼成妖开始至如今虽然也受了不少苦，但从不知道生不如死的滋味。痛到极致，宁愿死去。他以为凭杨戬的意志如何也不会有这种想法，就这么一直走下去。

　　那一日早朝已过了卯时，杨戬还没有来。众仙奇怪，这可是他登基一个多月以来从来没有过的事。可奇怪总归是心里奇怪，没人敢去问个究竟。杨戬雷厉风行的手段，这几日他们都见识过了，违反新天条的神仙全部依法论处，可没人敢去违法他严禁进寝殿的规矩。众仙只能在外面等着，等了一刻仍不见人。逆天心道，杨戬八成是出事了，昨晚瑶姬的生辰上他可没少喝。他悄悄溜出灵霄宝殿，向玉清宫的方向挪去。走了片刻，见周围无人，他开始狂奔起来。到了书房门口，他连停顿都没有，就撞了进去。面对眼前昏迷过去的人，逆天的第一反应是关紧房门。

　　杨戬歪在书房内的贵妃榻上，身体靠向一侧，暗褐色的血迹在他的衣衫上化了道波浪染红了黄梨木的扶手，在地上散成了一滩。

　　“喂!你怎么了?!”逆天拍他的脸。

　　杨戬好像有了一点知觉，原本蹙着的眉头，扭的更紧，细细听能听到微弱的呻吟，偏生怎么都不醒来。逆天一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一道真力打进他的背心，杨戬“哇”的一声呕出一滩黑血，又连吐了几口，直到血色变得鲜红才略略止住。逆天黑色的衣衫被污血染的妖邪。

　　杨戬的手一直没离开过胸口，胸前的衣服几乎被他揉烂，他低低的呼了声“痛”。逆天知道他已失去了神志，不然以杨戬的意志如何会呼痛?但元始天尊不是输了一道真气助他吗?怎么还会疼到如此?他虽然有伤在身不能饮酒，但上次他喝了酒也不过是睡过去了，这次怎么会这么严重?逆天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一会儿唤他，一会儿给他揉胸口，一会儿又喂他水喝。但杨戬没有任何回转的迹象。逆天现在只想有个人来帮他，是元始天尊也好，炎皇神农也罢，谁来把杨戬叫醒啊!

　　文若静静的坐在窗前，竹影散落在她面前的红笺上，小笺上用行楷写了一首长调：

　　“西池旧约。燕语柳梢桃萼。向紫陌、秋千影下，同绾双双凤索。过了莺花休则问，风共月、一时闲却。知谁去、唤得秋阴，满眼败垣红叶飘泊。

　　江湖载酒，十年行乐。甚近日、伤高念远不觉风前泪落。橘熟橙黄堪一醉，断未负、晚凉池阁。只愁被、撩拨春心，烦恼怎生安著。”

　　本来应该写着词牌的地方空空的，她的目光就愣愣的盯在那一点上。她忽然抬起头来，像是被惊到了。她拿起桌上的小笺折了两折揣进怀里，出了屋子。

　　“祖父。”

　　正在整理药柜的神农转过头。

　　“孙女好像听到他在叫我。”文若说。

　　神农捻须笑道：“练成顺风耳的本事了?”

　　“祖父，让我去看看他，可以吗?”自文若醒来到如今已过了十载。

　　她醒来那日，环视屋宇，再看自己面前的老人，轻轻说了句“多谢炎皇”，如此蕙质兰心连神农都觉得惊异，她却泰然处之。也是那日神农让她以祖孙相称，起初以文若疏离的性格确实不惯，如今也叫的顺了。

　　“你现在魂魄虚弱，见了他免不了一番激动，对你对他都有害无益。”神农说道。虽然这是自他给文若讲过杨戬渡劫之后，她第一次要求与他相见。

　　“请让我去看看他，可以吗?”文若坚持。

　　神农也觉得奇了，她住在火云洞到如今从来没向自己要求过什么，哪怕是外出散步，若是神农不提，文若也从来都是安静的做在屋里看书写字，帮神农收拾药草，偶尔弹弹琴，陪神农下几局。

　　她会如此要求，或者是杨戬真的出事了。神农寻思了一下，说道：“好，我们去天上看看。”

　　就这样算了吧……真的……好疼……

　　文若不在了……天庭安定……我可以走了……痛……纵然我不在……昆仑莲台……总有三界之主……让我走吧……

　　天地之间……再无你的痕迹……文若……好累……好痛……让我……散尽魂魄吧……心……好痛……文若……对不起……文若……撑不下去了……文若……对不起……

　　“杨戬、杨戬!”

　　这是谁?这是谁的声音?是她的……怎么可能是她的?她不是……是要死了吗?可是……她已经魂飞魄散了，怎么可能再来接我?

　　“杨戬、杨戬!你快醒醒啊!”

　　是她，是她的声音。

　　“我来看看。”

　　……

　　“胡闹!都是胡闹!”

　　“杨戬!”

　　“笨蛋!你快醒来啊!你醒来看看是谁来了!”

　　“杨戬!”

　　她在哭，她怎么哭了?让我看看她，她怎么哭了?

　　“你……回来了……是真的吧……别哭……呃……!”他抬起手想擦擦她面上的泪珠，心口又是一阵绞痛。

　　“杨戬!”文若大喊他的名字。

　　他稍稍缓过一口气，温柔的笑道：“我没事，别担心，别哭。你，身子那么弱，不能伤心。”

　　“杨戬!你这小子，简直是胡闹、胡闹!”神农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你难道不知道自己不能喝那琼浆玉露吗!”

　　“那是，母亲的生辰。”他的笑容虚弱。

　　“为何不能喝琼浆玉露?那不是大有补益的东西吗?”逆天不解。

　　“琼浆玉露本是增进修为的东西，他原本就内息不稳，元始又输了一道真气给他，以他现在的身体根本无法化解，那酒喝进去就等于让真气在他体内乱撞!他又重伤在身，元神受损，情劫难渡，不疼死才怪!”

　　“从昨天晚上……”文若听完神农的话，心都凉了。他是从昨晚宴席散了后，就一个人在书房疼到现在，那每一刻都被拉抻的无比漫长，他是怎样一个人度过这个漫漫长夜的?文若觉得自己的头好疼。“啊……”她轻声叫了起来。

　　神农的手覆在她的头顶，手心里有柔和的白光。

　　“文若!”杨戬不知她这是怎么了，欲要上前，但动作太快，五脏六腑都造了反，他吃痛缩成一团，“嗯……”

　　逆天眼明手快，接住瘫倒下去的杨戬。

　　文若在神农的护持下疼痛减轻了一点，急忙问道：“你怎么样了?”

　　“你……”疼痛淹没了杨戬后面的语言。

　　“你先把这个吃了。”神农喂了他一包药粉，道，“她魂飞魄散，还魂阳间，魂魄还很虚弱，太过激动就会魂魄动荡，就像刚才那样。”

　　“炎皇……”

　　神农尽量不劳动他多说，先说道：“再修行四十年，待我渡她成仙，日后就不会如此了。”

　　“劳烦炎皇。”那包药粉减缓了他的疼痛，“文若。”

　　文若半跪在他面前。

　　“回去吧。”杨戬淡淡的说了一句。

　　诸多的时光，彼此的思念，刻入骨髓的痛彻，如今只有淡淡的一句“回去吧”。

　　文若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了解的点了点头，“我这就走了，好好照顾自己。”

　　“喂!你就这么让她走了!”逆天好像看到了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杨戬没有理他，目光凝在文若的脸上，好像永生永世都不会移开，俄而才对逆天说：“扶我起来。”

　　逆天以为他要回去歇着，道：“我背你回卧室吧。”摆好了要背他的姿势。

　　杨戬拍了一下他的伸在后面的胳膊，笑道：“我们去灵霄宝殿。”

　　“灵霄宝殿?你都这样了还想上朝?”逆天大吼道 ，努力控制自己的手不去抽他这个病人。

　　文若垂首道：“那和我们一起出去吧，也好掩人耳目。”

　　她低着头，逆天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觉得那声音无喜无悲。不违逆他的意思，是因为知道根本无法违逆。此时一道出去，众仙只当是杨戬接待突然来访的神农晚了朝班，倒也说得过去，总比重伤好些。但是，他大可不必如此的。

　　“也好。”杨戬微笑，那略显虚弱的笑容像是被云朵遮掩住的光华。

　　文若低着头，上前扶他缓缓起身。

　　逆天挡在他前面道：“杨戬你逞什么强?受伤了就好好养伤，如今三界之内再无危难，你这么拼命干什么!”

　　“你知道就在此时此刻地上发生着多少事吗?”杨戬严肃的对他说道，“天庭有一刻不在运转，地上就有很多人要受苦。”

　　“他们都好了，那你呢!”逆天抓起他的手腕吼道，“你的安危又有谁在意!”

　　“我不需要别人在意。”杨戬冷冷的说。

　　文若站在一旁不言不语，一时松了扶着他的手。杨戬察觉到，转身抬起文若的头，她的贝齿咬着下唇，嘴抿成了一条缝。杨戬捏着她的下颚，手有些无力，“别哭。”文若别过头，眼泪无声无息的落下。

　　杨戬叹了口气，“算了，我不去了，逆天，你去把今日有事要奏的神仙叫到我寝殿来。文若，我不去了，好吗?别哭了，乖。”对逆天和文若说话的语气前后判若两人。

　　逆天丝毫不在意他公事公办的语气，笑骂了一句“重色轻友”，高高兴兴的去了。

　　神农暗暗叹气摇头，这两个人在一起也不知好是不好。

　　杨戬看到神农的表情，对文若笑道：“好了，和炎皇回去吧。”

　　文若含泪的双眸望着杨戬，略带请求的回身问神农：“祖父，我能送他回寝宫吗?”

　　神农再次摇头叹气，这两个人不在一起日日相思，在一起又是命中劫数，孽啊这都是孽。神农扬起食指点了点杨戬，又对着文若重重叹息。就在文若以为他一定不同意的时候，神农说：“杨戬，你这里屋子不少吧?给我们准备两间。”

　　文若欣喜，看向神农，又看向杨戬。

　　杨戬虚弱的对神农拱手笑道：“自然。”说着挥手清了血迹，对外面道：“来人。”声线平缓，中气不足。

　　有个道童进来躬身道：“殿下吩咐。”

　　“着人把我寝殿旁的两个偏殿收拾出来。”杨戬说道。

　　道童又行了个礼，神农对他说道：“我与你同去。”又对杨戬道：“我老人家没有那么不识趣。”说完由道童引路先一步走了，留下文若和杨戬二人彼此相对。

　　“文若……”他将她搂进怀里，紧闭的双目贴着她的面颊。

　　“我回来了。”她安静的攀附上他宽阔的背脊。

　　这一天，有事奏报的众仙看到了史无前例的一幕，昭惠显圣仁佑王，清源妙道真君杨戬在自己的寝殿内靠在贵妃椅上处理公事，一旁是一个放置奏折的小几，和一个女子。不不，重点不是昭惠显圣仁佑王在处理公事，而是他竟然躺在贵妃椅上，身上还盖着薄毯，这人在众仙心中可是一个从来不会倒下的主儿，今儿是怎么了?难道昨晚有人潜入天庭刺杀摄政王?一时三界上下人心惶惶。但更让人们感兴趣的是坐在杨戬身旁的女子，据那天看到的神仙说，那女子有沉鱼落雁之容，便是三界第一美人嫦娥也难以及上，她端坐在那里，仿佛空气都安静了，大殿被她渲染上了神圣的光华，就如始祖母神女娲临世。

　　“你听过这种说法吗?”听完逆天的转述，杨戬笑着问文若道。

　　“哪有这等夸张。”文若含羞答道。她重生的肉体是神农以延龄草和自己的精血所做，原本清秀的五官得到炎皇精血的滋养更添仙灵之气，那种超脱尘世的美让人可望而不可及。

　　“确实如此嘛，哪有夸张。”逆天表情生动。眼前的女子他实在是太喜欢了，光凭她一个眼神就能让杨戬休息的本事，他就佩服的不得了。

　　“不过，他们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杨戬说道。

　　正当逆天以为杨戬要借机称赞心上人时，只听杨戬对文若说：“你知道你身上有女娲的血脉吗?”

　　文若莫名又略有吃惊的摇了摇头。

　　杨戬道：“炎皇的母亲安登是女娲与伏羲的女儿，算起来是你的曾外祖母。”

　　“这倒是有趣……”逆天话还没说完，杨戬道：“好了，逆天，你去把奏折拿过来。”

　　“还看?”逆天老大不乐意，“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是戌时、戌时!”

　　“今天的还没有看完。”杨戬说道。

　　逆天不去理他，问文若道：“他昨晚有睡吗?”

　　文若低着头不说话。

　　“你的伤到底想不想好了?”逆天掐着腰问杨戬。

　　“逆天!”杨戬喝住他。

　　“你还有理了!……”话说道一半，逆天觉得不大对，一低头看到文若的手指抹过眼角。

　　“文若……”杨戬想要安慰。

　　文若抬起头，淡淡的笑，“我没事，你该吃药了。”那笑容里真的有母神的光华。

　　文若去拿药了，逆天问杨戬道：“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

　　“没什么，倒是劳动了炎皇一晚没睡。”杨戬对神农倒很是抱歉，但那句“没什么”还真是如“没什么”一般轻描淡写。

　　“只要有她在，你就不会放弃对吗?”逆天问道，神色难得的平静。

　　杨戬点了点头。

　　逆天站起身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晚上我在这陪你批奏折吧，她还有二十几天才能渡化成仙，让她多休息一会吧。”

　　“我一个人……”

　　“可以”二字被逆天堵了回去，“你可以，她也不放心。”

　　这夜寅时未过，天还笼罩在黑暗当中。玉清宫书房里的烛火将房间照的通明，逆天起身给杨戬倒了杯茶水，又坐回椅子上。办公桌后的人的精力都集中在手里的奏本上，时而咳嗽两声。

　　“文若。”逆天的声音和夜一样悄然。

　　杨戬闻声抬头，见文若回手关门。

　　“怎么不睡?”杨戬问道，走过来顺手脱下身上的褙子给文若披上。

　　“我睡醒了，过来看看。还没忙完吗?”文若轻声道，柳眉不展。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杨戬柔声道，捋了捋她的鬓发，“头疼吗?”

　　文若摇了摇头，扶着他的手臂道：“一会儿就该上朝了吧，好歹去睡一会。”

　　“这还有些土地的功德簿要看。”杨戬说道。

　　文若面有忧伤，不再言语。

　　杨戬知道她的心事却无言以对。

　　逆天显然不适合这种沉闷的气氛，道：“昨儿我捡到一张小笺，不知是哪位仙家掉的，词写的还不错，就是凄凄凉凉的，杨戬你对对笔迹，看是谁掉的。”

　　杨戬从逆天手里接过，文若看那小笺眼熟，但红笺终归长得都是一个样子。

　　杨戬看了一刻，嘴角不自觉的勾了起来。

　　“喂，你也太没同情心了吧?人家写的这么伤心你还笑?”逆天说道。

　　文若凑过去一看，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伸手要夺。

　　杨戬也没闹她，把红笺还给了她。

　　“你写的?”逆天问文若，“让我再看看，有什么好笑?”

　　文若不去理他，把小笺折了几折揣进怀里，低头小声说了句“我回去了”。

　　文若走了，逆天又问：“到底哪里好笑?”

　　杨戬笑而不答，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看他的奏折。留下逆天拄在那里，一头雾水。


　　第26章 两情相许

　　文若看去，杨戬比他在任司法天神的时候还要忙碌。每日过了早朝，玉清宫书房议事，而后召见前一日奏本中问题较多的诸仙，再来检阅天兵，巡视三界，入夜再批阅今日的奏折。他不得一刻歇息，又或者这是责任之下的必然。

　　这日杨戬走到南天门，文若碎步赶了上来，陪同杨戬下界巡查的几位上仙都看着她，文若脸一红，低头道：“你忘了这个。”她将一包药粉塞到杨戬手里。

　　杨戬接过，顺了顺她的头发，“知道了，回去小心。”

　　杨戬的亲昵动作吸引了所有打南天门路过的神仙，这女子是何人，得仁佑王如此青睐?逆天在随行的人群中听众仙议论。

　　“这小女子是谁啊?”

　　“好像是上次在仁佑王寝殿里的那个女子。”

　　“没错，就是她。”

　　“她是谁啊?怎么以前没见过?”

　　“听说是炎皇的孙女。”

　　“孙女?”

　　“是何名号?”

　　众仙面面相觑。

　　“不知。”

　　“不知。”

　　“确实没听说过。”

　　逆天盘着手，面有得色。

　　“金光侍者这是知道?”

　　逆天故作神秘，晃着手指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杨戬听到身后这些人的议论，干咳了一声，世界立刻安静了。

　　这时哪吒正打此处路过，刚进南天门，见门口一群人乱糟糟的，定睛一看，吓了一跳，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确定自己没有走错路，揉揉眼睛再看，那人确实是她!

　　“文若姑娘!”

　　“三太子。”文若转眼见到哪吒，对他一福。

　　“文若姑娘你没死!谢天谢地!”这小朋友抱着文若又叫又跳，“你终于回来了!你不知道，那天杨戬大哥看到你去了，直接吐血晕了过去，后来连哭都不会，每天只是笑，我们都担心的要死，龙四公主说他是情到深处心痛欲绝，哪怕能哭出来诉诉苦也好，可他又是个闷葫芦，我们都没有办法，你回来可好了!你知道吧?杨戬大哥从来不注意自己身体，看他脸色被沉香打落凡间时的伤到现在都没好，还喝酒乱来，你可一定得好好说说他!”

　　被哪吒抱住的文若先是一惊，听他说到自己死后之事又是心痛，再说起他的伤，文若担忧的望了杨戬一眼。

　　哪吒不分地点的这么一说，众仙如临天劫，仁佑王为情所困这事，不出一时三刻，三界之内怕是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杨戬尴尬的咳嗽一声，冷了冷声音道：“哪吒，你还有事吧?”不过怎么也掩不去他声音里的窘迫。

　　“啊，对，我还有事!”哪吒这才想起来自己来天庭不是玩的，边倒退着往里跑，边对文若喊道：“过几天一起玩啊!”

　　围观的人群听到如此惊爆的八卦一时都愣在原地。

　　杨戬看着他们，冷哼一声，道：“都没有事了?”

　　众人立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各归各位。

　　杨戬牵起文若的手，还没说话，只听文若说道：“你且忙吧。”眼睛别开他的目光。

　　杨戬想说什么，又无从说起，只道了句“别乱想，等我回来”，就率随行的众仙下去了。

　　杨戬走后，文若来到神农的寝殿。

　　“祖父。”

　　“嗯，在担心杨戬?”

　　“是。”

　　“你对他的伤有何看法?”

　　祖孙二人各自坐下，文若说道：“单看脸色，像是血瘀气滞，又劳心过度，损伤心气，他的脉像细弦结代，乃久劳之症，加之伤久不愈，故使如此。”

　　神农捻须赞道：“有心，依你之见当如何医治?”

　　“孙女不才，愚见以为当开血府逐瘀汤，加合失笑散，辅以金铃子、香附等药。”文若垂首道。

　　“合失笑散虽有逐瘀功效，但加之效果不大，倒是定痛安神。怎么?心疼他了?”神农取笑她道。

　　文若低头不语。

　　相处十年下来，神农也知她这不爱言语的性格，只道：“他这伤虽经几番重创，倒也不难治，只是这好强的性格得好好改改，不然也不会拖这么久还不好。”

　　“孙女知道。”

　　“杨戬这孩子就这脾气，当初我不想让你见他也是这个原因，”神农说道，“他对你至情，但又兼天下大义，无法与你尽情，你们二人在一起并非好事。”

　　“孙女明白祖父的意思。”在一起，无法厮守;不在一起，相思成疾。

　　“你还魂之前，金光侍者曾找过我几次，我也明白你们二人的感情，想了又想，或者还是随你们去吧，这是他的劫，也是你的缘法，躲是躲不过的。”神农释然道。

　　“多谢祖父。”

　　“你是个好孩子，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才刚出生，后来看着你长大，你的那份坚强气度许多神仙都比不了，又生的这么聪明，我真不舍得把你给那小子糟蹋。”神农就像一个要嫁孙女的祖父，“杨戬这小子责任太重，性子又倔，以后你要受苦了。那天劫你不要担心，只要他不轻言放弃，暂时就不会有性命之忧，倒是他伤了又伤，拖了这么就不是好事，他也不甚上心，把自己逼的没时间疗伤，他自己受罪不说，还让你跟着担心，你这孩子怎么就看上他了呢?”

　　杨戬站在门口干咳了一声，挥手让要通报的道童下去。

　　神农笑道：“好了，你们年轻人出去说吧，我老人家还有事要做。”

　　杨戬对神农拱手，文若起身福了一下，两人一道出去了。

　　杨戬和文若一路走到百花园，两人默默无语。之前百花园的主人百花仙子，因计谋算尽，在杨戬重归天庭之时就被推上了斩仙台，如今这里倒也清净。

　　微风袭来，卷起满地繁花，花瓣飘飞，香气怡人。

　　杨戬脱下身上的大氅给文若披了。

　　“别只顾着我，你自己也……”

　　“我没事，你身子弱，经不得风。”

　　文若低头掩嘴笑道：“我这一世都是延龄草之身了，难道还会得病不成。”

　　杨戬也笑道：“倒是习惯了。”

　　“我走之后，你……”文若握着杨戬的手臂欲言又止。

　　“让你担心了。”杨戬温柔的笑容抚平了她心上的波澜。

　　“是我让你担心了。”文若低头说道。

　　“文若，”杨戬扶着她的双臂，深情的望着她，“如今你可以再也不对任何人三拜九叩了，你愿意嫁给我吗?”

　　文若未料到他会突然如此说，心里又欢喜又害羞，只不去看他，说道：“我才不愿意，天上那么多规矩，整日束手束脚。”

　　杨戬当了真，急忙补充道：“你可当一介散仙，不受这些规矩!想什么时候去人间游戏，就什么时候去。”经过生离死别，文若在他心中重若千斤。求婚一事他已想了许久，只是一直不得空二人独处，才拖到今日。依了杨戬今日只要她肯答应，提什么条件他都允了，他真的害怕再失去她。

　　第一次看到杨戬这个模样，文若动了取笑他的心思，说道：“求婚总得有个样子。”

　　杨戬单膝跪在花丛中，一手垂下，一手搭在膝上，抬头看着她道：“文若姑娘，你愿做杨戬的妻子吗?”他的笑容柔若春水，将她浸透。

　　文若回过神，忙扶他起来，“好了，好了，地上那么凉，别跪了，怎么说也得我成了仙才和规矩，再说你还没问过祖父呢。”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杨戬知她是应了的意思，欣喜若狂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却突然身子一抖。

　　“你怎么了?”文若吓了一跳，忙反手扶住。

　　“没事，”他笑笑，手捂在胸口，“过一会儿就好。”

　　文若一只手扶着他，一只手取下身上的大氅铺到地上，扶他躺到她的膝上，又从身上拿了丹药喂他吃了。

　　“我这样，你会不会觉得拖累?”杨戬的笑容有些疲惫。

　　文若别过头，抹了下眼角，道：“你说什么呢。”

　　“怎么又哭了?”杨戬抬手抚摸她的面颊。

　　文若握住他的手，勉强笑道：“你若是能多顾念自己一些，我这眼泪倒也省了。”

　　“倒是杨戬错了，夫人息怒。”杨戬笑道，略坐起一些靠在她怀里，“那首《二郎神》写的不错。”

　　《二郎神》正是上次被逆天捡到的那首无名长调的词牌，文若写的隐晦，以托相思，此时被杨戬说出来多为博她一笑。

　　文若被他说红了脸，佯装嗔怒不去看他。

　　杨戬捧过她的脸，笑问道：“生气了?”

　　文若低头短促的说了句“没有”，又问道：“还疼吗?”

　　杨戬笑着摇了摇头。

　　文若故意说道：“既然好了，不如陪我采些花回去吧。”

　　杨戬虽心口闷痛也不愿坏了她的兴致，说了个“好”字欲要起身。

　　文若按住他，道：“逗你的，又要逞能。”

　　杨戬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文若待杨戬好些就扶他回了玉清宫，杨戬处理好一应琐事前往神农处提亲。神农听了捻须不语，文若站在神农身后似乎已经等待着被否决了。这时神农沉声说道：“我姜氏的女儿出嫁是有规矩的，三媒六聘一样都不能少。”

　　“本当如此。”杨戬一拜。

　　“我先回火云洞了，本来文若也该跟我回去等你提亲的，不过你小子身边离不开人，她就留在这里吧。”神农向门口迈了两步，回身指了指杨戬又道，“记得是三媒六聘，少一道规矩，我都不把孙女嫁给你。”

　　杨戬含笑再拜，神农这才走了。


　　第27章 洞庭之变

　　神农回到火云洞后，杨戬就开始张罗着向大显殿提起。神农走的第二日，他巡视三界回来，就上了大罗天，奇的是这日十二上仙具在元始天尊处，就连已经入释的文殊广法天尊都没少。

　　没等杨戬说话，太乙真人先对他欣慰的一笑。

　　元始天尊懒懒的歪在罗汉床上说：“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提亲的吧?”

　　“是。”杨戬规规矩矩的拜下。

　　元始天尊打了个哈欠，“照规矩好像应该是你师父去的。”眼光扫过他十一个徒弟，“玉鼎当年练九玄神功死了，不过，他的魂在我这里，肉身也在，我就是懒的很，今天你帮我把他还阳，我省下的力气就去帮你提亲。”

　　连昆仑十二仙都不知道元始天尊还有这么一手，都以为玉鼎已经粉身碎骨了，不然谁都可以搭一把手让玉鼎还阳。但谁也没去问元始天尊为何要过了三千多年才说此事，因为得到的答案必然是：懒着说。想到此，众仙个个摇头。

　　元始天尊抻了个懒腰，一挥手原本空旷的屋子里出现了一张玉床上面摆放着玉鼎真人的肉身，旁边还有收纳他灵魂的铜鼎。

　　“去吧，以你的功力三分就够他还阳的了。” 元始天尊说道，又一挥手在十二上仙身后各出现，但细数之下竟有十二个，多余的那一个是个玉鼎留的。“你们都坐吧，得等小半个时辰呢。”

　　太乙坐下心道：听哪吒说，杨戬伤的挺重，这时再用他三成功力，不知会不会难以收场。

　　杨戬对着玉鼎一拜，凝聚法力从铜鼎中引出他的魂魄，牵引着进入他的身体，又加以法力护持，直待魂魄稳定才收了功。

　　玉鼎悠悠醒来，起身看到元始天尊，对着拜道：“师父。”又拱手转向诸位上仙，“诸位师兄弟。”

　　元始天尊懒懒的指着杨戬笑道：“那是你死后手的徒弟。”笑容里像是有难得的欣慰。

　　玉鼎不解，转身看向杨戬，这青年英挺俊逸，屏声敛气却难掩威仪，看其功力当不输于自己。

　　杨戬对玉鼎执师礼，“师父。”

　　玉鼎还了平辈礼。

　　元始天尊这时说道：“杨戬，你且去吧，明日我会去火云洞提亲了。”

　　杨戬再拜，出了大罗天。

　　走了片刻，杨戬有些支撑不住，在云端上坐下，连连咳了几声，呛出血来。这样子回去，文若又该担心了，果然还是太勉强了。他调息了一会儿，才起身飞回玉清宫。

　　玉清宫的书房内茶香环绕，几株修竹敲打着窗棂。

　　听到开门的声音，文若放下书本，笑容在看到来人的瞬间滞了一下。“你去哪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也没什么。”杨戬脱开她的搀扶，搂着她坐到椅子上。

　　“哪里能没什么，让我看看。”

　　“文若。”杨戬为难的想躲开她，在对上她的目光后，还是将手伸给了她。

　　“真的没事。”看着她搭脉时不展的容颜，杨戬劝慰道。

　　文若说了句“我去拿些东西”就出了书房，杨戬也知她心里难受，想劝又确实是自己不对，只得回到办公桌后，开始看今日的奏折。

　　不多时，文若回来了，手里拎了药箱，拿出丹药喂给他，又端了白水。

　　“文若，对不起，我不该用法力。”杨戬向她道歉。

　　文若摇了摇头，“我知道的，你也是不得已，不用道歉。”那波澜不惊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还未等杨戬再说，文若道：“我去熬药，你且忙吧。”

　　那悒悒然走出书房的身影，似乎留下了一连串的落寞。

　　文若走了不到一刻，逆天进了来。

　　“文若怎么了?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

　　杨戬没有接茬，问道：“有事吗?”

　　“哦，龙四公主他们说文若死而复生要好好庆祝下，让我来问你的意见。”

　　杨戬算了下文若要渡劫的时间，道：“随文若的意思。”

　　逆天笑道：“你俩可真有意思，刚才在门口，她也说听你的意思。”

　　杨戬略想了一下，“那便去吧，莲儿那……”

　　逆天没等他说完，说道：“刚才文若说了，要去的话请上三圣母。”

　　杨戬似乎没有料到，又觉得本当如此，道：“那就这么办吧，四公主说是什么时候?”他放下笔。

　　“四姐姐没说，不过文若姑娘刚才说了，你今天不许出门。”逆天促狭的一笑。

　　杨戬无奈的笑笑，难掩幸福，“替我转达四公主，如果方便，就明日下午吧。”

　　烟波浩渺的洞庭湖上有一只高十丈的楼船，楼船前后的放了四十九人一班的乐班，仙乐齐鸣，楼船上挂五彩绫罗，遮天蔽日。

　　几位仙家，分了两桌坐在楼船的最高层。

　　“龙四公主，这可是好气派啊!”孙悟空说道。

　　敖红笑道：“都是人间俗物，不过图个喜庆罢了。”

　　“四姐，你要的这乐班可够吵的，到时候洞庭湖龙王找上来，可别说我帮你张罗的。”敖春说道。

　　“今天可是仁佑王爷要来，那是给他多大的面子，他才不会来找不痛快呢。”敖红说着敲了敖春脑袋一下，“你小子倒是摘的快!”

　　“姐，别敲啊，敲笨了。”敖春捂着头说。

　　“不敲你也笨。”敖红取笑他。

　　丁香也跟着说道：“姐姐说的没错。”

　　“逆天，我二哥什么时候来?”另一桌上杨莲问道。

　　“快了吧，他说回去接了文若就来。”方才他与杨戬巡视三界，完事他就直接过来了。

　　“我说，你能‘文若’‘文若’的叫的日子也不多了吧，我大哥准备什么时候娶亲啊?”哪吒对逆天说。

　　“嘿嘿，”逆天笑道，“看样子是快了，你们等他来了再问不就知道了。”

　　敖红那桌嫦娥低头不语，有些东西大概就是命中注定吧。

　　“这是谁?好巧的心思。”在场的都是神仙，为了出入方便，敖红把原本开窗的位置改成几扇镂花大门，挡上纱帘，此时杨戬携了文若大大方方的从这改造的门扇走了进来。

　　“这才是开始，你们难得下来一次，可得多玩几天才许回去。”敖红偏过身说道。

　　“天上……”

　　“天上还有事!”逆天接着杨戬的话说完，“你在这玩一个月，天上也就过了一个时辰，再说你每天那么累，也该休息了。”

　　“就歇上几天吧，可好?”文若在他身边以柔和的音量问道。

　　杨戬拍了一下她的手，道：“那就歇上几日。”

　　“文若说一句顶上我们说十句。”逆天笑着撇了撇嘴。

　　“那可不是!”哪吒笑道，“杨戬大哥打算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且坐下再说吧。”敖红说。

　　杨戬挨着杨莲坐了，文若坐在杨戬的另一侧。文若这才发现今天自己和杨莲穿了颜色一样的衣服，本是为了避开杨莲的服色，她特意穿了件白花鹅黄底的儒裙，没想到杨莲穿的也差不多，不过文若的是高腰，杨莲齐腰束了腰带罢了。

　　文若一进来，杨莲就注意到了两人穿了类似的衣服，对于这个被自己失手杀了的未来嫂子，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今日穿了一样色泽的衣服，又更加不喜了她几分。

　　哪吒自然不会注意到这些，又问：“杨戬大哥快说，到底什么时候结婚?”

　　杨戬拱手朗声道：“不出年内，到时必宴请诸位。”

　　“哟，那得提前敬新郎官一杯，今天我们这没酒，就以茶代酒了!”众人随着敖红举起杯子。

　　“多谢。”杨戬说道，和文若一道还了礼。

　　敖红放下杯子站起来说道：“今天我请了诸位，是为了庆贺一下文若妹妹和二郎神终成眷属，我做了东家，不知二位有点什么表示?”

　　“听说文若姑娘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哪吒说道。

　　“那来给俺们表演一个如何?”大圣说道。

　　文若望了一眼杨戬，征得他的同意，道：“也不会什么，若蒙不弃，我就给大家弹个曲子吧，不见得入耳。”

　　敖红击掌三下，外面的乐班停了，又拍了三下，两人抬了琴案，一人抱了琴上来。

　　杨戬看她走过去，皱了皱眉，挥了下衣袖，琴案后面多了个蒲团。

　　“哟，倒是我疏忽了。”敖红揶揄道。

　　其他人也都笑了。

　　文若笑笑，在蒲团上做了，道：“《风入松》，见笑。”

　　没有杨戬弹奏的仙音渺渺，文若的琴只是人间古朴之声，虽也有几分功力，可见清俊之意，但对于仙乐听多了的众人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出奇。

　　“见笑了。”一曲毕了，文若起身说道。

　　“听说这琴是极难学的，有人一辈子都弹不好一首曲子。”哪吒说道。

　　“我也听人说过，没天份的人学不了这个。”杨莲说道。

　　“听说有些大家一辈子就指着一首曲子呢。”逆天说。

　　“真君倒是弹的极好的。”嫦娥端起茶杯，看不清表情。

　　“嫦娥姐姐不也会弹琴吗?不如和我二哥合奏一曲。”杨莲提议。

　　嫦娥刚想应，却听杨戬说道：“不必了吧，杨戬琴艺寻常，难与仙子媲美。”

　　杨莲极力撺掇，“二哥你就去嘛，人家都没听过几次你弹琴。”

　　“那好吧，”杨戬起身，“仙子请。”

　　“真君请。”嫦娥颔首出了席面。

　　嫦娥坐到了琴案后，方才杨戬变出的蒲团厚实而绵软。

　　“两琴相合反而没了味道，我就用这个吧。”杨戬手中折扇一转变成了一支玉箫。

　　琴箫和鸣，一曲天音。文若自然能听出嫦娥的琴技不知比自己高明了多少，杨戬与他又配合默契，一时心里也不是滋味。

　　一曲毕了，嫦娥与杨戬互致了一礼，彼此回到席间。

　　文若自然不会当众给她难看，平平淡淡的道了句“仙子琴艺高明，文若莫及。”

　　“文若姑娘客气了。”嫦娥颔首。

　　杨戬倒没想什么，倒是逆天觉得这两个女人之间有些问题，插言道：“前一阵见了文若姑娘一首长调，写得极好。”

　　“说出来给我们见识见识。”敖春说道。

　　“我哪里记得住，”逆天道，“不过记得最后一句，写的是‘只愁被、撩拨春心，烦恼怎生安著’。”

　　“词牌是什么?”敖红问。

　　“上面没写词牌。”逆天答道。

　　“词怎么可能没有词牌，莫不是乱写的。”杨莲说。

　　“词牌是《二郎神》。”杨戬的声音有一丝清冷。

　　孙大圣道：“俺老孙虽然不识得这些文邹邹的东西，也想知道写了些什么。”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就不说出来让大圣见笑了。”文若淡淡的说。

　　敖红见气氛不妙，道：“这填词可有意思，不如咱们也来填了，即兴唱来听听。”

　　“你们这不是欺负俺老孙不会吗!”孙悟空抓耳挠腮。

　　敖春笑道：“大圣，你只管听着就是了，我们又没让你也作。”

　　“那写点什么?”逆天问道。

　　敖红笑道：“今天的主角是文若妹妹，不如就妹妹来定吧。”

　　“文若不敢。”文若微微低头道。

　　“这有什么敢不敢的。”杨莲说道。

　　“莲儿。”杨戬沉声说道。

　　“二哥，你干嘛对我那么凶!”杨莲拍了桌子站起来。

　　莲儿确实有些过分了，但杨戬又舍不得骂，只重重的叹了口气不去看她。

　　气氛一触即发，众人正不知道怎么收场，文若起身道：“不若就写写这洞庭湖吧，不拘什么词牌。”

　　敖红忙转到这桌来，边按着杨莲的肩，边说道：“不如这第一首我来。”她手下暗暗用劲儿，但杨莲怎么都不肯坐下，到底是挣开了敖红，对文若说道：“当初我失手杀了你，如今我跟你道歉，你不要以为我欠你的情，当初要不是你咄咄相逼，我又为何杀你?如今到这里来是向我讨债的嘛!哼，”杨莲冷笑，“债我还了，你把二哥抢走了还不够吗?从小到大二哥都没凶过我，就因为你!”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三圣母，”文若的声线不喜不悲，“当初我逼你动手自有原因，也算是你替别人还我的。你的二哥我不想抢走，我也抢不走。”

　　诸人听了这话也有迷糊的，也有心里有数的，当初沉香打了文若一掌，致使日后很多变故。而若是没有杨莲嫁与刘彦昌一事，也就没有了沉香那一掌的由来。

　　“替谁还你的?”杨莲问道。

　　“我不能说。”

　　“你便是说你信口雌黄就好了。”杨莲冷哼。

　　“莲儿!”杨戬喝道。

　　“二哥，你竟然为这个女人骂我?”杨莲难以置信的看着杨戬。

　　逆天上前抓住她指着文若的手，“三圣母，你也该有点分寸了!”

　　杨莲看杨戬眼见着逆天教训她而不护她，赌气转身欲走。逆天抓住她的手防的就是这个，现在让她走了，还不知要闯出什么祸来。

　　“你放开我!”杨莲挣脱不开。

　　“不放!”逆天干净利落的两个字。

　　“三圣母，你也不必生气，”文若走过去说道，“我说了，你的二哥我不想抢，他宠你爱你，从未有一刻变过，纵然我身死汝手，他又可曾对你少了半分疼惜?”说到此处文若也觉得有些委屈，背对着众人，纵然是他知她故意寻死，却也从未怨过杀她的妹妹，她理解他们兄妹的感情，但心底最深处在这一番话语过后难免生出凄楚。

　　杨莲也觉得文若的话有理，嘟囔道：“那是我二哥……”

　　文若摇了摇头，向前走了几步，“不是谁都有福气摊上这么一个好哥哥的。”话语里有几分落寞。

　　“好了，三妹妹，别生真君的气了，过来坐吧。”敖红到底是按着杨莲坐下了，逆天也松了手。

　　文若却还站在原地，背影孤零零的。

　　杨戬方才动了气，胸口闷痛，头有些晕，见文若不动，坐在那里叫了一声。

　　文若仍是背对着他，笑道：“难得来洞庭湖，我出去看看。”她快步走下楼，出了众人的视线，才擦了下眼睛。你一句都舍不得说她，倒是我要走连拉都不拉，到底是她比我重要。你与嫦娥琴箫和鸣，与我又算什么?她一路下到甲板也没见杨戬追来，心里更是冷了，只盼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她虽还没有成仙，但在火云洞时，神农也教过她一些简单仙法，她又是延龄草之身，用起来倒还顺手。此时，她腾云而起，自己也不知要往何处去。天庭她不要回，火云洞也不能回去，不然神农见了她还不知要怎样责怪杨戬。她只想离这远些，独自清净一会儿。

　　楼船之上，文若下楼时，逆天推了杨戬一下，“还不去追?”

　　文若的性子向来肃穆，杨戬本以为方才叫了一声便是为了撑场面，她也该回来坐了，没料到她会头也不回的下了楼去，一时愣住。逆天一推，他本能起身，身体晃了一晃，若不是逆天眼明手快就要倒在地上。

　　“你昨天是不是受什么重伤了?”逆天问道。

　　“二哥!”杨莲等人也围上来关心。

　　“不碍，”杨戬摆手，站起身道，“我去看看。”

　　逆天按住他，“别逞能，一会儿再晕了，我们还得抬你，我下去看看。”逆天推开门扇，绕着楼船飞了一圈不见文若踪迹。

　　回来之时，众人见他面上焦急，知道文若不见了。

　　杨戬看到逆天的表情时就心脏一紧。

　　逆天见他脸色都变了，连忙宽慰道：“她许是在附近转转，喂!你别急啊!喂!”

　　杨戬面色沉静，但却越来越没有血色，逆天赶紧说道：“我这就去找，三太子，你一会儿把他送回天庭。”

　　“好!”哪吒应道。

　　逆天冲着门扇倒着跑了几步，说道：“你可送回寝宫再走!”

　　哪吒听他如此说，想起杨戬素来好强的性子，更是不敢怠慢，架了杨戬要走。

　　杨戬拂开他的手，站直了身子道：“我没事，我大概知道她去哪了。”

　　逆天听了他这话，浮在半空中没有动。

　　杨戬又说：“四公主，麻烦你把莲儿送回华山。”

　　“好。”敖红应道。

　　“二哥!”杨莲说道。

　　“莲儿听话。”

　　“二哥，那女人就比我还重要吗?”

　　杨戬正不知该如何答，只见逆天一巴掌结结实实的扇在杨莲脸上，五个指印清晰可见。众人一时都呆住了。

　　“你还想怎样?使性子也要有个限度!”逆天训道。

　　“逆天!”杨戬抓住逆天扬起的手。

　　逆天一把甩开，指着他骂道：“你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刚才她受了委屈，你可护着她了?你总以为她冷静自持，拿捏得当，是不是就忘了她也是个女人?刚才她弹完一曲，你称赞过她吗?和嫦娥合奏，你想过她的感受吗?杨莲辱没她，她就应该受着吗?她容你与别的女人眉来眼去，又帮你劝回了妹妹，你就以为这些都是她应当应分的吗?她跟了你这么多年，你给过她什么?!你给她的只有不停的担心!”

　　杨戬看着他，没有生气，道：“是我不对。”说着欲要去找文若。

　　逆天拦住他，“三太子，大圣，你们把他拖回去，按到床上就不许起来!”最后那句是冲着杨戬喊的。

　　“好咧!”孙悟空应道。


　　第28章 痛彻心扉

　　文若能去的地方，逆天猜不到，不过，能估计出来她不会回火云洞，更不可能回天庭。逆天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地毯式搜索。心说，早知如此，刚才就不该和杨戬发一通火，好歹发火之前先问问他文若去哪了啊。逆天心中悔恨，他怎么也找不见文若的踪迹。

　　却说文若不觉之下，一路回到了伊耆山庄，山庄内早已是一片破败景象，野草丛生，风卷残帘，屋上瓦片残缺，碎了的窗纸发出“呼啦呼啦”的响声。文若一步步走过，想起当年二人在此度过的那些日子，又想他费尽心思为自己做的那盒棋子，趴在石棋桌上大哭。

　　有一只手轻柔的抚过她的头发，文若一惊却见识杨戬!身后还跟着哪吒、大圣二人。

　　这伊耆山庄到如今都有杨戬的结界罩着，与他血脉相系。逆天走后，杨戬知道他难以找到地方，又不放心文若一人，便要来寻，哪吒和猴子拗不过他，只得陪着一道来了。

　　“文若，抱歉。”他说，身子有些不稳。

　　文若低头擦了擦眼泪，道：“有什么回去再说吧，是我不好，刚才着急了吧?心口又疼了吗?”说着一手扶着他，一手给他缓缓的揉着。

　　文若若是跟他使性子，发脾气，他倒觉得好些，如今她把过错一应承担，他的心里更加难受。

　　回到天庭，文若喂他服了药，在寝殿内点上安神的熏香，又出来谢过哪吒和大圣，再麻烦哪吒寻逆天回来。哪吒二人见她进退有度，行容得体，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心里都道：这小女子果然不一般，只是不知依了逆天所说，她心里又承了多少事，只怕不亚于杨戬。

　　到了傍晚，逆天推开杨戬寝殿的门，他还睡着，文若坐在床边。文若看到逆天，起身示意他出去，蹑手蹑脚的带上了门。

　　“白日里谢谢你。”文若先说道，夕阳的余晖拉长了她的影子。

　　“没事，”逆天大大方方的挥了挥手，“你别生他的气，他若不是实在起不来一定会去追你的。”

　　“我知道，他昨天旧伤又复发了。”文若双手合握在身前，低头说道。

　　“果真是这样，”逆天想起昨日文若愁眉不展的样子，“要紧吗?”

　　文若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他伤上加伤，又不肯好好休息，我知道他痛，他却总是没事的样子，这天上的事也确实耽误不得……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治好他……他事情太多，本来就没时间休息，稍微调理的好一点，不注意就会复发，之前的工就都白做了。而且，药吃久了就没效了。或许我治不好他了。”

　　逆天可以看到文若灵魂里的绝望哀伤，好像最心爱的人就要离她而去一般。

　　“他会……”逆天欲言又止。

　　文若依旧摇头，“应该……不会……只是，真的很痛，他还要……哪怕每天能有一个时辰好好休息一下也好。”

　　“这些事情都需要从长计议。”逆天掐着腰仰天说道。

　　“对了，我听三太子说了，你为了我……你别和他计较。”文若说道。

　　“没事，”逆天大度的说，“我要和他计较可真没完了。”

　　“三圣母她后来怎么样了?”文若问道。

　　“后来被我打委屈了，四姐姐送她回圣母宫去了，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那就好。”文若说道，“他差不多该醒了，要不要和我进去看看?”

　　“也好。”

　　杨戬长长的睫毛眨动，迎接他的是文若的那句淡淡的“醒了”。

　　“我去拿药来，你们聊。”文若起身出了屋子，步履和缓。

　　逆天干咳了一声，“咳，白天我说的有些过分了。”

　　“不，你说的对，我确实为她想的太少了。”杨戬靠坐在床上。

　　逆天在他床边坐下，“她不需要你为她想那么多，只要你少受点伤，快点好起来，她就很开心了。”

　　杨戬苦笑着摇头。

　　逆天问道：“你这伤是怎么受的?”

　　“没什么，用了些法力而已。”

　　“而已?说过多少次了，你现在不能用法力!”

　　“我只用了三成。”

　　“三成?!”

　　“药来了，先喝药吧。”文若这时推门进来。她不问他怎么受的伤，也不管他去做什么，她能做的就是照顾好他，并无时无刻不在尽力做着。

　　“我先走了，你们有话慢说。”逆天转身走了。

　　屋里静静的，杨戬喝完药放下药碗，道：“文若……”

　　“别说了，喝了药就休息吧。”文若拿了一碟腌制的梅子给他。

　　杨戬扦了一颗放进嘴了，“还有些事情没做。”说着要从床上下来。

　　文若拉住他，道：“你且躺着吧，我去把那些奏折拿来。”

　　“文若!”杨戬手撑着身子又叫了她一句。

　　文若背对着他，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们都跟我说了，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对三圣母的感情，你已经对我很好了。过几日，你好些了，去华山看看三圣母吧，她也是小孩心性，舍不得你这二哥。我先去拿奏折。”

　　东海龙宫。

　　逆天的腿搭在水晶桌上，两手盘在脑后，身子靠着椅背无奈的说道：“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

　　“这么说，这二人现在还吵着呢?”敖红问道。

　　“要是吵就好了，”逆天坐起来，“文若现在也不说不理他，每天端茶倒水，什么都不差，问的话也都答，就是对他没有旁的话。我倒是希望他们吵起来，文若发个脾气，倒还有法劝，偏偏她看起来极正常，让人说都没法说。”

　　“要我说女孩子还是吵闹点好，撒娇任性，也比那不言不语的强。”敖春说道。

　　“你说谁撒娇任性呢?”丁香掐他。

　　“没没没，没说你!”敖春赶紧告饶。

　　“那你是不喜欢我喽?”丁香还掐他。

　　“不不不，不是，我是说你善解人意，又活泼大方。”敖春搂着她道，“我不喜欢你喜欢谁呢。”

　　“这还差不多。”丁香松了手。

　　“别说，要是文若会任性倒是好了，杨戬兴许还有办法哄回来。”逆天说道。

　　“那他们的婚事……”敖红问道。

　　“婚事耽误不了，”逆天说，“昨儿元始天尊就去火云洞提亲了，炎皇连聘礼都收下了。”

　　“但他们就这样也不是事儿啊。”敖红说道。

　　“我正是来找你们讨个主意的。”逆天说。

　　“要我说不如来个苦肉计!”敖春建议道，“杨戬受伤，文若着急，这两个人自然就好了。”

　　敖红敲他脑袋，“你当他受的罪还不够是不是?这时还要来什么苦肉计。”

　　“这办法肯定不行，”逆天说，“不说杨戬现在一身伤病，再受不得重创，就说他当真伤重，文若怕是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伤心欲绝，还要强打精神照顾他，那之前的事就更没办法解决了。”

　　敖红边想边说：“现在他心里怕是也不大明白三妹妹和文若谁更重要，三妹妹和文若不和，他护着一边必定伤了另一边，如今倒不如去劝劝三妹妹，让她来劝杨戬，说不好这三个人的问题也都解决了。”

　　逆天冷哼道：“依我看杨戬那个白痴还是护着杨莲多些，要不文若也不会受这种委屈。”

　　“三妹妹到底孩子气一些。”敖红说。

　　逆天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你去干吗?”敖红问。

　　“去哄孩子。”逆天说道。

　　事实证明，逆天对哄孩子这件事情毫无办法，尤其是在他那巴掌打过之后，杨莲根本就是避而不见，让圣母宫的女官捎出话来，“杨莲与金光侍者无话可说。”那女官也有趣，还特地加重了“说”的语气。

　　逆天吃了闭门羹，正准备打道回府，却碰到了杨戬。

　　杨戬没料到逆天会在这。

　　逆天斜眼不满的说道：“若不是你，我何必来吃这碗羹。”

　　“三妹请你喝汤?”这倒是从未有过的奇事。

　　“喝汤?”逆天哼了一声，“闭门羹这汤怎么样啊?你要是想喝，改天我做东。”

　　杨戬大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女官不敢拦杨戬，这二人便一道进去了。

　　“二哥，”杨莲见了杨戬不大高兴，嗔怪道，“你怎么把他也带来了?”

　　“三圣母如果是在为那天逆天打的那一巴掌生气，”逆天故意顿了一下，“逆天也不会道歉的。”

　　“你!”

　　逆天继续说道：“世人皆道华山三圣母心怀慈悲，逆天看来未必，为了不让三圣母担虚妄之名，不惜受仁佑王责罚，也要打醒三圣母。”

　　“你狡辩!”

　　“三圣母听完方知我是不是狡辩。”逆天说道，“有个女孩子她从七岁起就父母双亡，她一个人住在一座大宅里，亲眼看着自己爹娘的尸体一天天腐烂。她一个人长大，从小到大从未有人陪伴过她，无论是生病、恐惧，还是生存压迫，她都未抱怨过生活孤苦，一个人艰难的生活着。有一天，她遇到了她心爱之人，她本以为从今以后就会有人陪伴他一起走过余下的人生，但她的心上人却为了追求自己的理想而离开了她。她没有哭，也没有求他留下，她只是一个人静静的等他完成自己的志愿，再次回来。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等到了他，可是这时她已经病入膏肓了，她意识到自己只能成为爱人的拖累，便毅然决然的选择了死路。幸而老天有眼，救回那姑娘的性命。三圣母，你且凭良心说这样的女子值不值得别人真心相待?”

　　杨莲也知道逆天说的是文若，但她并不知道文若寂静的外表下有这样的身世，听了之后也确实觉得她可怜。

　　“我并不知她是这样的身世。”杨莲低声说道。

　　“她是看上去不好亲近，但心里却从没有挑拨你们兄妹关系的心思，你且想想，她要有半分抢走杨戬的意思，那日又岂会劝你。”

　　“但她确实夺走了二哥!”杨莲强辩道。

　　逆天知道讲理这步棋是走不通了，又说回之前的话，道：“你看，她从小到大都没人关怀，三圣母慈悲为念，难道就不能把你二哥对你的爱分一点给她?”

　　“别人可以，但二哥不行。”杨莲搂住了杨戬的胳膊。

　　“莲儿，”杨戬抚摸过她的长发，“那日凶了你是二哥不好，但文若没半点为难你的心思，别生她的气了，好吗?”

　　“她要没那心思怎么会和你好上?”杨莲反问道。

　　逆天发现和杨莲根本无理可讲，小女生霸着玩具的心思，是怎么说都说不明白的。他愤愤的甩了一句“我走了”，奔玉清宫而去。

　　逆天在玉清宫转了一圈，没见到文若的身影，书房没有，中庭没有，寝殿也没有。他转念一想，去了玉清宫新建的小厨房。果不其然，文若正在罩台旁煎药。

　　“这才刚过晌午，你这煎的是什么时候的药?”逆天靠坐在她身后的柜台上。

　　“这药得小火慢熬，现在不煎，他晚上就来不及吃了。”文若盯着药锅。

　　“你这般待他，他可未必也这般待你。”逆天为她打抱不平。

　　文若淡笑道：“他怎般待我了?他若不是真心也不必为我受这情劫之苦。”

　　逆天撇了撇嘴，想想也是有理，转而问道：“那你为何不与他说话?”

　　文若平淡的说：“我明白他对我的感情，但心里还是过不去。”

　　“因为他看待杨莲比你重?”

　　文若摇头，道：“大概有许多原因吧。”

　　“那你如何才能原谅他?”逆天问。

　　“何谈原谅?他几时也没做过对不住我的事，他所做的并没有错，要说错也只是我心里要求太多。”文若看了看火候。

　　“那你们就这样下去?”逆天给她递柴火。

　　“且等我想明白的吧。”文若说。药锅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一声声，缓慢且寂静。

　　“他最近好点了吗?”逆天换了个话题。

　　文若道：“总是比前两日躺在床上好些了，不然也不能放心他去三圣母那。”

　　“辛苦你了。”

　　“没什么，”文若掀开锅盖又盖上，转身面向逆天道，“他自有他要做的事，我阻止不了，我所能做的就是尽力照顾好他的身体。”

　　“可惜他不是个好病人。”逆天笑道。

　　“幸好他是神仙，”逆天分不清文若的脸上是笑容还是悲伤，“若是凡人，这个样子，早已，去了。”

　　逆天似乎看到文若的眼角有一滴泪，但她很快转过头去。

　　逆天叹了口气。

　　文若恢复了状态，笑问道：“你叹什么?”

　　“叹你们俩苦命，心里爱的要命，还总是闹别扭。”

　　“也不算闹别扭吧。”文若不确定的说。

　　“那你们这算什么?”

　　文若听了此语突然面上一冷，逆天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却又觉得不对，一回身见杨戬站在门口。文若不语，回身看火。

　　逆天原本想给这二人留个私人空间，但转念又想这空间一留，以这两个人的性格怕是就变成死局了，遂也就留下看他俩如何说。

　　“文若。”这已不知道是近几天里杨戬第几次挑起话题，开头千篇一律。

　　文若背对着他不答。

　　“抱歉。”他说。

　　沉寂了一会儿，文若道：“三圣母还好吗?”

　　“她没事，和我说了会话，到底还是小孩子，说起要给她挪几棵雪青牡丹过去，就高兴的不得了。”杨戬说起妹妹，笑容愈盛。

　　“你忙吧，一会儿我把药端过去。”文若说道，语气冰冷。

　　杨戬的心像是被冰针刺了一下，这几日她都是这般，除了喝药也没有多余的话，自己多说几句便被这样顶回来。逆天说的不错，那日他过分了，他想她想的太少了，活该被这样对待。

　　杨戬没有再说话，沉默着走出了厨房。

　　逆天突然拦住他，也不管场合，道：“你哄你妹妹那本事哪去了?”

　　杨戬愣住了，他从来都不没想过文若是需要哄的，她一直都端庄懂事，行事得体。也正因如此，文若每每生气，他就没了办法，只能沉默以对。

　　文若听了逆天的话，却是说到她心里去了。她也有小女儿的心思，就算每件事都能处理得当，她到底也是希望杨戬可以宠爱她，护着她的，就像他对杨莲那样，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是在乎她，在乎她胜过自家的性命，她心里清楚。可，可，就算如此她也希望他可以表现出来，在嫦娥的面前，在杨莲的面前，那是对她的一种认可，认可她是他未来的妻，是他挚爱之人。

　　逆天对这两个缄默不语的人没了脾气。“去啊。”他推了杨戬一把。

　　杨戬缓步上前，抱住文若的双肩贴在自己身前，“抱歉，文若，我没想到，是我疏忽了，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文若的声音静静的，“你不知道我也是女孩子?你不知道……我也会……哼……嫦娥也好，杨莲也罢，千年望月，兄妹情深，我又算得了什么?”说道后来，她已经呜咽了，用力推开他，冲出门去。

　　杨戬一把拽住她，“文若!”

　　“你不要叫我，情劫什么的也不知是为谁渡的，可与我有什么关系?”文若讥讽道，想甩开他的手，却怎么都抽不出来，“你放开我!”

　　心情混乱之下，她已想不到刚才那番话深深刺痛了杨戬。她的话几乎将他的感情全盘否定，近五百年的爱恋相思变得一文不值。杨戬几乎是在无意识中松开了抓着文若的手，文若得以脱身，转身跑了。逆天喊她又哪里喊得住，他急了，转身对杨戬道：“还不追她!”

　　杨戬像是失去了魂魄一般立在那里。

　　“喂，你怎么了?”逆天有些担心的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掌。

　　那个无所不能的天神，再没说出一句话，轰然倒下。

　　“杨戬!”


　　第29章 情意相通

　　玉清宫那九十九转的长廊，有一个不错的好处，就是能让人冷静心神。此时，文若倚在栏杆上，不知该何去何从。

　　自己刚才的话说的有些过了，但确实气他疏忽自己。或者要是没有逆天那句，她也不会把藏在心底的话喊出来。不过，盛怒之下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会不会伤了他?哼，他怎么不想会不会伤我?可是，他身上有伤，不能动气，一旦……但是，自己就这么回去也太……性命岂不比个人颜面重要?

　　文若站起来，又坐下，再站起来，她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若真是有什么事，逆天应该会来找她吧。还是让大家都冷静一下吧，现在回去她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文若下界，在灌江口附近盖了一间竹屋小住，她并不知道，现在天上的那个人已经危在旦夕。

　　杨戬晕倒，逆天却不敢声张，不然让神农知道缘由，还如何肯把文若嫁过来。逆天思来想去，想起当年金蝉子西天取经之时，孙悟空曾吞过紫阳真人的《青华密文》，得到绝世医术。想到此处，他立刻着人前往西天请斗战胜佛。

　　这一请不料请来许多人，正在莲台陪嫦娥听禅的敖红与嫦娥一道来了，在孙大圣处胡掰的净坛使者来了，来接姐姐回龙宫做护花使者的敖春也来了。幸而杨戬的寝殿甚大，这几个人来了也不算什么，倒是七嘴八舌的声音填充满了玉清宫的空间。

　　“大圣，他怎么样了?”敖红双手交握问道，两只手的手心里都是冷汗。

　　“是啊，大圣你倒是说嘛。”敖春说。

　　嫦娥站在旁边也十分紧张。

　　一向不羁的孙悟空此时面色沉重，这让众人更为紧张。“他脉微欲绝。”孙悟空这样说道。

　　众人听了大惊失色，这可是将死之象!嫦娥几乎晕厥过去。

　　恰好此时逆天背了文若的药箱来。

　　孙悟空问道：“他怎么会变成这般的?”

　　逆天欲言又止，“文若对他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敖红抢着问道。

　　逆天想了再三，道：“说他……杨戬……从来没，爱过她。”

　　敖红猛击床柱，“太过分了!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杨戬一往情深就被她这样糟蹋!”

　　“姐姐!”敖春拦住她，提醒她杨戬还在睡着。

　　其实，与其说杨戬是睡着了，还不如说是昏迷比较合适。但敖红还是有所顾念，没再砸东西。

　　在逆天看来文若的话是太伤人了，但那种情景下，以她的性格若不是极伤心了，又如何说的出来?

　　“这小两口吵架，咱们谁都不好说，”八戒说道，“猴哥，你还是看看有什么办法先救二郎神吧。”

　　孙悟空翻了翻药箱，找出些药粉药丸，喂了杨戬吃下，道：“这些劳什子只能救急，耽误之急还是得把那小姑娘找回来，看他这样子是全无求生的意志。”

　　“我这就去找!”逆天说。

　　“我也去!”敖红怒气冲冲的说。

　　敖春把她钳住，道：“姐姐你可别去，去了没把人接回来，再出乱子。”

　　“我随金光侍者去吧。”嫦娥的声音清雅柔软。

　　逆天点头，二人一同去了。

　　床上的杨戬动也不动，牙关咬的死紧，却有血沫不停的渗出来，豆大的汗珠滚落，冰冷，黏湿。

　　敖红在地上来回踱步，倒是敖春坐在旁边给杨戬擦拭血渍。倒不是敖春性子冷静，只是此时他再不冷静下来，姐姐只怕要爆发了。

　　“四公主，俺老孙且说句公道话，”孙悟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说道，“那小姑娘的话是过分了些，但咱们也见着了，那天三圣母羞辱她，她也没半句反驳，依俺老孙看，要不是难过已极，那小姑娘也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就是，猴哥说的在理，四公主你也坐下吧，转的俺老猪头晕。”八戒挥手说道。

　　敖红愤愤坐下，“三妹妹只是小孩儿心性耍耍脾气，她这伤杨戬也太深了!”

　　话音刚落，一个倩影走了进来。她走到杨戬床边，敖春起身给她让了地方，她探了探脉，又从药箱里找出几味丹药，再拿了银针给他度穴。一系列的动作完成之后，她才说道：“龙四公主，我必不如三圣母，不然如何能做出如此人神共愤的事情来。不过，要杀要剐也得我先救回他来再说。”

　　敖红一时不语。

　　文若在人间住了半月有余，本来也冷静了大半，看逆天和嫦娥找来，便知出了大事，急着赶回来，没想到一回来听到这种话，还是出自平日待自己还算不错的敖红之口。她一时只觉得人心冷漠，不论自己如何识大体也比不过杨莲半分。要不是还顾念杨戬，她怕是此时早已转身走了。

　　大家都知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逆天问道：“你看他如何?”

　　“他心脉太弱，我用银针刺激他心脉，应该一会儿就会醒过来。”文若答道。

　　屋内一时沉默。

　　文若坐在床边，一时为他擦汗，一时为他拭血，偶尔会抬手抚平他的眉梢。嫦娥坐在就进看着杨戬。逆天倚在床边，其余人等或坐在茶几旁，或围了圆桌坐了。

　　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杨戬醒转过来。

　　“感觉怎么样?”文若轻轻按住他异侧的肩膀问道，语气态度都像一个专业的医师。

　　“文若……”

　　众人第一次听到杨戬这么虚弱的声音，好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未达口腔就消失了。

　　嫦娥将要站起身子，却见杨戬费力的抬起右手，握住文若撑在他身体另一侧的左手，文若没有拒绝，反手握住。嫦娥又坐了下去。

　　“不要走……”他的声音从喉咙里飘出来。

　　“你这又是何苦。”文若声音酸涩。

　　“若……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断断续续的说。

　　泪滴在白色的被上，杨戬抬手想为她擦干，但手臂却重若千斤。文若握着他的手抬起来，贴在她的脸上，她的泪流进两个人的指缝间。

　　“别哭。”

　　文若的脸蹭着他的手背，“疼吗?”

　　他摇了摇头，无力的微笑，眼神仍是柔情万种。

　　文若缓缓的给他揉着胸口，泪，一滴一滴，像是没有尽头的丝线。

　　逆天做了个手势，众人识趣的离开了，轻轻的带上了房门。

　　文若慢慢伏下身子，趴在他胸口，那虚弱的心跳一下一下，轻轻的敲打着她的耳膜。他的手一只被她握着，一只覆上她的长发。

　　杨戬能感觉到他胸前的衣襟渐渐变得温暖潮湿，他搂住她，任她在自己怀里抽泣，无声无息的，就是止不住眼泪。

　　她差点失去他，因为她气头上的几句话。她知道他不能动气，她知道自己对他有多重要，但她还是像所有普通的女孩子一样，为了恋人对别的女人的宠爱而嫉妒的发狂，说了许多口不择言的话。当时，她的脑子里都是极度的痴狂，根本没有半点空间留给理智。可是，可是，他差点因为自己一时失控而丢掉性命!

　　“不要自责，那不是你的错。”他在她的耳边轻轻的说。

　　她说不出话，在他的怀里一个劲摇头，焦急而悲切。

　　杨戬感觉到她从未有过的惊恐。他忘了，她是一个孩子，一个七岁的孩子，打从那一年起，她就失去了成长的资格，被迫伪装成那个风华卓绝的女子。她的身子在他的怀里颤抖，因他刚才的濒死而后怕。

　　他双手抱紧她，护住这个七岁的小姑娘。“不怕，文若，没人能再伤害你，我发誓。”

　　她紧紧的依附着他。

　　“我杨戬指天为誓，只要杨戬活着一日，就定护你周全。若有一日，我不在了，杨戬的魂魄也必化作三匝清风，佑你一生。”声音，温柔，轻缓，坚定。

　　她哭的更厉害，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孩子一样，完全不顾形象的大哭。

　　“求你，别死!”她边哭边说，泣不成声，双手紧紧的攥着他胸前的衣襟，微微颤抖。

　　杨戬抱紧她，将她的头按在他的颈间。“文若，好孩子，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经过这一番变故，杨戬着实乖了几天，安心在床上休养。但各类事务不能废弃，每日的大朝会改成小朝会，有事奏报者来玉清宫觐见，再传唤几人前来议事。经过瑶姬生辰的那件事，众仙也知道仁佑王有伤在身，倒也没怎么惊奇。每日巡视三界的任务，委派给了哪吒和逆天。这日二人巡视回来，来寝殿向杨戬报道。

　　不知道眼前的一幕算不算奇闻，杨戬倚在贵妃榻上，身上盖着薄毯，文若正伏在他怀里睡着。杨戬见到这二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还搂着怀里的佳人。

　　她几日来照顾杨戬，没日没夜，颇为疲乏，原本她只是趴在他身上说话，没说几句却睡着了。

　　她安静的睡着，面容恬静，毫无防备，让人不忍心打搅。

　　逆天打了个手势，正要与哪吒出去，文若却被细碎的脚步声吵醒。她睁开眼睛看到这二人，忙从杨戬怀里脱出，整理了一下容颜，道：“你们忙，我去端药。”

　　目送着文若离开，杨戬问道：“人间如何?”

　　逆天与哪吒对视一眼，道：“余的到没什么，只是我们看到刘沉香了。”这似乎是寻常的事，杨戬掌管天庭之后，命沉香为地仙，掌管南台山一带。

　　杨戬等着他们继续说下去。

　　逆天道：“他在华山附近。”

　　杨戬目光一冽。

　　哪吒道：“我二哥现在在下面看着呢，应该不会出岔子。”

　　杨戬掀开毯子起身。

　　“你干什么?”逆天两步跨上前按住他肩膀。

　　“我去看看。”杨戬的声音冷漠。

　　“你嫌上次还不够吓人是不是?”逆天大声道，不肯松手。

　　“太上老君的仙丹可都进了他的肚子里，一旦有什么，你们谁能制住他?”杨戬拿开逆天压在肩上的手。

　　逆天和哪吒都知道杨戬说的有理，但万一动起手来，杨戬现在的身体恐怕很难支撑。

　　逆天急了，道：“你也该为文若想想!”

　　“没事的，我就去看看。”杨戬淡淡的说。

　　哪吒道：“杨戬大哥，你且听我说，沉香想见三圣母，是母子天性。三圣母一直记不起后来的事，也未必是好事，凡人女子过了十五岁就是成年了，三圣母到如今都保持着少女心性，日后她又如何独立自处?”

　　“是啊，你总不可能永远护着她。”逆天赶紧接话。

　　见杨戬没说话，哪吒又道：“不如我现在也去看看，要有什么事，我再回来告诉你。”

　　“行了，就这样吧，”逆天做主道，“不说有什么事，就说下去确实没什么事，这一来一去也是劳动，天庭上那些劳什子的事就够你累的了，你还是歇着吧。”

　　这时文若端了托盘进来，见杨戬坐了起来，知道是有事。她把托盘放在贵妃榻旁的小几上，端起药碗给杨戬，道：“有什么事先喝了药再说。”

　　杨戬的眼神立刻就暖了，接过药碗喝掉。文若端水给他漱口，这边拿着小盅让他把漱口水吐掉，放下小盅，从袖里抽出绢帕为他擦了擦嘴。杨戬握住她的手不肯放开，文若淡淡一笑，用另一只手捻了梅子喂进他嘴里。

　　“你们说吧。”文若笑道，将盘盘碗碗都收到托盘里。

　　“我们的事情说完了，”逆天说道，脸上坏笑，“你们继续。”说着推了哪吒走了。

　　门关上了，文若问道：“要歇会吗?”

　　“不了，还有奏折要看。”杨戬道，又说，“昨天已经把庚帖送去了，你猜炎皇怎么说?”

　　“祖父说了什么?”文若问道。

　　“师祖问他是要用你过去的生辰，还是如今的。他老人家说，哪个八字好就用哪个。”

　　文若掩嘴笑道：“那要是两个都不好可怎么办?”

　　杨戬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挑起她的下巴，道：“灵霄宝殿都打上来了，难道杨戬还怕八字相冲?”

　　“我怕我克了你。”文若靠在他身上。

　　“不会的，”杨戬搂着她，“要不要再睡一会儿?下午不会有人来了。”

　　文若半身坐进贵妃榻，像猫咪一样缩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杨戬拨开她的头发，看着她清秀的容颜，最终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从旁边拿了一本奏折开始看起来。


　　第30章 指天为誓

　　华山。

　　“二哥!”哪吒和逆天从天上飞过来。

　　“你们可来了!”木吒一把拽过哪吒，“他进去有半天了。”

　　话音刚落，脚下华山圣母宫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

　　三个人对视一眼，一同冲进圣母宫。

　　圣母宫的宫墙被砸了个大窟窿，沉香一头冷汗，对三圣母喊道：“娘!你怎么了!我是沉香啊!你为什么不认我了?是不是他给你做了什么手脚?”

　　“休要胡言!你再污蔑二哥，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三圣母手持宝莲灯放出异彩。

　　逆天等人一头黑线，砸了宫墙原来还算客气的……

　　哪吒与逆天对视，心道：人们常说母子天性，如今沉香站在她面前，看样子都将往事说与她听了，说的是真是假且不论，到了这个份上，还想不起来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儿子，看来是那段记忆对三圣母来说已经痛苦到无法承担。

　　“三圣母，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木吒对杨莲说道。

　　哪吒也过来劝沉香道：“三圣母确实想不起来了，你也不要逼她。”

　　“都是二郎神不好，他逼走了爹，又消除了娘的记忆!”他大喝一声向天上冲去。

　　逆天与哪吒、木吒对视了一眼，三人达成默契。逆天追着沉香而去，哪吒留下来安抚三圣母，木吒去叫援兵。

　　沉香打上天庭，守门的天将也不好真格与他动手。杨戬与玉帝不同，是念旧情的人，沉香再不济，怎么说也是他外甥。三圣母当年把仁佑王打成重伤，如今王爷还不是对她好的很?

　　众天兵只围不攻，一路打到了灵霄宝殿。

　　“尔等休要拦我!我不想伤大家性命，今天我来只与杨戬说个明白!”沉香手持战斧大声喊道。

　　这时杨戬在文若的搀扶下，从玉清宫同往灵霄宝殿的角门走了进来。

　　“沉香，你来此做甚?还不回去当值。”杨戬站在宝座前喝道。

　　这话原是给沉香留了余地，但沉香却不买账，道：“杨戬你在此装什么好人!若不是你，我怎么会无父无母!”

　　“沉香!不得胡言!”杨戬喝道。

　　“哼!你以为你是好人吗?你给了我爹爹百年青春，百年一过，他就驾鹤西去了!如今娘也不记得我，不就是无父无母!都是你害的我家破人亡，拿命来!”说着战斧抡圆一跃而起朝杨戬劈去。

　　杨戬手腕一翻，三尖两刃戟出现在他手上，文若本能的拉住他。杨戬对她安抚的一笑，拿开了她紧抓着他上臂的手。

　　杨戬横戟挡住沉香的战斧，道：“你说的没错，这些确实都是因我而起，若是过去，杨戬可以以命相偿，但如今杨戬的性命不光是我一人的，怕是不能还给你。”

　　“休要多言!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沉香撤回斧子再攻。沉香本是个至孝的孩子，虽然过去学了许多歪门邪道，但终归还是为了让父亲长生不老。如今刘彦昌死了，杨莲又不记得他，他虽知道自己打不过杨戬，但这时也忘了惧怕，抱着必死的决心来了。

　　若是全盛时期的杨戬，沉香必不是对手。但如今杨戬伤重未愈，劫渡难成，近乎是刚从鬼门关回来，连半分法力都不得动用，与沉香战了几回合就开始气血逆流。

　　偏生这是杨戬的家事，旁人也不好插手。

　　杨戬凭着经验与沉香周旋，快转战戟化去了劈来的劲气。沉香愈战愈狂，见杨戬只守不攻，当他是瞧不起自己，开天神斧劈出九道法力凝结成的半月斩。此时要有一道过去，都可能波及到还站在宝座前的文若。杨戬一咬牙，压下涌上来的鲜血，三尖两刃戟爆出光芒，一面泛着波光的透明大幕挡住了所有的力道，半月斩一没进去就没了踪影。与此同时，杨戬一口血喷了出来，洒在了灵霄宝殿的空气中。

　　“杨戬!”两个重叠的声音一齐喊道。

　　文若也不管危险与否，奔上前抱住用战戟强撑站立的杨戬。另一方面，三根金羽钉在沉香脚前，他再动一步，金羽就要扎进他的脚面。另一声呼喊正是出自这金羽的主人——金光侍者逆天!

　　逆天打空中翻身挡在杨戬身前，大声喝道：“你闹够了没有?”

　　“你走开!”沉香用战斧指着逆天，“这不关你的事!今天我要与杨戬说个明白!”

　　逆天气急，大骂道：“你这个白眼狼!你以为你的法力是谁给的!要没有杨戬，就凭你哪有成仙之日!你不感恩，反倒在他伤重之时趁人之危，可是君子所当为!再说，你那娘，要不是她当年不要脸做下的好事，杨戬又怎么可能受这些无妄之灾!是你一家欠他的，如今你还有脸来寻仇!”

　　沉香被他骂急了，抡斧就砍。逆天挡了一击，被打的连连退后，心道：老君的仙丹果然不是闹着玩的。

　　杨戬站直身子，将文若护在身后，道：“不关旁人的事，你要找的是我。”

　　“不要再打了!”文若哭喊道，奋力挡在杨戬身前，“再打他会死的!”

　　“文若……”杨戬握住她的手臂。

　　“别打了……”她哭着对杨戬说道，“你会死的，你伤的太重了，心脉将绝，再打下去，你的身体真的会受不了的!”

　　逆天也是第一次听文若这么说，一时愣在那里。

　　文若转身对沉香道：“三圣母失忆非他所愿，刘彦昌之死本是命中定数，他到底与你有何冤何愁?”

　　“人定胜天，什么命中定数，分明是他故意为之!”沉香指着杨戬道。

　　“你这是何道理?当年是三圣母失足，与他何干!”文若道。

　　“我娘与爹爹相爱，都是他!”沉香死盯着杨戬不放。

　　逆天道：“你们娘俩怎么一个个都不讲道理!”

　　“休再多言，今日我必要了他性命!”

　　杨戬浅笑着走上前来，道：“我们再战吧。”

　　沉香抡了战斧正要攻上，战斧却被飞来的棒子打飞了，砍进了灵霄宝殿的廊柱里。

　　“沉香!”木吒领了斗战胜佛来了。杨戬的家事别人也不好管，但孙悟空是沉香的师父，自然有管的权力。

　　沉香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孙悟空手指一点，他就被变成了一只豺狼。

　　“还不来人把他捆了!”逆天喝道。

　　马上有天兵来拿了捆仙索捆了他。

　　孙悟空道：“小圣，卖俺老孙个人情，让俺把徒弟带回去管教。”

　　“自然。”杨戬道，向两侧一挥手，围着豺狼的天兵让开了。

　　孙悟空拎了变成豺狼的沉香走了。

　　众天兵退了，杨戬打文若身后抱住她，道：“没事了，别哭了。”

　　她的泪无意识的在流，文若回身搂上他的腰身大哭。

　　“没事了，没事了。”杨戬抚摸着她的长发，才说了两句，一口血呕了出来，吐个不止。

　　“杨戬!”逆天大惊。

　　手边一时无药，文若就着三尖两刃戟划破了手腕，将自己的血喂给他喝。延龄草加上神农的精血，是世间求之不得的良药，大可强健他的心脉。

　　杨戬缓过气来，道：“你怎么那么傻?把自己的血给我喝。”

　　文若双眸含泪摇头，“你不能再动武了，我求你。”

　　杨戬捧着她的脸，道：“我说过，不会扔下你不管的。”

　　逆天在房里伺候杨戬药浴，文若坐在寝殿外的回廊上。他也不能保证再也不动武吧，所以才只对自己说不会扔下自己不管的，人生当真有太多无奈，谁也不能掌握。活着，便身不由己。

　　逆天推门出来，告诉文若好了，他去招呼人把浴盆抬走。文若走进去，杨戬穿着白色的中衣正靠在床上看奏章，手指抚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串金色的字迹。文若拿了笔过来，“我来写吧。”这么多奏折都用法术来批阅也太过劳神了。

　　“太费时了。”杨戬浅笑着拒绝。

　　文若没有坚持，放下笔，给他号了脉，道：“其实你每写一个字，心都在疼吧。”那么淡的语气，只有杨戬知道她心中的悲伤。

　　文若拿走他手里的奏折，靠进他怀里，一言不发。

　　“文若，你知道……”

　　“我知道的。”没等杨戬的话说完，她就说道。她当然知道，她一直都知道，正因如此，她才没有阻止他。天下苍生，岂不比个人得失重要，尽管这得失关乎性命。

　　“再有十一天，你就该飞升成仙了吧?”杨戬问道。

　　文若点了点头。

　　“准备的怎么样了?”他捋了捋她的头发。

　　“祖父说，在天庭不会有天劫，到飞升那日我自然就成仙了，只要不离开天庭就没有危险。”她说。

　　“这几日你都呆在我这里吧。”

　　文若笑道：“你让我走，我也不放心。”

　　“这几日都没睡好吧?”他问。

　　“你若肯睡，我就睡好了。”她抱怨道，“你若也肯像在伊耆山庄那样，哪怕静养上十年，我也有把握治好你，可是，现在……”

　　“让你操心了。”

　　文若摇头，静静的依偎在他怀里。

　　“累了就睡会吧。”

　　“不了，”她说，“我一会儿还得去熬药。”

　　“有那么多仙婢不用，非得自己来吗?”

　　“我怕她们做不好，有一味药的顺序放错就不好了。”她坐起身，“这奏折……”她知道说了他也不会听，可任他这样下去又太伤身了。

　　她那么担忧，让杨戬看了心疼。“你回来之前，我不看了。”他笑说。

　　她开心的笑了，俯身吻了一下他的额头，转身出去煎药。

　　杨戬还能感觉到额头上残余的感觉，这是她第一次吻他。她的愿望是那么简单，仅仅因为自己满足了这样一个合情合理的小小要求就可以这么开心。他也好久没见过她那样烂漫的笑容了，为了自己她吃了太多的苦，心里也承受的太多了。要是他有能力再对她好一点该多好。

　　文若端了药回来，推开门见屋内坐了三个女子，白衣的嫦娥，红衣的敖红，粉衣的杨莲。杨戬则披了外袍坐在床上与她们说笑。文若对这三人微微颔首，屋内一时噤了声。敖红目含怒气，杨莲不屑的撇过头，嫦娥像是被人抓到偷情一般别过眼神。文若也不去管她们，她端了托盘放到床头，侍药，端水，漱口，再将腌制好的梅子喂了他，收拾托盘准备离开。

　　杨戬在她起身的那一刻握住她的手，两人目光相接，柔情满溢。文若了解的笑笑，正要走，只听杨戬道：“文若，等等。”

　　“什么事?”她回身柔声道。

　　“你先把托盘放下。”杨戬严肃的说。

　　文若先是不解，随即明白过来，道：“有什么一会儿再说吧，我先把这些碗碟收了。”

　　“文若，你回来!把手给我。”

　　众人不解，到底何事让杨戬如此严厉。

　　文若知道瞒不过，幽幽叹了口气，把托盘放了，伸出左手给他。众人这才看清，在凝脂一般的肌肤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红画在她的手腕上。

　　“这药里有血?”杨戬的眉梢有一股怒气。

　　“是。”文若轻声应了。

　　“你怎么能这么做?”杨戬的语速很快，焦急愠怒。

　　“上次……”文若想着该怎么解释。

　　“那是情非得已，这又是什么?”杨戬训道，“你这几日是不是都这么做来着?”

　　文若别过头不去看他。

　　杨戬心里知道了答案。他每日操劳，若非以她精血滋养，现在怕是早已脱力晕厥。她是延龄草之身，那细细的伤口不会留下太久，不注意的话根本不会察觉。为了他，她不惜日日划开肉身取血，一日三次汤药，她便一日伤自己三次。丹药纵然珍贵，又怎么比得上得神农精血滋养的延龄草。她为自己这般，要是有一日他真的不行了，她是不是会不惜把自己打回原形，以延龄草续他的性命?

　　想到这，杨戬身子一抖，对文若道：“文若，你发誓，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伤害自己。”

　　旁人只当是杨戬心疼文若，但文若却在那一瞬间知道他已看透自己的心思。她是想过，若是再有变故，到了最后时刻，她便将自己化回原身，到时他早已昏迷，吃不吃都由不得他。

　　“不。”这一声坚定而倔强。

　　“文若，你发誓!”杨戬将她猛的一拉，厉声说道。文若突然受力，跌坐在床上。

　　杨莲被这样的二哥吓了一跳，比起这来，当日在洞庭湖楼船之上，杨戬对她根本说不上训斥。

　　若只是为了割血疗伤的事，杨戬也不会这般严厉，敖红和嫦娥看出了一些端倪。

　　“我不!”文若不从。

　　“你当真是想让我死不瞑目吗?”

　　“你才不会死!”文若喊道。

　　“那你发誓，说你不会再伤害自己。”

　　“我不发这种誓!”

　　“姜文若，你听好，要有一日我真的不成了，也不要你用那种法子救我回来，就算就回来了，我也会再死一次!”杨戬怒道。

　　那种法子……嫦娥突然明白过来，什么灵丹妙药能比得上神农精血浇灌的延龄草?只是就算被打回原形，到底还有知觉，要是被那么生吞下去，怕是痛彻心扉。想到此，嫦娥感同身受般抖了一下。

　　“到时由不得你!”文若顶了回去。

　　“你!”

　　杨戬突然心如刀绞，捂着左胸弯下腰去。

　　“你怎么样?”“二哥!”“杨戬!”“真君!”四个女人同时说道。

　　文若忙拿出丹药喂他，杨戬却推了开来。“你发誓，不然我不吃。”他声带喘息。

　　“你先吃了再说好不好?”文若要急哭了。

　　杨戬五指收紧，痛的更甚。

　　“杨戬!”文若道。

　　“你发誓……”

　　对着他虚弱的笑容，她落下了泪，“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伤害自己。”

　　“不论发生什么，”杨戬喘了几下，提上一口气，又道，“不然就让杨戬永世不得超生。”

　　“不要……”她哭着摇头，“你先把药吃了好不好?”

　　“是啊，二哥，你先把药吃了。”杨莲道。

　　“是啊，这些一会儿再说，你先吃药。”敖红也道。

　　“不，文若，我要你说。”杨戬坚持。

　　“求你了，先把药吃了吧。”文若哭道。

　　杨戬已经痛得没力气说话，却如何都不肯服下。

　　“好，我发誓。”文若忍痛无奈道，“我姜文若对天起誓，不论发生何事，我都绝不会再伤害自己，若有违此誓，”文若咬了咬牙，看到杨戬痛成这般终是说道，“我夫杨戬，永世不得超生!”

　　杨戬松了一口气，险些晕了过去，文若忙把丹药给他喂下。杨戬靠在床头，眉头舒缓了些。众人也放下心来。

　　文若拭泪，转身道：“诸位也看到了，这就请便吧。”

　　被下了逐客令，纵然不满也不好再留，尤其杨戬又病着，便也都走了。

　　三人走后，文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望着窗外，呆呆的。

　　半晌，杨戬缓过气来，道：“对不起，刚才凶你了。”

　　文若摇了摇头，没有看他。

　　“文若。”杨戬叫了一声，文若还是没有理他。

　　“呃……好痛!”

　　“你怎么了?”文若立刻奔到他床前，这是才反应过来是上当了，以杨戬的性格除了瑶姬生辰后那次昏厥，又怎么会呼痛呢?

　　文若起身要走，杨戬拉住她，笑道：“若为刚才我训你的事生气，杨戬这项给你赔礼了，别气了好不好?”

　　“谁为那个。”文若嘀咕道。

　　“那是为了什么?”杨戬笑问。

　　文若不语，背着身，任由他拉着自己。

　　杨戬道：“要么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去散散心吧。”说着作势起身。

　　文若忙按住他。被他这一来二去，也没了脾气，道：“为什么要逼我发那样的誓?”说着又止不住眼泪。

　　杨戬为她拭泪，笑道：“你若生为龙族，下界怕是不知道被洪水淹了多少回了。”

　　文若那一问，本也不是为了知道答案。答案她岂不知?只不过被逼着做了这不情不愿的事，还攸关他的性命，心里难受，少不得要说上几句。

　　文若道：“我发了誓，你能也应我一件吗?”

　　“说说看。”

　　“陪我去人间住上一年。”文若说道，“就一年，耽误不了什么事，奏折之类的让逆天送下来就好。”

　　她这么惶恐的请求，让杨戬不忍拒绝。

　　杨戬道：“再过几日好吗?等你大乘飞升了，我们便回伊耆山庄住上一年。”


　　第31章 凡间小住

　　修道成仙分为筑基，开光，辟谷，金丹，元婴，出窍，分神，合体，渡劫，大乘飞升几个阶段，文若因着延龄草之身，又得神农精血，省了不少事情，便是劫渡成仙，这天雷怎么劈也劈不到天庭上。但她渡劫这天，杨戬还是十分紧张，尽管没说什么，却是文若离开一刻，他就要问上一句。

　　“文若呢?”杨戬靠在贵妃榻上看着奏章，突然问道。

　　“去熬药了。”逆天回答的都无奈了，这已经是今天第三十七次了。

　　杨戬不语继续看奏折，过了两刻他又抬起头来。

　　“去熬药了!”不等杨戬问出来，逆天就喊道。

　　杨戬看着他，平静的说：“给我倒杯茶来。”

　　逆天翻了个白眼，转身倒水，却发现杨戬的耳根红了，心中暗笑，嘴上却道：“文若说了，你不能喝茶，喝水吧。”

　　杨戬微不可见的皱了下眉，像是吃了什么奇怪东西的样子。逆天心里暗爽。

　　房门“咔嗒”响了一下，文若走了进来。

　　“药熬好了?”逆天把水杯递到杨戬手里问道。

　　“药材都放好了，有仙婢看着火呢，我回来看看。”文若道，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杨戬手中的水杯，挨着他坐下。

　　“你可是回来了，不算上午的二十三遍，他这一会儿都问了我十四次你去哪了。”逆天揶揄道，整理了一下杨戬批阅过的奏折。

　　文若掩嘴浅笑，对逆天道：“说起来这飞升到底是如何一个情景?”

　　“别问我，”逆天摆手，又指向杨戬，“我是被他点化成仙的，没经历过天劫。”

　　两人不约而同的看向杨戬，他是肉身得道，自行修炼成仙的。

　　杨戬笑而不言，继续看他的奏折。

　　文若看到他的笑容，也面色一静。

　　“你们怎么不说话了?”逆天问道。

　　一切都不需要再说了，他那么担心自己，是因为他知道经历天劫有多危险，是因为他亲身经历过，没有任何人的帮忙，肉身成圣。

　　逆天随即道：“喂，你们两个，不要担心来担心去的好不好?”

　　文若抬头看着逆天，像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杨戬搂过她，强有力的手臂让文若觉得踏实了些。至少他还活着，至少他现在还在这里。

　　“很凶险吧?”她幽幽开口。

　　“都过去了。”杨戬安慰道。

　　逆天打定不做灯泡的心思背过身去，恰巧这时，门外响起了道童的声音，“王爷，泰山仁圣大帝求见。”

　　“请。”

　　文若起身，对刚进来的黄飞虎一福，出去煎药了。

　　房门被带上了，杨戬问道：“仁圣大帝此来所为何事?”逆天站到了杨戬身后。

　　黄飞虎拱手道：“炎皇封禅台有所异动，在下探过，未知缘由，特来请示。”

　　“有何征兆?”杨戬问道。

　　“说来也不是凶兆，封禅台上飘五彩祥云，不见落花，但有百草纷飞。”黄飞虎道，“在下揣测应是火云洞有所动向。”

　　杨戬目光一凛，对逆天道：“你去看看文若。”

　　逆天去了。

　　杨戬又道：“还有何事?大帝但说无妨。”黄飞虎并非谄媚之人，不可能为了这封禅台一事特意上来奏报，再者这也不是急事，大可明日上个奏本。他来先说此时，只能说明有一件极为难的事情让他无法直接开口。

　　“东麓王母池有妖气汇聚。”黄飞虎道。

　　杨戬起身：“我们去看看。”

　　宽大的衣衫难掩清奇道骨，杨戬面色苍白，一双眸子却精光闪烁，倨傲不减。黄飞虎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声，跟着他一同回到泰山。

　　泰山东麓的王母池原是一处幽牢，西王母曾在这囚禁过一条神虬，后经纯阳真人吕洞宾点化修成墨龙，飞升而去。而今西王母已灰飞烟灭，神虬也化龙而去，只留下那个被称为“王母池”的小水湾，水湾大概六、七十丈见方，深不见底，周遭垂杨紫陌，曲径通幽。

　　杨戬在四周探查了一番，确如黄飞虎所说，但这妖气又有些怪异，似乎很熟悉。杨戬也不说什么，捏了个避水诀潜入水下。黄飞虎甚至都没来得及阻止，只能在心里暗叹，这人有时也太不爱惜自家性命。

　　水潭之中没有鱼虾，也不见植被，甚至连龙王的居所也没有，四周一片漆黑，不知潜了多久，方见潭下有七彩光芒。游到近处，方见水下有两块巴掌大小的七彩神石，上面缠着一条赤链蛇。杨戬心中明白了几分，太师祖应该不会愿意看到这个东西吧。他在水中站住，手中化出三尖两刃戟想将其收了，在抬手的那一瞬间却想起含泪的文若。也罢，前辈的恩怨还是前辈来处理吧。他钻出水潭，对黄飞虎道：“你去大罗天见元始天尊，说泰山东麓王母池底有七彩神石两块，赤链蛇一条，天尊自然明白。”

　　女娲回来了吗……杨戬在水湾边的大石上坐下。仅仅是下水转了一圈，他就觉得胸口有些隐痛。看来真的是不行了吗?杨戬的嘴角勾起自嘲的笑容。

　　黄飞虎带玉鼎真人来时，杨戬已经歪在石头上睡着了。黄飞虎要叫，玉鼎拦住他，上前搭了一下杨戬的脉，捋了一下黑色的胡须，对黄飞虎道：“让他睡吧，心脉不济，需要多休息一会儿。”

　　杨戬被轻微的声音惊醒，起身对玉鼎执师礼，道：“恕罪。”

　　玉鼎拿出一颗仙丹给他，道：“你我虽无师徒之实，但你好歹承袭了我的心法，也算是缘分，这个你拿去吃了吧。”

　　杨戬将仙丹收了，“多谢师父。师祖怎么说?”

　　“这事不好办，师尊让我来先把这两个东西收了。”玉鼎说道，拔出斩仙剑朝水面砍去，一石激起千层浪，水花溅起十丈有余，赤链蛇腾空而出，玉鼎不躲不闪将其斩于剑下。而后凌空跃起，伸手一捞，两块七彩神石已握在手中。

　　杨戬道：“师祖可是要将这物件封印起来?”

　　“正是。”玉鼎道。

　　“依小徒愚见，大罗天乃灵气汇集之地。”杨戬道。

　　聪明人不需要把话说明白，玉鼎懂他的意思，道：“我回去当请师尊、师祖定夺。”

　　玉鼎走了，杨戬让黄飞虎回去职守，自己也正准备回玉清宫去，却见一只大鹰驮着一个人飞来，那巨鹰的两翅竟比大鹏不差，在阳光下金色的羽毛十分耀眼。

　　从巨鹰背上下来的人是文若，那只大鹰自然是逆天无疑。

　　逆天变回身形，道：“下来也不说一声，让人担心死了。”

　　文若打量了杨戬一番，见他无事，道：“抱歉，我回去了。”

　　“文若。”杨戬叫住她，走到她身前牵住她的手，笑道，“不是说好等你成仙，我们便到伊耆山庄住上一年吗?”

　　文若牵起嘴角，笑笑，“还有要紧事吧?这时候怎么能下凡呢。”她太过聪明，不需要他说什么，只要蛛丝马迹就能看出端倪，就如他突然来到泰山，一定是有大事。

　　“什么事比身体更要紧?”逆天反问道。

　　文若低头不语。

　　在他心里，有太多事都比身体重要。她能做的只有守护和妥协，但她的守护实在是太过微薄了。面对这种状况，她偏生又无可奈何。

　　“怎么成了神仙反倒一点都不高兴?”杨戬抬起她的头问道。

　　“没什么，”文若道，“回去吧，别在这里吹山风了。”

　　杨戬笑道：“应过你的事怎么能不做?只有一天，不碍的。”

　　文若还没决断，逆天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道：“行了，你们二人去吧，我回去给你搬奏折。”逆天走了两步回身问道：“伊耆山庄在什么位置?”

　　群山环抱之中，有一处占地百倾的庄园，其中繁花似锦，高楼摘星，又有流觞曲水，廊桥回转。生活像是又回到了五百年前，吟诗作对，丹青抚琴。只不过，比起那时，伊耆山庄里多了些吵闹。

　　“看够了吗?”杨戬眼睛盯着书说道。

　　逆天趴在杨戬的椅子旁边，手搭在扶手上，一双银眸含着深情的泪水直勾勾的望着杨戬，他眨了眨眼睛，可怜巴巴的说：“人家好久没吃你做的菜了。”

　　回到伊耆山庄快有半个月了，这是逆天每日必做的功课之一。

　　“文若做的不好吃吗?”杨戬边看边问，修长的手指翻动书页。

　　“文若平时不做菜，只做药膳的好不好?”虽然味道还可以啦，但是人家想吃真正的菜。逆天用眼神表达出了这层意思。

　　“味道有差吗?”杨戬还在看书。

　　“当然有!而且那些都是素菜，盐又放得很少!”逆天拍椅而起。

　　杨戬淡淡的扫了他一眼，道：“文若不能吃荤的。”

　　八角凉亭内的纱帘轻摆，文若慢移莲步走了进来，“我这没有肉食，逆天要想吃可以自己去打两只野味，处理好了，我来给你做，不过我试不了味道，好不好吃可不一定。”

　　杨戬放下书，对逆天道：“你去打野味吧，回来我给你做。”

　　“真的吗?”逆天两眼放光。

　　“我几时骗过你?快去吧。”杨戬笑道。

　　逆天走了不到一刻，又折了回来，彼时文若正在给杨戬号脉。

　　“有事?”杨戬问道。

　　逆天对外面喊道：“进来啊!”

　　帘子掀开，进来的人竟是小玉!

　　“小狐狸?”杨戬起身道。

　　“舅舅!”小玉扑通一声跪在他脚前。

　　“怎么了?起来说话。”杨戬扶她道。

　　文若给小玉让了位置，又递了手帕给她。

　　小玉擦了擦眼泪，说道：“沉香被大圣带走以后，我没了去的地方……”

　　“南台山没有换新的地仙啊。”逆天插言道。

　　“沉香在南台山时，那里就妖孽横行，只是忌惮沉香的法力，不敢轻举妄动，但沉香走了以后，我们过去的住处就被那些妖怪占了。我没办法，去东海找四姨母，虾兵蟹将说我是沉香同伙，怕放我进去颠倒了水晶宫，不让我进。我去天上找舅舅，找了几次，天兵都拦着不让进。今天我又去天上，听说您下来了，猜想着寻到这里。”她无家可归，在三界流浪了十几年。

　　杨戬拍了拍她的头。文若端上茶，道：“就住我们这吧，还有几间空着的客房。”

　　“可以吗?”小玉诚惶诚恐的抬起头问道。

　　“当然。”文若浅笑道。

　　这是小玉第一次打量这个女子，她柔目浅笑，那风姿竟不输给三圣母。

　　杨戬道：“你安心住下吧，日后回天庭时一道回去便是。”

　　逆天笑道：“你可来的真是时候，今天杨戬掌勺，我这就出去打野味了!”

　　杨戬很久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像一家人一样围坐在餐桌前，吃饭聊天，上一次还是自己年幼的时候吧。那时有父亲、母亲、大哥，还有三妹，而今父亲和大哥去了，母亲和自己疏离的像陌生人一样，唯一三妹虽忘了些事情，到底还是当年的那个孩子。

　　“想什么呢?”逆天说，抄起一个野猪蹄，“再想我可都吃了?”说着去拿另一个猪蹄。

　　杨戬拿起折扇敲了一下逆天的手，逆天吃痛扔了猪蹄，“喂!”

　　杨戬把另一个猪蹄夹到小玉碗里。

　　文若是不吃荤食的，杨戬也只象征性的吃了几口，倒是逆天毫不客气，大快朵颐。小玉初来，不大好意思动手，就看着逆天吃了两只野鸡，三只野兔，并将魔爪伸向最后那只烤乳猪。

　　“谢谢舅舅。”小玉低声说。

　　“嗯。”杨戬放下筷子，对逆天道，“一会儿陪我去南台山看看。”

　　逆天手里握着咬了一口的猪蹄道：“你还是老实呆着吧，吃完了我去看看。”

　　杨戬站起身来。

　　逆天咬着猪蹄口齿不清的说：“败给你了。”边吃边跟杨戬出去。

　　小玉道：“舅舅，我也一起去。”

　　“我也去吧。”文若起身。

　　杨戬俯身对文若道：“我去去就来，小狐狸都对付不了的妖怪应该不简单，你留在这比较安全。小玉和我去做个向导吧。”

　　文若应了，对逆天道：“别让他用法力。”

　　“保证完成任务。”逆天拿着猪蹄抱拳道。


　　第32章 偶遇歹徒

　　南台山状如雄狮高踞，又如大佛侧卧，蔚为壮观。山上多佛寺，按理说是个清净之地，不知为何会出许多妖怪。

　　“妖怪都住在那个洞里。”小玉指了方位。

　　从天上看去，那倒不像是洞府，而是一个依山而建的门廊，看那门头倒像是天上的玉清殿。杨戬心中估摸了一下，准备下去探个究竟。逆天拉住他，道：“变化不需要法力吗?我去看看。”说着变回金翅鹰飞了下去。

　　俄而，逆天飞了回来，变回人身，道：“那里妖气不重，住的倒像是像我这样修炼成精后被点化成仙的。”

　　杨戬道：“你们先回伊耆山庄，我去一下大罗天。”后半句与其说是说给他们听的，倒不如说是为了让他们转达给文若。

　　“喂、喂，这里就这样了?”杨戬没有回答逆天的问题，已经飞远了。

　　大罗天上，元始天尊依旧懒懒的躺在那栋孤零零的小楼里。

　　“这样嘛……”元始的表情难得认真起来，“师叔还真是不死心呢，你跟我去见一下师尊吧。”

　　九十九重天琼楼玉宇，那间用书柜砌墙的屋子里，鸿钧老祖捻须想了片刻道：“看来我们都偏离了道的本意。”

　　“师尊的意思是放任师叔这样做?”元始问道。

　　鸿钧看了看站在元始身后侧一步的杨戬，道：“你以为呢?”

　　杨戬抱拳道：“七彩神石现在太师祖手里，相信不日太师祖就可与太师叔祖相见。”

　　鸿钧捻须点头，道：“你们去吧。”

　　回到伊耆山庄，杨戬私下叫来逆天。

　　看他不似几日来闲适微笑，逆天也知这次是有大事了，静待他吩咐。

　　“你回天庭看着，要是昆仑那边来找，立刻下来告知我。”杨戬道。

　　“知道了，你自己也小心。”

　　杨戬点头，道：“去吧。”

　　文若见逆天走了，心里也有思量，没有细问。

　　下界的日子还算平静，平日与文若联诗作对，偶尔指点一下小玉武功。

　　文若坐在一旁看杨戬跟小玉说招式诀窍。

　　“知道了，舅舅，你去那边坐吧，看我打的对不对。”在庄子里住了几日小玉恢复了往日的开朗。

　　杨戬坐到了文若旁边，道：“在想什么呢?”

　　“在想小玉还会劈天神掌，不知我这个神仙能做点什么。”文若的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天下凡是能入药的东西，你都能使唤，还不行吗?”杨戬摸了摸她的头发。

　　“可是动起干戈的时候，我却无能为力。”那笑容有些黯淡。

　　“人各有所长，不必强求。”

　　文若笑道：“我也只是随便说说，你别放在心上。”

　　杨戬拉着她的手，道：“过几日我们出去转转可好?”

　　“去哪?”文若问道。

　　“上次大雁塔和法门寺都没有看成，既已来到凡间何不去看看?”杨戬道。

　　上次吗……没去成的大雁塔，因为他要去完成他的使命。文若突然心尖一抖，难道……几日来的思绪转了个圈，她也明白了大概，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这次和以前不一样了。

　　文若对杨戬道：“那我们就去看看吧。”

　　杨戬身体还没恢复，一行人到了地界也不急着游览，光慈恩寺和大雁塔就看了一天。

　　“舅舅，你看!这雕的真巧。”

　　再次与杨戬出来游玩，文若没了当初的兴奋，反而是小玉一路说个不停。

　　“舅舅，听说慈恩寺后面的大雁塔有地宫呢。”小玉回身拉着杨戬道。

　　“想去看?”杨戬笑问。

　　“嗯!”

　　“好，那咱们隐身穿墙进去。”小玉的心情感染了他，杨戬也难得这么开心应和了小玉，像是个顽皮的孩子。

　　文若却没什么动静，杨戬看向她，柔声问道：“怎么?不想去吗?”

　　文若勉强笑道：“不如让我试试自己的法力，看看能不能帮你隐身进去。”

　　杨戬听这话便知她是担心自己，拉过她的手还没说话，小玉先说道：“那也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些珍玩罢了，天上有的是，咱们回去再看也行。”

　　杨戬拍了拍小玉的头，笑道：“这附近有个酒家不错，不如我们去尝尝，晚上就住那里。”

　　长安有名的菜色大多是荤食，文若不吃但也点了几道给小玉，又要了些素菜，三人在大堂里围坐一桌。

　　“这踅面很好吃呢，舅妈也尝尝。”小玉将面碗推给文若。

　　文若被她一声“舅妈”叫红了脸，低头接过。杨戬在一旁轻摇折扇，含笑不语，倒是极满意的样子。

　　文若尝了一口，“好辣!不过确实很好吃呢。”

　　杨戬招呼小二，“再来一碗。”

　　“是很好吃吧?”得到肯定的小玉开心道，“这葫芦鸡也不错，可惜舅妈不吃。”

　　两个有说有笑的美女很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店里的客人看去这分明是一对年少夫妻带着外甥女出来游玩。

　　要开房时，杨戬道：“要三间上房。”

　　小二笑道：“二位，是不是要两间上房?”

　　“三间。”杨戬重复了一遍。

　　这小二也是个多事的主儿，说道：“您看，这新婚夫妇哪有分开住的。”

　　立刻就有好事的人接茬：“小娘子，是不是你家相公不行啊?来和大爷睡吧，大爷保准能满足你!”

　　杨戬本就病着，面色苍白，一身白衣显得宽宽大大的，这人的一席话立刻引起了哄堂大笑。

　　“你说什么!”小玉先怒了。

　　“哟!这小姑娘竟然知道大爷在说什么!”又是一阵大笑。

　　小玉劈掌要打，杨戬却拦住了她。

　　“舅舅!”

　　“向我夫人道歉。”杨戬冷冷的说。

　　那个自称“大爷”的人站了起来，身量比杨戬略高，居高临下的望着杨戬道：“就你这小白脸还敢这么和大爷说话?”说着推了杨戬一把，却出乎意料的没有推动。

　　众人哄笑，有人喊道：“哟呵!连个小白脸都推不动哟!”

　　那人抬手要打，杨戬折扇一挥，把他打飞到墙上，众人惊惧!变成墙画的人还没来得及起来，只见杨戬从筷笼里拿出一根筷子，手指一甩，正中那人掌心，将他钉在墙上。

　　“小二，两间上房。”杨戬说道，语气不怎么愉快。

　　被吓的一身冷汗的小二忙不竭的点头引路。

　　屋里静悄悄的，杨戬面上没什么表情，文若不做言语为他把脉。

　　“到床上把上衣脱下来吧，我来给你针灸。”

　　杨戬依言坐到床上。文若拿出银针，想用掌心之火烤过，但火苗太过微弱。杨戬一番手掌，掌心窜起三寸高的火焰，内芯冰蓝。

　　“说了不能用法力的!”文若不悦，伸手覆上他的掌心，却被收殓不及的火苗烫到，“啊!”

　　“怎么样?”杨戬握过她的手来看。

　　“没事。”文若想把手抽回来。

　　“什么没事!”文若手心的皮肤已经被烫白了。

　　“过一会儿就好了，我先来给你针灸。”

　　杨戬放了她的手背过身。

　　文若将银针稳稳的扎进穴位里，笑道：“二郎真君怎么学会跟一个地痞无赖生气了?”

　　杨戬冷哼了一声。

　　文若掩嘴笑笑，这次正经说道：“劳累了一日，一会儿早点歇着吧，我去小玉屋里睡一晚。如果不舒服就叫我，我就在隔壁。”

　　事实证明，这句话或者杨戬来说更为合适。

　　夜晚，杨戬被轻微的说话声吵醒。

　　“兄弟，这安全吗?”

　　“保证没事，这是上等的迷魂香。”

　　“那小子够厉害的。”

　　“哈，就扎了一下你的手你就怕了?”

　　“操，老子不玩了他的女人，老子就跟你姓!”

　　“这夫妻俩怎么还分房睡?”

　　“我就说那小子不能干嘛!”

　　“哈哈，那就让咱们兄弟享受一下!”

　　“你们要干什么!”对于百毒不侵的文若来说，迷魂香起不了任何作用。

　　“要上了你，小妞听的明白不?”一个大汉将文若压到墙上。

　　砰!

　　门被踢开了。

　　杨戬的眼眸冷到能冻伤人，“放开她。”

　　“她现在可在我手里!”歹人得意的笑道。

　　另一个要对昏迷中的小玉动手的歹徒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向杨戬冲来，杨戬衣袖一挥，他被拍在了墙上。

　　挟持文若的歹人，想起白天里的一幕，被吓出一身冷汗，“她、她可还在我手里。”

　　杨戬隔空掐住那人的脖子，把他整个拎了起来，那人几乎不能呼吸，放开了抓住文若的手。杨戬将他狠狠的甩出窗外。

　　“还不滚!”杨戬对刚从墙上下来的歹人喝道。

　　屋内清净了，小玉还毫无知觉的睡着。杨戬踉跄了两步扶在桌边，文若上去扶他，“你怎么样?”

　　使用了小小的法术身体就开始造反，看来还真是不行了呢。“没什么，歇一会儿就好了。”杨戬在桌边坐下，“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文若摇头，“明日我们就回去吧。”

　　“文若，这几日你怎么了?总愁眉不展的，不喜欢出来玩吗?”

　　文若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道：“这几日你难道没有事情瞒着我?”

　　“你生气了?”杨戬柔声问道。

　　“没有，我只是大概能猜出是什么事情。有点害怕。”文若抱着双臂道，“这次出来不像是过去那么……好像是，时日不多的样子……”

　　杨戬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小玉，对文若道：“相信我，我会处理好的。”

　　“嗯，回去歇着吧，你伤还没好。”文若顺目应道。

　　这一夜，文若看着杨戬睡了，独自坐在窗边思复了一晚。他好像是在弥补自己一样，对于过去和未来，自己所失去的平淡与幸福。这种惊涛骇浪中的短暂安静，就像风眼之中的晴天，随时都面临着危险，而这种危险很可能是毁灭性的。


　　第33章 西海寸心

　　第二天，早晨。

　　“舅舅，你脸色好差!”完全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的小玉担忧的说道。

　　“可能是昨天累了吧。”杨戬微笑道。

　　“那我们今天就在这歇一天吧。”小玉说道。

　　文若起身道：“你在这陪你舅舅，我去叫小二拿早饭上来。”

　　文若再回来时，杨戬与小玉有说有笑。

　　“在说什么呢?”文若让小二把早饭放到桌上，给了他打赏，让他下去了。

　　小玉起来帮文若布餐，道：“在说从这往西走就是西海了，舅舅说西海其实不是海，是一个大湖。”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文若把粥端给杨戬，“既然不是海为什么西海龙王还与其他三海并称呢?”

　　“西海面积广大，他们四人又是兄弟，故而有四海龙王之说。”杨戬道。

　　布好餐点，小玉坐下拿了个包子，“听说西海澄净，不知是怎么个情境。”

　　“西海碧波万顷，岸边牛羊成群，远处雪山连绵，是人间胜景。”杨戬道。

　　“听说那里距昆仑不远。”文若道。

　　“昆仑就在它西南方的重天之上。”杨戬道，放下粥碗，“你若欢喜，明日我们就去看看。”

　　“不了吧。”西海龙三公主尚在，自己去可是什么意思。

　　小玉闷了许久倒想四处看看，见文若不允，也不好说什么，低头吃包子。

　　杨戬知道文若顾虑什么，道：“别想太多了，喜欢就去看看。”

　　“你不怕难以收场?”文若道，“不再吃点了?”

　　“不了，”杨戬道，“想去吗?只在海边看看不会遇到的。”

　　或许杨戬也并不是料事如神，至少这次他想错了。西海的龙族为了弥补数千年前将杨戬拒之西海之外的过错，趁这次难得的机会，在西海岸边大摆排场，迎昭惠显圣仁佑王入西海。

　　“这是做什么?”杨戬皱眉道。

　　“恭迎仁佑王爷!”西海龙王在岸边带头惨败，身后尽是西海龙族。

　　文若浅笑了一下，在他耳边低声道：“意想不到的事似乎不少。”

　　“龙宫内已准备好了筵席，还望殿下赏光。”西海龙王让出了位置。

　　“请。”杨戬在心里无奈了一下，恢复了仁佑王的做派。

　　西海龙宫没有东海的富丽堂皇，水晶和白玉的搭配，倒是多了些世外清净之地的味道。

　　入席时，杨戬自然在上座，龙宫的女婢将文若和小玉引到他下手的位置。

　　“文若，过来和我坐。”杨戬说道。

　　“这位姑娘是……”西海龙王小心翼翼的问。

　　“龙王不知?”杨戬挑起一边的眉毛，冷声说道，“看来师祖的名声不够响亮。”

　　龙王诚惶诚恐的低下头，原来她就是神农之孙，元始天尊保媒，将要成为仁佑王妃的女人。当年要不是错看了杨戬，如今自己也是仁佑王的岳父了。有没有翻牌的机会，就看今天这一搏了。

　　宴会是一贯的节目，莺歌燕舞，觥筹交错。

　　“王爷，下面这只舞是专门为王爷准备的。”西海龙王坐在杨戬下手近乎讨好的对他说道。

　　杨戬扫了一眼，是六个龙族女子在跳一支寻常的胡旋舞，只是为首的那人有些眼熟，他定睛再看，正是龙三不差!

　　“寸心。”他的低喃落入文若耳中。

　　文若一直看着他的酒杯怕他多喝，听到这一声才抬头看去，那领舞的女人面容憔悴，像是过的不如意的样子，但眼眸中却有难以掩饰的兴奋和激情。她再看杨戬，见他多有不忍。那女子到底是因为他才失去了锦衣玉食的生活的。依他的性格应该会对她有所补偿吧，之前是有所不便，现在人已在眼前了，分明是龙王制造机会，也就没有什么不好说的了。

　　文若等了半晌，直到一支舞曲结束，舞女退场，杨戬也没再说话。顾虑我吗?文若心里这样想，到底是开口道：“等等。”

　　“姜姑娘有何吩咐?”龙王对她卑微的笑道。她的姓氏就代表着三界的荣光。

　　文若笑道：“那领舞的姑娘好生面善，龙王能让她上前看看吗?”

　　西海龙王的眼中明显亮了一下，连带着被叫住的敖寸心都如久旱逢甘霖的树木一般挺拔了起来。

　　“寸心见过仁佑王，见过姜姑娘。”敖寸心低头跪在地上。时至今日，她连自己的姓氏都无法再使用。

　　“寸心姑娘，起来说话。”那女子清冽的声音如破冰的溪水，叮铛作响。已经有一千多年了，再没有人对她使用过敬称。她是整个龙族的耻辱，现实判出龙族和逆贼结为夫妻，后又背着不贤的骂名寡居，再后来她替他顶了罪，没有资格再住在龙宫，只能在西海里漂泊。几十年前，昔日的父兄将自己寻了回来，为的是能讨好现在已经是万人之上的他，而他呢?他的身边早已有了别的女人。她听说过这个女人，炎皇神农唯一的后人，与他有五百年的情义纠缠。听说他很爱她，远胜于当年对自己的责任，自己还有机会吗?

　　寸心抬起头，杨戬看清了她的面容，她早已没有了当年少女的娇憨，一双纤纤玉手已变得粗糙不堪，她像是避讳一般紧紧的握着。

　　“龙王，文若有个不情之请。”

　　她要做什么?寸心在心里画了个问号。

　　“姜姑娘请讲。”

　　“文若从上天庭就少一个贴身照顾的仙婢，不知龙王可愿割爱将寸心姑娘给我。”

　　这又有何不愿?跟着文若身边就等于是日后的媵婢，是有机会在杨戬身边服侍的，对龙王和寸心来说这都不失为一个好结果。

　　“自然，自然，”龙王笑道，“能被姜姑娘看上，是她的福分。还不到姑娘身边服侍!”最后一句神色俱厉是说给寸心听的。

　　无情最是帝王家，在哪里又不是如此呢。寸心乖乖的走到文若身后站好，眼角的余光瞥向杨戬。他瘦了呢，脸色也苍白了很多，不知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让他如此憔悴，是过的不如意吗?他现在是三界之主了，还有什么可不如意的?

　　在寸心的揣测中，一场宾主尽欢的宴会结束了，西海龙王将一行人一直送出西海。送行的队伍走了，文若对杨戬道：“我和小玉在这附近转转，让寸心陪你吧。”

　　小玉像是有些怕寸心，听文若这么说紧跟着她走了。

　　看着文若走远，寸心开口问道：“你，还好吗?”

　　“还好，你呢?”

　　“也还好。”没有任何营养的对话这样进行着。

　　沉默。

　　“她，什么样?”顺着杨戬的目光，寸心能看到文若的背影。

　　“她是个很好的姑娘，坚强隐忍，识大体，”杨戬说起文若便有了笑容，“我有时候倒怕自己配不上她。”

　　“怎么会?现在三界之中只有别人配不上你的。”

　　“文若和别人不一样。”

　　再一次沉默。

　　“你若是嫌我麻烦，可以把我送回西海。”没有任何赌气的成分，这句话完全是出于千年时光带给她的卑微。

　　“跟着文若吧，她也需要有个帮手，她一个人太累了。”

　　“你不怕我害她?”寸心突然抬起头问道。

　　杨戬的目光还追随着文若，“我认识的敖寸心是个善良的姑娘。”

　　“我不再姓敖了。”听不出是自卑还是赌气。

　　“欠你的，我会想办法补偿给你。”

　　“你怎么补偿?你能还给我一个丈夫，洗刷我千百年的耻辱吗?”寸心突然大声喊道。

　　声音太大，引来了远处文若和小玉的注意，两人说了几句向这边走来，但并没有靠的很近。

　　“你想要什么?”杨戬问道。

　　寸心不语。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她的。

　　这边小玉和文若站在海边，小玉说道：“舅妈，你别太好心了，那女人当年还把我扔了呢。”

　　“你这么精灵古怪，谁敢扔了你?”文若笑道。

　　“那时我还小嘛，再说她在舅舅身边肯定不安什么好心思，可要防着点她。”小玉盯着低眉顺目的跟杨戬说话的寸心。

　　文若笑了笑，道：“我们回去吧，你舅舅不能吹风。”

　　小玉开心的跑到杨戬身边，拽着杨戬的袖子道：“舅舅，我们下面去哪?”

　　“你舅妈想要去哪?”杨戬笑问。

　　“这个时节不如去岭南看看，还有荔枝可吃。”文若道。

　　“要去岭南就再往南点走，咱们直接从东海到南海去。”小玉道。

　　“就依你们。”杨戬笑道。

　　一行人到达南海时，已是傍晚，海边没有旅店，只有几户渔民。

　　“今晚我们不如找户人家借宿一宿吧。”文若说，单手挽着杨戬。

　　“也好。”杨戬似乎有些恹恹的。

　　小玉去前面找了户人家，说明来意，又给了些银子。这户人家是一对年少夫妇和父母一起住，白日里公公和相公出去打渔，婆婆和媳妇在家里织网或做些零碎的活计。这家人见杨戬一行身着绫罗，谈吐不凡，又拿了银钱，便将上房收拾出来给他们住。

　　到了房间，文若扶杨戬坐下，对寸心道：“麻烦你去打盆水来。”

　　寸心去了，小玉说了一声“出去看看”也出了房间。文若将药丸拿出来给杨戬服下，“刚才那几杯酒喝的很难受吧。”

　　杨戬没有说话，单是握了一下她的手。文若也再没说什么，褪下他的上衣，取出银针为他过穴。

　　寸心进来时，见杨戬身上一丝不挂。虽说二人曾是夫妻，也不是没见过，但过了这么久，再看这劲瘦的身体，心中难免悸动。她手下一抖，险些把盆摔了。

　　“寸心，”文若像是没听到异动，“过来帮我给他擦擦汗。”

　　寸心扭干毛巾过去，见文若额头上也都是汗。文若用衣袖抹了一下额头，看寸心愣在那，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寸心忙低下头，上前给杨戬抹了汗。他瘦了好多，这一千多年来，自己在西海过的不好，他怕是也吃了不少苦吧。

　　文若没有顾虑寸心的心思，扎完最后一针，道：“你看着他，我去厨房看看能不能烧点水来，一会儿回来给他起针。”

　　文若找来厨房，见小玉也在那里。

　　“舅妈，”小玉过来说道，“他们这只有鱼，我去看看能不能摘点菜来。”

　　文若拉住她道：“不用麻烦了，你不爱吃鱼吗?”

　　小玉说：“舅妈不是不吃这些荤腥吗?”

　　文若微笑：“我多吃一口少吃一口没什么关系，倒是你们这哪里可以打些淡水来。”后一句是问正在厨房里忙活晚饭的媳妇的。

　　“这打个水可远呢，得到后面的山脚下去担。”那媳妇一边往罩台下添柴火一边笑道。

　　文若笑道：“没事，水桶在哪里，我去担。”

　　“舅妈，你怎么能干这些粗活。”小玉道。

　　“没事，你舅舅刚喝了些酒，我想让他泡泡药浴发散出来。”文若道。

　　“原来就为了这个，”小玉笑说，“舅舅酒量好着呢，舅妈不用担心。”

　　文若柳眉略蹙，道：“他现在不比往常，喝了酒存在心里怕是难受的紧。”

　　小玉拎起两个水桶道：“那我去吧，我腿脚快，一会儿就回来。”

　　小玉刚出了厨房，却被寸心撞了个正着。“你干什么呀!”小玉极不高兴。

　　文若拦了小玉，问道：“怎么了?”

　　“二爷像是痛的紧了!”寸心说道。

　　文若连忙奔回屋里，见杨戬仍旧坐在床上，只是眉头紧锁。她心里松了口气，上前搭了下脉，知道他是酒气存在心里正不安宁。

　　小玉扶在门框上说道：“吓死人了，大惊小怪的!”

　　“我看他的样子很难过，就……”寸心低头辩解道。

　　“没事的，”文若说道，“小玉，你去打点水来，烧盆热水，让他发散出来会好一点。”

　　寸心看着文若事无巨细的照顾杨戬，擦汗，端水，喂药，扶他沐浴更衣。她想起杨戬在西海边对她说的话，他说自己配不上她，说她太累了。方才只是他皱皱眉头，她都吓了一跳，那她呢?看杨戬这个样子，这几年以来，她怕是一直在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吧?

　　“好些了吗?”她听到文若轻声问杨戬。

　　“没事，放心。”他微微一笑，对她说道，身上是白色的中衣。

　　他这样温柔的笑从没给过自己。寸心在心里怨了一句。

　　“睡一会儿吧。”文若对他说，扶他躺下，盖好被子。她从身上的香囊里拿出熏香，就着茶杯直接点燃。

　　“我们出去吧。”文若对寸心说道。

　　屋外的海滩上已经没了人烟，只有归航的渔船散乱的停泊在海边。寸心情不自禁的向大海走去，她已经有许多年没有站在海岸上看过海了。

　　“龙三公主日后想去哪里?”

　　寸心回身看向跟着她走过来的文若，眸子里是猜疑和防备。

　　“你不想让我和你们回天庭?”寸心问道。

　　“你又想吗?”文若的话问的很自信，“昔日的龙三公主真的愿意去天上当一个仙婢?”

　　“那你为什么要带我出来?”寸心问道。

　　“如果我不要了你出来，他便会永远活在对你的愧疚之中。”文若说道。之所以留在他身边的是她，而不是她，是因为她比她更聪明。

　　“你想怎么处理我?”寸心直截了当的问。

　　“我不想处理你，一切都看你的意愿。你若愿意跟我们回去，便一道回去，日后我嫁与他，你若想做媵妾，我也可以成全你。你若不想，我便放你去过你想要的生活。”文若说道。

　　“你不怕我抢了他?”寸心睨着眸子问。

　　“我相信他对我的感情。”文若直视寸心的双眸，不闪不躲。

　　寸心像是想到了什么，低下头，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文若向前走了两步，海滩的沙子很柔软，在黑色的夜和明亮的星空下，她开口说道：“那是我七岁那年，祁连山下，生死一线，他救了我。”

　　“那之后你就一直跟着他?”寸心问。

　　文若说道：“不，过了七百年我才找到他，那时他已经奄奄一息了。我看到他时，以为他是想死的，但我把他救了回来。”

　　寸心心头一颤，“这是怎么回事?”

　　文若含笑道：“这千余年间发生了许多事情，龙三公主要想听，可是个很长的故事。”

　　“你们在这干嘛?”小玉从屋里跑了出来。

　　“在和三公主说，我怎么和你舅舅认识的。”文若笑道。

　　“我也要听!”小玉在海滩上坐下。

　　“三公主要听吗?”文若对寸心问。

　　龙三公主，这个称呼多么陌生而遥远。寸心也在海滩上坐了下来。

　　文若坐在她们俩之间，挨着小玉。大海在夜幕中一片漆黑，发出“哗哗”的声响。

　　“那天，我到镇上买些东西，正好遇到哮天犬带着重伤的他，我想将他带回去疗伤的时候，康老大来了，带走了哮天犬。”文若没有细说当时杨戬的落魄，对杨戬来说那是个耻辱，而她有义务维护他的尊严。

　　“他的伤到现在都没好?”寸心问道。

　　“本来已经好了的，但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情，他要兼顾的事情太多，唯独顾不到自己，这才央了他到凡间住上一年。”文若道。

　　“他伤的很重吗?”寸心问。

　　“心脉将绝，”文若说，有晶莹的东西在她眼中闪了一下，“现在已经好些了。”语气不见什么波澜。

　　“他伤的这么重，你还让他到处乱跑?”寸心责问文若。

　　小玉也知道杨戬进来身上一直不好，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文若道：“他有自己的想法，我能做的就是帮助他完成他的想法，就像是将三公主你带出西海。”海风吹乱了她的发髻。

　　小玉靠在她身上，道：“舅妈，你怕吗?”

　　“为什么这么问?”文若低头看向她。

　　“因为我听你说舅舅心脉将绝的时候很怕，你心里一定也很怕吧。”小玉轻轻的说。

　　“我不怕，我相信我能救回他，”文若的声音颤抖了一下，“哪怕是到了最后一刻，我回天无力，就陪他往生。”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寸心大声喊道。

　　文若回首看了一眼那间渔民的小屋，转首对寸心说：“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声音低喃，好像是说给自己听。如果不像她预料的那样，就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第34章 欲往华山

　　千龙洞中奇石林立，千姿百态。

　　“舅舅，你看!这真像是张床!”小玉说着跑过去坐下。

　　“小心点。”杨戬笑道，一手扶着文若的手臂，一手搂着她的腰身，折扇握在手里，“地滑，小心。”

　　寸心看着他那么温柔的眉目，心中有些吃味，踢了一脚石子，自己却站立不稳向后倒去。

　　杨戬抱着文若旋身，空出一只手拽住寸心，“小心。”话音和手一起落下。

　　寸心心里窃喜，低头装作整理了一下衣衫，小心的瞥了一眼文若，见她偎在杨戬怀里看小玉四处指指点点，面上没有丝毫的妒意。寸心在心里画了一个问号：这女人真的爱杨戬吗?

　　文若并不知寸心在后面想什么，但杨戬方才拽的那一下，她倒也真没多想。行动上的风度说明不了任何情愫，与这些相比，她更在意的是在他心里的女人，比如杨莲。

　　“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三圣母吧?”文若对杨戬说道。

　　杨戬看向她的目光中似乎有一丝惊喜。

　　文若笑道：“总不能避而不见吧，你跟我说说她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什么样的吗……杨戬回首望了一眼寸心。其实三妹只是忘记了一些事情而已，若是想的起来，便也就无所谓什么样的了吧。

　　“不如，”杨戬单手摇开折扇，“我和她谈谈吧。”

　　“也好，”文若道，又回首招呼寸心，“三公主不喜欢这千龙洞吗?”

　　“也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寸心说。在西海这千年的日子让她也收殓了些性子，若是往日她可能要说“这些石头有什么好看的”了。

　　文若笑道：“听说这千龙洞还是南海龙王打通的呢。”

　　“真的吗?”寸心来了兴致。

　　“民间传说，是真是假我可没问过龙王。”杨戬轻摇折扇笑道。

　　“舅舅何不叫来这的土地问问。”小玉说道。

　　杨戬合了折扇，在手上敲了三下，“土地。”

　　洞里腾出一阵烟雾，一个四尺长的小老人出现在众人眼前。“仁佑王吩咐。”他拄着拐杖哈腰道。

　　“这千龙洞是如何形成的，你可知道?”杨戬问道。

　　“自然。”土地说，“以前，这一带的石山村有一对新婚夫妇，男的叫老艾，女的叫石伦。石山村到处都是石头，无处打井取水，石伦每天早晚都要翻山越岭到南流河挑水，老艾心疼妻子，于是决心要把南流河水调过来。后来，他苦练了功夫，终于有一天，他功夫练成，一脚踏崩了南门岭，堵塞了南流河，把河水引到石山村。老艾堵塞南流河后，南天府便闹了水荒，激怒了南天王，他扬言要攻打石山村，活斩老艾。老艾得到消息，便同妻子深挖石洞，以防备南天王的进攻。石山村男女老少也一齐行动了，每天同老艾挖洞不止。石洞越挖越深，洞里没有水，老艾就对天请命，他的诚心感动了南海龙王，龙王派来千条龙挖通地下河，引水进入洞底。老艾在石洞里，用石头垒成奇形怪状的石桌、石床、石灯、石缸这些。石洞挖成后，每当南天王派兵攻来时，老艾和村民就躲进洞里，避过灾难。因为这洞是千龙所打，就取名‘千龙洞’。”

　　“还真有此事!”寸心道，眼中有着活跃的光芒。

　　“没想到这南天王还有这么段故事。”小玉说。

　　土地“呵呵”笑道：“这都是陈年旧事了。”

　　“倒也是段佳话。”文若说。

　　“舅妈不用羡慕，”小玉打趣道，“舅妈若是如此辛苦，让舅舅把弱水迁了都行。”

　　“哪里就用迁弱水了。”文若被她说的有些羞了脸。

　　杨戬，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又愿意为我做些什么?寸心的心里千回百转，他对她从来都是感恩，没有感情，他只是在力所能及的满足她的愿望，却不知道她真正想要什么。

　　她耳中只听文若说：“劳烦土地做个向导。”

　　土地应了句“不敢”。

　　而后寸心就再也无心他人说了什么，一路她的心里都在想：为何她可与他伉俪恩爱，而我就要背负罪孽，有家难回，却得不到他一点感情?

　　华山上桃花繁盛，三圣母一身鹅黄的衣衫，在树木间格外耀眼。

　　“二哥!你怎么来了?我快闷死了!”三圣母拽着杨戬说个不停。

　　“这么闷怎么不出去走走?”杨戬笑问。

　　“我要是出去了，来圣母宫求签的人见不到我怎么办?”杨莲挽着杨戬的手说道。

　　“你倒是有心了，”杨戬笑道，“莲儿若是闷得慌，二哥找个人来陪你怎么样?”

　　“什么人?”杨莲的眼睛闪亮闪亮的。

　　“自然是讨了三女婿，好让我三妹……”

　　杨戬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杨莲捶了，“没正经，拿我打趣。”

　　“二哥自然是说正经的。”杨戬扳过她因害羞而背过去的身子。

　　“二哥是因为自己要成亲了，怕我捣乱才想出这个主意的吧。”杨莲扭着腰肢不依，“二哥果然成亲了，就不要莲儿了。”说着杨莲就落下泪来。

　　“哪里的话，”杨戬拿出帕子给她擦了，“二哥成亲了，也一样疼莲儿，你也看到了，二哥事忙，脱不开身，难得能下来看你，你又不得空上去。”

　　“那也不用急着把我推出去!”杨莲背着身子。

　　杨戬叹了一声，“我是怕莲儿长大了，有了看上的人不给二哥说。”

　　“才不会，我要是看上谁家的男子，第一个告诉二哥!”杨莲回过身。

　　“这下不害羞了?”杨戬笑道。

　　杨莲捶了他一下，拉着杨戬在桃林间的石凳上坐下。

　　“二哥，我有话问你。”

　　“你说。”

　　“你为什么喜欢那个……姜姑娘，却不喜欢嫦娥姐姐?她们俩的性子明明都差不多。”

　　杨戬淡然一笑，道：“你这个小丫头曾经想撮合过我和嫦娥仙子吧?”

　　“二哥你都知道?”杨莲惊讶道。

　　“当然知道，不然怎么做你二哥?”杨戬一副尽在掌握中的笑容。

　　“那你说说，到底是为什么?”杨莲推了他一下，急着让他回答。

　　杨戬手握折扇，反问道：“你说她们性子差不多又是哪里差不多?”

　　“平时都没什么话嘛。”杨莲答道。

　　“那你又为什么喜欢嫦娥仙子呢?”杨戬问道。

　　“嫦娥姐姐虽然不多话，但是让人觉得性子温温的，像是那种娴静的邻家大姐姐。那个……”杨莲再一次想说“那个女人”，到嘴边绕了过来，“姜姑娘就不一样了，她给人感觉冷冷的，就是到了近旁和你有说有笑，也亲近不起来。”

　　“那是因为文若有所防备，嫦娥仙子没有。”杨戬解释道。

　　“二哥怎么会喜欢心有城府的女人?”杨莲不解。

　　杨戬目光深邃，说道：“莲儿知道这样一句话吧，‘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自然知道。”

　　“那莲儿可知道‘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杨戬收回目光看向她问道。

　　杨莲摇了摇头，“可恨之人哪里可怜了?”

　　杨戬道：“倘或市井之上，有一个人偷了包子铺老板的包子，这人对这个老板来说该是可恨之人吧?”

　　杨莲点头，等着杨戬讲下去。

　　“但那个小偷为什么会去偷包子呢?”

　　“当然是因为他饿了。”杨莲不假思索的答道。

　　“你看，他是因为饿了才去偷，一个人会有多饿才能放下尊严去偷别人的东西呢?他偷的时候也一定是心惊胆战的，怕被人抓到，但为了活下去又不得不偷，你说他不可怜吗?”

　　“可是他可以找活儿干啊，又不是非偷不可。”杨莲反驳道。

　　“机会不是公平的给每个人的，假如你是一家店铺的老板，你会把工作给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吗?”

　　“我懂了，二哥是说姜姑娘是那偷包子的人?”

　　杨戬对这个比喻有些无奈，笑道：“我是说，人做一件事的同时，背后一定有他的理由，并不是我们表面上看到的那种是是非非。”

　　“那姜姑娘的理由又是什么?”杨莲双手托腮问道。

　　“嫦娥仙子虽然吃过一些苦，但也算一生顺遂，但文若自小没了双亲，”杨戬顿了顿，继续说道，“莲儿，你能想象吗?看着自己的父母一天天腐烂的那种恐惧。”

　　杨莲身上一抖。

　　杨戬说道：“那年她才七岁，这样的孩子她如何能对人没有防备呢?她若没有防备，她又如何能活下来?”

　　“可是，”杨莲拽着杨戬的衣袖说道，“二哥知道吗?其实，我不想你和她在一起，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杨戬问道。

　　“因为我觉得二哥太喜欢她了，会超过喜欢莲儿。”杨莲嘟着嘴，低头说道。

　　“不会的，”杨戬拍了拍她的手，“以后只会多一个人和我一起疼莲儿。”

　　“一旦呢?”杨莲抬头问道。

　　“那我们试试好不好?”

　　“怎么试?”

　　“我和文若来这叨扰你一段时日，你再看看你喜不喜欢她。”杨戬笑道。

　　“那我要是不喜欢呢?”杨莲问道。

　　杨戬知道她会有此一问，在山下已经准备好了答案，半开玩笑的说道：“莲儿若是不喜欢，二哥就去找神农退婚，可好?”

　　“二哥胡闹，亲都提了还能退婚，那可不是要逼死人家女儿吗?”杨莲正色道。

　　杨戬说了一句杨莲听不懂的话：“莲儿不管怎么变都是我那个好心的三妹。”


　　第35章 初到华山

　　当杨莲看到与文若一同来的小玉和寸心时，她愣了一下。“我见过你。”她看着小玉说道。

　　杨戬以为她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何时见过?”

　　“她之前和一个男孩子来见过我几次，那个男的还一直说是我儿子，对了，还骂二哥是罪魁祸首来着!”说到这杨莲很是气愤，“让我给打跑了!”

　　小玉低头搓了搓袖口，寸心之前听说了杨莲的事，只觉得惋惜也没多说什么。

　　杨戬抚过杨莲的背心道：“莲儿别气，小玉没有恶意的。”

　　杨莲想了想倒也是，之前那个自称沉香的男孩子来时，这个小玉都是拉着的，也就没再说什么，倒是想了想问道：“二哥，为什么那个沉香总说他是我儿子?”

　　杨戬一时想不到解释，倒是文若走了两步上前，略作沉吟说道：“那个孩子是斗战胜佛的徒弟，上次圣佛来说，这孩子练功时走火入魔了，听说他母亲在他幼时被妖怪吃了，这才到处寻母。”说的有板有眼，倒像真的一般。说完趁杨莲不注意，文若对杨戬使了个顽皮的眼色。

　　“这么说倒是个可怜的孩子，下次他再来我应该对他好点。”杨莲不再是一脸愠怒，倒真心疼惜起来。

　　杨戬把小玉带到杨莲身前，道：“沉香大圣已经带回去了，这孩子本是他的妻室，现在没了依靠，我一道带过来小住几天。”

　　“当然好，”杨莲拉过小玉，对她说道，“你别客气，尽管当这里是自己家。”

　　小玉不知该如何应对，低声唤了句“舅舅”。

　　“舅舅?”杨莲不解。

　　圆谎是个技巧活，杨戬今日算是知道了，忙说道：“这孩子的母亲与我有旧，她母亲故世以后，我曾经带过她一段时间，故有此一说。”

　　“是吗?她母亲是谁?我怎么不知道?”杨莲问道。

　　杨戬干咳一声，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说着看了一眼小玉。

　　杨莲只当是不好在孩子面前提起过世的母亲，也就不再说了，岔开话题道：“这位姐姐是谁?”眼神分明定在寸心身上。

　　杨戬道：“说来话长，西海龙王暂时让她跟在文若身边。”这话倒没有偏颇。

　　“你叫什么?”杨莲问寸心，眼神纯真的没有一丝瑕疵。

　　“奴家寸心。”寸心低头答了，在西海的许多年里，她已习惯了这种回答的方式。

　　杨莲“哦”了一声便招呼诸位进去。华山圣母宫一如多年前一般，轻纱曼舞，雕栏巧饰，步入其间更是馨香怡人。

　　一行人穿过回廊，杨戬慢摇折扇笑道：“这可是桃花的香气。”

　　“是了，这是今年新摘的桃花瓣制成的，知道二哥喜欢特意留着呢。”杨莲笑说，推开门，打了帘子道，“二哥就住这吧，姜……文若姑娘的房间就在隔壁，……我领你去。”后一句说的有些犹疑。

　　杨戬要与她们同去，杨莲却道：“怎么?就在隔壁还不放心?还怕我会害她不成?”话语有些嗔怒。

　　杨戬正摇摆间，文若笑道：“正经就是在隔壁呢，你伤还没好，可歇歇吧，让寸心留在这陪你便是，我去去就来。”

　　杨戬也就作罢了。

　　杨莲领了文若到了房间，又命女官带小玉去她居处，独自坐下来与文若说道：“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文若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屋外桃花轻摇，风携带着几片粉红的花瓣落进半开的窗户里，吹动了拢在窗棂两边的薄帘。

　　“三圣母请说。”文若轻番手腕，半抬柔荑。

　　“你割血给二哥疗伤……那件事，真的很谢谢你。”杨莲选择了一个柔和的开头。

　　“那没什么。”文若下意识的握住手肘，仿佛想要遮掩住根本不存在的伤口。

　　“但这并不代表我愿意你做我的二嫂。”杨莲瞪着她说。

　　“我知道，”文若轻缓的笑，温和而疏离，“我这样的性格确实不讨人喜欢。”

　　“可二哥喜欢你。”杨莲闷闷的说了一句。

　　文若静静的等着她说下面的话。

　　杨莲继续说道：“二哥与我说了你一些事情，我并不认为那足以构成你成为我二嫂的原因，但如果二哥觉得和你在一起很幸福，我也不想破坏他的幸福。”

　　“我懂，你从一开始只是不喜欢我的存在，并不是希望他不幸。”文若以另一种方式诠释了她的话。

　　“所以，我答应二哥让你来这里，我想知道二哥为什么会喜欢你。”重音落在最后一个字上。

　　“我会让你看到的。”声音很平淡，但陈述的方式又带着戒备和威严。

　　彼时，在杨戬的屋子里，寸心斟了茶，绿玉的茶杯里水波一圈圈的荡开，她放下茶壶，将杯子推到杨戬面前。

　　杨戬端起杯子，看了看和绿玉杯浑然一体的茶水，欣然饮下。

　　两人一坐一站，半晌无语。

　　寸心想了想，抿了抿嘴唇说道：“那晚，她和我说，她能做的就是帮你完成你的想法，我有些明白，为什么我们会……”

　　她指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不论怎么说，都是杨戬欠三公主的。”杨戬接了她说不下去的话。

　　“欠了，你会还吗?”每一个字像是都需要莫大的勇气才能说出来。

　　“会，只要杨戬力所能及，杨戬一定会还。”杨戬十分坚定的说道。

　　“她说，如果我想，我可以留在她身边，有一日，做你的媵妾。”寸心迟疑着把话说完。

　　杨戬惊异的看向她。

　　寸心以为他不同意，惊慌的问道：“不可以吗?”

　　杨戬蹙眉问道：“龙三公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此时，杨戬可以许你重回龙宫，再做你的龙三公主;又或者，你想周游四海，做一介散仙，杨戬也可成全。三公主这是何苦?”

　　寸心低下头，道：“我只想留在你身边。在西海底的这一千多年来，我没有一日不在想。如今可以，我不在乎以什么样的方式。”

　　“但，这样，杨戬的感情都不可能给你一人，这是三公主想要的吗?”

　　“过去，也不曾。”话语的停顿使这句话变得更加有力。寸心收拾了一下情感，说道：“现如今我只想留在你身边，不管以何种方式。我知道元始天尊已经与炎皇提亲了，我不可能再做你的妻子，但，至少，我想留在你身边。只要看到一个人就快乐，只要有一个名分就满足，我想这种感觉你是不会懂的。”

　　“过去杨戬确实不懂，但我想现在杨戬开始懂了。”

　　杨戬的话音刚刚落下，门外响起了叩门的声音。“我可以进去吗?”是文若。

　　寸心开了门。

　　文若对她点头微笑，还未说话，眼睛看到桌子上还残留着水渍的绿玉杯，她上前打开茶壶盖看了一眼，眉尖在那一刻拧着不快，对杨戬怒道：“你不知道自己不能喝茶吗?清茶性寒，你……!”她说到这，闭上眼睛重重的舒了口气，像是强命自己忘掉那些不快。当她再睁开眼时，缓了缓语气，将茶壶推到一边，拿出一颗丹药给他，“把这个吃了吧。”

　　“那个，是我……”

　　杨戬抬手打断了寸心的话，接过药丸对文若道：“一时忘了，下次不会了。”那轻浅的笑容像是在白日升起的明月，柔和温婉。

　　文若何等聪明，寸心只一开口，她便知这茶是寸心倒了，杨戬不忍扶其意就喝下了。终究也没再说什么责难的话，只对杨戬道：“时候还早，三圣母宫里还有事要忙，前面去了，你先歇歇吧。”

　　杨戬看着窗外满树桃花，却有别的想法，“今天天气尚好，在屋里躺着岂不是浪费了这等美景，文若可愿和我抚琴一曲?”

　　文若低下眉目，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终是说出一个“好”字。

　　黄色的日光，粉色的桃花，桃林间轻舞飞扬，桃树下置案两张。

　　那一日，来圣母宫朝拜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仙乐临世，音符如丝绒一般将圣母宫轻柔的包裹，环绕在殿宇的每一个缝隙里。凡人以为三圣母显灵，圣母宫一时香火鼎盛。

　　“二哥?”

　　杨莲绕进桃树林，见两张琴案对面摆着，文若坐了一边，另一边坐了杨戬，却并非只坐了他一人，寸心近乎坐在他怀里。

　　“你们在干什么?”杨莲几乎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她虽不喜欢文若，但也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一个陌生女子坐在二哥怀里。

　　其实，杨莲走近看便能发现，杨戬离寸心有一寸的距离，他侧偏着身子，单手抚琴，在与寸心讲解。寸心虽有心在听，倒像是对她身后的人更感兴趣。文若没有看他们，自顾自的弹拨琴弦，弹的是《梅花三弄》。

　　“寸心想学琴，我与她讲讲。”杨戬说道，站起身来，“莲儿怎么到后面来了?”

　　杨莲还在看着若无其事的文若。她，真的爱二哥吗?爱他怎么能看着他怀里坐着别的女子?这个女人自己看不透。

　　“莲儿?”

　　杨莲的目光从文若身上收了回来，对杨戬说道：“哦，我好久没听到二哥弹琴了，过来看看，前面那些来上香的人都以为是神仙显灵呢!”

　　杨戬“哈哈”一笑，道：“二哥再给你弹一首可好?”

　　“当然好，”杨莲故作神秘的说道，“不过二哥再弹下去我这圣母宫可该被人踏破门槛了。”

　　“哦?为何?”

　　“二哥是没看到前面那些人，边拜边喊‘神仙’，惶恐的不得了。”杨莲边说还边学那些人的动作。

　　“你这小丫头!”杨戬笑道。

　　杨莲顽皮的笑笑，在文若看来，这两个人还是三千年前那对无忧无虑的兄妹，要是时光能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

　　杨莲拉过杨戬道：“二哥，难得你来小住，我想叫四姐姐他们来一起吃个饭，好吗?”

　　杨戬回头看了一眼文若，文若对他浅笑了一下，又去弹她的琴。杨戬道：“你想叫谁便叫吧，可不用二哥掌勺吧?”

　　“这可不好说!”杨莲笑着跑开了。


　　第36章 华山夜宴

　　华山的夜，夜枭和夜莺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几声狼嚎，显示着华山的险峻。

　　圣母宫后面的桃林里，今夜掌起了华灯，托在灯架上的宫灯样式各异，或绘白梅傲雪，或绘石间孤松。宫灯间摆放着一张大圆桌，悟空、八戒、哪吒、敖春、丁香、敖红、嫦娥、小玉、寸心、杨莲围坐在桌边，桌上摆着时鲜瓜果。

　　“小玉来吃西瓜。”杨莲把切成块拨好种的西瓜推到小玉面前。

　　“谢谢……三圣母。”小玉小心的选了个称呼。

　　众人不知其中端倪，怕再说漏了马脚，再见寸心坐在这里，都是奇怪，只得说个无关痛痒的话题。

　　“三妹妹说今天二郎神来华山小住，他人呢?”敖红问道。

　　“二哥在后厨呢?”杨莲说。

　　“让真君一个人在后面忙不好吧?”嫦娥说，面有难色。

　　“文若姑娘也在。”杨莲道，没什么喜色。

　　“要不我们也去帮忙吧?”哪吒说着站起身。

　　“你会做饭?”八戒问他。

　　哪吒悻悻的挠了挠头，“看看总成吧?”

　　“也是的，咱们总不好坐在这等。”嫦娥说。几人起身。

　　杨莲道：“我那厨房小的很，都去了怕是也站不下，不如我和嫦娥姐姐去吧，大家在这稍待片刻。”

　　“我也去!”哪吒说。

　　“好，三太子也一起来吧。”杨莲说道。

　　圣母宫的小厨房还是当年刘彦昌在时，杨莲特意为他建的，圣母宫住的都是仙官，无人需要饮食，因此这厨房也就建的不大，仅能容下三四人走动。但是三圣母当年深爱刘彦昌，这厨房里的材料倒是齐全，又有仙法加持，多年不腐不坏。

　　嫦娥等人来时，正见文若把切好的菜装盘递给杨戬，杨戬拿了菜下锅，两人笑语嫣然，宛若一对小夫妻。

　　“二哥，有什么要我来做的吗?”杨莲探进头说道。

　　“你等着吃就行了。”杨戬回首笑道。

　　“那多没意思，”哪吒道，“杨戬大哥，要不我帮你烧火吧?”

　　“行啊，哪吒兄弟，柴火在外面。”杨戬说，不忘翻炒锅里的菜。

　　“好咧!”哪吒挽了袖子上阵。

　　“二哥偏心!”杨莲不依。

　　“我哪里偏心了?”杨戬问道，直接用炒勺盛了调料在锅里翻炒。

　　“二哥要哪吒帮忙，都不要我帮忙。”杨莲趴在厨房门口。

　　“那你能做什么?”杨戬笑问。

　　杨莲想了想，“至少我可以洗菜嘛!”

　　“那好吧，那里有条鲤鱼还没处理，想用来糖醋的，你去洗了吧。”杨戬说道。

　　“这……这多……”杨莲看着那还活蹦乱跳的鱼心里开始打退堂鼓。

　　杨戬也知道她干不了，笑道：“行了，去外面等着吃吧。”

　　杨莲还跃跃欲试，文若道：“三圣母，还是给我吧。”上前要端那盆鱼。

　　“我……我、我……”杨莲努力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下手，“还是给你吧。”

　　文若拿过鱼。嫦娥问杨戬道：“我能做些什么?”

　　“厨房乌烟瘴气的，别沾染了仙子。”这是杨戬的回答，虽然语气温和，但言外之意似乎和语气没什么关系。而嫦娥听到的恰恰就是言外之意，不论杨戬有没有那样想过。

　　嫦娥和杨莲回去了，回去前嫦娥又回首看了一眼厨房，正见杨戬将菜装盘，接过文若手里的鱼，手起刀落，鱼身被整齐的一分为二，内脏鳞片都进了一旁的纸篓。她听杨戬对文若说：“你沾不得这些荤腥。”这一句和他刚才对自己说的话，完全是两种情绪。他到底不是自己的吗?

　　菜陆续上桌，杨戬这个大厨也终于从厨房脱身，一身白衣，一尘不染。

　　“哪吒呢?”敖春问。

　　“他被油烟熏的，说要去换件衣服。”杨戬道，在杨莲身旁坐下。

　　“那你身上怎么这么干净?”敖红奇道，她与杨戬只隔了一个座位，丝毫闻不到他身上有任何异味。

　　杨戬淡然一笑。

　　“这就是小圣厉害的地方了……”

　　孙悟空话没说完，哪吒就回来了，“大家久等了。”

　　八戒抢着道：“快吃饭、吃饭，俺老猪都饿死了!”说着就要动筷。

　　齐天大圣一筷子敲在他的手上，“呆子!没见还有人没来吗?”

　　“还有谁没来?这不都坐齐了。”八戒指着桌子说。十一个座位都坐着人。

　　“文若她……”杨戬的话到此戛然而止，他发现这圆桌上少一把椅子，“莲儿，少拿一把椅子?”

　　杨莲最是细心，从当年照顾刘彦昌的无微不至就能看出来，如何能在夜宴上少一把椅子，而在座的众人显然早就发现了，直到此时孙悟空才找到合适的实际说出来。

　　杨戬一眼扫去，再坐的神态各异。大圣鄙夷的笑了一下，八戒显得茫然，显然是才发现，嫦娥向一侧低下头不语，敖红一脸不屑，杨莲无所谓的撇撇嘴，寸心像是心中暗喜，小玉攥着衣襟看向杨戬，有些愧疚，敖春和丁香看了看敖红没有说话，敖春又像是对自己有些不满。

　　哪吒站起来对杨莲道：“椅子在哪，我去搬。”

　　“莲儿，你答应过我什么?”杨戬的语气不像方才那么愉快。

　　“我说试，这不是在试嘛。”杨莲不满的小声道。

　　这时文若端了托盘过来，笑道：“我去烫了些酒来，诸位久候了。”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空气一时凝滞。

　　她看了看神色各异的众人，杨戬面上没什么表情，又见没有多余的位置，走到杨戬身边浅笑道：“一时疏忽也是有的，我再去拿一把。”

　　“圣母宫没有多余的椅子。”杨莲随意说道。气氛一时紧绷到了极点。

　　“你将他害成这样，以为是割血疗伤就能弥补的吗?”敖红向文若扔了一句。

　　文若能感受到身边的人正在怒气上窜，她心里又何尝好受。她并非圣人，也不是不怨杨莲。一个本来与你好不相干的女人，她的儿子打伤你，她一掌杀了你，却还讨厌你，为难你，换做是谁也不会喜欢这个人。她文若之所以来到这里，仅仅是因为这个女人是她未来夫君的妹妹，她必须放低姿态得到她的肯定。她本以为，之前的那场谈话可以让她们的关系缓解一些，至少杨莲会静静的看着，看她适不适合做杨戬的妻子。她没料到面对的会是这种情景，她也有怨气也会难堪，但现在她不能生气，因为杨戬不能动气。此时她若是翻脸了，这几个人的关系就会成为一个僵局，她要做他的妻子就要得到他亲友的肯定，对杨莲是，对敖红也是。更要紧的是，她要顾虑杨戬的感受，此时怒火对他身体的伤害太大了。

　　文若仍旧笑道：“自然是弥补不了，所以我特地让三圣母少拿了一把椅子，罚自己给大家斟酒端菜，要不是三圣母提醒，我刚才倒是忘了。”她安抚的拍了拍杨戬紧握着她的手，拿起酒壶挨个给大家斟，到了杨戬这，她低头轻笑着对他说了句“你不能喝酒”，杨戬对她报以一笑。

　　一顿饭，文若就这样端着酒壶在杨戬身后站着，谁少了就帮谁添上，谁有够不到的就帮忙端过去，一副家养姬妾的样子，原本被文若从西海龙宫要出来的寸心倒像是正主儿坐在席上。

　　这样的情景大家也不可能吃喝自如，敖春干咳了一声，“平时不都玩个酒令什么的，今天咱们也玩吧。”

　　大家奇怪的看着他，一般这种提议都是由敖红发出的，今天怎么轮到弟弟了?

　　敖春胡乱摆了摆手，“都别看我啊，我这是替四姐说的，你们玩不玩?”

　　沉默，俄而，嫦娥说道：“玩吧，今天月色正好，桃花也好，正是好景。”

　　有了嫦娥这句话，众人开始复议。

　　小玉道：“今天舅妈站这斟酒，不如就由舅妈当个令官。”

　　一句“舅妈”又引动了几人的心思。

　　哪吒自然没有那份歪心，笑道：“这个好，小玉叫舅妈，就是我大嫂，大嫂出题吧。”

　　文若给大圣斟了酒，笑道：“大家不如随意些，或唱曲，或作诗，或是舞一段兵器皆可，由一个人做了再指给下一个人，做不出的罚酒，可好?”

　　“自然是好!”丁香应和道。

　　“你不是怕太难了，你不会吧?”八戒笑她。

　　丁香回击道：“是净坛使者要小心才是!”

　　“俺老猪好歹也曾是天蓬元帅……”

　　话还没说完，大圣打断他，“听你说什么，听人家说酒令规矩，就你话多!”

　　八戒要再说，已经被大圣捂了嘴，大圣对文若道：“你接着说。”

　　文若掩嘴浅笑了一下，道：“按规矩，我先来。”她略想了想，道：“我就作首词吧，写的不好大家见谅。”

　　“没事没事。”孙悟空摆手说。

　　“就是，我们都是些粗人，这里除了我大哥也都听不出好坏。”哪吒道。他是有空无心，倒是让有几位女士听了心里不快。

　　文若沉吟了一下，念道：

　　“炎光谢。过暮雨、芳尘轻洒。乍露冷风清庭户，霜天如水，玉钩遥挂。应是星娥嗟久阻，叙旧约、飙轮欲驾。极目处、微云暗度，耿耿银河高泻。

　　闲雅。须知此景，古今无价。运巧思、穿针楼上女，抬粉面、云鬟相亚。钿合金钗私语处，算谁在、回廊影下。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

　　这词由文若清冽的声音念出，又别有一番味道。

　　“词真不错，正应景，不过词牌呢?”丁香问道。

　　文若笑了一下，未说。嫦娥低语了一声“二郎神”。

　　孙悟空耳朵好用，正听到了嫦娥这一声，击掌道：“这词牌是《二郎神》!好巧的心思!”

　　“我记得上次大嫂也做了一首词，词牌也是这个，大嫂还没与我们说那词是什么呢。”哪吒道。

　　“再说下去，这酒令还行吗?”敖红敲了敲酒杯说。

　　“正是，”文若笑道，“既然嫦娥仙子看出了我的词牌，就由仙子接下一个吧。”

　　嫦娥颔首，道：“我给大家弹首曲子吧。”

　　“曲子好!”杨莲附和，还不忘说一句：“强过那些哗众取宠的东西。”

　　文若没有说什么，静待嫦娥弹了曲子，曲目是《春江花月夜》，仙音一曲，不必多赘。

　　一曲毕了，嫦娥看了看杨戬，目光又移向旁边的杨莲，道：“下面就三妹妹来吧。”

　　“这会儿我也写了首词，词牌是《行香子》。”杨莲道：

　　“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

　　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牵牛织女，莫是离中。甚霎儿晴，醍儿雨，醍儿风。”

　　众人听了，这词的内容与文若相仿，具是写的七夕，分明是一决高下的意思，但词里全是离愁别怨，不似文若的欢乐胜景。

　　她既想不起，又如何会写这等伤情的词章?杨戬由这词想到了刘彦昌，皱眉道：“这词不好。”

　　杨莲还在为方才杨戬质问她那句“应了什么”生气，扭头道：“二哥既觉得不好，那二哥写一首好了。”

　　杨戬看了看眼前盛着白水的茶杯，曼声说道：“玉笥残药苟烛前，最是心堪人影怜。南唐珠碎眼前珍，后主未消心里恨。恐现红烛曳瑾身。又一年周郎白发，无处可生。”

　　话音刚落，众人只听“铛”的一声，原是文若心惊，失手摔了酒壶。她原本是在给敖春倒酒，这酒壶一摔，酒水洒了敖春一身。在座的第一次见文若失了从容，文若忙不竭的拿出帕子给敖春擦去酒水。

　　“没事，没事，不过是些酒水罢了，还有酒香呢。”敖春边擦酒边诙谐道，不以为意。但此时他发现，酒还没有倾尽。酒壶明明都已摔在了地上，这是哪来的水?他抬头一看，正见文若滴下泪水。

　　坐在敖春身边的哪吒也看到了，对杨戬说道：“大哥，你乱说什么!”

　　“是我失言……”

　　杨戬的话还没有说完，文若已低头抹了泪水，再抬头又恢复了笑容，她说道：“我不小心把酒洒了，我再去给大家拿一壶来。”言罢低头走了。

　　文若走了，杨戬还坐在原处看着手里的茶杯若有所思，一动不动。

　　“舅舅还不去看看舅妈!”小玉急道。

　　杨戬抬头浅笑道：“不必了。”这笑容里又不知道有多少心事。

　　小玉跺脚起身追过去。

　　“舅妈!”在厨房外面，小玉喊住了文若。

　　文若低头胡乱抹了抹眼睛，回身勉强笑道：“你来干什么?拿壶酒还要两个人不成?”

　　“舅妈，你哭了。”小玉看着她的脸说道。

　　“也不为点什么，哪里就哭了呢。”文若对着她笑道。

　　“舅妈，舅舅是无心的。”小玉替杨戬解释。

　　“这都是哪跟哪啊?”文若笑道，进去拿了酒壶出来，“咱们快回去吧。”

　　小玉跟在文若后面回去，好像听到她轻声说了句“就因为是无心的啊”。


　　第37章 几番情愫

　　夜宴散了，杨戬屋子的窗户透出灯光，有人影晃动。

　　屋里，杨戬坐在桌边，文若拿了药给他，又递了水杯。

　　看他服下后，文若说：“折腾了一天，早些睡吧。”

　　杨戬轻浅的微笑，说道：“坐下来说说话吧。”

　　文若依言坐了，三指习惯性的搭上他的手腕。杨戬任她号脉，对她说道：“你不要太担心了。”

　　文若不语，少顷，抬起手，道：“没什么。”想了想，又多问了一句：“鸿钧老祖师兄妹的事，怎么也与你这个后辈无关吧?”

　　杨戬没有惊讶文若知道此事，淡笑道：“这要看太师叔祖想要什么。”

　　文若沉默了片刻，道：“算起来她还是我的曾外祖母。”

　　“若念旧情，当初何有这一连串的设计。”杨戬道，没有褒贬的意思，听语气完全是在闲话家常。

　　文若轻笑了一下，道：“也是如此呢。”

　　杨戬看着她清绝的容颜，微笑道：“炎皇有你这样绝顶聪明的孙女，不知是喜是悲。”

　　“那你呢?”文若反问。

　　杨戬缓缓的摇了摇头，“有时候我真希望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像莲儿一样，这样我就可以把你护在身下，让你一生喜乐。”他情不自禁的抚过她的长发。

　　文若道：“我倒是愿意什么都知道，不然心事都装在你自己心里，你不是太累了。”

　　“你就不累吗?”杨戬凝视着她问道。

　　文若只是微笑着摇头。

　　杨戬的笑容有着悲怜，“心里别放太多事。”

　　文若仍旧摇头，“你太累了。”

　　你太累了，所以我的心事不与你知道，让你少一份操心。

　　杨戬不知该露出会心的微笑，还是该表现出对她的心疼。倒是文若先起身，唇边挂着淡淡的笑容，“睡吧，不早了。”

　　文若服侍他睡下，熄灭了房间里的桃花香，在香炉里燃上助眠的熏香，轻缓的带门出去。

　　屋外月色正好，文若抬头看了下半圆的月亮，移步正想回到自己房里，却见嫦娥正站在月洞门处。

　　“他刚睡下。”文若轻声道。

　　嫦娥像是想了一下，道：“那我们可以说几句话吗?”

　　文若打开自己暂居的屋门，侧身道：“仙子请。”

　　文若点燃了屋内在烛台，罩上灯罩，回身请嫦娥坐了，自己坐在她对面，等她开口。

　　嫦娥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但沉寂又太过恼人，她终是说道：“我不明白。”她的话就说到这里停止了，文若却知道她不明白什么。

　　“仙子，你不明白的，也许正是他明白了的。”文若的话也点到为止。

　　“或许我不该问你这些。”嫦娥偏过头说道。

　　“若是只有我能告诉你，或许也就没什么该不该问的了。”文若微笑。

　　“是啊，我无法问他，他也不会说。”嫦娥轻声说道，像是怕惊了夜色。

　　文若轻浅的笑，笑容有些凄清，“仙子不必叹息，其实我很羡慕仙子，千年望月，是我所无法企及的。”

　　“那他为什么……”嫦娥脱口而出，又想起对着他的未婚妻不该问这种问题。

　　文若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说道：“没关系，其实我也问了自己好久，甚至怀疑了好久，后来我猜想到了，也就释然了。”

　　“是什么?”嫦娥问道。

　　文若反问嫦娥：“如果他不是现在的他，他仍是背负着三界骂名的小人，仙子还会爱他吗?”

　　嫦娥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豁然而悲戚。爱他，便懂他。不懂他，又有什么资格爱他。

　　嫦娥带着悲伤而通达的笑容说道：“我懂了，你一直知道他不是那个小人。”

　　“仙子不必难过，他曾恋了仙子千年，这千年来他没有一天不是真心。”文若说道。只是后来他想明白了，他恋了千年的女子其实爱慕的只是声名，对后羿的守望也好，对司法天神的鄙夷也好，不过是正统的声名。

　　“是我错了。”嫦娥淡淡的说道。

　　“这种事何来对错?”文若说道，“得到过便是得到过，我真心羡慕仙子，对月千年的独自守望，我与之相比起来，倒是微不足道。”

　　嫦娥释然的笑叹了一声，说道：“你不必羡慕我，他终将是你的夫君，他的心也是你的，三界又有谁不知昭惠显圣仁佑王为你倾心?”

　　“但愿如此吧。”文若轻浅的笑道。

　　“文若妹妹，恕我冒昧这样叫你一声。”嫦娥说道。

　　文若笑道：“仙子尽管叫，这样我也多了一个倾绝三界的姐姐。”

　　嫦娥浅笑，又说道：“妹妹且听我一句，四公主生气正是为了这个，真君为你心脉将绝，只得你一句‘但愿如此’吗?”

　　嫦娥看着文若笑着，那笑容是无奈，又是无尽悲凉。

　　文若说道：“他的心太大，容有三界，我也只得一句‘但愿如此’。”说到这，她又想起晚上与杨戬说的那番话，不知他的路走下去是何种结果。

　　嫦娥看着她，不免慨叹，“妹妹，你大概是三界里唯一配得上他的女子了。”

　　“姐姐这是哪里的话。”文若勉强从对杨戬的心事中出来。

　　“妹妹太懂他了。”嫦娥说。

　　文若笑道：“姐姐能这么说，不正好说明姐姐也懂?”

　　嫦娥笑着摇头，“我懂只懂个皮毛，是你说了我才懂，也不会去忧心他容有三界又当如何。而妹妹的懂，是懂他的每一份心思，甚至知道他的心思将把他带往何种境地，说句冒昧的话，妹妹聪明的太过，所以妹妹总是忧心，但也只有妹妹是真正用心爱着他的。”

　　“姐姐如此说，我也只能给姐姐一句‘但愿如此’。”文若笑，不知是顽皮还是苦涩。

　　“但愿如此。”嫦娥重复道。

　　清风夹杂着鸟鸣和花香带来了略有凉意的晨光，文若推开房门，见昨天嫦娥站着的地方正站着敖红和杨莲。

　　“我不去。”杨莲扭着身子道。

　　“他现在最不能动气，你去和他道个不是也就得了，不然难道像昨晚那样你就好受了?”敖红劝道。

　　“他为那女人凶我，我才不要去和他道歉。”杨莲赌气道。

　　“那女人是挺过分，我本以为她真心待杨戬，没想到她会把杨戬伤成这样，还若无其事的在他身边。但现在要紧的是你二哥，你也看到他当真生气了，昨天那脸色，他身上伤还没好……”

　　敖红还没说完，杨莲甩了袖子道：“好了，好了，我去嘛!”

　　二人回身正见文若站在院里，文若对她们颔首微笑，去敲杨戬的房门。

　　“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屋内是杨戬的声音。

　　文若没有像往常一样推门进去，而是又敲了敲。片刻，杨戬来开了门，看到了敖红和杨莲。文若对他笑了笑，侧身进屋。

　　显然杨戬已经起来一些时候了，床已经铺好了。文若上前摸了一下床铺，还有余温，她安心的笑了。回首打开香炉，昨晚的熏香已经燃尽了，她拿来旁边香盒里的桃花焚上，又盖上香炉，再去打起窗帘。虽说正当夏日，但杨戬伤重，文若怕他吹了风，每晚都把窗户关严，清晨再像这样打开。一阵花香随着窗子的开启飘进屋里，清晨的风吹进瓣瓣桃花，掀起了桌上宣纸的一角。

　　文若低头看了，不同她写字的花笺，桌上是一张裁好的熟宣，看工艺像是夹江纸，上面写了半阙词，笔法俊逸，是杨戬的字迹。那半阙词有道是：

　　“东风着意，先上小桃枝。红粉腻，娇如醉，倚朱扉。记年时。隐映新妆面，临水岸，春将半，云日暖，斜桥转，夹城西。草软莎平，跋马垂杨渡，玉勒争嘶。认蛾眉凝笑，脸薄拂燕脂。”

　　文若看了看，淡淡的笑，掂量着这词牌应是《六州歌头》，提起了放在一旁的紫毫。

　　花香依旧，墨香缕缕，佳人端坐，隽秀小楷，屋外隐隐传来几声话语。

　　“二哥……昨天……对不起……”杨莲别扭的道歉。

　　昨晚的事，文若淡而化之，杨戬本身又对杨莲宠爱非常，此时倒也没什么气了，只道：“你应该向文若道歉。”

　　“才不。”杨莲小声嘀咕。

　　“你呀!”杨戬拿她没有办法，又不好说她，“圣母宫还有事要忙，且去吧。”

　　杨莲和敖红走了，杨戬回身进屋，见文若坐在桌前握笔，一个瓣落花飘落在她的长发上。

　　“在写什么?”杨戬自她身后笑问道。

　　“接你那半阙词。”文若放下笔笑答，“先去把桌上的药吃了。”

　　摆放着茶具的小桌上用瓷碟盛了药丸和一颗香口梅，旁边已经倒好了水。

　　杨戬过去吃了药，回身走过来低头看她的词，只见在他早上写的《六州歌头》后面有一段清秀的笔触，写的是：

　　“绣户曾窥，恨依依。共携手处，香如雾，红随步，怨春迟。消瘦损，凭谁问?只花知，泪空垂。旧日堂前燕，和烟雨，又双飞。人自老，春长好，梦佳期。前度刘郎，几许风流地，花也应悲。但茫茫暮霭，目断武陵溪。往事难追。”

　　“何来这等感触?”杨戬环住她。

　　“你昨晚的那首诗。”

　　文若低着头，杨戬看不到她的表情。他想自己昨晚随意说的几句让她摔了酒壶，心中也一时慨叹，对她说道：“我也只随口说了几句，不要再想了。”

　　文若向后靠在他身上，只不言语。杨戬低下头，见她双眸紧闭，眼角有一滴水润。杨戬抬手拭去，将她揽入怀里。一时两人静静的，房间里没有一点声息。

　　俄而，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杨戬说道。

　　文若从他怀里出来，整理了一下情绪。

　　进来的是寸心。

　　文若没有真把寸心当女婢的意思，一般事情也不用她做，只偶尔让她照顾一下杨戬，多数时候也就随她爱做什么。

　　“什么事?”文若问道。

　　这是来到华山的第二日，名义上寸心还是跟着文若的，总不好整日闲着。寸心早上去文若那见她不在，猜想她在杨戬这里。

　　“有什么要我做的?”寸心问。

　　“也没什么要紧的。”文若说，抬头看向杨戬。

　　这两个人平时也都独自惯了，着实没有让人伺候的习惯。文若当时把寸心从西海要出来，完全是因着杨戬对寸心有愧，文若自己倒没想过要个女婢。

　　“那我……”寸心询问。

　　“你想做些什么?”文若反问她。

　　寸心扭捏了一阵，道：“我想逛逛华山。”她想起杨戬曾答应带她去游黄山却未成行，如今到了华山想一圆旧梦，眼神不免瞥向杨戬。

　　文若注意到她的目光，道：“早就听说华山多有奇景，能来一览也是不错。”

　　“那我们便去看看。”杨戬执着她的手笑道。

　　文若对杨戬说道：“好是好，不过今天不行，你昨天也累了一天，好歹要歇上一日。”


　　第38章 心有一劫

　　且说文若与杨戬约了次日要游华山，今天无事，杨戬便也有闲情在桃林里泼墨作画。文若在一旁研墨，寸心站在一旁看了。

　　寸心对此倒是不大有兴趣，过去与杨戬在灌江口时，杨戬若要作画，她也只是扫一眼便走。时至今日，也只是因为失而复得能多一些时间与他相处，才在这候着，心思也胡乱飞了。

　　文若站在一旁，看杨戬妙笔生花，难以掌握尺度的生宣，在他笔下像是有了灵魂一般，每一笔都恰到好处的晕染开，纸上的桃花好像有了生命一样，与林间盛放的桃树交相辉映。

　　杨戬放下笔，与文若相视而笑。不知是不是站的时间久了，杨戬胸口有些闷痛，但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完全在他的忍受范畴之内，他没有露出任何异常，再次提起笔，想为这幅画最后润色一下。

　　“舅舅，你们在这呢!”小玉蹦蹦跳跳的过来，身后站着的两个丽人是嫦娥和敖红。哪吒还要当值，昨晚就离开了，悟空和八戒也回了莲台，东海龙宫要敖春这个八太子还有用，丁香自然和他一同回去了，只留下嫦娥二人在此小住。

　　“真君好雅兴。”今天的嫦娥似乎有些不同，杨戬说不出为何不同，只是觉得她的眼中好似多了一份坦然。

　　敖红站在一旁没有说话，文若虽然因为上次杨戬重病时听到她说的那番话而心有芥蒂，但碍于她是杨戬的朋友，还是对她点头笑了下。

　　嫦娥走过来看了画，赞赏道：“这真是神仙之笔。”

　　敖红笑道：“本来就是神仙。”

　　嫦娥也低眉笑了，问文若道：“妹妹也会画吗?”

　　敖红回头看向嫦娥的动作可谓迅速，嫦娥怎么会突然叫文若妹妹了?众人也都不解，但没等在场这几人多想，文若说道：“姐姐取笑了，我的画和他比起来就是幼童习作。”

　　杨戬也不大明白这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而文若只是给了他一个写着“你猜不到吧”的笑容。杨戬笑着摇了摇头，有几分宠爱，手却下意识的放在胸口。

　　嫦娥没有因为杨戬对文若的笑容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她依旧对文若笑道：“妹妹过谦了。”

　　“是姐姐抬举了，本是如此，上次的琴也弹的差强人意。”文若道，说的是在洞庭湖上那次。

　　嫦娥道：“妹妹弹不好琴，是因为妹妹的聪明没用在那里，再者，这琴也是有些敲门的。”

　　“那还望姐姐不吝赐教。”文若笑道。

　　“自然，”嫦娥拉过她的手说道，“不如到我屋里去说。”

　　文若看了一眼杨戬，杨戬虽然不明白这二人如何就好成这般，但见嫦娥似是真心，也就点头应允。文若这才对嫦娥说：“那就有劳姐姐了。”

　　杨戬看着这二人离去的背影，倒真好的跟亲姐妹似的，一时心中不解，只是笑着摇头。

　　敖红也不明白，但见杨戬的目光还锁定在文若离去的方向，对他开玩笑道：“她不在你就不画了?”

　　杨戬笑了一下，又提起笔，想把画完成。胸口似乎比刚才疼的更厉害了。

　　“咦?天有些阴了。”小玉望着天说道。

　　“不知是哪位同胞今日降雨。”敖红说。这话牵动了寸心的心事，她已再也没有布雨的资格了。

　　杨戬没太留意她们在说什么，他只是努力抵抗着胸口被压碎一般的疼痛。可是，他太过高估自己了，他的身体要比他的表情诚实很多，渐渐沉重的疼痛，让他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一下，晕染了画。

　　嫦娥的屋子显然和一般的客房不同，清淡的白蓝色，玉兰的馨香，看来是她常在这小住几日，杨莲特地备下的。

　　房间的一角放了琴案，案上的那架琴为伏羲式，材质古朴，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名琴。

　　嫦娥拉着文若在琴案后面坐下，说道：“其实那日我看妹妹弹琴，什么都是好的，之所以没有真君那样的味道，其实无非有两个原因。”

　　“还请姐姐赐教。”文若道。

　　“这其一嘛，是真君确实天赋颇高，妹妹也知道这琴不同于别的东西，人间又有多少名家终其一生只能奏出一首名曲的?这一点咱们不必计较。这其二嘛，就是真君本身法力所致。”

　　“法力?”文若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嫦娥解释道：“若在凡间，妹妹的琴艺也可开一代风气了，但之所以真君的琴让人听了惊艳，就是因为真君本身法力奇高。他的法力，三界之中可谓无人比肩。他在弹琴的时候，法力自然融合到乐曲之中，让人有如梦如幻之感，自然视为奇葩。”

　　“那姐姐呢?姐姐的琴艺如此了得也是因为这个吗?”文若虚心求教。

　　像是弟子终于领悟了心法一般，嫦娥笑道：“正是如此，妹妹还记得那日在洞庭湖上真君只以箫管与我和鸣，而非瑶琴吗?”

　　文若点头。

　　嫦娥道：“两琴和鸣乐色如何，其实只是真君当时不操琴的部分原因。他是有心让我，他的法力在我之上，若是他与我奏同样的乐器，我的乐声就会被完全遮盖下去，原本的两个乐部也不会和谐。”

　　“姐姐真是懂他。”文若笑道，倒没什么旁的意思。

　　嫦娥微笑，“非我懂他，若是妹妹知道其中就里，怕是早就懂了。”

　　房间里天色渐暗，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看向窗外。

　　“这是要下雨了。”嫦娥道。

　　文若点头，却是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然起身。

　　“妹妹怎么了?”嫦娥不解。

　　“他怕是不好!”说着文若已经夺门而出。

　　桃林里，敖红等人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舅舅，你怎么了?”小玉扶着杨戬急切的道。

　　“没事，胸口有点闷而已，小玉别担心。”他的笑容虚弱，有冷汗渗出他的额头。

　　这里也没个坐的地方，敖红道：“先回屋躺下再说吧。”

　　话音刚落，文若从桃林的一边奔来，后面是快步走来的嫦娥。

　　“你怎么样?”文若扶着他的胸口，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杨戬仅仅是摇了摇头。

　　“我们先回屋。”文若说道。

　　屋内，杨戬靠坐在床上，寸心给他擦着汗。他锁住的眉头透露着身体的煎熬。

　　杨莲进来时，见文若坐在桌边，手腕快速的翻转，每转一下，手中都出现一颗药草。药草堆叠在宣纸上，文若又扯来一张，提笔在上面潦草的写着什么，写好之后，她将放药草的宣纸包起来，连同刚才写的那张一起递给小玉，“你按这上面写的，把这副药煎了。”她这么说，语速很快。

　　小玉拿着药，转身跑出去。

　　杨莲扑到杨戬床边问道：“我二哥怎么了?”

　　文若坐到床边，又替他把了脉，道：“他心脉衰弱，在阴雨天才会如此。”

　　在天上自然没有下雨这种事情，到了人间之后，一直四处游玩，今日才第一次碰到雨天，以至于文若一时也忘了，杨戬在雨天会发病。

　　敖红几乎想说“都是你做的好事”，但碍于杨戬病着，话没有说出口。

　　“他到底怎么会伤的这么重?”寸心问道，似是对跟在他身边的人有些责备。

　　文若握着杨戬的手，没有言语。

　　嫦娥站在那里，也不曾说话。

　　敖红想着杨戬病重，这时再指责文若，无异于给杨戬雪上加霜。

　　杨莲不记得寸心，有些奇怪为何她会这么问，还是这么焦急的语气。她看向寸心，目光有所询问。

　　寸心记得之前杨戬与她说过的杨莲之事，别过眼神，不去看杨莲。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幸好没过多久，小玉就把药煎来了。

　　“药来了，药来了!”

　　文若接过药，对杨戬道：“把它喝了吧，是安神止痛的。”

　　杨戬喝了药，眉尖稍霁。文若服侍他躺下，对众位说道：“已经没事了，我和寸心留在这里照看就行了，诸位请回吧。”

　　杨莲守在杨戬床边不依，“我不走，二哥病的这么重，我要留在这里。”

　　文若点了点头，目视嫦娥等人。

　　嫦娥对她颔首，回身走了。敖红也跟了出去。小玉拽着文若道：“舅妈，我在这里不说话，能不能也让我留下照看舅舅。”

　　文若微微的勾起嘴角，道：“行啊，小玉留在这看着，我去换盆水来。”

　　杨戬再次醒来时，见杨莲坐在他床边，心里一暖。

　　“二哥，你醒了!还难受吗?二哥吓死莲儿了!”杨莲叽叽喳喳的说道。

　　“抱歉吓到莲儿了，二哥没事了。”杨戬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杨莲在边上扶了他一把，杨戬露出确实的笑容。

　　坐起来才看到，寸心坐在近旁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帕子。他醒来，小玉也关切的过来看他。唯独文若坐的较远，在窗边的书桌前，温文的笑着回望他，仿佛在说：幸福已经都回到你身边了，我远远的看着就好。杨戬突然心口一悸。

　　“二哥，你怎么了?”

　　“舅舅!”

　　杨戬突然觉得心好痛，是那种像要被钳碎了的痛。之前的闷痛，他尚可以忍受，而此时的疼痛，却让让痛不欲生，整个身子都缩成了一团。

　　文若立刻奔过来，抬起他的脸，又搭了脉，急道：“好端端的又激动什么，触了心劫!”她心里也是着急，疾病伤痛她还有办法医治，而对于连鸿钧老祖都无法掌控的劫难，她无能为力，只得看着他痛，内心煎熬。

　　“他这又是怎么了?不是吃过药了吗?”寸心心焦的问道。

　　小玉和杨莲也是第一次见，吓的不成。

　　文若把杨戬抱在自己怀里，静静的说了两个字：“心劫”。

　　“那是什么?”寸心问。

　　小玉双手相握，说道：“我听逆天哥哥说过，舅舅有一劫，是为情劫，此劫不渡，便常受心痛之苦。但此劫却永远都过不去。”

　　“什么劫会永远都渡不了?”杨莲看着二哥疼成这般，心里也十分难受。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杨戬有一劫难，她也一直以为杨戬进来病弱，多是受伤的关系，但这几千年来，他受的伤有多少早已数不清了，似乎也没什么打紧。

　　小玉道：“逆天哥哥没有和我说，他说，说了我也不懂。”

　　“那这可怎么办?”寸心道，杨戬心口绞痛，她心里也替他痛。

　　此时，文若道：“若有一日，他不爱我了，这一劫也就过了。”那语气像是清风霁月，淡然如水。

　　索性时间不长，杨戬很快缓过气来，他的手抚过文若的面颊，“说什么傻话。”

　　文若对他笑笑，两相无语。

　　其余几人各有心思。小玉叹二人情深。杨莲心里转了几番，一想二哥当真深爱文若，又想文若抢了二哥对她的感情，二哥最喜欢的不是自己这个妹妹，倒是她这个外人。而寸心心中百味，当年他对自己终归是责任，从未如此动情，一时对文若嫉恨非常。


　　第39章 一曲清角

　　寸心是矛盾的，她并非不感念文若将她带出西海，若非文若，她将永生永世都被囚困在西海之中。但她同样嫉妒她，自己倾心相许的男人，自己不惜与父兄决裂换得的感情，最后甚至为了这个男人连自由都赔了进去，可他，到头来爱的也不是自己。他对她有责任，有义务，有同情，有愧疚，就是没有感情!

　　寸心恨恨的握了下拳头。

　　伴随着敲门声，是清冽的女声，“我能进去吗?”

　　“请进。”

　　文若推门进来，道：“他让我来向三公主道个歉，今日不能和三公主游华山了。”经过昨天的变故，杨戬还需要静养。

　　寸心愣了一下。她本来有一肚子气，但当对着本人时，突然就发不起来火了。文若她那么清淡的笑容，身上自然而然的散发出典雅和威仪，在她面前自己忽然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寸心低下头，道：“我早不是什么三公主了。”

　　文若浅笑，“寸心，除了这事，我还有一件事想和你说说，行吗?”

　　寸心请她坐下，文若道：“上次我和你说的去留，你想好了吗?”

　　“我已经和他说了，我愿意做媵妾。”寸心目视着她说。

　　文若像是预料到了，面色依旧，但却说道：“我没有想到你会愿意。”

　　这和她的表情完全不相衬的话语，让寸心一时迷惑，她说：“若是过去，我确实不会愿意。但，你或许不会明白，这一千六百年里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文若等她说下去。

　　“普通龙族在海底还有谋生的手段，而我什么都没有就被从西海龙宫赶出来了，兄弟姐妹们为了避嫌，也绝不理我这个罪人，我只能四处给人做杂工!哼，你能懂吗?为了一口吃的向人低三下四的日子!”寸心越说越激动。

　　文若淡淡的道：“我懂。”

　　“你哪里懂!你有他护着，有炎皇倚靠!你怎么会懂!”寸心站了起来，大声说道。

　　文若的语气仍是平淡，她说道：“或许我没过过你那样的日子，但我并非一直拥有这些，在遇到他之前的七百年里，我一直是一个人在伊耆山庄里度过的。为了吃穿用度，上山采药，再拿去镇上卖。有时会遇上山雨，到了冬天若是有大雪封山，日子便更难过了，记得最初那几个冬天，到了岁末，连一口像样的吃食都没有。过年的时候，木柴烧完了。我至今还记得，那年冬天很冷，我一个人缩在床上，把所用能盖在身上的东西都盖上了。外面是厚厚的积雪，封住了地下室的入口，像是一个天然的坟墓，埋了……”埋了父母的尸骨。她的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知道生活不易。”文若说。

　　寸心听了她的话，问道：“你小时候是一个人?爹娘呢?”

　　“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他们都过世了，在我七岁的时候。”文若说，不喜不悲。

　　“那时候怎么没和炎皇在一起住?”寸心问，完全变成了女人的好奇。

　　文若笑道：“神仙怎么可能总有空理外面这些凡人。”

　　“凡人?”寸心不解。

　　“我并非一生下来就是神仙。”文若道。

　　寸心想了想，以为她是后来修炼成仙的，就像杨戬那样。

　　寸心渐渐平静，坐了下来，说道：“我知道经历会改变一个人的，我也早就不是一千六百年前的龙三了。如今，能留在他身边，我已经满足了，不敢再有其他奢望。”

　　过了两三日，杨戬稍好一些，决定赴上次的约，和寸心游华山。

　　人已走到了圣母宫门口，杨莲却拉着他不让走，“二哥不许去，伤的那么重要好好休息才是。”

　　“二哥已经答应寸心，要陪她游华山了。”杨戬为难的笑道，又有些温暖的幸福。

　　文若侍候在一旁听他们兄妹的对话，杨莲突然出来这一说，让寸心有些尴尬。

　　“华山在这里也不会跑了，什么时候游不是一样。”杨莲拽着他不依。

　　“可二哥已经答应了。”杨戬向她解释。

　　杨莲转着眼珠想了想，道：“二哥答应的，我这个妹妹代替你去也没差嘛，我陪寸心去游华山好了，二哥你回屋歇着。”说着把杨戬往回推，自己拉着寸心走了。

　　寸心回头张望，只听杨莲边走边说：“华山我比二哥熟多了，和我走吧”

　　文若和杨戬二人目送着这两人离开，杨戬笑道：“那今日我们做些什么?”

　　文若低眉掩嘴，笑着揶揄他道：“自然是听三圣母的，你还不回床上歇着?”

　　看到文若这么轻松的打趣他，杨戬一时有些感慨，情不自禁的摩挲着她的面颊，“好久没见你这么笑了。”

　　文若羞涩低头，“怎么就好久没见了，有哪天不笑了。”

　　“第一次带你去灌江口时，你就是这么笑的，后来很久都没再见过了，”杨戬眼神迷蒙，像是陷入了回忆，“是我让你担心了。”

　　文若低下头道：“没事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杨戬道：“记得以前在伊耆山庄时，曾联对弹琴，今天无事，我再给你弹一曲可好。”

　　他这一提，文若心中也有所感触，但面上只当无事，说道：“弹琴便弹琴，突然说这些都不像你了，前几日嫦娥姐姐刚指点了我一二，不如今天我弹给你听?”

　　“也好。”

　　屋内仙韵动天，杨戬斜倚在床上看文若坐在小桌边弹琴。

　　曲罢，文若对杨戬笑道：“可还有进步吗?”那笑容又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典雅。

　　“确实不错，曲子里有了灵性，你这几日都在我身边，嫦娥仙子是用了什么法子让你有如此进步的?”杨戬问道，向文若张开手臂。

　　文若顺势依在他怀里，道：“姐姐和我说，乐曲里有了法力就会不同寻常。”

　　杨戬淡然微笑，对这二人突然好成姐妹没有深究，有人陪着文若总归不是坏事。

　　文若偎着他说道：“给我弹一曲吧，还弹《清角》。”

　　“那个不好。”上次就是这个曲子吓到了她。

　　“我想听那个。”她知道杨戬顾虑什么，“过了这么多年，早与那时不同了，这曲子也少有人会弹，我难得听到。”

　　“你想学我可以教你。”杨戬说。

　　“那就有劳师父先示范一下吧。”文若笑道。

　　杨戬笑了笑，起身坐到琴边，文若坐在床上听他弹琴。

　　若说文若曲中的灵性是山涧溪流，那杨戬的则可网罗天地。

　　不论何时听他奏其桐琴，都像是被琴音吸附其间，如婆娑幻境，沉迷不可自拔。文若再一次被带到那个有青年在山顶奏琴的夜晚，鬼魂们闻琴起舞，她又看到了自己的父母，但同时，她发现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他将她护在身后，月光下的白色背影，随意拢在脑后的长发随风轻扬，她想起他曾对她说：“我杨戬指天为誓，只要杨戬活着一日，就定护你周全。若有一日，我不在了，杨戬的魂魄也必化作三匝清风，佑你一生。”

　　一滴泪滑落脸颊。

　　琴声戛然。

　　“文若，怎么了?吓到你了?”杨戬从桐琴旁起身，半跪在她身前问道。

　　“没什么，”文若擦了一下眼睛，“只是觉得太幸福了。”

　　“傻丫头。”杨戬握着她的手笑道。

　　文若含泪笑道：“傻丫头替你想着事情呢，还有十来天就是三圣母的生日了，怎么也得备样礼物。”

　　“你觉得送什么合宜?”杨戬问她。

　　“这我倒想不出，我也不知她喜欢些什么。”文若道。

　　“那你呢?你又想要什么?”

　　被杨戬突然问起，文若倒不明所以了，“我?”

　　“再过些日子也是你的生日不是?”杨戬柔声道。

　　文若笑笑，“不过是个生日，没什么所谓。三圣母那里或者可以送个稀奇玩意，她见到了珍宝，说不定人间的小东西她更喜欢。”

　　“到底是姑娘家懂姑娘家的心思。”

　　文若执着杨戬的手道：“不如我们现在去看看，三圣母不在，回身也好给她个惊喜。”

　　杨戬附和了文若的提议，二人来到山下的小镇。市集上琳琅满目，有女儿家用的各类饰品，也有折扇字画之类。

　　文若走走看看，在一个卖竹木玩具的小摊前驻了足，小贩面前的棉布上摆了竹马车，竹乌龟，竹笔筒等许多东西。杨戬走过去，有些有趣的看着偶尔孩子气的文若，“喜欢这个?”

　　文若对他神秘的一笑，不与言语，蹲下身挑了一个会走的竹马，杨戬付了钱。

　　“这个给你妹妹。”文若接过包好的竹马说道，在外面她不便称其尊号。

　　杨戬对这个玩具不知可否。

　　两人无事，也不急着回去，在市集上随意逛逛。

　　“哥哥，给姐姐买朵花吧?只要一个铜板。”

　　身高只到杨戬腰际的小女孩儿，手臂里挎着竹篮，里面放着收拾好的桂花枝，是女儿家戴在头上的饰品。

　　杨戬淡淡的一笑，拿出散碎银子放进她的花篮，捡了一朵桂花给文若戴在头上。这一笑一戴，引来街上不少人驻足。世有君子，温润如玉，说的就是这个为妻子戴花的男人吧?街上有姑娘家看着杨戬竟红了脸。

　　文若笑道：“可快走吧，谁说只有红颜祸水，真君也不差嘛。”

　　杨戬也笑了，两人又走了几步，文若一瞥头看见了一方绢帕。这绢帕的质地倒是一般，白色的一方，在右下角绣了一朵桃花娇艳欲滴。

　　杨戬见她拿起来端详，给了那小贩银子。

　　文若抬起头来对他说：“我能要一件礼物吗?”

　　“什么?”

　　“我想要你在这帕子上题一首诗。”

　　“就这个?”

　　“就这个。”

　　杨戬搂过她，“真是个傻丫头。”


　　第40章 救人一命

　　在华山的这几日里，难得的安逸。杨戬每日弹琴作画，约略指导一下小玉武功，或是和杨莲闲话一会儿。那日见杨戬发病之后，杨莲更依恋于他，每天少不了要来和他呆上个把时辰。杨戬自然乐得如此，他也很久没有和妹妹如此亲近了。

　　敖红和嫦娥住了两日也就回去了，说是等杨莲生日再来。寸心每日也没什么事，文若有时让她去照顾一下杨戬，但寸心在他身边时，感觉不到丝毫的温情，他对她多事疏离而感念的。寸心多少有些嫉妒文若，但心里又实在知道这女人没有为难自己的地方，甚至有时还有意无意的把自己往杨戬身边推一把，让寸心有些不明所以。寸心并不知道，在文若看来，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正常的事。她虽也有妒忌之心，但杨戬对寸心本就不是男女之情，她是个聪明女人，不会为了自己能守住的感情嫉妒，也就愿意寸心在杨戬身边，这样至少杨戬会亏欠寸心的少些。

　　说起来这些日子里最忙的倒是文若，身上带的丹药倒是足够，但每次阴天下雨杨戬便要受苦，她总得想个法子出来。这几日她便忙着配新药，常在桌边盯着药方发呆，再改上几笔。圣母宫没有药书，她常要下山去买。她能唤来药草，但是石决明、珍珠母之类的就不在她的能力范畴之内了，也要一并买来。

　　杨莲坐在圣母宫里常会见她出出进进，有时抱着书，有时拎着药材，也有时是从厨房里端了汤药出来，而二哥在她的调养之下脸色也好了不少。她虽不喜文若，但心里也明白二哥的身体能一日日好起来，这女子多有功劳。

　　太阳已经没下去半个脑袋了，寸心将屋内的灯烛点着，回身见杨戬还在看书。

　　“歇歇吧，那书有什么好看的。”寸心道。

　　“就是，那书有什么好看的，”杨莲推门进来，“二哥还是来和聊天吧。”她过去趴在杨戬腿上。

　　“忙完了?”杨戬摸着她的头说。

　　“完事了，”杨莲靠着他，“二哥知道吗?来我这求什么的都有，有求姻缘的，有想早生贵子的，也有家里亲人病了，希望我保佑他们早日康复的。我看那些人真可怜。”

　　“那些家里有人病了的?”

　　杨莲在他腿上蹭了蹭，“是啊，他们那么着急，可生死自有定数，地府里有生死簿记的呢，我又不能人人都救，可是他们真的很可怜。今天有一个男人来我这拜祭，像个书生，不过看那打扮家里应该很穷了，他跟我说，他和妹妹相依为命，但近日他妹妹病了，大夫说活不了多少时日了，他求我让他妹妹好起来，他愿意那病到他身上。我让人去地府查了，他妹妹还剩七日阳寿就尽了。我真的没有办法。当时，我就想，要是二哥也这样了，我一定急死了。”

　　“二哥不会的。”杨戬安慰她，“后来那对兄妹呢?”

　　“我去那兄妹家里看了，家里真的很穷，住在一间茅草屋里，里面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那妹妹都面露死相了，我没办法救她，就在他们家里留了一锭银子。”

　　“这也是命数，只望那书生能用心读书，日后得个功名，也不负他妹妹在天之灵。”杨戬道，话音刚落，敲门声就想起了。

　　寸心去开了门，文若端了药进来，“喝药了。”那托盘上依旧放着药碗、清水和梅子。

　　杨莲起身，站在一旁看文若服侍杨戬吃药，漱口。她一举一动都很自然，像是做惯了的。

　　杨戬含了梅子，对文若柔柔的微笑。杨莲看了心里不是滋味，而不是滋味的哪里又只有她一人。可杨莲还有一事想问，她与文若素来不和，又不好开口，但想了想还是先问道：“我二哥好点了吗?”

　　文若搭了下脉，说道：“他的伤是旧伤了，后来伤了又伤，又一直反复，而那个心劫虽然不是脏腑的毛病，但每次发时都会造成血脉淤阻，时间长了便心脉不通。这都不是一两日就能调理好的，他需要长时间的静养。”

　　杨莲想起上次杨戬发作时的状况，道：“要多久?那二哥岂不是要常常受苦?”

　　“有十年，他若能再不操劳，我便能医好他。”文若笃定的说。

　　十年对神仙来说便是转瞬即逝，杨莲倒不大担心了，又说起她原本想问的事，“胃脘痛你能治吗?”

　　文若不知道她要说什么，问道：“那要看是什么引起的。”

　　“我也不知，”杨莲想了一下，还是厚着脸皮把话说了，“你能跟我来一下吗?”

　　文若愣了一下。

　　杨莲以为她记恨自己，忙补充道：“和我去救一个人!”

　　“你刚才和我说的那对兄妹?”杨戬问道。

　　“嗯!”杨莲点头，“那姑娘太可怜了，看上去也就十四五岁，我实在不忍心让她这么小就……”

　　“带我去看看吧。”文若说。

　　“我也和你们一道去看看。”杨戬起身道。

　　文若点头，又对寸心说：“我们去去就回，你去跟小玉说一声。”

　　寸心应了。

　　杨戬和文若跟着杨莲到了那对兄妹的住处，那是一间用木头和茅草夯起来的屋子，窗户已经破了，若不是知道这有人住，还以为是荒废了的人家。

　　“就是这了。”杨莲说。

　　杨戬去敲了敲门，一个青年来开了，那青年相貌一般，是在人群中完全不能引起注意的人，倒是有些书卷气。

　　“诸位有何事?”青年问，是小心翼翼的语气。

　　“我和妹妹内人路遇此地，想借口水喝。”杨戬道。

　　“哦，好，你们等等。”那青年去缸里舀水。门还开着，能听到屋里有女孩子吃痛的呻吟声。

　　“家里可是有病人?”文若问道。

　　被这么问的书生红了眼眶，一边把水递给杨戬一边说道：“是舍妹病了，大夫说她没多少时日可活了。”

　　“不如让拙荆看看，她会一些医术，说不定能救你妹子。”杨戬道。

　　那书生对着文若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有什么话起来说。”文若道。

　　杨莲也说：“有什么话起来好好说。”

　　书生哭着说道：“我什么本事都没有，但妹妹一直相信我能高中，她为了我能一心读书什么活都自己担了，不让我干一点，她还那么小，跟着我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求您一定要救救她!”此时文若对他来说就像是救命稻草一样。

　　“我们进去看看再说。”文若道。

　　阴暗的小屋子了，一口气站了四个人显得有些拥挤。文若坐在掉土的炕边给那个痛的半昏迷的小姑娘把了脉，又按了一下她的心口处。

　　“啊!”那小姑娘痛的尖叫。

　　书生也几乎要跳起来。

　　文若道：“她脉象细涩，气虚血瘀，我若说的没错她应该是每天晚上疼的更甚，并且已经呕血了。”

　　“对、对!”书生忙不竭的点头，“正是如此，我就是看到她呕血，才发现她病了的，都是我粗心!”他悔恨的敲打自己的脑袋。

　　杨莲拦了他说：“你也先别急，听了怎么治再说。”

　　“能治吗?”书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无药可医。

　　文若拿出一颗药丸给小姑娘吃了，这药本是给杨戬配的，用来化瘀止痛的，虽然不是很对症，但吃了也能缓解几分。文若问书生道：“你这有纸笔吗?”

　　“有!”书生很快拿了来。

　　文若接过纸笔写下了药方，并在药方的纸里包了一锭银子，“你去照这个抓药把。”

　　“这银子不用!”书生推还给她，“今日也不知是哪位神仙下凡，在我们家留下一锭银子，够药钱了。”

　　“你拿着吧，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就当是我们的水钱了。”杨戬道。

　　事实也确实如杨戬所说，妹妹这病日后肯定会有很多地方要用到钱。书生对着他们深深的鞠了一躬，就出去抓药了。

　　杨莲此时不屑道：“这书生也没个骨气，给了钱就拿了。”

　　“他到底是个凡人。”杨戬道。

　　等书生回来时，刚才文若给吃的丹药的药效已经挥发出来了，那姑娘沉沉的睡去。书生见了，朝着文若就拜：“神医!神医!你一定是三圣母下凡!”

　　文若虚扶了一把，“我不是什么神医，更不是三圣母，不过，三圣母真的听到了你想心愿。”

　　文若如此说，那书生抬头愣住，而后伏拜在地。

　　“你起来吧，给你妹妹把药熬了是正事。”文若道。

　　“对、对!”那书生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去了厨房。等他熬好药回来时，这一行三人已经走了。

　　从书生家里出来时，天色已然全黑了，繁星满天，空气清爽，让人的心情也为之一振。

　　虽然文若被错认成三圣母让她心里有些不快，但也算做了件好事。杨莲有意无意的忽略了文若说的那句“三圣母真的听到了你想心愿”所带给她的喜悦。

　　与杨莲不同，文若另有心事，刚才那颗药虽然是不很对症，但那小姑娘吃了也很快就有所好转，自己看了她的脉象，已经明显平缓了，可杨戬吃了这么久都没有什么明显的效果。是药方不对吗?不可能，那是她再三斟酌过的，再者现在已经换了方子。她只能幽幽叹息。他的伤……

　　这边杨莲拉着杨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杨戬见文若叹气，又腾不出来工夫问她，想了想心中似也明了了几分。她到底是为了自己忧心，杨戬的心情一时也有些低沉。


　　第41章 相知是祸

　　诸位上仙多知道仁佑王在华山小住，他又喜静，三圣母生日这天，来亲自贺寿的人倒是不多，不过都有礼物送来。杨莲的寿宴则是几个亲近的人在一起庆祝一下。

　　一张大桌上摆的是各式各样的点心和茶水，来客无非是敖红姐弟带着丁香，还有嫦娥、哪吒等人，在加上在华山小住的杨戬一行。

　　桃花瓣飘落在桌上，桌边一片笑语。

　　“三妹妹真是喜欢吃甜的，过个生日连个菜都没有，全是点心。”敖红笑道。

　　“这点心可都是舅舅亲手做的。”小玉说道。

　　“那可得尝尝!”哪吒伸手抓了一块幅儿酥。

　　敖春也拿了一块，“好吃!这是王爷贺寿的礼物吗?”

　　“是了，二哥，给我备了什么礼物，要是只有这个我可不依。”杨莲过来拽着杨戬的衣袖撒娇。

　　杨戬笑笑，将竹马拿出来给了杨莲。

　　众人本想着杨戬的礼物不是什么法器也当是奇珍异宝，没想到会是孩子的玩具。杨莲拿着木马，看着它什么都不说，面上也没有表情，不说是喜是不喜。大家以为是杨戬的礼物太轻，这妹妹生气了。敖红忙道：“什么礼物都是一份心意，妹妹别气，真君送这个想必是有深意的。”

　　敖红这话不说到还好了，说了杨莲到哭了。

　　“三妹妹这是怎么了?”嫦娥问她，拿了帕子给杨莲擦眼泪。

　　“小时候和二哥相依为命，也见过街上有卖这种小玩具的，那时很想要一个，可是日子真的太难了，吃饭都不易，又哪里有闲钱买这些东西。后来大了，在外修行，等能买这些小东西的时候，也不好意思去买了，几千岁的人了，还玩这个，但到底是份念想。二哥，是你把我养大的，这几千年来，你一直照顾我，我还总和你使性子，对不起……”这个礼物着实让杨莲想起很多，从小到大的桩桩件件都浮现在眼前。二哥吃的苦，二哥从不言语却处处宠她。她一时觉得自己为二哥实在做的太少了。

　　谁也没有料到一个小小的玩具能引出杨莲这许多心事，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只叹她幼时命苦。

　　杨戬拍了拍她的头，给她擦了眼泪，“这么大的人了，还哭，东西喜欢就好，过个生辰哭了就不好了。”

　　杨莲抬起头对杨戬保证道：“二哥，以后我再也不和你使小性儿了，你喜欢文若姐姐就和她在一起，我不捣乱了，我知道二哥能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不容易，你吃了这么多的苦……”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倒是意想不到的收获，连文若自己都没料到。她选那份礼物时，心里所想其实与三圣母不差。她儿时也为生活所迫，尽管喜欢，却一直没有过那样一件小玩具，大了倒不好再买了。

　　杨戬很欣慰，又像是有一件心事放下了，道：“这礼物是文若给你挑的。”

　　杨莲有些吃惊，收殓了一下情绪，过去执起文若的手说：“我知道你待二哥很好，这些日子都是你在照顾他，我只是嫉妒你，嫉妒二哥那么喜欢你，我怕二哥喜欢你就再也不宠我了。可现在我想明白了，二哥受了那么多苦，我怎么能因为自己这点小心思就连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都破坏掉?”杨莲抹了一下眼睛，“以前我做的那些事，求你别记恨我，也别记恨二哥，二哥虽然护着我，但他心里是真的很喜欢你的。”

　　杨莲这么郑重的和她说，文若的心思也转了几转，但随即浅笑道：“妹妹哪里的话，你是他的妹妹就是我妹妹，自家姐妹哪有计较的道理。”

　　文若正与杨莲说话间，做在杨戬右手边的寸心突然冲撞了过来。今天也是奇了，平日杨戬身边总坐着文若和杨莲，今日杨莲生日，拉了敖红和嫦娥坐在身边，杨戬就坐到了她对面，文若揖让着让寸心坐了过来。

　　在座的人里，除了杨莲是不记得寸心的，其余人等可没有一个忘记她虚荣好妒成性的，寸心这一撞，众人以为她是嫉妒文若，借此占杨戬便宜。

　　敖春似笑非笑的讥讽道：“龙三公主这是要干什么?”说完却觉得不对，众人惊觉起身，杨戬搂着她连叫了几声“寸心”，说话间哪吒已飞扑到树林里。

　　文若翻过寸心，见她七窍流血，再一搭脉，大惊失色!刚才那刺客出手狠辣，完全是照着杨戬全盛时的状态出的手，若是现在的杨戬受了这一下早已毙命。寸心这一挡，如今也只剩一口气在，连文若都回天乏力。

　　“嫦娥姐姐，快来帮我护住她心脉!”

　　嫦娥应声立时过来运功护住寸心。

　　“我去……”

　　文若话还没说出来，逆天从天而降，“女娲和鸿钧老祖谈崩了!”

　　杨戬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女娲和鸿钧谈崩，自然要先除掉自己这个昆仑的人，然后再重制法器控制三界。

　　杨戬看向文若，文若显然也明白了。

　　这时得嫦娥护持的寸心提上气来，轻声叫了句“二爷”。

　　杨戬跪到她身旁，给她擦了血渍，“别说话，嫦娥仙子会帮你疗伤。”

　　“二爷，”寸心气若游丝，“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让我说吧。”

　　杨戬面色凝重，握着她的手。看文若刚才的反应，杨戬也知寸心已危在旦夕。

　　嫦娥抱着寸心，寸心道：“二爷，这一千六百年，我在西海海底，若非曾经与你的那些日子，我早已疯了，每次累的爬不起来时，我就想起你。二爷，我知道你对我，没什么感情，你只是觉得自己欠了我的，可我，我是真的很爱你，我好嫉妒文若，可以得到你的爱。二爷，临死前，我想听你说一声，你爱我。”

　　一千年的夫妻，纵是没有感情，她也是他的救命恩人。文若看着杨戬，杨戬的嘴唇抖了抖，吐出了那三个字：“我爱你。”

　　听了这三个字，寸心露出满足的笑容，“来世，让我再做你的妻子，好吗?下次，我绝不离开你。”

　　杨戬犹豫了一下，终还是说了个“好”。这个字他说的郑重，好像化成了实体的力量打在文若心间。

　　听到这个字，寸心闭上了眼睛。

　　“寸心!”杨戬叫道，还攥着她的手，好像所有的哀愁、愧疚都凝在了他的眉梢。

　　文若两步上前伸手探去，“她没事，一时倒不上气来，晕过去了，不过再拖就危险了。”她抬头对嫦娥道：“姐姐帮我护住她心脉。”又对逆天说：“你脚程快，带我去火云洞一趟。”

　　屋内，杨戬站在寸心床边紧攥着拳头，文若在一旁一言不发看神农为寸心疗伤。嫦娥看着文若忧愁而悲伤的目光，心里叹息：或许自己放弃了对杨戬的感情是件好事，一个男人时刻记得责任道义，他就有可能忽略了他妻子的感情。

　　“好了，这孩子的命算是捡回来了。”神农说。

　　杨戬的拳头松了松，文若注意到了，只是垂了目光。

　　“她伤的虽重，索性那一下就轰在心脉上，吃了我这个药，大概再躺个一个月就该好了。”神农放下药盒，“我老人家这就走了。”

　　“祖父，我送你。”文若道。

　　杨戬对神农一揖，“有劳炎皇。”

　　神农挥了挥手转身出去。文若临跟去时，看了一眼杨戬，但他却并没有看过来，倒是嫦娥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出了房间，文若对神农道：“祖父，能不能先来一下我的房间，我有事想跟您说。”

　　神农和文若进了房里，文若道：“祖父，我想退婚。”

　　神农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刚才说的什么?我年岁大了，好像听错了。”

　　“我想退婚。”

　　“你是说你想退婚吗?”神农不大确定。

　　“是。”文若肯定的说，直视神农。

　　“为了什么?”神农严肃的问道。

　　“他还不起。”文若说，“他本就欠龙三公主一条命，后来又欠了她一个情，如今龙三公主不惜自家性命为他挡了那一下，龙三公主的心愿就是再嫁与他为妻，如今他若不娶她，他已经还不起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神农感叹一声，“丫头，你替他想，那你怎么办?”

　　“我没关系，现在也只问了名，祖父只说这八字不合，退了这婚便是，日后我便在大显殿陪祖父。”她说的句句在理，像是无关感情。

　　“你这丫头，你不是很喜欢他吗?”神农对这个孩子又心疼又无奈。

　　“喜欢。”文若偏过头，目光不知看向哪里，“可我不想他一生都对另一个女人心怀愧疚，这样就算我嫁了他，也不会幸福的。”

　　“你确定吗?不去试试怎么会知道结果，或者并不像你想的那样。”神农深知这二人情深义重，作为一个长辈他还是希望他们能慎重考虑，若是分开，这结果对谁都不好。

　　文若摇头道：“不需要试了，他若是对三公主没有愧疚之情，他便也不是他了。再拖下去，我怕……”怕自己贪恋他的温柔，怕自己没有勇气再离开他，也怕他看出自己的心思而心底煎熬。

　　神农见她不再言语，知她心意已决，叹了口气说道：“那你打算怎么和他说?”

　　文若道：“我自有说法，劳烦祖父帮我把这婚退了吧。”字字句句里都有着哀叹。

　　寸心的房间。

　　杨戬站在大床的旁边注视着还在睡眠中的寸心，嫦娥在一旁坐了。

　　“真君去歇着吧，这有我呢。”嫦娥道。

　　“不必了，仙子回去吧。”杨戬说。

　　嫦娥没有在说话，而是陪他坐在屋里。

　　门被轻巧的推开，进来的是文若。

　　“姐姐，我有几句话想和他说。”文若道，清冽的声音里有一分柔和。

　　嫦娥点了点头，起身出去了。

　　“我们坐下来说两句话，好吗?”文若对杨戬道。

　　杨戬随着文若坐了，“抱歉，文若，我……”

　　“没关系的，我懂。”她摇了摇头，轻巧上撇的嘴角，眼睛里有点点光亮，“我自小就很羡慕别人能有个哥哥，出了事有哥哥保护，哭了有哥哥安慰，我总是一个人，看到你对三圣母那么好，我心里想，要是你也是我哥哥就好了。”

　　“文若，你在说什么。”杨戬皱眉，惊觉起来。

　　“做我哥哥，好吗?”文若笑着问他。

　　“文若。”这一声不知是在警告，还是因为已经说不出其他的话语。

　　“真君不愿意吗?”文若的眼睛弯成月牙，仍旧笑问他。

　　“文若，你将是我的妻，怎么能……”这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尽管在他心底已知道这稻草难以浮起。

　　“真君在说什么?”文若好像听到了一件完全违背常理的事情，“你已经有妻子了啊，真君这么说龙三公主会生气的，我可是只想做真君的妹妹，从未想过要嫁给真君的，我可不要被三公主莫名其妙的怨恨。”

　　她弯翘的嘴角娇憨可爱，但这和那一句句“真君”一同扎进他的心里，就像是一个永远都不会融化的冰柱，没进他的胸口，然后生出许多倒刺。

　　“文若，你怎么了?”他虚弱无力的问道。

　　“我没事啊，我只是突然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文若笑说，天真可爱，“真君不愿意吗?”

　　文若笑容里的欢愉变得透明。在心痛之后，杨戬重新审视了这个笑容，这个急着让他答应做她哥哥的女孩子的笑容。那不是文若的笑靥，她的笑温柔淡雅，顽皮可爱，但从不会有天真的成分，因为她将世事看的太透。察见渊鱼者不祥，知料隐匿者有殃。她便是太过聪明了，将每一件事都想到，将每一件事都想透。聪明是好事，聪明的太过就未必。聪明的太过是好事，但将这份聪明用在感情上，就变得凄惶。

　　杨戬恍然，在心中苦笑。她终归还是为了自己啊，为了自己能坦然于天地，能无愧于良心。心更痛了，他艰难的喘息。

　　“祖父让我和他回火云洞呢，真君若是不愿意，以后我恐怕很难再见到真君了呢。”文若说道，不无遗憾的样子。

　　再也见不到了吗……好像有人把生着倒刺的冰锥拔了出来，又再次刺入他的胸口。“我愿意。”这句话像是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一只手捂在胸口，一只手肘撑着桌子。

　　“那太好了!”文若站起来高兴的说道，像是浑然没有注意到杨戬的痛苦，“那我这就走了，祖父还在外面等着呢，杨大哥好好照顾嫂子。”

　　文若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杨大哥吗……从今以后……尽管那么明白，他还是痛的窒息，血像是有了意识一般从他的嘴角流出。

　　门外，文若靠在墙上深深的呼吸，她头顶抵在墙上，望向回廊的顶棚，她看不清上面绘着的那些精巧的壁画。

　　“大嫂，你怎么在这?”哪吒大步走来。

　　文若回过头看到哪吒，“你进去看看他吧。”话说完，也不等哪吒反应就举步走了。

　　哪吒正奇怪，推门进去，刚说了一句“杨戬大哥，那刺客我追丢了”，就见杨戬正趴在桌上，神志已经不清了，只有血像是有了生命一样直往外流。

　　“大哥!”


　　第42章 心不由己

　　东海的水晶宫今日吵吵嚷嚷，逆天的声音冲蚀其间。

　　“你说说这叫怎么回事!这两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夫妻就变兄妹了!偏偏一个提了，一个还说好!”逆天怒气冲冲的走来走去。一边坐了敖红和嫦娥。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怎么突然就这样了?”敖红不解。

　　“为了什么?!”说起来逆天就火大，一头金发都要腾了起来，“还不是因为那个女人!文若觉得杨戬欠她，她快死的时候又那么说，那能怎么办!自然是文若把位置让出来给她!”

　　“逆天，那好歹是我妹妹。”敖红说道。

　　逆天静了静，不忿的背手站在那。

　　敖红想了想，逆天说的虽然在理，但，“她这样杨戬怎么受的了?这事虽说是为了杨戬，但她也太欠考虑了!”

　　“其实，文若妹妹这样也是情非得已。”嫦娥道，“在圣母宫我们也看到了，她对真君不可谓无微不至。那日真君说了句‘周郎白发，无处可生’，她失手摔了酒壶，足以说明她用情之深了。此番，她如此退让，心里未必比真君好过。”

　　“倒是我错怪她了?”敖红不大确定。

　　“四公主对朋友情真意切，难免有疏忽的地方。”嫦娥言道。

　　敖红在心里重新审视了一番，没有言语。

　　“真君现在怎么样了?”嫦娥问逆天。

　　“怎么样?”逆天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个让他笑都笑不出来的笑话，“那位现在天天吐血跟喝水一样!奶奶个球!他现在吐的血比喝的水都多!偏还每天正常办公!文若在时，他还能在床上躺躺，现在就好像嫌自己命太长一样!”逆天开始忍不住爆粗口。

　　“文若不知道吗?”敖红问。

　　逆天一撇嘴，“知不知道我不知道，不过现在火云洞天天往玉清宫送东西，打的都是炎皇的名义，丹药草药都有，上面还写好了熬药和吃药的法子。你们说这两个人!心里没有对方也就罢了，明明心里都有，面上还来这出!”

　　“那寸心呢?”敖红问。

　　逆天没泄气的说：“你们也知道吧，杨戬给她除了罪名，现在她又是西海的龙三公主了，住在玉清宫里，说是养伤呢，没事就往书房凑!”逆天说完气呼呼的往椅子上一坐，黑衣金发被水流掀了起来，又复落下。

　　嫦娥慢声道：“其实，依我说，文若妹妹这不失为明智之举。”

　　“哪里明智了!简直蠢透了!”逆天大声说。

　　嫦娥慢慢道来：“若是文若妹妹嫁了真君，真君心里一定觉得对龙三公主有愧，自己的丈夫总想着亏欠另一个女人，这做妻子的怎么会好过?现在文若妹妹认了真君做哥哥，退居回火云洞，就算真君日后当真娶了龙三公主，真君心里也必只有文若妹妹一人。”

　　逆天和敖红听了也都觉得有理。逆天道：“那现在怎么办?就算是这样是为了文若好，也不能看着他血越吐越少啊。”

　　“不如我们上天去看看吧。”嫦娥道。

　　三人一行到了天庭，走过玉清宫那回环的长廊，逆天习惯性的推开书房的门，伴随着开门声而来的是“砰”一声的响动。

　　白玉碗被摔在桌上，里面的药振洒了大半。寸心呼一下的坐到椅子上，气呼呼的背对着杨戬。

　　杨戬从书桌后缓缓站起来，过来扶着她的肩膀哄她，“别生气了，你的伤还没好，咳咳，我把药喝了就是。”

　　“当真?”寸心堵着气问道。

　　“当真。”杨戬忍着咳嗽答道。

　　“那以后也不能把药放凉了不喝。”寸心转过头面对着他说。

　　“知道了。”杨戬道，端起药碗喝了。

　　逆天等人在门口看完这一幕走进来，敖红道：“寸心，能不能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想和你说。”

　　“哦，好。”寸心跟敖红出去了。

　　杨戬看她出去，对仍立在那的嫦娥说道：“仙子有事吗?无事的话，杨戬这还有事。”

　　嫦娥刚想说话，逆天上去一把拉过他说：“你的事有做完的时候吗?就不能休息一会儿!”

　　这一拉一拽触动了杨戬的伤势，他侧过身去，连咳几声，以手掩口。逆天忙上去给他顺气，杨戬缓了咳嗽，逆天又见他掌心有了血迹，但转瞬即逝。

　　“歇一会儿吧。”逆天皱眉。

　　嫦娥也道：“真君歇会儿吧，我有几句话想跟真君说。”

　　杨戬请她坐下，对逆天说：“哪吒带兵驻扎在南台山，你去一下，我稍后就到。”

　　“你又去干嘛?”逆天不满道，“不是说现在要按兵不动吗?”

　　杨戬咳了两声，指了指办公桌。逆天过去见桌上放着一份奏报，写的是哪吒受南台山上的妖怪挑衅，损兵折将。

　　“哪吒行事多少有些冲动，南台山上的妖怪都是受女娲点化，法力高强，不同寻常，咳咳，他这样会吃亏的。”

　　嫦娥看着杨戬，这个男人仍旧果敢坚毅，长于计谋，但却少了往日的神采飞扬。

　　逆天斟酌了一下，昆仑上的上仙现在还不能有动作，虽然女娲和鸿钧老祖谈崩了，但是此时若是昆仑有了动作，就变成了三界的大战，到时势必生灵涂炭，这是鸿钧和女娲都不想见到的结果。

　　“我去便是，有我这个军师在你还不放心?你忘了之前打那个王母投胎的豹妖时，也是靠我这三寸不烂之舌?”逆天道。

　　杨戬笑道：“你这军师不错，但万一真的打起来，咳咳，上次是谁被沉香一击震退?”

　　逆天气道：“你这个样子下去了也不能动手!你是不是不想要命了?!”

　　“真君也当珍重才是，”嫦娥劝道，“梅花飞落，未必无情。”

　　杨戬苦笑，“我心亦知，只是身不由己，心不由己。”那份苦涩像是一杯盛满的苦酒，稍一晃动就将溢出。

　　透过那份苦涩，水镜中的景象仿佛再次浮现在嫦娥眼前。自幼丧父，十三岁的孩童独自拉扯幼妹长大，一个人修行九玄神功的艰难，肉身成圣，却为了更改新天条，保护妹妹，而被天下人误解，好在上苍堪怜得一知心相惜的人，却没过多少安和的日子就要分离。想到此，嫦娥不禁潸然。

　　“失礼了。”嫦娥拭泪。

　　逆天对杨戬道：“你但凡对她还有一份心思，也该保重一点，也不枉费那许多药材。”声色颇为感慨，这个“她”自然指的是文若。

　　“咳咳，此话不可让三公主听到。”杨戬道。

　　提到龙三逆天就火大，“你想着她作甚?她救过你，文若就没救过你吗?她千年的刁蛮娇纵，你欠她的请早该还了!而你欠文若的永远都还不清!”

　　这一番话触动了杨戬的心思，他剧烈的咳嗽，喘了两声道：“龙三公主将是你的主母，你不可如此，咳咳咳……”

　　杨戬从不以尊卑来压逆天，如今却说出“主母”的话来，逆天一时气急，“主母?笑话!就算是，我逆天的主母也只有文若一人!”说罢摔门而去。

　　“逆天!”嫦娥叫他，人却已经走了。

　　“由他去吧。”杨戬道。嫦娥恍若看到有丝丝血迹渗出他的指缝，但下一瞬便消失了。

　　杨戬掩饰好血迹，对嫦娥道：“杨戬有一事想拜托仙子。”

　　“真君尽管说。”嫦娥道。

　　杨戬从怀里拿出一块绢帕，递给嫦娥道：“麻烦你把此物转交给文若。”

　　“这是?”嫦娥看了看绢帕问道。

　　“你给了文若，她自然会明白的。”杨戬道。

　　另一面，敖红和寸心在屋里相谈。一张小桌，人坐两边。

　　“我们好久没见了。”敖红道。

　　“确实好久没见了。”寸心说。

　　“我也不会拐弯抹角，四姐只问你一句，你爱杨戬吗?”敖红问道。

　　“爱。”寸心回答的很肯定。

　　“之前你和他的那段，开不开心你自己也知道。”

　　寸心低下头。

　　敖红道：“你心里真的喜欢他，就好好待他，现在他不同以往，且不说他所处的位置，就是他现在是身体，也得有个人好好照顾才是。你可不能再像今天那样和他使性子，发脾气了。”

　　“我那不也是为了他好。”寸心抬头争辩道。

　　“我问你，你知道杨戬为什么喜欢文若吗?”敖红握着她的手道。

　　寸心想了想，摇了摇头。

　　“文若知书达理，与他心意相通，试问这世间又有哪个男人会不喜欢呢?”敖红道，“你便是太由着自己的性子了，总想让他随着你来。你和他在一起那么多年，也该明白了吧，他不是那种会任人摆布的男人。我想，你在西海的这些年里，性子也该收殓许多了。你心里也清楚，这次是文若让给你的，但她让给你的缘由是为了他。你若待他不好，这到手的缘分也会飞了的。”

　　“我知道。”

　　敖红道：“说起来心中有愧，这么多年，我也没有关心过你。”算来倒也不是敖红的错，东海龙王避讳，早在寸心顶罪之时就严禁她再去西海。

　　寸心只是摇头，不知想表达什么。

　　敖红起身，临走之前说道：“这里我也不方便常来，他现在身体不好，你好好照顾他。”

　　寸心点头应下。


　　第43章 各有算计

　　竹影摇曳，嫦娥从玉清宫出来直接下到火云洞。

　　在火云洞门口站了一个道童问道：“所来何人?”

　　“小女子广寒宫嫦娥，有事求见炎皇。”

　　“仙子稍等，容我去通报一声。”

　　不多时，道童从里面出来，“师尊有请。”

　　嫦娥走进火云洞，隐隐有琴音传来。她进了大显殿，彼时元始天尊正在与神农下棋，文若在一旁弹琴。

　　“仙子来了。”先说话的是懒懒靠在扶手上下棋的元始天尊。

　　“嫦娥见过天尊。”嫦娥一福。

　　“仙子可是为了我那不省心的徒孙而来啊?”元始的笑容慵懒而邪气，像是遇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嫦娥看了一眼弹琴的文若，她像是毫无察觉，波澜不惊，手下还弹着琴，奏的是《潇湘水云》，这首描绘山河风光，纪念舜帝的曲子，在她的手下变得凄婉哀伤。嫦娥低眉道：“天尊明察。”

　　“你们有话便说吧。”元始说道，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分明是等着看好戏，“丫头，先别弹了，过来吧。”

　　文若纤细的双手在琴弦上轻轻按下，起身来到神农身边，对嫦娥叫了声“姐姐”。

　　嫦娥看了看神农和元始，从袖里取出那方绢帕，“这是真君让我带给你的。”

　　文若接过绢帕，这正是当日在集市买来让杨戬题诗的那方，右下角还绣着那朵桃花。文若打开绢帕，乍一看一片洁白，再看时上面浮现出金色的字迹，杨戬用行楷在上面书道：

　　“昆山玉顶终年雪，

　　难立竹枝一点青。

　　乾坤不改石将裂，

　　江南有信听蛙鸣。”

　　文若看完，握着绢帕的双手抖啊抖，她紧咬牙关，唯有泪未见一滴。

　　神农见她如此，起身看诗，元始也好奇的凑过来。看完这诗，一向玩世不恭的元始天尊吐出了两个字：“绝笔。”

　　当真是绝笔。嫦娥读完也心生悲凉。全诗不着一个情字，却句句关情。

　　“丫头，你还不回去吗?”神农问文若。

　　文若一字不说，只是摇头。

　　“丫头，哭吧。”这么说的是元始天尊。

　　文若还是摇头。

　　“他现在怎么样了?”元始问嫦娥道。

　　嫦娥不无担心的蹙眉道：“我刚才去看他，他一直咳嗽吐血，然后用法力掩去。”

　　“送去的药他没吃吗?”文若终于开口说话。

　　嫦娥道：“看情形是没按时吃，龙三公主逼他吃了一点，但也有限。”

　　文若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人命关天，为了一份亏欠而丢掉性命可怎么是好?但，对他来说，情义远要重于性命。可难道要看着他死吗?文若的心里在不停的挣扎。

　　“丫头，去吧。”神农的手拍在她的肩膀上。

　　“祖父，我不能去，去了，他怎么面对龙三公主?我去了只会增添他的烦恼。”文若下了狠心说道。

　　元始邪气的一笑，“西海的龙三吗?杀了她便既了事。”说罢拂袖向外走去。

　　“天尊不可!”文若喊道。

　　元始回身邪笑道：“丫头，你可知道我这徒孙对昆仑的重要性?”

　　“知道。”

　　“以你的聪明会不明白?”元始问她。

　　“明白。”

　　现在杨戬若死，天庭群龙无首，正给了女娲一个上好的时机，如此一来，昆仑不得不有动作，到时三界不安。

　　元始赞赏的看着文若，“丫头，你聪明过人，只是遇事不要太过仁慈。”

　　文若清楚在元始天尊心里龙三不过是个小小的龙族，连杨戬一根手指都比不上，杀伐夺取根本是无光痛痒的事，相比之下，此时杨戬的存在是重中之重。

　　文若对元始道：“天尊说的道理我明白，只是现在龙三公主若死，让他情何以堪?”

　　元始勾起一边嘴角，目光诡黠，“我自有主张。”

　　当日，寸心就收到莲台的召见，言道她颇有佛缘，燃灯古佛要收其为徒。

　　玉清宫的大殿中，观音与寸心相谈，杨戬坐在一旁，大殿里偶尔回响起他的咳嗽声。

　　“我不去!”寸心一扭腰一跺脚坚决不干。

　　观音微微一笑，说道：“龙三公主，燃灯佛是莲台三祖之一，成为他的徒弟是他人求之不得的缘法，公主为何不肯?”

　　“我的俗缘还没尽呢!我要和显圣真君在一起!”寸心搂住杨戬的胳膊。

　　面对这么大胆的表白，杨戬没什么反应，观音也只是一笑，“公主，万法随缘，你与真君的缘法已尽，再勉强下去只会成一世悲凉。”

　　“我不信!我就是不去!”寸心打定主意，转身往里走。

　　观音在她身后一挥衣袖，寸心昏迷倒下，杨戬纵身接住，不让她摔在地上。

　　观音接过寸心，对杨戬道：“真君，人我这便带走了。”

　　杨戬起身拱手道：“观音大士，杨戬敢问莲台为何要带走龙三公主?”

　　“真君当真不明白?”观音含笑说道。

　　“请菩萨明示。”

　　“佛家无有俗缘。”观音微笑道，“从此再无西海龙三公主，只有莲台寸心。”

　　杨戬明了，“杨戬何得佛祖如此劳动。”

　　“显圣真君，你当明白，如今你的性命关乎三界众生。”观音看向寸心道，“寸心已是莲台之人，过去的恩怨皆是浮云，真君也当释怀了。佛祖还有一句话让我告知与你：女娲造人补天有功，但功过不能相抵。”

　　“杨戬受教。”杨戬拱手说道。

　　夜晚的玉清宫很安静，杨戬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他伏案批阅，不时传出咳嗽声，小心血渍溅到奏折上。

　　逆天推门进来。

　　“回来了。”杨戬没有移开眼睛，仍旧在看公文。

　　“嗯。”逆天随便应了一声，见一旁的小桌上放着已经凉了的汤药，算算时间这已经是两个时辰前送来的了。“你又不吃药!”

　　杨戬抬头笑笑，又低下头看奏章。

　　要不是看他是个病人，逆天真想揍他!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逆天拍案怒道，“她回来了看到你这般该情何以堪!”

　　“她不会回来的，咳咳。”杨戬淡淡的说道。

　　“为什么?龙三都去莲台了。”逆天道。

　　杨戬不答，像是有愁情掩在眉间。

　　此时，下界天光正明。

　　在火云洞文若的房间里，嫦娥正与她说话：“妹妹，你为何不回去?”

　　文若坐在罗汉床边，道：“龙三公主刚走，我便回去，这怎么像话?再说当日我与他说了那种话，如何再能见他?”

　　嫦娥坐在她身边，笑道：“妹妹什么时候也顾念起自家的那份小心思了?”

　　“姐姐，我也从未当自己是什么高人，如此这般，我当真不知如何再见他。”文若为难道。

　　“那你就看着他不管吗?生死之大，妹妹不会不懂。”嫦娥讲道。

　　“我懂，只是我当初那么伤他，如今有何颜面再去见他?”文若道。

　　“妹妹觉得他会计较这些吗?”嫦娥问道。

　　“他不会，我会。”文若哀叹道。

　　当逆天和嫦娥在水晶宫对敖红说起这身处异地的二人说的这两番话时，三人真是哭笑不得。

　　逆天道：“杨戬倒是知道的清楚。”

　　敖红气道：“文若如何只顾自己的颜面，不想想杨戬他现在如何?”

　　“女儿家的心思，终归是这样的。若是换了你我，也无颜再见。”嫦娥说了句公道话。

　　敖红想来也是如此，说道：“但杨戬这样，文若若不回去，他可还能支撑多久?”

　　逆天赞同道：“四姐姐说的对，怎么也得想个法子让文若回去。”

　　嫦娥想了想说：“或者妹妹不回去，可以让真君下来。”

　　敖红看向嫦娥，逆天也看过来，目光一亮。

　　下了早朝，逆天跟着杨戬回玉清宫，九十九转的回廊里两人无话。逆天看着走在前面，身体笔直，雷厉风行的仁佑王，突然觉得他随时都会倒下，现在他所表现出的一切都不过是个假象，不知何时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就会轰然倒地，再也无法起来。

　　“舅舅!”小玉突然从回廊里冲出，险些撞到杨戬。

　　杨戬本能的退后一步抓住小玉，但还是被她带的身形不稳。逆天在他身后扶了一把，以防他摔倒，有一种凄楚在逆天的心里划过。小玉的面上也徒现悲伤，但她立刻掩饰好情绪，开开心心对杨戬说道：“舅舅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敏锐如杨戬自然看到了小玉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神色，但不愿说破，依旧笑道：“怎么可能不记得，明天是你这个小狐狸的生日嘛，舅舅已经准备好礼物了。”

　　小玉佯嗔道：“舅舅准备的一定是那些奇珍异宝，我不要那些。”

　　小玉一贯懂事，难得有一回要求。杨戬没有不快，笑问她道：“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祁连山上的雪做的雪雕，要不会化的那种，舅舅亲手做。”小玉拉着他的衣袖央求道。

　　提到祁连山，杨戬徒然想起文若，一千三百年前，他就是在那救起当年只有七岁的文若的，那个昏迷中还紧紧的抱着怀里包袱的小姑娘。

　　“舅舅?”小玉晃了晃他的衣角。

　　杨戬回过神来，笑道：“好，舅舅答应你。”

　　逆天这时上前道：“不如现在就去吧，你天天就坐在那对身体也不好，正好趁此下去散散心。”

　　杨戬想，依逆天的性格整日跟着他也是烦闷，就道：“也好，这便走吧。”

　　逆天陪杨戬出了南天门，行至半路，忽然听见仙音飘渺。

　　杨戬立住，那乐声凄哀，仿佛有无尽心事，又无从说起，无处可说。

　　“不知这是下界哪位仙子奏乐，达至天听。”杨戬叹道。一时又想起文若抚琴，清雅淡然，清心寡念。

　　“反正也不急，不如我们下去看看。”逆天提议道，“要是她有什么冤情，说不定还能帮上一二。”


　　第44章 何归玉清

　　近日嫦娥成了火云洞的常客。

　　火云洞外修竹长青，今日她与文若二人正在这竹林中抚琴而歌。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拌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文若抚琴长歌，琴却突然发出“铮”的一声。

　　“哪位英雄在听小女弹琴，还请现身一见。”文若没有转头，对着前方的空地说道。

　　“杨戬无意偷听，还请姑娘恕罪。”温文却有些玩味的声音。

　　文若猛然转身。从她身后竹林里出来的人笑容温和，身姿挺拔，只是面色苍白，目光里有难掩的疲惫。

　　逆天站在那人后面一步远处。

　　文若愣住了，她未料到他会来，她还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杨戬在她身前半跪下身子，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当真后悔当初相识吗?”

　　文若避开他温柔似水的眼神，“起来吧，地上凉，杨大哥。”

　　那句“杨大哥”像是利剑一般刺中他，杨戬几乎没有力气撑起身子。逆天忙上前扶他，嫦娥也起身过来。文若动了一下，眼神里的担忧和伤痛一闪而过，她坐在原地别过头。

　　杨戬抬手示意逆天不用扶，“文若，你叫我什么?”他的声线颤抖。

　　“杨大哥。”文若垂眸道。

　　杨戬咳了几声，掩着嘴的手心里有一抔血。

　　文若闻到血腥，突然转头，但那味道只有一瞬便消逝了。她抓过他的手，手心里干干净净。

　　“你怎么能又用法术?!”文若抓着他的手大声责问道，惊慌失措的搭上他的脉搏，“你是怎么回事，你这个样子怎么能下床?你知不知道自己需要静养?你、你……那么痛，你该有多疼啊……”说到最后，文若已经泣不成声了。

　　“文若，我没事。”杨戬的手轻轻的覆在她的头上。

　　“怎么可能没事……”文若呜咽着说。

　　“文若……”杨戬轻缓的把她搂进怀里。

　　逆天和嫦娥识趣的离开了。

　　“跟我回去吧。”杨戬在她耳边轻声道。

　　文若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擦了下眼睛，“我不去，我有什么资格跟你回去。”

　　“你将是我的妻。”杨戬道。

　　文若偏过头说道：“我们已经没有婚约了。”

　　杨戬的身子震了一下，他努力压制下涌上来的鲜血，对她说道：“文若，不论你我有没有婚约，你都是我杨戬今生唯一愿意携手的那个人。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吗?我杨戬活着一日就定护你周全，就算杨戬死了，也要化作清风三匝佑你一生。文若，是我让你受委屈了，你可以不跟我回去。我只希望你可以幸福快乐，刚才听到你的琴……是我负你。”

　　“没有……”文若不知该说什么。

　　杨戬缓缓起身，“我这就走了，有事便来找我。”

　　小玉的生日，是在杨戬的病床前度过的。那日他走出文若的视线，便吐血晕倒了，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

　　“舅舅，你醒了!”小玉“呼”的一下站了起来，双手拄在床边开心的要跳起来，“你都昏迷了一天一夜了!”她抹了一下哭红的眼睛。

　　杨戬抬起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虚弱的微笑道：“小狐狸，对不起，没能给你过生日。”

　　小玉紧抿着嘴唇摇头，红红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逆天端了药进来，长出了一口气，“你终于醒了，来喝药吧。”

　　小玉扶杨戬起来，他紧锁眉梢，冷汗涔涔，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

　　身处剑戟丛中，逆天的心都没有像这样颤抖。他小心翼翼的喂杨戬喝药，只喝了两口，杨戬便伏在床边吐了，连药带血。

　　逆天皱着眉头，拿了水给他漱口。

　　杨戬漱过口，缓了一下，问道：“我昏迷的时候，哪吒那有什么消息吗?”

　　“砰啷”一声，逆天砸了茶盅，摔门而去。

　　东海龙宫。

　　“你说!你说!!你说!!!”连着三个“你说”，逆天气红了眼睛。

　　敖红叫来侍女说了几句，不多时有女婢捧来一碟水晶盘，各个晶莹剔透。敖红递给他，“都砸了吧，发泄出来能舒服点。”

　　逆天倒也干脆，接过那板凳高的一碟盘子，“哐啷”一下全给砸了。

　　盘子碎了一地，他也没了脾气，坐在凳子上，倒是无限委屈的样子。

　　敖红把圆凳拉到他身前，也坐了，平静的说：“上次嫦娥和我说过之后，我也想了一下，换成是我，确实也不会回去的，不是不爱，而是太爱。现在杨戬这样已是强弩之末，我们得快想办法才行，我怕他……”

　　逆天站起来，理了下情绪说道：“走吧，咱们去找嫦娥姐姐和三圣母。”

　　华山圣母宫后面的桃林里，嫦娥在给杨莲擦眼泪，逆天一脸阴郁的低头站在那，敖红也十分哀愁。

　　“二哥都这样了，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我要去看他!”杨莲边哭边说，说着站起身来。

　　嫦娥拉她坐下道：“三妹妹先别着急，你去了，真君少不得要顾念你，到时反而不能好好休息。”

　　逆天撇撇嘴，想说“他现在肯定也没在休息”，忍住了。

　　杨莲哭道：“那怎么办?”

　　嫦娥对她说道：“那天龙三公主被刺客误伤的时候你也看到了，现在虽说三公主得到燃灯佛祖的赏识去了莲台，但文若妹妹终究没办法回去。”

　　“她为什么不回去?”杨莲不明白。

　　嫦娥像是面对着一个完全不懂人间礼法的孩子，微笑道：“三妹妹，你要记着，女子最重要的是名节，现在文若妹妹不再是真君未过门的妻子了，就算是认真君当了哥哥，这也名不正言不顺。再者，对心爱之人，说出了那样的言语，试问哪个女子又有颜面回去呢?更何况自节如文若者。”

　　“那岂不是没有办法了?”杨莲道。

　　嫦娥轻声叹息，敖红摇头，逆天不动声色。

　　杨莲起身，“我去求她!”

　　嫦娥拉住她，“妹妹别去，去了只会让文若妹妹两相为难。”

　　“那怎么办?”杨莲再次问道。

　　逆天沉思道：“或者我们去找炎皇吧，不论如何，总得先把他的病治好。”

　　“逆天说的对，咱们走吧。”敖红道。

　　四人来到了火云洞，在大显殿的正殿里，神农接待了他们。

　　杨莲哭着说了杨戬的情况，逆天在一旁补充了几句。

　　神农立刻让道童拿来药箱，对众人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走!”

　　一行人到了门口，正见文若站在那里，手里紧攥着一方绢帕，以逆天的视力看去能看清绢帕的角落里绣有一朵桃花。

　　“丫头，你去吗?”神农向神色茫然的文若问道。

　　文若没有言语，何去何从，连她自己都没有一个答案。

　　“妹妹。”嫦娥叫了一声，文若没有反应。

　　神农重重叹息，带众人走了。

　　神农等人走后，文若一个人坐在屋里弹琴，手下拨弄的是那首她刚学了个皮毛的《清角》。她弹不出杨戬的上古风情，只是跟着琴谱的节奏时慢时快，起韵低沉，急转至高处，琴声急切，“砰”的一声，弦断了，绷破了手指。

　　文若像是没有什么知觉，下意识的去拿手帕擦拭血迹。抖开手帕，上面金色的字迹隐隐浮现，她一时呆了，忘了手上流出的血，看着那绢帕出神。帕子上的那首诗却像是因为她的注视而羞涩，渐渐的没去形迹。文若攥着手帕突然慌了，疯了一样的冲出大显殿，其间不知撞到了多少物件，也浑然不觉。

　　在玉清宫主寝殿里的众人或站或坐，看到突然闯进来的文若时都呆住了。而文若看到杨戬安然坐在床上听神农嘱咐，她一时脱力，跪坐在了地上，泪无声的流。一干人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文若本是说不来的，这厢怎么突然来了?

　　杨戬从床上起身，杨莲和小玉皆要去扶都被他拒绝了。

　　他一步步走到文若身前，逆天看的出那每一步都是在靠毅力支撑，待走到文若身前时杨戬已痛的出了一身冷汗，身体因疼痛而微微颤动。纵然这般，杨戬还是在文若面前单膝跪下，动作轻柔的把她揽进怀里，“怎么了，文若?有谁欺负你了吗?”

　　轻浅的声音像是夏日的溪水流进文若的心田，多少时日以来纠缠紧绷的心灵得到舒缓，来时面临生死的恐惧被他拥着她的手臂所化解。文若反手抱住他的腰身，放声大哭。

　　或许只有在他面前时，她才能释放出那个被她隐藏起来的小姑娘，像个孩子一样无所顾忌。

　　众人也因此而舒了口气，只是还不知这突然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逆天干咳一声，“我在杨戬给她的手帕上做了点手脚。哎哎，你们别这么看着我啊!我没干什么!就是把那个帕子上显现字迹的法术稍微逆施了一下，我的法力比不上杨戬，有效期也只有一刻而已。”

　　众人听完啼笑皆非，但总归是件好事。

　　神农起身道：“行了行了，我们这些无关人等都走吧。”

　　屋内几人低声说笑着出去了，神农临走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身对杨戬和文若说：“对了，退婚那事，元始说他这个媒人不同意。”

　　杨戬向他微笑致意。神农也露出会心的笑容，带上了门。

　　文若哭了一刻，自杨戬的怀里起来，杨戬笑着给她擦干了眼泪。文若看着他优雅的笑容和灰白的脸色，心情难以自已，又一次扑进他的怀里。杨戬抱着她，“丫头，回来就好，都过去了，没事了。”

　　文若在他胸前蹭着，像是贪恋他的温暖不肯离去。渐渐冷静下来的文若，感觉到杨戬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她突然起身抓起他的手腕，悔恨的咬紧下唇。

　　杨戬捏住她的下颚，“这个习惯不好。”

　　“我……”文若不知该说什么，“很疼吧?”

　　杨戬知道她问什么，却顾左右而言他，笑道：“你那么咬着就不疼吗?咳咳。”咳嗽牵动了他的患处，他捂着胸口吃痛弯下腰去。

　　文若的手覆上他的胸口，缓缓的揉着。杨戬感觉到沉寂在他胸口多日的闷痛得到舒缓，抬眼看她。

　　文若知道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法力，“我的法力里带着药性，可以助你化开淤血。到床上去吧。”

　　文若扶他起来，杨戬尽量不将身体的重量靠在她身上。

　　她把他在床上安置好，继续给他揉着胸口。

　　“你这样太劳累了。”杨戬握住她的手。

　　文若淡淡的笑，“没什么，我知道你还有要紧事要做，得快点好起来。”

　　文若本就法力低微，大概过了大半个时辰，她法力耗尽，加上神经乍然放松，竟在杨戬的怀里睡着了。

　　杨戬看着她的睡颜，一动不动，中间有来送药的仙婢都被他打发走了，文若睡眠轻浅，稍有动静就会醒来。

　　文若醒来时，天已经全黑了。黑暗让她有些许恐惧，但搂着她的手臂却让她安心。杨戬感觉到了她的不安，另一只手手指一弹，屋内的灯都亮了。

　　“你怎么又用法力!”文若按住他的手。

　　“些许小事，不碍的。”杨戬拍了拍她的手背。

　　“药又没吃吧。”文若靠在他胸口。

　　“你很久都没休息好了。”杨戬说，两个人进行着只有对方明白的对话。

　　文若又在他怀里蹭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的起身，“我去给你拿药。”

　　她又像过去一样，服侍他服药漱口。杨戬虚火上攻，心腹呕逆，这药喝的很慢，虽然心口堵的难受，他却也尽力喝下了。待都安置妥当，文若叫来仙婢把这些碟碟碗碗拿走，才又在他床边坐下。

　　“辛苦你了。”他握着她的手说道。

　　“没什么。”文若轻浅的微笑，又有难掩的苦涩。

　　“别太忧心了，我不会有事的。”杨戬抱住她说。

　　“明天又要开始处理公事了吗?”文若依偎在他怀里。

　　“你知道，已经耽误一天了。”杨戬说。

　　“我能帮你吗?”文若说，像是急着解释，虽然语气和缓，“我知道我不该参与这些，但你现在真的不能再操劳了。”

　　杨戬明白她的意思，说道：“以你的才智处理这些本不是问题，只是我存有私念，不想让你被这些沾染。”

　　“我也不想让你再操劳了，”文若抬起头，笑问他，“这样好不好?师父看着我做，我便在这玉清宫里帮你，大事你来决断，我负责写批复。待到你伤愈，我便不再做了。”这“师父”自然说的是教《清角》的事。

　　杨戬考虑了一下，单手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的面颊上摩挲，“抱歉，文若。”

　　文若知道他这么说就是答应了的意思。他始终想把她护在羽翼之下，但她却不是要他回护的女人。她没有可以笑傲天地的法力，但却有足以撑起一方天地的心智。


　　第45章 三界清净

　　从这天起，文若每日在玉清宫的寝殿里照顾杨戬，帮他处理政务，模仿着他的笔迹进行批复。由于杨戬伤重，多数时候都在睡眠中，醒来时，文若把批好的奏折拿给他看，由杨戬指出哪里可以哪里不妥，文若再进行修改，有时逆天也会从旁协助。这样一来二去，文若也渐渐学会如何理政。相对的，两人在一起说闲话的时间少了，一开口便是哪位地仙治下清平，对女娲的局势又若何了。

　　“哪吒那我去看过了，他托我问你什么时候动手，看样子是很急了。”逆天推门进来，这么说道。

　　“他终归还是不适合统兵，或者普化天尊更为合适，只可惜阶位不够，难以服众。”杨戬靠在床上放下药碗。

　　逆天看他放下药碗的动作，赶忙说：“你可不要想自己去!”

　　杨戬笑看着收拾碗碟的文若，逆天忽然安心。

　　“南台山只围不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文若把托盘给了女婢，合上门说道。

　　逆天道：“我们得到的消息，南台山上有女娲点化的兽妖大妖二十一个，小妖若干，由于上次覆灭豹妖时收拾了一批，这个数字再增加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几次交手，小妖天兵尚能对付，但这些大妖法力皆不在哪吒之下，想必是女娲动了手脚，很是麻烦。”

　　杨戬沉思不语。

　　文若思虑一番。皆不在三太子之下吗……全盛时期的杨戬尚不能独自应付如此强敌，更何况是此时。昆仑莲台皆不能动手，这是女娲与鸿钧老祖达成的协议。昆仑十二上仙出手，虽然可以迅速的解决这场一己之私的争斗，但这也就违反了当初的协议。女娲就可以直接干预此事，到时昆仑四主交战，必将天崩地裂，生灵涂炭。现下只能以计略取胜，不动一兵一卒而颠倒乾坤……或者……釜底抽薪。她说道：“一介使者，三寸巧舌，如何?”

　　杨戬明白她所想的，点头道：“不错。逆天，女娲现在南台山吗?”

　　逆天也明了了，道：“调虎离山之事交与我好了。”

　　杨戬起身，文若扶他来到桌前，提笔写下一封短信，折了几折递给逆天，“你去火云洞将这封信交与羲皇，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办，到时你便在左右协助。”火云洞住了上古三圣，分别是遂皇燧人、炎皇神农与羲皇伏羲。

　　“那谁去做这一介说客?”逆天问道。

　　杨戬微微一笑，“我亲自去。”

　　“不行!”文若还没说话，逆天第一个反对，“你怎么能深入虎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杨戬笑道。

　　逆天一甩衣袖，道：“若是从前，你身体尚好，我绝不反对你去，你现在站着都困难，去了不是送死的吗?”

　　“我没有那么脆弱。”杨戬觉得好笑，自己什么时候要别人这般保护了。

　　“那也不行!”逆天坚决反对。

　　“不若我去吧。”文若突然说道。

　　“不行。”这次轮到杨戬反对了。

　　文若笑了，“不管怎么说，我与女娲娘娘也有些亲缘，应该不会对我赶尽杀绝。而且，我有把握可以说服那些大妖反戈相向。”

　　杨戬没有给出答案，而是对逆天道：“你先去火云洞吧。”

　　逆天走后，他收拾一番，一身白衣，洁净似雪。文若坐在他身后给他重新梳了头发。

　　“小时候常给莲儿梳头，倒是一次都没为你梳过。”杨戬道，任由她摆弄自己的头发。

　　文若微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何来用你梳头。”手下细致的给他梳理长发。

　　“文若，等到这些事都解决了，我们就成亲吧。”杨戬说道。

　　文若含笑低头，“那也得等你身子好了的，不然如何去火云洞过大礼。”

　　“自然。”杨戬笑道，拍了拍她的手背，“文若，你也去火云洞一趟，你在那住的久了，逆天有想不到的地方，你多担待些。”

　　“你要自己去南台山吗?”这是文若的回答。

　　“放心，有哪吒在，不会有事的。”杨戬回身对她温文的微笑。

　　文若搂上他的脖颈，停了半刻，起身对他说：“万事小心。”

　　杨戬摩挲着她的脸颊，“事毕之后，我去火云洞接你。”

　　一身雪衣，风华绝代，杨戬轻摇折扇含笑立于南台山这与玉清宫相似的大殿中。群妖中头目的三人坐在殿上，其他大妖站在两侧，另有妖众三面横枪围住杨戬。

　　“把他压下去!”为首的虎妖大声喝道，“哈哈哈哈!竟然能抓到仁佑王，看来三界早晚是我们的天下了!”

　　“你确定吗?”杨戬不无讽刺的笑道，任由小妖将他捆起来。

　　“等等。”坐在左侧的狐妖喊住了杨戬，“你什么意思?”

　　“二弟跟他废什么话，等娘娘回来决断便是，到时少不了兄弟们的好处。”虎妖道。

　　“正是啊，二哥，小心拖久了，他使诈。”坐在右侧的羊妖说道。

　　“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跑了不成，听他说说也没有坏处。”狐妖向右边道。

　　“那好，”虎妖对杨戬说，“你便说说。”

　　“众位受女娲点化，帮她覆立乾坤，无非是想求到半个仙职，我说的可有错?”杨戬摇扇笑道。

　　众妖相互看看，虎妖道：“你继续说。”

　　“若是尔等愿意归顺与我，现在我便可以许给你们仙职，众位又何必出生入死?”杨戬道。

　　“我们怎能信你!”羊妖喝道。

　　杨戬笑道：“你们可以不信，要知此时天庭之所以围而不攻，是因为女娲还没有大的动作，若是一旦诸位行动起来，扰了昆仑莲台，在场的各位怕是性命难保，到时仙职更是浮云一片。”

　　狐妖眯眼道：“你们围而不攻是怕了我们的实力，你不要故弄玄虚。”

　　杨戬浅笑，好像在说他们无知。座上的三妖互看一眼，只见杨戬折扇“呼”的向后一挥，三面围着他的小妖都被甩到墙上。

　　“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三界第一战神，这点本事证明不了什么。”羊妖说道，略有惧色。

　　杨戬笑道：“我负有三界第一战神之名，不过是因为之前任司法天神难免空有一点虚名，实则天庭能战之将，在我之上的又岂止几人?”

　　“就算如此，你在天界也算是有几分本事的了，连你都战胜不了我们兄弟三人，他人，哼哼。”虎妖得意的说道。

　　“不试试如何知道?”杨戬自信的笑道。

　　座上的三个大妖怪站了起来，已亮出兵器准备与杨戬一战，虎妖拿斧，狐妖执鞭，羊妖持枪。

　　杨戬微微一笑，手腕一抖，折扇变成了惯用的三尖两刃戟，“请。”

　　杨戬深知此战必须速战速决，只有速战才能体现出实力不凡，也只有如此才能更加有力的说服他们，而且，他现在的身体怕是也支撑不了太多时候。

　　三个大妖成三角之势向他攻来。杨戬持戟立于原地，不闪不躲，待到他们近前，法力瞬间爆开，整个南台山都为之动摇。

　　大殿内的众妖全都摔倒在地，为首的三个大妖更是被杨戬的法力迫到了墙上。这一摔一撞虽然疼痛，但起身细一查看竟无一点伤势。

　　为首的三个妖怪先是吃惊，而后带头面向杨戬跪下，其余众妖也随着他们一同跪拜。

　　一道天光从南台山射出，围困南台山的天兵开始接手这里的事，普化天尊闻仲负责登记这些妖怪的名号功力，小妖收编起来，拥有半仙之力的大妖又要另录一册，到时好安排仙职。

　　“杨戬大哥，你没事吧!”哪吒急匆匆的跑到杨戬身边问道。

　　杨戬对那些大妖又安抚了几句，负手对哪吒笑道：“能有什么事?咱们出去说。”

　　二人走出大殿，杨戬将哪吒引到一处无人之地。

　　哪吒正等他吩咐，杨戬却忽然倒下，昏过去前对他说：“不要让文若知道。”

　　赴伏羲之约去火云洞喝茶的女娲，再回到南台山时，南台山已经人去楼空了。空气中的残像让她发狂，明明是半只脚踏入棺材的人，却颠覆了她整个的计划。

　　南台山突然崩塌，十二道流光从天而降，昆仑十二上仙将南台山团团围住，随后到的是元始天尊、太上老君和通天教主，三人成三足鼎立，各捏法诀封住南台山。仙乐奏起，东方有七彩祥云，浩浩仪仗之后，是鸿钧老祖、混鲲祖师和陆压道君。西方金光乍现，过去佛燃灯、现在佛如来、未来佛弥勒在一众菩萨罗汉的拥护之下，缓缓飘来。六道或青或金的光芒笼罩在南台山的废墟之上，“定”，六个声音同时说道。一股黑气自地下飘上来，摩柯迦叶、阿难陀、舍利弗、须菩提、富楼那、大目犍连、摩诃迦旃延、阿那律、优婆离、罗憍罗飞上前去，从十方拢住黑气，手捏六字大明咒法诀，法诀迅速变幻，直到黑气消泯。

　　各方人等回到东西两方，六位祖师相视点头，而后各自离去。

　　天地寂静。


　　第46章 竹林簌簌

　　火云洞，大显殿。

　　文若静坐在窗前，逆天在她面前来回走动。

　　“跟我回天上吧，”逆天对文若说道，“他一定是出事了!”

　　文若安静的摇了摇头，“他应过我会来接我的。”她的面上看不出一点情绪，不喜不悲。

　　逆天一愣，像是被这句话，被这样的文若震慑到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着面无表情的文若。

　　她知道他出事了，他要去南台山的时候，她就知道。可那是他要做的事，就算心痛，她也会成全。同样，他应过她会来接她，她便在这等，哪怕心里已不安到了极点。因为她也知道，他不想让她担心。

　　更重要的是，她相信他一定会来接她的。

　　这样完全坚定的感情，让逆天感受到了心灵的震颤。

　　他面朝文若单膝跪下，异侧的手握成拳头拄在地上，“主母，我去找主人回来。”

　　“等等。”文若叫住了将要走的逆天，“你去天上把他的绶玺和待批阅的奏折拿来。”

　　逆天看着她，虽然明白她已然料到他出事了，但却未想她会如此果决。

　　文若苦涩浅笑，“天上的事总要有人理，哪怕他只不在一日，也不能耽误。你只管去便是，日后责怪下来，我自担待。”

　　谁也未想，文若这一担待就是百年。或者，一起始，文若便想到了。

　　乾元山，金光洞，一处客房。

　　哪吒放下药碗，准备给床上的人喂药。自从他带了他来到师父这里，这人已经这样一动不动的躺了一年了。床上的人面容安静，仿佛随时都会勾起嘴角轻浅温柔的微笑。

　　那天，哪吒带他回到金光洞时，太乙真人看了都吓了一跳，说他只剩一口气吊着了，若非还有一件心愿未了，是根本撑不到来金光洞的。太乙只能急救，立刻让哪吒去请元始天尊。元始来了之后，耗了千年修为方救回了杨戬的性命。但元始却说，他只能续接杨戬将断的心脉，助他疗伤，至于心劫，在大道之下，连他也没有办法。后来，杨戬便一直这样睡着。

　　师父说这是在师祖的法术，帮大哥修复元神。可杨戬大哥，你已经这样睡了一年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啊?

　　哪吒凝视着他，叹了口气。这一年里，哪吒总是这样看着床上的人叹气。每次哪吒去见文若汇报工作时都很紧张，生怕她问起杨戬的事。但文若总是公事公办的样子，偶尔谈到近来的一些情况，却从不曾问起杨戬。嫦娥与敖红去看她，她也只是与她们闲话家常，哪怕是杨莲去了，她也是淡然微笑，说些女儿家的闺房话，就是不提杨戬。若不是逆天偶然看到她望着那方绣着桃花的手帕发呆，他们真要以为她已经忘了他呢。

　　天上一年，人间就是三百多年，文若日复一日的负责处理着原本属于杨戬的工作。虽说同是理政，她又与当年的王母不同。她无意于天上至高的位置，这三百多年来她也从不曾回到玉清宫，只是每每让逆天将奏折拿到火云洞，她仿照杨戬的字迹批阅之后，盖上印玺，再由逆天拿回。对外只称杨戬上次南台山一战后，在下界一处隐秘之地闭关修行。

　　哪吒不得不佩服，三百多年来，文若未有一事处理的不为妥当，更让人钦佩的是，尽管如此，她却从来无心于那个最高的位置。

　　哪吒在床边坐下，对床上昏睡着的人说道：“地上已经过了三百多年了，杨戬大哥，师祖说你一直不醒是在疗伤，可是你知道吗?上次逆天来看你时说，大嫂无事时，常独自在弹《清角》。有一次逆天看到她弹着弹着就哭了。大嫂从来不提起你的事，可是，她心里一定很想你。大哥，你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啊?我怕再这样下去，大嫂也要耗出病来。”

　　床上的人像是听到了他的话，眼睑动了动。

　　“大哥!”哪吒激动的叫道。

　　杨戬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哪吒又激动又开心的看着他，嘴角露出温柔的笑容。“我睡了很久吗?”他的声带因为长时间没有使用而变得沙哑。

　　“大哥，你都睡了一年了!当时我带你来师父这里，师父都吓了一跳，他说你只剩一口气在了，让我立刻去请师祖，我当时真的很怕你会死。幸好师祖来了，耗了千年修为把你救了回来……”哪吒的话还没说完，杨戬已经起身了。“大哥，你干什么!”哪吒按住他。

　　“你可知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杨戬道，面色一肃。

　　“啊?”哪吒不知道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文若已经在火云洞等了我三百多年了。”杨戬拿开他的手，“替我向太乙师叔告一声谢，杨戬他日必登门拜谢。”

　　哪吒没有想到这一层，虽然方才还在担心文若，但杨戬一醒来，他就都忘了。只是大哥怎么知道大嫂会一直在火云洞等他?

　　等哪吒反应过来时，杨戬已经走远了。“哎!大哥!你别急着走啊!你的伤还没好呢!”哪吒边喊边追上去。

　　竹林掩映的火云洞内，文若看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了笔。她又摊开那方手帕，上面的诗清晰的映入她的眼帘。

　　“昆山玉顶终年雪，

　　难立竹枝一点青。

　　乾坤不改石将裂，

　　江南有信听蛙鸣。”

　　真的吗……她不知是在问那首诗的作者，还是问自己。

　　他一定会来的。她在心里又对自己说了一遍，这已经不知道是三百七十一年来的第几万遍了。

　　她起身来到琴边，下意识的弹了《清角》起调的两个音，琴却突然发出“铮”的一声。文若的记忆回到四百年前在竹林回首的那一刻，那人从竹林里出来，轻浅的微笑，跪在她面前问道：“你当真后悔当初相识吗?”

　　文若心里一颤，提起裙摆向洞外跑去。

　　洞外，竹叶在她的身后摇摆，那人就站在她面前十丈开外的地方，一如当年一般轻浅的微笑，那月色一般的笑容竟比阳光还要明媚。

　　文若的泪像是不受控制一样落了下来，她的嘴角却渐渐上扬，一刻都等不得的向他奔了过去。杨戬缓步向前，却见文若跑了几步就被裙摆绊倒了，她双肘撑地，咳出一口血。他两步跨上前抱起她，文若扶着他的双臂，含泪望向杨戬。

　　杨戬擦净她的嘴角，心疼的微笑，“我来接你了。”

　　文若扑进他怀里，紧紧的攀附住他的背脊，杨戬反手相拥。

　　春光明丽，清风微拂，竹林簌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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