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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珍珠
作者：天下夏天
京都一霸
　　这一日，风和日丽，六岁的方静玉方大小姐心血来潮，领着侍从上了酒楼。她刚吃了几口菜，就觉得有些无聊，拿出了弹弓玩。碰巧没有带着弹丸，就左摸右摸，摸出了两颗黑珍珠，瞄准了行人，“啪”地一声射了出去。那两位侍从见惯了小姐胡闹，对此不但不阻拦，反而喝起彩来。方大小姐越发得意起来。
　　
　　“哎哟”一声，大街上一位七岁的白衣小公子捂着额头，狠狠地瞪过来。一看那华衣锦饰，佩珠戴玉，一幅纨绔女的无赖模样，这位小公子立刻认出来她就是传说中的“京都一霸”。他的眼角余光掠过珍珠，忽然眼睛一亮，弯腰捡起黑珍珠，紧紧地握在手心里，带着侍从急匆匆地回家去了。
　　
　　行人们纷纷指指点点，对方静玉这个小霸王的扰民行径是敢怒不敢言。
　　方静玉却满不在乎，继续悠闲地临窗观景，对行人的各种反应熟视无睹。
　　
　　这时候，一位瘦弱的男子怀抱着一位五、六岁的孩子经过。方静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却忽然一震。因为她看见那个被抱在怀里的孩子冲她清清楚楚地做了一个口型。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似乎有雪花从天上翩然飘落。方静玉手里的珍珠不由自主地打了出去，“啪”地一声，正打中那孩子的肩头。那位男子慌乱地看了他一眼，根本不管那打中他孩儿的是珍珠还是石子，只想着不招祸，急步走开。
　　
　　谁知道那方静玉竟带了人“哗”地冲了出来，不由分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那男子是战战兢兢，惊恐不已。方静玉却弯腰捡起了那颗珍珠，亲手交给那个孩子，轻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听琴，任听琴。”那位瘦弱苍白的男孩子说，他有一双安静的眼睛，纯净无瑕，黑白分明。
　　
　　“我叫方静玉。今日我给你这颗珍珠，若有人敢抢去，祸及九族！”稚嫩的童音说着那本该是恶狠狠语气的威胁，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坚定的誓言。
　　
　　男孩子的脸上多了一抹红晕，他握紧了珍珠，点点头。
　　
　　对于京城的百姓来说，这出孩子的闹剧大大丰富了他们的八卦生活。八卦的主角，更是被打听得详详细细。这“京都一霸”是墨王爷之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任听琴却是左相之子，还是个不受宠的侧夫生的。那一日，本是那侧夫无钱无势请不动郎中，便偷偷地抱着孩子从后门溜出去看病，谁知得了一颗黑珍珠，就因祸得福，受起宠来。那位白衣小公子，是一位大臣之子，名叫杜仲闲，从小聪明伶俐，通读百书，尤其善棋艺。
　　
　　那作为凶器的黑珍珠，也被人打听的一清二楚，一颗是皇帝赐的，另一颗竟是从太女那儿抢来的。就连说故事讲评书的人说到这段儿都不禁咂咂舌：呀，这方静玉方大小姐可真是胆儿不小！不仅敢从太女那儿抢东西，还把御赐之物当玩具，这要是一个不小心摔坏了，那可就……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是真摔坏了，那墨王爷也是个极护短的……
　　
　　朝廷上，杜大人上了一本，状告墨王爷纵女行凶，打伤了他的儿子，还呈上凶器——一颗黑珍珠。
　　
　　众朝臣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颗黑珍珠可不是寻常之物，竟是历代传承的皇后之宝，换句话说，就是皇帝送给皇后的聘礼，这怎么到了京都小霸王的手里。还有这杜大人，明明昨日还被右相弹劾，引得圣上大怒，看那架势，非得丢官免职不可，今日却呈上了与皇帝似乎沾点关系的黑珍珠，不由得不让人深思。
　　
　　大殿里，皇帝自是板起脸来，叫过墨王爷，狠狠地批了一顿，又安抚了杜大人一番，对昨日发怒之事一字未提，看来那件事是揭过去了。下朝后，皇帝是喜逐颜开，眉飞色舞，叫来墨王爷一块儿饮酒，拍了拍王爷肩膀，赞道：
　　“皇妹好本事，竟然借了个孩子生事，既打击了右相，又保住了朕的肱骨大臣，还阻住了众人令太女订亲的悠悠之口，真是一石三鸟之计！”
　　
　　这墨王爷也是郁闷，她女儿搞的这一出，她是全不知情。大殿上被莫名其妙地批了一顿不说，刚下朝就被人恭喜说“喜得佳婿”。她倒是想喜来着，就是搞不清楚那两个被珍珠打中的人，哪个是皇帝的女婿，哪个是她女婿！
　　
　　这不，墨王爷刚一回府，就被王夫唤来细问，他们家宝贝闺女看中的究竟是哪一位公子？
　　
　　不出意外，方静玉日后是要继承王爵的。这墨小王爷倒是大手笔，一口气扔出去俩绝世珍珠。先定下了人，又未正式下聘。那两位小公子，究竟哪一位是皇后，哪一位是皇夫；还是一位是皇后，一位是王夫；还是两位都是墨小王爷的王夫，众人更是猜测不休，众说纷纭。
　　
　　唉，真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而惹出事来的小霸王却躺在一个树荫底下，悠哉悠哉地数云朵。
　　
　　那东宫太女打小儿就冷静持重，听说这消息时，正在书房练大字，听完了也没啥表示，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地写完了一篇大字。若是有胆子大的，仔细观察一下，会发现那东宫太女的嘴角是一直往上翘的，再看那篇大字，写的是神采飞扬！
                  抢人
　　墨王爷是当今圣上的皇妹，平日里种花养鸟，遛弯下棋，是出了名的“不管事”闲王爷。王府里只有一位王夫，两人夫唱妇随，恩爱无比。他们成亲三年，才得了一女。女儿出生的时候，紧闭着眼睛，愣是一声不吭。接生的人怀疑是死胎，王夫急得不得了。墨王爷也急。她大踏步地走过去，将孩子倒拎起来，朝着屁股“啪”地打了一巴掌，孩子“哇”地大哭起来，所有人才松了一口气。从那以后，这孩子都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哭过一声，不禁让人称奇。墨王爷夫妻更是爱得如珠似宝，给孩子起名为“静玉”。
　　
　　谁知道这孩子长大了，脾气一天一个样，上树爬墙，撕书打架，几乎所有闯祸的事，她都干了一遍。偏偏墨王爷还是个极护短的，给女儿派了两个最好的侍从当保镖，无论她干出什么事来，只要不出人命就行。有苦主找来了怎么办？赔钱呗，皇家最不缺的就是钱。这孩子一旦有了仗势，越发翻起天来，简直要在大街上横着走。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儿，那两个侍从对她是言听计从。她到了外面，更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所有行人见了她都自动绕道。
　　
　　今儿砸了王家铺子，明儿打了李家的小姐，这方静玉是一天都不得闲。这不，气得墨王夫又在扯她的耳朵。
　　“说说，那黑珍珠究竟是怎么回事？刚拿到手里没一天，就拿去当弹丸！你个败家女！”
　　
　　“爹呀，我冤枉！我那天没带弹丸，就想拿珍珠比划一下，谁知道一不小心脱了手。”方静玉喊冤喊得震天响，一脸的无辜。
　　
　　“嗬，还敢叫冤！你个小兔崽子，我养了你六年，知道你练了四年的武，你还会脱手，鬼才会信！”墨王夫怒火更盛。
　　“是是是，爹英明！”方静玉趁机大拍马屁。
　　
　　“说，那两位公子，你究竟看上了哪个？”墨王夫咄咄逼人。
　　“爹，太女还没有选，我怎么敢先挑！”方静玉嬉皮笑脸道。
　　
　　“你个小坏蛋，说的倒是好听！一个是才子，一个是药罐子，你不先挑，莫不是要便宜了那个太女！”墨王夫振振有词。可见，方静玉小小年纪敢和太子叫板，也是有家学渊源滴！
　　
　　“爹，我当时一走神，珍珠就出去了。我真的什么都没想！”方静玉咬死了不松口。
　　墨王夫见实在逼问不出，只好无奈撒手。
　　
　　太女那边也是情景相仿。
　　“那杜家公子和任家公子，太女中意哪一个？”皇后殷殷询问。
　　“父后，有道是‘姐亲妹恭’，人是皇妹选的，自然是她先挑。再者说，那两位公子只是被珍珠打中，又没有正式下聘，不用走正常的礼节。那两位公子年纪尚幼，不如过几年再看。听说那任公子身体不好，不管是我，还是静玉，正式定下他后，他却有了个好歹，对皇家的名声也不好。”
　　
　　“倒也是。”皇后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决定从今日起，待任家公子和杜家公子一样亲厚，至少让人挑不出理来。
　　
　　可见，太女年纪虽幼，太极打得是真好！
　　至此，上位者都统一保持了含糊辞令，任人旁敲侧击，都没有漏一点口风。
　　至于方静玉和太女，私下里有没有通过气，或者偷笑之类，众人更是无从得知。
　　
　　这种平静在半年后被打破了。
　　初夏，青蔓霭霭，白石苍苍。方静玉坐在花荫里石桌旁品茶，听春柳报告一些杂七杂八与她有关的事。
　　
　　“美食斋新推出一道名菜——锦上添花。”
　　方静玉喝了一口茶，想着改天过去尝尝。
　　
　　“秀衣坊新添了一种绣法，在衣服上用同色的线绣出各种暗纹，乍一看去，多了一层亮色，被称为‘低调的奢华’。”
　　方静玉吃了一口糕点，对此兴趣不大。
　　
　　“杜公子去参加赛诗会，很多世族小姐都想借机与他相识。”
　　方静玉有点打瞌睡。
　　
　　“任公子被左相的几位夫郎下了慢毒，卧床不起。”
　　“什么？慢毒！主子给了他一颗黑珍珠，那他就是主子的人，他们也敢下手？”侍从秋露惊得跳起来，气愤道。
　　
　　方静玉倒是一脸平静，半晌没有作声。就在秋露急得以为主子要撒手不管的时候，方静玉这才从消息里回过神来，震撼道：
　　“男人的嫉妒心也不可小觑啊……这就是夫侍多的害处！”
　　
　　两侍从早已习惯了小主子时不时的奇怪言论。春柳年长沉稳，对违背礼制的言论一向是听若未闻。秋露年少跳脱，对这类话更是熟练地忽略，直奔主题：
　　“那任公子……”
　　
　　方静玉站起身来，一挥手，霸气道：
　　“去抢！”
　　
　　“好啊好啊！”秋露拍手笑道，“没去过左相府，正好去玩一玩！”
　　
　　春柳顿时无语扶额。
　　好么，这威名赫赫的左相府对她们来说倒成了一处游玩之所！
　　
　　按照惯例，只要春柳不出声，方静玉就当她是默认。
　　“春柳，去叫十几个人来，堵住左相府的大门和后门。秋露跟着我，去把任公子接过来。”
　　“是！”两人齐声应道。
　　
　　一炷香后，左相府是人仰马翻。方静玉带着秋露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进去,见有人拦也不多话,由秋露出马，直接一掌拍晕，就这样长驱直入进了内院。其间，她们又假装迷路，惊起左相夫郎无数，在方静玉看了几位脂粉男大倒胃口失了兴趣之后，这才走进一个独门的侧院。
　　
　　“晚辈方静玉。”她行了一个晚辈礼，抬头看去，见那男子神色慌张地还了一礼。他身上的衣着服饰与上一次见面大为不同，明显地华贵了许多。
　　
　　“我这次来，是想接任公子过府游玩。你可愿去做客？”方静玉也不客套，直接问道。
　　那男子紧张地看了看她，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方静玉暗叹了一口气，走进屋里，对着塌上的那双清澈纯净的眼睛说道：
　　“我来接你。”
　　半年未见，那双眼睛却仍然熟悉地令人心悸，每一次相见都新鲜地恍如是初识。一看到那双纯净的眼睛，她就觉得时间似乎停驻了下来，就连她自己都变得无比安静。
　　
　　“好。”任小公子的脸上多了一抹红晕，低低的声音毫不迟疑地应道，话里透着欢喜和坚定。
　　
　　就这么简单信赖的一个字，方静玉忽然觉得这么劳师动众地直闯相府，就算掀起一场朝廷上的风波，也全都值了！
　　
　　秋露突然睁大了眼睛，不置信地看着——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方大小姐对衣食极为挑剔，食物讲究颜色、香味、配菜、营养，甚至连盛菜的盘子都要苛求形状和花色，衣服更是精益求精，亲自挑选料子、做工、款式，每一件都要简洁舒适、大气雍容，衣服更是一日三换。而现在，秋露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向最喜洁净的大小姐竟然毫不避讳地抱起了那个卧床不起的孩子，扬长而去……
　　
　　那一日，左相上朝回来，听说小霸王带了十几个人直闯相府，打昏了家丁无数，直奔向后院，强虏了人去，不禁勃然大怒。又听几个夫郎在她面前哭诉不休，更是火冒三丈，当即写了份奏折，状告墨王爷之女仗势欺人，强抢良家子。
　　
　　第二日，任丞相与墨王爷在皇帝面前唇枪舌剑，斗了十几个回合。墨王爷一口咬定小女只是接任公子过府游玩，因相府下人出言不逊，才略施小惩。还有，那十几个人强闯相府的事本是子虚乌有嘛，明明只有她女儿和一个贴身侍从进了相府，她的小女又只是一个刚满七岁的不懂事的孩子，又怎会仗势欺人？
　　
　　这番黑白颠倒的话说出来，气得任丞相差点大口吐血。
　　皇上又假惺惺地出面调解，安抚了左相一番，又赏赐了不少财物，这事基本上就定下了，任公子从此以做客的名义长住墨王府。
　　
　　墨王爷下了朝，洋洋得意地朝王夫和孩子夸耀：
　　“当时大殿之上，左相当着众臣之面摆出了礼义道德，我是义正言辞，滔滔不绝，力挫群雄……”
　　
　　方静玉一咧嘴，不等她说完，就转身照顾任公子去了。
　　
　　“你看你看，这孩子，我为了她力争，口水都用完了，还不知道给我倒杯茶！”墨王爷气得直哼哼。
　　
　　墨王夫笑眯眯地听完她的自夸和抱怨，斟了一杯茶给她，感慨道：
　　“那任家的孩子也是可怜，若是静玉不接他过来，他就要被人下毒害死了。这深门大宅里多的是慢刀杀人，不声不响的就把人害死了，还叫人查不出来。他若是死了，那颗黑珍珠还不定是便宜任家的哪个儿子。我觉得那左相也不是全不知情，不然也不会就这么做场戏就算了。”
　　
　　“王夫，重点是……重点是我……”墨王爷都快争辩得无力了，怎么一个两个焦点都不在她这里，她难道就这么没有存在感？
　　
　　“辛苦王爷了！”王夫笑道。
　　
　　墨王爷顿时心里美滋滋的，等着王夫对自己的奖赏和犒劳。谁知道等了半天，却看见王夫转过身去，摸着几块布料说道：
　　“那孩子的衣物都没有带过来，我要亲手为他做几身衣裳。对了，那罐清心茶女儿有没有带过去？时常喝一点，可以解毒。还有，还有，我得去吩咐厨房，也不知道那孩子吃王府的菜习不习惯！”
　　说着说着，他抬脚出去了。
　　
　　墨王爷一个人被独自留在书房是无语凝噎，窗外，一阵凉风卷着一片枯叶飞过，更加衬托出她萧瑟的背影。
　　
　　
                  方静玉
　　她的上一世也叫方静玉，一辈子唯唯诺诺，胆小怕事。她生长在一个暴戾的家庭里十几年，永远都搞不清楚家里每日几次“火山爆发”般的争吵打骂的临界点在哪里。她害怕那些雷霆般的争吵与摔打声，以及随之而来的撕裂了心魂般的痛苦。于是，她孝顺地退让、忍耐、躲避，她乞求上天能够带给她平静与安宁。有一天，她乞求的终于来临，那就是——她的死亡。
　　
　　她被空中扔来的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个不稳，从楼梯上滚落……异样的寂静，世界……黑了……
　　她从不曾埋怨那些人不与她商量就把她生下来，但是她确实受够了！
　　
　　奇怪的是，她莫名其妙地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成了一个婴儿。忽然，她被人倒拎起来，屁股上重重地挨了一巴掌，她一时反应不及，张嘴哭了起来……
　　
　　从那以后，她如刺猬一般敛起了所有的感情，竖起了她的刺，她只是不想再受到一次同样的伤害！那么，就不给任何人伤害自己的机会，这是她最初、最直接的反应。
　　
　　她安安静静地躺在摇篮里，不哭也不闹，喂她就吃，吃完就睡，睡醒了就睁眼看天看屋顶，身下湿了就动几下，对周围的其他事物毫无反应。
　　
　　墨王夫费尽心思，日夜看顾。他搜集来各种瓜果糕点、华衣锦缎、奇珍异宝、名画古玩，堆集在婴儿房里，只为了博取女儿的注意。
　　但是，婴儿一直安安静静的，从来没有多看什么一眼。
　　
　　“她还这么小，懂什么！”墨王爷表面上装作没什么，暗地里却带来了一批又一批的大夫。
　　墨王夫紧紧地抱住女儿，红了眼圈，说道：
　　“我知道，她不愿做我女儿，她不愿来到这世上。可是不管怎样，我也要强行将她留下！”
　　
　　“出生那天哭了几声，证明嗓子没问题。俗话说：‘十聋九哑’……”一位资深的老大夫分析道。她拿了一面小鼓，在婴儿身边猛地一敲！
　　婴儿被吓了一跳，扭过头来瞪向她。
　　
　　老大夫哈哈大笑起来，丢开鼓道：
　　“此女聪慧，必成大器！”
　　
　　好了，她不是傻子，鉴定完毕！
　　得到这一喜讯，墨王爷简直要跳起来，大笑几声。墨王夫更是朝天祝祷，松了一口气。
　　
　　但是一日日过去，婴儿与往日相比并无二状。
　　一年零六个月后，同龄的婴儿都能说会跑，方静玉还是没有开口的欲望。
　　
　　“罢了，都是我前半生造下的孽！不管怎样，我也能保她一生衣食无忧。”墨王爷叹道。
　　
　　墨王夫却充耳不闻，对女儿越发的用心，每日教她说话走路，时刻看护不离，生怕一个不慎，上天将她收了去。
　　
　　但是，婴儿还是不哭不笑，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一切都无动于衷。
　　
　　夏日的一天，刚下过阵雨，墨王夫抱着孩子在荷塘边散步，一遍又一遍地跟她说话。
　　“你看，天上的那座桥叫七彩虹，你要是喜欢，爹爹就把它摘下来，给乖女儿做衣服。”
　　他只顾着跟孩子说话，一个不慎摔倒在地，被乱石划破了手臂。
　　
　　那殷红的血流到静玉面前，她似乎一下子就痴了、醒了，她一声又一声地惶恐地喊着：
　　“爹！爹！爹！……”
　　
　　墨王夫坐在地上大喜过望，瞬间泪流满面。
　　
　　大夫很快就赶了过来，给王夫包扎伤口。王夫怕吓着孩子，命人将她抱到一边。谁知，那孩子把脸埋在王夫的衣襟里，浑身颤抖着，紧紧地抱住他的腿，一刻不离，口中只管说着：
　　“不要衣服，要爹爹！不要衣服，要爹爹！……”
　　
　　墨王爷闻讯急赶回府，对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至宝，一时间悲喜交加，百感莫辨。她大步上前，将他们搂在了怀里。
　　
　　方静玉就在那时候在心里面发誓：
　　“既然上天又给了一次机会，我这辈子就要肆意地活一次！”
　　
　　方静玉两岁开始练武，从自保的“蜻蜓步法”（轻功之一）开始练起。炎热的夏季，她的脸上满是汗珠；隆冬时节，脑门上全都是汗。墨王夫看了虽然心疼，却也知“慈父多败女”，只好咬紧牙扭转头，吩咐人备好了酸梅汤、暖手炉之物。
　　
　　幸而教习的师傅知道孩子小，不能强求，只说随便练练，千万莫弄坏了小孩子的筋骨，只学些简单的走路的步法，就开始领着她拿弹弓射鸟，四处游玩。
　　
　　方静玉的启蒙书是一本《鬼谷子》，讲的是天、地、人之间的大道，讲究虚、实、动、静、谋、略、智、慧。
　　
　　她三岁时顺着假山爬上了大树，凭借着缠绕在树上的老藤荡过了围墙，在大街上转悠了一圈，用五枚铜板买了个糖人儿，又乖巧地向行人问路，寻到了王府的大门回家。
　　
　　她四岁时用刀在戒尺上雕花，气跑了两位先生，撕坏了《节夫传》和《孝义书》。
　　
　　她五岁那年，发生了一件特别的事。
　　按照规矩，皇家的女儿到了五岁就要被带到深山老林中修行，具体时间三到五年不等，就连太女也是五岁离京，八岁才返回京城。王夫舍不得，不免日夜啼哭。方静玉心中不忍，就与王爷交谈了一次。具体过程无人得知，事后，两位当事人都三缄其口。只是，从那以后，方静玉就破例留了下来，与世族子弟一起，去了太学读书。
　　
　　
                  第一道考题
　　一柱香燃尽时，一只小手毫不犹豫地抽了一根竹签，那根签上的字是她今年的考题。考试通过，就代表着今年不用去深山老林中修行。这是她和墨王爷谈判时定下的条件之一。
　　竹签上刻着一行小字：保下杜大人。
　　
　　方静玉叹了一口气。她才六岁呀，拜托，她的表面年龄只有六岁！这是谁出的这么变态的考题！是谁觉得她一个小娃娃能轻易撼动朝堂的大势？虽然，仔细分析谋划之后，借力打力，她确实能够做到这一点！
　　当天晚上，她挑灯夜读，做足准备工作。
　　
　　朝堂上的大臣们很明显地分了三派，左相，右相和中立派。中立派以杜大人为首。
　　她派春柳去打探了各处的消息，发现右相的势力最近似乎大增，隐隐有超过左相和中立派之势。
　　
　　她看完了所有的资料，夜已经深了。
　　她刚躺在床上，睡了没一会儿，天就亮了，春柳带回了今日早朝时最新的消息：右相弹劾杜大人，圣上震怒！
　　
　　简直不给人喘息之机啊！方静玉知道，她再不采取行动，这一局就要败了！
　　
　　恰好，八岁的太女方万里此时回京，圣上大悦，召墨王爷一家入宫，赴团圆宴。席间，皇上多饮了几杯，怀念旧事时大发感慨，念叨着姐妹情深，顺手拿出了两颗黑珍珠，一颗赐给了太女，一颗赐给了静玉，让她们娶亲时用。
　　
　　宴席过半，静玉把玩着黑珍珠出门透风，看见太女也悄悄地走了出来，站在白玉阶前仰头看枫。
　　只见那株枫树高过了殿宇，红叶似火，在寒风中尤其显得精神。
　　
　　“三年未见，这株枫树还是风采依旧！”太女感慨道。三年的历练过后，小小的少女看到旧景，却多了一些新的感触与领悟。
　　
　　方静玉没有说话，只是将黑珍珠高高地抛起，又接住，用胳膊肘撞她一下，嘻嘻地笑道：
　　“你的呢？”
　　
　　太女从怀里拿出珍珠，端详了一阵儿，说道：
　　“过不多久就是别人的了，只是不知是哪家儿郎！”
　　
　　方静玉爽快道：
　　“你要是不想早些定亲，就不要定，等那些公子长得大些，再仔细地挑选！”
　　
　　“按照规矩，太女回京，就要议亲。昨儿，我还没有回来，大臣们上的定亲的折子已经有一摞了。”太女有些郁郁道。
　　
　　方静玉轻松地将黑珍珠抛起又接住，太女看了欣羡，也将珍珠高高地抛起，谁知，半空中伸过来一只手，将珍珠劫了去，那只手的主人正是方静玉。
　　
　　太女不解地看向她，方静玉笑嘻嘻道：
　　“若是有人抢走了太女的珍珠，太女怜惜幼妹，没有及时追回，而我又一时不慎……那么，……”
　　
　　太女的眼睛一亮：
　　“我们来好好筹划一下！”
　　
　　赏枫宴上，皇上与王爷对视一眼，开怀畅饮，正叙旧叙到年幼时两姐妹设计黑珍珠的往事……
　　可见，黑珍珠的历练也是皇室内部心照不宣的游戏！
　　
　　当天下午，静玉心中暗自欢喜，怀揣着两颗黑珍珠，一溜烟儿地出了宫门，登上酒楼，拿出了弹弓，守珠待人。
　　
　　当杜小公子出现时，一颗珍珠从二楼射出，不快不慢，刚刚打中小公子的额头而力尽。春柳与秋露不禁高声叫“好”，小主子拿捏力道的本事又精进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当任家小公子突然出现在方静玉的视野时，那安排好的戏码临时改变了！
　　
                  第二道考题
　　时值春日：花明柳暗，风送莺声。
　　方静玉带着两名侍从一路赏景，沿着河堤向学堂走去。忽然，有一只灰不溜秋的鸽子“扑棱棱”地飞了来，亲热地落在了方大小姐的肩头。
　　
　　“哇，是飞机。”方静玉兴高采烈地叫道，将鸽子拿到手里抚摸。
　　“什么什么，‘灰鸡’？”秋露笑得合不拢嘴道：“灰色倒是真的，它再怎么蠢也是只鸟，变不成鸡！”
　　方静玉听她这么一说也乐了，挥挥手道：“跟你说不明白！”她也不再解释，从鸽子腿上取了信看。
　　春柳在一旁抿着嘴儿乐。
　　
　　信上是她的第二道考题，简简单单地几个字：搜查左相府。
　　
　　方静玉不禁大叹特叹道：
　　“春柳、秋露，我若是没有记错的话，今年我只是个七岁的女娃娃！怀疑左相与叛臣贼子有关联这种事，为什么会落在我头上，而不是大内高手或者刑部衙门？”
　　
　　春柳笑道：
　　“能者多劳呗！”
　　
　　秋露笑道：
　　“谁叫你不肯去深山老林里修炼！现在给你出题的，肯定是从深山老林里修炼成精的老妖精们，你就等着挨整吧！”
　　
　　方静玉被逗得哈哈大笑道：
　　“大小姐我什么都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们先派人去暗中搜查，若还有什么查不明白的，我们就去放个风筝，正好断了线，落在左相府，然后直接登门拜访，去寻那掉落的风筝。”
　　
　　春柳点点头。秋露拍手赞道：“好计，好计！我最爱玩风筝了！”
　　
　　然而，定好的计策又因为任小公子的出现再次出现了更改。
　　
　　初夏，阳光渐炙，雨水丰沛，树荫浓密，小颗的青桃涩杏挂满枝头。
　　这一日，方静玉坐在石榴树下，听完春柳的报告，决定将计就计，借迷路之由详探左相府，接出任听琴。
　　
　　“左相仅有一女，唤做任天华。任天华之父是一位出身不详的公子。任天华曾多次与同窗共同洗澡，她的肩膀上并没有前朝余孽血脉的标记。可疑的人是她的父亲，虽然只是一名侧夫，但是知书达理，言行举止，甚是规矩，接人待物，进退有度，看起来大有来历。”春柳禀报道。
　　
　　“好，我们就去会会那名侧夫！”方静玉迈动小短腿，一挥短胳膊，踌躇满志道。
　　
　　接下来，就是方静玉二人强闯左相府，故意迷路，惊得左相众夫郎花容失色。
　　其间，他们闯进了华夫郎的独院。
　　
　　那时候，华夫郎正站在庭中看景。他身边那一树火红的石榴花更衬出他一袭青色单衣的寂寞。
　　他闻得声响，转过头来，微微一笑，真是华光四耀，倾国倾城。
　　
　　方静玉竟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左相府中竟藏着如此神仙般的人物！
　　
　　华夫郎细声慢语地询问闯入者是何人，吩咐下人摆上果盘茶点，优雅如鹤般走上前去，纤细如玉的手指拎起白玉茶壶，亲自倒茶，款待客人。
　　
　　方静玉饮了一口茶，只觉得“齿颊留香”，不禁大声赞“好茶”，随即一饮而尽。
　　
　　华夫郎好似回忆起了某件趣事，目光柔和，笑道：
　　“我的女儿小时候也爱饮此茶。”
　　
　　方静玉连忙打听配方，华夫郎遂提笔写了一张配方，交给她道：
　　“此茶名叫‘五味花茶’。”
　　
　　方静玉被他的周身气度深深折服，又故意磨蹭了许久，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以后见到我女儿，还望看在这杯茶的份上，看顾一二！”华夫郎笑语盈盈。
　　“这是自然。”方静玉满口应承。
　　
　　此人绝对不一般！方静玉在心中叹道。若他真是前朝余孽，若他从不为非作歹，留他一条性命又何妨？如此风华绝代的人物，毕竟世间少有！
　　
　　方静玉从那院中出来，再看左相的其他夫郎，不禁索然无味。
　　凡是有眼睛的人都会分辨出凤凰与鸟雀的区别！既然纳了华夫郎，又何必纳这一堆莺莺燕燕？
　　看那左相，也并不是心智愚蠢的烂花心之人，除非……除非是有什么隐情，或是为了掩盖什么真相！
                  百月
　　春去秋来，转眼已是三载。
　　这一年，方静玉十岁，太女十二岁。
　　
　　十二岁是个重要的年龄，它代表女子可以束发，男子可以用簪，从此步入了大人的行列。人们对她说话，要使用正式的尊重的口吻，家族要逐渐地分派事务给她。对太女方万里来说，从此，她可以穿朝服，拿笏板，正式地站在朝堂上参政议政。
　　
　　初夏，蜻蜓点水，荷花吐香。
　　这一年，任听琴十岁，杜仲闲十一岁。
　　经过名医的调养，任停琴的身体大有好转；几年之间，杜公子的才名已远播四方。
　　
　　这一日，杜公子领着随从去白马寺上香，遇见一位男子怀抱着孩儿昏倒在路旁。
　　杜公子将人带到寺院，好生安置，等那名男子苏醒后，详细盘问。
　　
　　过不多久，那名男子醒来，听见询问，簌簌落泪道：
　　“我本是郡蓝县十里庄庄主之子，名叫百月。爱慕李鹤的才华，不计她家贫嫁与她，谁知她考中状元，竟然招赘为右相的儿媳，五年不通音讯。我以为发生了什么不测，不顾山高路远，前来为她拾骨，谁知道她忘恩负义，享尽荣华，不仅不认亲，还将我父子赶出来。我急怒攻心，才昏倒在路旁。”
　　
　　杜公子沉吟了片刻，说道：
　　“这件事有上、中、下三个结果，不知道你想要哪一个？”
　　
　　“是哪三种结果？”百月抱着四岁的孩儿急急追问。
　　“这上么，自然是李鹤认你为夫，右相与其子允你入府，共享荣华富贵；这中么，就是李鹤偷偷赠你银两，派人送你回乡，一辈子清静，不愁吃穿。这下么，倒不好说……”杜公子道。
　　
　　“我来寻她，是念着夫妻情深；她派人赶我，是恩断义绝，我宁愿她死了，也不想看见这只白眼狼享福！我当初与家里翻脸，只是慕她高洁，才肯嫁她，如今我操持家务，脸糙手粗，她便另觅高枝，别娶娇娃，我只怨我当初瞎了眼，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们山里人家脾气硬，非要争出个子丑寅卯，否则誓不罢休！”百月仰起头道。
　　
　　“这下策嘛，便是去衙门里状告李鹤停夫再娶，品行不端，忘恩负义！”杜公子痛快道，随即写下状纸一封，交与他道：“用与不用，你自斟酌。”
　　
　　杜公子带人回府不提。
　　这百月接了状纸，前后思量。
　　
　　天黑下来时，有富贵人家的小侍送来银两给他，说是李鹤李夫人赏的，劝他拿回乡去享福。那小侍言语中尽是不屑鄙夷之意。等到小侍走后，百月更是心头火起。他本来在娘家不愁吃穿，抛弃了富贵嫁与她，她如今登上高枝，却想用银两收买他，恩赐他回乡！可惜，他过惯了穷日子，他不稀罕！百月冷笑几声，主意已定。
　　
　　第二日，百月击鼓鸣冤，状告右相儿媳李鹤品行不端，停夫再娶！
　　衙门里的府尹熊起熊大人接到状纸，不禁为难。
　　要论这理，确实在百月这边，要论这势，连她都不敢轻易惹那右相啊。
　　那右相是几代权贵之家，是世族中屹立不倒的中流砥柱，这这这……
　　
　　“百月啊，”熊起一见到这名烈性男子，不禁心生怜惜，她为官十几年，从未遇见此等刚烈人物，便劝道：“你这状纸……唉，不告也罢！那右相是块巨石，你是枚鸡蛋，这鸡蛋撞石头，恐怕……恐怕你性命不保！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你膝下的孩儿想想！”
　　
　　百月挺直了背脊道：
　　“这京城里莫不是没有说理的地方！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我只想争个是非曲直！”
　　
　　熊大人无奈，接了状纸，派人传李鹤上堂。
　　那李鹤意气风发，一身紫衣，腰佩珠玉，倒也仪表堂堂。她在堂上行过礼，一见跪倒在地的百月，心中大叫“不好”，遂一口否认百月是她的夫。百月气得满面通红，李鹤却一口咬定不认识这名泼夫。孩子上前叫“娘”，也被她推倒在地，矢口否认。那孩子不禁哇哇大哭起来。
　　
　　右相之子陈绵也闻讯赶来，状告百月胡乱认妻，损他妻主的名声。
　　顿时，大堂上哭的哭，闹的闹，一时间乱作一团。
　　
　　熊起为官十几年，最擅长和稀泥。她当机立断，判百月胡乱认妻，杖打二十，撵出堂去。
　　百月不服，悲悲惨惨大声喊冤。
　　
　　这时候，众多的唏嘘声中，旁听的百姓席里，忽有一声音高喝道：
　　“熊大人这案审得糊涂！”
　　
　　熊起睁目看去，却是墨王爷之女方静玉。
　　“想知真相如何，这有何难？我听见这男子自称是郡蓝县人，熊大人只要去查五年前郡蓝县的户部名册，一查就知他二人是否为夫妻。”
　　
　　熊大人知她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祸也敢闯，什么事儿也敢办，只是由着她的性子，脾气上来了，将衙门砸了，墨王爷也会拼命地护短，为她善后。所以，她擦擦自己脑门上的汗，连连答应，示意那百月上前与方静玉磕头。
　　
　　她做稳这府尹也不容易，京城中净是些豪门权贵，她得掂量了再掂量才能办案。平民对右相，本是力量悬殊，这右相最爱脸面，状告她儿媳，等于打她的脸，惹怒了右相，这百月不知何时就会消失得无声无息。故此，她判他杖责二十，也未尝不是保全他性命之故。然而，方静玉一出场，这力量的对比就顷刻间发生了变化，这李鹤看起来是要倒霉了！
　　
　　那百月见有人为他说话，不等府尹指示，就转身与她磕头。
　　方静玉侧身避过，不受他礼，朗朗笑道：
　　“我只是看这厮不顺眼，上一次在大街上遇着，她竟然不跟我行礼！”
　　众皆哗然，原以为这方大小姐是打抱不平，原来是泻私愤来了！
　　
　　方静玉来此也有个缘故。那杜公子深知京城中无人敢与右相做对，就连他的母亲在没有拿到充分的证据之前，也不会贸然出头，以免被人利用。想来想去，只有一个方静玉不管什么事都敢插一脚，顺着性子胡闹。于是，他提笔修书一封，派人送去了墨王府，交与方静玉。只说明日衙门有热闹可看，问她去不去。杜公子判断的不错，只要是方静玉去了，凭着她肆意地蹬低踩高的性子，她就不会由着右相之势独出风头，否则，南风一边儿偏，还有什么热闹可看！只要她出头，把事闹大了，这百月就有可能告倒右相的儿媳。
　　
　　此时，休堂半个时辰。
　　熊大人立即派人去户部察看。正巧，太女刚好在户部历练，率人立刻搬出卷宗，查出了郡蓝县百月在五年前嫁与李鹤为夫。
　　
　　熊大人听说就连太女也插手了此事，更是秉公执法，当堂判定，按律，李鹤品行不端，停夫再娶，打二十大板，免去官职，永不叙用。
　　这百月也是心气高的人，当堂申请和离，与李鹤断绝关系，孩子从此姓百，归百月所养。
　　
　　那右相本就是爱脸面之人，决不肯招赘白衣寒士，也命儿子提出和离。那陈绵本来还念着夫妻之情，一双儿女，结果被右相斥道：
　　“眼皮薄、眼界浅的东西！连一介平民都不想要的妻主，你拿来当宝贝，实在是丢我陈家的脸！她本是势力之人，我一天为相，她一天待你情深，若我有一天失势，你被她卖了哭都来不及！我将她赶出府去，若你与她有联系，我打断你的腿！辱没门庭的东西，我相府没有这样的儿媳！”
　　
　　陈绵无奈，也提出和离。李鹤被迫离开了相府，被人指指点点，想离开京城，又不舍这里繁华，所以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不禁心头火起，亲自去杀百月父子，幸亏方静玉多留了个心眼儿，派人暗中保护百月离京，将李鹤下到大狱，发配边疆做苦役。
　　
　　百月千恩万谢，向方静玉辞行，又谢过了杜公子，领着孩子回到了家乡。
　　这才是，不慕财势，不慕权贵，虽然一时看走眼，却也求理得理，自身清高。这样的人活一辈子，虽说带着儿子生活清苦一些，又怎不让人钦佩！
　　
                  任听琴
　　方静玉沿着走廊弯弯曲曲行去，但见辟萝垂挂，掩映着山石，一道溪流顺着假山蜿蜒而去，耳边听得淙淙之声，转过假山，忽见水畔一簇幽兰，粉墙边栽着几杆翠竹。微风过处，竹如凤尾，萧萧飒飒；水聚成潭，鱼动涟漪，花如蝴蝶优雅映水。庭下芭蕉展翠，石榴花红艳似火。一袭宝蓝色衣衫的任公子，正坐在树下用白帕拭琴。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面上一喜，一双眼睛如两颗浸在水潭里的黑珍珠，晶莹剔透，光彩莹润。
　　“你今日来的倒早！”任公子道。
　　
　　方静玉嘿嘿一笑，不答反道：
　　“你穿这身宝蓝色的衣裳好看！你穿白衣虽然显得白静，但是映得脸色苍白，越发显得单薄，风一吹倒有些福薄之相，穿红衣、紫衣又觉得太过，过于浮华喧闹，还是这身蓝衣好看！”
　　
　　任公子唇角上扬道：
　　“墨王夫命人送来的夏衣，还有其它花色，改天我穿上身，你再逐一评点！”
　　
　　方静玉兴致高昂道：
　　“好好好，不是我夸口，衣服的款式和颜色，我可是行家。我的鉴赏能力天下第一！”
　　
　　两人已是熟不拘礼，任公子仍然笑语稳坐，擦净了琴，命小侍福儿将琴抱进去。他这才站起身来，去端果盘茶盏，亲自招待方静玉。
　　
　　方静玉就在这调弦居内或坐或卧，赏花品果，自由地畅谈，不知不觉将那百月的故事完整地讲述了一遍。任公子听罢，极为赞叹，深憾那几日身体有恙，不能目睹此人风采。
　　
　　任公子由于身体所限，四艺中只选了“琴”这一项，墨王夫为其精选名师，每日教授半个时辰，已学了半年。
　　方静玉闲暇时，常以指敲杯做节拍，哼些奇奇怪怪的调子。
　　每到那时，任公子也不打扰，只静静地坐在一旁喝茶，手指如花朵般逐次绽开又卷曲，然后，过不了几日，就用琴来试音。
　　
　　有一段时间，方静玉每日都被几名武林高手□得筋疲力尽，即使躺在床上也浑身酸疼不能入睡，她就走去任公子的住所，也不进门打搅，只静悄悄地来到走廊里，倒头躺下，听那断断续续的琴声。
　　
　　有一次，她心躁神疲，怎么也睡不着，那安宁的琴音就陪伴了她一夜，直至凌晨她昏昏睡去，那熟悉的调子还在她的梦里回响。
　　那是她前世最喜欢的一首钢琴曲《童年》，她还曾胡乱填过词：
　　
　　我睁开眼睛看见了阳光，
　　我推开窗子嗅到了花香，
　　天空晴朗，白云几朵，鸟儿飞翔，
　　田野里所有花儿都开放。
　　
　　我提起裙子赤着小脚奔跑，
　　半空中有小精灵在飞翔（咯咯笑着），
　　和我一起分享甜蜜好时光，
　　和我一起分享好时光。
　　
　　我倾听妈妈讲的传说，
　　想要像爸爸一样勇敢，
　　飞过星空采摘一把缤纷的梦，
　　照亮我美丽的童年。
　　
　　我倾听爸爸讲的故事，
　　想要像妈妈一样善良，
　　飞过星空治好每个小动物的伤，
　　温暖寂寞的心的旅程。
　　
　　我睁开眼睛看见了雨滴，
　　我推开窗子惊起了彩虹，
　　蓝天如洗，白云几朵，鸟儿飞翔，
　　田野里所有花儿都开放。
　　
　　那是她为一个幸福的小孩子填的歌词，那个小孩子却不是她自己。她只希望，每次在窒息般的黑暗里，能睁开眼睛看到阳光，能推开窗子嗅到花香。在她的前世，文字和音乐是她窒息的生命中唯一的突破口，是她人生中宝贵的阳光和窗子。那时候，她常常会想：
　　是不是一个人越敏感，就注定了她受到的伤害越是加倍！
　　是不是一个人越善良，就越容易被伪装欺骗！
　　喧哗的俗世中，宽容是怎样黯淡成了懦弱，谦让又怎样默默等同于了退让！
　　苍茫的人世间，还有哪个少年在红尘中干净地行走，用聪慧的眼睛和心阅遍了尘世……
　　
　　而这一世，她已足够强大！
　　当她的眼睛和手都蓦然沾了血，当她回忆起不堪的前世过往，她有时候会抑制不住自己的暴虐的性子，想要干脆毁灭全部！幸亏她还有任公子和他的琴声……
　　
　　在黑夜如静海的走廊里，方静玉终于澄静了心绪，在琴声里安静地睡去，醒来却发现任听琴的手指在琴上已鲜血淋漓！
　　
　　所以，她常常会不自觉地看向他的手——手指修长，指肚间有茧。那双手如蝴蝶般，时而灵活，时而安静，却有一种熟悉亲切的感觉，常常想让她将它捧到唇边轻吻。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她并不愿冒犯他。说起来，他是客，她是主，她不想对他有什么失礼举动，让他误会她有借势欺压之嫌。他本就聪敏，又心思细腻，知书达理，心里想了什么，也不常说出来。他身体弱，如果心里真觉得受了委屈却强忍着不说，只怕会闷出病来。因此，这方静玉虽说胆大包天，但是一走进任公子的调弦居，倒是收敛了不少，惹得墨王夫也是一个劲儿地感慨：真是一物降一物！
　　
　　这世间道理本就如此，就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一旦对什么人什么事心存珍惜，也会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夏日的寻翠节快到了，我要送你一件你最喜欢的礼物，你可以先高兴着！”方静玉笑嘻嘻地大言不惭道。
　　
　　“是什么？”任公子微微疑惑，是他爱吃的三口斋的点心，还是他赞叹的珍奇斋的首饰，还是他喜欢搜集的珍贵的古卷……
　　方静玉笑而不答。
　　
作者有话要说：歌词是我为一周岁的悦悦写的。 
                  起舞弄清影
　　寻翠节是天圣国青年男女最喜欢的一个节日，它最初起源于战争胜利后人们的狂欢，有宴饮、舞蹈、竞赛、幽会等，节目精彩纷呈。发展到今日，寻翠节已经成为民间与皇宫共同举办的盛大节日，历时七天。第一日在皇宫举行宴饮，放焰花，后六日在民间举办各种竞赛。
　　
　　节日期间，青年男女不分性别、身份、种族、地位，一起游乐，大胆地争论。经过多次的比赛后，由民众共同选出寻翠节的公主与王子。寻翠节给了许多青年人展示才华的舞台，所以，很多人都是在寻翠节上寻到了意中人，喜结连理。
　　
　　宫中的宴饮在上林苑举办。这是一个露天的宴会，邀请了贵族、皇家、官宦的子女，大意是，先混个脸儿熟，缔结一下同盟，辨认一下对手，在接下来的竞赛中就要全力以赴，尽情游玩。当然了，后六日还要警惕民间杀出来的黑马选手。
　　
　　在焰火的照耀下，一群年轻人神采飞扬，载歌载舞，嘻闹个不休。
　　
　　“任公子怎么没有来？”太女关切地问道。
　　方静玉不由得微蹙了眉：
　　“大夫说他活不过三十岁，这儿人多又拥挤，他使不得力，又受不得风，只怕回去就要大病几日，白白折了寿。”
　　
　　太女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道：
　　“缺什么珍贵的药材只管开口！”
　　“我知道。”在火光的照耀下，方静玉的脸上明暗交替，神色明显地有些落寞。
　　
　　太女见状也不多劝，只拉来相熟的小姐、公子七、八个人，一起谈论明日的竞赛项目、地点、准备事宜等。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一番，都嘻嘻哈哈的涌到场中跳舞去了。太女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小坎肩，罩着金线织就的七彩长裙，在场中跳出复杂、流利的舞步，一旦旋转开，就像一道华丽的彩虹。众人在旁边如众星拱月一般围着她跳舞，口哨声、喝彩声不绝，少年们纷纷扔去鲜花、彩帕，双目中满含着倾慕，希望能够得到回应。
　　
　　一曲舞罢，太女站到一旁休息，无数的少年纷纷站到场中，热情地起舞欢歌，还有几人趁机舞到太女身边，用肢体语言表达着自己的爱慕之情。场中，杜公子舞得最为出色。他穿着一件白色绣金线的舞衣，脚步轻盈，手臂灵活，舞起来像百鸟中的凤凰，明明是同样的一个动作，他做起来就格外美妙，让人赞叹不已。
　　
　　在刚刚含苞的花季，在苦涩沉重的爱情还没有压在心头之前，这些少年少女们肆意地挥霍着自己的青春，单纯的快乐的舞蹈着。
　　
　　方静玉坐在一旁托着腮，羡慕地看着。她表面上是一个小小的少女，心却已经沧桑地经不起颠簸，只怕舞蹈中一个不小心，就会把心摔得七零八落，掉出一块来。
　　所以，她只是在一旁观赏，那些年轻人的幼稚游戏她已经加入不进去。好吧，唤句话就是，她很不合群！
　　
　　“小姐，你也去跳一段儿吧！”秋露在黑暗中怂恿她道，看了那么精彩的舞蹈，连她也禁不住热血澎湃，脚指头发痒，要不是以暗卫的身份跟随，早就忍不住冲了出去。小姐咋这么老成，无动于衷哩。
　　
　　方静玉懒洋洋地吃了一块点心，含糊不清道：
　　“你不觉得我一出现就搅乱全场，会很不得宜嘛！”
　　秋露毫不吝啬地给了她个白眼：是叫你去跳舞，不是叫你搅乱！
　　方静玉似乎能接收到那个匿身于黑暗中的白眼，不禁“呵呵”地笑了起来。
　　
　　高高在上的皇帝与王爷远远地望了会场一眼，默契地共饮了一杯酒。墨王爷道：
　　“太女小小年纪已显龙凤之姿，可喜可贺！”
　　皇帝哈哈大笑道：
　　“静玉也挺能沉住气啊！”
　　“那么，这个寻翠节的安全之职……”墨王爷接口道。
　　“就交给静玉吧！”皇帝最后拍板。
　　
　　静玉坐在宴会上忽然觉得脊背发凉，是她那个无良的娘亲又在算计她什么吧！
　　
　　那一晚，墨王爷回家很早，一把搂住墨王夫，满意道：
　　“静玉这孩子，在寻翠节这么热闹的时候也能沉住气，看来，我是能把重担交给她提前退休了。再过几年，我们一起去南边的园林度假吧！”
　　墨王夫噙笑点头。
　　
　　这一晚，方静玉也回来得很早。
　　她走到调弦居，犹犹豫豫，磨磨蹭蹭……
　　忽然，一个小侍打开窗子，清脆的声音笑道：
　　“我实在看不下去啦！你们两个人啊，大小姐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公子在窗前一个劲儿地绞手帕。一个犹豫不决，一个心神不宁，一个割舍不下，另一个望眼欲穿……有什么话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不就得了，禄儿我先下去给你们倒杯茶！”
　　说完，他转身走了，弄得窗内、窗外两个人被打趣了一番，俱都涨红了脸。
　　
　　“咳咳，”方静玉清清嗓子道，“我是想跳段舞给你看，又怕你觉得矫情！”
　　“怎么会？”任公子小声道，随即恍过神来，慌乱改口，“我是说，我想看！”
　　
　　在月色下，那个身穿浅黄色裙裾的少女，羞涩地抿唇笑了笑，随后轻展裙袖，在窗前起舞。
　　没有音乐，没有歌声，只有月光如纱似雾，笼罩着那个认真而又笨拙地舞蹈着的少女。传说，那个在寻翠节被舞神眷顾的孩子，将来会得到心上人的爱！
　　那时候，不知道是谁的心脏开始“怦怦”地跳得厉害。少女跳完了，看都不敢看他一眼，急匆匆地逃走了。
　　徒留下那个守在窗边激动地欲叫住她、又忍笑未语的少年。
　　
　　“原来她以为跳舞跟练功似的，只要动作僵硬地做到位就行了！”秋露捧着肚子哈哈大笑，对着春柳讲诉。
　　春柳也忍俊不禁。
　　
　　方静玉“刷”地用被子盖住头。
　　就算她跳得不好，也不能坐在她卧室的房梁上大声聊天打击她吧！天哪，真是太丢脸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名琴
　　古调今曲轩内，一把黑色的琴幽静地平放在桌子上，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一位身穿青色布衫的女子站出来，拱手笑道：
　　“诸位，这是我们琴行的镇店之宝，遗音琴。三百年前，它曾被著名的琴师雅尔弹奏，一曲《古风》令人沉醉。它的琴音响亮松透饶有古韵，造型浑厚优美，漆色璀璨古穆，断纹隐起如虬，铭刻精整生动，隶书铭文四句，‘巨壑迎秋，寒江印月。万籁悠悠，孤桐飒裂’。一百年前，它曾被大文学家李青收藏，留下诗曰：‘南北东西几度游，名琴能遇不能求。遗音无意欣相遇，宿愿多年始得酬’。”
　　
　　她摇头晃脑地将诗吟完，满意地发现众人的眼光愈发地热烈。于是，她微微一笑，说道：
　　“古曲今风夺魁者，奖品就是这把遗音琴。”
　　
　　她这句话，就像是在热油中滴入了一滴冷水，人群顿时炸了起来。
　　有年轻女子立刻上前，请求抚琴，被仆人礼貌地请入后‘庭。一曲过后，又被礼貌地请了出来，被遗憾地告之：没有通过。若想买其它的琴，看在今日抚曲的缘分上，可打八折。
　　
　　八折呀，古调今曲轩什么时候降过这个价！年轻女子一冲动，立刻挑选了一把桐木琴，欲赠给好友。
　　随着人们一个个走出来，店里的琴一把把减少，真是宾主尽欢，人人眉角含笑。
　　
　　经过一轮的淘汰赛，最后留下了六位青年男女，被恭敬地邀请至后院，等待第二次角逐。而在墙外，古调今曲轩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人人屏息凝神，倾听着琴音，并在琴音终了时，窃窃私语，争论着谁是第一名。
　　
　　那六个人中，就有太女与杜公子。他们坐在竹林深处的亭子外。亭内坐着古调今曲轩的老板和几位评委。老板是一位微胖的中年女子，她乐呵呵地坐在一旁，邀请了四位知名的专家一起坐在亭子里，来评判谁才是第一名。
　　
　　“诸位，很高兴今天在这里相遇。鄙人无德无能，全凭老天厚爱，才得了一把遗音琴……”她自谦的开场白还未说完，有仆人匆匆赶来，在她耳边惊惶地说了句什么，她顿时大惊失色。
　　
　　众人还来不及询问，只见一位十岁左右的女孩子手拿着一把大砍刀，只听见“咔嚓”数响，竹子还没有剧烈的摇晃，就飘然落地。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彪悍的用刀砍竹直闯进来的女孩子，正是大名鼎鼎的方静玉！怪不得她所到之处，伙计惊慌，老板愁苦。
　　
　　“好竹，好竹！”方静玉大声赞道：“听说你这里的竹林因为年深日久，经常让人迷路。我不相信，就走来了，一见这竹子，就心里喜欢，想着砍下几棵邡在我家后院编个篱笆。呀，你们在弹琴啊！我真是有耳福了，不如坐在这里听一听！”
　　她说完，将大砍刀随手一扔，就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把一个看似文弱的女子一推，坐在了她的座位上。
　　
　　“无耻！”那女子被推倒在地，咬牙切齿道，又不敢同她争。幸亏老板及时回过神来，急忙安排人另设座位，安置她坐下。
　　
　　亭子里的名师、学者纷纷摇头，庭外的几人也多是谴责之色。唯有太女望了一眼方静玉头发上的竹叶，“噗哧”一笑，亲手为她摘下，又抱拳施礼道：
　　“舍妹无知，多谢主人雅量。”
　　
　　老板自是一个劲儿地说“不敢，不敢”，众人看向太女的目光多是赞她知理，唯有方静玉毫不掩饰地朝她翻了个白眼。
　　
　　接下来，每个人都正襟危坐，开始依次抚琴，众人都神色陶醉，细细品味，惟有方静玉一人，极为无聊，从怀里又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开始修理那几棵她才砍倒的竹子。
　　
　　果然，她一刀下去，某个胆小的家伙立刻弹错了一个音，引得太女在心里偷笑。扰了这场清雅的聚会，杜公子自然恼火，狠狠地瞪了方静玉一眼。
　　
　　六人中，在方静玉刀子的影响下，有一名公子错音，有一名女子的琴音隐隐带了杀伐之声，还有一名公子甚至惊吓地挑断了琴弦。只有太女的琴音仍然从容大度，杜公子的琴音仍然潇洒自在，而最后弹琴的女子，琴音却是开阔空灵之声了。
　　她的琴声丝毫不受外物干扰，似乎一坐在那儿弹琴，就连身后事身外情都遗忘得一干二净。美妙的琴音萦绕在竹林深处，回响在天边云际，陪伴着泠泠水声，似乎那琴音与生俱来就在这里，揭示着微妙的万物生长，花开花落，气候变化，天地的变迁……最后，与万籁同寂。
　　
　　众人鸦雀无声，就连方静玉的刀子都停下不动。
　　她的琴音已趋化境。弹琴的第一境界是：若描摹山水，山只是山，水只是水，琴只是琴。弹琴的第二境界是：天地间的每一微妙的变化即琴声，琴声与外物融为一体。眼前这名年轻的女子竟然达到了如此高深的层次，真是让人佩服！
　　遗音琴赠与她，众人是心服口服。
　　
　　郑重的赠琴仪式后，人们向竹林外行去。方静玉暗暗地朝太女做了个手势，意为：竹林中有异。
　　二人小心谨慎，走出了竹林，俱都平安无事，不禁松了一口气。
　　
　　“喂，请留步！”
　　方静玉心思一转，丢下太女，追上了那位夺魁的女子，笑嘻嘻道：
　　“我叫方静玉，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蒋聪。”那名女子抱着琴，淡淡道。她的个子高，又纤瘦，走起路来，优雅如鹤。她有一种从容大度的气质，那气质隐约与太女相似，
　　
　　“我想买一把琴，麻烦蒋大姐帮我选一把！”方静玉诚恳道。
　　“好啊。”蒋聪挑了挑眉，随方静玉回到古调今曲轩内，淡然道：“古琴有阴阳材，桐木面日者为阳，背日者为阴。阳材琴旦浊而暮清，晴浊而雨清；阴材琴旦清而暮浊，晴清而雨浊……”
　　
　　“等等，”方静玉急忙喊停，笑道，“大道理我不懂，我只知道有一个人的琴声能够止刀戈、停杀戮，我想为他买琴，要买哪一把呢？”
　　
　　蒋聪的嘴角忽然向上弯起一个美丽的弧度，似讽非讽一般，那张容貌普通的脸顿时神彩照人，不禁让人目眩神迷。她用手一指道：
　　“素弦琴。它以冰蚕丝为琴弦。《拾遗记》中记载：冰蚕，长七寸，黑色，有角有鳞，以霜雪覆之，然后作茧，长一尺，其色五彩，织为文锦，入水不濡，以之投火，经宿不燎。”
　　
　　“多谢！”方静玉大喜，命人将它包起来，送去墨王府，并诚恳地邀请蒋聪改日去王府游玩。
　　蒋聪爽快地应了。她们一起走出大门去的时候，方静玉留意到刚刚那名琴音里有杀伐之声的女子也并未走远，一直在店门外徘徊。
　　
                  坠崖
　　一行人游山玩水向着碧簪山走去。路上，时不时的有人围成一堆，争论个不休。方静玉站在旁边听了听，大多是些诗词歌赋、国家政事、人品修养等话题。她听了几句，觉得没有什么新鲜的，就抬脚走开。
　　这时候，她看见一位怒气冲冲的女子正在发火，而她对面那名削瘦优雅的女子竟然带着微微的笑意在听。奇怪的是，那笑容丝毫不带怒气，也不带嘲讽，而是融着真真正正的暖意。
　　这争论的二女，正是任天华和蒋聪。
　　
　　“何为孝？《尔雅》中云：‘善事父母为孝’。孟彭子问孝，孔子答曰：‘无违。’孟子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孝经.圣治章》说：‘父母生之，续莫大焉。’蒋小姐何不听从圣人教诲？”任天华任大小姐怒骂道。
　　
　　方静玉听到这里，也不禁咧嘴笑了起来。原来，任天华不辞辛苦罗列了众多圣人言论，只是想说明这么一句简单的事实：你干嘛不成亲生孩子？
　　
　　相较于对方辩手的激动，蒋聪就平静从容多了，她真诚地施了一礼，笑答：
　　“孝者，畜也；顺于道，不逆于伦，是之谓畜。（这里的畜即顺之意。）。然而，孔子也主张‘事父母几谏’（即委婉劝谏）。孟子亦云：‘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愈疏，不孝也。’”
　　
　　蒋聪的意思是说：长辈也有不对的时候，小辈要委婉劝谏，不能眼睁睁地看家长犯错，若不分青红皂白一味顺从，那样也是不对的。
　　
　　方静玉笑着晃晃脑袋，她可没有这耐心这本事，用圣人的话再一一驳回去。
　　她慢悠悠地从她们旁边走过，去下一个争论的圈子里看热闹了。
　　
　　“哼，男子为什么不能改嫁？良禽择木而栖。世上多少女子舍弃旧主，择明主而显身扬名。男子自然也能如此。若知不是良配，还要嫁过去，那是自寻死路自讨苦吃！世人只顾看他的笑话，哪里有时间道一句贞洁，那行为简直蠢透了！”绯色衣裳的小公子义愤填膺道。
　　“表弟，你说的自然是对的，只是不能在众人面前嚷出来，要顺势而动，没事也能找出点事来，想法把你哥哥的亲事退掉。不要明目张胆地与世俗礼义对抗！”白衣无暇的杜公子冷静地分析道。
　　
　　他看似一朵洁白的高空之云，其实最为务实！他狡猾如狐狸一般，擅长摆出高姿态，用礼仪道德之矛，来攻破礼仪道德之盾，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方静玉无声地笑了，然后从他们旁边的大石后静悄悄地走过去。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春秋战国之际，群雄并起，演绎了一段又一段英雄传奇！史书上云：春秋无义战！只不过，每一场战争，征战的双方都会摆出‘义’字来号令天下。即使一时生灵涂炭，最重要的是——成就了伟业！非战之罪！”
　　那位看似瘦弱的女子与人争论得脸红脖子粗，方静玉一眼就认出来她就是那位琴声中带了杀伐之音的人。方静玉又听了一会儿，听见别人都称她为李家小姐。
　　
　　中午时分，方静玉在偏离大路的旷野上逛了几圈，徒手捉了几条鱼，上树摸了两个鸟蛋，大大方方的坐在弯月河河滩上烤鱼吃。偶尔有人朝这里望过来，看见她锦衣华服大大咧咧地坐在地上，就不赞同地摇摇头走开了。不过，倒也有被鱼的香味吸引过来的，比如说眼前的杜公子和他的表弟绯衣公子。
　　
　　“方小姐倒是有雅兴，坐在河边野餐。这儿芳草馥郁，白石皑皑，临风映水，真是别有情趣！只是不知这鱼闻起来香，吃起来如何？”杜公子扶着绯衣公子，笑意盈盈道。
　　方静玉看了他们一眼，随意做了个手势，请他们坐下。
　　绯衣公子皱了皱眉，因为他觉得方静玉看向他们的目光□裸的，无遮无拦，似乎太大胆了。
　　杜公子却似毫无所觉，只是将手帕铺在大石上，扶表弟坐下，等着那鱼儿被烤熟。
　　
　　“他的脚怎么了？”方静玉翻着树枝上的鱼，头也不抬的问道。
　　“不小心崴了。”杜公子答。
　　
　　方静玉半晌没有答话，既没有礼节性的关怀问候，也没有一般性的客套。
　　绯衣公子不禁有些着恼，也不同她见礼答话，权当做不认识她一般。他暗中推了表兄一把，心中埋怨他多事，竟然把这件私事告诉了外人。
　　杜公子仍毫不在意，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慰。
　　
　　一时间，四周围只见花开遍野，天蓝草绿，耳边只闻得流水潺潺，蜂阵嗡鸣，烤鱼的香味也愈来愈浓。
　　过了一会儿，方静玉将烤好的鱼包了两条放在一放手帕里，正好扔到他们旁边的大石上，说了一个“请”字，她自己则拿起其它的鱼，慢慢地吃了起来。
　　她以天为幕，席地而坐，吃一口鱼，喝一口酒，倒也别有风味。
　　
　　杜公子将手帕拿过来，取出两条鱼，一条递给表弟，另一条自己吃起来。
　　不久，他看见方静玉熄了火，从土里刨出来两枚鸟蛋，只见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忍痛割爱，最后将那两枚鸟蛋也放在了大石上，等着他们来拿。
　　杜公子本来在心中暗暗地防备，不知道这位平素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大小姐此次又有什么异样举动，这时候见她为了两枚鸟蛋就这般为难的举止，宛如贪吃的孩子一般，那心里的戒备倒去了大半。
　　
　　原来，他的表弟景云闲崴了脚后，远远地看见了与他哥哥定亲之人，又知她素来喜好男色，行为毫不检点，为了护住名节，连忙避到了这边，不料看见了方静玉，倒也算是半个熟人。不知道为什么，若论起可靠来，倒是眼前的这一位更让人放心一些。所以，他果断地扶着表弟走了过来。
　　
　　这方静玉吃完了鱼，慢慢吞吞地整理了一番，去河边洗了手、洗了脸，又回到原处呆愣愣的坐了片刻，忽然，她毫无预兆地站起身来说道：
　　“你们家来人了，我先行一步！”
　　
　　绯衣公子吃惊地看过来，只看见了方静玉快速离开的背影。
　　“表哥，这个人……”他犹豫了一会儿，选择了一下措辞说道，“她刚才莫不是坐在一旁陪我们，免得我们在这偏僻之地被登徒女所扰？”
　　“正是！”杜公子若有所思，淡淡道，“人不可貌相，更不能以言语取人，若是只观她的举止，挺有大家风范，她倒也是个细心、负责的大家小姐。”
　　绯衣公子心中一动，脸慢慢地红了起来：她先行离去，原来是怕被人看见他们三人独处，坏了他们的名声。这世间不乏彬彬有礼之人，实则心中贪婪。此人豪放不羁，看似无礼冷淡，实则热心回护，为别人倒是设想周到。
　　
　　说话间，果然见他们派出去的小厮回来了，一个人请来了大夫，另一个人叫来了一顶软轿。
　　“公子。”那两名小厮口中喊着，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那一边，秋露跺着脚在一旁埋怨道：
　　“主子，那两位可是实打实的美人，杜大才子自不必言，那一位景云闲景公子，却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美人，性格泼辣，明艳动人。你看他皱眉的时候那娇蛮可人的样子，还有他最后脸红的时候，简直风情万种！你怎么傻乎乎地陪人家坐了一会儿就放弃了！起码应该说一句关心的话暖人心扉，好让他来牵肠挂肚！”
　　
　　春柳抿嘴笑道：
　　“合着，主子就该趁火打劫，再抱一个回府里去。”
　　秋露干脆大力点头道：
　　“是啊是啊，这样的人放在后花园里，闲来无事，单单看着就赏心悦目啊！”
　　
　　方静玉“扑哧”一声笑道：
　　“你以为是在栽名贵的花儿呐！”
　　“可不是？府里那不是已经有了一个!”秋露振振有词，“你还别害臊！你最初看人家的那一眼，一下子看了那么长的时间，还不是被他的美貌震住了！”
　　
　　方静玉越发大笑起来：
　　“我那一眼是在看他脸上抹了多少脂粉，我可不想铅中毒！”
　　春柳和秋露互相看了一眼，对于自己听不懂的话习惯性地忽略。
　　过了一会儿，方静玉止了笑，正色道：
　　“不要拿任公子与别人比，他是不同的！”
　　“是！”俩人在暗中应道。
　　
　　接下来的路上太平无事，方静玉很快赶到了碧簪山。山上有一座二进的庭院，依山傍水而建，终年云雾飘渺，宛如仙境。庭院外，悬崖畔有一道水流形成瀑布，如银似雪，如月光似白练，倾泻而下，“哗哗”的声音震耳欲聋。悬崖下，水落处深不见底。悬崖旁的一块山石上刻着两行小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三三两两的年轻人坐在一旁观水，或吟诗，或作画，或抚琴……
　　
　　太女见了连忙招呼静玉，笑意盎然道：
　　“快来快来，这里有高人写的一首诗！”
　　方静玉上前观看，只见一张墨宝上写道：
　　若言琴上有琴音，放在匣中何不鸣？
　　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
　　
　　“有趣，有趣！”方静玉笑道。
　　“过奖！”蒋聪谦虚地施礼。
　　李大小姐的目光时不时地瞟过来，神色甚是欣慰，还夹杂着骄傲与羡慕。
　　
　　几人客套了一番，方静玉开始问题，原来主办方要在接下来的三天里选出诗才、画才与辩才。如今，人们只是牛刀小试，通过初试。
　　
　　蒋聪以诗入围，太女以谈论治国之道入围，李缤李小姐以谈论兵法入围，接下来，迟迟赶来的杜公子以画入围，自然，无论比什么，方静玉都能不发一言，不动一笔，以无人能挡的气势强悍入围。
　　
　　时近傍晚，太女、杜公子、方静玉、蒋聪、李缤五人站在一处闲谈。忽然，方静玉看见李缤的目光一闪，右掌暗暗地向一石壁拍去，轻微的响动随之传来。方静玉立刻大叫一声“不好”，猛然向太女推去。几人所在之地迅速地塌陷了下去，下方是万丈悬崖。
　　
　　片刻之间，太女借着那一掌的推力向着旁边奋力一跃，悬而又悬地落在了安全之所。与此同时，李缤哇哇大叫着，一把拉住了蒋聪跳到了一边。随着碎石一起滚下去的，是方静玉和杜仲闲。
　　
　　那时候，方静玉微微苦笑——死亡的到来还是这么迅速啊！这一世，她还没有活够！
　　
　　太女跃上平安之处，一扭头，看得真真切切，不禁心中一痛。据暗卫所报，种种异动表明此行她会身历险境，却万万没有想到方静玉与杜仲闲会做了她的替死鬼！
　　
　　仿佛只是一眨眼，她的暗卫出现在悬崖上团团将她护住。
　　春柳和秋露却出手不及，口中叫着“主子”，扑在悬崖上痛哭失声。
　　
作者有话要说：苏东坡的《琴诗》：“若言琴上有琴音，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作者：王维 
                  第十一章 秋露（番外）
　　从她出生的时候起，我和春柳就被选作了她的暗卫。对了，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名字，只有代号，我是11号，春柳是13号。那一年，我们7岁。
　　
　　我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是她三岁的时候凭借着一根缠绕在树上的老藤荡过围墙出府去游玩，想回来的时候找人问路。于是，我自然地出现在她面前，把她领回府。
　　然后，我和春柳经常躲在暗处看着她怎样把古板的老夫子气走，怎样在木头戒尺上雕花，又泄愤一般把书撕掉。我想，如果她是个冲动贪玩的孩子，我们认主的时间还要延后。
　　谁知道，她五岁那年，跟王爷长谈了一次，王爷就令我和13号出现在她面前，认她为主。
　　
　　她看见我似乎很惊讶，又很快地调整好表情，什么都没有说。
　　王爷倒是颇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那一刻，我就知道她认出了我。
　　
　　“请主子赐名！”我和13号跪在地上，大声说。
　　“春柳、秋露。春天的柳叶是浅绿色的，那是春天最干净的颜色。秋日的露珠圆美可爱，是清晨最宝贵的珍珠。”一个清脆的童音说。
　　
　　于是，我有了名字，叫做秋露，是秋日微凉的清晨圆美的珍珠。我的同伴叫做春柳，是春天最干净的色彩。我们都很喜欢自己的名字。
　　
　　“知道自己的身边有两个人一直陪着，我忽然觉得再也不怕孤单！哇，简直太奢侈了！”她大呼小叫道。
　　那时候，我藏身在树上，春柳藏身在屋顶。
　　她用小手捏着两只空信封，对着天空说道：
　　“我想过了，我要对你们的人生负责！我娘怎么管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你们30岁的时候，我会给你们完全的自由，还有一大笔钱。在那之前，我许给你们每人一个愿望，你们把自己最想完成的事写在纸上，放进信封里，交给我保管。我绝对不会偷看。如果你们因公负伤或者死亡，我会完成你们的愿望。”
　　
　　说完后，她将信封朝空中一抛，然后四处张望，看我们从哪个角落出来。
　　我心中嗤笑，我们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保护她，除此外没有一丝弱点，又哪会有什么愿望！还有，自由对我们来说，等于死亡！
　　
　　我犹豫了一会儿，当信封快要落地时，才现出身形，用两根手指捏住了信封。春柳的反应与我相同。
　　春柳写好了愿望放进信封时，我也放好了那张写着愿望的纸，并且细心地粘了一根头发，然后封好了信封。
　　哼，我就要看看这个小鬼会不会因为好奇食言偷偷地打开信封！
　　
　　第二年，我们又接到了那个信封，要我们打开来看，是否要更换愿望。我打开后，发现那根头发还在原处。
　　于是，我重新写了一个愿望，又粘了一根头发封好。
　　年复一年，不知从何时起，我已经完全信赖了这个小孩，也不再放头发。
　　
　　我五年的愿望如下：
　　我想有一个愿望。（空虚的人生啊！）
　　我想知道主子今年会不会打开信封。（好奇的人生啊！）
　　我想让对面府里的那条看门狗改名叫旺才。（无聊的人生啊！）
　　啊——，主子为什么给信鸽取名叫灰鸡？而且每只都叫灰鸡，区别只是灰鸡一号，灰鸡二号，灰鸡三号……？？？（看不透的人生啊！）
　　其实，我想说，明卫、暗卫都是一码事！需要时，我们是明卫；不需要时，我们做暗卫。不过，还要顺便说一句，做暗卫时从八珍楼顺来的点心就是好吃！（从吃上寻找到乐趣的人生！）
　　
　　当主子从悬崖上猝然消失的那一刻，我俩快速的冲出去，也没有摸到她的一片衣角。那一刻，我的心似乎都停止了跳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主子的盘子里总是装着三种口味的点心，一份是她的最爱，另外两份是我和春柳的最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已经习惯了站在她身旁，在大街上肆意行走，神采飞扬！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和春柳可以坐在她卧室的横梁上嗑瓜子聊天，大声地嘲笑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习惯了她莫名其妙的言语，她大胆的举动，奇妙的想法，以及，她浅浅的呼吸……
　　
　　我知道，我和春柳很幸运地被她宠了，被她这样地纵容着，心里是满满的幸福，我甚至可以不皱眉头为她上刀山下油锅！
　　可是，猝然之间，她摔下了悬崖，天与地似乎一下子颠倒了过来，我无所适从。
　　一个人在那个世界里，她会寂寞吗？
　　我冲动之下，想要一跃而下，随她而去，春柳及时地抓住了我，流着眼泪将我大骂了一通。然后，我们二人急匆匆地沿山势跑到悬崖下寻找。所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找不到她，我誓不罢休！
　　
                  第十二章 交心
　　从悬崖上摔下来的那一刻，方静玉下意识地伸手在空中挥舞，不经意间竟抓住了杜公子的胳膊，二人一同向下坠去。
　　
　　那悬崖深不见底，若摔下去，定会粉身碎骨！
　　这方静玉从小习武，身体的某些本能反应都快过了大脑的反应，她一只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杜公子，双脚与另一只手在悬崖的突起处使力，来减缓速度，一瞬间，她的双腿与胳膊已在突出的石头上划得斑斑驳驳，血流不止，但是速度明显的减了下来。一些碎石如流星般砸在她的身上，又呼啸着向悬崖下冲去，还有几段圆木紧擦着他们砸下去……真是天可怜见，在下坠的途中，方静玉幸运地用腿勾住了一棵松树，两个人一连串地倒吊在了半空中。
　　
　　有那么一刻，除了惊魂未定后粗重的喘息声，四周安静极了。不知何时，天都倒悬了过来，深蓝色的天幕上挂着一颗早亮的星。
　　山风似乎大了，松树随着摇晃起来，杜公子的身体悬在空中也随着摇摆，一时间又濒临险境。而这，却使他的头脑更快地清醒了过来。
　　
　　“你怎么样？”他急问。
　　“右脚勾住了树枝，暂时掉不下去！我们得赶快上去，我支持不了多久。”方静玉冷静地答。
　　
　　杜公子用一只手费力地解下腰带，递给方静玉道：
　　“绑在树上，我们上去。”
　　“好！”
　　方静玉也解下自己的腰带，用一只手和牙齿将腰带系上结，向松树上抛去。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两个人终于爬到了树上。幸亏这颗大树结实，也禁得起二人的折腾。
　　
　　天空完全黑了下来，繁星点点，在深广的天幕上组合成一群美丽、神秘的图案。
　　两个人都不知道伤在了何处，只觉得浑身都痛，失血过多，力气用尽，夜风吹来，瑟瑟发抖。
　　
　　“冒犯了！”方静玉口中轻吐出这三个字，毫不犹豫地将他抱住。
　　杜公子微微挣扎了一下，未果，也就不再反抗。因为那个十岁的半大孩子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我不想被冻死”。当然了，好不容易活了下来，他也不想功亏一篑，在树上被冻死。
　　
　　睡意一波波袭来，他渐渐地神志不清起来，呓语道：
　　“爹爹，娘亲，我冷……”
　　
　　方静玉见势不妙，毫不留情地拧了他一把，恐吓他道：
　　“别睡！我不想抱着一个死人！”
　　
　　“嗞”地一声，杜公子痛得直咧嘴，马上回拧了她一把。不过，他倒是恢复了神智，也明白他此刻若是睡去，再被阴冷的山风吹上一夜，怕是再也醒不过来，只好强打起精神。
　　
　　“我们来聊天吧，”方静玉挨了他一拧，倒也不记前仇，只管引着他说话，“你最喜欢做什么？”
　　“我喜欢弹琴、跳舞，”杜公子轻声说，“不喜欢作诗、画画。不过，家里面都请了老师教。”
　　“你作的那些诗不会是请人代笔吧！”方静玉故意道。
　　杜公子果然气道：
　　“我还用得着请人代笔！凭我的聪明才智，随便学学就比你高明！”
　　他这么一气，果然又精神了一些，马上又明白了她的用意，不禁心下感激，问道：
　　“你喜欢做什么？”
　　
　　“我喜欢在阳光明媚的天气，半躺在树荫下，跟任公子谈天说地。”方静玉怀念地说，似乎那份惬意的光阴还留恋在她的舌尖上。
　　“听说他人如其名，擅长弹琴，改天，我一定要登门拜访，去请教一番！”
　　“你去找他玩可以，但是千万不要缠着他弹琴！他身体弱，久坐着不好。我小时候不懂事，怕是劳累他太多，让他的身体落下了病根。”方静玉有些歉疚地说。
　　
　　杜公子忽然莫名地有些羡慕起那人来。他此刻被她抱在怀里，若被人看见，定会坏了名声。而她怀里抱着京城第一大才子，却还在牵肠挂肚另一位公子！他平素心高气傲，又经常被人捧着奉承，此时不禁又觉得有些委屈，他赌气道：
　　“我弹琴定然比他弹得好！”
　　方静玉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众人都说我在众公子中弹琴第一！”他不甘心地争辩道。
　　“是，你肯定得第一。”方静玉见他着了恼，随口哄他道。
　　“那他呢？”他锲而不舍地追问。
　　“他是最好的！”方静玉毫不犹豫地回答。
　　杜公子一时气结。
　　
　　“哼，我出生的时候，母亲请来高人占卜，说我富贵齐天，我才是最好的！”他如小孩子一般不甘心地争道。
　　方静玉看出了他此刻神智有些模糊，毫无理智可言，便摸摸他的头发安慰他道：
　　“我知道，你是天下最好的！”
　　“那他呢？”杜公子继续追问。
　　“他对我来说是最好的！”方静玉答。
　　
　　杜公子被她安慰地抚摸着，如猫咪一般觉得舒服，他的脑子里此刻却是一团浆糊，一方面觉得她说得对，另一方面又觉得有更大的委屈，不由得拼命地忍住眼泪，微带了哭腔，指责说：
　　“你怎么可以怀里抱着我，口中却说着另一位公子的好！”
　　
　　方静玉不由得一愣，旋即明白过来，马上道歉道：
　　“对不起，是我错了！”
　　“哼！”杜公子见占了上风，就不再理她，只报复性地将眼泪擦在她的肩头上。
　　
　　长夜过去了一半，四周黑黝黝的，没有一根来寻他们的火把的光。
　　杜公子又渐渐地迷糊了起来，在半梦半醒之间呓语，口中呜咽道：
　　“爹爹，娘亲……我冷……”
　　
　　方静玉心中一软。平时只听说他的名气大，只是平素并无交集，对他的所有印象也只是“第一才子”的名声，今日面对着活生生的人，在危难之际见识了他的机智冷静，了解了他的喜恶爱憎，在他最脆弱之时，见到他发脾气、赌气，听见了他委屈的呓语，如同不小心窥探到了他的秘密，他对她来说再也不是一个心高气傲的干巴巴的符号，而是一条笑闹嗔怒的鲜活的生命。
　　每一日，她都会在大街上遇到无数的人，与其擦肩而过。
　　每一日，她都会与一些认识却不相熟的人打交道，却终生不会靠近、了解。
　　本来，他和她就像是两颗恒星，离得不远不近，只是在天幕上互相瞭望几眼。一辈子熟悉而又陌生的距离，却因为这次坠崖而蓦然拉近。这么凑巧地靠近了一个人的内心，又如何能不动容！
　　
　　这一次，她再也不能一把拧醒他，她下不去手，只好在他的耳边一声声唤道：
　　“杜公子，杜公子，杜公子……”
　　“怎么了？”杜公子费力地睁开眼睛。他本来想沉沉睡去，却被这个声音扰得他睡不安稳。
　　“天快要亮了，明日再睡吧，你陪我说说话。”方静玉柔声道。
　　此刻的她如同脱去了白日冷漠、嚣张的壳子，在黑夜的掩护下，露出了她温柔的内心。
　　
　　“说什么？”他用力撑着眼皮，问道。
　　“说什么都行，要不，你说说你最想要什么？”
　　“嗯，”他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我爹娘很疼我，但是只是按照世间男儿应该有的那样疼我。比如说：一名女子想做买卖，父母会给她本钱；想去游历，父母会放心的让她出门；想考取功名，父母会大力支持。可惜换了男子，父母就会大力反对。这世间只有女人才需要顶天立地、养家立业，男子只需要操持家务，养在深闺。我也想去做买卖，想去四方游历，想要守住家族基业，但是父母再疼我也不会支持，这就是女子与男儿的不同……”
　　
　　他絮絮地说了很多，方静玉一边听着，一边暗自点头：世上人们对于男子与女子的要求在本质上是如此的不同——在这一世，她可以被家族支持，大展拳脚，俗世的礼义信条大多对女子不加限制，而在上一世，她又何尝不是束手束脚……
　　
　　“你觉得这些话大逆不道吗？”杜公子讽刺地笑，轻声道，“可我就是这么想的！夜这么长……咳咳，我……怕是熬不到天亮了，临死前，我想一吐为快……”
　　“不，你说的很对。”方静玉并没有反驳他的话，更没有质疑或是嘲弄，只是静静地说道，“只有你活着，你才可能把你所想一一实现，你若死了，可再没有半点机会！”
　　
　　杜公子在黑夜里吃惊地看向她！他虽然在贵族间一直如众星捧月一般被爱慕、被拥戴，但是有时候也会觉得孤独和冷清，这些话更是跟谁都没有讲过，万万没有想到，她会赞同他的看法。原来骨子里，他和她一样是离经叛道的人，只是她从不肯掩饰，而他掩饰得完美如一只狡猾的狐狸。他不禁轻声笑了起来：临死前竟然找到了一名知己，可见天不薄我！
　　
　　“天就要亮了，她们一定会找来，我们都会活着！”方静玉坚定道。
　　说了一夜的话，两个人的气息都单而薄，语气更是虚浮飘渺。
　　
　　天空开始微微的泛白，那么一丝白似乎虚无地浮在空中，散在黑暗里几无可察，但是毕竟带来了希望。
　　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四肢僵硬冰冷，只有心口还微微地有着热气。
　　
　　一只火把从旁边远远的陡峭的山势上转了过来，火光下有一张焦急的脸。
　　“主子——”嘶哑的喊声随风传来，支离破碎。
　　“这里，我在这里！”方静玉用尽力气喊道，声音也是虚浮无力，破碎不堪。
　　那人迟疑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马上狂喜地喊道：
　　“春柳，春柳，主子在这儿！”
　　
　　漫长的黑夜过后，天，终于亮了。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谢谢3463823的霸王票！在你的大力支持下，我一定会努力的！（(*^__^*) 我最近刚明白霸王票是怎么回事，所以，原谅我最初的迟钝吧，没有在你刚霸王的时候道谢！）
谢谢每章留言的萍萍哦，你是我每章更新的动力！你每章都在，所以，我才会有些底气写下去！
本来，这篇文是在我情绪最低落的时候开篇的，因为不写一点东西，我觉得会活不下去，生活没有什么意义！所以最初的几章写的有些不连贯不详细，现在情绪好转了，觉得前面的写得不好，有点糟蹋故事，就挑剔地想坑，幸亏收到各位读者的支持和留言，知道有很多人在看，所以决定坚持写下去，现在已经写顺了，我一定会越写越好的！
最近有些忙，更新会不定，我一定不会坑的！因为故事的结局在去年就定好了！ 
                  第十三章 等待
　　今夜，星稀无月。任听琴忽然从床上翻身坐起，心神不宁。他走下床，打开窗子，看着院子里的假山。那座假山也叫碧簪山，是方静玉见他一直捧着名山胜水的书看，特意请人为他建的，与真的碧簪山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很多。他知道方静玉去了碧簪山，晚上会宿在那儿，不由得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她走过的路线，以及她居住的庭院。
　　
　　他喜欢看游记，喜欢听各种趣闻，因为他注定了活不过三十岁，一生被困在庭院里。他体弱多病，曾经任性地出过府，回来就大病了一场。方静玉急得忙前忙后，频频去请名医，张罗着各种药材。那时候，他就心甘情愿地画地为牢。他还想活着多陪陪她，所以，他惜命地不再跨出府门一步。
　　
　　也许是名字中带了一个“琴”字，他喜欢弹琴。教他弹琴的老师一直夸他有天分，还将珍藏已久的名琴赠予他。他欣喜之下，每日抚琴。方静玉被冷落了，就站在一旁酸溜溜道：
　　“多少人摸过的脏琴，还值得你当宝贝！”
　　然后，她费尽心思地搜罗新琴送给他。
　　
　　他曾用羡慕的语气说起过那参天的竹林。过不了几日，方静玉就砍下来一根，拖回了家。任公子不禁哑然失笑，问道：
　　“我想看见的是一片，不是一根啊，你莫非还想把它们通通都砍下来，拿给我看不成？”
　　方静玉嘿嘿笑道：
　　“我早有准备。看，我请人将它画下来啦！”
　　画卷展开后，那满眼的青翠挺拔扑面而来，满纸的空灵之气，逼得人眼睛里都含了泪。
　　
　　这样的画卷，方静玉请人画了很多，他足不出户，就能看到大千世界。还有他的庭院，只要他对什么着迷，方静玉会马上命人将假山、池水、花木重新布置，力求给他看见最真实的美景。他只身不动，就能看到四周的景色变换。
　　
　　这几年来，方静玉为他做的点点滴滴他都铭记于心，并不是不感动啊，只是他不能以身相许，因为他是一个短命之人，不能陪她到白头。
　　
　　微弱的星光下，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禄儿不知道何时醒了，细心地给他披上一件外衣，随手关上窗道：
　　“公子，夜深了，去睡吧！只怕一时贪图夜风凉快，明日又会发起烧来。”
　　“好。”他点点头。
　　
　　“公子，”禄儿给他倒了杯热茶暖身，迟疑了片刻道，“傍晚的时候，我看见天上，就是碧簪山的方向炸开了一朵烟花，墨王爷带人急匆匆的赶了过去，会不会是……”
　　任公子的眼皮猛地一跳，不好的预感涌上心来。
　　“你派人去看看，墨王夫睡了没有？”他吩咐道。
　　“是！”禄儿答应。
　　
　　很快，一名小侍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禀告道：
　　“不好了，要出大事了！整个墨王府灯火通明！”
　　“啪”地一声，茶杯摔碎在地。他急声道：
　　“快，准备软轿，我立刻去墨王夫那里。”
　　
　　任公子匆匆地赶过去时，墨王夫正独自站在桌前插花，见了他，遂笑着招手道：
　　“快来快来，人们都说插花最基本的规矩是‘插单不插双’，我偏偏就想让它们成双成对！我要把这两朵含苞的花高高地插在偏左的位置，这两朵半盛的花矮矮地插在下方，这两朵全盛的花，就让它们头挨着头插在中间偏右的地方，再用些葵叶和满天星做点缀，你说好不好？”
　　
　　墨王夫一边兴高采烈地说着，一边用剪刀利索地修剪着枝叶，将它们一一插入花瓶内。这使得任公子溜到嘴边的话还未问出口就又咽了回去。
　　“好。”他只得这样说。
　　
　　墨王夫命人给他抬来了一张美人卧，让他或坐或躺着休息。任公子知道自己的身体不能逞强，也就披上毯子坐了下来。
　　
　　烛火跳了跳，爆了个花，昏暗了下来，又被小侍拿剪刀剪去，重新明亮了起来。夜色在人们的心中弥漫，安静攫住了每个人的心。
　　
　　墨王夫忙忙碌碌终于完工时，他端详着那花瓶时的神情就像看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
　　任公子欣赏的目光落在花朵上，只见那两朵粉色的花苞高高地向左倾斜下来，如同羞涩的欲把脸孔藏在叶子底下的孩子，两朵半开的红色的花点缀在花瓶边沿，如馥郁的将要倾吐而出的秘密，而那两朵金色的重瓣大花开到了全盛，几乎瞬间夺走了人们全部的注意力！它们幸福地灿烂地嚣张地舒展着花瓣，如同一个人最美好的年华和最肆意的青春。
　　
　　任公子不禁赞叹出声道：
　　“太美了！”
　　
　　墨王夫此时也优雅地坐了下来，微笑地看着他道：
　　“这是我等待的方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有些苍白，甚至有些发抖。他高傲地挺直了背，姿态高贵地坐在那里，身畔映衬着那刚插好的美丽的花，如同一幅贵重的皇家的肖像画，他唇边还留着一丝恍惚的笑，烛光里脸色平静，竟有一种奇异的美能够直达心底。
　　“真美！”任公子再次感叹道，这一次赞的是人。
　　
　　墨王夫温暖地怀念道：
　　“静玉是个孝顺的孩子，她小时候不肯说话，用尽了法子也不开口。我有一次摔倒了，留了血，可真把她吓坏了，不管不顾地扯直了嗓子一连声地叫‘爹爹’！就连我去更衣，她也要眼巴巴地跟着、看着，一个劲儿地黏着我，生怕她一个眨眼，我就不见了！”墨王夫失笑道。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满足地继续说道：
　　“这个孩子重情，心里有股执念，凡是认为值得的，不管怎样都去做。凡是她讨厌的，她就坚决避开，别人怎么说她也不改。别的小姐屋子里，总是放着几位漂亮的小侍，她的屋子里不仅不要小侍，还不肯让下人去收拾东西，宁愿自己动手。你说怪不怪！哈哈哈，还有，她养的鸽子，那是起的什么破名字，非要叫‘灰鸡’！”
　　
　　任公子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方静玉给鸽子起的怪名字，他也很难理解。
　　“我窗前有一座碧簪山，屋后躺着一株她砍下后拖回来的毛竹，还有，她对跳舞真是没有天分！”
　　“是吗？是吗？”墨王夫眼前一亮，立刻询问道，“她什么时候跳过舞？”
　　两个人越谈越起劲，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
　　
　　又一朵烟花在天空炸开，墨王夫激动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喃喃道：
　　“真是佛祖保佑，我的女儿没事！”
　　
　　任公子疲惫到了极点，此时松懈下来，在床上睡着了。他白玉般无暇的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抹红晕。他临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一年半后，他就十二岁了。他及笄时，一定要嫁给她。似乎，她比他更易短命。他一定要珍惜两人在一起的机会！
　　
                  第十四章 盟誓
　　方静玉死里逃生，骨头断了两根，被强令卧床休息三个月。杜仲闲回到家里，发了高烧，热度来势汹汹，三天才退，又缠绵病榻了半个月，这才能渐渐地出门访友。
　　太女派人捉拿真凶，才发现那块地方早已被人挖空，形成坡度，下面垫着几段圆木，只需把挡路的基石拍碎，圆木滚下，必然会连土带人滑向悬崖。
　　事发后，李缤迅速地混在人群里，不知所踪，而蒋聪在反复询问之下证明了确实毫不知情。
　　
　　方静玉终于放心地睡了一觉，醒过来时，看见任听琴的眼睛红红的，似乎刚刚哭过。
　　墨王夫听到动静，激动地端着熬好的小米粥走过来，细心地一勺勺喂她。
　　墨王爷大步走进来看了看她，一时间找不到话说，又亢奋地迈大步出去了。
　　宫里赏下的珍贵药材一筐筐运了过来，杜府派人送来礼品大力感谢，任府也派人来殷殷问候。
　　
　　就这样，方静玉十岁这年，又重享了一次婴儿时候父母的溺爱，简直几倍于平时的爱的分量，让她简直像是泡在了蜜罐里。方静玉趁机大肆提出要求，把平日墨王爷珍爱的古董、字画搜罗了好几件，将平时最爱吃的墨王夫做的菜挨次点了一遍，另外，她还大胆表示，若是能日日夜夜每天每时都能见到任公子，她的心情一舒畅，伤口会好的更快！
　　
　　看在“病者为大”的份上，任公子低下头没有言语，墨王爷夫妻俩就权当他是默认，赶紧让人将他的行李安置了过来。
　　于是，方静玉睡在里屋，任公子睡在隔壁，春柳、秋露伺候在外间。
　　
　　“好好的节，是谁定的这破规矩，凡是参加比赛的小姐，都不能带侍从！若不是我俩迫不得已躲在暗处，也不会救之不及！你看看小主子受的这罪！”秋露气愤道。
　　“嘘！”春柳做了个手势，小声道，“我觉得主子这是因祸得福！”
　　两个人趴着门缝朝里边看了一眼，又对视一下，不禁“嘿嘿”地笑了起来。
　　
　　这时候，方静玉正假装睡着，右手一寸寸地前移，慢慢地握住了任公子的手。
　　任公子轻轻地挣了挣，自然是没有挣开，也就随她去了。
　　
　　过了一会儿，方静玉悄悄地睁开眼睛，发现任公子正在不错眼珠地看着她。
　　“我睡醒了！”方静玉大言不惭道，“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你什么时候才装模作样地醒来。”任公子答。
　　“你怎么知道我装睡？”方静玉奇道。
　　“因为你握住我的手因为紧张出汗了。”任公子平静道。
　　
　　方静玉的手并没有因此而松开，她讪笑道：
　　“我那是身体不适出的虚汗！”
　　“切！”任公子不信。
　　
　　“我就是想握住你的手怎么了？”方静玉开始耍无赖，“我握住你的手睡得踏实。”
　　“我又没有说不行！”任公子轻声道。
　　方静玉脸红脖子粗，还想再争什么，忽然听到这句话，不置信地看过来，果然见任公子的脸孔发红，微微垂下头去。
　　白玉般的面孔不知何时娇艳若花，是情窦初开到了含苞欲放的时候了吧！
　　方静玉这才知道，原来在喜欢的人面前，一颗心是那么卑微，对方的一点点赐予都会让心狂喜地飞上天去！
　　她大喜过望，拉起他的手用柔软的唇吻了一下。任公子的手如同被烫到了一般，向回缩了缩，没有挣开，于是，脸上像着了火，头垂得更低了。
　　方静玉欢喜得无法言语，一时间温香软玉在手，柔情满怀。
　　
　　阳光活泼泼地倾洒进来，屋子里明亮而又温馨。
　　“等我们过了十二岁生日，我就去任府求亲。”好半晌，方静玉才憋出了这句话。
　　任公子不去看她，只是红着脸，微微点了点头。
　　
　　年少的时候，那些不负责任的誓言啊，总是这么轻易地说出口，即使用尽了一生也没能实现吧，那颗不变的心却证明了这句话的真诚！
　　那时候，不知道墙外的谁正在唱歌：“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我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作者有话要说：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我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思帝乡》）改自韦庄的词。
                  第十五章 成人礼
　　两年前，太女的成人礼可以说是隆重非凡，等到了嚣张跋扈的方大小姐，人们都纷纷议论说，不知道她的成人礼又得怎么折腾。出人意料的是，方静玉的成人礼静悄悄的，甚至没有请几家宾客去观礼。要知道，请去观礼的几家公子是会被当作成亲的对象来考虑的。这没有邀请即表明，方静玉的夫郎已经有了人选。
　　真是几家欢喜几家忧。有些人家为了顺利地避开了这一劫暗自庆幸不已，而有些人家则是牢骚满腹了。
　　
　　李家的春华诗会上，一团红云袭过，停在一个偏僻的角落。
　　“表兄，她有没有邀请你？”红衣小公子着急地跺着脚，问。
　　“没有。”白衣的杜公子淡然道。他眉目如山，舒卷若云，落落大方，自有一股清华之气。
　　他去年及笄，成人礼上，皇家派人送来了隆重的贺礼。只是不管太女也好，方大小姐也罢，都未前去。有心人不免纷纷猜测他的归宿，不知是知礼的太女，还是强悍的方霸王。
　　
　　“我越是调查她，越是觉得她神秘！五岁的时候，她是唯一一个没有被送去山林修炼之人，十二岁之前，她是唯一一个没有被委派给任何家族事务之人。若是不了解她，我也定然以为她是顽劣不堪不成器，所以才被皇家忽略。见过她一面才知道，她不是那种一事无成的纨绔女，莫非，她就是那种外表冷酷内心温柔，因为不善于解释所以被人误解的话本里的传奇人物？”红衣公子一口气说完，眼睛亮晶晶的，全都是天真的好奇与憧憬，还有那不小心遗漏的一丝爱慕。
　　
　　“无聊！”杜公子用手指弹了一记他的脑门，笑斥道。
　　“唔，”他用手盖住额头，瞪向他道，“你们这些人只知道谈论些没用的诗词，岂不是更无聊！”
　　
　　此时，有一人从墙头一闪而过，从假山后转了过来，她衣上沾血，浑身的杀戮之气，正是他们方才谈论的方静玉，杜公子不禁大吃一惊！
　　红衣公子看到她面上的煞气、衣上的鲜血，惊吓过度，张嘴想要大叫，被方静玉一记手刀打昏在地。方静玉收起身上的戾气，眼中迅速地滑过一丝懊恼，低斥道：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李公子办了一次春华诗会，邀请众位公子来别院赏花。”杜公子恢复平静，不卑不亢道，仿佛没有看到她浑身的血迹，“倒是方小姐今日成人礼，怎会有空来此？”
　　“有事要办。我不知花园里有众多公子，恐惊了他们，还请杜公子派人通知李小姐，带一身干净衣裳过来。”方静玉冷静道，语气更像是命令。
　　杜公子不由得点头。
　　
　　不多时，李小姐带人赶到，命令手下将红衣公子抬到客房休息。杜公子跟随表弟离去时，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那位五品官职、正值官场得意的李小姐，正诚惶诚恐的跪在方静玉脚下，而方静玉威严、高傲地站在那里，身上迸出的竟是杀意！
　　那一眼，像是雕刻进了他的生命里，再也不曾抹去，可奇怪的是，他竟然不怕她！在他的心底，他竟然坚信她不会随意杀人，更不会杀他！
　　
　　“前朝余孽包围了别苑，准备了火药，你还敢办诗会？除了你的家人，未来的太女正夫也在你的花园里，今日若有闪失，我看你想用李府多少条命去换！”方静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冷冷道。
　　李小姐的牙齿开始打颤，一个疏忽啊，就差点连累全府65条性命！
　　“属下甘愿领死罪！”
　　
　　方静玉静看了她半晌，沉吟道：
　　“母亲命我接收大批暗卫，我知道有人不服。不管你是轻视我年纪小，还是单纯地宠溺幼弟，想满足他的心愿，做事都不该疏忽！既然有错，你且去刑堂领罚，事后自请去边疆吧，这个位置，我自有安排！”
　　
　　“是！”李小姐悄悄地抹了一把汗，松了一口气。怪只怪自己先前轻视她年幼，没怎么把她的提醒当真，再加上幼弟苦苦哀求，才松口允他在此处开诗会，给了敌人可趁之机，差点惹出大乱子！
　　“那战场的残局……”她迟疑了一会儿问道。
　　“春柳、秋露自会收拾。”方静玉道，接过了那套干净的衣服。
　　
　　红衣公子醒来后，杜公子一口咬定刚才是他做了个噩梦，明明在参加诗会的时候睡着了，又哪里来的带血迹的女子，更何况今日是方静玉的成人礼，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她怎会胡乱出府！红衣公子惊疑不定，又怕又憎，经此事后，倒是对方静玉渐渐地失了兴趣，正是应了一句成语，叫做“叶公好龙”！杜公子暗中观察，见表弟丢开了喜欢方静玉的心思，心中也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再说那方静玉，回到王爷府后沐浴更衣，走向祠堂。
　　“主子，那贱人……”春柳在一旁请示道。
　　“竟然敢在主子的茶中下迷药，应该将他碎尸万段！”秋露气愤道。
　　“先关着！”方静玉道，脚下不停，大步迈进了祠堂。
　　
　　祠堂里宾客冷清，只有皇帝一人前来观礼，同龄的玩伴只有两位，一位是太女，一位是任公子。
　　方静玉跪在大堂中央，先祭拜过祖先，又叩谢父母养育之恩，最后由任公子呈上木梳，太女呈上玉簪，皇帝亲自为她束发。
　　皇帝左手拢发，右手握紧凤梳，象征性地梳了几下，就用白玉簪挽起秀发。礼成。
　　
　　“从今日始，你和太女一起，要肩挑起日月，担起这山河！”
　　女皇凝重的声音回荡在祠堂之中，饱含着长辈的期待与嘱托，一瞬间就凝固了千百年的岁月，沸腾了少年的热血！
　　
　　“是，静玉知道！”方静玉大声地坚定地回答。
　　她叩拜过女皇，站起身来。
　　
　　十二岁，就像一株早春含苞的树，枝条上缀满了花骨朵，每一个都紧闭着心房，不解一丝风情，就那么痩矍地挺立，浅浅的红，淡淡的粉，让人在遗憾的同时，又充满了种种幻想，想象着所有花朵同时绽放时的那一刻令人窒息般的美。
　　方静玉，就是这样的十二岁。
　　
　　束起发后，只见她天额饱满，神采奕奕，黑发如漆，目若晨星，回眸之间，顾盼神飞，好一位翩翩佳人！
　　
　　王爷与王夫设宴款待皇帝母女不提，单说这方静玉，被任公子抽空拉到了一株树下，忐忑不安地小声问道：
　　“禄儿呢？”
　　“被关在柴房里。”方静玉爽快地答。
　　
　　“嗯……”任公子犹豫了片刻，担心道，“你受伤了。”是肯定句。
　　方静玉笑问：
　　“你怎么知道？”
　　“我被困于庭院，对于改变的一丝一毫的气味、颜色都很敏感，我闻到了血味。”任公子不安地答。
　　
　　“只是些小伤。禄儿趁着今日忙乱，试图在我的杯中下药。”方静玉道。
　　“可曾害死了人？”任公子脸色煞白。
　　“不曾。”方静玉答。
　　
　　“是误会！”任公子慌乱道，“他对我那么好，不会，……他不会那么做的！”
　　方静玉沉默。
　　“能不能……能不能免他死罪？”任公子急切地开口道，“看在他尽心尽力地服侍我的份上……”
　　“杜府以他父母的性命作要挟，将你我的消息暗中传去杜府，叛贼假借杜府的名义令他下药，这一次害我，下一次也许就是你！”方静玉叹了一口气道。
　　
　　“不，我不信！”他眼睛愈亮，眸中含泪，如浸在水谭内的两颗黑珍珠，光润亮泽，他挣扎道，“他对我那么好，为我夜里披衣，白日烹食，他不会做出这种事的，我不信！”
　　
　　“其实你早已经知道了，聪明的人啊，”方静玉目光复杂地望着他，心里道，“你先问我禄儿的下落，又问我的伤，接着问可曾害死了人，你聪明地知晓了一切，却又固执地不肯承认，只是因为你太重情！因为你善良地不肯相信这世上有坏人！尽管受到了伤害，也是信人而不疑！你单纯如水晶，聪明如水晶，剔透如水晶，美丽如水晶！而我，只愿将你关在象牙塔里，尽全力地给你保护，不想你受到一点点的伤害。我愿意守护住你的天真和纯净，不想那水晶被摔碎，只愿啊，看到阳光照射之时那七彩的璀璨的无与伦比的美！如果这世上再也没有了这种最初最纯粹的美，那我手染鲜血，又有什么东西值得保护！”
　　
　　“你会放过他的，是不是？”任公子忽然含泪惊喜道。
　　“对！”她缓缓点头。
　　她的神态变化啊，竟是尽落于他眼底。多么可怕啊，如果，有一天，他视她为敌人！
　　
                  第十六章 知己
　　初春的柳枝，远看如一片淡淡的青云，走到树下，仔细再瞧，那一抹绿色却又调皮地消散开去，如烟似雾，朦朦胧胧，无影无踪了。一株株花树紧紧地裹着花苞，隐藏了无数的□，静静地挺立。
　　天气越来越暖，阳光明媚，洁白翅膀的鸟儿优雅地在空中划过，偶尔停歇在柳枝上，再看那柳树，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团蓬勃的新绿，颜色鲜嫩可爱，不知道为什么总想让人咬上一口，畅饮春天的甘泉。
　　杏花桃花灼灼地开放了，如天边浮着的云朵，满树的繁华。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在无数的花朵间穿梭。
　　阳光里一下子就变得热闹起来，游人纷纷来赏花折柳，编成花环戴在头上，父母呼唤着孩子，责备他不该去爬树，年轻人搀扶着老年人，还有一对对情侣偷个空儿便眉目传情……小孩子“咯咯”地笑着，去抚摸那花瓣……
　　
　　琴声不知不觉停了，似乎空中的袅袅余音里还残留着杏花的香气、嫩柳的新绿和孩子玩闹时的笑声与奔跑声……蒋聪只觉得整颗心像是浸在了热水里，舒展而又畅快，整个人就像是站在明亮的阳光里。
　　她在亭子里静静地伫立了很久，如一只离群的受伤的仙鹤，高贵、孤单，却又风华绝代，只是随便那么一站，就停驻成了一道优美的风景！
　　
　　有一队仆人经过，她有礼貌地询问，刚才的弹琴者是谁，仆人们纷纷答道：
　　“是任公子呀！”
　　她恍然一笑。
　　
　　“哎呀，让蒋小姐久候啦！”方静玉大笑着从阳光里走来，她额间佩着宝玉，腰间坠着明珠，华衣锦带，神采飞扬，潇洒自在，如神仙一般。她手里托着一壶茶，笑道，“刚才有点事，一时脱不开身。”
　　“是听心上人弹琴吧，那琴声我都听见了！”蒋小姐微微一笑，如风雪初霁，高山环绕，蓝天中微漾着几片白云。
　　
　　“是我的夫君。他在假山顶上看见人们春游，一时兴起，就弹了一曲。再过几个月，他一满十二岁，我就娶他进门。”方静玉落落大方道，语气里带着骄傲。
　　“是什么样的宝贝，你我相交两年，你都藏着不肯示人！”蒋小姐打趣道。
　　“是一块水晶，连我捧在手心里都怕不小心摔了。”方静玉笑道，亲自为她斟茶。
　　
　　蒋小姐道过谢，左手端起茶盏，右手轻掀茶盖，姿态优雅地递到唇边，谁知她一闻到茶香，不禁一怔，浅浅抿了一口，只觉得心中一涩，差点将那口茶吐出来，而泪水就那么迅速地涌到了眼睛里。她咳嗽了几下，掩饰她的泪道：
　　“好茶！只是喝得太快，呛到了。”
　　
　　方静玉不动声色地看着，随后解释道：
　　“我第一次喝到时，也是喜欢得不得了！”
　　“不知此茶唤作何名？”蒋公子急切地询问道。
　　方静玉惋惜道：
　　“五味花茶。可惜那位故人，不久前去世了！”她的话语里含着叹息，是在感叹那般清雅脱俗的人物，就那般轻易地逝去吧！
　　两个人各怀着心事，却都奇异地静默了下来，似乎在默契地为那位逝去的人儿哀悼。
　　
　　命运是如此奇特——有时候，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朋友；而有时候，能感同身受的那个人却是你的仇敌！
　　她们也许不知，她们此刻默默哀悼的，是同一个人！
　　
　　“蒋小姐为何多日不来府上，可是有何难事？”方静玉喝了一口茶，关心道。
　　“我的父亲前几日去世了。”蒋小姐面露悲戚道。
　　方静玉叹了一口气，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
　　“回到家里不免睹物思人，不如在府上小住几日吧！”
　　“好。”蒋小姐点点头。
　　
　　从那以后，无论是微寒的清晨，还是暖阳的午后，凡是琴声响起之时，蒋聪总会不由自主地来到此处散步，因为这座亭子，是府里离任公子最近的地方。
　　
　　春柳细心地观察到此事，尽责地向方静玉禀报。方静玉在心里考量了很久，方才抬起头说道：“他的琴声的确能够疗伤。”这件事到此就被丢到了一旁。
　　一向机灵喜爱八卦的秋露，在心里预测了多个才女闻琴倾慕美男良久，继而跳墙、巧遇、得相思病等各种版本，密切关注后续情节。
　　谁知道这蒋小姐举止有礼，从未误闯过男子闺房，而任公子从小体弱很少出门，就连巧遇都无从遇起，更不用说那离奇的相思病了。秋露不禁大呼无聊，被春柳追杀了一番才作罢！
　　
　　蒋聪在王府整整住了三个月。其间，她与方静玉把臂言欢，饮酒畅谈，两人都是心性高傲之人，又不甚注重世俗礼教，此一番交往更是胜过那前两年，二人心中都隐隐将对方视为莫逆之交。
　　说来也巧，方静玉洗澡的时候有个癖好，从不用美男来搓背，来一个撵一个，来两个撵一双。而蒋聪也是如此，偏好自己动手洗澡。
　　
　　“我讨厌让陌生人碰我的身体，总觉得很怪！”此时此刻，方静玉惬意地泡在温泉里，喝了一口梅花酒道。
　　“我只想这么痛快地活着，怎么死无所谓啊！”方静玉似乎醉了，以手击水吼道。
　　月光下，水花四溅，她的容貌氤氲在水雾里，潇洒大气。蒋聪看着看着忽然有些失神。
　　
　　“我很怕痒，小时候别人一碰到我，我就会‘咯咯’地笑个不停！”许是回忆起了往事，蒋聪嘴角上翘，微笑起来，“唯独父亲抱我的时候除外……”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下去，抬头去看月亮。
　　这样的夜晚，春风料峭，温泉旁高大的乔木刚刚抽芽，夜里看来，枝干还是光秃秃的，奇怪的枝桠高耸向天，显得有些荒凉。天上挂着半弦月，星星稀疏，少得可怜。可是月光啊，是那么亮，刺目得几乎使人要落下泪来。
　　她的长睫毛在月光下闪着光，似乎挂着露珠，她优美的脖颈高高扬起犹如天鹅，她轻声道：
　　“他好好地走完了这一生，平安地离去。我尽了所能去孝敬他，却总觉得我做得不够！他是这世上对我最好最好的人！再也不会有人对我这般好了……”
　　
　　方静玉静静地听着，这种场景，她想不出任何话来安慰，因为逝去的人真的无人能替代！
　　良久，方静玉说道：
　　“他会住在你心里，你需要他的时候，他永远都在！”
　　
　　“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只单纯地希望我幸福……”蒋聪“呵呵”地笑，她猛饮了一杯酒，似乎也有些醉了。
　　那些梗在心里的话啊，不能对仆从说，不能对长辈说，不能对朋友说……可是不知为何，却在今日对她说了。是因为醉了，还是因为那朦胧的月色？她的理智告诉自己说：来，将方大小姐蒙骗过去！可是真正地开了头，她却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那么简单地露出了自己的伤口，将心里的话一吐为快！
　　
　　“我也希望你幸福！”方静玉大声地说，“在这一刻，只单纯的希望你能幸福！”方静玉大力拍了拍她的肩，豪爽地说道。
　　
　　“你说，人怎么活，才叫好好地活一辈子？”蒋聪大声问道。
　　“世人都说——财寿兼得，老来有伴，尽享儿女之福，这叫好好地活一辈子！我倒不这么认为！这世间千百个人有千百个人的活法！只要依着自己的心，顺着自己的意，一辈子临死的时候不后悔，就这就叫好好的活一辈子！”方静玉吼道。
　　
　　“‘依着自己的心，顺着自己的意，’说得好！就这么好好地活一辈子！”蒋聪也大声吼道。
　　一群夜鸟被惊得“扑愣愣”地从树林里飞起，惊惶地离去。
　　“哈哈哈哈哈……”两个人相视大笑。
　　笑声嘹亮，在树林里回荡，一时间惊动了天与地！
　　
　　两个人如同在作孩子的游戏，试探，回避，试探，再回避……而两颗相似的心却那么轻易地相互吸引，互相赞叹、佩服。是不是在喝醉的借口下，她们才能抛开重重的疑虑与算计，敞开心扉，尽情地大笑欢饮！
　　不管以后发生了什么事，在这一刻，她们，是知己。
　　
                  第十七章 成亲
　　琴声如水，鲜红似火的石榴花树下，一位白衣公子在水畔舞蹈，一时若天边之云，潇洒自在，一时若夏日之花，馥郁娇艳。
　　一位蓝衣公子席地抚琴，手指若行云流水，琴声若松间之风。
　　一位青色锦袍白玉束发的女子远远地站在廊下观看，手指间洒下些许谷粒，有几只大胆的鸟儿试探了一番发现没有危险，就放心地飞下来啄食。
　　
　　福儿端着茶盏从走廊的那一端行来，忽见一名灰衣女子如清风般飘落在方静玉的身后，耳语了几句，飘然退下。她步履轻盈，竟然丝毫没有惊动那警觉的吃食的鸟儿。
　　方静玉眉头微皱，看向弹琴的公子，担心之色溢于脸上。
　　福儿的脚步微顿了顿，仍从容地端着茶盏走来，对刚才的一幕恍若未见。
　　
　　一曲抚罢，舞蹈如急雨般收住，杜公子微喘吁吁，走上前来，坐在石桌旁休息。
　　任公子亦含笑收起琴，坐在石桌的另一边。
　　两个人轻言细语，笑声连连。
　　
　　福儿低头行礼道：
　　“小姐。”
　　方静玉做了个免礼的手势，说道：
　　“你过去吧，不要说我来过。”
　　“是！”福儿领命而去。
　　方静玉看着不远处言笑晏晏的二人，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道：
　　“还是晚些时候再告诉你吧！”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咳，是翻墙虏人时！”方静玉面无表情，在心里纠正道。
　　她和秋露熟门熟路，避开侍卫，来到了一个精致的院落。屋内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声，过了一会儿，咳嗽声停了，一位男子温和的声音道：
　　“你们都下去吧，我想自个儿歇歇！”
　　“是！”
　　两名小侍轻声应道，关门出屋。
　　方静玉趁机从窗口一跃而入。
　　
　　树影轻摇，若夫郎一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定睛再瞧，果然有一道身影站在他的床前，他不禁害怕得瑟缩了一下，奇怪的是，他却一声未吭。
　　
　　方静玉自然乐得不去捂他的嘴，规矩地施了一礼道：
　　“听闻贵体有恙，方静玉亲自来请，若夫郎可愿去王府做客？”
　　床上的人看清了她的脸，闻言松了一口气，轻轻地笑了笑。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笑，犹如风摇桂香，月影婆娑。他最后留恋的看了此地一眼，释然道：
　　“好。”
　　
　　方静玉招了招手，秋露翻窗而来，轻巧地背起了若夫郎，方静玉前头开路。一路翻檐走壁，不多时，几人来到了王府。
　　方静玉安置好华夫郎不提，她亲自走去任公子处敲门。
　　
　　“谁呀？”灯亮了，福儿轻声问道。
　　“是我。任公子睡了吗？”方静玉问。
　　“等会儿。”任公子答，开始窸窸窣窣地穿衣。
　　不一会儿，门开了。方静玉走进去，一把拉住任公子道：
　　“你跟我来。”
　　“怎么了？”任公子疑惑地问。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方静玉道。
　　
　　一丝不祥从任听琴的心头划过，他有一些慌乱，忽然不想再问。
　　然而方静玉仍然絮絮叨叨在说：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生老病死也属平常，”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担心地看了一眼任公子，道：“你父亲正坐在屋里喝茶。”
　　
　　任听琴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挣脱开方静玉的手，一把推开门，跑了进去。他惊惶地四处张望，果然看见他的父亲正坐在窗边喝茶。此时，云破月出，一缕清辉洒在他身畔，桂花的香影婆娑，消瘦的身姿静坐，任听琴的一颗惊惶失措的心忽然就那么安定了下来。
　　
　　“父亲！”他又哭又笑地扑了过去。
　　若夫郎的眼角湿润了。他抱住儿子，又忍不住轻咳了起来。
　　“父亲，你怎么样了？”任听琴惊慌的问。
　　“我没事。”若夫郎揩了揩眼角，笑道，“就是太想你了。”
　　任听琴道：
　　“我哪儿也不去，就陪着父亲。”
　　若夫郎笑道：
　　“好，好，乖琴儿，父亲的乖琴儿。”
　　方静玉见此情景，没有走进去，只静立了半晌，就悄悄地走开了。
　　
　　尽管方静玉四处搜寻名医贵药，若夫郎的身体仍义无反顾的虚弱了下去。
　　任听琴时时刻刻陪伴着父亲，也早已明白药不能医，他的父亲只是在苦撑着日子，等着他成人礼那一日罢了。
　　不管是心里盼着也好，想方设法拖延也罢，那一天，还是不紧不慢地来了。
　　
　　“小姐，左相携正夫亲自来给任公子举办成人礼。”下人禀报道。
　　若夫郎却躺在病床上，神色一黯。是他生的儿子啊，成人礼这一天却要由别的男子坐上高堂，听着那一声“父亲”，他心中不甘！
　　
　　“我只有一位父亲！我儿时病重快死的时候，我连母亲都没有，有哪里来的母亲的正夫”任公子嘲讽道。
　　“成人礼……没有母族支撑，莫被人嘲笑……”若夫郎虚弱道，咳了起来。
　　任公子急红了眼眶：
　　“我终年不出院门，嘲不嘲笑与我何干！”
　　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他不想让自己的父亲含憾而终啊！
　　
　　“我明白了。”方静玉道。
　　她转身吩咐下人道：
　　“紧闭府门，王府今日不接待外客。”
　　“是！”下人答应一声，退下。
　　
　　方静玉派人去请父亲。王夫知晓后，叹了一口气，说道：
　　“痴儿！”
　　成人礼上，不想拜正夫为父，意味着不尊礼教，不被母族所容，以后便不是任家的子孙，失去了任家的保护，而这，只是想守住自己弱小的弥留的亲生父亲！
　　王夫亲自吩咐人打点成人礼所需事物，率领众奴仆浩浩荡荡来到了病房前。
　　
　　任听琴沐浴更衣，换上玄色云纹礼服，在窗前焚香，一叩首拜谢天地之恩，二叩首拜谢父亲养育恩情，三叩首拜谢王夫成全自己心意之情。方静玉在一旁递上木梳发簪，王夫亲自为他梳发，梳成大人的发式。按照礼节，第一根金簪代表荣华富贵，第二根银簪代表平安顺遂，第三根白玉簪代表冰清玉洁。礼毕，王夫祝道：
　　“你从小聪明知礼，此次为父违逆伦理，舍弃母族，只愿你求仁得仁，求义得义，一生幸福安泰！”
　　任听琴含泪谢过。
　　
　　此时，方静玉拉起任听琴，双双跪在若夫郎的病榻前，恳切道：
　　“我愿娶他进门，真心护他，一生再不纳侧夫，请父亲大人应允这门亲事！”
　　若夫郎含笑点头。有人如此护他，自己也就放心去了。原本成人礼后，儿郎要被母亲接回府去，养在深闺，女子上门去求亲，应允后，再去府上迎娶。如今失去母族，亲事倒也简单，他愿意在今日就将儿郎嫁与她！
　　
　　大红的喜袍换上，王夫早已派人请来了王爷。方静玉与任听琴二人一拜天地，二拜爹娘，夫妻对拜，同饮喜酒，剪下一缕黑发系在一起，放进贴身的荷包，礼成！
　　若夫郎在病床上放心地合上了眼睛，含笑逝去。
　　任听琴“扑通”一声跪在床前，满脸的泪水……
　　
                  第十八章 若儿
　　若夫郎被埋在了他最后居住的院落里，坟前植了一株桂树。他只是一名侧夫，没有资格埋进任家的祖坟。他来历不明，亦不能被母族收骨。最后，他就躺在了儿子的居所旁，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永远的睡了过去。
　　
　　任听琴哭得累了，被方静玉抱回床上，昏昏睡去。
　　此时，方静玉一个人站在他的坟前。
　　
　　……
　　“生前，我一直伴着我爱的人，死后，我要陪着我的儿子。”几天前，他平静地说。他的眼睛那么坦荡的望过来，不知道为什么，让方静玉产生了一个错觉，他的眼睛多么像华夫郎啊！“我不放心任何人，我只放心将我的儿子交给你。他若是做错了事，请你不要怪他，因为他在这世上时日无多，我希望你们幸福！”
　　方静玉点点头。
　　不是她的错觉啊，那左相满院的夫郎都像一个人，像华夫郎！
　　
　　见方静玉答应了，若夫郎释然一笑，怀着那么多的秘密，舒展地躺了下去……
　　他很小的时候，住在宫廷里。他的父亲是低等的宫人，有一次女皇喝醉了酒，强占了他，这才生下了他。他没名没分，被父亲藏在宫殿冰冷的角落里。
　　那一日，宫里着了火，喊杀声震耳欲聋。他的父亲被强闯进宫的人乱刀砍死，他被一个大孩子所救，恐惧得浑身发抖。那位救他的小公子有一双和他相似的眼睛，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趁乱将他拉到了假山里。两个人躲藏在那里，彼此的手指冰凉。那位小公子忽然轻声说：
　　“你一定是我的弟弟！”
　　他们在假山里躲了一天一夜，然后，手拉着手，一起逃了出来……
　　
　　那个皇族像是被上天诅咒了，每个人都那么短命……
　　
　　金灿灿的阳光照进屋子里，他在心里胡思乱想着，方静玉悄悄地退了出去。
　　当然了，若是方静玉听见了他的心里话，一定会告诉他说，是因为近亲结婚导致那女皇的基因不好。但是那些话，他不可能说出来，他只会让它们统统烂在肚子里，因为，他要让自己的儿子成为普通人，过着普通人的平静生活，得到普通人的幸福……
　　
　　一阵风来，浮在天上的云朵渐渐地远去了，阳光照在桂树上，如海洋一般的绿树上泛着点点白光。
　　
　　方静玉静静的站着，思绪如流云般来去。这位看似胆怯的男子其实一直都很勇敢，冒死带着孩子出府看病，为了爱留在那个女人身边，为了孩子的一生幸福又抛却一切随她出府……他定然早就想明白了，若他不出府，他的孩子一定会来府中待嫁，陪伴他度过最后的光阴。而在那个复杂的府中，他看似尊贵，却并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孩子，所以，她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虽然害怕，却一声未吭……
　　
　　方静玉郑重地朝着他的坟鞠了一躬：
　　“谢谢你，养了一个这么好的儿子，我一定不会负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树上停歇了一只乌鸦。她的话音刚落，那只通体漆黑的鸟就“嘎”地大叫了一声，展翅飞去。它的翅膀在空中优美地划过，打了一个旋，渐渐地远去……
　　哪怕是一只众人厌弃、从不受宠的乌鸦吧，它在空中飞翔的姿态，仍然是那么美。薄暮里，夕阳下，有一瞬间甚至美得令人心碎！
　　
　　那一日，左相携正夫前去王府，为任听琴举办成人礼。从王府寻医找药的举动来看，她能猜出她失踪的若夫郎就在王府。
　　禄儿被打了几板子，撵了出来，王府再没有任何眼线。若夫郎的床上空空荡荡。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看到那间屋子空了时，她的心也不由得一空。
　　
　　十几年前，她携家眷前去偏远之地赴任，路遇劫匪，侧夫与仆人被杀害，只有她们母女被人所救。当时，女儿还小，又失去了父亲，日夜啼哭，发了高烧。那时候，一位神仙一般美丽的公子出现在她们面前，他，就是恩人的丈夫，来帮她照看孩子。他也有一女，名叫“聪聪”。那时候，她被他的光彩迷住了眼，根本无暇他顾。可是如今想来，他的身边一直跟着一位少年，她以为他是奴仆，可有一次，她却听见他唤他为“弟弟”。
　　
　　回忆越发清晰了起来，那名少年细心地照看着她，不爱说话，只是经常偷偷的看她。几日后，她独自去赴任，生病的任天华就拜托给了他们照顾。
　　三年后，她升了职，被调回京城，去接女儿时，才发现他的妻子因病去世，女儿不知所踪。
　　
　　“我希望你能帮我照顾他！”她的恩人临终时说。
　　她连声答应。
　　他失去了妻子女儿，悲痛欲绝，神色恍惚。那时候，是那位少年沉默地守在他身旁，一直照顾着他的哥哥。
　　
　　日夜相处，她有些猜出了他们的身份。为了掩人耳目，她对外宣称，这是她的华夫郎，是她第一位女儿任天华的父亲。她爱慕他，却因他是恩人之夫，终生不能对他不敬。也许，能够经常看到他，去他的院子里喝杯茶，就是她最大的荣幸！
　　
　　她不知不觉地娶了一个又一个夫郎，每一个都有些像他。可是，当她从醉酒中醒来，发现身边躺着的是那位少年时，她气愤地以为是他背叛了他的主子，背弃了那位美丽如神仙般的人。所以，她故意忽略他，甚至忽略了他生的儿子。那时候，她并不知道“墙倒众人推”，他们父子因她的不喜而在府里受苦。
　　
　　而华夫郎的院门为她打开的次数越来越少，她也全都不由分说地迁怒到了若夫郎身上。如果若儿还在华夫郎的身边，那么，在若儿的劝说之下，她还是能够时常见到他的吧！
　　
　　可是，床空了。华夫郎病重之时，有一夜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华夫郎离去时，她还在心里庆幸说：若儿还在她的身旁。可是，胆小寡语的若儿一次都没有跟她谈起过华夫郎。即使她问起来，他也从不回答。她不禁又是一阵恼怒，继而狠狠的冷落她。可是现在，就连若儿也不见了。当那张床空了时，她才知道，那经常沉默的男子在她的心中已经占了多么重的分量！
　　他爱她，却从不曾故意讨好，也不曾蓄意出卖。他不曾出卖过关于他哥哥的一个字，尽管她狠狠地冷落了他！
　　他爱她，这她知道，所以才放心大胆地丢弃他，给他难堪！
　　他站在房间的阴影里，站在原地，等她回头，可是他一次都不曾祈求！
　　
　　她带着贵重的礼物，携着正夫，前去王府，她要给他生得儿子一个最盛大的成人礼！她要向世人宣告，这是她最宠爱的一个儿子，以慰他的心！
　　路上，她的正夫随手打开了那个盒子，盒子里的三枚簪子耀花了人的眼，他嫉妒地扭过头去。
　　可是，来到了王府门前，她听到的却是这样的答案：
　　“王府今日不接待外客！”
　　
　　她本以为，今日来到这里，会在成人礼后，抽空见他一面，给他一个惊喜，可谁知他却这般决绝，那一夜离去就已是离别！
　　她颓然的靠在车上，她怎么会，她怎么敢这般自信？自信她每次回头，他还等在原地！他的身份是何，她又不是不知，又怎能肆无忌惮地消耗着他的爱，直到爱意磨尽！
　　现在才知，除了他的爱，她一无所恃！而现在，他舍弃了她。十几年的相伴啊，她却一直都在赌气发怒，如今想来却是一个笑话！她凭什么那样对他！她依仗的无非是他对她的爱！如今，爱消了，人去了，楼空了……连他的孩子都与她再不相干！
　　
　　这时候，她不禁一阵发抖，他的病，他的病怎样了？他莫不是要撒手撇下她而去！最狠心的那个人明明是他，就连撒手而去，也不叫她看他最后一眼！她那么多后悔的话又该对谁去说！他在临终前，可曾想起过她？他，可曾恨她？
　　
　　那时候，她不知道，王府内，深深庭院之中，那个曾经深深爱过她的人，受过儿子儿媳磕的头，正在含笑离去。
　　她不知，一个曾经目睹、经历过那么多生死的人，才会在生前对感情无比的眷恋，如夏花般热烈地无声地无悔地付出，而一旦要凋谢，就是那么决绝地毫无牵挂、义无反顾地离去！
　　
                  第十九章月色
　　
　　左相终是寻了个机会，进了王府。等到她看见自己儿子时，已经是寒蝉凄切的秋季了。看见也只是看见他的影子而已，因为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山水屏风。
　　
　　“你的父亲，他还好吗？”她急切地问。
　　屏风后沉默了半晌，一个轻微的声音答道：
　　“再过三日，就是他的百日祭了。”
　　她的心犹如被一记闷雷砸中了胸口，身子僵硬，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早已预料到了他的死，可她还是无法接受！
　　
　　她急急喘息了几次，问道：
　　“他可曾提起我？”
　　“不曾。”他犹豫了片刻，轻声道。
　　她一时间顿觉五味杂陈，衰老了许多。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描摹着屏风上的山水，不知何时，她与他的魂已隔万水千山！他，从不曾托梦与她……
　　
　　屏风后的人有些不忍，搜索枯肠，补充道：
　　“他走得很安详……也许……父亲觉得你会过得很好，所以不必牵挂。”
　　“不，我过的不好，很不好！”她那一瞬间几乎要发狂。她红了眼眶，深吸了一口气，将各种情绪压下。
　　“方静玉，她对你可好？”她关心道。
　　“很好。”简单的两个字，舌尖上却似沾了蜜。
　　
　　“如有事，可去相府找我，你是我的儿子，即使你没入任家宗谱，我也不会放着不管。”她说。
　　“知道了。”他淡淡应道。他答应只不过是想安她的心，他知道他永远不会求助于左相府。左相府不仅仅有左相，还有她的众多夫郎。他还记得，小时候，她那些夫郎受宠时，总忘不了欺负他与父亲，然后去华夫郎那儿挑衅。于是，他父亲渐渐地不再去华夫郎的院子，而华夫郎的院门也越来越少打开了。
　　
　　左相离开后，他呆呆地坐在屏风后，任时光流逝，光线渐暗，而他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精致的白玉雕像，直到一双温暖的手执起他冰冷的指尖。
　　“我不会让你受委屈到相府求助的！”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此时，她弯着腰，凑近他的脸孔说。
　　
　　他最初吓了一跳，身子后仰，但是一看到那熟悉的眉眼里蕴含的深情，他就不再动弹，越发局促起来。
　　方静玉如愿以偿地亲了亲他花瓣一样柔软的唇，扶他站起来道：
　　“小琴琴，我们要去吃晚饭了！”
　　他的耳根不禁一红。成亲后，她一直这么叫他，还总爱动手动脚的，让他很不好意思。
　　
　　两个人回到调弦居，见桌上早已摆好了饭菜。福儿向两人施了一礼，含笑退下。
　　“来，喝一碗汤，父亲说这是专门给你补身体的！”方静玉给他盛了一碗热汤，殷切劝道。
　　“你也喝！”他温柔说。
　　方静玉扑哧笑道：
　　“不是给女人喝的，这汤是专门给男子喝的，养好了身体以后才能多女多福！”
　　任听琴知道自己闹了个笑话，脸上不禁一红。方静玉就坐在他旁边，亲昵地伸手捏了捏他飞霞般的脸蛋。他偏了偏头，没有躲开，就将脸埋在饭碗里，喝起汤来。
　　
　　就寝的时候，任听琴睡在床的里侧，方静玉睡在外侧。窗帘没有拉严，有星光透了进来。
　　“我想看星星。”他说。
　　“好。”她说。
　　
　　窗帘被全部拉开，窗外有皎洁的月光和璀璨的星光，倾泻而入，如银似霜，铺了一地。那月光似乎将床浮了起来，两个人像是睡在月亮上。
　　在那奇异的月光星光里，整个世界就像一块透明的水晶，一切都那么清晰而美丽，又像水晶宫外笼了一层轻纱，浮动着雾色水汽，只要用手轻轻地一掬，那月色就会如水一般流动起来。是啊，他们就睡在这样的水晶宫里。
　　两人的面容在这样的月色里显得越发美好起来，脸庞似花瓣，细腻如玉，明明能清晰地看到五官，却看不到阳光下的瑕疵。
　　
　　有一瞬间，他们心中惊叹，彼此对望了一眼，又从对方的眼睛里读懂了含义，于是，微笑如风……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躺在这水晶般的夜晚里，手拉着手，沉醉在这美丽的月色中，渐渐睡去……
　　
　　其实，心中感悟到美丽，人会变得空灵，忘记俗世。于是，在那大自然的美丽中，他养好了伤口。他不再蜷在黑暗里默默地流泪，将那泪水湿了她的衣衫，也不再一遍遍地回忆，甚至推想着以后。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想，只是用心感悟着美，惊叹，然后，渐渐沉睡……
                  第二十章 弃子
　　时光过的缓慢而又从容。
　　秋天，方静玉牵着任听琴的手在火红的枫树下走过，去看蓝天下摇曳的一大片金黄色的菊花。
　　冬日，方静玉在窗前堆起了两个雪人，然后在任听琴的惊讶中从窗口跳进去，挽住他的胳膊，仰首挺胸，做出和雪人一样的造型。
　　春天，两个人一起去水边折柳，贪看燕子衔泥，拨弄桃花的倒影……
　　夏日，二人折荷为伞，学和尚与尼姑修行，一本正经地念一句法号，然后比赛钓一条肥鱼拿去厨房清蒸……
　　
　　快乐的日子似乎无边无际！方静玉一忙完手头的事情就来调弦居游玩。两个人同进同出，同食同息，如同一对比目鱼。任谁看了，也禁不住要赞一声恩爱夫妻！
　　她在家里呆的时间愈久，在外面抛头露面愈少，久而久之，她的名声竟然变得好了起来，不管哪一个故事的版本都是称赞她的夫君嫁给她后，施巧计，帮她改邪归正。秋露兴致盎然，一一道来，逗得方静玉哈哈大笑。
　　
　　那一日，夏阳炙热，午后，杜公子约了她在静雨茶楼喝茶。方静玉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又腻着任听琴说了一些甜蜜的话，这才恋恋不舍地出门。
　　
　　静雨茶楼坐落在白石桥畔，杜公子坐在六角亭里，一个人对着那湖中的荷花发呆。他很少有发呆的时候，确切地说，他是有些出神。
　　当那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那座白石桥上时，他神情恍惚起来。
　　万朵莲花中，荷叶亭亭，她一身浅黄色衣裳，犹如乘着一艘白玉的龙舟，向他驶来。
　　他的嘴角不禁微微翘起，欢欣、狡黠，恰如偷了食的狐狸。一身白衣华贵，头上珠翠轻摇，竟有些少年情怀，冲动而又有些羞涩。
　　
　　不一会儿，方静玉来到六角亭里，打过招呼，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还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
　　“有事？”她漫不经心地问。
　　他摇了摇折扇，点点头，含笑问道：
　　“没事就不能跟你一起喝杯茶了？”
　　“那倒不是！”方静玉大大咧咧道，“只是大热的天，你不在家里避暑，倒跑出来乘凉，路上就能被大太阳晒成皮！”
　　“有经验的老人说，今日倒是有雨呢！”杜公子噙笑道。
　　
　　“好了好了，快说什么事，”方静玉催促道，“说完了我正好回家喝酸梅汤。”
　　“这件事，我倒是有些难以启齿，”杜公子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我跟任公子是好友，所以，才把你约出来，在外面谈，省得他知道了心烦。”
　　“哦？”方静玉精神百倍，询问的眼神看向他。
　　“我听说……”杜公子支支吾吾道，“听说他……”
　　“哎呀，有话快说！”方静玉着急道。
　　
　　杜公子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脸上有些发红。他鼓足勇气，厚着脸皮，冲口而出道：
　　“我听说他不能生孩子，任府正在挑选一名公子送来替他。”
　　“荒唐！”方静玉闻言怒道。任听琴是别人能够代替的吗？任府还要挑选公子，闹得满城风雨，连杜公子这样的人都知道了，真是不知所谓，不知羞耻！
　　
　　“自古兄弟同嫁，被传为佳话，你会不会考虑……”杜公子试探道。
　　“不会！”她斩钉截铁道。她什么时候怕过舆论，她才不要娶一个任听琴的替身回来，弄得三个人都不开心！
　　
　　六月的天气如同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明明上一刻还阳光明媚，转眼间就大雨倾盆。
　　“糟糕！听琴他们下午去采莲子，不会被困在船上了吧！”她朝杜公子点了个头，匆匆忙忙地走了。
　　
　　随着大雨突降，杜公子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绽开，就夭折了。他目无表情地看着她洒脱地离去，左手朝着她的方向伸出，似挽留，又似道别。就像他心中的爱情，来不及绽放，就夭折在疾风骤雨里。
　　
　　他优雅地坐在桌子旁，只是身体有些僵硬。风挟着雨丝扑面而来，瞬间湿了他的面。他没有流泪，更没有声音。在“轰隆隆”的雷声里，在“哗哗”的大雨声中，他安静地犹如一幅黑白的水墨画，一个人祭奠着他的爱情。
　　
　　他的爱没有声响，没有言语，如同一朵白色的单薄的小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倔强地生长了起来，含苞欲绽……只是夏日的暴雨一来，没有任何庇护的它就那么轻而易举地夭折了。甚至，那朵花长在他的花园里，就连他自己都没有为它搭棚守护，就任它在雨中自然而然地凋零。
　　
　　他安静地看着那雨帘水幕，全世界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被遗弃在孤独的一角，在无比的喧嚣中无声……
　　
　　“茶凉了。”一名女子温和的声音道。
　　他猛地抬头，看见太女坐在了他的对面。
　　“你……怎么来的？”他的大脑似乎不灵光起来，磕磕绊绊地问道。
　　“呶，”太女指了指身后，“这亭子连着走廊，直通向茶楼啊。”她笑道，似乎只是如此，旁的什么都没有。
　　“哦。”他喃喃道。
　　“这儿有些冷，我们还是回茶楼吧。”她温柔地笑道。
　　他被冻僵的身体似乎在她的笑容里找到了温度。
　　“好。”他不由自主道。
　　太女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搀起他，扶着她向楼里走去。
　　“我们的婚期就在下月。”她说。
　　“好。”他说。
　　他来见她，不过是想找一个借口，来见她最后一面。不管他喜不喜欢，他最擅长的还有一样东西，就是下棋。他永远最擅长用极少的损失，赢得更大的胜局，而他的爱，在这场棋局里，是弃子！
　　是的，他选择了太女，他选择了站在更高的位置，来施展自己的能力。
　　冷雨飕飕，他与太女肩并着肩，向前走去，只有身体相依的地方，有着温度。在大雨中，那条走廊似乎长得看不到头，而这，就是他未来的路！
　　
　　太女扶着杜公子向前走去。前一刻，她在楼上全都看到了：他无意识的上翘的嘴角，以及那状似挽留的伸出的手……他最终的选择，她也看得明明白白，他，不愧是她选中的能与她比肩之人！在未来的深宫里，善良单纯的人似乎活不下去，她不想她的正夫短命，而他，正好适合那个位置！
　　
　　有爱无爱又如何？爱情对于帝王来说永远都是消费不起的奢侈品。起码在将来，他们会成为彼此最亲近的人，在漫长的冰冷的权利路上，用体温互相扶持着前行。她会比她的母亲幸运，因为，她选择了一个长命的伙伴。有这样的一个人陪着，她就不会像母亲一样孤独寂寞了吧！
　　
　　方静玉，她有时候很羡慕她呀！她肆意地活着，张扬跳脱，肆意地大笑，如同太阳！
　　而她，身为太女，为了万能的权利选择了在孤独的巅峰上行走。
　　只是，有得必有失，世上岂有万全法！她不知道，在将来面临选择的时候，方静玉又会作何举动？
                  第二十一章 失踪
　　春去秋来，转眼已是三年。方静玉和任听琴今年一十六岁。
　　杜王夫与太女早早诞下了凤女，举国欢庆一月。方静玉二人比他们成亲要早，至今还没有动静，不禁让墨王爷夫妻心中焦急。
　　
　　三年前任公子不能生育的传闻曾被宣扬得轰轰烈烈，随后被莫名其妙地打压了下去，如今，这条消息似乎又在悄悄流传。
　　“静玉，我找了一些太医，抽空给你们俩看看。”墨王爷在书房乐呵呵地说。
　　“琴儿，这是多女多子的草药，刚刚熬好的，快，趁热喝！”墨王夫在内堂亲切道。
　　
　　“母亲！”方静玉恼羞成怒道，“我们没有问题没有问题，你懂不懂！”
　　“父亲，”任听琴脸上绯红，低下头去，嗫嚅道，“她……喝了也没有用……”
　　
　　书房里，任凭墨王爷十八般武艺威压劝说，方静玉硬是不松口。
　　内堂中，任墨王夫玲珑心肝，凑到跟前，竖起了耳朵听，愣是没有明白关键所在。
　　于是，墨王爷夫妇默契地叹了一口气，开始动用杀手锏！
　　
　　“静玉啊，这久不留后，可不是好事，要不，挑几个侧夫试试？”墨王爷拿出早已备好的美男画册，利索地翻到一页，笑道：“看，国色天香哦！”
　　“母亲！”方静玉不满地叫道。
　　“还有还有，这个，”墨王爷又翻到一页，笑眯眯道，“看，他和听琴长得很像哦，生下孩子肯定也像你们俩！”
　　“母亲！”方静玉这一次暴怒了，她抢过画册，就想撕个稀巴烂。
　　谁知墨王爷一点都不急，笑呵呵道：
　　“撕吧，撕吧，我这里还有一本，正好交给听琴，他一向贤惠孝顺，要好好地替你挑选一番才对！”
　　“母亲，”方静玉稳住心神，忽然笑嘻嘻道：“你说，我将这本画册交给父亲可好？再着重描述一番你对着其中的几个流口水，夸赞他们天香国色，你说父亲会不会……”
　　“臭丫头！”墨王爷顿时脸上变色，骂道，“快还回来！你要是敢拿给你父亲看，等着我扒了你的皮!”
　　
　　内堂中，墨王夫款款地坐在窗前，拉住任听琴的手，语重心长道：
　　“琴儿，我养的女儿我自己知道，她对你忠心不二，自是不肯纳侧夫。她一辈子只有你一个夫君，你忍心看她此生没有儿女在膝下承欢？赶紧生一个吧，也好安了大家的心！”
　　任听琴的脸越发地红了，他也不再支支吾吾地解释，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墨王夫心中松了一口气，又唠了一会嗑，这才满意地离去。
　　
　　至此，墨王爷大败，墨王夫完胜！
　　
　　任听琴听了墨王夫的话，在心里翻来想去，琢磨着见了方静玉，该怎么婉转隐晦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再转述一下墨王夫的话。
　　他如今年龄大了，不像十二岁的时候，认为成亲就是两个人合衣睡在同一张床上，他虽然还是不大明白，但是隐隐约约地知道了一些。
　　他只是那么一想，脸上不由得红得要滴出水来。
　　
　　这时候，福儿慌慌张张地跑来，禀告道：
　　“不好了，不好了，方小姐浑身是血，倒在后花园里！”
　　任听琴不禁大急，慌慌张张地向外跑去，刚刚跑到后花园，他只觉得颈上一软，眼前一黑，登时晕了过去。
　　
　　方静玉拿着美男画册，胁迫老妈答应了她的无理条约若干，神清气爽地从书房走出来，随手召来春柳，处理了一些日常杂事，正要朝调弦居走去，却见秋露一脸紧张地跪倒在地，请罪道：
　　“奴婢失职，任正夫丢了！”
　　方静玉只觉得晴空中打了一个霹雳，她踉跄几步，使出蜻蜓步法向调弦居飞去。
　　秋露还未禀报完，诧异地跪在原地，不一会儿，见方静玉又回到了原地，沉声道：
　　“继续！”
　　原来，再冷静的人，听到爱人出事的那一刻，都会心神大乱，失去理智！
　　幸亏不一会儿，理智又回来了。这时候赶去调弦居于事无补，重要的是先知道事情真相，把握大局！
　　
　　“福儿将仆人们支开，进去说了些什么，正夫慌慌张张地出来，去了后花园。暗卫们一个错眼，正夫就不见了。”秋露道。
　　“搜，将后花园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他所在！”方静玉道。
　　“是。”
　　
　　原来终日打鹰的人被鹰啄了眼，禄儿是奸细的事她早就知道，只是留待观察并没有动，没想到真正隐藏得深的奸细是福儿，是他，虏走了任听琴！
                  第二十二章 真爱
　　任听琴醒过来的时候，福儿正焦急地坐在他床前，见他睁开眼睛，他松了一口气道：
　　“公子，你总算是醒了，喝点鸡汤吧。”
　　他端过来碗来，用勺子喂到任听琴嘴边。
　　
　　任听琴摇了摇头，不吃。他一双眼睛如深海中的黑珍珠，亮得惊人。
　　“静玉没事？”他问。
　　福儿一阵难堪的沉默，随后勉强笑道：
　　“没有。”他似乎是想道歉，又想解释，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沉默了下来。
　　
　　任听琴松了一口气，也不让他喂，自己端过碗来，喝了鸡汤。他不知道这儿是哪里，也不知道是谁俘虏了他来，更不知道那主使福儿将他虏来的人所为何事，他只知道，那人在他身边埋了一颗棋子十几年，真是好深的心机！他还知道自己体弱多病，要等到方静玉来救，就不能随意糟蹋身体。所以，他平静地喝完了汤，又就着小菜吃了一碗饭。
　　
　　“主子，假山处发现了一条密道，通向三条街外的民宅。那处民宅已经人去楼空。”秋露禀告道。丢了正夫，她要戴罪立功，将他成功地救回来。
　　“暗中查访每一处宅院，若有异动，速来禀报！”方静玉愤怒地握紧拳头，沉声道。
　　“是！”
　　
　　任凭下人们为他竭力调养身体，任听琴还是不耐奔波，病倒了。他发了一晚上的烧，口中说着胡话，有时候叫“爹爹”，更多的时候是在叫“静玉”！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为他擦去额头上的汗，拉住了他的手，女子的嗓音低低地安慰他道：
　　“没事了……我在这里……我不会让你出事！”
　　过了一会儿，有安慰的琴音传来，他渐渐地平稳了心神，沉沉睡去。
　　
　　第二日，他醒来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福儿，哪里有什么女子！他不禁以为自己恍恍惚惚地做了一个梦。
　　“公子，今天阳光好，我们出去晒晒太阳吧！”福儿小心地提议道。他还像往常一样，细心地为他整理好衣裳，扶着他走到院子里。
　　
　　上午的阳光不是很炙热，任听琴看见院子里植着几竿竹子，盛开着一树石榴花。他走过去，深深地看着那火焰似的花朵很久。
　　“该回屋了。”福儿催促道。
　　他最后看了一眼，高高的院墙，只能看到四角的天空，墙角里，燃烧着一树的石榴花。
　　
　　几天后，他病体痊愈，福儿为他拿来了几样他最喜欢的菜，服侍他吃下。这几日，他没有责备过福儿一句，更没有像别的娇弱公子一样借着摔东西来发泄情绪，他随意地相处，随意地休憩，如同在王府时一样，只是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公子，你骂我吧！我对不起你！你不要憋着，我怕你再忍出病来！”福儿收拾完碗筷，突然跪下，泣不成声。
　　任听琴安静地看了他一眼，说道：
　　“我为什么要骂你？你一定有着自己的理由。生气太浪费精力了，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力气。”
　　福儿知道自己主子的脾气，也不再多言，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公子，”他欲言又止，小声说道，“今天晚上……”
　　门“哐当”一声被踢开了，一名精干的女子瞬间提住他的衣领，将他摔了出去。
　　“不要忘了你的身份！”她厉声喝道。
　　福儿摔倒在院子里，脊背着地，手臂被划破了，眼睛里茫然一片……
　　
　　晚上，换了一个人端来饭菜，也不多话，看着他吃完，就收拾了走出门去。
　　灯影模糊，在风中摇晃，任听琴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似乎是快下雨了，风声如一头受伤的小兽，“呜呜”地响个不停。
　　他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事，他不明白福儿要悄悄地告诉他什么，他只是努力地想要睡着，可是整颗心都“突突”地跳个不停，似乎在预示着什么不好的结局。
　　他翻了一个身，还是没有睡意。窗外“沙沙”的声音，是下雨了吧。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风裹着雨丝瞬间将灯吹灭。一位高高瘦瘦的女子走了进来。
　　他害怕地看着她，将身子蜷成一团。他感觉有一种陌生的女子的气息向他渐渐逼近，他想逃跑，却无路可逃。
　　一只冰冷的手抚摸着他的脸，他突然恐惧得想要放声尖叫。
　　
　　“别怕，”那名女子温柔道，“我会放你回去的，只要你怀了我的孩子。”
　　她的手拉扯着他的衣服，他又羞又恼，涨红着脸，护住自己的衣领。
　　“不要，不要，我求求你！”他苦苦哀求，珠泪滑落。
　　“我用了最好的药来调理你的身体，大夫为你把过脉，说你能够生育。”女子温和道。
　　
　　她没有多少情、欲，亦没有多少恶意，他在黑暗中敏感地察觉到了。他不再挣扎，任那名女子轻巧地解开了他的衣服。万千种思绪接踵而来，他试图清醒地整理一下。这时候，突然有一种大胆的想法一闪而过，他努力地抓住了它。
　　“你想让静玉以为我怀了她的孩子！”他脱口而出。
　　“没错。”那名女子动作停了一瞬，赞赏地笑道。
　　“她不会上当的！”他急促道。
　　“如果她深爱你，哪怕她有些怀疑，也会把那个孩子平安养大，而你，定然下不去手除掉这个孩子！”她笃定道。
　　“可是她没……”轰隆隆的雷声盖住了他鼓足勇气却仍然孱弱的声音。
　　不过，他已经不用解释了，之前的一道闪电照亮了他赤、裸的胳膊，那上面有一点鲜红的守宫砂。
　　“她从来没有碰过你！”她不禁大吃一惊道。
　　
　　而他，也终于看清了那个女人的长相，她气质高华，优雅如鹤，与华夫郎那么相像。
　　“你是……”他用手指着她，微有些颤抖了。
　　
　　“她从来没有碰过你！”她轻轻地重复，难以置信道。
　　“是，她说年龄小的时候……对身体不好，若是怀了孕，难产的可能性大，经常会一尸两命。又没有不伤身的避孕药……”他嗫嚅道。
　　她突然大笑起来，丢开手走了出去。那一刻，她所有的谋划都功亏一篑！她败在了他的聪明与她与众不同的深爱……
　　
　　任听琴松了一口气，瘫倒在床上，他本是一赌，幸亏，他赌赢了！
                  第二十三章 石榴花
　　虽然侥幸度过一劫，任听琴还是支撑不住，病倒在床上。就连福儿被放回来侍候他，病情还是不见好转。
　　如果人质病得死了，又怎么能起到威胁的作用！所以，名医们依次出入，药方换了一个又一个。也许是心里的恐惧与压抑仍在，他的病情丝毫不见好转。
　　
　　那一日，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穿着干净整洁的藕荷色的衣裳，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摸了摸床前的药碗，说道：
　　“有些凉了，去端一碗新的来！”
　　“是！”福儿面露喜色，施了一礼，转身下去了。
　　
　　“见过恩公！”他朝床上深深地施了一礼。
　　“你是……”任听琴疑惑道。
　　“我叫百月。”男子道，“六年前，我去京城状告我的丈夫李鹤，是你的妻主方静玉施以援手，帮我打赢了官司。”
　　“哦，我想起来了，”任听琴惊喜道，“我听静玉说过此事！你怎么会在这里？”
　　
　　百月淡淡一笑，说道：
　　“我的家本来就在这里。我的母亲忠于上一个朝廷，我们一家都被称为叛臣贼子，前朝的余孽。我为了清清白白地嫁人，自然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那李鹤负了我，他们怕我伤心，一直瞒着。我脾气硬，知道了之后，果然去京城里告她。若不是杜公子和方小姐帮忙，我的结局一定悲惨极了。”
　　
　　“后来呢？”任听琴追问。
　　“后来，方小姐派人护送我回乡，谁知道那右相之子怀恨在心，千里迢迢派人追杀我们。幸亏，上官小姐及时派人接我们回来，才将贼人杀死。那李鹤，在去边疆的路上，就被人借故放走，上官小姐气不过，也派人将她杀了。现在，我与我的孩儿就住在这里。我的父亲在这儿，我的母亲在这儿，我们的主子上官小姐也在这儿，我们被世人不容，这里就是庇护我们的家啊！”百月缓缓道来。
　　
　　是啊，这儿对他们来说不但不可怕，反倒是温暖亲切的家园。
　　任听琴心中的情绪渐渐地舒缓了下来。
　　
　　百月接着说道：
　　“哪一朝当政其实与我无关，我们这些男子只不过是想找个平平静静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的儿也年龄渐大，总要找个合适的人家嫁过去。唉，如果找不到合适的人家，就要改头换面再给他一个新的身份了。又怕到时候他受了委屈，我这当爹的不能名正言顺地替他出头……”
　　听着百月的喜怒哀乐，任听琴渐渐地平静了心绪。
　　
　　“上官小姐是好人，她保护我们不被别人欺负！我敢用我的性命担保，公子你是不会出事的，她办完了事情，就会放你回去。公子请宽心居住，若你出事，我一定挡在前头，我愿时刻相伴，用我的性命保护你的安危！”百月信誓旦旦道。
　　“我信你！”任听琴说。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一个人肯因为他的妻主对他以命相护，他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有一种安全感，他忽然觉得可以放下一半的心来，可以不必时时刻刻地戒备、提心吊胆！
　　
　　这时候，忽然传来了琴声，那熟识的曲调里夹杂着莫名的心烦与焦躁。任听琴侧耳听了一会儿，琴声却戛然而止。
　　
　　是啊，应该着急的人是她！她肯费尽心思放一颗十几年的棋子，就不会冲动地轻易地将他放弃。她一定在想下一招，改走哪一步棋来转败为胜！
　　他想明白了，忽然觉得有了胃口。
　　“我想吃樱桃。”他笑着说。
　　
　　方静玉几日几夜没有合眼，与暗卫一起在京城进行了一次地毯式的搜索，仍一无所获。
　　“他们定是出了城！”方静玉断定。
　　
　　“主子，”春柳走进书房禀告道，“城里有几位名医曾被人打昏，蒙住双眼，绑架到一间屋子里给人看病，听她们描述，那个人的脉象很熟悉，多半就是任正夫。”
　　“哦？”方静玉又惊又喜，惊的是，任听琴竟然就在京城附近，喜的是，绑架他的人还肯在乎他的生死！
　　“我马上去太女处借兵，把城外的村镇一个一个地全搜一遍。”方静玉兴奋地说着，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太女很爽快地借给了她兵马，却把她本人留在了太女府，一起谋划一番。
　　“杜大人是书香门第，左相是从民间出身的新兴权贵，那右相却代表了百年的贵族。这些贵族之间互相联姻，盘根错节，势力极大。这些年来，她们的势力不减反增，可见拥有一股暗中势力的支持。我猜，那股暗中势力，就是前朝的余孽。”太女侃侃而谈道。
　　
　　“那些老狐狸，”方静玉撇撇嘴，道，“几十年前，她们就在上官王朝和方氏王朝里做了双向选择，一股势力支持上官，一股势力支持方氏，不管那方落败，都能保住本族的繁华。现在不过是旧调重弹！”
　　
　　“没错！两相勾结，狡兔三窟，才使得围剿贼人几番失利！”太女点点头，道。
　　“若想打破这个局面，只有削弱贵族，再将前朝余孽一网打尽！”方静玉气狠狠道。哼，胆敢绑架她老公，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若是此时明目张胆地削弱贵族的势力，不过是逼她们造反，所以母皇才会一忍再忍，为了百姓平安休养生息，一再给她们机会。如果借此时机，可以将匪类剿尽，再顺势削弱贵族的特权，就可一举两得了。”太女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道。
　　“嗯，我会看准机会再出手，找到她们的老窝，斩草除根！”方静玉发誓一般坚定道。
　　
　　阳光明媚的下午，任听琴站在桌前写大字，他写的是各朝各代的诗词。第一张纸上写道：
　　“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 
　　“小树枝头一点红，嫣然六月杂荷风。攒青叶里珊瑚朵，疑是移银金碧丛”。
　　
　　第二张纸上写道：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第三张纸上写道：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似火山榴映小山，繁中能薄艳中闲。一朵佳人玉钗上，只疑烧却翠云鬟。”
　　
　　不知何时，一名女子走到了他的身后，她伸手拈起一张大字读道：
　　“似火山榴映小山……这说的却是杜鹃了。”
　　
　　任听琴身子一僵，平静道：
　　“愿听详解。”
　　司马小姐笑道：
　　“杜鹃花既红且艳，但身价低贱，故古代文人墨客称其为‘山石榴’，以抬高身价。山石榴并非石榴花。”
　　“原来如此。”任听琴道。
　　“为免方小姐担忧，我愿将此字当做信物，送与方小姐。”司马小姐文质彬彬道。
　　“多谢。”任听琴莞尔一笑。
                  第二十四章 信使
　　“司马小姐。”福儿施了一礼，恭恭敬敬道。
　　“你将任公子写的字送去王府，亲手交给方静玉。”她说。
　　“是。”福儿答应。
　　
　　“等等！”她忽然说。
　　福儿转过身来，只见他们的主子司马小姐深深地向他施了一礼，吓得福儿慌忙躲开。
　　“主子折杀福儿了！”他慌张道。
　　“不，你受的此礼！当日出谷之人有十几位幼童，只有你留在了任公子身边，此次又冒着极大的危险去当信使，我怕你会一去不回！如果她的口风有所松动，威逼利诱你都可以用，只希望你能保住自己一条命，保住你的命，就保住了大家的命。若你不幸亡故，我们也只有拼死一搏！”她郑重地说道。
　　“福儿明白。”他微微一笑，然后离去。
　　他明白主子的意思，希望少流一些血，希望大家能够得到平安，他的主子还是这么善良啊！而他，愿倾力相助！
　　“主子，福儿在外面求见。”春柳施了一礼，禀告道。
　　“他还敢来？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断！”秋露咬牙切齿道。
　　“让他进来！”方静玉沉声道。
　　
　　福儿小心谨慎地来到了书房，一路上见到熟悉的走廊、花木，不禁心中感慨，短短的十几日，他就由这里的下人变成了这里的仇敌。
　　他第一次被卖到这里时，只有七岁，他足足在这里住了十年，甚至比在家里的时间都多。这儿，就是他的第二个家啊！他知道方静玉外冷内热的脾气秉性，更知道春柳的细心温柔和秋露的俏皮活泼。他看着这儿的石榴花盛开了十次，桃子结了十回果，他知道同屋的小连嫁给了厨娘的女儿，生了一个胖闺女……
　　
　　数不清的回忆如夏风般“呼啦啦”地刮来，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难受。都是活生生的熟悉的人啊，他不希望哪一方出事，他不愿意看到以前的笑脸蓦然变成冰冷的尸体。
　　
　　“方小姐。”福儿走进书房，像往常一样不骄不躁、大大方方地施礼道。
　　“我夫君可好？”方静玉稳坐在椅子上，威严道。
　　“闹过两次小病，如今已经好了。以往补身体的药膳，现在还用着。”福儿稳稳当当道。
　　“何事前来？”
　　“我带了任正夫的字，呈给方小姐。”
　　他双手捧住那张纸，春柳上前检查了一番，发现没有异样，呈给了方静玉。
　　
　　只见那张纸上写道：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似火山榴映小山，繁中能薄艳中闲。一朵佳人玉钗上，只疑烧却翠云鬟。”
　　
　　方静玉见了那张有着他的笔迹的宣纸，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热泪盈眶。
　　他还好吧，至少他还有悠闲的心情写字。而她，十几日没有见到他，却已经到了极限，她睡不好觉，吃不好饭，每日都担心他会出事！
　　
　　“挟持我夫君，你们想要什么？”方静玉稳定心神，平静地开口。
　　语气不急不缓，却像一头突然安静下来的狮子，等待着最恰当的时机奔跑，一口咬断猎物的喉咙。
　　
　　“司马小姐希望能够跟方小姐单独谈谈。”福儿道。
　　“时间？地点？”方静玉问。
　　“三日后，在任正夫现在的居所。”福儿答。
　　
　　“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做客吧！”方静玉淡淡道。
　　秋露一个手刀劈来，福儿不闪不避，快速道：
　　“我所受，即任正夫应得！”
　　秋露的手刀瞬间劈歪了。
　　
　　方静玉危险地眯了眯眼睛道：
　　“好，用我夫君威胁我，我一定会好好招待你！春柳，拨两个小厮好好侍候他，不要少了一根毫毛。”
　　“是。”春柳拎起他的衣领将他提了出去。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能让他想起这句诗，这么说，他现在住在城外的山上，那里有迟开的花朵。”方静玉沉思道。
　　
　　其实，任听琴的每一张纸上都表达了同样的信息，第一张纸上写着石榴花的诗句，表明他所住的地方有迟开的石榴花。第二张纸上写着桂花的诗句，暗示他住在山里。而司马小姐随手所取的第三张纸上，传递的也是一样的讯息。
　　
　　“似火山榴映小山……这看起来是在写夏日山中的石榴花，其实却是春日的杜鹃，听琴不会不知……”方静玉喃喃道，陷入了更深的思绪。
　　
　　“似火山榴映小山，繁中能薄艳中闲。一朵佳人玉钗上，只疑烧却翠云鬟。”
　　几年前，她与任听琴在石榴树下玩耍，摘下一朵石榴花插在他的发上，笑吟出此诗。
　　任听琴纠正她道：
　　“山榴花是杜鹃呀！”
　　“我偏要说它是石榴花！”她任性耍赖道。
　　任听琴纵容地笑，笑如穿梭在石榴花间的风，随手摘下一朵，系在她的衣襟上。
　　
　　“榴者，天下之奇树，九州之名果。华实美丽，滋味亦殊。朱芳赫奕，红萼参差。含荣吐秀，乍含乍披。……商秋受气，收华敛实，千房同蒂，千子如一。缤纷磊落，垂光耀质，滋味浸液，馨香流溢。”他笑吟道。
　　“琴儿真是好才学！等我们再长大些，就如石榴一样多子多女，中秋节的时候，领着她们一起分食月饼和石榴。”她笑眯眯道。
　　“好。”他羞红了脸，微低下头。
　　石榴花树下，两个人相拥，如蜻蜓落于荷尖，轻轻地亲吻，刹那间幸福如花，璀璨若树。
　　
　　“石榴植前庭，绿叶摇缥青。丹华灼烈烈．璀璨有光荣。”
　　五月是石榴花开最艳的季节，因此，五月又雅称“榴月”。石榴的榴原作“留”，故被人赋予“留”之意。她将石榴花种在他的庭院里，未尝不是想多挽留他一些岁月。
　　京城的人们最喜石榴花，着裙，也最喜石榴红色，染红裙的颜料也主要是从石榴花中提取而成，因此红裙也被称为“石榴裙”。
　　目若黑珍珠，鬓边插石榴，素手攀折，芙蓉为带石榴裙……她只愿看他，看此景，多些，再多一些！
                  第二十五章 两个字
　　“主子，城外各山已派兵团团围住，定然让那前朝余孽插翅难飞！” 
　　“主子，雾浓山险，又有一队前哨迷失在山中，未能回来！”
　　“主子……”
　　方静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
　　“从此刻起，不必强行上山，且在山下静候。”
　　“是！”众人领命。
　　
　　“主子，”春柳踏进书房，禀道，“福儿有事求见。”
　　“带他进来。”方静玉道。
　　福儿毫不畏惧地走了进来，未行一礼，傲然道：
　　“我只是想问一个问题，若任公子是前朝王子所生，不知方小姐要如何待他！”
　　方静玉一怔，身子似乎瞬间一软：
　　“前朝余孽……”
　　
　　她和任听琴可以说是青梅竹马，形影不离，她早已认定他是她一生不可或缺的亲人，爱人，从来没有想到过他竟是她的敌人！
　　“他从来到王府起就知道他的身世？”方静玉冷冰冰地问，似乎身坠冰窖。若是他从一开始就在利用她，欺骗她，这叫她情何以堪！
　　“我曾百般试探他，他毫不知情。”福儿肯定道。
　　方静玉微松了一口气，她明明知道敌人的话不可信，可她还是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至少，那段青梅竹马纯净无暇的日子是真的！
　　
　　“静玉去了哪里？”墨王夫问道。
　　“桂树坟。”墨王爷答。
　　“有一晚，她躺在任听琴的屋外走廊上，那琴声响了一夜。”墨王夫道。
　　“那天是她第一次杀人，我本还担心她会撑不下去。”墨王爷道。
　　“没有了任听琴，她的下半生可撑得下去？”墨王夫叹了一口气道。
　　“他们的身份……”
　　“造孽啊！”
　　
　　……
　　“我要去救他！”方静玉吼道。
　　“方静玉，不要忘了你的身份！”墨王爷怒喝，“你不仅仅有你的命，你还肩负着手下几百上千条命！你死了不要紧，你的父顶多哭瞎了眼，要是朝廷动荡，那就是民不聊生！”
　　……
　　
　　月光如水，桂影婆娑。
　　方静玉独自站在那里一整夜。
　　
　　……
　　“生前，我一直伴着我爱的人，死后，我要陪着我的儿子。”他平静地说，他的眼睛那么坦荡的望过来，“我不放心任何人，我只放心将我的儿子交给你。他若是做错了事，请你不要怪他，因为他在这世上时日无多……”
　　见方静玉答应了，若夫郎释然一笑，怀着那么多的秘密，舒展地躺了下去……
　　
　　“你不要怪他，因为他在这世上时日无多……”
　　此时再回忆起这句话，她忽然觉得莫名悲怆！
　　他的出生不是他的错，而她与他却终因他的出身渐行渐远！
　　即使他生在清白家庭里又如何啊，他仍然活不过三十岁，他顶多还有十四年的命！
　　她的岁月还很漫长，而他时日无多……
　　
　　她忽然相信，若夫郎真的没有告诉过他什么，他一直一无所知，因为那个重情的人不想他的儿子在有限的几十年里痛苦！
　　
　　时日无多的人啊，有什么不能原谅！她不想时日不多的岁月都在猜忌、误会、痛哭、分离！
　　
　　“方静玉，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她没有忘记！拥有着至高的权利，即意味着更多的责任，她不能让她忠诚的手下为了她所爱的一个人去前仆后继地送死！她没有任性的权利！天下好不容易稳定了几十年，她一着不慎只怕满盘皆输！她死了不要紧，她不能拖累她的皇姐！她也不能轻易地就让疼她的父亲哭瞎了双眼！
　　
　　尽管她不想承认，但她与任听琴的的确确站在天堑的两端，她与他，是敌人！最坏的打算莫过于他早已知晓了自己的身份，现在正在算计她的每一步，让她步步皆输！
　　只这么一想，她就觉得心如刀割！
　　而她，又不得不想！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她而枉死了众多的姐妹，她定会比此时痛苦上几倍！
　　
　　权利和爱人，能不能兼得？
　　她，究竟该不该信他！
　　
　　她不由得又想起了他们的初遇。那时候，她守在楼上窗口好整以暇，而他的父亲怀抱着他经过。
　　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却忽然一震。
　　因为她看见那个被抱在怀里的孩子冲她清清楚楚地做了一个口型。
　　“救我！”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似乎有雪花从天上翩然飘落。方静玉手里的珍珠不由自主地打了出去，“啪”地一声，正打中那孩子的肩头。
　　是怎样悲惨的经历，让他慌不择人地救助！是怎样的求生意识，让他抓住每一丝生机求救！是怎样的缘分，让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窘境！是怎样的聪明，让他在绝境里毫不犹豫地向她——一个同样六岁的孩子求助！
　　
　　“救我！”
　　在她的上一世，在她还是孩子的时候，她曾经在心里无数次狂吼过这两个字，只是从来没有人听到过！
　　她一直在用她的语气、她的姿态、她的眼神无数次呼救，她曾经幻想着有一个人来不顾一切地救她，将她从泥潭里□，直到她慢慢地长大，学会一个人坚强，学会孤独！
　　
　　而现在，那两个字那么轻易地扩散在空气里，仿佛残酷冰冷地震撼着荒原，她无法不被触动！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天地间似乎只有他和她，似乎有雪花从天上翩然飘落，柔软地落在她的心底，她手里的珍珠不由自主地打了出去，“啪”地一声，正打中那孩子的肩头。
　　她要救他，或者说她要拯救儿时的自己！她不要再孤零零地一个人长大，她想有一人陪伴，她想有一个人懂她！她愿意再揭开腐烂的伤口，与他一起慢慢愈合！她愿意和他一起懂得温暖，懂得宽容，懂得美好，懂得爱！
　　她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因为她要遇到他，她因为他，要终于完完全全地溶入这世界！
　　
　　她爱他！
　　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她就那么迷恋他！她终于相信了，爱上一个人，真的不分年龄，不分性别，不分种族，只因为，他身上的那些独特的东西，她深深地懂得，她为之着迷！
　　
　　那两个字只是一个契机，让他们相遇！而接下来的相处让她愈来愈着迷！
　　感情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两个人的互动！她知他、懂他、护他，而他亦懂她、护她、恋她！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她，他看见她后会脸红，眼睛发亮，哪怕只相互碰到了手指，他也会无意识地抚摸那个地方，发呆，再抚摸一下……
　　她像个偷窥狂一样细细地观察着他，因为他的蹙眉而退后，因为他的脸红而欣喜！他那么依恋着她，当她抱他在怀里的时候，他紧紧地抓住她的衣袖，安静而又安心，目光像小兽一样是全然的信赖。他生病的时候，在睡梦中微微呜咽着，呢喃着她的名字……那些，她全都知道！她欣喜若狂！她守护在他身边，甜蜜着，酸涩着，隐藏着，等待他长大。她怕她浓烈的爱会吓到他，所以，她从不在他面前轻易表露。直到，他终于长大到了十岁，那一天，她假装睡着，抓住了他的手，他没有拒绝，然后，她吻了他……
　　
　　他终于成为了她的夫君，他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她明明知道，仍然每夜都亲吻他，抚摸他，宛如她最易碎的珍宝！而他羞红了脸，更深地躲进她的怀里……她控制着自己的欲望，她心底最深处渴望的不仅仅是完完全全地占有他，而是与他一起幸福地多活些时候！每一日，她都会因为他轻轻如蝶翼的呼吸而甜蜜，每一晚，她都会因为他滑腻的肌肤心底震荡，每一时，每一刻，她都会因为他活在这个世界上而感恩！
　　每一年，京城里都会评出最美丽最优雅最有才学的才子佳人！而她没有时间去关注其他的绝世美男子，因为最美丽、最符合她心意的那个人一直住在她的家里，栖息在她的怀里！
　　
　　她终于明白了，她要不计任何代价去救他，因为她信他，信他的聪明，信他精准的判断，信他的善良，信他们数十年如一日的感情，信他们平淡而又浓烈的忠贞的爱！
                  第二十六章 琴心
　　琴声袅袅，香雾弥漫。
　　司马小姐在任听琴的窗外弹了几日琴。每一日，她弹奏完后，都怅然离去。而这一日，她弹奏完后，坐在亭子里喝起茶来。
　　任听琴知道，她在等他。
　　
　　“你来了！”她笑道。
　　“你做了决定。”他淡淡的神色，说道。
　　“是的。不知你从何得知？”她挑眉问道，眉眼间风华绝代。
　　“是那琴声。”他徐徐道来，“前几日的琴声焦灼，渐渐变为犹豫，我便知你正在考虑该如何决断。而今日的琴声天高水阔，有放手离去、远游之意。”
　　“没错。我正准备去西方仙游，采一些灵芝仙草，再乘鹤飞天。”她玩笑道。
　　
　　任听琴见状也笑了。他笑起来若天光忽亮，漫天云霁。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不禁看得呆了。
　　“我不能走，我要留在静玉身边。如果世上真有那仙草，哪怕是历尽千辛万苦，她也会为我取来。”他说。
　　
　　半晌，她回过神来，说道：
　　“我父亲与你父亲是兄弟，相继过世，说起来，你倒是我唯一的亲人，你与静玉是仇敌。”她惋惜一般道。
　　他的身子微僵。
　　司马小姐了然地看了他一眼，说道：
　　“不要心存侥幸，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母亲去世时，是你的父亲日夜看护我父亲，才让他勉强活下来。所以，我父亲在任府一直住到死。我本来想把他接出来，他却舍不得离开，那是他欠你们的！他怕他贸然离去，你父亲又会被迁怒！”
　　任听琴有些心慌意乱，微微地点点头。其实，上一辈子的事，他不懂，也不想弄明白谁对谁错！人去世了，除了留下亲人的眼泪和思念，什么都没有留下。
　　
　　司马小姐见他不语，微叹了一口气，道：
　　“如果你怀了我的孩子，她却以为那个孩子是她的，司马家就会顺利地留下一条血脉。现在，我让福儿告诉了她你的身份。”
　　任听琴只觉得头“嗡”地一声，快要炸开了。
　　——方静玉知道了，她竟然全都知道了！
　　
　　司马小姐爱怜地抚摸着他柔顺的黑发：
　　“她知道后会怎样？她不要你了，又如何？你干脆继承司马家的势力吧，和我在一起，保住百月他们平安，他们自然会为你做事！”
　　“不，不！”任听琴痛苦掩面，有无措的泪水从指缝间滴下来，“她不会不理我的，她不能不理我！”
　　
　　司马小姐不再安慰他，又抚起琴来，琴声平静安详，使他的情绪渐渐地舒缓下来。
　　
　　还记得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他父亲抱着他偷溜出府去看病。那时候，他快要死了吧，六年的磨难中，他早慧得令人心酸。他死了不要紧，他却害怕他的父亲被连累至死。
　　大街上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处境，也没有一个人会关心！
　　忽然，他看见窗口有一个女孩子，她明亮嚣张、飞扬跋扈到全世界在她的面前都要低头！不经意间，两个人的目光相遇，他急切的神色，两个字脱口而出：
　　“救我！”
　　有什么东西似乎打在他的肩头，之后，是漫长的平静，死一般的安静，他的父亲抱着他匆匆走过，像无数次的与陌生人擦肩而过一般，快速地走过那窗口。
　　毫无牵挂，毫无意义，他像是置身于冰天雪地里，与旁人无关，宁静地死去。
　　只有他父亲心口的温暖，贴在他的身上，灼痛着他的心！
　　
　　然而，下一刻，她竟然带了人“哗”地冲了出来，不由分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她弯腰捡起了一颗珍珠，亲手交给他，轻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听琴，任听琴。”他竭尽全力说道，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叫方静玉。今日我给你这颗珍珠，若有人敢抢去，祸及九族！”稚嫩的童音说着那本该是恶狠狠语气的威胁，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坚定的誓言。
　　他知道，她答应了帮他，他和他的父亲都能平安地活下来。他害羞地看了她一眼，脸上多了一抹红晕，他握紧了珍珠，点点头。
　　
　　后来，她接他去了王府。
　　当她出现在那个简陋的小屋里时，他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因为他竟然看到了一个女孩子，就像那夏日明亮的阳光！而他，是一株快要枯萎的树。他知道，只有充沛的阳光和雨露，他才能存活下来。他也知道，只有他在王府好好活着，他的父亲才能过得好！
　　
　　然后，就是那十年的点点滴滴——
　　他生病时，她守护在他的床前；月光下，她为了他一个人而舞蹈；她不经意间望向他时，那眼睛里毫无隐藏的爱意……
　　
　　他十岁那年，她第一次吻了他，她用那柔软的双唇吻了他的手指。他的手如同被烫到了一般，向回缩了缩，却没有挣开，脸上像着了火。
　　阳光活泼泼地倾洒进来，印证着她坚定的誓言：
　　“等我们过了十二岁生日，我就去任府求亲。”
　　他不去看她，只是红着脸，微微点了点头。
　　
　　后来，她食言了。她没有去任府大张旗鼓地求亲，将他风风光光地娶回来，而是安静地拉着他的手，虔诚地跪在父亲的病榻前，请求娶他……
　　她食言全都是为了他！他知道，他喜欢！
　　
　　琴声停了，司马小姐也不知何时早已离去。任听琴安静了下来。他似乎沉思了很久，在那把遗留下来的琴上决绝地爱恋地弹奏起了那首歌：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我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我知道了。”高墙外，司马小姐的脸上似悲又喜，她轻轻地点头，说道。
                  第二十七章 对手
　　第三日，方静玉到了城外山下，她听了一会儿琴声，斥退了众人，独自上山。不多时，一个稀稀疏疏的村子映入眼帘，她随着琴声，直接走进了一座高墙青瓦的院落。
　　她看到了那个优雅如鹤的瘦高身影，不禁脸色一变，说道：
　　“是你！”
　　“是我！”司马聪笑道，“我前些年在外面行走，用了一张面具，化名蒋聪。”
　　“怪不得……”方静玉心思忽转，又惊又怒，不禁失声大笑起来，“司马小姐果然好胆量！与我相交六年，竟能让我识不破真相！”
　　
　　“其实，你是个很护短的人，”司马聪微笑道，“四年前，你明明可以探知真相！我只是表现出失去父亲的悲痛，你就有些不忍心了。”
　　“华夫郎是你的父亲？”
　　“没错。”
　　“我与你一起去泡过温泉，你的手臂上为何没有胎记？”
　　“这个，只有天知道！天知道为什么我们司马家的标识却没有出现在我身上，但我的确是我父亲的女儿。”
　　“会不会是他们抱错了孩子？”方静玉恶意地猜想。
　　“也许，”司马聪好脾气、温文尔雅地笑道，“即使是他们抱错了孩子，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我也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我想，你的父亲很希望你能娶亲生女吧！原来，六年前任天华口口声声质问你为何不娶亲，是在表达关心，怪不得你会面带笑意。只不过有了孩子，未尝不是你这种命运！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一生被人追杀！”方静玉恶狠狠说道。
　　“所以，我才想让任听琴怀了我的孩子，如果你误以为是你的，那个孩子就能名正言顺地在你们的眼皮底下长大！”司马聪轻巧地说道。
　　“你……”方静玉勃然大怒。
　　
　　第一回合，司马聪胜。
　　
　　“我夫君，他现在何处？”方静玉强压住怒气，质问道。
　　“就在后院。”司马聪答。
　　“我来接他，”方静玉问道，“他身体可好？”
　　司马聪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率先坐在了石桌旁，她优雅地倒了两杯茶，轻松道：
　　“我并未亏待于他！”
　　“若是我和他在明日没有下山，这座山会被夷为平地。”方静玉淡淡地威胁。
　　
　　“你放心，我并没有强迫他。我知道你并没有与他圆房，如果怀孕，那个孩子定是别人的，就算是你能容得了这个孩子，你母亲也定然容不下。”司马聪云淡风轻道，似乎只是好友见面，叙了叙普通家常。
　　“你想要什么？”方静玉单刀直入。
　　“我想要我的手下平安一生。”司马聪道。
　　“就这么简单？”方静玉怀疑。
　　“没错。她们先是跟随我的母亲，后来又跟随我。几次生死，不是亲人，更胜似亲人。你们的王朝日益兴旺，推翻它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又何苦让所有人都白白牺牲。”司马聪道。
　　“你的筹码？”方静玉冷静地问。
　　“我的命，你的命，与听琴的命。”司马聪平静道，仿佛只是漫不经心地下了一步棋，这步棋却惊心动魄，至关紧要，事关几千条人命。
　　
　　“这座山上，只有我们三人，你可以慢慢考虑。”司马聪淡淡笑道，不断地增加筹码，“这山上被我施了一个阵法，只留了一条生路，允许一个人通过，若是你的手下跟来，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三天前，那些消失的士兵，我相信已经充分地让你警觉起来，所以今天，你才会一个人前来。珍惜手下的命，我相信你能理解我的做法！多少人面无愧色地站在血流成河的宝座前，可惜那些人不是你和我。所以，你丢下所有的姐妹，独自上山，与听琴同生共死。所以，我愿用我短短的寿命换取他们一生平安！”
　　
　　“嘿嘿嘿，”方静玉笑了起来，“怪不得我会和你做了六年的朋友，谁会相信杀人如麻的前朝余孽竟有一颗如此的仁心！难怪你六年前的琴声就弹得那么好听，原来你志不在此！”
　　
　　司马聪笑着叹了一口气道：
　　“我目睹了母辈的辛苦与众多生死，只想超脱一切，只单纯地做一名琴师，逍遥山水间，可是我却背负着司马家的责任。我的父亲希望我能快乐地过一生，可是我又怎能丢下那么多追随者的生死不管！我这一生都没有娶亲生女，是因为我不想让一名好男子像我父亲一样思念半生，也不想让一个孩子像我这般操劳短命。”
　　
　　“你那些激进的手下，未必如你一般所想！”方静玉一针见血道。
　　
　　“没错。六年前的刺杀我的确不知情，所以才在你们的百般盘问下不漏丝毫马脚。四年前，她们又计划炸掉春华宴。只是那禄儿小心谨慎，知道若是给你下了毒药，他们一家的姓命都难保，所以，他偷偷地提前尝了一点，知道是让人昏迷不醒的药，才敢给你下了药，试图拖住你去春华宴的时间。她们知道他的谨慎，所以并没有给他毒药。他没有诚心想害你，所以，他受了罚，的确应该活着。”司马聪道。
　　
　　“既然你知道得一清二楚，那你对她们一定有所安排。”方静玉挑眉道。
　　
　　“一批人早已转换身份，成为了真正的平民，如果没有人用暗号找上门去，她们就会平安活到老了。还有一批不能隐藏身份的人，例如：百月、福儿、李小姐，我将她们列了个名单，交给了听琴。如果她们其中的一个不明不白地死了，我想听琴会痛哭的。”司马聪一边摆明形势，一边暗暗地威胁。的确，任听琴就是方静玉的软肋。
　　
　　“你……”方静玉怒道，“就连你都管不住她们胡为，你还要把她们交给听琴！”
　　“谁说我管不住？”司马聪骄傲道，“她们为我出生入死，两肋插刀，我只是舍不得罚她们！听琴是你夫君，如果在你的眼皮底下，她们还能利用他伤害他，那你这妻子也当得太无能了！”她嗤笑道。
　　“你……”方静玉更加暴怒！这就像是放了几头饿狼在院子里，却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去喂食，她在一旁时时刻刻地守着他，不能让他出事。妈的，这是谁设的局？
　　
　　“他那么聪明，你这么能干，不会有事的！”司马聪在一旁安慰道，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气得方静玉牙根直痒痒。
　　“哼！”方静玉瞪了她一眼，怒气冲冲地哼道。
　　
　　“既然事情解决了，那我们就唠点闲磕。”司马聪优雅地抬手，喝了一口微凉的茶。
　　“你想知道什么？”方静玉气呼呼道，“你还有不知道的吗？”
　　司马聪笑而不语。
　　
　　第二局，从表情以及态度上明显得知，司马聪大胜！
　　
　　“快快快，有事快问！”方静玉不耐烦地催道。
　　其实，她还是把她当朋友的吧，因为对待敌人，她会冷静到底，而不会轻易动怒，甚至明白地表现出不耐烦！
　　
　　显然，司马聪也清楚这一点，她态度亲切地噙笑询问，一如当时的知己模样：
　　“我不知道的是，你明明懂诗词、知音律，善武功，为国为民操劳，为何非要摆出一副纨绔女仗势欺人横行霸道的模样！”
　　
　　“唉，”方静玉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道，“因为我母亲就是传说中的隐帝！”
　　“哦？愿闻其详！”司马聪好奇道。
　　
　　“定国之初，势力两分，朝里一名明帝，朝外一名暗帝，也就是民间流传的隐帝。若明帝有祸国之举，隐帝有劝谏之力，严重时甚至能取而代之。第一代隐帝做得太失败了，连百姓都知道了她的存在，甚至有些大臣还挺拥护她，希望她能取而代之。她不胜其烦，最后干脆将职位悄悄地传给了我的母亲，自去游山玩水。我母亲吸取经验，开始韬光养晦，做了一名闲王爷。五岁那年，我母亲告诉了我隐帝的真相，我只要想起一辈子要隐藏起来，装作黯淡无光，就觉得无法忍受！我不想一辈子虚弱顺从、低声下气，哪怕是装的也不行！所以，我反其道而行之，我张扬肆意、飞扬跋扈，想怎样活就怎样活，我要顺着我的心肆意地活一次！我表现得越张狂，便越没有人怀疑我！随心所欲，我喜欢这样的生命！”方静玉侃侃而谈道。
　　
　　“不错，这样活一辈子足够了！”司马聪赞叹道，“我也任性了不止一次呢，先是舍弃复国大业，专攻琴音，再是交了你这个朋友，又设法亲近了我喜欢的男子，最后，又将这所有的责任都移交他人，潇洒脱手，既保住了他们的命，又顺遂了我的心！这一辈子，也真是值了！”
　　她又喝了一口茶，大笑着吐出一口血来。
　　
　　“你……”方静玉立即跳起身，惊讶地伸手去扶她。
　　从她的话中，静玉知道她选择了托付一切，抽身而去！可方静玉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司马聪会选择死在此刻！
　　有几人曾见过她的真面目！
　　她肖似华夫郎，黑发如云，皮肤洁白细腻，直挺的鼻子，细薄的双唇，眉目如画，神采动人，只微微一笑，便风华绝代，倾倒天下！
　　可是此时，这风流如诗、品行如琴、大气若霞的女子如夏日开败的花，迅速地枯萎了下去……
　　
　　“你亲眼看着我死去……这才叫……完美结局……”司马聪靠在她身上，含笑说道。
　　
　　——她说的，她全都懂！
　　只有亲眼看她死去，日后方静玉才不会怀疑李小姐之类惹的祸别有居心，才会看在她今日的面上原谅他们，善待他们！
　　身居高位的人，平素对别人狠，在关键的时候，更舍得对自己狠！因为她们都一目了然，在大局上怎样落子，才会完美收场！
　　为了她重视的人啊，她用了她的死，轻易地堵住了日后所有猜疑、骚动的可能！她用她的死，为任听琴的以后铺平了道路！
　　
　　方静玉心中一动，忽然难过起来，她低哑的声音道：
　　“那时候日日听他弹琴，却强忍住不去看他，很煎熬吧！”
　　“嗯，”她微微点头，眼神迷离，像陷身于在一个美好的梦境里，她轻声说，“那时侯，我终于信了……他的琴声真能……止刀戈……停杀戮……”
　　一阵山风吹来，她的头歪在那里，再也没有动。和风煦煦里，她静静地停止了呼吸。
　　
　　终局，方静玉胜。可这胜利却并不让人欣喜，反倒令人那么难过！
　　
　　……
　　“你说，人怎么活，才叫好好地活一辈子？”蒋聪大声问道。
　　
　　——我的朋友，像你这样，就是好好地活一辈子！我相信，换了任何一人，都不会比你做得更好！
　　
　　……
　　四年前，她总会若无其事地散步到离他最近的地方听他弹琴。那时候，她刚刚丧父，如一只离群的受伤的仙鹤，高贵、脆弱、孤独，抬手举步间，不经意地流泻着伤痛……
　　
　　——是不是从那时候起，你就慢慢地爱上他了呢？你那隐忍的高贵的从未吐出口的爱情！
　　
　　……
　　“是什么样的宝贝，你我相交两年，你都藏着不肯示人！”蒋聪打趣道。
　　
　　——的确是宝贝啊，因为到最后，连你都舍不得将他伤害！
　　
　　方静玉强自镇定下来，端起了那杯司马聪倒给她的茶，只喝了一口，就差点将那口茶吐出来，而泪水就那么迅速地涌到了眼睛里。
　　她还记得上一次，司马聪掩饰泪水的借口是：
　　“好茶！只是喝得太快，呛到了。”
　　而这一次，却没有人听她再说一遍同样的借口。
　　
　　还记得她六岁的时候，华夫郎吩咐下人摆上果盘茶点，优雅如鹤般走过来，纤细如玉的手指拎起白玉茶壶，亲自倒茶。他好似回忆起了某件趣事，目光柔和，笑道：
　　“我的女儿小时候也爱饮此茶。”
　　“以后见到我女儿，还望看在这杯茶的份上，看顾一二！”他笑语盈盈。　　……
　　她记得那时候，她是答应了的。
　　
　　五味花茶啊，花茶五味，她最初只品出了它的香，它的甜，长大后又品出了它的酸，它的涩，而今日，她才真真正正地品出了第五味，这茶，竟是苦的！
　　
　　花茶五味，茶如人生！
                  第二十八章 谁望谁待
　　任听琴从月亮门那儿走出来，惊喜地叫道：
　　“静玉！”
　　方静玉转过头去，看见了那名如水晶般的男子，朴素的青色衣裳不掩其明珠光华，气质清雅若兰。
　　“你瘦了。”她微笑道。
　　夏日的山风在他们之间萦绕，那时候，似乎一个拥抱迫在眉睫。
　　然而她顿了顿，抱住怀里的那个人动也不动，因为她不能丢下她不管，任她美丽而脆弱的头颅无意识地敲响在地上，发出沉重浑浊的声响。
　　
　　他的神情黯了一黯，看向她怀中，小声道：
　　“她死了？”
　　他说的直白，话语轻得像路过的风，生怕惊醒了鸟儿的安眠、花儿的好梦。
　　
　　“嗯。”方静玉点头。
　　“美木艳树，谁望谁待？奇丽不移，霜雪空改。”他口中发涩，轻轻吟道，“让她睡在石榴花树下吧！”
　　“好。”方静玉答道。
　　
　　……
　　“我父亲最喜欢石榴树，”那个潇洒自若的女子道，“而我最喜欢吃石榴。野生的石榴是酸的，嫁接过的才又大又甜，我却偏偏喜欢吃酸的。”
　　
　　“我曾经想接他出来，享几天清福，我父亲不肯，说是曾受你父的照顾，才能勉强活下来，又怎肯丢下他一人在府里受苦！他若无缘无故失踪，恐怕你爹爹会被迁怒。”
　　
　　“我去看他，常见他孤身一人在石榴树下徘徊，我知道他在思念我母亲。‘美木艳树，谁望谁待？’我父亲常说他本就短命，却不料最后守望等待的那个人是他！‘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人已经故去，又哪会传来消息，除非是在梦中……”
　　
　　“你知道吗？在热带丛林里，有一种动物叫大象，它们知道自己寿命将尽，会单独离群，走上几十天的路，找到神秘的长息之地，轰然倒下来安眠。
　　“我们这一族人，也知晓自己的寿命。四年前，父亲知他大限已到，派人通知我去接他，与母亲合葬在了一起。这几日，我也知我寿命将尽，所以离群，将责任托付于你。若静玉将来负了你，你可以找人揍她！”她摸摸他的长发，宠溺地笑道。
　　……
　　
　　她最后抚的那一曲，顺应自然、大音希声、清静洒脱、清微淡远，似乎每一点尘埃里都能够开出花来，琴声中倾诉了她一生中领悟的空灵智慧……
　　在琴声中，他听出了她要轻松地放下一切远游，化灰化土，成露成雾，与自然合二为一。
　　那是他听过的最动人的琴声，那是琴声中最高明的境界。
　　他不由自主地朝她走过去，他相信一个人的琴声这么美，她的心地一定不坏……
　　
　　一曲终了，她转过头，狡黠地冲她眨眨眼。 “你来了！”她笑道，仿佛一直在等他。
　　
　　“‘月色满轩白，琴声亦夜阑；冷冷七弦上，静听松风寒。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为君投此曲，所贵知音难。’这遗音琴就赠与你吧！”
　　
　　任听琴点头。
　　他伸手去抱那把琴，见那琴上隶书铭文四句，写道：“巨壑迎秋，寒江印月。万籁悠悠，孤桐飒裂。”
　　不知为何，他一瞬间心中充满了不舍。
　　也许是血缘关系吧，他和她在一起，再也感觉不到敌意与算计，反倒有些托孤之意。
　　
　　见他伸手抱住那把琴，她欣然点头，如高山流水般，转身离去。
　　他站在亭子里，嗅着风吹来的花香，不知为何觉得她的背影孤单若云，飘然如雾。
　　……
　　
　　司马聪平躺在桌上，任听琴仔细地为她净了面，梳理好头发。
　　方静玉在石榴树下挖坑。
　　
　　她们是朋友，亦是对手。
　　两三代下来，死在对方手里的人数不胜数，今日，她们竟会以这种方式诡异地和解……这事，就算放在几年前，又有谁会相信！
　　不喜欢男子搓澡！
　　情深意重！
　　多才多艺！
　　喜欢喝五味花茶！
　　还爱上了同一名男子！
　　这世上能惺惺相惜的人有几个？
　　这世上可敬的对手又有几人？
　　
　　方静玉擎着火把，点燃了树枝，司马聪美丽的容颜在火光中若隐若现，最终被完全吞噬。
　　火葬后，丽颜化成了灰烬，有风吹来，将灰吹净，天上落了几点雨。
　　方静玉及时地抓了一把灰，放在了一个天晴蓝的瓶子里，又在瓶子里放了一朵娇艳的石榴花，埋在了树下。
　　
　　一代琴师，从此香消玉损，世间只余琴声余韵。
                  第二十九章 约定
　　方静玉放了一枚烟花，告诉手下人她的平安，以及会及时返回的消息。
　　因为这阵法过三日会自动解开，所以两个人诉完了离情，就静心等待第二日下山。
　　
　　“你想吃什么？我来做。”任听琴贤惠道。
　　“咦，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做饭？”方静玉惊奇道。
　　“跟百月学的。他的儿子还小呢，就什么都会，我都嫁人了，还没有为你做过一次饭。”任听琴脸红道。
　　“那我们一起做。”方静玉拉起他的手，仔细地看了看，松了口气道，“还好，没有烫伤。”
　　“别小看人了！”任听琴抽回手，作势打了她一下。
　　两个人并肩向厨房走去，拐弯的时候，方静玉借口不知道路，又趁机拉起了他的手。
　　
　　一人烧火，一人炒菜，两个人首次合作就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就做出了一顿丰盛的饭菜。
　　只是到了晚上的时候，两个人略有争执。
　　“我想去山顶等着看日出。”任听琴道。
　　“乖，还是别去了。山顶风大又冷，你会生病的。”方静玉哄他道。
　　“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也是我第一次在山上，看日出的机会恐怕一生只有这么一次，我想去！”任听琴固执道。
　　不知道为什么，方静玉忽然觉得心酸，她握住他的手，让步道：
　　“好吧，天快亮的时候，我带你上山。现在乖乖睡吧，为明天养精蓄锐！”
　　“嗯。”任听琴高兴地应了一声，躺下睡了。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感到那搂住他的手臂越收越紧，似乎那躺在身边的人在隐隐约约地害怕什么。
　　
　　他在半醒半睡间抗议地嘟囔了几句，道：
　　“腰快断了！”
　　“唔。”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条胳膊瞬间松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反而多了一份失落。
　　于是，他莫名奇妙地清醒了过来，看着窗外的月色，再也睡不着。
　　
　　月光清冷，如瀑布，似白发，倾泻在床头，他忽然明白了她的恐惧与悲伤——
　　她怕她会一个人慢慢老去，一个人独自白头！
　　鸿雁失去爱侣悲鸣，鸳鸯失去爱侣会死！不管她多么紧地搂着他，护住他，最终也抵挡不住那死神。
　　
　　——对不起，是我任性了。我想在山顶看日出，就看这么一次！然后，我就在王府乖乖地陪着你，再也不会踏出府门一步。我会好好地养身体，不再生病，多活一些时候，还要给你留下一个孩子。
　　
　　——对不起，我也不想走得那么早，我会在奈何桥上等你，不喝迷魂汤，一直等到你来。
　　
　　——对不起，我也想陪你到白头！想着有一天，我们都老得没了牙齿，走不动路了，就一起躺在床上，一起晒太阳聊天，白发在风中飘，然后再一起闭眼。
　　
　　——对不起，我是那么地对你不起，将来要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他的眼泪慢慢地流了出来，有一只手伸过来，在他的脸上摩挲，擦掉他的眼泪，于是，那泪水越发地凶猛起来。
　　
　　“如果你先死了，我会好好地活着，”他哽咽道，“我会种花，养草，弹琴，带孩子，给她做好吃的，从不跟人谈论你，只偶尔地想起你一下。我要晒太阳，散步，再养一只猫，每天看风景，我会忙得来不及想你。所以，如果我先死了，你也要这样，好不好？”
　　“嗯。”方静玉胡乱地摸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泪水，点点头。
　　如果时间按秒来计算，真的，他们还可以在一起那么久！
　　
　　两个人闭上眼睛，都假装睡着。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们就起来了。方静玉扶着他向山顶走去，路不好走时，就背他一段路。
　　到了山顶，方静玉将他放下来，用厚衣服将他裹得严严实实，两个人一起等待日出。
　　
　　月亮沉下去了，星光隐去，其实，黎明前的那一刻黑得令人发慌。他们手握着手，一起站在最高处。
　　世界一片死寂，安静得可怕，就连草丛里的虫子也停止了鸣叫，只有荒凉的风永远不知疲倦地“呜呜”地刮着。似乎全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彼此温暖着，彼此支撑着，彼此照顾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天边渐渐地有了一抹光，那抹光慢慢地扩大，如利刃一般划破了黑暗。
　　天边隐隐约约有了一丝红，那丝红越来越粗，越来越大，太阳终于露出了一边脸。
　　鸟儿开始放声高歌，头顶彩霞满天。
　　太阳郑重地一点一点地爬上了地平线，贵妇人一般，光芒四射，所有草叶上的露珠都熠熠生辉。
　　
　　白色的雾气在脚底缩减，蓝天如洗，是一个绝好的晴天！方静玉伸手想摘一片云朵，那时候，阳光染红了他们的衣衫，还点亮了他们的脸。
　　“太美了！”任听琴惊叹。
　　“是啊，太美了！”方静玉凝视着他，有些失魂道。
　　“谢谢你，我会一直记得！”任听琴转过头来，深情地望着她，笑若昙花朝露。
                  第三十章 他和他
　　回了王府，任听琴果然病了，缠绵床塌了多日。到了荷花快要开败的时候，他才渐渐好转，被福儿和百月搀扶着去园子里看荷花游鱼。
　　太阳懒洋洋地晒着，白晶菊摇曳着纤细的身子，那洁白的花瓣、嫩黄的花蕊一直延绵到蓝天的尽头。
　　
　　福儿留了下来继续当随从，百月时不时地会来看听琴，谈论一些市井上有趣的见闻。有一次，方静玉还看见了那位瘦弱却带有杀伐之气的李小姐飞檐走壁而来，对此，方静玉是忍了又忍，只是命令暗卫们提高警惕，却没有采取任何敌对行动。
　　任听琴手里握着一个隐秘的势力，这她知道。但是唯一需要确认的是，这股势力会不会反过来吞噬掉他！
　　
　　“听说你去庙里进香时，有几个蒙面人袭击了你。”任听琴抚摸着白晶菊的花瓣淡淡道。
　　“是，庆幸的是，李小姐及时出现，将她们打退了。”百月笑语嫣嫣。
　　“我还听说右相府着了大火，烧掉了她的儿子陈绵的绣楼。”任听琴继续云淡风轻道。
　　“没错，那是他罪有应得！”百月爽快地承认道。
　　
　　任听琴沉默了半晌，百月有些忐忑不安起来，只有福儿完全不受影响，悠然地为二位沏了两杯菊花茶。
　　“那陈绵欺负到你头上，我并不是说不要报仇，”任听琴喝了一口茶，轻笑道：“我只希望你们无论做什么事，都不要瞒我！你们是司马聪拼死护住的人，我自然舍不得罚你们。但是我的妻主却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若是太放肆了，她不会留下你们。你知道，司马聪留给我一个名单，上面详细说明了每个人的身份以及弱点，若真到了那一天静玉来要，我想我会给她。我希望你们无论做了什么事，都能够像讲故事一样讲给我听。只要不出大事，我不会插手。” “我知道了。”百月微微一笑，说道。
　　
　　又看了一会儿游鱼，摘了几个莲蓬，任听琴有些倦了，百月连忙告辞。
　　
　　“那个病怏怏的男人，我才不听他指挥！”李小姐怒道。
　　“他没有想过要指挥任何人！他只是想以一己之力尽量保护我们，不和方静玉他们起太大冲突。”百月判断道。
　　“我不喜欢他，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他！”李小姐冲动道。
　　“没有非让你喜欢他，司马小姐留下的最后的命令，是保护任听琴安然无恙。当然了，司马小姐已经不在这世上，你也可以不听！”百月冷静道。
　　“你明明知道那不可能！”李小姐激动道。
　　“那就留在暗处，保护他吧！”百月叹了一口气，说道。
　　李小姐有一瞬间无语。
　　“我会保护他平安，也会保护你们！”最后，她语气坚定道。
　　
　　右相家里着了大火，在朝堂上，她又被皇帝刻意削弱势力，经过一连串的事件，右相一派开始低调做人，收敛了起来。
　　
　　这一日，太女携夫郎来王府游玩。那时候，太女已经娶了两位侧夫，纳了三位侍。
　　太女与方静玉去了花园赏花喝酒，再谈论一些女人间的风流韵事，杜正夫自去找了任听琴聊天。
　　虽然年轻时候弹琴跳舞的欢乐场景不复出现，两个人也是相谈甚欢。
　　几年未见，杜正夫多了一股雍容华贵的气质。那是一种上位者常年间高高在上轻描淡写地发号施令所养成的气质，那看似高空白云的清雅男子，如今被滔天的权利富贵镀了一道金边，更像一片晚霞。听说前几日太女府上有一位侧夫滑了胎，可见他内里的爽利与狠劲儿仍然还在，只不过正大光明地添了作为正夫的端庄的气派和贤惠的幌子，真真狡猾地似一只狐狸。
　　
　　“不知府上何时添丁，若你怀有身孕，我定与太女说说，生了儿子，就结个亲家，生了女儿，就亲如姐妹。”杜正夫笑道。
　　“哪里想的了那么远！”任听琴脸红了，推辞道。
　　“就这么说定了。”杜正夫说笑道。
　　“若是儿子，静玉不会答应的，我也不想让他入宫。”任听琴闻言正色道，不想为以后的孩子留下任何隐患，“我不想他受苦。”
　　
　　杜正夫脸上的笑顿时沉了下来，几年未被下头人反驳过，他不由得凝神道：
　　“卿家是看不起我们太女的嫡女了？”
　　若是其他官员的正夫，这时候怕是早已经诚惶诚恐了，不过，这个人是任听琴。
　　“看得起也好，看不起也罢，我们不想让他入宫，自然就有不让他入宫的法子。这一点，恐怕杜正夫还是不了解我家妻主，反正名声也恶了，若是想保住自己的孩子，放火烧了京城也在所不惜，只怕太女却不敢用京城来赌！”任听琴喝了一口茶，淡淡道。
　　
　　杜正夫飞快地转了转心思，他本以为任听琴是个好说话的人，就先以交情为诱饵联姻，看着不成，再略加威压，想以权势逼迫他，不管对方是因为什么认了亲，以后只管好好待他，厚加补偿！谁知任听琴历经被虏一事，再加上接手了司马家的力量，暗中处理的难题多了，早已经锻炼了出来，就这样强硬地拒绝了。更何况，再善良的人也有底线，不忍伤害自己的孩子。
　　杜正夫记得方静玉拥有一股暗中的势力，本来想给自己的女儿加重筹码，若是不能，确实也不敢强逼，坏了两家的交情。于是，他巧笑盈盈道：
　　“看你说的，你的孩子还没有出生，我们瞎操心什么呀！快快起身，我们一起去看看那两位有没有喝醉，可不能给她们喝醉了就胡来再找个美貌侍子的机会！”
　　他本是一句玩笑话，想借机拉近两位正夫之间的距离，可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心里也带了点酸味，也来不及分辨为何心里会瞬间酸涩，他率先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任听琴见他放下话题不说，也随他站起身来，本想借口身体不好推辞掉，却被他话尾的一些莫名的情绪打动，随他前去。他本就是个敏感细腻的人，但是杜正夫那么快速地隐藏起了真正的情绪，却让他只察觉出了有一瞬间的不对劲，却又无从捉摸起。对妻主，他倒是放心得很，就算方静玉喝醉了，身边也只有春柳、秋露，容不得旁人近身。那太女么，就不一样了，她从来不是属于一个男人的。
　　
　　四个人坐在一起赏花畅谈，杜正夫规矩端庄地坐在太女旁边，方静玉却把任听琴搂在了怀里。
　　“有客人在。”任听琴略挣了挣，小声道。
　　“怕什么，也没有外人！”方静玉大方道。
　　“你们夫妻可真是恩爱！”太女放声大笑道。只有在这里，她才能感受到片刻的轻松。
　　杜正夫低头闭了闭眼，隐藏了莫名的情绪。
　　
　　回去的路上，杜正夫将孩子的事情略提了提，太女郑重道：
　　“不可能。此事不必再提！”
　　杜正夫心存疑惑，果然聪明地不再提起，直到多少年后，他才知道那方静玉就是传说中的隐帝，势力可与皇帝相提并论，才明白了当时太女为何一口拒绝。细细想来，那方静玉从小就打出了恶名声，却是一种聪明的防护，至少让得知她身份的大臣无论如何也不会支持一个名声恶臭的王族称帝，来打消太女内心对她的疑心与防备，来守护住自己一家的悠闲与平安。
　　
　　多年来，她随心所欲、嚣张跋扈、肆意飞扬的模样一点都没有变呢，而他，却再也回不去那纯真的曾经。
　　这世上有一种人的本性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改的，哪怕银河的瀑布倒流；而另一种人却是时时刻刻在随着环境改变，变得更容易生存。
　　方静玉一直都很欣赏他，这一点他心里明白。想让两家成亲，未尝没有弥补当时遗憾的意思。
　　如果，当年没有任听琴；如果，当年出现了另一名男子被黑珍珠打中，嫁与了太女；如果，她与他果真生活在了一处，他会是一头善良狡黠快乐的狐狸，而不是如今伪善凶狠双手染血的模样，那会是怎样一种快意的人生！
　　可惜，世事永远回不到当初，就像人生的初遇，他一见到那颗黑珍珠，就急忙捡了起来，带回家；而那个人，却偏偏能让她慌忙下楼，捡起珍珠郑重送上。
　　他们的心性从一开始就是如此不同，所以最后走了两条相反的路，越来越远，不再是朋友。
　　
　　在午后的阳光里，杜仲闲伸了个懒腰，从躺椅上起身，伸手招来侍从为他更衣摆茶，金色的衣饰与茶具熠熠生辉，这就是他精致尊贵的生活，他选了这条路，他不后悔。
                  第三十一章 结局
　　送走了太女夫妻，方静玉搂着任听琴的肩膀回房。
　　“我们要一个孩子吧！”任听琴低着头，小声说。
　　方静玉被这句突然冒出来的话吓了一跳，再细细看去，发现他的耳根都红了，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等到了晚上……”她凑到他的耳边暧昧道，还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白玉般的耳垂。
　　他的脸愈发烧得像个小火炉。
　　她一直没有动他的原因他知道，是担心他的身体。不过，他现在已经调养好了。他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孩子。也许这样大胆地开口，有些羞人，但是，如果他不开口，他不知道会等到什么时候！
　　方静玉的心里自是美滋滋的，就像是千年的期盼等到了结果，她本来还想再等些时候，可是，这是他提出来的喔！不愧是她看重的男子，大胆的话敢说，大胆的事敢做，遵从于自己的心！
　　
　　晚饭是在墨王夫那里吃的。墨王夫对待生育问题一向主张春风化雨、潜移默化地影响听琴。今日，他看见静玉禁不住偷偷地碰听琴一下，再摸他一下，比起以往更加频繁；而听琴一直羞红着脸，死死地低着头，不禁会心一笑，知道潜移默化出了成果，忙打断了墨王爷的高谈阔论，早早打发二人回屋，去过那二人世界。
　　
　　两个人告了辞，走出屋来，只见外面星光迷蒙，花影婆娑。
　　方静玉凑到任听琴的耳边低低地说道：
　　“我早就想了。”
　　任听琴闻言，脸上越发红得要滴出血来。
　　说来也怪，方静玉以前拼命忍着的时候，欲望好似没有这么强，而今日任听琴的一句话好似打破了魔咒，让她那么渴望碰触他，不管碰触到哪里，身体都像是要着起火来，那样火热而又战栗的感觉，让人失魂落魄、心旌摇曳。
　　
　　刚开始是两个身影并肩走着，渐渐地，影子合成了一个，在那柳荫花影里，她吻住了他的唇。任听琴只觉得脑袋里“轰隆”一声响，整个身体就像烟花一般炸了开来，轻飘飘的。
　　他确实飘了起来，因为方静玉再也忍不住，将他抱在怀里，施展轻功，一路回了屋。
　　
　　方静玉大喇喇地进了屋，斥退了下人，等不及他们关门，她抬腿将门踢上。
　　她继续低下头去吻他，炙热的天高一般的海浪咆哮而来，瞬间将他们淹没，而那张大床安静地可爱地等在那里。
　　她将他轻轻地放在床上，手指灵巧地为他解开衣带。然而，就连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她都等不了，她的手指、她的嘴唇、她的肌肤那么饥渴地想要碰触他的身体，仿佛干渴了多年的土地，急需要汲取他这一汪清泉。于是，她的手指伸进了他的衣裳里，抚摸着他光滑的脊背，她用嘴唇亲吻着他的喉结他赤、裸的肩头，她用自己光滑的手臂摩擦着他的身体，然而，这一切让她愈加地饥渴。
　　他细碎的呻吟声溢出唇角，破碎在屋子里，似乎连空气里的温度都在上升。他颤抖的手指为她解开衣带，抚摸着她的身体。在他碰触她的时候，她的身体敏感地欢喜地战栗起来，她觉得她像个热气球，持续升温，炙热得就要爆炸了，但是，她觉得还不够，她不由得想得到更多。
　　
　　就像是一把珍贵的琴，被熟悉的人轻撩慢捻，弹奏出绝世佳音。那琴音忽而缠绵，忽而激动，忽而高亢，忽而低沉……陆陆续续弹奏了一夜。
　　唇齿相接，黑发相绕，身体交缠，撩拨出热辣辣的火焰，他们忽而觉得魂魄飘然来到了天上，忽而又觉得置身于地狱的火中，几经碾转，才终于回到了人间。
　　
　　时近中午的时候，任听琴才醒来，只觉得身子酸痛，像被车轮碾过一般。
　　方静玉见状丢下书，笑嘻嘻地从窗口走过来，端起一碗热粥喂给他吃。
　　想起昨晚的大胆，任听琴不禁又脸红起来，再加上方静玉又讲了一些肉麻的情话，墨王夫闻讯送来了补品，他不禁羞得一天没有出门。
　　然后，黑夜来临……
　　就像两个初尝到禁果的人，抵抗不住美味的诱惑，于是，又是一个让人神魂颠倒的夜晚。
　　白日，两个人的肢体接触也越来越多，越来越亲密，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越发得默契，就连迟钝的墨王爷也看出了真相，派人准备了一份蜜月礼物——一张婴儿床。
　　说起来，这两个人成亲四年，才终于洞房，进入了蜜月期，还真是不容易，可喜可贺啊！
　　
　　三个月后，大夫来府，为呕吐的任听琴把过脉后，连声恭喜。整个墨王府不禁喜气洋洋起来，简直就差放几挂鞭炮了。任听琴也被重点保护起来，调整了膳食。
　　
　　“不知道是男是女呢！”有一日，任听琴温柔地抚摸着肚子道。
　　“男女都好，生完了，就再生一个，一个孩子继承王府，一个孩子继承你们司马。”方静玉玩笑道。
　　“你以为生孩子那么容易，上下嘴唇一碰就出来了！”任听琴埋怨道。
　　“辛苦夫君了！不过说起来，这孩子的存在也有我一份功劳嘛！”方静玉笑嘻嘻道。
　　任听琴作势打了她一下，脸有些红了。
　　
　　方静玉小心地搂着他的腰，一起站在窗前看雪景。
　　“咦，哪儿来的清香？是梅花开了！”任听琴激动道。
　　那白梅花开时，与雪一般无二，只有那花香淡淡，随风吹来，让人闻之欲醉。
　　身后，福儿手拿着梅枝从门口走了进来，原来任听琴嗅到的，不是那紧闭的窗户外面的白梅香，而是福儿拿进来的白梅花香啊！
　　“福儿，不错，不错！”方静玉回头，开口赞道，不知道是夸赞他的机灵，还是在夸赞他的名字。
　　
　　外面冰天雪地，屋内一室生春！
　　幸福就像那支白梅花，初看过去与雪无异，细嗅却清香入肺腑。
　　如果时间一分一秒地来过，那么，这许多的幸福已经够了，足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结尾了，感谢众位朋友的留言，感谢一路追随我看到最后的朋友。关于你们的名字我心里有数，就不一一列举了哈，最后一章慰劳大家，有点肉，嘻嘻，是我大胆的尝试了一下这种写法哦。过一段时间会开新文，古代架空武侠，名字暂定为《我是小人》。文案：君子嘛，这世上真有这东西？有谁见过？我是个堂堂正正的小人！请关注天下夏天的专栏！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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