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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如心|作者：唯遥


楔子 无情有恨何人见，露压烟啼千万枝
001.江西初遇

  　咸通五年，夏末。
　　近秋的雨夹带着沁人的寒意，已是落了好几日。隔着细雨的帘幕，远处的渔灯摇晃着，扩散着星星点点的光线，像是照在了身边，带着淡淡的温暖。
　　撑起的木竹窗之内，细雨带着泥土的清香飘散在屋子里面。
　　小男孩趴在窗前，拭干脸上的雨滴，转头轻唤：“娘。外面的雨下大了。”
　　他的母亲微笑着看着他，招手，“默儿。来看看合不合适。”
　　“嗯。”陈默跑过来，接过娘递过来的新布衣，穿在身上。扣上盘扣，胳膊伸开，很合适。
　　布衣的衣襟用了浅灰色的棉线纹了一层薄薄的缘边，合口处，绣上了小团的叶子，因为没有绿线，叶子是用红黄相间的线穿起来的。虽然看来不那么和谐，一针一线却是丝密有致，在烛光之下，显出几分柔软。
　　陈默忽然想起了一个成语。
　　锦绣江山。
　　以前听到先生提起过，锦绣万里好，江山几重艳。
　　“娘。锦绣江山是什么意思？”他问道。
　　烛光在清风的吹拂中，摇曳着，光线也就有些暗了。
　　看着小男孩的脸上不解的神情，榻上半卧着的妇人不由得哽了喉，呆滞半响，才道：“默儿……你问这做什么？”
　　嗓音有些沙哑，像一只惊弓的鸟。
　　“没……”陈默住了口。
　　他的母亲怔了怔，想了想，才开了口道：“锦绣是指漂亮鲜艳的丝织缎子。现在我们生长的地方，数朝数代绵延着，一直流传到我们大唐，才有了这样兴盛昌隆的日子。从盘古开天辟地到炎帝黄帝于中原繁衍生息，从夏商蛮荒再到魏晋风liu，我们泱泱华夏虽然历经战乱和炮火，却依然繁茂，依然美丽。就像新织出的锦绣，鲜艳，而充满了生机。所以，我们便把神州浩土之上的大好胜景形容为锦绣江山。”
　　“我听先生说。现在我们大唐已是走向了末路了，是吗？”
　　“嘘——”妇人的指尖轻抵下唇，“不要乱说。”
　　“先生还说，自古红颜多祸水。江山若锦，终是要由女人来裁缝的……”
　　他的母亲摇头，叹息一声，道：“女人其实才是这世间最可怜的，无论是在宫廷之内还是在民间。她们流落市井，要么听命他人，要么只能以色示人；她们幸存于皇城，大多数凄苦终老，运气好的，守着子嗣得以善果，而若是有了自己的半点儿主意，希冀zhan有自己唯一的幸福，就会被后人唾骂为祸水。”
　　“就像妲己？”
　　“还有先朝自缢于马嵬坡的杨贵妃……多了，多了……数都数不完的……”
　　陈默轻轻笑着，“娘，我要是做了皇帝，就只娶一个，并且今生今世只此一个。”
　　听到这句话，他的母亲原本是应该付之一笑的，此刻却板起了脸来，怔了半响，“默儿……你说什么？”
　　“我要是做了皇帝……”
　　他的母亲猛然抬头，望着小男孩认真的眉眼。
　　一灯如豆，微暗。
　　陈默衣襟上纹着的叶子一片攀沿着一片，枝蔓蜿蜒，绣线红黄相间，宛若一条飞腾在他脖颈之间的龙。
　　陈默感觉到了母亲的不安，蓦然抬起脸来。那样棱角分明的轮廓，那样认真的神色，还有，板直的身子透露出的……遮掩不住的皇家的威仪。
　　妇人望着，身形不由得一震。没有稳住，大咳出声。
　　“娘！”陈默扶住他的母亲，手轻拍着母亲的背，一下，两下，三下……直到母亲的呼吸渐渐平缓。
　　妇人感受到后背之上，隔着衣服也能够体会到得坚定和温暖，心上一痛，湿了眼角。摆了摆手，“我没事的。”
　　“我去端药。”
　　指节由于握得太过用力已是泛起了白，妇人扳着床沿，伏在床沿之上，眼眶一热，泪水顺眼角留下。
　　七年了，养了他整整七年了啊。从呱呱坠地不久就将他抱走，一直到现在长成稳重坚毅的少年。她之于他，就算没有血浓于水的亲情，但朝夕相伴哺育抚养的心血还是难以割舍的啊。
　　是不是，已经到了将他的身世说出来的时候？
　　还是……天命如此？
　　缓缓的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雕花纹龙，大红流苏的绳结处，亦是黄线做绣，纹着隶书的静字。
　　“娘。吃药了。”
　　男孩的身影将妇人的思绪打断，妇人慌张掩住玉佩，扯过被子，却没想到用力过大，指甲勾住了被子上的线头，用劲一拉，牵连着五经八脉的痛。“咳咳……”妇人没能直起身子，俯倒在了被褥之上，身旁咳出的淤血，在被褥之上铺散开一抹殷红。
　　“娘！”男孩放下药碗，奔至床沿，扶起母亲，急急的扯过木枕，掖好被褥，“我去寻大夫！”
　　小手拂过被褥边缘，被大手扯住。
　　“不要……娘有话和你说……”
　　“娘。我马上就回来，很快的。”
　　妇人这才松开手，缓缓的缩回胳膊，转过头。
　　外面的雨不大，淅沥沥的水珠在雨伞的周围圈成一帘如梦似幻的水幕圈。微微泛着凉意的轻风袭来，夹带着水汽，在他眼前氤氲了一片飘渺的薄雾。
　　医馆已经关门，屋檐之下，灯笼微明的灯光隔着水雾，渲染出一片昏黄。
　　陈默走近，准备敲门试试看。
　　“你要求医哦。”一声清脆的童音在身后想起。
　　他转身，一个身着淡粉色衣裙的小女孩合上大大的雨伞，微笑甜美，“这里已经关门了。你要求医的话，我爹爹也会医术的，看看能不能帮到你。”
　　这才注意到，女孩的身边，一个中年男子牵着她。
　　陈默点头，拱手而谢：“那麻烦叔叔了。”
　　小女孩眨巴眼睛，嘟着嘴，不满道：“还有我呢。”
　　陈默笑：“谢谢小妹妹。”
　　“我不叫小妹妹。”
　　“……”
　　“叫我阿心。”
　　“好。”
　　“嘻嘻......那就叫吧。”
　　“谢谢阿心。”
　　小女孩笑得眉眼弯弯，轻轻摆手，
　　“阿心！休要胡闹！”中年男子声音低沉，却是毫无粗豪之风，“小少爷，我这丫头不懂事，还请见谅。”
　　“我哪里有不懂事。”小女孩从中年男子大大的雨伞下跑出，探进陈默的伞中，对着陈默道，“我们两个共撑一把伞好不好？”
　　陈默侧目，小女孩淡粉色的棉衫于伞之下，裙裾轻漾。粉扑扑的小脸蛋两抹淡红，呼吸细密，带着不平稳的娇喘，似是因为步伐快的缘故。
　　“你在看什么呢？”女孩忽闪着大眼睛看他。
　　“没……”陈默撇过头去，“你冷不冷？”
　　她凑近他，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呼出的温暖的气息：“还好。”
　　“很快就到了。”
　　“哦。”
　　“就在那边，这里可以望得到……”
　　雨势渐大，瓢泼的大雨淹没了稀薄的月光，小镇街道两边的店铺全部都关了门，熄了灯。
　　小镇被寒意和黑暗笼罩。
　　不大的雨伞却好像有了仙法，护着他和她。甚至让他觉得心里亮堂堂的。身旁的这个小女孩，也像是旧时相识，甜美的笑容里，有着某种恬静而又熟悉的味道。

002.临终交付

  　沿着青石板向前走，也不知道路过了几户白墙黑瓦的屋子，直到看见了眼前这栋很老很老的木楼，木柱和门楣之上都泛了黑。
　　“到了，就是这里。”陈默转身向着阿心和她的父亲微微颔首，撩开帘子，带着两人走上木梯，沿着走廊向前数十步，在内里的一间小厢前止步。
　　推开门。风也随着门的张合而吹了进来，烛光摇摆，稍时，竟是比先前更亮了些。中年男子本是沉如湖水的眼眸泛出了波痕，停步，瞬时呆滞当场。
　　床榻上的妇女听到声响，睁开眼，看到眼前之人，亦是惊讶万分。她抿了抿嘴唇，这倒是让原本苍白的面色消了些病怏怏之气，“秦大人……”
　　“是我。”
　　七年之前，他陪伴着好友李怀图来这里避难的时候，她还年轻啊。泼辣的性子，一两句话就可以将官兵唬的致信不疑。而现在，苍白的面色和额间的皱纹，已是早已没有了当年那般豪气和果敢了。
　　“陈先生……他还好吧。”
　　“陈先生？”妇人呆滞半天，忽道，“死了……很早之前就死了。”
　　“是官兵……”
　　“是。王静被抓走之后，李怀图倒是逃走了。可是狗皇帝李漼却没有放过我们，把相公抓走，没几日就被斩首了。”妇人捋了捋额际的碎发，向陈默招手，“默儿。扶娘坐起来。”
　　陈默看出了两人面色现出的感伤，猜出了母亲和这个叔叔之间似是有着什么事情。扶妇人起来之后，就拉着小女孩出了屋子。
　　屋内，两人也一直沉默。
　　窗外，雨势渐大。
　　“咳咳……”妇人再次咳出了血来。中年男子这才恍然醒悟，俯至床前，为妇人把脉。
　　“你这病很久了，一直都没有医治。药也不对症。现在，恐怕已是过了最佳的诊治时期了。”
　　“我知道的。我这病，早就是无药可救了。”妇人的眼底苍茫满溢，从中年男子的指尖下抽回自己的手，自枕下摸索，取出一物，放到中年男子的手中，“怪我当年私欲熏心，希望自己的骨肉能够过上好日子，却没想到让默儿吃了这么些年的苦。”
　　“事情过去了，你也就不要自责了……”
　　妇人艰难的顿颐，眼中流露出深深的遗憾：“终归不是自己的骨肉啊。每每看到他为我的病四处奔波，我的心都会过意不去。凭什么让自己的孩子享受那不该得的荣华富贵，却让别人的孩子为我吃苦。现在，碰上了你。这，恐怕是天意吧。”
　　她移目窗外，渔灯全部都埋没在了深沉的夜色之中。屋内的烛火也亮的平稳了，火苗不跳亦不摇，映照清帐其下，中年男子紧蹙的眉。
　　他摊开手掌，玉佩的碧色闪过一道白光，玉身幽冷温润。只听一声细微的吧嗒之声，玉上雕花纹龙刻痕之间，绽开一朵水花。
　　妇人的脸上还能看到泪痕，她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这是默儿身上戴着的，我怕别人怀疑，就一直收着。现在，将这物什托付给你……希望你……能够答应我……”
　　“我知道。我会的。”
　　“以默儿的性子，他是一定不会和你走的。你回京之后，将这玉佩交给李怀图。如果他愿意收留这个孩子，自然会派人来寻。如果他不认，就不要告诉默儿了……无论如何，保他平安……”
　　中年男人握紧玉佩，缓缓的放入袖中，不知不觉中，蹙着的眉淡淡的舒展开来，“一定……”
　　听到这句话，妇人的脸上漾起了清浅的微笑，面上的苍白也转为像宣纸一样的青白。忽然，她的手失去了全部的牵连，自床榻边缘滑下。
　　外面，黑蒙蒙的乌云在夜空盘聚，天幕阴暗的仿佛要把尘世压跨，一点缝隙也没有。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一个月之后。
　　在北上的马车前，中年男子把一个包裹塞在小男孩怀里，语重心长的说：“这里面是五十两银子，还夹着一张两百两的银票。默儿你要留在江西为你娘守孝，不愿意和我们一起走，我们也就不勉强你了。以后的路还很长，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好好读书。以后的选择还很多，不要和坏孩子在一起。要为自己选一条好路子，不要学坏了。自己要是觉得生活过不下去了，就来长安找我们。我把地址塞在里面了。听到没？”
　　小男孩点点头。
　　中年男子摸摸他的脑袋，笑笑说：“我要走了。你自己过生活，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小男孩望着中年男人沉默了半天。中年男人以为他是要说什么，把腰弯了下来，耳朵凑上来：“嗯？什么？”
　　“谢谢您。您的大恩大德……陈默……会一辈子铭记的！”男孩手抠着指甲，低下了头，语气却是坚定的。
　　“不用。”男人站直了身子，“我们只要你好好做人，做个好人。”
　　“嗯！”男孩重重的点头。
　　男人跳上了车，掀起帘子，对男孩招手：“回去吧。”
　　马车帘子垂下，男人叹了一口气：“多好的一个孩子啊……”
　　不由得低头，那个雕花文龙的玉佩被自己紧紧的攥在手心。
　　陈夫人，我照着你的请求没有向默儿提他的身世，回京之后，我也会将这枚玉佩和你的故事一起交付给已经改名为李翱的李怀图。在天有灵的你，请放心。
　　车子缓缓摆动，小女孩掀开帘子，扒窗后望。
　　而那个男孩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渐行渐远。
　　沿途的风景也由飘逸的绿柳变为了方亩水田，远处，连绵的青山笼罩在了薄雾之中。

003.返回长安

  　十一月的长安由秋转冬，不同于往年，今年的秋天格外干燥，已是有大半月没有下雨了。枯叶遍地，一日比一日凉，也一日比一日天黑的早。秦砚昨日回到了长安，大致打理了家中的事务，不敢有歇，今日便急匆匆地赶到了太尉府。
　　秦心牵着秦砚的手，一进太尉府，就在找李家小少爷的影子。在门口没有看到其身影，转而问李管家，“管家伯伯，睦旨哥哥呢？”
　　管家伯伯微笑着不说话。
　　“呃？”
　　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淡淡响起。
　　“我就站在你身后你都没看见啊。”
　　忽地，她的脑袋被人从后轻轻地敲了一记，转过头，看着小少年在扑哧扑哧地笑，“臭睦旨，又欺负我。”
　　少年一身白衣，样貌清俊温润，儒雅之中略显顽皮，灵气之中略微带腼腆，一双黑眸，澄澈如湖，走过来，轻声问，“阿心，去江西了那么久，习惯么？”
　　秦心悦然颔首，“还好啊。”
　　“来，让哥哥看看长高没有？”睦旨拉着秦心走向后院，后院有一棵很高很高的树，秦心走之前，睦旨就曾在这里给她比过个子。
　　“走了这么久，才长了一点点。一定是你不听话，没有好好吃饭。”说着，折下树枝在树上又画了一道横，用手比划着上一次的横，给秦心看，“看看，才这么点儿。”
　　“那边没有景糖斋，也没有人给我排队买红豆糕呀。再说了，天天吃米饭，吃得我都快成大米了。睡也睡不香，天天下雨，一点儿也不舒服。”秦心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自己变成大碗米饭的模样，圆颐如花，笑嘻嘻地砸吧了嘴巴，“睦旨哥哥，我想吃景糖斋的红豆糕了。”
　　“小馋猫。”李睦旨点了点她的额头，轻轻斥道，“就知道去了江西那么久，一定没有想我。估计啊，只想着你的红豆糕了。”
　　“哪里有。”秦心红了脸颊，在满园萧萧中显得格外娇艳，“人家想你，更想红豆糕嘛。”
　　“就知道你个馋丫会这么说，站在这儿等我啊。”
　　“嗯。”
　　秋风微起，清凉如水，淡然扫过少年干净的白衣，像是飘逸的云朵，还散发着清爽好似莲花的气息。那样熟悉的气息，终于又清浅而安然地飘在了身边。
　　很安心的感觉。
　　就像是树的年轮，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减少，也不会随着岁月的增长而变得稀薄，永远与树相伴，生生相惜，年年与共。那种感情，超过了发小，近似亲情，却又不是亲情。
　　秦心听话的站在原地等待着，等待着少年的惊喜。
　　少年跑向了厨房，抓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红豆糕，微微一笑，这可是他花了大半个早晨的时间才排队买到的，可不容易呢。
　　就等着阿心回来，一起分享。
　　少年心下清明开朗，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后院花圃种着几株**，时值秋高，金灿灿的菊瓣擦着凉风，发出极轻的沙沙响。少年踏踏的脚步在安静的后院格外清晰，其间略有男子在互相交谈，听来微弱，却是仔细可闻。
　　“李睦旨——”
　　好像有人在叫他。
　　“谁？”
　　四下张望，无人应声。
　　李睦旨循着声响，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李老爷书房的房门前。老爷书房的门紧闭着，门前也没有侍婢照看，里面的人说话却是听得极为清楚。
　　“啪——”
　　是手执青玉狼毫重重拍于案牍之上，惊碎玉片铺满桌面，宽大的袖边拂过沉木案角，碎玉挥落于地。紧接着是父亲李翱大怒一斥，“这绝对不可能——”
　　李睦旨从没有听见父亲如此大怒，好奇心作怪，不由得住了足，俯门侧听。
　　“我清清楚楚的记得，七年前我离开江西陈家的时候，仔仔细细地检查过这个孩子，身上干干净净，背上的胎记确确实实有。李睦旨才是真正的皇子，这绝对不会错。”
　　“李睦旨才是真正的皇子——”
　　这是什么意思。
　　少年背后惊出了一层冷汗，手指牢牢抠住门缝，慢慢地向外拉，直到看清了里面说话的人。
　　“墨清兄，你莫要听那女人妄口。当年她什么脾气，你难道还不了解，从她嘴里说出的话有几句可以当真？”
　　墨清是秦砚的字。
　　秦砚负手皱眉，“她这句，我当真。若是那天你也在，你定然是会信的。”
　　“多年至交，你定然是为我好，但我明确告诉你，说实话，就谁是真正的皇子，我并不关心，我关心的只是…….”李翱压低了嗓音，幽幽地续道，“我关心的只是李漼那个老东西什么时候死，我的孩子李俨能够顺利成为皇帝，而我养了这么多年的狗，不要搅了我精心策划了多年的局…….”
　　养了多年的狗，爹难道是指我么？少年童稚的心灵一下子揪紧，他不能理解养育自己多年的父亲竟然是出于功利之心，他更不能接受自己深深爱戴的父亲是一个……乱臣贼子。想到这里，李睦旨的眼睛已是盈然有了泪光。
　　书房之内，俄顷安静，未久秦砚长叹了口气，“你莫不是还有谋逆之想？”
　　李翱并不避讳，“是。”转而又问，“是又何？不是又如何？”
　　秦砚朗朗道来，“是，你便对不起王德妃这么多年在宫中受的苦；不是，那才算你是个懂些忠义的君子！”
　　“忠义？”李翱怔了怔，霍然抬目，“什么叫忠义？你以为，在这世上，何为忠，忠为谁？何为孝，如何孝？何为节，节何事？何为义，与谁义？不过就是些没用的废话。自古江山更替，贤能俊杰者居之，不问手段，只要能够达到目的便可。那太宗李世民上位，可有人问过，在其征战数年间，多少冤魂死于刀下；那周皇武则天上位，可有人悉知，在其惑乱天下时候，是否想过忠孝节义。权术从来都是官家玩弄的手段，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掌控自己，不被他人左右。而我——”
　　李翱冷笑，“而我若不是改了名，毁了容，又怎么会有今日这样的地位。当年李漼追杀我和静，如此狠绝，我又怎能忘怀。现今我已然名就功成，却孑然一身，为谁？那李漼霸着后宫佳丽三千，却要争夺我唯一的妻，凭什么？”
　　“就凭你看上的不是别人，也是他最爱的妃。”秦砚严肃对之，“他也将你和贵妃的孩子李俨当作真正的皇子养了这么多年，够了，公平了。过去的事情任谁都无法评判对错，你就莫要耿耿在心了。”
　　“不可能。”李翱冷笑摇头，“就如同睦旨不可能不是龙种一样，我也不可能忘怀过去。当年李漼怎么对的我，我会将这一一加诸于他的孩子——”
　　门外的少年悚然一惊，上牙紧紧咬住嘴唇，一直到唇齿间渗出了血来。
　　心内一阵难以抑制的压抑。
　　原来爹一直都不爱我。

004.咫尺天涯

  　仿佛是过了很久，眼前越来越模糊，他强自憋住眼中就要掉落的泪。却感觉身后传来老嬷嬷的呼唤，像是这世间唯一的宠爱，“哎呀，我的小少爷，原来你在这儿，可叫我好找。”
　　慌忙转身，老嬷嬷笑容慈祥，“那秦小姐在前面的园子侯了多时了，你还不快把红豆糕送过去？”
　　“我这就去……”话音未落，一个巴掌掴了过来，少年跌出了数丈。
　　“少爷——”老嬷嬷蓦然一惊，连忙来扶。
　　李睦旨只感觉右脸烧烫难忍，耳畔响起嘈杂的嗡鸣，憋住眼泪，勉强爬起来，站在原地，看着爹。
　　“隔墙偷听。该打。”李翱收回手来，一双凌厉的眼怒视着睦旨，“把少爷拉出去，让他在书斋外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起来。”
　　“怀图，你这是作何？”秦砚面色一沉，“孩子是没有错的。”
　　“好好看住睦旨。若是下次再犯，休怪我往死里打。”李翱并不理会，冷面叱问，“听到没有。”
　　李睦旨仰望着从小到大他尊敬而又崇爱的父亲。那张严肃冰冷的脸上，却不见了以前的和蔼和慈祥，眉目之间，凝聚住了他从不曾体察的陌生，和恶毒。其实，不是父亲突然变了，而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在长大，一厢情愿的认为父亲对自己好。时至今日，方才发觉，那种好从来都是夹杂了太多的距离和虚假的，所谓的父爱，也不过就是他报复李漼的手段。
　　只因为——
　　自己不仅是他情敌的孩子，还是纯正的大唐皇子。
　　于是，自记事以来的经历的种种淡漠都有了理由，心内所有的疑问也都寻到了答案。
　　苍穹高远，小院中秋花已是大半凋零，黄草衰淡。天光微薄，将睦旨的影子拉长，少年屈膝而立，上身却挺得板直。日已渐高，他一直倔强地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就像是一定要做给谁看一般，面上的表情却是倨傲的，在心里告诉自己，就算是全世界都不爱我，我也不要认输。
　　并且，我定然要夺回那些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些权力，和那些地位…….
　　就像“爹”一样，现在受过的苦，以后我一定要加倍报复…….
　　眼眸不由的昏沉了起来，双膝开始酸麻，石板之上似有娇小人影跃动而近。
　　“睦旨哥哥。”
　　是阿心。
　　“李伯伯可真严厉，又罚你跪。”粉衣女孩娇巧弯眉，声音甜美，轻轻责备道，“睦旨哥哥你也是的，知道李伯伯喜欢生气，就不要不乖嘛。”
　　李睦旨勉强从嘴角咧出一丝笑，牵扯住了右脸的皮肉，火辣辣的疼。
　　“那，这个，给你。”
　　切好的一半红豆糕，盛在白瓷盘子里，鲜艳的红豆圆滑精致，十分诱人。
　　“我没有怎么吃，大半部分都切给了你了，你快些把他吃掉，不要让李伯伯看见。这样他晚上不让你吃饭，你也不会饿着了。”秦心笑的眉眼弯弯。
　　李睦旨咽下口水，推开白瓷盘子，“阿心，这是给你的。我不饿，不想吃。”
　　“你不要不乖嘛。”秦心嘻嘻笑着，“我好不容易给你留的啊。别忘了下次再给我多买几块就好了。”
　　“嗯。”睦旨的肚子早就饿了，听到秦心如此说，这才接过盘子，一点一点地吃了起来。看着上面的红豆，鲜艳欲滴，思维却不由自己地想着那个“爹”刚才的话。
　　——年李漼怎么对的我，我会将这一一加诸于他的孩子……
　　不由的看了看高远的天空，这以后，爹会怎样对我？
　　想到自己的身世，一滴眼泪，滴在了红豆糕之上。
　　“睦旨哥哥，你怎么了？”
　　“没。”李睦旨抬起头来，“阿心，你真好。”
　　“那当然啊。”阿心嫣然一笑，娇俏可人，“因为你是我的睦旨哥哥嘛。”
　　少年微微莞尔，清浅的好似碗底之水，苍白而温暖，明眸睇盼面前之人，说不出话来。
　　天渐渐的微薄下来，阴翳的云朵开始缓缓游动，这一季的秋，仿佛格外寒冷，却独独因为面前这个单纯而娇憨的姑娘，而变的温暖，变得可亲。就好像一道光，牵引着他走向以后的每一个驿站，照亮他因为太过黑暗而麻木的心灵。
　　乱世十五载，当他走过波谲云诡，掀起滔天风雷，擦不净灵魂中的血腥，霸业王图唾手可得，只因为她一句话，便由风口浪尖坠入万丈深渊…….那个时候的他，再回想起这个阴翳而温暖的下午，依然会澄澈莞尔，清浅一句，我不曾后悔。
　　不曾后悔最终离开了她。
　　因为，这一生，有一次的温馨便足够。
　　便足够我忍受以后的重重甘苦。
　　李翱走进书斋，抚了抚髭须，“刚才被小儿搅了话。墨清兄，你继续。”
　　秦砚方又叹了口气，这才缓缓道，“这一次去江西，碰到了陈夫人，也是一个意外。大雨交加，那陈默去医馆寻大夫，恰巧我和小女阿心经过，便随着去看看，谁知其母便是七年前收留你和王静的陈夫人。临终前，她将这枚玉佩托付给我，满眼泪花和悔恨，说对不起你。当年是她私心作祟，在你将自己的孩子和皇子调换之后，又把自己的孩子与皇子调了包。”
　　“你是说……”李翱大惊失色，音量陡然提高，“现在留在江西的陈默才是真正的皇子——”
　　“这便是证明。”秦砚轻轻在沉香案牍之上放下雕花文龙的玉佩，“这玉佩自出生起便随着陈默，现在把它交付与你。寻或不寻，随你。”
　　说罢，拂袖便走。
　　李翱望着案牍之上那枚晶莹温润的玉佩，玉身明丽冰清，灵秀含韵，天然剔透。一看便知，这玉是由上好岫玉由精工巧匠手工制成，价值连成。
　　在玉的中心，细细的书写着一个楷体的“静。”
　　不由地想起了自己的年少。
　　彼时，他还是个热血沸腾的年轻书生，怀才不遇。初见王静时候，她韶龄十三，正是娉娉袅袅豆蔻年华。他与她相识并相悦，后无奈分离。阴差阳错，王静被父母送进太*，成了东宫妃子，而他也成为了太子门下贤士。日思夜想的女子已为人妇，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
　　终于，醉酒之后，他找到了王静倾诉相思之苦。本以为会被王静强硬拒绝，怎想到她居然也记挂着自己？
　　未及多想，带着王静连夜私奔。
　　一个月后，王静哭着告诉她，她怀上了太子的孩子。在江西的一座破庙中，她生下了太子的孩子。就是在那个破庙里，他认识了秦砚和秦夫人，在秦夫人的帮助下，王静顺利生下太子的孩子。后来，她和王静被一户姓陈的人家收留，一直到大中十四年，王静被已经登基的狗皇帝李漼抓走。
　　最让他难受的是，王静被抓走的时候，正怀着他的孩子。阴差阳错的，这个孩子最后还被李漼当做了亲生皇子！
　　并且还取名为李俨，册封了普王！
　　再后来，他就抱着李漼的孩子回到了长安。之所以没有遗弃孩子，全是因为自己答应过王静，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照顾好她的孩子。
　　于是，他就遵守诺言，抚养李睦旨到今天。
　　可是——
　　今天秦砚告诉他，李睦旨不是王静的孩子，而是陈家夫人的孩子！
　　陈家夫人出于私心，将自己的孩子和太子的孩子调了包，他千辛万苦从江西带回来的孩子李睦旨居然不是皇子，而是乌龙？！
　　他又怎么会相信？怎么能相信……
　　放眼窗外，李睦旨跪在廊亭之外，少年长相是如此俊俏，温润的面颊上浮现一抹不甘和委屈，还有几分微薄的狡黠。少年就如此神色，若至成人，哪里还得了？
　　唉。他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
　　倒是那个江西的陈默，我本就不想多事，何况你又是狗皇帝李漼的骨肉，就由着你在江西自生自灭罢……
　　窗外，秋风渐大，卷起细微沙尘，扬在空中，慢慢消弭……


第一卷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001.绣画轩主

　  十年后。
　　飞雪凛冽，切割着路人的面颊，冷风咆哮，呼喝着大地一片肃杀，万里苍茫，冰封着即将走向湮灭的王朝。
　　一声马嘶，一辆马车踏雪而来，止在了一栋雕花木漆的阁楼前。
　　年轻男子自马车走下，飘飞的风雪把他的白色衣袂吹的猎猎作响，仍是没有消弱一丝他清逸的风姿。
　　细看这白衣男子，美貌惊艳，仿若天人。
　　他微微一笑，轻挑帘幕，走进阁楼。
　　楼内顿时一片哑然，一个青衣小厮迎上，恭敬一礼，随着男子慢慢的小跑一段，为男子打开另一扇门，站在门边，请男子进去。
　　男子转头，对小厮微微点头，淡淡一笑，坐在了最正中的一床软榻上，垂眼瞥了瞥案几上的信。
　　一张雪白的羊毛织毯覆盖了整个地面，棉若飘絮。镂花格窗开出一条缝，几丝雪花漏了进来，在窗沿洒下一片如烟火绽开的缕缕白色烟簇。
　　里屋莲香袅袅，熏人欲眠。
　　“叫他进来。”男子开了口，声音仿若天边的云朵，温柔而又安定，自有一种摄人心弦的魅力。
　　“是。”青衣小厮怯怯向前挪了挪步子，走过白毯，对着门外的小厮耳语一阵，一个耳大肥硕的男人拖着圆滚滚的身子，沉重的移进屋子。
　　那男人站在白毯之外，对着白衣男子深深鞠躬之后抬起头来，不小心撞上他清澈的眸子，立马低下头：“公子？”男人虽然体态粗胖，说话却是极度的小心翼翼，“您找我？”
　　“林臻——恐怕你已是不记得了——”白衣男子从案几上拈起信，取出里面的信笺，手一扬，漫不经心的看着，“十年之前，我叫你去江西洪洲帮我办过一件事。”
　　“除掉陈默？”说起最后两个字，林臻的额际已是渗出了豆大的汗粒，说话也不由得颤抖起来。
　　“是。你还记得。”
　　“公子叫林臻做的事情，林臻哪里敢有忘。”
　　“但你却是没有做好。”白衣男子清袖一扬，手中的信就落在了林臻的面前，“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林臻跪着将信取过，略略看了，顿时说不出话来。
　　“陈默还没有死。”白衣男子流目一瞥，“换言之，你并没有照着我的意思——杀了他。”
　　林臻想到白衣公子的狠绝作风，一个激动，双腿不由得就弯了下去，匍匐在地：“林臻只是念那小男孩年龄尚小，动了恻隐之心，不忍心下手，但是，我把他毒哑了……我、我绝对没有对公子不恭之心。公子明鉴，公子恕罪……”
　　“是吗？”白衣男子摇着头微笑，露出一排白皙如瓷的皓齿，不再说话。
　　“是，是。我、我跟了您这么多年，从您六岁起就一直待在您的身边，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求您看在……”
　　“好了。”白衣男子语调温柔，“绣画轩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林臻由于恐惧和激动，喉结上下抖动，声音不住的颤抖，“公子——您不能这样对我——”
　　“服了它。”白衣男子将一个小瓷瓶儿掷下，“你的家人我自会照顾，决不亏待。”
　　“公子——”林臻向前挪了挪，这才够到了白毯上的瓷瓶儿，哆哆嗦嗦的拾起，呆滞的望着润泽的瓷瓶儿，眼里流下了浑浊的泪水，“我、我不想死——”
　　“可以。你若是可以安然走出这绣画轩，我便饶你不死。”
　　“安然走出绣画轩？”
　　林臻闻言，心下一紧。绣画轩自开张至今十二年，门下数众，凡有违少主之令者，皆无一人安然走出绣画轩，其中大多数是自行了断，少数则是负隅顽抗之后，不得好死。
　　想到这里，林臻顿时集精凝神，丝毫不能大意，额际的汗珠顿时流落如雨。
　　白衣男子嘴角微扬，和悦点头。要不是林臻明白其狠绝作风，还真要被那亲和的微笑骗了。
　　“公子，您一言既出，千万莫怪林臻乱了规矩——”
　　“叮——”
　　只听一声脆响，自林臻的手腕迸出数道铜制暗器，暗器所射之处，器具碎裂，无一完物。几枚暗器，竟是向着榻上的白衣男子射去。林臻看白衣男子目视暗器之间，一把拽过一名青衣小厮当掩护，飞身欲走。
　　“放下人再走。”
　　随着一声温柔飘忽的话语，一道银光闪过，浑圆男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是要把阁楼的屋顶都掀翻，正开门的手钉在了把手上，鲜血顿时沿着林臻的掌心从指缝中流出。
　　速度之快，无人避及。
　　林臻怔怔的转头，脸已疼痛的扭曲，嘴巴嗫嚅着什么，眼睛瞪的老大，快凸了出来。
　　几个青衫劲装的大汉进来，恭敬立于公子左右，公子眉目清明，令道：“拖出去，喂狗。”
　　声音清浅如云，飘在屋内，要不是话语残忍，令人几疑非真。
　　为首的青衫劲装大汉闻言，翻手向内，转瞬之间，携林臻消失。行动迅速，无声无息。
　　外面的雪花纷纷扬扬，把天地包裹成一片纯白。
　　里屋依旧是纯白的颜色，只是白色方毯上面，鲜红耀眼。
　　“把地上的血渍抹了吧。”白衣男子眼里微微有了涟漪，声音如轻纱一般微弱，“我又作孽了……”
　　原本站在白衣男子身边的青衣小厮，拿起抹布，跪在地上，把地上的血渍道儿抹干净，一侧头，一双绣花鞋的脚飘飘然踩过还有些湿的地板。
　　这鞋子上面，怎么还会有血迹？青衣小厮顺着绣花鞋往上看，一个女子撑着伞倚在门上，微微卷起波浪的长发，穿着像烈焰一般火红的裙子，衣襟开得很大，在她的右肩微微滑落，巧露性感的后背。
　　“他背叛了公子，是他该死。”
　　一个沙哑的女声响起。
　　白衣男子斜了一眼这个不速之客，扬眉一笑：“虞鸢？什么风把你这野狐狸吹来了？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今日好像没有去平康坊点你这当家花魁的牌子吧。”
　　“李公子你好生凉薄。人家都想你想的茶饭不思了，这才背着妈妈偷跑出来。”虞鸢手一钩，取下门把上的银刀，在眼前晃了晃，嗅了嗅，浓重的血腥味顿时飘散，她咬着厚厚的嘴唇，给白衣公子抛了一个媚眼，这媚眼飘而不浮，自有一种勾魂夺魄的美艳，“好精致的银刀，你不要了么？”
　　“你不给我送来吗？”白衣男子起身，斜斜的眯着眼，话里的挑逗意味很明显。
　　“我给你送过来，你给我什么好处？”
　　红衣女子娇俏一笑，手指在刀刃上划了划，系着铃铛的右手轻轻撩了撩本就很低的衣领，旖ni翩翩的走向公子，走至白毯中央，身子一斜，火红的裙摆霎时绽放出一朵惹人心跳的牡丹，红白相映，强大的落差霎时渲染开来，手腕上的铜铛发出细碎的响声，丝丝卷发犹如蜿蜒的水蛇，翩跹出妖娆的姿态，她旋转出一个夸张的舞步，妖异而魅惑的翩然落下。

002.青楼绝色

　  白衣公子手一牵，她顺势就扑进了公子的怀里，浓重的花香撩人而来，大大的裙摆从她纤细的腿上滑下。
　　“你好大的胆子。敢私入我绣画轩，还想向本公子要好处，野丫头——不想活了吗？”公子俯下头，靡靡一笑，眼角却是说不出的玩味。
　　一双xiu长而白皙的手温柔而轻巧的顺着她如瓷的脖颈滑下，抚过她荡在锁骨微卷的长发，拂过她本就很低的衣襟，在她似露欲隐的胸前微微一顿，滑至她婉转诱人的腰际。
　　这手的食指上套着一枚翠璧指环，与她火红如血的裙子衬在一起，显出紫红的光彩，诡异而魔魅。
　　她得意的一笑，娇喘微微：“你要我活，我便可以活；你要我死，我便为你死。不过——”她右手铃铛细碎作响，右手食指挑起白衣公子的下巴，“你不舍得我死。”
　　“是吗？”白衣公子手轻掠过她酥滑而又嫩娇的纤腿，她一声嘤咛，往公子的怀里蹭的更紧了。白衣公子突然手一松，虞鸢一振，差点没跌倒，她按住公子的肩头，站了起来，风骚的扭动着腰肢，妖娆的气息铺面而来：“你真是坏。”
　　“哦？没有接住你就是坏了？”白衣公子坐入软榻。
　　“那可不止。人家林臻为你做牛做马了那么多年，你就这样把人家诛了……啧啧……你真是狠毒。”
　　“你在外面什么都听到了？”他偏头，望着外面铺天盖地翻飞的雪花，“知道了太多对你可不好，我不喜欢多事的女人，也不喜欢对女人下手。”
　　“即使是我，你也一样么？”她裙摆无声绚烂，游弋至他怀中，像一只撒娇的野猫，“我不相信。”铜铃销魂，她红唇凑上他的侧脸，越来越近。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还迎。
　　纵使他风liu倜傥熟谙红颜，纵使他在牡丹蔷薇下流转百回，纵使他笑罢风月倾倒百花，她的火热，她的红唇，她的俗艳，还是深深的诱惑着他。
　　他肆意的享受着这样的暧mei，让所有男人欲罢不能的暧mei。
　　她和他的间隙缩小，他白皙如玉的面颊马上就要被她捕获。
　　又一个到手的猎物，又一个俘虏。
　　她微微上挑的柳眉更是增添了几分得意。
　　一道银光悠悠闪过。
　　她始料未及，嘴唇突然感到冰凉，这冰凉像是能够瞬间刺入肌骨，她的嘴唇不住的微微颤抖：“你……”
　　白衣男子偏过头，优雅的缓缓撤下银刀，现出澄澈如湖的眼，眸中碧波荡漾，狡黠又危险的一笑：“刀——我收下了。还真是要谢谢佳人——”
　　“不用谢的。”虞鸢搜狐并不介意，左手揽住他的脖颈，故作娇俏，“对了，你那慈祥的太尉老爹，最近有没有告诉你，让你多亲近亲近我呢？”
　　“我爹？”白衣男子愣了一会儿，道，“他让你来监视我……？”
　　“李公子不愧为御史中丞。”虞鸢巧笑嫣兮，“这样的料事如神，还真是让人佩服。”
　　“野狐狸，你把算盘都打到了我这里，也不怕我那慈祥的太尉老爹找你麻烦么？”
　　虞鸢厚厚的嘴角微微上翘，闪闪的一弧亮色，像是要说话，却是什么都没说。
　　她在等待着，静静的等待着。
　　她的妖艳给了她足够的自信，他眼角的玩味给了她等待的勇气，更何况，还有他父亲为她撑腰。
　　果然——
　　白衣公子眼角微微一斜，青衣小厮马上会意，对虞鸢道：“请姑娘随我来。”
　　虞鸢像一只翩跹的花蝴蝶从他的怀中飞舞而下，铜铃激荡的音符辐射出夺魂钩魄的魔魅，随着那魔魅响起的是她沙哑而蛊惑的嗓音：“我就知道，你从来不会让女人失望。”
　　“特别是美人。”李睦旨轻笑，“美人拿了钱财，可是要为我消灾的。”
　　“定然。”她摇曳身姿，走至门边，斜搭门沿，秋波一挑，这才随着青衣小厮慢慢走远。
　　抛媚眼？她是在示威么？果真是平康坊的花魁，不但魅人心旌的本事了得，胆子也不小。
　　李睦旨眼角漾出了一抹笑意，微微的呼了一口气，淡淡的转头，眼神转过镂花格窗，窗扇的间隙被呼啸而入的寒风吹得更加大了些。
　　绣画轩的事情处理完了，也该回去了。
　　他起身，站在一旁的青衣小厮马上跑上门边，为他开门。
　　大厅里的人见公子出来，都恭恭敬敬的站了起来。他消去了眼角的笑意，淡淡的扫视着全场。
　　人们都屏住了呼吸，大厅里安静的可怕。
　　他本来是想说些什么的，显而易见，现在不用说了。
　　林臻的死，是一个警告。也许，在一段时间之内，绣画轩都不需要他再操心了。
　　很好。他嘴角又扬起一抹浓重的笑意，这才是我要的效果。
　　“公子。”书童李谦急急赶来，俯身，对白衣公子耳语，“陈默婚礼的时辰就快到了，还是先去那边吧。”
　　“嗯。”白衣公子点头，不再说什么。上了车。
　　扬鞭一条，马嘶一声，车轮啷当转动。
　　书童李谦坐在车上，回望，绣画轩的阁楼在白雪之中显得格外的清肃。
　　只记得，当年公子从太尉父亲李翱处接管这绣画轩时，只有七岁。那个时候，绣画轩是本本分分做生意的绣品作坊。而现在，绣画轩已开了十二年，由公子主事的时间就占了十年。对外而言，绣画轩是长安乃至整个大唐规模最大的绣坊。少主李睦旨精明能干，通晓商业诡道，自他掌管以来，绣画轩生意蒸蒸日上：八岁绣画轩拥有了第一家分店，十岁绣画轩分店遍布全国，十二岁逼死绣画轩的劲敌新隆绣房的老板，十四岁为绣画轩接下官府和皇家的生意，十六岁绣画轩被列为天下第一轩。
　　却是鲜有人知，李少主的图谋不止在生意之上，还在……天下。
　　利用一轩之能，欲乱一国之邦。
　　想到这里，他不由的向车里望了望。公子眉目微闭，白色衣衫衬得他的脸色如玉一般温润。
　　而在车厢外面，是银妆素裹的锦绣山河。

003.起事之因

　  李谦心里知道。公子要杀林臻的念头，其实一直都有。陈默活着的消息，公子也一直都知道。但是，鉴于陈默一直住在江西，林臻那之后做事一直忠心，所以也就一直没有狠下心来处置林臻办事不利的罪。
　　直到今日。公子得到消息，陈默不但来到了长安，还预备今日成亲。
　　于是，林臻也就不得不死。于是，少主就必须亲自去会会那个陈默。
　　“谦。”有人叫他，“你在想什么？”
　　公子醒了。
　　李谦转头，看公子坐起身，凭窗远眺，眉头淡锁。
　　“没……”李谦吞吞吐吐。
　　“你一定在疑问，这么些年，我为什么一定要置那陈默于死地。”李睦旨看了李谦一眼，微微一笑，淡淡道，“那陈默和我无冤无仇，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可是，我却派了人，跋山涉水远赴江西要把他杀死。”
　　“公子做事，自是有公子的理由。”
　　“嗯。”李睦旨从腰间取下玉佩，递给李谦，“这个物件，你定然见过。”
　　李谦认出，“这是十年之前，秦大人从江西带回来的那块玉佩……”
　　“是。你还认得。”李睦旨继续缓缓道，“关于这块玉佩的故事，是我从爹和秦大人的谈话中偷听到的。”手拂过玉佩缀着的流苏，“这块玉佩，是当今圣上做太子时候，送给王德妃的定情之物。玉身雕花文龙，陛下还专门在上面镶嵌了金石雕琢出的‘静’字。可是，后来，王德妃背叛了他，与一个叫做李怀图的人跑了。”
　　王德妃是个很得宠的妃子，皇上一直欲立其为皇后，可是因为她的家世不够显赫，不足以掌压六宫，所以六宫后主之位至今空着，李谦有所耳闻。
　　“王德妃和李怀图，其实才是真正的苦命鸳鸯。两人初见的时候，王德妃只有十三岁，年轻貌美；而李怀图，也是当时很有名气的年轻俊杰。才子佳人，金玉良缘。后来，王家父母托人将女儿送进了太子府，她便成为了太子妃。”
　　李睦旨的语调平缓，声音温柔。李谦听的入迷，他却忽然停住了。
　　“公子？”
　　李谦很少见到公子语气如此犹豫和苍凉。
　　“心内挣扎许久之后，李怀图终于忍受不住相思之苦，带着王德妃私奔到了江西，借住在一户姓陈的人家。确是没有想到，王德妃的肚子里，已经有了太子的骨肉。但李怀图没有办法，只能看着她产下别人的孩子，并且给孩子取名睦旨……”
　　“啊？”李谦大吃一惊，“公子——你——”
　　李睦旨瞥过李谦惊讶的神情，顿了顿语气，移目窗外。
　　“大中十三年，太子登基，抓回了王德妃。九个月之后，王德妃生下了普王李俨。而事实上，李俨是李怀图的孩子。”李睦旨扯下车窗的帘子，“夺妻之恨，让李怀图隐姓埋名，寻伺时机。大中十四年，李怀图化名李翱，成为金科状元。”
　　“老爷？！”李谦瞠目结舌，“和王德妃私奔的人，是老爷？！”
　　“是。”李睦旨似是料到了李谦会这样惊讶，只是微微叹息一声，“你也许猜到了，那陈默，就是江西陈家的小孩。江西陈家是我爹的救命恩人，按理说，我是不应该这样对待他们的孩子的。可是——”李睦旨淡然垂目，低首看自己手指上戴着的翠环，“我不想死——”
　　“所以，只有他死。”
　　李谦全身一凛。
　　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刚才公子的语气那样温柔，那样淡然。以他对公子的了解，公子的语气越是低沉，越是平静，言辞越是动听，所要说出的话就越发骇人，心内就越发狠毒。
　　公子是害怕自己的真实身份被泄露之后，性命不保。所以，才要杀害陈默。
　　他第一次知道了，公子是会害怕的。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公子只会浅笑，只会阴冷的坐在白榻之上，只会淡定的吩咐他人去做事情。
　　原来，他也会害怕——
　　外面的雪住了。马车也停了下来。
　　马夫掀开车帘，探出头来，大声喊道：“公子，陈宅到了。”
　　“好。”李睦旨点头，扶帘下车。
　　还未进门，就听见媒婆的高嗓门，“良辰美景，吉时佳人。人生得意时刻，我可是要喊了。”
　　随之应景的是鞭炮大作，锣鼓喧天，只把那媒婆的声音都要隐了去，“一拜天地——”
　　“二拜月老——”
　　“夫妻对拜——”
　　“再鸣喜炮——”

004.大婚之日

　  又是一阵劈劈啪啪的爆竹响，李睦旨微笑和悦，看着李谦，“倒真是热闹。”
　　门口站了一个迎宾，见李睦旨翩然走来，迎上恭敬笑问：“这位爷，贵姓？”
　　李谦抬手一礼：“我家公子姓李，报名时称李公子便可。”
　　迎宾上下打量李睦旨，怎么看怎么像是富家子弟，陈公子会结交这样的朋友？想归想，还是对着里屋大声报导：“李公子来贺——”
　　接过礼单，霎时愣住，好贵重的贺礼。
　　迎宾好不容易保持镇定，接着对里屋大声念道：“携礼黄金百两，百年好合玉如意一对——”
　　听到迎宾的通报声，里屋的客人纷纷议论起来，有人探出脑袋，想看看是谁出手如此阔气。
　　身着喜服的男子放下酒杯回头，看到李睦旨，对他点了点头，微微抿嘴，眉心闪过一丝疑惑，仍是对着他淡淡莞尔。
　　这就是陈默？
　　细看那男子，皮肤有些黝黑，身板很直，高大俊朗中透着坚毅的豪迈，冷锐而又坚定的黑眸，让人无形中感到一股冰凉透骨的压力。
　　“在下李睦旨。”李睦旨拱手，“虽为初次见面，却是早已久仰陈公子大名，今日听闻公子成亲，特来拜贺。多有冒昧，还望包涵。”
　　李睦旨——
　　话音未落，有人已经认出了李睦旨。不禁叫出了声：“就是那个太尉公子，李睦旨？！”
　　新娘杜铭黛脸现疑惑，望向陈默。
　　李睦旨倒是并未现出赧然，微笑和悦，“早先得获一卷字画，名为《山水雨帘图》，可是出自公子之手？”
　　她知道那幅画，在陈默最穷的时候，曾在街边卖过自己的字画，那幅《山水雨帘图》就是那个时候画的，后来被人高价买走。原来买画的人，就是这个李睦旨。
　　“公子妙手，画工绝佳，山水灵动，花鸟如生。令在下十分佩服。”
　　陈默点头，唇齿张合，似是说些什么，却没有声音。
　　“相公说，感谢公子抬爱。”杜铭黛读懂唇语，对李睦旨微笑解释。
　　“哪里。”睦旨浅笑，抬手指向无人的上座，“这高堂之上，怎么无人来贺？”
　　到来的宾客都知道，陈默无父无母，而铭黛为了嫁给陈默，已是和家人断绝了关系。这样，哪里会有高堂来贺呢？这样的问话，不是明摆着要两位新人难堪么？
　　这个人，到底是来贺喜的，还是来砸场子的？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原本李睦旨的贺礼和穿着就足够吸引目光的了，这样一问，坐在席间的人们纷纷议论起来。
　　杜铭黛本来微笑的脸庞，此刻，眼圈红了。
　　陈默不说话，可是眼里锋芒毕露。
　　有人站起来解围，举起酒给李睦旨，“来来来，李公子，咱们坐下喝一杯！”又对着陈默道，“陈默，你也不敬敬李公子？”
　　陈默举起酒杯，就准备和李睦旨的酒杯相碰。
　　就在这个时候，迎宾的声音忽的响起：“杜医官携妻来贺——”
　　李睦旨饮罢杯中酒，清浅而笑，“看看谁来了？”
　　一位身着青灰色衣裳的老人起先走进，在他身后，他的夫人缓步而进。那老人衣裳不算华贵，却也是褒襟大袖，自有一股庄重和威严。他的夫人也是穿着得体，玄色的长裙既显出了她的风韵，又不失稳重。
　　铭黛惊讶，对着老人叫道：“爹——”看到在老人身后的夫人，扑在了妇人的怀里，“娘——”
　　李公子居然请到了……铭黛的父母。
　　在场的所有宾客无一不啧啧称奇，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嗯！”杜医官沉着声音道，“你还认我们这个爹娘！”
　　铭黛眼圈更加红了，“爹……”
　　杜夫人拍拍铭黛的后背：“好了，好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就不要这样哭哭啼啼的了。说实话，我和你爹，原本是不愿来的。今日我们能来，可是要多亏了李公子呢。”她转头，目光转向李睦旨，“我怎么不知道，那个陈……”她顿了顿，“陈默有这样体面的朋友啊。”
　　陈默站在一边，眉间淡淡舒展，黑瞳中的疑惑却是一丝未减。
　　睦旨淡淡莞尔：“既然伯父伯母都来了，还请上座。”
　　“今儿个真是喜事临门，福星全聚头了！”媒婆站起来，拉过陈默和铭黛，“天下父母心，可是没有不希望儿女幸福的呢！来，看这老爷夫人都坐下了，你们还不快敬茶？”
　　陈默已是先行跪了下去，微微颔首，和铭黛一起递上茶水。
　　“敬拜高堂——”
　　陈默和铭黛认真而又恭敬的俯身磕了三个头。
　　其实这次婚礼，原本来说，铭黛是不想办的。一来，不想让陈默太过破费；二来，没有自己父母的祝福，她总是觉得心里有些亏欠。但是，陈默坚持要办。他没有八台大轿黄金万两为聘，但是，他会尽自己最大的力量，让铭黛体面而又幸福的嫁给自己。
　　没想到，在婚礼之上，李睦旨请来了杜家父母。这无论是对于陈默来说，还是对于铭黛来说，都是一个极大的惊喜。却也让陈默觉得疑惑。这样阔气的富家公子，无缘无故对他这么好，究竟是为什么，难道，真的仅仅是欣羡他的才华？
　　“在愣什么神呢？”铭黛温柔的声音飘入耳际，一只细嫩的手从身后围住了他。
　　陈默把手覆在铭黛的手上，回身，低下头，黑瞳微起涟漪，却是深情轻漾。
　　铭黛捕捉到了陈默的眼神，情不自禁的垂下了眼，脸上一抹红晕。
　　陈默淡淡莞尔，俯身，低头轻吻着铭黛的秀发，呵出的气息在铭黛的发间氤氲一片温热。铭黛靠在他怀中，闭上眼睛。
　　红帐扯下。
　　门上，大红喜字鲜艳崭新，在轻摇的灯笼映照下，仿佛有了光辉。

005.清宵细长

　  第二日清早。
　　阳光穿过红帐，在红帐之内，染出一片凄迷。
　　铭黛感受到了光线的变化，睁开眼睛，缓缓坐起身。
　　旁边的陈默，闭着双眼，睡得很熟，呼吸不是很均匀，她仿佛听见了陈默喘息的粗气。瘦削的脸上，棱角分明，那道疤痕，在凄迷的光线笼罩中，竟然显出他的模样有一种沧桑的质感。
　　令人着迷。
　　轻轻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忽的，从手心传来一阵温热，她下意识的想要缩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正被一只坚定的大手紧紧握住。
　　陈默缓缓将她细嫩的双手移到他厚厚的唇下，呼吸灼热，覆过她的手背，在她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一种深刻的压抑和安稳透过皮肤浸润入她的心。
　　陈默唇齿微动：
　　——起来了？
　　“嗯。”
　　——要去做什么？
　　“想去做饭。”
　　——让我去罢。
　　“不好。”
　　——好。
　　陈默微闭了眼，点头。
　　她淡淡的声音有着宠溺的味道，那味道飘到耳际，带着温柔与芬芳。让一向习惯一个人的他感觉到了很久没有感觉到的温暖。
　　铭黛来到厨房。
　　厨房很小。
　　这里甚至不能称作是厨房，三根栎木做椽，椽木之上，稀稀拉拉的铺着一些茅草。抬头仰望，甚至看得见蔚蓝的天和几片绵软的云朵。
　　这倒是个看星星的好地方，她笑，李太白所说的对天揽明月，手可摘星辰，怕也就是这种场景了罢。
　　灶台也是几块大的土坯子临时搭建起来的。整体来说，这厨房真是破的可以了。
　　但是，与之非常不协调的是，房内很整齐，也很干净。灶台上面没有一丝尘土，所有的锅碗瓢盆都摆放的十分稳当有序，就连木柴也是捆的十分紧致，地上也没有掉落的木屑。
　　她取下一些柴火，扔进灶下。轰的一声，火势一下子大了起来，柴火在火种爆裂，劈啪作响。
　　不知怎的，一下子起了黑烟。
　　她有些手足无措，从前在家很少下厨，偶尔下厨的时候也都是有丫鬟陪着。杜府的灶台比这个要矮的多，禾材怕是也比这个要好吧，扔进火中也没有这么大的声响。
　　更是不会起浓浓的黑烟。
　　“咳咳——”
　　她被呛住了。
　　她顺手接过一块帕子，捂住口鼻，蹲下身子，准备熄灭火。但黑烟太浓，她完全睁不开眼睛，就连气都喘不过来。她只能扶住灶台，不敢动。
　　等到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黑烟已经消散了。
　　陈默？
　　她下意识的找寻，看到那个男子正在认真的往灶下添柴。
　　真的是陈默。
　　她心下一暖。在这世上，只有他，可以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也只有他，永远的无言的陪在她身边。
　　“你……过来了？”
　　陈默站起身，黑瞳如谭，不掩关心。拉过她的肩头，低首。
　　——怎么这样不小心？
　　铭黛的脸一红。
　　新婚的第一天，为相公做第一顿饭，就搞得浓烟四起，还差一点引起火灾。这要是让人知道了，岂不是太丢脸了。
　　她不好意思想下去了，恨不得找一个地缝往里钻。
　　陈默缓缓将她环入怀抱，轻轻抬起她的下颔，烙下一个深润的吻。
　　他的面庞清瘦，鼻下的小胡茬在她的脸颊着下一些细小的痕迹，淡淡的，却又很清晰。
　　——下次让我来做饭。
　　没有声音，却足够坚定。
　　“不。”铭黛坚持，“这是我第一次用家里的灶台，不熟悉，所以才没有做好。但是，我会做好的。况且——我喜欢做饭。”她又加了一句，“喜欢为你做饭。”
　　喜欢为你做饭。
　　她猛地感觉到一束目光射在身上，垂目才发现陈默和自己靠近，彼此呼吸可闻。
　　陈默眼里溢起了笑意，扯过她手里的帕子，半蹲下身，为她拭去脸上的灰。
　　——想要做饭可以，但是，花猫还是不要做了。
　　她轻笑，“嗯。知道了。”
　　——你做饭，我打下手。
　　陈默捋起袖子，洗了手，熟练的拿起刀，开始切菜。他的刀工很好，很漂亮。抬手，下刀，拨菜，熟练而迅速。铭黛只记得，以前为父亲过寿的时候，家里请来宫内的老师傅才有这样的刀工。但是，老师傅切菜的样子，没有陈默这样有味道。
　　很快，她就闻到饭菜的香味……
　　饭后，铭黛收拾了碗筷，看陈默似乎在写着什么，便向着陈默问道：
　　“在写什么呢？”
　　木几很破，可陈默依旧是很认真的在写。他微微侧头，抿着的嘴唇，张扬出一股明利的气魄。一只手负在身后，一笔一划都很用力，苍劲遒力的笔锋自然画出一种不甘人下的傲然。
　　听到问话，陈默回身，让铭黛可以看见自己的唇形：
　　——在给恒永书局抄书。
　　铭黛走来，站在木几前，悠悠的望着陈默写好的字。
　　那字真是好看，野性而不羁，就像其人，稳重中透着倔强。
　　陈默微微抿嘴，对她浅浅的笑了，低头，继续挥笔。
　　斜挑入鬓的眉淡淡舒展，他端直的站立着，安静如谭。
　　她低头，悠悠念出：
　　“重帷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这是李商隐的无题。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她又回味了一遍，“相思本就是于生活无益的事情，但却总是让多情之人放不下，舍不得，却不掉。”
　　——就像你，像我？
　　铭黛忽然添了伤感，“人生自古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对感情的依赖，也许只是他们自己一厢情愿罢了。若是个聪明人，本是不应该舍弃了所有去追求这样无益的东西的。”
　　他知道她的付出，也知道她在嫁给他时候面临了巨大的压力。她不是后悔，只是有些……感怀。
　　——但是，若为两厢情愿，那就不是无益了。
　　陈默掬起她散在鬓间的发丝：
　　——所以，我娶了你。
　　离成亲之日已是过去了些日子，铭黛对于高灶粗柴的清苦日子也已经适应。白天在家，陈默抄书，铭黛就在一旁研磨，微微抬头，就可以看见他疏朗分明的笑容。
　　日子有些清苦，却很恬静，很安心。

006.心味暑寒

　  这一日，陈默将所有的书按份数抄好，抱起书去交工。
　　恒永书局。
　　陈默大步走了进去，把抱着的一沓书摞在桌上。
　　书局的一个伙计走过来,对着陈默道：“抄好了？来让我数数……一、二、三……二十。一本不少。嗯。这是工钱。”
　　陈默接过银子，指着桌上的新书，转头看伙计。
　　“你是说那些书啊。”伙计摇摇头，“那些书不要你抄了。”
　　陈默眸光中闪过一丝不解。
　　“是这样的。”伙计停顿了一下，想好了措辞才说道，“你不用再抄书了。咱们书局换了一个新老板，原先的那个老板家里出了事情，就把店盘出去了，前段时间新来的这个老板急着赶书，但是当时找不到你，也就重新雇了人抄书。所以……”
　　所以就把他解雇了。伙计不好意思说。但意思很明确。
　　——只是因为这个？
　　陈默用手在空中划了几个字。
　　“你看，你也知道，你表达很成问题。虽然我们觉得抄书和能不能说话关系不大，但是，新老板不这么认为啊。他看起来是个急性子的人，而且也挺没耐心的。来的第一天就把好几个伙计教训了一顿呢。那天他要找人抄书，我没有联系上你，他就在问你的情况，一听说你不会说话，就又把我骂了一顿，找了一个秀才。其实，我夹在中间也不好做人的。”
　　果真是因为他是个哑巴。
　　陈默点了点头，表示了解。对着伙计拱手一揖，也就走出了书局。
　　太阳还没有完全露头，天色还早得很。他打算去其它的书局试试看。找了好几家的书局，都被拒了。好容易有个书局正缺抄书的伙计，他把写好的字呈给老板，老板赞不绝口，立时答应。结果一问话，发觉他是个哑巴，也就改了主意。
　　在出那个书局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他一抬头，面前一个富家公子，身着镶锦边黑段长袍，手摇着金边烫花折扇，笑眯眯的看着他。
　　陈默正准备拱手致歉，谁知那人扇子一摆，摇头道：“没关系。”
　　陈默颔之。
　　“刚才听到你在找活干？”那人没等陈默的反应，继续道，“我是张潇。你可以叫我张老板。现在我们工地上正缺人，我看你身板很结实，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来我这里。不过，先说在前面，我们的活很累，但是赚的钱也不少的，怎么样？”
　　他沉思，在以前他肯定会毫不犹豫的答应。可现在家里还有铭黛，她是铁定不会同意自己来做这样的苦活计的。虽然很需要钱，但是，他不想让铭黛担心。
　　——我恐怕做不了，谢谢你。
　　陈默唇形张合，摇头。
　　张潇看了他的唇形老半天，才领会到他的意思，说道：“不用。”又拍他的肩膀大笑，“那你就再去看看其它的活吧。不过哑子还真是不好找工作的，祝你好运了。”
　　明明是说的好话，可是这样的表达方式，陈默听来还是觉得有些别样。
　　又找了几家书局，就连长安最小的书轩都问过了，依然还是没有老板愿意征用他。就准备回家，转身间，看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她揽着菜筐走着，菜筐里放着一些新鲜的蔬菜，红红绿绿的菜叶衬的她的脸娇艳欲滴。
　　铭黛不是一个十分艳丽的女子，也不漂亮，唯一打眼的，是一头柔顺若瀑的秀发，长长的垂在身后，就算不别任何发饰，也毫丝不乱，乌黛温婉。
　　陈默眸光一明，就准备向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大步走去。
　　铭黛并未看到陈默，而是驻足在了首饰小摊前。
　　摊上的首饰不多，谈不上琳琅满目，却一个个做工精致，造型小巧，镶珠嵌玉，璀璨晶莹，惹眼得很。
　　“我这里的首饰都是有便宜又好看的，买上了一定不会后悔。小姐，可有看上哪件？”
　　铭黛挑起一枚淡紫色的玉手镯圈进手腕，“这个怎么卖？”
　　“这个一百文钱。小姐要是看上了，价钱好商量。”
　　“这真的是冰花芙蓉玉吗？”
　　“是。小姐慧眼，看样子对玉有研究？”
　　铭黛细细的看着手中的玉镯，通体透亮，在皓腕上熠熠夺目，更是显得皮肤白皙娇嫩。她忽然想起，以前爹曾答应她，等到她和表哥一成亲，就送给她一套现打的冰花芙蓉玉首饰。而现在，她嫁之陈默，还和父母闹翻了，那样的许诺也落了空。
　　可是，她还是一样的渴望能拥有冰花芙蓉玉的首饰，不要一套，只要一件就好。
　　只因以前听过，冰花芙蓉玉象征着爱情的坚贞不渝。就像她对陈默无怨无悔的爱。
　　“没有。”铭黛淡淡答道，“随便猜的。”
　　“小姐买吧。我给你算最便宜的价。八十文。”
　　铭黛摇头：“好贵。能再算便宜一点吗？”
　　“这已经是放血本的价钱了，再便宜的话，就划不来了。”
　　铭黛又细细的端详了玉身，深紫色的纹痕在镯子的圆环上划下棉花一般的细丝，像是命运的脉络，绵延婉转，没有来源亦没有去路。
　　“那就算了。”她从腕上褪下镯子，递给老板，“谢谢。还是有些贵。”
　　陈默愣在当场。
　　“小姐小姐，您就别诓我了，您看着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这不过八十文而已。要是觉得价钱不合适，我可以给您打包票，这真的是最便宜的价钱了，你可以再去看看别家，保准就我们家最便宜了，不要的话您真的会后悔的……”
　　铭黛摇头，抿嘴不语……
　　陈默的眼神如漆，深如寒潭，此时却漾起了微薄的涟漪。
　　他看得出来，铭黛是真想要那个镯子，但是，却舍不得买。她嫁给了他，从一个千金小姐沦为糟糠之妻，从要人伺候沦为伺候别人，以前很少出闺，而现在出堂出户，就这样义无反顾的为他辛苦，为他改变了许许多多。甚至，在婚礼那天。面对李公子送来的百两黄金，她眼都没有眨一下，就听他的话，拒绝了。
　　可是，他却从没有想过她的需要。仅仅一个镯子，不贵的玉镯子，他没有为她买过一个。她喜欢什么样的首饰，嫁给他心里可曾有过苦涩，离开父母之后有没有想过要回家？他都不知道。
　　铭黛并没有转身，而是又斜睨了镯子，然后抬起头，向前迈步。
　　她在不浓烈的阳光中静静的走远。陈默微眯起双眼，眼前的是没有太多人的街道。仿佛，只留下了他们两个人——
　　她玄紫色的棉布衫后，秀黛如帘……
　　宽裙轻摆，淡淡的走远……
　　陈默远远的看着。
　　心中滋味，就像是夏天和冬天同时纷至，暑寒杂陈。
　　他愣了一会儿神，看着铭黛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这才掉转了方向，向着刚才张潇所说的工地走去……

007.长安夜雨

　  靡靡的细雨在长安的上空落下，陈默站在窗前，默默的望着窗棱组成的木格子外面的雨帘。
　　为了节省油钱，所以，屋子没有点灯，月光透过暗淡的夜雨水串，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在内屋缝补衣服的铭黛，细细听着外面铺天盖地的夜雨，有些心悸。吹熄了灯，从里屋走了出来。
　　陈默侧头，一双细嫩的手将他环住。
　　“怎么一个人看雨，把我冷落在内屋。这样可不好。”铭黛悠悠莞尔，“于是呢，只能这样了，让我来陪你。”
　　不能不说，铭黛的这个笑话，很笨拙。
　　可是陈默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拍了拍铭黛环住他的手，牵着她和他一起坐了下来。黑暗中，陈默高大宽阔的肩膀挡住了斜斜漏下的微光。他依旧是微微做了个嘴形，然后细微的抿了抿嘴，算是笑了。
　　“想什么呢？不会是在想我罢？”
　　陈默点头，大大的手掌抚着铭黛的头发，蹭了蹭，像是一个坚定的大哥。
　　“真是在想我？”铭黛轻轻拉过陈默的手，捂在掌心，笑得眉眼温和，“那我就更应该来陪你了。”
　　陈默的手很干燥，也很粗糙，掌心的纹路中混合着有些泛黄的茧子，无声诉说着这个男人的沧桑。
　　而铭黛的手，白皙细嫩。纤细漂亮的手却紧紧将陈默大大的手握住。
　　这个女子，曾是多少丫鬟婢女伺候的千金。而现在，却在黑暗的这里与卑微的他作伴，传递他掌心的温暖。
　　“我知道，”陈默剑眉入鬓，眉心舒展开来，依旧是默默的看着铭黛，厚厚的嘴唇张启，“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嫁给你吗？”
　　陈默看着铭黛，安静等待着她的回答。
　　“因为你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铭黛悠悠的道，“你不能说话，没有钱，不如意都没有关系。只因为你是个真真正正的男子，就比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好过很多倍。我就选择你……所以，我不苦。”
　　她说的平静。
　　陈默听的有些震动。
　　陈默从她握着的掌心圈中抽出手，然后将她的手摊开，指尖轻轻划下一行字：
　　但是，我希望你能过上好日子。
　　铭黛神态淡淡的，像是想要说什么，看着陈默坚毅而又豪迈的眸子，忍住了没有说。
　　陈默一笔一划的写：
　　也希望我们的孩子能在美好中成长。
　　铭黛不由的抚mo了自己的小腹，这个小生命，就是还没有出生，依然是被浓浓的爱意包围着。
　　她若有所思的仰起了头，深深的望着陈默。
　　这是一个，可以让她死心塌地的崇拜的男人。这也是一个，让她倾其所有追寻的男人。
　　风再大，雨再急，只要有你，就不会感觉到害怕，就有了一个让我幸福的……家。
　　陈默没有体怀到妻子的小女人心思，只是拍拍她的手，侧目向内屋：
　　——天不早了，早点睡吧。
　　“好。”
　　——做个好梦。
　　“好。”
　　铭黛起身入内屋，撑起木窗，思绪不由地多了起来。
　　还记得，和陈默初遇，也是在一个夜晚。
　　她和表哥去山里为姑母扫墓，下山的时候，表哥有意留她欣赏郊外的风景。
　　那是个秋季，山里的红叶鲜艳得很，空气也极是新鲜。一路谈心，脚步不由的也就放慢了些。却没想到，下山的时候遇劫了。表哥勉强与那些劫匪打斗了几番，却终是空手相博，以一敌众，力不从心。只得拉着她慌忙逃命。
　　直到现在，那个夜晚还鲜明如昨。月黑风高，星疏云密，表哥带着他在山里一路跑，后面的劫匪穷追不舍。
　　他们在前面跑，后面劫匪手举的火把把夜色照的游曳不定，隐隐约约的狗吠穿过稀疏的树丛在山里回荡。
　　听来格外心悸。
　　“啪啪啪啪——”
　　后面劫匪的脚步越来越近。
　　“站住——”
　　“快点儿追——”
　　“不要跑，再跑就把你们宰了——”
　　一声一声的叫喊越来越清晰。
　　她被表哥拉着，却仍害怕的不停回望。
　　铭黛自小娇生惯养，而且很少出门，就连说话都是细声细语的，哪里有过这样剧烈的奔跑。没有跑几步，便已经气喘吁吁。眼看就快要被抓住，她心里一急，腿就不由自主的软了下来，一个不稳，被石头绊住，幸亏还牵着表哥的手，要不差一点就跌下了山去。
　　表哥看她跌倒了，就准备拉她起来。她早已全身无力，脚也崴了，像一滩软泥般根本就站不起来。
　　“我……我跑不动了……”
　　表哥向后一望，那些劫匪越来越近。
　　怎么办？
　　“背……背我……表哥,我……我不想死……”
　　她伸出了手，几乎是哭着祈求着表哥，喘息不停。
　　表哥急急的向后望，那些劫匪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追到跟前，情急之下，表哥居然一把甩开她的手。
　　“表哥——”
　　她不可置信的叫，抓住了表哥的下围的围裳。
　　表哥蹲身，她以为表哥是准备背她，哪知他是在掰她的手，她想活命，也就死死拽着不放。

008.昨夜星辰

　  “哗啦——”
　　围裳被撕裂了一条缝，表哥的脚居然向着她踢来。
　　“表哥……”
　　她哭。
　　可表哥却好像没有听见，丢下她，独自闯进了密林之中。
　　“表哥，不要丢下我……不要……”
　　她哽咽，可是那密林深深，哪里还有表哥的影子啊。
　　那些劫匪很快就围了过来，没有劫上银子，便想对她不轨。
　　后面不用说，自然是有人挺身而出。但很显然，在这个时候，以那个人单个的力量对付那么多的劫匪，实在是一件极为傻气的事情。所以，那个救她的人，被打得很惨，差一点就为她送了命。夜晚光线忽明忽暗，她被那人推进杂草中，看不清救她的人的模样，只是模模糊糊的感觉到这个人有着伟岸的身躯和沉稳的性子。
　　因为，在被打的时候，无论是劫匪拳脚下的多么狠，那个人始终闷声不吭。
　　到了白天，她从昏睡中醒来。举目，那个救她的男人就坐在离她不远的石头之上，并未阖眼。
　　昨晚，他该不会是怕她危险，一夜未睡？正自思忖间，一只坚定的大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抬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对如谭的黑眸。
　　那个人，为他负了重伤，还能够站在这里安稳如山？
　　“你……”铭黛窘，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吞吐了半天，才噎出一句话，“昨……晚，谢谢你……”
　　那人点头。
　　“你……还好吗？”
　　那人依然是点头。
　　这样被英雄所救的遭遇，换上了任何一个女孩子都会浮想连天，她也一样。
　　而事实上，等到真正看清了他的脸，才是彻底被吓到了。
　　那个人的脸上，有一个很长的刀疤。皮肤黝黑，身上的衣服很破旧，有些泥渍，甚至还带着昨晚上受伤的血迹。胸口处的衣服被撕裂的很不堪，右臂和手肘上的伤口鲜红可怖，血肉淋漓。
　　铭黛睁大眼睛：“我给你看看…伤口…行么？”
　　那人微微抿唇，这样倒让脸上的长刀疤不那么吓人了，他似乎思虑了些，摇了摇头。
　　“我出身杏林世家，让我看看吧。这样，我心里也安生些……好……好不好？”
　　那人目扫铭黛，微微低头。算是答应了。
　　待坐定，铭黛慢慢的揭开被血粘黏在伤口上的衣布，刺鼻的血腥味飘入鼻端，胸口一块一块撕裂的肉呈现在她的眼前，铭黛深吸一口气，瞪大了眼睛注视着，她只能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越来越刺鼻，然后，她的视线就被泪水淹没，面前模糊的只剩下惨烈的红色渲染开来。
　　自她懂事以来，阅过无数的病患，也览过无数的疼痛和伤口，唯有这一次，让她深深的震撼了，也让她第一次真正的折服别人。
　　这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啊，在如天一样巨大的疼痛折磨之下仍然能够平静如常。
　　白森森的骨头，血淋淋的皮肉。
　　铭黛不想看下去了，但是却不能不看，也无法不看。
　　那个人发现了铭黛的情绪波动，嚅动嘴唇。
　　“……”铭黛抹了抹腮边滑落的泪水，“对不起……”
　　那人默不作声，呆滞了一会儿，扯过铭黛的手，在铭黛的手心滑下一行字。
　　——没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不用放在心上？
　　这样大这样惊心的伤口，是为了我，你居然让我不用放在心上？
　　铭黛咬唇。还是想哭。
　　就是这样的相遇，让铭黛对这个男人动了感情。无怨无悔，死心塌地。
　　后来，下了山，回到了家。表哥居然还舔着脸来向她提亲，她的父母并不知道那一夜的事情，又想于表哥家里的显赫，于是也就高高兴兴的答应了……
　　她自然是不会同意的。于是，争取悔婚。和父母争吵。与那个人一起在父母面前下跪。逃婚……
　　终于，最后终于可以嫁给他。
　　他无父无母。但是她不管，就算那人家里只有他一个人，那也无所谓。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很好。
　　在与父母抗争的那段日子里，她也问过自己，这一辈子就真的只认陈默一个吗？
　　答案是，是的。
　　就算是问自己无数遍，答案也只有一个。
　　今生今世，生老病死，与子相守，执子偕老。
　　陈默并不知道妻子的小女儿心思，只是回身望着铭黛吹熄了大烛，为他留着一盏小灯，空出了床的一半，放好了他的枕头。
　　陈默才站起来，走出房，拿出藏在院子里最角落的箱子，取出里面的衣服，放进接满了雨水的木桶，开始搓衣服。今天在工地累了一天，这会儿摸上冰水，似乎格外刺骨。背也有些酸，像是要断了。
　　但这些衣服明天上工还要用，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洗出来才可以。
　　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好一点，干久了就会适应了罢。这样想着，晾好了衣服，轻声走进内屋。

009.掌中冰花

　  从陈默的婚礼回来，李睦旨下了马车，走进内院，忽见眼前有青影一闪，李谦站在了自己之前。
　　“公子。”李谦恭敬一礼。
　　他停下了脚步，“什么事？”
　　“刚才绣画轩来报，就在您出绣画轩不久，林臻的尸首不见了。”
　　李睦旨面色一沉，“叫看守的人来见我。”
　　“看守林臻的两个人都已经死了，那两人都是张掌事下面的人，据张掌事说，他们本来是拖着林臻就要处决，一出绣画轩，林臻便不见踪影，两人知道自己定是逃不过追究，齐齐咬舌自尽了。”
　　“他们倒是很能承担。”李睦旨冷笑，“张掌事这个月的月俸全额扣除。调轩内武汉二十，猎犬二十在绣画轩周围方圆三百里详细搜查，特别注意轩后的山林，山洞以及农户人家，切忌不可走漏风声，更不可扰民。再将林臻的妻女父母接至轩中，封锁林宅，一有情况，立即报我。”
　　“是。”李谦有些疑惑，“那林臻不是死了么？公子为什么还要这么大费周章地找寻一个死人？”
　　“怕就怕他没有死。你们可有人看见他却是断了气？”
　　“没有。”
　　“不排除是绣画轩内人手所为。”李睦旨挥手，“调查近些年来，谁与林臻走的较近，林臻失踪之时，绣画轩的出入人手。还有，林臻失踪的消息必须保密，严守绣画轩的安全。”
　　“遵令。”李谦不敢怠慢，飞身便走。
　　李睦旨锁眉。绣画轩从来防守严密，轩内护卫也是武艺高强，林臻已经被他的沾有毒水的匕首所伤，不可能再有力气逃跑，只能是被人所救。
　　那么，是谁如此大胆？将绣画轩视若无人之境。
　　又是谁如此厉害？不但可以私闯绣画轩，还能再负一个受伤的人逃走。
　　李睦旨正自忖度，忽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他。
　　李管家匆匆跑来，气喘着向他禀报：“大少爷，您总算回来啦。秦小姐侯您多时了。”
　　李睦旨向花圃中一望，果然看到了那个粉衫兰裙的女孩儿，趴在亭桌之上，两眼微闭，竟是睡熟了。现在是春初，刚刚住了雪，花圃中的冬梅大部分都落了。在铺满残雪的枝头，刚刚萌发的几朵桃花也只露了个苞，花苞的颜色还没有红透，粉白相映。
　　那女孩儿趴在亭桌上，把胳膊环着小脑袋，脸上被带着寒意的春风吹过，留下了几抹晕红。看起来，像极了树上的花苞，娇艳欲滴。
　　李睦旨微微一笑，面上不自觉的现出了宠溺而安然的表情，向花圃之中走去。
　　可能是脚步的声响惊动了她的美梦，那女孩儿忽然睁开眼，撑着胳膊，坐了起来，揉着眼向李睦旨的方向望，嘴里还发出了一句貌似是疑惑的呓语。
　　待视线完全清楚，那女孩看见了李睦旨：“睦旨哥哥……你可算回来了。”
　　李睦旨看到这女孩，紧锁的眉头不由得舒展开来，眼神澄澈，仿如皓月：“阿心。”
　　“嗯。”女孩甜美一笑，“我等了一下午啦。”
　　“哦，”李睦旨微笑，笑的温和，“有什么事么？”
　　“哥哥叫我背《诗经》，我背不下来……”秦心笑嘻嘻地看着李睦旨，面颊微红，有些羞赧之色，“然后我就来找你啦。在我心中，睦旨哥哥是最聪明的呢。”
　　“这样。”李睦旨笑意渐深，“阿心又打什么鬼主意了？”
　　“嘻嘻……”秦心眨着眼睛，俏皮地看着面前的少年，“我还知道，睦旨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
　　“我知道了。”李睦旨索性就坐在了秦心的对面，忍不住逗她，“师傅又给你布置什么功课了，你又要我给你写。”
　　“才没有呢。”
　　秦心嘟起嘴吧。
　　人家哪里会次次都不完成师傅的功课。
　　哼。
　　小看我。
　　“那是什么？”李睦旨一时啼笑皆非，“好，如果阿心不说，我就走了。”
　　“你教我背《诗经·郑风·出其东门》么，我怎么背也背不下来。”
　　李睦旨心下忽然开朗。
　　原来是这样。
　　不过是一首诗。
　　取过纸笔，李睦旨在纸上写。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出其闉闍，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藘，聊可与娱。”
　　“就是这个。”秦心惊讶，对着《诗经》翻照，“你不用看书的么？”
　　“笨阿心，这么简单的诗还要看书？”李睦旨用毛笔轻轻敲着她的小脑袋，“这首诗的意思明白么？”
　　秦心摇头。
　　“这首诗的大意是，好看的女子众多，却只有一个是我的心上人。嗯，也可以说是，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李睦旨耐心地问，“后面这句话你明白么？”
　　秦心若有所思地点头，“好像知道。”
　　“那么这首诗的意思就好理解了。”李睦旨一字一句地解释着，“走出东门，有许多漂亮的女子，虽然女子如云一样多且美，却不是我的心上人。只有那一个白群绿巾的女孩子，才是我的最爱。第二段的大意也如此，闉闍指城墙，藘是指绛红色的染料，在这里是指绛红的发巾。阿心，明白了么？”
　　“嗯。大概是明白了。”
　　“那就背一遍。”
　　“好。”秦心永远是笑嘻嘻的模样，“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出其、出其……”秦心顿了顿，小脸儿垂下来，“睦旨哥哥，那个字我不认识……”
　　“那两个字念闉闍，音同因为的因，赊账的赊。”李睦旨严肃着，“继续背。”
　　“出其闉闍，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藘，聊可与娱。”
　　秦心一脸得意，似乎是在邀功，“这下我背会了吧？”也不忘了微笑道谢，“要谢谢睦旨哥哥呢。睦旨就是睦旨，我哥用了一个时辰都没有教会我呢。”
　　“那是你没有用心。”李睦旨眼中也略有赞许，“你要是用心学习怎么会背不下？”
　　“你不要拆穿我嘛，人家不过就是想来看看你。”秦心弯起眉，笑着端起茶杯准备入口，哪知茶水是刚上得，十分烫手，一个不稳，茶杯在手中晃着，眼看着就要砸落。
　　“这么不小心。”
　　语气温柔而熟稔，淡淡地飘在她的耳边。
　　一只手缓缓握住她的手腕，抑制住了她小小的手微微的摇摆。
　　这只手修长白皙，微微弯起的骨节，落指的触点稍稍稀疏，纤长的食指上戴着一只碧绿的指环，玉石微暗，映着他指中一条绚丽的烟青，格外优雅的光晕萦绕着，他的手指看起来熠熠生辉。
　　——***——
　　哇咔咔，传说中滴第一女主再次出场，大家和偶一起呱唧呱唧。
　　(*^__^*)嘻嘻……唯遥可怜兮兮地拱手，要收藏，要收藏……
　　希望大家看书愉快，要是文里面有什么虫虫，也请大家指出。
　　O(∩_∩)O谢谢~

010.相思见环

  　她低头，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秦心还记得，以前师傅教过的一首诗，里面曾写道：
　　捻指环，相思见环。
　　他的手缓缓松开，绚丽的烟青缓缓下沉。
　　秦心忽然心中一片开阔明朗。
　　她放下茶杯，想了想，偏头道：“今天晚上你有安排么？好久没有逛过夜市了，我们去逛夜市好不好？”
　　睦旨淡淡应了，对着管家道：“先去给秦小姐准备件披风，再去秦府报一声，让秦大人放心。”
　　“是。”管家应声，就准备去办。却忽然被一只手拉住，“少爷？”
　　李睦旨敛目，动作十分轻微的在管家手里写了一行字。
　　——叫李谦回来，派人去盯虞鸢。
　　管家虚应一声。
　　秦心系好大大的披风，小小的身子像是被裹在了粉色的披风里，露出一圆笑嘻嘻地脸蛋。
　　李睦旨笑着叹了一口气，“看。又是你，我晚上原本可是有安排的。”
　　“那你不是已经推掉了么？”秦心先行跳出了院子，“所以就安心地陪我逛嘛。”
　　从崇义坊出来，向东穿过宣阳坊，就到了东市。走路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很近。
　　秦心的兴致一直很高，从出了太尉府就一直在说话，叽叽喳喳不停，睦旨只是跟在身后，微笑着倾听。
　　天刚蒙蒙黑。近晚的风，也是比白天还要冷。可初春的冷风并没有消减夜市的热闹，街上的人和马车川流不息，秦心就在人群中跑来跑去，好像一只关在笼中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鸟儿。
　　正自在大街上逛哒着，秦心东逛西逛的，睦旨随在他的身后付钱，一路有说有笑的正自向前走着。春天的晚风也像是暖了起来，似还带着些许新鲜的气息，路两边叫卖的小商人吆喝的热火朝天，时不时的就有小商贩将他们拦住，向他们介绍小手饰，小工艺品之类的东西，秦心总是容易被各种被推销的商品所吸引，她一路不断地试着各种颜色，各种式样，各种材料的指环，手镯，发笄和不摇等等散发着五彩斑斓光辉的小装饰品。
　　“这个怎么样啊？”秦心随手拿起一个淡粉色的指环，穿进食指，指环有些大，在她的骨节留下一道华彩的光隙，“粉紫色的玉啊？好特别……”
　　卖指环的老板眼睛一眯，瞅了瞅秦心后面的李睦旨，溜圆的眼珠一转，便知道来了个不吝钱的主，对着秦心点头：“这位小姐好眼光。一看便知道，您绝对是个懂行的人。你手里拿的这个指环，选料可是上好的玛瑙，冰花芙蓉玉呀。”
　　“冰花芙蓉玉……”秦心把玉从食指退下来，对着月光细细看，“好美的名字，好漂亮的玉啊……”
　　晶莹的玉身在光线的穿透下发出淡淡的琉璃光彩，在秦心的手里划过了一道幽蓝的弧线，色泽娇艳欲滴，通体清爽怡人，温润的环骨里像是流动着一泓清泉，几缕像柳丝又像飞絮一样的石纹漂浮在清泉之上，更增添了指环的柔媚。
　　听了秦心的赞叹，老板推销的更加卖力：“那是！我们家的货那绝对绝对是全长安独一无二的！我家的玉不但样子漂亮，做工也绝对绝对的细密精致！而且，我们这玉绝对绝对的美容养颜，御体护肤，没的说！我保证你戴一个月年轻一岁！”
　　秦心听了，看着李睦旨笑：“那我要是戴两年，岂不是又回到我娘的怀里了？”
　　老板滞了一下，马上眉开眼笑：“小姐可真会说笑！”
　　睦旨浅笑：“知道这玉为什么会有这么美丽的名字吗？”
　　秦心眼睛眨了眨，望了老板一眼：“是因为这玉晶莹剔透，有如冰晶一般，太好看了，所以就叫冰花了罢。”
　　老板顿了顿神，眉毛一挑，抬起头来，倒想看看李睦旨会怎么说。
　　“这玉最初是由先帝明皇送给杨贵妃的爱情信物。因为贵妃小名儿叫芙蓉，所以，这玉便以芙蓉为名。你看到指环里面像尘烟一样的丝状纹路了没？”
　　“哦……”秦心眼睛仍是没有离开指环：“好像冬天的冰花耶……”
　　睦旨接着道：“嗯。冰花芙蓉玉是一种少见的粉色玉。它的隐喻之意是感情的真诚和忠渝不离。”
　　“这样啊。“秦心脑袋一点，恍然大悟，低下了头，看着睦旨修长优美的手和食指上面烟青缭绕的指环，想了想，把睦旨的手拉了起来，拿着指环，又翻了翻自己的手指，比了又比，歪着头，自言自语的道：“配不配呢？”
　　没等李睦旨开口，老板迅速抢过话头：“配！小姐的冰花芙蓉玉与公子的翠绿指环那真是金玉良缘，天作之合啊！有句话叫做……佳偶天成！就像我们这个玉一样，是上天注定的，自然美丽的。你看看，我们这玉的选材，绝对是采撷自千年温泉的泉眼！你再看看我们这玉的做工，精细没的说！我们这玉的样子，富贵大气，你要是戴着，绝对绝对的攒够面子！你再看看我们这玉的功效，绝对绝对……”
　　老板的模样，激情洋溢，话语抑扬顿挫，像足了戏台上面做戏的人儿。
　　秦心笑得扑哧扑哧。
　　“好了。”睦旨看着激情洋溢，吐沫横飞，喋喋不休，打算继续‘绝对绝对’的老板，取过指环，托起秦心的手，给秦心戴上，淡淡的道：“我们买了。”
　　“好！公子爽快！“老板眼睛一眯，“我给你们算个绝对绝对全长安最便宜的价钱！”
　　“好。“睦旨微微一笑，从荷包里拿出一枚银子递给老板。
　　逛完了夜市，睦旨叫了一辆马车，送秦心回家。
　　啪！马鞭一挥，嗙啷一声，马车晃晃开起。
　　秦心没有坐稳当，身子一颤，睦旨握住了她的手，她的头不经意的点在了睦旨的怀里。
　　秦心脸一红，立马坐了起来。掀开帘子，向外面看去，长安的小卖，长安的铺子，长安的酒楼作坊在窗子的格格中慢慢后退。她凑近窗沿，风也透过窗子进了来，刮得她的脸凉凉的，细听甚至还能感觉到飕飕的声音。
　　“冬天还没有完全过去，风还冷。”睦旨替她放下帘子。
　　秦心回身，吐吐舌头，继续摩挲指节上套着的指环，爱不释手。
　　睦旨眼中充满了宠溺，淡淡的笑：“阿心，你听过一首诗没有……”
　　秦心眨眼：“什么诗？”
　　“捻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睦旨接着道，“王氏子妇的《与李章武赠答》。”
　　“诗名不好记呢，可是诗写的很好啊，”秦心似是在回味，“拈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
　　“确是好诗。”
　　睦旨的声音但如飘絮，却扣人心弦。飘在浓浓的春风中，像是可以融化掉一切的阴霾和寒冰。
　　这个初春，睦旨十八岁。
　　秦心十四岁。
　　乍暖还寒的风，吹了很多年，终于在这一季，从他们的心底，漫天席地的卷起。

011.兄妹谈心

　  秦心回到了家，轻轻推门，生怕吵了秦砚，却不想，前厅门一开就看到了等坐在上座的父母和哥哥。
　　父亲正在喝茶，看见她回来，假意吹上几口，紧绷着脸，十分生气的看着她：“你还知道回来？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家，去哪了？”
　　“去了东市。”她看秦砚的脸色不好，也就机灵的转到秦砚椅子后面，小手儿捏着父亲的肩头，一边向着哥哥秦策做鬼脸，“怎么了，阿爹？是不是哥哥闯祸了，惹阿爹这么生气。阿爹告诉阿心，阿心替你出气。”
　　你哥哥听话的很，哪里有你这么淘气。这么想着，可是看着秦心红扑扑的小脸儿，终究是发不出来火，哼了一声。
　　一旁听着的秦策也不生气，而是解释道，“这么晚了才回来，爹和娘都很担心你。”
　　“不算晚啦。再说了，也不是我一个人出去。”秦心笑嘻嘻的摆摆手，一脸轻松。
　　“那也不行。”秦砚侧目，忽然注意到了秦心手指上多了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问道：“你手上戴的是什么？”
　　“没……没什么啦。”秦心慌张，将手背在了身后。
　　“取下来。”
　　“哦……”秦心十分不乐意，只得把手上戴着的指环取下来，递给秦砚，小小的声音却是带着十足的不乐意，“给。”
　　“哪里来的？”
　　“街上捡的。”
　　“哪条街上捡的？”
　　“靖安街。”秦心不加思索，脱口而出。
　　“你去东市，跑靖安街做什么？”
　　“额……”眼见露馅，秦心的小脸一僵，说不出话来。
　　秦砚的声音又响起，“我再问一遍，这个指环哪里来的？”
　　“是……是睦旨给我买的。”秦心听到父亲这样的语气，不由的捏了把冷汗，余光瞟向秦策和秦夫人，眼光可怜兮兮。
　　秦心知道父亲秦砚一直不喜欢她和李家少爷往来，也就一直不敢说，现在说了实话，她却不自觉的心慌，害怕秦砚发威。要知道，秦砚教育儿女，从来都是很严格的。小时候，她没少看见过阿爹打哥哥，不过，念在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秦砚倒是宠爱的很。
　　事实上，她只要说了实话，秦砚就不会再追究下去了。
　　他牵过女儿的手，拉她到座位前，厚着声音：“你一个女孩子家，年龄不大，满嘴插科打诨。明明是李睦旨送给你的，却说是从路上捡来的。当着爹的面说谎，脸都不红一下？”
　　话虽说的不温和，眼里却充满着父亲的慈爱。
　　秦心的手被父亲大大的手掌握着，说不出话了。
　　迟疑了一小会儿，她低低的唤了一声：“阿爹……”
　　秦夫人看女儿这样子，忍俊不禁，从秦砚身边叫过女儿，一边从自己的宽袖里取出方巾为她擦拭花花的脸颊，一边微笑的说道：“你个小蛮牛，尽惹你爹不高兴。老秦，走，我们回房，阿心就交给策儿罢。”
　　拉着秦砚准备进里屋，回头对着秦策嘱咐道：“好好管管那头小蛮牛，我们的话她可是听不进去，咱们家只有你这个当哥的才能驯服她。”
　　“是。”秦策恭敬的应了一声，眼角瞥见秦心布满愁容的小脸，微微一笑，道：“不管怎么样，记住，下次不可以这样了，听见没？”
　　秦心点头：“嗯。”
　　秦策问完了这一句也就没有再多问，看着妹妹有些困了，就拍了拍她的肩头，让她去睡觉。
　　秦心垂眸，打着哈欠道了个晚安。
　　白天下了雪，夜晚的天空也被染上了凄迷的浅灰色，月光并不清明，透过木窗洒进来，将屋内映照的一片凄迷。
　　秦心换上了素色的曼纱寝衣，扯下了粉色的湘锦流苏帐，钻进了玄色的锦衾被。
　　因为高兴，又特意让丫鬟紫梨在房内熏上了莲花香，清清淡淡的馥郁，沁人心脾。
　　呼——
　　睡不着。
　　秦心把手从锦衾被中伸出来，十指张开，放在眼前，晃了晃。
　　食指上面，那枚冰花芙蓉玉指环熠熠发光，在夜色中，流动出一汪浅紫色的华彩。
　　手指张开，再合上，张开，再合上。她手指沿着掌心转了一个圈。
　　那枚指环像是一盏烛灯，将她的手也照亮了，手指转到哪里，哪里就留下一道浅紫色的光影，好像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深邃的夜空。
　　手指转了一圈又一圈，秦心还是没有睡着。
　　轻手轻脚的打开门，向着秦策的房间张望。果然，哥哥的房间还没有熄灯。
　　她轻轻的叩门。
　　里面的秦策眼角一弯，压低了声音：“进。”
　　一个小脑袋先从门外探进来，呵呵一笑，然后整个身子才溜了进来，一进屋子，就将眼神定在了秦策的床上。扯过了丝滑的锦衾被，披在身后，这才盘腿坐了上去。
　　“又睡不着了？”秦策放下手中的毛笔，觑着妹妹轻轻道。
　　秦策是秦家的长子，从小学医，现在是太常寺太医署中丞。
　　秦策白日的衣服未退，依旧是一身官服，宽大的长袖，墨色的素带，端正跪于案前。
　　秦策需要常常查找医书，所以，就在寝厢放置了一个书柜，还特别置了一个书案。
　　“哥哥。”秦心唤，“我想和你聊天嘛。”
　　“好啊。”秦策扶案站起，坐在秦心身边，“阿心要聊什么？”
　　“随便。”秦心忽然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凑到秦策的耳边，“哥哥，你有没有喜欢过哪家的姑娘啊？”
　　“阿心问这做什么？”
　　“哥哥就说有还是没有？”
　　秦策笑了出来，露出了两排整齐皓白的牙齿，似乎比官服襟角处的白色里衣还要明晰几分。薄薄的嘴巴，嘴角弯弯时候，两颊浮现两颗酒窝。
　　烛光之下，哥哥的眼睛好像也发了亮，发了光。
　　哥哥长相好清秀。
　　秦心想着，却发现秦策只笑不答。
　　“哥哥——”秦心大大的张开手臂，给了秦策一个熊抱，撒娇道，“快点说嘛。”
　　秦策白皙的脸上缓缓泛起一层红晕，显然不太善于应付妹妹八爪鱼似的的突然袭击。
　　“好，我说。”秦策低头，张开手在妹妹的头顶一阵胡乱揉蹭，直到她的头发彻底揉乱之后，这才慢吞吞的说，“有的。”
　　秦心一边整理自己的乱发，一边问：“是哪家的姑娘？我认识不？”
　　“你应该不认识。”
　　“我不认识啊。”秦心回忆，“该不会是上次王媒婆拿来的那些图画里面的哪一位姑娘吧？”
　　秦策出其不意的在秦心的小脑袋上温柔的敲了一记，“当然不是。”
　　“那哥哥说说，心上的姑娘长什么模样？”
　　“她……”秦策想了想，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她是哪一家的姑娘。只记得，她的皮肤不是很白，面上的胭脂妆很重，衬得她整个人很艳丽。我没有见过她几次，但偶尔遇见，也只是看她穿着大红色的裙子，裙摆很大，裙裾很长的那种大裙子。哦……对了，她的头发也不是很直，发间也是用红色的缎带系着的，披散在身后，带着自来卷，自然而又很与众不同。”
　　“那个姐姐很漂亮。”
　　秦策摇头，“那个姐姐不是很漂亮，却很艳丽。”
　　“哥哥喜欢艳丽的姑娘啊？”
　　“我也不知道。”秦策笑着对秦心道，“但是，那个姐姐没有我们的阿心漂亮。”
　　“我很漂亮吗？”
　　“嗯。阿心虽然还没有长大，但是，以后绝对是一个大美人。”秦策转过身，把秦心前面的刘海拨弄整齐，对着秦心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所以，阿心不用担心，李家的少爷喜欢你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阿心晚上就不要多想了，至于这个玉指环——”秦策取下秦心食指上的指环，放在她的手心，“晚上睡觉就不要戴着了，也不要再玩了，放在床前，让它陪着你，好好睡觉。”
　　“可是……”
　　“哥哥知道，这是冰花芙蓉玉。象征着爱情的坚贞不渝。”秦策嘴角微弯，“爱情不会无缘无故跑掉，留一个距离，说不定，李家的少爷会更喜欢我们家漂亮的阿心。就像这个指环，天天戴着，会浸上汗水，会照上日光，也更加容易弄脏，甚至，更容易打碎。”
　　“哦……”秦心有些赧然。
　　心事被哥哥看穿了。
　　晚上睡不着，的确是因为太高兴。看着这漂亮的玉，就想傻笑。
　　沉浸在了自己的小幸福中出不来，再困也不想合眼。
　　“哥哥？”
　　“嗯？”秦策答。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心思的？”
　　“因为我也有心爱的姑娘。刚刚才说过的。”秦策轻声道，“更因为，我是阿心的哥哥。”
　　因为有着血浓于水的亲情，流淌着同样的血液，烙印上了同样的姓氏。
　　秦心放下锦衾被，跳下床榻，打开门。忽然，她转过头来，唤：
　　“哥哥？”
　　“嗯？”秦策答。
　　“我祝福你。”秦心甜美的一笑，“早日让那位艳丽的姑娘成为我的嫂嫂。”
　　“好。”秦策摆手，“阿心晚安。”
　　门吱呀一声合上。
　　秦策薄薄的唇际又浮起了浅浅的笑意。
　　不知道，那个艳丽的姑娘，可有知道自己的心意。

012.巧计夺玉

  　热——
　　秦心躺在床上，被烧热的感觉灼的醒了过来，睁开眼睛，有些吃力的坐起来，想要下床，感觉身子好重，浑身湿热热的，很不舒服。
　　果真，昨天不听话，到处跑，今天就不舒服了。
　　她踉跄着下了床，打开了窗子。
　　外面天光大亮。
　　她迷迷糊糊准备走回床边，哪知脚下一轻，失去了知觉。
　　等到意识渐渐的苏醒，听到有一个很熟悉很清淡的声音：
　　“醒了？”
　　她睁大眼睛。
　　李睦旨接过秦策递过来的瓷碗，搅了搅里面的药汤，对着她说道：“来，起来，把这个喝了。”
　　睦旨怎么会来我的房间？
　　秦心不解的望着秦策。
　　“你睡得跟个小猪一样，怎么叫都叫不起。睦旨可是在外面等了一个上午了。”秦策笑，“知道么？昨天叫你不老实，到处疯，看看，今天就病了罢。”
　　秦心低头，自己的寝衣已经换成了粉色长袖褥衣，兰色多褶斜裙。
　　“你的寝衣被汗浸得湿透了，紫梨已经拿去洗了。”秦策对着秦心微微眯眼，又瞟了一眼睦旨，对秦心说，“我就先不留在这里了。阿心，记得要把药喝完。”
　　秦策眼神柔和，对睦旨点头，推门走出了房间。
　　呼——
　　秦心呼了一口气，哥哥终于走了。
　　“来，把这个喝了。”
　　睦旨捧上药碗，秦心接过，在药碗之上手摆了摆，草药的气息飘至鼻尖，她闻到一股清苦的味道，“好苦。我不想喝。”
　　“这可不行。捏捏鼻子，一口闷下去就不会感觉到苦了。”睦旨作势笑说，“可是要我强制着让你喝药？”
　　秦心嗔道，“才不要。”
　　秦心捧起药碗，就准备一口喝下，忽然，她的余光撇过睦旨，在他白色的广绣中看到了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
　　她手指窗外，佯装惊讶道，“睦旨，你看，那个是什么鸟啊？”
　　睦旨转头，向窗外看。
　　她瞄准，一把拽过那个闪闪发亮的东西。
　　是个玉佩。
　　这个玉佩怎么感觉在哪里见到过呢？秦心细细的看，玉佩上面的图案雕刻的极为精细，玉体温润，应该是用很贵重的玉石打磨出来的。
　　“这个是蓝田玉。”睦旨就要取过玉佩，“可能看得很熟悉，小时候我一直戴着，阿心应该也见过。”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看的很熟悉。
　　秦心迅速把玉佩收在袖中，甜美一笑，“要我喝药可以啊，不过，你要把这个给我。”
　　李睦旨轻声笑了出来。
　　小丫头终归还是很单纯的，什么都不知道……
　　秦心的风寒好的很快，没几天就活蹦乱跳到处跑了。那之后，睦旨也没有问秦心要回玉佩，秦心也就彻底忘了这回事。
　　春天很快过去，盛夏也如期到来。
　　长安的夏天非常炎热，也很少下雨。可是，这一日，居然下起了雨来。大雨从傍晚一直下到深夜，雨势丝毫未减，反而愈发大了起来。
　　李睦旨正在卧房看书，李谦急促敲门。
　　“进。”
　　“公子，不好了。”李谦推开门，惊讶道，“皇上病危，急诏老爷进宫！”
　　李睦旨的嘴边泛起微微笑意。
　　穿好官服，叫住了正准备出门的李翱，“爹。”
　　李翱停住脚步，慢慢的回头，看着一身整洁官服的李睦旨，怔了一怔：“什么事情？”
　　“我想和你一起去。”
　　“你去要做何？”
　　“我去是要……”李睦旨迎上李翱的眼光，“帮爹。”
　　“哦？”李翱的眼光甚是奇异，“怎么帮我？”
　　李睦旨缓缓说道：“自古君子人臣，以天下为己任，以君主为圣明。然有不甘于臣下者，或修身齐家，或治国平天下。后者以江山为志向，以人心为矢的。爹——自然不是前者。”
　　“然后？”
　　“既然要以天下为己任，那就要……”
　　睦旨语气阴柔，他压低了的声音在前厅大堂幽幽回荡。
　　“可以。”李翱幽幽一笑，“我儿定是不会让爹失望的。”
　　“你也是不会给我，让你失望的机会的。”睦旨淡淡的问，话里却隐含了质问的味道，“是吗，爹？”
　　“是。”
　　李翱缓慢的回答。
　　他看着光线下面有着慈祥面容，内心却深沉的李翱，李翱微笑，牵连着眼角的纹路仿佛又深了一层。
　　马车行抵皇城前，睦旨打开伞，从车上跳下，把手伸向车内。
　　一个玄色广绣的中年男子扶着睦旨伸过来的手，剑眉一挑，缓缓下了车。这中年男子眉目炯炯有神，岁月在他的脸上刻印出了深深的皱纹，却仍是可以看出，他年轻时应该是一个很漂亮的美男子。
　　他，便是现任太尉的李翱。
　　两人从丹凤门而入，沿丹凤门大街向前，走至含元殿下，一位公公上前，行礼之后焦急道：“李大人，中丞大人，你们可算到了。”
　　“皇上怎么样了？”李翱边走边问。
　　“情况很不好，秦太医只是摇头，王德妃在床边一个劲儿的哭。韦大人和另外几个大人已经先行赶到了，就等您来主事呢。”
　　忽然，睦旨住了足。
　　“睦旨？”李翱回身，看了他一眼。
　　“爹。”睦旨抬头，“没事。”
　　眼前不由得恍惚起来。脑海隐隐约约有这三个字在闪动，王德妃。
　　王德妃……
　　可是他心里思念了十八年的“母亲”……
　　夜色深沉，诺大的宫城仿佛被层层的阴云笼罩，凄凄乌乌的仿佛丢掉了生气。从浓密的阴云之中，斜斜漏下来微微的一点月光，也变得死气沉沉。李睦旨向李翱说了一声，就掉转了头，沿着原来的路折了回去。
　　李翱解意，也没有多说，跟在公公身后进了内殿。
　　内殿里，一片灯火通明。
　　咸宁殿中，皇上拥衾靠坐在床头，喘着浓重的气息。他看起来孱弱而苍白。
　　很显然，他已是重病弥留。
　　皇上艰难的挪了挪身子，目光越过面前粉白黛绿的后妃佳丽，太医大臣，扫至床头几上的佛经、佛卷，喘息着说：“朕患重疾，势将大去。独思茫茫九泉，无可念，苍苍来生，未有福……”
　　他病榻前的人们闻言下跪，磕首高呼：“陛下洪福齐天，万寿无疆……”
　　他的口齿已有些含糊：“万事万物皆有定数，缘灭则离，朕……阳数已尽，臣等不必过恸……李翱——”
　　李翱匆匆入内，跪在最首，移至榻边急急道：“臣在。”
　　“你细……录朕言，详撰诏书……朕命你与韦保衡、刘邺、赵隐、萧仿、崔彦昭六大臣摄政辅国……望爱卿守业奉公……为、为新主护佑我大唐江山昌隆复……兴……另立储嗣……于第、第、第……”
　　他大咳一口气，困难的落下第字后，便没了声息。
　　李翱和其它群臣俯首恭听，一抬头，忽然发觉在他的身旁，一只手自床边滑落，这只手的锦袖上镶着腾云驾雾的金龙。
　　“皇上——”
　　李翱高叫一声，扑至御榻之前，最先开始抽噎。紧接着，群臣匍匐，放声大哭。诺大的皇殿，已是被地动山摇的哭声淹没。
　　寂静许久的宫城，也沸腾起了喧闹而混乱的嚎啕。
　　那些守殿掌门的侍宦宫俾齐刷刷的跪下去，尽力低声幽咽或者面现沉恸。
　　可是，伏地而嚎的人里，真正为国忧者，又有几人？
　　外面的雨势已渐渐小了些，沉沉的黑暗终于完全压了下来。
　　李翱干嚎了半天，依旧是没有落下一滴眼泪，额上不由的渗出了汗珠。他用手遮了遮眼角，余光中看见了身后数十双心怀叵测的眼睛，他感觉脊背一凉，低下了头去。
　　听着耳边一声比一声高的哭声，他等的有些焦急，心里不由的捏了把汗，睦旨怎么还不来。
　　唐懿宗共有八个皇子，长子魏王李佾，次子凉王李健，三子蜀王李诘，四子威王李侃，五子普王李俨，六子吉王李保，七子寿王李杰，八子睦王李倚。而在这八个皇子中，五子李俨是王德妃的孩子，并且是王德妃私奔之后回宫产下的孩子。
　　所以，李翱自然是想要辅佐自己的孩子登上皇位。
　　这不但让自己的地位得到了提高，并且，也算是报了当年的夺妻之恨。
　　而此刻，已是有人沉不住气了。
　　一个身着紫衣二品官袍的臣子径自站起，先定着目光向左右扫视，然后放高了声道：“各位恕微臣多言，圣上遗命微臣辅位冲主，然谕诏不清，储嗣未明。又家不能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长者为大，且魏王李佾贤能俊杰。非微臣擅自，实则天象所致，洪福所愿，苍生所想啊。”
　　说话的，正是辅政六臣之一的韦宝衡。
　　有人指明了方向，便会有人紧随其后。
　　又一个声音响起：“微臣同韦大人，臣也以为，魏王谦礼谨让，恭德仁孝，又是皇储之长子。放眼众皇子中，兼具坐拥天下才华和福愿，非魏王其谁？”
　　“臣恤圣上意，必是禅位于魏王……”
　　魏王……
　　霎时之间，场中局面向着一边倒去。
　　这就像是一场赌博，韦宝衡押大注于大皇子魏王，自是定当竭力的拍案呼喝。而那些押注他人的大臣，又怎么会就此罢手，撤桌走人呢？
　　况且，这场豪赌，拍下的不仅仅是一个国家的未来，还有那些将心血倾注于皇子身上的大臣的未来和生命。
　　前进一步，便是海阔天空。而若后退，则只能是悬崖和激流。
　　又有谁会放弃自己的生路呢？
　　“韦大人此言有差，卑职以为，吉王李保于兄弟为最贤，若嗣位于魏王，吉王又以何堪……”
　　吉王……

013.波谲云诡

　  可怜懿宗，坐拥天下十四年，此时尸骨未寒，气息未冷，昔日贤臣良相却在他榻前喧哗争论，更有甚者，将礼仪和风范全然不顾，大放不雅之词，全无臣子之象。
　　这个时候，李睦旨从外面缓缓走入。
　　静观场中的李翱对其点了点头，此时已然站起身子，一手执笔，转过身看着韦宝衡。
　　韦宝衡心里冷笑一声，他粗着气道：“李大人以为如何？”
　　李翱放下笔，道：“圣上贤明，委我等大任，我们临危授命，保翎辅政，佐理朝务。我等定当明体君意，不可差错，更不可有私愿……但是，以臣所见，魏王李佾，凉王李健，蜀王李诘，威王李侃，吉王李保，寿王李杰和睦王李倚，都无帝王之气度。想必殿下也是此意。”
　　韦宝衡接着李翱道：“那么李大人是以为……？”
　　李翱稳定住自己的激动，大声道：“老朽不敢托大，更不敢主张。只是，据老朽所知，大行皇帝有旨意曾告于他人。”
　　“谁？”韦宝衡心里悠悠一凉。
　　会是谁呢？先帝未立储君而病薨天下，却在之前已把旨意告诉他人？
　　群臣唏嘘，猜测惊疑接连响起。
　　“不会是李大人吧？”韦宝衡轻蔑的一笑。
　　李翱摇摇头：“非老朽。”
　　“那么……？”
　　“是臣妾。”
　　一个三鬓六钗的女子牵着女婢站立起身，高高的发髻上镶着数颗闪着光亮的绿宝石，她一步一摇，施施然走入内殿中央。
　　在她娇美的脸颊上，泪痕在烛光之下，闪闪发亮。
　　李睦旨闭上眼睛，缓缓的跪了下去，低头。
　　他听见了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却在此刻，化为了无声。
　　心中千头万绪，却只能表现的很平静，自己镇定的心跳和呼吸，让自己听来都觉害怕。
　　可是，他又能做些什么？
　　他只能帮助她和李翱让自己的“弟弟”安稳的坐上皇位，然后，下跪恭迎。
　　手握紧，再握紧，直到感觉到骨节已经麻木。他发誓，这一切，他赋予“弟弟”的这一切，终有一天会属于他自己。
　　他想做，也做得到。
　　“皇上晏驾前，曾告旨臣妾，遗命于五皇子李俨。”王德妃道。
　　“怎么可能？”韦宝衡道，“敢问娘娘有何为证？”
　　那女子从袖中取出一枚扳指，高举头顶，声音略略的颤抖：“此是圣物，皇上在遗命前将这扳指于我，并说睹物如面君。”
　　“哼哼……”另一体态微胖，年龄稍大，却风韵十足的女人听到这句话，冷笑了一声，取下头上的碧簪对着王德妃道，“那么，若小妾说这枚簪子也是圣物，皇上在给小妾这簪子的时候，也曾说，将传位于小妾的儿子，你们信吗？”
　　这个女人，便是韦宝衡亡妻同昌公主的母亲，曾经魅惑天下，倾倒众生的郭淑妃。而现在，除了年轻时候积攒下的风韵，红颜已是早早凋零在了深宫朱墙之中。
　　相比而言，王德妃就年轻很多。她的出身并不好，在被宠幸之前，只是东宫一个小小的宫女。却在后来，得到太子宠爱，飞上青天成凤凰。
　　除了漂亮之外，王德妃能够安然处之六宫，还因为一个重要的人——李翱，那个曾与她私奔至江西，又为了他隐姓埋名走入仕途的男子——并且，她还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儿子。而不是女儿。
　　“臣妾敢以性命担保，若有一句虚假，定会为天下人诅咒，不得好死。”王德妃秀眉轻挑，道。
　　“娘娘，仅凭您一家之言，还是缺乏可信啊。”韦宝衡严肃道，“敢问娘娘，还有其它可以证明的方法吗？”
　　“这……”王德妃怔了怔，求助的眼光瞄向李翱。
　　“微臣可为证。”李睦旨起身，目光冰冷，言语如霜。
　　他陡然提高了声音，“刘行深，韩文约——”
　　韦宝衡听到这两个名字，不由得陡然一惊。
　　神策军的左右中尉？李翱连天子护军都收买了？
　　哗啦啦的矛甲摩擦声冲进内殿，一时间，黄金铠甲的禁军护卫将内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太尉！中丞大人！”戎装披身的刘行深和韩文约同时抱拳一礼。
　　“这样——韦大人，可信乎？”李翱指着为首的刘行深和韩文约，对着韦宝衡道。
　　韦宝衡本也是有军权护卫的，但却没有料到李翱准备得如此充分，护卫军来得如此之快，只得别过脸：“你以军权相逼，微臣无言。”
　　“这是圣意，怎么能是军权相逼呢？”李睦旨笑的温和，淡然地看着韦保衡。
　　“哼哼……”郭淑妃一脸鄙夷，“有神策军撑腰了就很了不起么？还不是做得颠倒黑白，恃强凌弱之事？要我说……”
　　“住口！”韦宝衡粗着气打断道，“军国大事岂容妇人之见！”
　　“你敢叫我住口？！”那女人一脸不置信，“韦宝衡！要不是你——啊——”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腹部一刺痛，还未惊叫出声，已是咽了气。
　　举坐悚然。
　　韦宝衡身旁侍卫挂在腰间的长刀空了鞘。
　　韦宝衡从她的腹中抽出刀，鲜血顿时飞溅开来，血沫子喷射了韦宝衡一脸。可他却好像完全没有知觉，仍旧粗着嗓子道：“请各位恕罪，微臣只是看不下去这疯妇胡言乱语，为新储君清理后宫。冲主重务，岂容她随意胡来？！”
　　犀利的一声刀合鞘，韦宝衡转过了身去。
　　人真是一种残忍的性灵。
　　在生死面前，为了保护自己，不惜杀死自己的同谋。
　　同样，为了胜利，更不惜背信弃义，置忠节不顾。
　　“是也！”李翱佯装赞成，拍拍韦宝衡的肩：“韦大人不愧武状元出身，英勇不减当年啊。此等冥顽不灵的疯妇，确实该死！韦大人这是伸张正义，我等自惭啊！”
　　“哪里。”韦宝衡尽量憋出微笑，“李大人过谦了。”
　　“好。”李翱拍手，“老朽遵旨拟定诏书，不知殿中各位大臣可有异议？”
　　跪着的群臣大部分早就冷汗如雨了，哪里还敢有异议？
　　李翱未有沉吟，直接跨过倒在殿前的女人的尸体，行到桌案前，提起了笔。
　　——***——
　　好吧，我知道朝堂的描写有些无趣，只是很多的情节必须交代完整不是？
　　还好只有这一章，嘻嘻，下一章就温馨啦。
　　唯遥拜谢，鞠躬。

014.暖暖阳光

　  七月二十日，为先帝送行。
　　“啪！啪！啪！”
　　随着三声霹雳的炮响，恭送大行皇帝入殓的队伍自承天门街而来，从朱雀门中缓缓驶出。
　　为首的刘行深和韩文约一身素服，骑着高头大马，并排开道。身后幢幢素旌如云蔽日，缟带飘挥猎猎作响。百官队伍有如白色的大蛇，无头无尾。一个个耷拉着脑袋，面现哀恸。在百官队伍的最中心位置，黄锦幔帘的灵舆之上，梓宫熠熠发光，在素衣朝带的百官队伍中甚是惹眼。
　　只见那梓宫，镶金嵌珠，玉石为盖，金丝裹缠着梓宫的封合处，锦绮辉耀，霎时，天地暗淡，只留这大行皇帝的宝棺闪耀生辉。
　　在队伍的两边，寻常百姓道边跪迎，候着队伍的缓缓走远。原本为天子护军的神策军此时担负起了维持秩序的任务，此时每隔两米便有一个持戟守卫的卫兵。
　　在百官队伍的身后，由白衣袍、白头巾素面的宫女们簇拥着，皇太后王静坐在素白步辇之上，一身黑缎丧服，丧服虽素，仍是难以遮掩住她韵丽的风华，面上非愠非哀，高绾的三抹发髻上斜插六枚碧钗，略显威仪。
　　她略微偏头，淡淡的望了望在百官最首的李翱。
　　此时的李翱，素白高冠，墨色峨带，端重持沉，俨然是一统百官之势。
　　这一世，何幸有他……
　　王静飘飘有些走神，目光略略浮过两边匍匐而跪的百姓，忽然，她掠到一个少年的脸庞。
　　那个抬起头，眉目清丽，俊逸脱尘的少年……
　　李睦旨发觉到王静在看他，于是也抬起了头。似笑非笑的迎上王静诧异的目光。
　　刹那的对视，王静心内一惊，暗淡了面色。
　　“睦旨，”在睦旨身旁，一个女孩清脆的声音传来,“太后娘娘好年轻啊。”
　　“嗯。”睦旨转头，向着秦心莞尔，“阿心，你觉得我和娘娘长得像不像？”
　　在步辇之上，王静碧钗上的珠串随风轻扬，淡淡的眉眼柔若湖水，凝思容颜似是包含着几分隔世的冷漠。
　　“你这一说，真像啊……”秦心愣愣的看了王静一会儿，这才惊讶起来，“你和她……简直就像是母子……”
　　说完之后，秦心就发现了这句话的严重，立刻住了嘴。
　　睦旨似是没有听出这句话的大逆不道，而是淡淡一笑：“那才对的。”
　　秦心并不知道睦旨言语的深意。
　　睦旨又接着说：“她的孩子不是贵为天子么。”
　　“怎么？”秦心偏头。
　　“而我长的俊若天人啊。”
　　秦心这才幡然顿悟，吐吐舌头：“臭美。”
　　大概跪了足足有三四个时辰，直到中午，太阳渐渐烈了起来，浩浩荡荡的迎送队伍才完全离开。自朱雀门那边遥遥传来悠悠的悲号和鞭炮，闷沉混杂着霹雳的声响，听来格外心悸。两边的长安百姓这才敢站起身子，倏而，人群熙熙攘攘，喧嚣的车声、马声，吆喝声，东南西北的传来的嘈杂的氛围，让人耳朵发木。
　　秦心跪的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中，听到一声温柔的低唤。
　　睁开眼睛，朦胧中映出的是睦旨温暖的眉眼：“阿心，起来了。”
　　秦心张大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没有反应。
　　“来。我牵你。”睦旨牵起她的小小的手掌，拍了一下笑道：“再不起来的话，回家就晚了。”
　　秦心这才消了恍惚：“好。”
　　她扶着睦旨被如雪白衣合的妥帖的肩头，想要站起，哪知晃晃悠悠，要不是睦旨扶着，差一点摔倒。
　　“膝盖好痛……”秦心转目睦旨，求助。
　　睦旨摇摇头，清眉疏朗，手微微扬起：“那叫车好不好？”
　　睦旨四下寻了寻，这人山人海的，车子实在是不好找啊。放眼望去，李谦正被执手的官兵拦在队伍的另一头，要他去调车子实在是不可能。
　　正在发愁该怎么寻车子，却听到秦心的回答，清脆的童音有着淡淡的失望。
　　“不好。”
　　“嗯？”
　　“我想……”秦心脸颊微微泛红。
　　睦旨莞尔一笑，静静站在一旁，听着秦心接下来的话语。
　　“……睦旨背我……”秦心吞吞吐吐的说完话之后，立马低下头。
　　睦旨牵过秦心的手，微微蹲身，“好。”
　　“真的？”秦心亮亮的眼睛瞪大了，“睦旨真好。”
　　睦旨略略侧头，牵过秦心的另一只小手掌：“扶稳了没？”
　　“嗯。”秦心的脑袋贴着睦旨的肩头，白色的袍衫上用绵锦线绣着半开的莲花，在肩头的衣裳处绵延出一片花瓣。
　　她仿佛能够闻到白色莲花散发出的淡淡芬芳。
　　阳光很暖，睦旨的青色里衣在和煦的光线下，仿佛有了一层的金边，也就越发衬出温暖的味道，衣襟纹着缘边，精致舒服。
　　睦旨背着秦心先前走，周围的拥挤和吵闹，仿佛都沉静了下来。
　　在她的心中，只有这个叫做睦旨的十八岁的少年，温暖阳光，干干净净。
　　这样和暖的气氛里，是远离了他所经历的黑暗的。
　　“睦旨？”秦心环着睦旨的脖颈，唤道。
　　“怎么……”
　　秦心心里高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轻睇睦旨面颊滑落的小汗珠：“我重不重啊？”
　　“嗯……很重的。”睦旨打趣，“像个大石头。”
　　听睦旨这么说，秦心把环着睦旨脖颈的胳膊圈紧了些。
　　“还重么？”
　　“嗯……”小丫头开始认真起来了，睦旨也就和着她道，“这样就不重了。”
　　睦旨飘忽的嗓音散在夏日的阳光里，混合着清清淡淡莲花的清香，秦心靠在睦旨的背上，快睡着了。
　　秦心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找着话题：“睦旨？”
　　“怎么……”
　　“我听到有人说，你不但在朝廷做官，还自己私开画轩，是不是真的啊？”
　　她感觉睦旨微微停了一小步，可是自己还是感觉很安稳。
　　一小会儿的沉默，睦旨温温的道：“当然不是真的啊。”
　　“哦……我就知道。”秦心把脑袋靠在睦旨的肩头，“这些传言不是真的。”
　　睦旨背着秦心，平稳的缓缓向前。
　　阿心，很多事情，都是我不能做主的。
　　很多事情，也是身不由己的。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睦旨？”
　　“怎么……”
　　“我好困哦。”
　　“那就睡罢……”
　　睦旨背着秦心，缓缓的步子，慢慢的走着。
　　秦心的呼吸均匀，阖上了眼睛。
　　可是，膝盖好痛……
　　“我睡不着。”秦心哈欠连天，眼角湿润。
　　睦旨感觉到了秦心轻轻的咬牙，似是在忍着什么。
　　“怎么，膝盖还疼么？”睦旨温和的眉眼微蹙，“我放你下来，让我看看好不好？”
　　呼……秦心呼了口气，“好。”
　　睦旨斜偏了目光，忽然注意到旁边就是医馆：“我们去那里。”

015.顽老头儿

　  济世堂是一个很小的医馆。
　　“大夫。”李睦旨让秦心坐在榻上，看着白花花胡子的老头卷起秦心的裙子的下围，“慢点。”
　　“好，好。”老头笑呵呵的应着，抬起头来，看着微露担忧之色的睦旨，“公子，本就没什么事儿的。你在这里干站着，还不如去给小丫头取药。”
　　小丫头……
　　真是贴切……
　　睦旨微微一笑，减了担忧。
　　“要取什么药？”睦旨绕过前厅的橱柜，转至药柜前，边查着药名，边问道。
　　药柜在前厅后面的走廊里，虽然离前厅不远，但是因为隔着一个半人高的橱柜，所以，说话还是有些不方便的。
　　“白芷香。那个白色的木罐子里就是了。”老头听着从橱柜后面传来的睦旨的低低的声音，有些好笑。
　　又是一对年轻人啊……
　　“老爷爷，你笑什么啊？”秦心问。
　　“小丫头，爷爷问你话，你回答啊。”
　　“好。”
　　老头看着秦心粉扑扑的脸，“那个小少爷，和你是什么关系呢？”
　　秦心脸一红，不说话。
　　好不正经的老爷爷哦……
　　“你是他心上人对不对？”
　　外面的明媚将屋子里铺上了淡淡的光晕，屋子里面的木橱遮挡了一小部分的光晕，秦心坐在棉榻之上，微微赧然。
　　那边传来睦旨推合抽屉的声音。
　　年少的感情，好哇……
　　单纯而又美好，是少却了很多很多物质和权欲的杂质的。
　　老头眯了眼睛，看着秦心细嫩的膝盖上细小的淤青：“就这样小小的一点儿疼，也能让他疼惜哦。”
　　秦心眨了眨眼睛。
　　心中一片开阔温暖。
　　睦旨找到白芷香的药签，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正准备转身，余光瞥过窗子，向外看，看到了一个人。
　　窗外，那个在烈日下面，扛货干活的身影……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如他所想，张潇果然按照设计，将陈默引到了工地上……
　　那么，就照着计划进行罢。
　　“大夫，找到了。”李睦旨从木橱后面走出来，把白芷香放在木几上，对着秦心唤道，“阿心，好一点了没？”
　　“好多了。”秦心点头。
　　“就是一点小小的淤青，擦完药香活动活动就好了。”老头接着道，“原本就没有大问题。”
　　“这就好。”睦旨舒下心，又转身对老头儿道，“大夫，我妹妹就先在这里歇着，我一会儿来接她，可以么？”
　　秦心有些失望：“你不在这里陪我了吗？”
　　“阿心乖。”睦旨半蹲下身，这样可以和秦心齐目而视，“我马上就回来，可以么？”
　　李睦旨没有看错，那个身影，的确是陈默。
　　工地上。
　　早晨由于迎送大行皇帝的梓宫，已是耽误了好一阵的工。
　　这会儿，工头为了赶工，吵嚷的格外厉害。
　　“干活！快点快点啊！”
　　听着工头的声音刺刺剌剌的传来，陈默抹了一把汗，扛起一根粗木，稳了稳重心，弯腰向前。
　　“来！赶紧的给我！”
　　“绑当！”
　　陈默放下粗木，甩了甩挂在脖子上的汗巾，这样可以让自己舒服一点。为了不被铭黛发觉自己在干这样的苦活计，昨晚上悄声洗的衣服，这会儿穿在身上还是很潮。
　　正午的阳光火辣辣的晒着，这倒是让身上潮润润的感觉小了些。
　　“啪！”一个鞭子打了过来，陈默袖上的衣服顿时撕裂了一道线，他警觉的回身，眼神凌厉的射向着工头。
　　“居然在这里偷懒！明天不想来了是不是？”工头扳起他的肩头，大力向前一搡，“快点！”
　　“啪！”
　　又是一鞭。
　　陈默咬咬牙，蹲下身，接过工友扛过来的粗木，稳住身，小跑向前。
　　“真是慢。”工头萧二心里的火气正没出发，看陈默的样子，以为遇上了个软柿子，就准备用脚踹，“再给我勤快点儿。”
　　脚没落下，被一个年长的工友拦住：“大爷大爷。留个情面，陈默是我们张老板包下一年的，如果受伤了的话，张老板可划不来啊。”
　　“拿张老板压我是不是？觉得我好压是不是？”工头捋起袖子，截在了陈默前面，“我还就是不相信了。你那么多饭怎么吃的，一次就背这么点儿？”
　　陈默卸下背上扛的粗木，下了狠劲，大力一甩头，示意工友多抱几根让他扛。工友看不过去，却是没有办法，帮他稳住了背上的两根，问陈默“能行不？”
　　陈默点点头，摆头示意再加一根让他抗。
　　“不行。”工友阿年摆手，“你先把这些扛过去我再给你加。”
　　陈默深深望了工友一眼，抿嘴点头，晃了晃身子，有些颤巍的向前。
　　“他喜欢就给他加。”萧二踱着步子，走至弯腰的陈默身前，把鞭子弯在手里，“快点。”
　　“这……”工友阿年为难，“陈默体格再壮，也背不了这么多呀！就是骡子，就是马，也没有这样干活的啊。”
　　“你真是多话！要是不加的话，你就替他干，这第一层都让你干，怎么样？”
　　阿年低下头，见陈默蹲下身，摇了摇头，抱起了粗木。工头见状，更加是确定了陈默好欺负，大声道：“慢着——”
　　阿年心里一急，只能陪笑道，“大爷还想怎么样？”
　　“这个……陈默是吧，新来的？怪不得这么不懂规矩，保护税交了没有？”
　　“您不是月底收缴吗，这不才月中旬嘛。”工友挡在陈默前面道。
　　“我说交就交，哪里那么多废话。让开。”工头扳开年长的阿年，冲陈默吼，“给我抬起头。”
　　陈默蹙眉，背上扛着的重量已经让他没办法向前走步了，更别说抬起头有多困难了，他刚准备半蹲放下扛着的粗木，哪知一个拳头过来，就被打翻在地，后背的脊梁直接就埂在了木头上。
　　陈默扶着木头站起来，甩甩头，刚才那一拳实在不轻，头又懵又重的。他回身，目光静默的看着工头，凌厉凸显，附后的右手用劲紧握，骨节格格作响。
　　“怎么着？”工头萧二嘴一咧，双手叉腰，挑衅的看着陈默，“你还想打我吗？”
　　陈默斜飞入鬓的粗眉深锁，右脚已是先行踏了出去，就要动手间，他的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女子安然的神情……
　　素衣桃面，乌发柳眉，樱唇轻启：
　　你不能说话，没有钱，不如意都没有关系。只因为你是个真真正正的男子，就比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好过很多倍。我就选择你……所以，我不苦……
　　你还有我……
　　家里还有一人在等啊，怎么可以一时冲动呢。
　　况且，接受张潇的介绍来这里干活，不就是希望她能够过上好日子么。
　　他闭上眼睛，另一只腿是怎么也没有办法踏出去了，掉转了身子，弯腰咬牙，卯足劲扛起沉重如山的粗木，踉跄缓慢的挪步，汗如雨下。
　　“大爷，您何必和小工过不去呢？保护费，保护费我明儿个就让陈默给您送去还不行吗？”阿年看不下去，对着工头道。
　　“哎我说——，他是你孙子是不是？你这么护他。”

016.预谋救人

  　阿年见着工头的脸色，退到一边，忽然一抬头，这才舒了心，作势高叫道：“张老板！”
　　“萧二——”一个青年男子从工地旁的木屋里走出，摇着扇子笑眯眯的问，“在这里干嘛呢？敢欺负爷的小工？！”
　　那男子发髻系一条棕红色穿银丝的缎带，一身镶锦边黑段长袍，摇着金边烫花折扇，扇画竟是刺上的纺绣，青缎腰带别冰糯种浓绿翡翠。衣服倒是颇有贵气。
　　正是那一日在书局前找陈默来干活的张潇。
　　被称作萧二的男子十分气愤地回答张潇：“是你家陈小工坏了规矩！张老板，你可得给我评评理！”
　　“陈小工？”张潇剜了一眼陈默的背影，“新来的那个陈默？”
　　“哼！可不是！偷懒就算了，还不给我交保护费。说是您手下的人，不归我管。”
　　“哦，那就是他的错了。我不是和你说了么，我的人萧二可以尽管管教。陈默这么不懂规矩！”张老板笑容一收，“来人，给爷拖走。”
　　都是在这里干活的工人，看着自己一同干活的工友将要被打，谁的心里多少都有点儿难受。陈默在这里干活的天数虽然不多，但却很踏实，对他人也很照顾，倒是积攒了不少人缘。张潇这么一喝，居然没有工人反应。
　　“呵？没有人动？”张潇嘴一咧，在这工地上，工人居然会为了一个新来的而拂了他的意，心里不由的愤恨起来，“我还就是不相信了，给我打，打一拳一两银子。”
　　打一拳一两银子——
　　陈默心下一惊，这样的条件仅仅开做打他？
　　这样的条件是不是有些离谱？就只是为了打他？还是别有目的？
　　忽然回想起，那日在书局前张潇那个异样的笑容，总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遭了！
　　陈默忽然意识到，他不应该这样相信张潇的“好意”。无缘无故地援手，定然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是……打了他，可以打到什么目的呢？
　　正自思忖着，看着工友阿年呆着站了半响，却也向着他加快了步子。
　　都是穷人，都需要钱。一两银子，足够在工地上干一个星期的工钱，足够一个小孩上一个月的私塾，足够一个穷苦人家支撑三四天。而现在，如此轻易的就可以得到。
　　又有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工友们下的拳头并不很重，但是拳头和脚踢细密如瓢泼大雨。
　　生活环境的关系，陈默的身子并不单薄，相反的，有些黝黑的肌肤，高挑而又壮硕的身材，让他全身都散发着坚毅无惧的独特气魄。
　　但，陈默并不想还手。
　　在家里，还有一个女人在等着他。
　　而，这些工友都很需要银子……
　　想到这里，他的心不由还是有些冰凉。身上的疼痛开始不断的蔓延散开，他垂下眼睑，迟钝的向后仰去……
　　然而，就在这时……
　　“住手。”一个陈默听来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男声传来，这声音不大，自是有一种摄人心弦的魅力，温柔而又安定，“早闻员外张大人之子，英勇尚武，年少便工于租调庸税之事。今日倒是见到了。只是这样恃强凌弱，仗权欺人，怕是有违君子之行罢。”
　　随着声音的渐近，一个相貌美俊清雅的男子从工地外走出，白衣飘飞，恍若梦画。
　　张潇看了睦旨一眼，笑容霎时僵住，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一遍李睦旨，扇子一合，扇尖横立指着李睦旨：“阁下是谁？”
　　“在下姓甚名谁，张公子不必知道。”李睦旨眉目轻挑，淡淡道，“张公子只管放了人便是。”
　　好大的口气。
　　“我若是不放，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睦旨缓缓说话，语气温和：“你倒是可以试试看。”
　　“莫要以为长相漂亮，口气放肆就能唬住小爷。”张潇扇子唰的一声的打开，“告诉你，小爷也不是吃素的。给爷继续打，一拳二两银子。”又对着身后点头哈腰的萧二笑道，“萧二，给小爷数着！”
　　萧二眼一眯：“一拳二两银子！兄弟们听好了！”
　　住手了一会儿的工友听到了银子的呼唤纷纷又落下了拳脚。
　　“你不要后悔。”睦旨修长的指尖拂过和袖，掌心一翻，数十个像花一般明艳的暗器飘飘洒洒，恰好撒至正张拳挥脚的小工身上，哪知那些工人一接触如花暗器，竟然全部都住了手。
　　张潇惊异：“你——”
　　“住手了的兄弟，一人十两银子。”睦旨笑容清朗，柔如皓月的眸子瞥过张潇，“你还要怎样？”
　　“你……！”张潇气得恨然摆手，“都给爷住手了！”
　　被按在地上的陈默大吸一口气，吃力的爬起来，望向睦旨，千般思绪涌上心头。
　　这千般思绪之中，更多的是疑惑。
　　李睦旨焉能看不出他的疑惑，上前，拍拍陈默的肩头。
　　“如果有什么困难，尽可以来找我。”
　　被打的男子呆滞着眼，颔首。
　　阿年掩下心里的不安，招呼着工友把陈默扶起，吞吞吐吐的含糊了两个字：“陈、默……”
　　陈默吃力的点头，抬起目光，张了好几次嘴，好不容易才作出完整的口型。
　　——不论如何……你都是好……兄弟……谢了。
　　阿年歉疚的低下头。
　　看陈默被工友扶着渐渐走远，他的衣服有些拖沓，有些脏，可那样的身影在阳光下面显得有些灰暗。
　　那样的灰暗，衬出他如谭一般的沉。
　　可能是感觉到了睦旨的目光，陈默回身向着睦旨的方向深望，眼里的涟漪有些复杂。
　　李睦旨只是点头。
　　睦旨不再看陈默，转过头，对着身后远远跟着的李谦一斜眼神。
　　李谦解意，向着陈默跑远。
　　这时，一个淡蓝拖地罩衫的少女从对街的医馆里走出。
　　“睦旨，我们回家罢。”
　　“好。”李睦旨和悦而笑，“我送你回家。”

017.与君同甘

　  黄昏已逝，时近月升。
　　铭黛在浇灌院内的一片草塘。
　　草塘鲜绿，纯净的叶子随风摇曳在温暖的残光中。在草塘的边缘，铭黛种下了几株白芷花，星星点点的花瓣点缀着一片绿色的海洋。
　　铭黛手持着瓜瓢，仔细的浇着塘中的花草，如帘秀黛从衣衫上滑落，她侧头将发丝挽入耳后。
　　急急的敲门声响起。
　　她开门，瓜瓢掉在了地上。
　　一抬头，微微吃惊道：“默！”
　　陈默被人搀着，瘦削的脸上颜色苍白，衣服上被污的很脏，甚至还能看到上面的脚印。
　　“怎……怎么回事？”
　　铭黛上前搀住陈默的胳膊。陈默眼眸微闭，脚下一轻，差点儿跌过去。
　　“他在工地被老板叫人打了，恰好我家公子碰到，拦了下来。”
　　“工地？”铭黛看着李谦，“你说他在工地？”
　　“怎么，陈夫人不知道他在工地干活？”
　　铭黛虽然心里疑惑，面上也只是蹙眉，不语。
　　李谦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向铭黛说明了，帮着将陈默扶到床上，也就告辞了。
　　她取过毛巾，浸上温水，开始为陈默擦脸。
　　铭黛把手轻轻抵在陈默的额头，温热的体温透过汗水粘在她的手背上，她摩挲着陈默颊上的皮肤，痴痴的望着他微闭的眼。他的脸庞棱角鲜明，右侧脸上的刀疤被时间磨灭了它的恐怖。
　　他是习惯了孤苦，可是她没有，她也从来没有想过生活会是这个样子。除了那一次在山上看见他被打，这是他第二次负伤。
　　一定要这样奔波吗？让她能够过上好日子，是……这样吗？一路走来，波折多端，好不容易在一起了，为什么他还要去干那样的苦活计呢？
　　心内突然有些潮湿，眼眶无端一热，一滴泪水溢出了眼角。
　　一只手拭去了她流出的泪水……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默默的看着她。
　　铭黛的酸楚忽然不可抑止，更加大滴的眼泪滑过陈默粗糙的手背，她抓住他的手，“默……”她低声的嗫嚅，“你去干那样的活……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默唇齿张启。
　　——我怕你担心。
　　“你这样我就不担心了吗？就为了一点微薄的收入，被人打成这样？”她因为激动，唇齿有些颤抖，“日子就算清苦，生活就算拮据，那也没有什么。你又何必要这样……”
　　陈默从床头坐起，揽过她的肩膀，让她坐在他的身边，依然是扯过她的手，在手心写下一行字。
　　——我保证，下次不会了。
　　“下次？这一次呢？你有没有想过我知道你在工地上面干活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你是我的相公，我却不了解你每天在外面为什么奔波，也不知道你的苦你的累，你的酸楚……甚至，你被人打成这样……要不是李公子刚好经过，你要是被人打死了怎么办？”铭黛为了止住眼泪，斜着眼睛看陈默，“你又让我怎么办？你想过我么？”
　　陈默闭目，本来是想说些什么，铭黛的泪眼牵起了他的歉疚。
　　不管怎么说，他都不该让她担心的。她难过，是他的不好。
　　铭黛没有再继续苛责陈默，而是发觉到自己有些偏颇，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也有你的难处，但是……只希望下一次再要做什么事情，能够让我知晓，毕竟……我是你的妻子。”
　　铭黛放开陈默的手，起身，走入内屋洗毛巾。温热的水浸湿了毛巾，也浸湿了面颊，她洗了一把脸。一侧目，看到了站在身后的陈默。
　　他披了一件外衣，缓缓的走到她身边。
　　“你不在床上躺着，跟着我到这里做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
　　“什么？”
　　——我去工地上干活，是想给你买这个。
　　陈默捉过铭黛的手，握紧她细嫩的柔荑，从袖中取出一环手镯，缓缓的戴在她的腕间。
　　就是那天铭黛在街边相中的那一环冰花芙蓉玉手镯。
　　深紫色的玉身，通体晶莹，就连像命运脉络一般的细丝都清晰可见，温润清澈。
　　——看到你喜欢，买下来是希望能给你一个惊喜，却没想到成了惊吓……
　　铭黛看着陈默的唇语，解意，涩然一笑，不经意间，潸然泪下。
　　陈默黝黑的面色上泛起淡淡的红，他低头，用两只手的拇指揩干她的泪水。
　　——不要哭。
　　铭黛被陈默环住，在他宽阔的臂膀之下，淡淡的点头，看着陈默在空中划下一行字。
　　——我还想告诉你。你不仅仅是我的妻子，还是我这一生唯一的爱人……
　　爱人……
　　铭黛好像听到了陈默的说话，像是一句坚定的誓言，萦绕在耳边……
　　这一刹那，仿若不是一瞬，而是一生……

018.欲孽生枝

　  铭黛揭开米缸的盖子，发现家里的米已近用完。
　　她叹了一口气，合上米缸盖。去卧房取出家里积蓄的银两，数了数，勉强够几天的家用。
　　这时候，敲门声大作。
　　极是刺耳，好像是要把木门敲碎似的。
　　陈默立时站起，手一扬，示意铭黛噤声，已是先行出了屋。
　　啪！啪！
　　门被敲打得不停摇晃。
　　铭黛跟在陈默身后，问道：“谁？”
　　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响应：“铭黛，快开门……是……是我啊。”
　　陈默打开门，只感觉眼前有个红色的人影一晃，他赶紧上前接住。
　　待看清陈默怀中人的面貌，铭黛失声叫道：“爹！”
　　杜医官青白着面色，满身是血，看着铭黛吃力的张口，哪知还未发出声音，就晕厥了过去。
　　陈默将他安放在床上，铭黛慌忙跑上前，趴在床边为父亲把脉。
　　——怎么样？
　　铭黛摇头，眼泪簌然落下。
　　按照铭黛开的方子，陈默抓了药。正往回走，抬头，一辆黑布马车停在了前方。
　　他的眼神倏然警觉，回身，身后数十黑衣彪汉向他逼近。
　　前方的黑色马车之上，一个摇着金边烫花折扇的黑袍男子撩帘跳下，带着数个黑衣彪汉走向他。
　　寂静的巷道中，只数十脚步声嘈杂可闻，陈默踏上一步，目视那黑袍男子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站在了他的面前。
　　张潇。
　　“数日未见，我的陈小工别来无恙否？”张潇冷笑。
　　陈默森然站立，眼如寒潭。
　　“呀，怎么不说话？”张潇转头，对着身后一位衣袂飘飞的黑衣男子笑道，“我的陈小工为什么不说话呢？”
　　黑衣男子不答话，他身后的那些黑衣彪汉中笑声四起。
　　陈默剑眉陡扬，唇齿张启，做口型道：
　　——你来干什么？
　　“你是在问我来干什么吗？”张潇扇子一合，将其拍入手心，“我包下你是付了一年的工钱的，你就这么跑掉了，我问谁要我的银子？”
　　——你要多少？
　　“你误了我的工，欠了我的银子，还找了太尉公子砸了我的场子，一共打下来，最少也要四百两银子了。”张潇顿了顿，“不过——我知道——你还不起！”
　　陈默扫了他一眼。
　　“但是——念在你我是亲戚的份上，这笔帐我就不讨了。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亲戚？陈默皱起了眉头。
　　内屋，铭黛点上了灯。
　　父亲的呼吸很粗，她为他擦干净脸上和身上的血渍，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上了药。父亲伤得很重，像是被人殴打所致，后背上一个脚印形状的淤青，边缘已近发紫。她看着看着，不由得心里难受，自己身为女儿，却没有尽到为人子女的孝道。父亲被人伤成这样，她却是什么也不知道。
　　杜医官一生清白为医，悬壶济世，平和待人，很少与他人争吵，更是不曾与他人结仇。那么，这一次，父亲又是被何人所伤？娘呢？
　　窗外新月初升，天色如墨。
　　陈默出去也有些时候了，该回来了。铭黛起身披衣，留上了门，出外寻陈默。
　　穿过巷子转角，前面略微有人影和光芒攒动。铭黛看不太清楚，悠悠走上前，待眼前完全清楚，她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陈默正被一重黑衣彪汉包围，几个随从模样的小厮手持火把，火光曈曈，在夜风之中摇曳不定。
　　一持火把小厮赶至身前，摆手道：“杜小姐，我家少爷候你多时了。”
　　铭黛抬起头来，更是心下一寒，对着人围之中摇金边折扇的男子冷冷道：“表哥。”
　　她忽然明白了一切。
　　“啊，”张潇得意一笑，“我可人的表妹来了。”
　　陈默一怔。
　　“表妹，过来。”张潇招手，看着几个黑衣彪汉拽铭黛到他近前，有意放轻语调，“来听听我和我表妹夫的谈话。”
　　“放手。”铭黛低声道。
　　可是身旁的彪汉像是没有听到，不但未有撒手，反而下手加重。铭黛只觉臂膀处一片木麻，血气难通，在他们的蛮推之下，她的双脚也不由自主的向前挪动。
　　陈默心沉沉一痛，就要抢前而上，一时未料，从其身后蹿出数个彪汉，连踢带打，将他按住。陈默力气本也不小，奋力挣扎之下，居然撂倒了三四个。挣脱之后，就要去救铭黛，却没有想到一重一重的彪汉赶上，一人之力怎敌数众，陈默一个不备，终是被按趴在了地上。
　　张潇拊掌笑道：“我还未有将表妹如何，妹夫就欲与我拼命。如此情深，令为兄感动啊。”
　　陈默被人押着，以头抵地，实在是动弹不得。夏夜清风微起，火光明灭，周围嘈杂的声响一时间完全转为无声，他只听到铭黛悠悠而言。
　　她轻睇左右，然后抬起盈盈的眼，对着张潇一字一字认真的说：“让他们放手，我自会走至你处。”
　　“我表妹说放手，你们还不赶快放手？”张潇沉声叱罢，又佯作温柔，“你自己过来罢。”
　　抓着铭黛的彪汉松了手。
　　铭黛神志迷离恍惚，中了邪一般，一步一步的走到张潇面前。
　　张潇翘腿坐于车辀边缘，扬扇挑起铭黛的下颔，扇子的金缘映的铭黛白皙的脸颊金光流动。光影交错，十分动人。
　　他的脸色不由的泛起了潮红，极轻的极慢的诉说道：“你我从小便一起吟唱，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多么美妙的诗句啊。”伸出了手，摩挲着表妹的面颊，“为什么我们的数十载，却抵不过你们的小半年？为什么你明明已与我定下了婚约，却又成为了别人的妻子？我是哪里对不起你了吗？还是……还是……还是你原原本本就没有心肺，没有肝肠？”
　　张潇看着面前已为人妻的女子，瞬间陷入了自己营造的迷幻之中。

019.安身信命

　  “知道么？我本以为，我们是可以白头偕老的。当半年前，我向姨娘提亲之时，姨娘同意的话语，让我欣喜若狂，甚至有好几日不能入眠，我准备好聘金聘礼花贴准备迎娶我心爱的表妹进门，未曾料到，我等来的——我等来的，却是你悔婚的消息。你和你的良人拜天地入洞房，我却只能守着我用心准备的无用的聘礼，夜难寐，寝难安。你——你没有倾城之颜，更没有绝色之貌，你凭什么——凭什么这样自私，这样任性？又凭什么追求自己的婚姻和幸福？”
　　他捏起她的下颔，用力，再用力。直到自己的手背起了青筋。
　　铭黛咬牙，一声不吭的听着表哥病态的言语。
　　“还有他——他无钱无势，无权无德，凭什么配你？你又凭什么跟了他？凭什么？！”
　　“啪——！”
　　张潇挨了一耳光！
　　铭黛挣脱了他的束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打了张潇一耳光！
　　张潇的嘴角顷刻渗出了血丝，涨红的脸上五指印记清晰可见，他抹干净嘴角，不可置信的看着铭黛。
　　“就凭那一晚上，你把我一个人丢弃在山林之中，独自逃命。”铭黛悠悠的说，“从来，我都不信天，也不信命，但是，我相信因缘是没有瑕疵的，而陈默，他就是我的命。”
　　“凭什么？”下颔一阵痛楚，铭黛闭上眼睛，又一下子睁开，狠狠地看着面前这个曾经和她一起长大的男子，像是要看到他的骨子里去，“你要来指责我么？你又有什么资格，什么理由来指责我呢？如果不是他，我怕是那一晚上就要死了，又哪里来的命与你在这里说话？”
　　张潇一时间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你真正喜欢过我么？”
　　“我——”
　　“你有真正喜欢过一个人么？”铭黛摇首，“你没有。你要的不是喜欢一个人，而是zhan有一个人，zhan有她的身，zhan有她的心，zhan有她的情感和物欲。你也没有真正的关心过一个人，包括我的舅父——你的父亲，连带我的父母——你的姨娘和姨夫，你把我的父亲伤成了那个样子，又挟持了我的母亲……你还口口声声清算我的不是。难道，这就是你喜欢一个人，讨要一个人的方式么？”
　　张潇哑口无言，从下捞起铭黛的手腕，就要拽上车，铭黛用劲挣脱他抓紧的手，一个踉跄，重重的跌倒在车前。
　　陈默远远看着，夜风冰凉刮过他的面庞，牵扯着巨大的疼痛，喉咙一阵翻江倒海，眼眶也像是灌了铅，刺痛不已。
　　他想要搀起铭黛，想要冲过去痛揍张潇，想要大喊出声……可是，他做不了，他做不到，他做不出来，他被彪汉押着，被绳子捆着，被沉沉的压力束缚着。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铭黛，重重的跌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单个的力量总是很微小，所以，困难和灾难才会显得庞大。
　　铭黛从来就不是一个坚强的女子，她也不是一个极善言辞的女子，前面说与表哥的一席话，只是心里有言未尽，不愿意憋在心里，仅此而已。
　　可是，她的话却越发激起了张潇的嫉愤。
　　张潇从车上跳下，揪起铭黛的头发，抵着她不得不仰起的惨白的脸庞，大声道：“你告诉我。你懂爱！那么——我就来看看，你究竟有多么多么的爱他。”
　　铭黛只觉热血上涌。害怕陈默担心，不愿叫出声来，只得死死咬唇，直到将嘴唇咬出血来也未吭一声。
　　“铭黛——”陈默在心中呼喊，却无法出声，挣扎加剧。彪汉原本只是拽住他的衣裳，难以抑制住他猛烈地动弹。
　　按住他肩头的手，指甲深深地抠进了他肩头的肉里，顿时，他的肩头衣裳，渐渐的渗出了血来。
　　陈默的手被扳在地上，手肘硌在砾石之上，蹭出了白皮。
　　“陈小工——”看着在一旁作困兽之斗的陈默，张潇心内的得意更添一分，“我的表妹夫，我这顶天立地的表妹夫，你现在在干什么呢？”
　　手下用力，铭黛忍受不住，眼泪瞬时从眼角滚落。
　　张潇感觉到手心一片清凉，侧过脸，看见了铭黛脸上的泪痕。
　　他讥刺一笑，“你说说看，这是泪么？你也会流泪？”
　　铭黛满嘴血腥味，张不开嘴，只能拼命地摇头。
　　张潇手下放轻，铭黛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被身后张潇的腿一绊，张潇本是想要拉住她，手伸了一半又收了回来，就这么定定看着她向后倒去——
　　“轰”的一声。
　　陈默居然挣断了绳子。
　　两边的彪汉齐齐向着陈默抓去，陈默身形一闪，越过了他们的围追，也顾不得其它，纵身一跃，就向着铭黛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妻子。
　　抬首上望，眼神凌厉，十分骇人。
　　周围的彪汉全部都停了脚步，愣愣的看着场中。
　　张潇惧然，愣了半响，未发一言。
　　铭黛昏昏沉沉倒在陈默怀中，感觉到丈夫的气息，微微睁开眼睛，缓缓的把手抬起，捂住了他的心口，抓住他的衣襟，闭上了眼睛。
　　陈默还能够感受到妻子微弱的颤抖。
　　他吃力的起身，瞟过张潇，抱住妻子，一步一步的回走，他肩头殷红的血，顺着后背，滴在地上。
　　一滴……
　　两滴……
　　汇成一条线，随着他的步伐延伸……
　　身后传来张潇不甘心的声音——
　　“你们莫要忘了，姨娘还在我手里！明天我还会来的，直到让表妹属于我为止——”
　　陈默缓缓的转身，张潇声音渐小。
　　直到完全听不到……

020.山雨欲来

　  回家之后，铭黛俯在陈默的怀中，先是欷歔，而后抑制不住，又怕隔壁屋里的父亲听到，只是流泪，不愿发出声音。
　　陈默轻轻拍着她的背。
　　哭过之后，铭黛渐渐睡着，陈默悄声走出内屋。
　　窗外星河耿耿，凉风吹拂天际，月色如水。
　　只记得婚礼之后，李睦旨曾向他提过，要推荐他入仕，他想都没有想就拒绝了。只因为，他想凭借自己的力量，来打拼自己的生活。可是，李睦旨只是笑，笑之后淡淡的说：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能够达到目的的都是手段，个人与个人实现目标的代价不同，也只是因为他们所用的手段不同而已。
　　——所以，今天拒绝了我，我保证，明天，你便会后悔。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后悔了。但是，现在，他动摇了。
　　他想问睦旨。
　　对付坏人的手段，一定要比坏人更坏么？
　　而若是没有钱，就，只能让人欺负么？如果要是想过上好日子，就只能接受推荐了，是么？
　　仅仅凭着自己的力量，是不是永远也不会过上好日子了？
　　铭黛说，她不信天，也不信命，只相信姻缘是没有瑕疵，他就是她的命。
　　可是，他本也是不信命的。
　　但是，当自己一次又一次的被人踩在脚底下，当作泥巴一般的任人践踏，还会有人依然不信天，不信命么？
　　还会么——
　　寂静中，烛光跳动。
　　他为岳父掖好被子，打开木窗，就准备吹熄了灯时，却听到岳父在叫他。
　　他转过身。
　　“陈默啊。”岳父果真是醒了，拍拍床沿，“来，我们爷俩谈谈心。”
　　他放下灯罩，移步至岳父床前，扶岳父坐起。
　　杜医官本是受了重伤，幸亏发现的及时，铭黛又治疗的得当，现在面色已是消去了铁青。只是左手手肘伤的很深，被铭黛包扎的像个粽子。
　　“做我女婿很久了啊，”杜医官呵呵一笑，“什么时候让我抱上孙子呢？”
　　陈默赧然。
　　“对铭黛的脾气秉性也是很了解了罢。”
　　他颔首。
　　“以前我和铭黛的母亲对你都不太了解啊。所以才一直反对你们的亲事，同意了她表哥的提亲，谁知道……”杜医官叹了口气，“谁知道那是个畜生！”
　　陈默默然，缓缓抬起手在空中划起字来。
　　——他……
　　他想了想，继续划道。
　　——他是铭黛的表哥，或许还是对铭黛放不下。
　　“放不下？你的意思是他对铭黛还有情？！哼！可有用情之人缧绁自己的亲人？可有用情之人伤害自己的爱人？”杜医官气愤之情溢于言表，“我从小便看着他长大，没想到他长大之后成了这番模样！我前日告老，今日就被自己的外甥赶出了家门，他霸了我的宅邸，还以我的妻子相要挟，要来抢我的女儿！”
　　陈默依旧默然。
　　老人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长相一般，皮肤黝黑，一身旧衣，只是眉宇间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不容人小觑。
　　也许，女儿才是对的罢。
　　他不由得又叹了口气，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深深道：“当初我们误会你，反对你和铭黛的亲事，也仅仅是因为我们只有铭黛这一个女儿。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是我们生命的延续；也只有她，是我们花了全部的青春和心血疼爱出来的骨肉……没有哪个父母是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幸福的。但是，每个人，对于幸福的定义，都不一样。”
　　老人舒展眉头，“我和她的母亲走过了那样多的人生路途，终究是比她看事情要现实。
　　我们只知道，没有物质保证的婚姻，有再多的情感积淀，也很容易坍塌。在你们每日为着柴米油盐而烦忧的时候，每日为着三餐粗饭而计较的时候，曾经相互依赖的笑靥，也难免会变成了彼此白眼以对。时间是最好的流水，无论感情如何的深厚，也终究会被日复一日的冲刷而磨掉了当初的棱角，变得浅薄啊。”
　　陈默略一低头，想了想，然后对空划下一行字。
　　——我知道，您当初也是为了我们好。
　　“你和铭黛都还年轻，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知道你是一个很有才的孩子，也很懂事。而我们家的铭黛娇生惯养，一身坏毛病呢。”
　　陈默略微抿嘴，算是笑了。
　　“所以你要多多包容她，也要好好照顾她。我和她母亲毕竟陪不了她一辈子，剩下的路途，需要你与她一起走完。我——”杜医官情至深处，“我们老了，就把她交付与你了。”
　　交付与他，意是生老病死，不离不弃，此生所寻，至死不渝。
　　陈默明意，重重点头。
　　“希望能让我放心啊。”
　　——只要我有气息，我就不能让她受任何委屈。
　　老人面上轻轻漾起了笑容，拍拍女婿的肩头，“时候不早了，赶快去睡罢。”
　　陈默扶岳父躺下，盖好被子，掩灭灯芯。
　　房内瞬间一片黑暗。
　　墨色夜幕之中，群星的微光渐渐变淡。
　　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是晴天？

021.祸起陈宅

　  答案是，不会。
　　因为他和铭黛一出门，就看见了堵在巷子口的张潇。张潇旁边，依然是那个样貌不凡的黑衣男子，眉宇间隐隐漾着一股邪气，幽然一笑，却并不说话，看像是张潇的随从，又不似屈居人下之辈。两人走出，感觉怪异的很。
　　“我的表妹，表妹夫，你们商量的如何了？”张潇走下马车，摇扇笑问。
　　“商量什么？”铭黛冷冷道。
　　“表妹是昨日摔糊涂了么？还是妹夫就未与你说？”
　　铭黛望向陈默。
　　“哦，对了，我记起了妹夫是不会说话的。”张潇扇子一摇，几个彪形大汉押着一个玄色衣杉妇女从车内走出，“商量这个。”
　　仰首上望，铭黛的面色一瞬间惨白。
　　那是——
　　娘亲。
　　只见她玄色的衣裙也十分褶皱，发髻也塌了下来，数根发丝散落在额间，面容很是憔悴。被彪汉拖着，毫无反抗之势。
　　“看到了？”张潇问。
　　杜夫人顺着张潇的目光，缓缓的向下看，看到了女儿和女婿，面上既无亲近之色，也无焦躁之态，只是微微愣了一下，黯淡了眸光。
　　铭黛见到母亲被人押着，情绪立刻激动起来，要不是陈默牵着，就要立即冲了过去：“畜生，你要干什么，快放了我娘！”
　　张潇猛地转头，轻声问道，“表妹，你刚才叫我什么？”
　　铭黛一怔，“我……”
　　“你再叫一遍。”
　　声音不大，却是阴柔十足，让人听来一怵。
　　她牵着陈默的手，渐渐冰凉。
　　陈默自然是能够感觉，他怒视张潇，前迈一步，把妻子护在身后。
　　——你究竟要干什么？
　　张潇笑而不答，淡淡问道：“知道我平生最厌恶的事情是什么吗？”
　　“吾之厌恶有三，”张潇就又要扯过铭黛的手，被陈默一把打落，他冷哼一声，继续道，“一是恶言与我；二是暴力与我；三，便是夺我所爱。而你们，三项俱尽。”
　　见张潇走近，铭黛压下心头的愤怒，强自镇定下来，她放开陈默的手，上前一步，直视张潇，“你想要干什么，冲着我来。有什么气，有什么怨，尽可以冲着我来。质我父母，威胁恐吓，算是什么行为。”
　　“冲着你来？可以。”张潇斜睨陈默，“你要是允了我，我就放了姨娘。”
　　陈默铁青了面色。
　　允他？那岂不是要抢铭黛以身为抵？强人所难，妻人之妻？
　　见铭黛半响不答，张潇略微移目，只听一声惨叫，杜夫人被强行拖倒在地，衣襟入泥，青丝掩面。彪汉重重踢下，她毫无劲力，只得磕下额来，委顿于地。膝盖处的裙衫也立时被撕破。
　　想她一生安平，到了晚年，却是落得如此不堪。
　　铭黛看到娘亲受此磨难，心痛如绞，也顾不上许多，就要扑上前去，却被张潇一胳膊拦住，铭黛侧过面颊，眼如寒剑，刺向张潇。唇齿颤动，发不出一个字来。
　　“不用这个样子看我，没有用的。”张潇抚过铭黛的肩头，用力一扳，强行让她转过面颊，直视自己，“只要你随我走，姨娘还你，我绝不伤她一根汗毛。”
　　“我随你走？我随你走干什么？你是要与我成亲还是要折磨我？还是要杀了我以解我悔婚之恨……”铭黛抬起盈盈双目，眼里尽是泪花，淡淡的道，“你杀得了我么？你敢杀我么？你要是想杀我就只管动手，不要折磨我的母亲，不要一次又一次来摧残我的精神。对着这里。”铭黛指着自己的胸口，“一刀刺入，既可报仇，又可泄愤。”
　　话是说的平静。却在不经意间，大滴泪水，顺颊滚落。
　　陈默原本站在一旁，只因张潇的人手实在太多，堵在中间，让他没有半分接近张潇的机会。他只恨自己不能说话，不能立刻斩了张潇，让这孽子肆意妄为。此时却再也无可忍受，心中悲愤嫉恨难以泯止，拨众而出，挑起一彪汉的胳膊，蛮力负起，以其做盾，也顾不上下手轻重，只要是对他冲来的，就只管拳脚相落。未久厮杀，他居然奔到了张潇之旁，张潇一个不及防，大惊转头，他就要对张潇当头劈上之时——
　　一声骇人心魄的呼喊，杜夫人血肉之身猛然腾空飞起，她的玄色裙衫被扫过的劲风刮动，猎猎作响，夹杂着惧悚呻吟，沉沉下落，重重摔上马车车辀，冲劲未止，梗过车辕，最终砸在地上。
　　杜夫人只觉热流阻喉，哇的一声，喷出了血来。
　　铭黛瞬间全身僵冷，仿若寒冬之日坠入巨大的冰窖，恐惧和惊骇深入腠理，透彻骨髓。
　　“娘——”她张口惊叫，疯了一般的向着母亲扑去，却被彪汉拦住，她一遍又一遍的捶打彪汉的手、背、肩，可就是捶不断他们对她的阻拦。
　　“娘……”她哭声渐小，嗓音渐哑，知道自己挣不脱，就只能狠狠地、狠狠地瞪着张潇，身子一点、一点的向下滑，瘫了下去。
　　“听到了？”张潇问，依然是玩世不恭的语气，只是这次不是再问铭黛，而是在问陈默。
　　陈默若不是刚才分心，此时早已对张潇劈了过去，而他这一顿，恰好给了张潇机会。张潇折扇大展，带着狂风逼他面门而来，这狂风劲力甚猛，虽无雷霆万钧之气，却也是声如虎啸龙咆，色如波涛滚浪，急急而袭，他避无可避，只得迎上。
　　只要迎上，怕是他，就没了命了。
　　陈默闭上了双眼。
　　“好……”铭黛晃晃悠悠起身，面无表情，“放了我娘，放了陈默，我随你走。”
　　张潇的折扇所夹带的狂风戛然而止。
　　陈默轰然倒下。
　　被他擒在身前的那个黑衣彪汉早已是被数剑穿身，眉眼难辨，瘫在地上，犹如一片血泥。
　　“现在才说，表妹不觉得晚了么？”张潇板面而言。
　　“好。”铭黛暗自压下恐惧和嫉愤，掀起裙裾，双膝跪地，“铭黛这一生，没有求过他人，除养畜我之父母，亦无跪于他人。今日跪求表哥，只乞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的父母，放过我的官人。前尘旧事，有愧与你，我愿一人承担，随你处置，绝无怨言。”
　　“好一片感人肺腑的孝女贤妻赋！”张潇讽道，抬手扶起铭黛，搂住她的柳腰，咬着她的耳朵，轻轻的笑，“早若如此，我就不需要动这样大的排场了，闹的大家都不愉快。你说是吗？表——妹——”
　　最后两个字的尾音陡然上扬，听来格外清晰。
　　铭黛紧闭双目，慢慢的回答，“是……”
　　她微微颔首，语气梦靥一般的低靡而弱小，“表哥说是，便是。”
　　她随着他慢慢的向前走，一步、一步的向前走。
　　陈默缓慢的爬起身，缓缓抬目，看着妻子被人押上了车。感觉自己的脑后微微温热，他抹了抹自己的后颈，张手，是鲜血。鲜血顺着他的耳根，他的脖颈，他的衣襟汩汩流下。
　　可是，脑后，并不疼。
　　疼的，是心。
　　他就只是望着妻子被张潇搂着，一步一步的前走。
　　深如碧潭的眼眸之中，深深地涌起了……无措。

022.风雨满楼

　  张潇为铭黛撩开马车厢的黑帘，铭黛微微一顿，侧目，余光中，陈默冷冷站于石板街巷之上。那样板直的身子，看的她心中一酸，一仰头，就要钻进车厢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老人的粗吼。
　　“畜生，拿开你的脏手！莫要动我女儿！”
　　众人回头，一位身着青灰色衣裳的老人颤颤巍巍的站在巷子口，白发苍苍，由于气血不足，面色蜡黄。在众人之后，艰难站立，虽无褒襟大袖，自是有一种庄重的威严。
　　陈默吸了一口气，此刻最不该来的人，还是来了。
　　是他太没用。
　　是他，太没用。
　　他知道，他承认，但是，让一个老人无辜的牵扯进来，就会有用么？
　　他摇头，缓缓的走到杜医官身边，艰难的扯了扯嘴角。
　　——爹。
　　杜医官皱起了眉，鄙夷的瞥了他一眼，“让开。”
　　“爹……”一个沙哑的女声响起，语调温柔的近乎恳求，“你……回去罢。”
　　陈默缓慢的回头，铭黛眼中尽是凄然，只是极为轻微的向他扫了一瞬，又缓缓的低下了头。那一瞬，倾尽了不甘，倾尽了不舍，倾尽了托付和恳求的意味，那是不敢看他，又不能不看他。
　　他明意。转过沉如死灰的的眼，向着岳父缓缓的摇了摇头。
　　杜医官沉沉叹了口气，一把搡开陈默，“给我让开。”
　　站的板直的陈默还要再摇头，张了张口，嘴型还未做出，就直直的向后跌了过去。想要站起，眼前顷刻灰暗下来，昏花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杜医官愣了，吃惊的看着女婿。
　　他用的力气并不大，况且是一个受伤的老头，推搡一个高大的年轻人，又能重到哪里去？至于把高大的年轻人推搡到一跌过去就站不起来吗？
　　铭黛讶然的看着陈默，半响，推开张潇搭在她肩上的胳膊，问道：“你……你的扇面有毒？”
　　张潇低眉目视车下，舒畅而笑。
　　陈默跌坐在地上，勉强摸到了杜医官的衣裳下摆，他没有挣扎着要站起来，就只是拽着岳父的衣裳下摆，缓缓的摇头。
　　棱角分明的脸庞，布满了汗水。
　　杜医官看着他，心中难受，想要把陈默扶起，苦笑了一下，“好孩子来，起来，让爹去教训教训这个畜生。”
　　陈默咬着牙，依然摇头，不松手。
　　杜医官一狠心，扳开陈默的手，就向着张潇大步走去。陈默想要再次抓住，手却丝毫没有力气，只得垂下。
　　耳边，风声尽无。
　　死寂一般的安静中，他只听到拳脚相落的声音和一声比一声高的嚎叫，混合着嘶吼。嘈杂中，他辨别不出那些嚎叫和嘶吼是何方传来，又是出自何人之口，额头上的汗渐渐的干了，却不时的有液体溅下，浓稠而又温热。
　　由胸腔至喉咙，腥味漫溢，热流不停地上涌，难以抑制，从口中喷出了血来。
　　他可以接受自己是哑子，可以接受自己是瞎子，可以接受自己是聋子，是瘸子，是瘫子……一切的苦难，一切的艰难，一切的一切他都可以平静接受，但是——他不能接受这样的苦痛由他延伸到别人的身上，甚至是——延伸到——他最珍惜的人——
　　而他却只能在一旁，面对一切，无能为力——
　　又是一声嘶吼，紧接着是烈马的嘶鸣，巨大的车篷车厢翻倒破裂的声响掩住了刀剑交逼的急迫。嘶鸣渐小，杜医官的呻吟渐大，喘息渐粗。
　　杜医官打不动了，也爬不动了，蛮劲和气力全无，肩上、背上、胳膊、和腿上全部被刀剑撕裂，伤口处翻起了白肉，好几处深及白骨，鲜血丝丝渗出，凝聚，滴下。疼痛巨大刺骨，他只能蜷缩身子，一动不动的任由彪汉拳脚相加。
　　他透过流入眼里的鲜血向上看，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鲜红的颜色。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女儿，跌在远处的女婿，以及那个禽兽不如的畜生，掀翻在地的马车，天，地和房屋，所有的所有，都变成了血红。
　　“打！给我往死里打！”
　　铭黛抱住张潇的腿，哭着摇头祈求。
　　陈默只觉热血齐涌头顶，恨，只恨不能立时斩了张潇。缓缓的张开眼睛，视线居然清明了。
　　他踉跄着爬起，咬着牙，一点一点的走向前，想要护住岳父，脑后的血也越流越多，使劲想把岳父拉到自己的身后，一个不稳，俯首抱住了岳父满满是血的身子。
　　“好……好……孩子……”
　　是他身子下面发出的苍老的叹息。
　　强自想要吞下喉头泛起的血腥。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量，他只觉得被人生生的拖拽了好几米，然后一道雪亮的刀光耀眼闪过瞳孔，血雾四溅，眨眼拔出。寒光斗转，只是卷睫之息，面前的苍颜慈父，化为了冰凉。
　　低颔。吃力的张开模糊的眸光，脑海中沦为一片空白，错觉天地沦陷，六月飞雪。像是跌入深渊万里，又身陷炽热油锅。
　　冰凉了的老人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想要抓着什么，眼睛瞪大直勾勾的看着他，手却终于只能重重的砸下。
　　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岳父笑呵呵的对他说：
　　——陈默啊，来，我们爷俩谈谈心。
　　——做我女婿很久了啊。
　　那样的慈祥面容，那样和悦的微笑，那样庄重而又温和的眼神仿佛还在眼前，有着它的老父却就这样静静的躺在了那里，再也不会起来了。
　　再也，不会起来了……
　　陈默胸中的那口血水还是吐了出来。
　　他尽力稳住平衡，一个箭步冲上。“来人——”张潇话还未落下，只觉眼前生风，灰黑一闪，肩头吃痛，已是被陈默抵在了墙角，衣襟被其揪起，呼吸十分困难，“你要干什么？”
　　陈默不答，手下的劲力又加了一分。“啪！”的一声，一记耳光打上了张潇的脸。全身一震，血从陈默的嘴角渗出。他还欲再打，怎奈十分乏力，他侧身，始料不及的抽出彪汉腰悬之剑，推抵张潇脖颈，本欲立即斩除了张潇，手却丝毫没有了劲力。
　　“怎么？青剑在手，却不见英雄开刃。”张潇犹自带笑，“也无怪我表妹这样痴迷于你，中毒之身还可如此坚持。你杀了我，泉下我也敬你是条汉子。反之，你便只能由我处置了。”
　　陈默冷汗连连，苦撑许久，手上终是没有劲力，颤抖的连剑都无法拿稳。
　　张潇看准时机，反手一带，托起陈默的手肘，轻而易举把剑荡入了自己手里，陈默急退，张潇堪堪挑破陈默的袖角，恰如其分划过陈默脖颈，冰凉透过皮肤传至内心，而皮肤丝毫未伤。
　　张潇陡换剑锋之势，龙吟如虎啸，寒光更甚，他直刺下去，剑尖恰触陈默双眉之间。
　　“不杀你，是让你永远记住，这般耻辱！美人之恩甚好，那也需有福可消受。而你——绝非可消受之人。”
　　在张潇的身后，黑衣彪汉拖拽着铭黛，上了马车。

023.阴谋过后

　  “非他，尔乎？”
　　“当”的一声，张潇青剑脱手，抑制不住劲力，只得连连后退。
　　侧眼望去，一个宽袍大袖的清朗少年翩翩走近，恂恂儒雅，衣衫雪白如画。
　　张潇细看来人，顿时脸如寒冰：“怎么又是阁下？太尉公子好生清闲，难不成以善管闲事为业？”
　　李睦旨嘴角浮现出耐人寻味的笑，“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苦辣辛酸多矣。大悲菩萨尚难管尽，何况在下。”他摇头，“在下不管别人，也管不了别人，我只管你——”望向陈默，“只管——他。”
　　巷弄口青砖之上，陈默怔怔然站起，灰色的宽袍被血浸透，染成了乌黑的颜色，黑发散落下来，铁青的脸上黑眸好似两渊碧潭。
　　深不见底的，碧潭。
　　张潇朗声，“怕是你一个也管不了。”
　　“五招，胜你。十招，诛你。”李睦旨吐字轻微，恍若梦幻，却字字冰凉，闻言心寒。
　　张潇听出了话里面十足的自负，也不愿意多说废话，“一言既出，想必公子已是成竹在胸了。那张某也不多话了，”张潇剑锋抖转，飞跃睦旨身前数丈，剑柄剑穗流落的弧线，直驱睦旨面门，“赐教。”
　　剑锋的投影，在他清秀绝美的面颊之上，留下一道微光。
　　“慢。”李睦旨淡淡的笑，清袖负后，单指微弹，张潇剑锋方向急变，“你不觉得，你那么多人欺负陈公子一家三口人，有些过分么？”
　　“过分么？”张潇冷笑，“你说说看，怎么个才叫不过分？”
　　“你与我，一对一。你和我的手下不可帮忙。赢便赢，输便输，不可不服。我赢，阁下必须立刻放人，道歉，留下两千两银子为他们料理后事。可同意？”
　　“没问题。只是——两千两银子又何止打发殡葬？只说阁下赢，若是阁下输了呢？”
　　“不会。”
　　“恃才傲物未必是好事，对自己估量太高，难免是要吃亏的。”张潇学着李睦旨淡然而飘忽的语气，问道，“你说是不是？”
　　李睦旨听着张潇有些滑稽的语气，敛了笑。
　　“我赢，不但要讨了铭黛，还要你自己辞官。”
　　“可以。”
　　“莫要后悔——”张潇倚剑转腕，先发刺来。
　　李睦旨没有剑，徒手招架，非但没有促狭，那清眉上漾起的和悦显示了对张潇十足的不屑。嘴角微弯，架开了张潇扬纵而来的剑势，忽而折腰闪避，忽而宽袖飞扬，清雅曼妙，宛如蜻蜓点水一般自如恣意。
　　张潇武功不甚精湛，却出招狠辣，剑剑迫心。
　　“好狠的剑。”李睦旨右指掠过张潇腰间的冰糯种浓绿翡翠，他指节的指环和翡翠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张某谢过中丞大人夸奖。”张潇自负一笑，“不过，奉劝阁下一句，刀剑无眼，接招之时最好缄言，否则，话未还未有落地，人就已经被刀剑所伤。”
　　手上的剑更是毒辣，所划之处，皆是要害。
　　“不妨。”李睦旨安然自若，轻巧荡过金边烫花折扇夹带而来的扬势，“张公子可知，何为德？”
　　“说这做何？”
　　张潇虽说性子顽劣，可好歹也是出自书香门第，听到李睦旨如此问，更加自负，扬手一翻，青剑守下，折扇攻上，堪堪扫来，“洪范之书云，德有三，正直、刚克、柔克也，意为至德，敏德，孝德也。”
　　“错。”李睦旨勾过扇穗，流苏轻摆，拂过剑柄，剑锋一偏，剑刃擦过睦旨脸颊而去，他淡淡的说，“德行，内外之称，在心为德，施之为行。”
　　李睦旨翻腕一点，清袖飞舞，忽然顾盼浅笑。
　　张潇猝不及防——
　　“啪！”
　　张潇的脸庞之上徒留了一掌五指印。
　　“此掌，打你无心，无德，不施，不行。”
　　想张潇一个贵族公子，短短两日之内，就被人打了三个耳光，平生逍遥纨绔，哪里受过这般侮辱，气急之下，出剑更加肆无忌惮。
　　李睦旨看出了张潇心神微乱，轻巧把他的折扇别入自己手心，凌波疾走，张潇跟了过来，两人止于马车之前。李睦旨淡淡回头，淡淡的问：“再问张公子，何为行？”
　　“《广雅》有云，行，往也。”张潇疾疾一抓，手腕顺势下移，一路直走龙蛇，破风而掷，直抵睦旨脖颈，“这次，可又说错？”
　　“错。”李睦旨的声音淡定而又飘忽，若不细听，几疑非真。
　　“这次，可又是找着法子打我巴掌？”
　　“是。”
　　张潇青剑之刃又近了一分，睦旨的白色里衣缘边干净如莲，衬的剑刃十分雪白。
　　李睦旨上身丝毫未动，张潇却见眼前有影一闪，以为是李睦旨的巴掌又到了，折腰急避，却听“哗啦”一声，是他的金边烫花折扇被李睦旨展开。他以指立身，一连颠退。三丈之外，止下步。
　　李睦旨打开折扇，轻轻摇扇。
　　折扇的金边与李睦旨食指上的翠绿指环熠熠辉映，十分动人。
　　张潇心下一松。
　　却——
　　“啪！”
　　第二掌重响而至。
　　“《说文》。行，人之步趋也。”
　　张潇甩头，瞪大眼睛目视睦旨。
　　睦旨只当没有看见，合上折扇，掌风凌厉击来，“前言有说，行是人之步。再问，何为人？”
　　张潇避过掌风，“不知道！”
　　李睦旨将折扇画了个虚圈儿，张潇抵挡不住虚圈的劲力，迎着虚圈向后翻去，李睦旨忽然手下一停，笑问，“真不知道？不知道，就不怕我再打么？”
　　“照打便是。”张潇忽的跳上车辕，反手挥剑，轻巧的一记碰撞，李睦旨手腕一下子失去了力气，张潇抢过折扇，回答道，“《列子·黄帝》有云，有七尺之骸、手足之异，戴发含齿，倚而食者，谓之人。”
　　“错。”
　　飘忽的一个字。
　　“啪！”
　　响亮的一记耳光。
　　李睦旨收手，缓缓的说，“故人者，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也。”
　　张潇不置信的注目李睦旨，他明明……明明是夺过了睦旨手中的折扇。所谓懂武之人相争，兵器一失，就已经是败了势，怎么还会有力……有力又打了他一记耳光？
　　“此掌，打你不敬天地，不分阴阳，不会鬼神，不识五行，不食味，不辨色。更打你，非人，亦非畜。”
　　好一个非人，亦非畜！
　　陈默站在一旁，静默的看着李睦旨和张潇以武相争。他原本以为那个锦衣华服的太尉公子仅仅是凭着一副好皮囊，仗着一个好背景到处招摇。此刻，那淡淡的五个字就像一点墨，渲染出他了心中埋藏很深的愤怒和不平，更勾描出了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憎恨和耻辱。
　　就好像那五个字不单单是在教训张潇，而是为他而说。
　　每一个字，都侵染进了他的心里。
　　就像是旧时相识，他的苦痛，那个人，可以完全懂得，如同身受。
　　陈默不由得抬起了眼，沉沉的望向李睦旨。
　　而李睦旨也好像料到了他的反应，偏转了目光，迎上他的钦羡和友好，以及……更多，更加复杂的情绪，清雅一笑。
　　“莫要笑的太早。”张潇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折扇向下一掷，扬剑挥来。
　　这一剑剑法虽说一般，却被张潇舞的指走游龙，变化多端，犹如黑色的雄鹰般敏捷锐利，却又灵活矫捷。此时，张潇的锐气大甚，不要说是陈默，就是李睦旨，也没有料到张潇的剑忽然变得如此参差而有致，错落而整齐。
　　李睦旨曼妙一跃，轻巧接过张潇丢掷而下的折扇，迎上张潇的剑光，“张公子，再问，何为情？”
　　张潇蓦然抬首，剑锋又转，李睦旨展扇相迎，侧颔，张潇无来由的一笑，凑近李睦旨耳边，轻轻的说了一句话。
　　这话的声音极为轻微，且又刚刚好让李睦旨听清楚。
　　也刚刚好让李睦旨微乱心神。
　　突然——
　　没有任何征兆的，李睦旨脸色微变，只听到“叮”的一声碰撞，折扇立刻脱了手！
　　就这样一脱手，张潇的剑霍霍剁来，就要朝着李睦旨的手掌直切下去。这要是切了下去，那李睦旨的手，怕是就要残废了——
　　就在张潇就要切下的那一瞬，一双黝黑而又粗糙的大手夹住了剑刃，血流蜿蜒着，从指缝流出。
　　是陈默的手！
　　只此一拦，李睦旨从思绪中幡然而醒，他迅速扯下陈默手掌，对着张潇的脸颊又是一个巴掌。“错。”夺过张潇手中的青剑，“此掌，再打你不懂人之情。”
　　勾、拿、提、抖、落一气呵成，动作连贯，招招严谨。
　　“我不懂？”张潇就像是被人戳上了心上的伤疤一般，微有疯癫之态，“你懂？你懂么？”
　　他微微的瞟向铭黛，“我若是不懂，就不会为她两地相思，寝食难安；也不会为了小时候的一句誓言而苦苦等了十年……什么叫做肠断未忍扫，眼穿仍欲归？如果一个男子为了一个女子不惜一切，不顾一切，那才叫情。那么，我和表妹那十年的朝朝暮暮，十年的花前月下又算是什么？如果情单单是指无条件的付出和无条件的给与。那么，我苦心拼斗，苦心奋发，苦心的拼下一切要和表妹在一起，不论她是否成亲，更不论她是否已是处子，只是单纯的想和她在一起，那又算是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睦旨不说话。
　　“五个问题，五个耳光。”张潇的脸颊有些红肿，“你是不是觉得，我在你每打完一个耳光之后，都应该再夸你一句——太尉公子耳光打得好？”张潇把脸颊凑近李睦旨，“现在我把脸伸在你面前，任你打！不过，李公子，你莫要怪我没有提醒你，我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又是为什么会与你争斗，你很明白罢，都是因为你……是你让……”
　　张潇话没有说完，李睦旨抬手，在张潇的脸上又烙下一掌红印！
　　“算你的固执。算你的愚顽。算你的一厢情愿。”李睦旨拍了拍自己的手掌，轻轻的吹了吹手心，缓缓的继续说道，“这一巴掌，是我为陈夫人打你。”
　　“哈哈，好理由。”张潇的右脸已经红肿，嘴角也沁出了血丝，他却依旧笑着说，“张某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好理由。但是，张某不明白，为什么是为我的表妹来打我呢？”
　　“你所谓的情，其实不叫情——叫自私。”李睦旨细细问来，字字如冰，“你说你对陈夫人有情，那我问你。陈夫人生于何日？诞于何时？年方几许？喜爱何事？喜食何物？厌恶何人？命理何主？八字为何？可有宿疾？她曾为什么而伤心？她又是为什么离你而去？”
　　李睦旨见到张潇面有赧然之色，再问道，“最后，她怎么会嫁给一个家世不如你，长相不如你，就连学问也不如你的陈默？”
　　张潇呆滞了一会，看向陈默。
　　陈默正慢慢将铭黛抱下车，吃力而轻缓。铭黛伏在他胸膛，低首，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的手却紧紧的环着陈默的腰，陈默身上的血渍在她青碧色的衣裳染下细小的斑纹。
　　她就只是环着陈默。
　　紧紧的。
　　仿佛那是他给她的风雨禁地。仿佛外面的*，到了这里，只剩下了平静和安宁。
　　张潇愣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不需要我说什么，你自己也应该清楚了。”李睦旨把扇子扔给张潇，“那么，走。”
　　张潇转身。
　　“还有，希望你莫要再找他们的麻烦。”未等张潇回答，李睦旨接着道，“否则，你怎么对他们，我怎么对你。”
　　张潇突然停住了脚，转头瞥了一眼李睦旨。
　　然后带着黑衣彪汉，瞬息离开。

024.人亡物在

　  安葬了杜医官，李睦旨陪着陈默夫妇离开。
　　一路无话。
　　直到出了林子，铭黛才抬起头，低低的唤：“李公子……”
　　李睦旨停下了脚步。
　　“帮了我们那么多次，谢谢你……”
　　睦旨淡淡的点头，“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李睦旨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着陈默淡淡道：“上次向你说过，我想推荐你入仕，但是你拒绝了。现在，不知道，可有改变？”
　　他默然一阵，摇头。
　　“朝廷现在佞臣当道，急缺忠义而才气之士。”李睦旨语气诚恳，“我只是惜才，不愿看你守着粮仓，却为食米发愁。你既然可以高处庙堂，为何还要远居市井？”
　　——谢谢你的好意。只是……
　　铭黛咬住了自己的唇，面上有些漠然。
　　她这样细小的咬唇，却被陈默映在了眼里。
　　顷刻的怔忡。
　　话锋一转，陈默徒空划字。
　　——陈默不才，有劳李公子为我费心了。
　　“哪里。既然你同意”睦旨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陈默，“这是西域虫草丸，可解百毒。你所中的无名之毒应该也是可以解的。”
　　陈默接过瓷瓶，用唇语说道。
　　——谢谢。
　　十指相接的时候，陈默忽然看到了李睦旨食指之上的指环。不由得，由指环向上看，看到了睦旨脸上淡淡的表情。
　　面前的这个人，长着精致俊美的面孔，穿着干净妥帖的衣服，时时刻刻，想事情，做事情总是很周到，很周全。就好像，所有的事情在发生之前，他就已经料到了任何可能。发生之后，也能将事情处理的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他不知道，这样的善于谋划的人，可不可以让他信任。也不知道，这样的精明的人，能不能够做他的朋友。然而，他却并没有感觉到，在自己的内心里，对这个人，早就亲近了几分。隐隐的，那个人在他心中的标签，早已经烙下了朋友两个字。
　　不止是因为那个人曾救过他，更多的，是彼此惺惺相惜的味道。
　　回到了家。
　　陈默煎好了药，端至杜夫人床前，缓缓的扶起杜夫人。
　　——娘，起来吃药。
　　杜夫人摇摇头，“我喝不下，也不想喝。”
　　陈默不说话，他知道杜夫人心里不好受。吹了吹还冒着热气的药汤，把碗放置一边。等着杜夫人开口。
　　杜夫人瞥了他一眼，“陈默，你知道我心里是有想法的罢。”
　　陈默低首。
　　“在一开始，我就反对你和铭黛在一起。后来，她不听，死心塌地要跟着你。我和她爹没办法，也就只能认了你这个女婿。想着……不管怎么样，你应该都是可以照顾好我们家铭黛的罢。好歹……你是贫苦出生，比起那些纨绔子弟要稳重，要踏实，要能扛事得多……可结果呢……你告诉我，这样的结果，是好还是坏？”
　　陈夫人的声音颤抖着，好几次都说不下去。
　　陈默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可以让心里的难受减轻一些。却发现，陈夫人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刺进心脏最柔软的部位。
　　——是……是我不好……
　　“仅仅是你不好吗？”杜夫人面露凄然之色，“铭黛为了嫁给你，与表哥悔婚，与父母决断——后来，好不容易，在你的朋友的劝说下，我们接受了铭黛的选择，接受了你。不是因为你有多么的让我们放心，使我们改变了自己的想法。而是……而是因为，我们就只有铭黛这一个女儿，我们爱她……我们没有太多的要求，我们只愿你能够好好的保护我们的女儿，让她过得单纯幸福，让她远离伤害。可是，到头来呢？你给了我们什么？”
　　——是我对她……是我对她不起……
　　对她不起……
　　“记住，她的父亲因为你的无能而死。她的母亲因为你的无能而伤。你对她不起。这是——你欠她的。”
　　杜夫人一字一句的慢慢的说，话语坚定而刻薄。她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让他痛。
　　痛的彻底，才会记得深刻。
　　——我知道。
　　陈默慢慢的抬起头来，挤出一个酸涩的笑。
　　用笑容遮掩住了咽喉处的酸涩。
　　他很少笑，这次是杜夫人第一次看见他笑，第一次看见黝黑的他笑的露出了皓白的牙齿。
　　她的心中忽然有些酸，她的女儿究竟嫁给了怎样的一个人啊？是太木讷，还是太坚忍？是太软弱，还是太坚强？他的心中，究竟是不在乎，还是太在乎而积压起来变成了一种默然？
　　灯光忽然又有些昏暗。
　　陈默脸上的疤痕一下子充满一种奇异的分明。
　　杜夫人心中着实有些不忍。他怕是经历过了太多太多的苦痛了罢。
　　“现在吃药罢。”
　　陈默颔首。忽的看到了岳母手上的伤，端起药碗，舀了一勺药汤，送了过去。
　　陈夫人抬起受伤的手：“我自己来。”
　　——娘……
　　陈默摇头。
　　——让我喂您罢。
　　……
　　铭黛站在门后，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陈默喂娘亲喝完了药，起身放下碗。
　　她才慢慢的走回黑暗中，身子随着木墙下滑，抱着膝盖哭，一直压低的欷歔，突然变大，突然变的有些失控。
　　身旁，是爹的灵位。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选择的姻缘居然用了这样大的代价去换取。太大了，这样的代价太大了。大到她的勇气消耗殆尽，再也无法平心静气地和他执手相伴。
　　爹，怎么办……
　　怎么办……
　　黑暗中，男子也沉立良久。
　　我的孤勇的……温婉的妻啊……
　　你生于良好人家，长于杏林从里，本该是韶龄年华嫁入豪门大户，在丫鬟侍婢的呼拥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陈默何德何能，得你如此青睐，让你随我苦，随我痛？我不过是市井小民，混迹于草野，流浪于民间，终生成就不过尔尔。我却害你苦，害你痛，害你失去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此生，负我之人甚多。我负之人，唯你……
　　他沉声叹气，蹲下身，想要抱住妻子柔弱的肩膀。
　　“陈默？”
　　铭黛强自止住眼眶中翻滚的泪水，挣脱开。手却伸开，在黑暗中摸索着男子的轮廓，一点一点贪婪的探着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的轮廓，然后，侧脸紧紧的贴靠着他结实的胸膛，手顺着他的脖颈下移。
　　再一次，环住男子的腰。
　　“你，休了我罢。”
　　男子全身僵硬。
　　胸腔巨大的难以忍受的绞痛袭来，让他没有办法动弹。
　　他……可已逼她至此？可已让一向无所畏惧的她，退缩了，害怕了？
　　“你，休了我罢……”
　　眼眶酸涩的厉害，他就只是用力抱着她，不摇头也不点头。静静的，牢牢的，让她靠着。
　　她哭声哽咽，说不出话来。在他的怀中，用力的又打又捶。
　　从夕阳微落到新月初升，陈默就只是保持着单一的姿势，一直到铭黛不再哭，不在喃喃，沉沉睡去。胸膛的衣裳被她的泪水浸透，手臂麻的发酸。
　　小心抱起妻子，轻轻放下她，轻轻盖上被子。
　　望着妻子熟睡的模样，安稳而安静。
　　他是应该让她过上好日子的。
　　毕竟，这是他的责任。
　　——***——
　　呼——
　　这一段小虐终于完鸟。
　　话说，我跌宕起伏滴那个心情呀。
　　哇咔咔，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啦。高兴，高兴，(*^__^*)嘻嘻……大家看完了别忘了收藏和留言哦。
　　唯遥拜谢。

025.信笺疑心

　  在救陈默的时候，张潇的一句话让李睦旨乱了心神。
　　那句话是——
　　敢问君子，尔于秦心，算不算情呢？
　　话语蜻蜓点水一般的含蓄，李睦旨却听出了弦外之音。那便是——威胁。
　　拿他在乎的人，作威胁。
　　可是，从来只有他牵制别人，他又怎么可能受迫于人？
　　眼前，一个粉衣少女抱着药飘飘然走过，似乎是没有看见等了半个时辰的他。
　　“阿心？”
　　那少女回头，瞥了他一眼，继续向前走。
　　“怎么了？”李睦旨截在了秦心身前，淡淡微笑道，“几日不见，不认识了？”
　　秦心把药抱在怀里，绕过他，继续向前走。
　　“阿心？”李睦旨低低唤，住了足。
　　看到李睦旨没有追上来，秦心停住了脚步，转身严肃道：“干什么？”
　　李睦旨走上前，看到小丫头气鼓鼓的脸蛋，忍不住捏了一下道，“秦小姐，你怎么了？”
　　“生气了。”秦心嘴巴撅起来，小小声自语，“原来李少爷有喜欢的人，也不讲。”
　　李睦旨奇怪，眼睛一眯，“小丫头说什么呢？”
　　“少装模作样啦！”秦心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不高兴的摇了摇，“给！”
　　“额？”
　　“那个姐姐那么漂亮。真是的，不直接交给你，交给我做什么？我是来给爹抓药的，又不是来送信的，而且我又不认识她！还要让你——亲自——来取信！”
　　秦心两手勾在一起，低下头，“李少爷近来春风得意，桃花不断。秦小姐心里很难过。”
　　李睦旨微笑，一边启信，一边揉了揉秦心的脑袋，“一天胡思乱想。”
　　眉目一低，他的神色却立时严肃了起来。略略扫完信的内容，依旧是未有改变沉沉的脸色。
　　“信上写的什么？”秦心凑过脑袋，“让我看看好不好？”
　　“不好。”李睦旨把信收好，故作神秘，“这种信怎么能够让你看？”
　　“果真是相思笺啊？”秦心低下头。
　　李睦旨微笑着颔首。
　　“有什么了不起？”秦心不理李睦旨，又开始径自前走。
　　李睦旨追上来，浅笑着想要牵起秦心的手掌。
　　“不要。”秦心甩开李睦旨的牵手，“才不要你假惺惺嘞！”
　　他微微一愣。
　　小丫头长大了？
　　有了懵懂的情爱认识了？
　　这——算不算是，吃醋？
　　“我自己回家。”秦心步伐加快，“不要跟着我。”
　　李睦旨果真是没有跟上来，秦心心中更加忿忿，脚步一乱，就被长长的淡蓝拖地罩衫绊住，跌倒在地。
　　小丫头只会坐在地上，笨笨的，无辜的看着后面的少年。
　　他疾步上前，扶起她，清眉轻锁，不掩焦急：“有没有摔疼？”
　　在秦心的心中，从小到大，睦旨总是对她宠溺的很，无论什么时候，都会让着她，迁就着她。她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失去那样的宠溺，和那样的安心。
　　甚至，一直以来的思维惯势都是，他会永远陪在她的身边，就像大哥哥一样。
　　可是，秦策总有一天会娶回她的嫂嫂。而睦旨，也总有一天会离开她。
　　——除非，他也喜欢她。
　　秦心感觉脸烧起来了，滚烫滚烫的。
　　睦旨不做声，俯下了腰。
　　秦心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撅起嘴巴看着睦旨蹲下身子，为她拍打裙摆上面的尘土，手掌扑过她淡蓝色的裙摆，他食指上一枚翠绿的指环在裙子上面映出一道淡青色的光影。月光幽凉，清风浅薄的拂起他的发丝，就那样飘在他低下的额头前，从她的角度望去，月光在他额前的发丝，泊下一汪流动的华彩。
　　真的很好看。像一幅水墨丹青……
　　可是……
　　啪嗒！一滴眼泪落在他的发顶。
　　睦旨抬起头，关切的向上望。
　　“睦旨……”秦心像是满腹委屈，“你喜不喜欢那个姐姐么？”
　　“当然不喜欢。”他哭笑不得，“况且，那封信也不是什么相思笺。”
　　秦心瞪他，红着兔子眼，鼓着腮帮子，“睦旨骗我？”
　　还是没有长大。说掉泪就掉泪。闹起脾气来像只牛一般的倔强。伤心起来又像只猫似的可怜兮兮。
　　睦旨站了起来，揽住秦心小小的身子，双手温柔揩去她脸颊之上的眼泪，“不哭了。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该拿阿心开玩笑的。下次不会了。”
　　秦心抹干眼泪，“光说不可以，还要起誓。”
　　“下次我要是再这样，就罚你抄写诗经。”
　　秦心扁起嘴，“睦旨保证，干什么要我写诗经？”
　　睦旨笑的淡然，“哪一次你不是写的满篇错别字？”
　　“我哪里有满篇的错别字？”
　　安抚任务圆满完成，秦心的注意力很成功的被转移。
　　“还说没有。上次是谁把熊虎丑写成了能虎丑，其子狗？”
　　“我不记得了。”
　　“还有全屋藏娇。这也不记得了？”
　　“只要大家都能认出来就好了么。”
　　“写字就像做人，要细心的注意每一个笔划，每一个细节。也许只是小小的一个墨点，都有可能毁掉你心血凝聚的满篇佳作华文。”
　　“哦……”
　　“慎小才不会失大……”
　　“知道了啦，睦旨你好啰嗦……”
　　“你要记住……”
　　她的小手被睦旨牵着，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很和暖。
　　她走在睦旨的身边，微微仰头，他如玉温润的脸颊显出淡然的神色，好看的眉眼弯弯，细密乌黑的刘海整齐的散在额前，几缕乌发荡下来，飘在她的脸颊旁边。
　　飘过来的，还有清淡的莲花香气。
　　广寒依旧很浅薄，淡淡的柔和的光线，洒在身上。
　　微微涤荡去了一些些不安，却没有让李睦旨完全沉浸其中。
　　是因为那封信——
　　字与李公子：
　　鸢区区楚馆之商女，惊动公子如此费心，心下难安，不敢有劳。实言相告，林臻确在我处，且安好无恙。只其悉晓绣画轩内绝密，吾不愿其就此离世，故掠其于君之不备，绝无冒犯之心。君欲得之杀之，亦无不可，然时机欠妥。
　　鸢为君父之棋子，恕难为君所谋。而念尔昔往于鸢，故以此相诉。人一生在世，在乎者，知也；不知者，弃也。鸢无二话，只愿君知者为君而笑，红袖为君而香。已矣。不然，若有人妄加诬害于君红袖之亲，污蔑于君知者之爱，如何？
　　毋多问。
　　吾知君有所爱，亦有所谋。各中计谋，望君自思量。
　　虞鸢
　　李睦旨温暖的看着秦心，又陷入了思绪。他猜得果然没错，林臻的失踪真是虞鸢所为。而虞鸢背后的黑手，不是别人，就是抚养了他十八年的爹——
　　只怕，要诬害秦心的亲人的那个人，也是爹。
　　虞鸢很聪明，没有明说，微微一点，刚刚好让他知道。她没有把信送至太尉府，是怕被他爹看见；把信让秦心转交给他，既确保了自己的安全，也确保了如果他没有看到信，秦府的人可以知道他爹的阴谋。
　　爹，不是睦旨绝情，而是您逼迫我，让我不得不行动了。

026.再起波澜

　  太尉府，清莲筑。
　　“公子，这是您要的。”
　　李谦呈上一个血红色的小瓶儿。
　　“这药是用十年竹叶青之毒混合着鸩鸟羽粉调配而成，无色无味，至毒至烈。既是慢药，也是劲毒。可一次致死，也可分次成毒，在体内滴滴积累。”李谦恭敬的说，“此药有瘾。刚开始服药，可使人兴奋舒服，飘飘欲仙，不吃不快；而后瘾深，神志不清，不吃则苦楚难当，焦躁难平，吃则如入梦幻，烦忧全无，最终毒重致死。”
　　“好药。”李睦旨轻笑，“可有名字？”
　　“回公子的话，欲。”
　　李睦旨抬起头来，慢条斯理的又问了一遍，“叫什么？”
　　“欲。”
　　他拿起小瓶儿，细细端详，血色的瓶身，上面点缀着六瓣的白色梅花，鲜亮的白色花瓣在暗沉的红色中间，格外刺眼，也格外妖艳。
　　“好名字。”
　　……
　　夕阳未落，余晖飘进主厅，在厨房的地板上倒影出一个黑影。那人缓缓步入，取出了红色瓷瓶，将里面的几滴液体滴入了黑砂壶内。
　　在李家，只有李翱独好茶汤。
　　很快，便有丫鬟将茶汤端上李翱的案牍。
　　主厅之内，李翱伏案打盹。连日来的劳累让他十分疲倦，身为三公之一的太尉，既担当着辅国守业的职责，又要应付着各方利益集团袭来的明刀暗箭，还要照顾着宫里的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为了筹备一日后的新帝登基大典，他已是整整三日没有阖眼了。
　　这么忙，其实原本没有必要派人安插在李睦旨的身边了。但是，他还是放心不下。那样聪明有心气的少年，又有着那样不平凡的身份，难保有一天不会成虎为患。其实，当初在江西，他原本就不想把李睦旨抱回长安，只是王静被抓走时哀哀的恳求让他心有不忍，不得已养了别人的儿子十八年。
　　十八年．他只是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一般在弥补自己的过错，并没有真正的付出，也不求能够得到真正的回报。只希望，自己养着的他人的儿子，不是一只白眼的狼，不会成为一只为患的虎，不为一只占了雀巢的鸩鸟。
　　先帝大薨，既是机会，又是危险。李睦旨成功帮助儇儿登上皇位，让他感激，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养子绝非善类。
　　只是，他万万不会想到，这个绝非善类的养子，会有加害他的心思。
　　一双xiu长的手，为伏案的他加了一件外衣。
　　虽然那个人动作十分轻微，但李翱警觉性极高，还是睁开了眼。
　　“爹。”李睦旨低唤，“打扰到您了。”
　　李翱呼一口气，顺手拿起了黑砂碗，呷了一口，“那倒没有，原本就未入眠。”
　　“离登基大典还有整整一日，”李睦旨微微笑：“要不您去休息，剩下的折子，明天再批。”
　　“不行。今日事，今日毕。”李翱十分严肃，“明日还有他事，不可。”
　　“爹，您不要太累着自己，要注意身体。现在我也掌事了，要是需要睦旨分担的地方，可别独自扛。”李睦旨伸手，手背碰了碰黑砂壶，“茶凉了，喝了对身体不好，我叫人再砌一壶。”
　　这便是，欲擒故纵。
　　“不用。”李翱拦住李睦旨拎壶的手，“可以喝的。”
　　李睦旨放下茶壶，“爹——”
　　李翱举起茶杯，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这煮茶是一门学问，要经历三沸的考验，还要再次回炉去救沸育华，一点一滴，都要仔细，火太旺，茶太老，火太微，茶不香。”他握着茶杯，慢慢的说，“就好像做人一样，太精于世故，不自在，太洒脱飘逸，不真实。无论是要做人，还是要为官，都需懂得掌握火候。”
　　“碗中的茶凉了，冷心。”李睦旨不接他的话，只是叹了一口气，“您年纪大了，又有国事在肩，就更应该注意。”
　　“胡说。”李翱轻瞪了李睦旨一眼，“哪里会有那样精贵。”
　　言罢，握起瓷杯，牛饮而下。
　　李睦旨笑笑，半分得意，半分凄凉。
　　终于，他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为的，只是明天的新主登基之时，可以保护秦心的父亲和哥哥。他想，只要李翱不在场，那些陷害和阴谋就不会来，就算来了，也好解决得多。毕竟，明天，他也会在场。
　　坐了好一会儿，听到有人叩响了太尉府朱漆大门的铜环辅首。
　　李谦俯首走进来，低声禀报：“公子，秦小姐求见。”
　　“好，这就来。”李睦旨起身对李翱恭敬微笑，“爹，那我先去了。”
　　庭院之中的缓步声渐渐向远。
　　“来人——”李翱阴冷一笑，将茶水重又吐回杯中，泼掉了杯子里的茶水，“给我重煮一壶。”
　　——***——
　　农历七月十五是中元节，也叫“鬼节”，一般是从七月初一开始过节，直到七月三十日，长达一个月。人们在节日里放花灯，捏各种各样的面馍，设坛醮祭。
　　现在是七月二十日，中元节还没有过完，秦心来找李睦旨放河灯。
　　在曲池边，秦心捧着睦旨买的莲花灯，不舍得放。
　　池水潋滟生波，在一盏一盏河灯的映照下，清亮澄澈。那些或暗或亮的火光，沉沉浮浮，飘飘荡荡，在清风之下摇曳。
　　“在想什么呢？”睦旨走过来，“怎么就拿着灯不放呢？”
　　“没……”秦心转头，举起莲花灯，“睦旨帮我点。”
　　啪的一声，火折子燃起来了，睦旨护着微弱的火光，带着温暖的气息明亮了莲花灯。秦心小心的呵着气，慢慢地蹲下身。
　　“阿心好懒。点个灯都要依赖别人。”睦旨笑，“知道中元节为什么叫做鬼节吗？”
　　鬼节？好渗人的名字。
　　清风袭来，秦心不由的颤抖了一下，怕火熄灭，手一抖，莲花灯打了个转，跌在池面上，被水流冲远了。
　　“快许愿。”睦旨指着飘荡渐远的莲花灯对着秦心道。
　　秦心闭上眼睛，虔诚的向着花灯渐远的方向双手合十。
　　——我愿我的生活能够永远这样简单幸福的生活下去，伴着爱我的爹、娘和哥哥，伴着照顾我的睦旨……
　　远处的那么秀丽的黄光忽然一闪，被掀起的薄薄的水花打熄，翻入了池水中。
　　等到秦心睁开眼睛，那朵漂亮的莲花只剩下浸湿着的残瓣。
　　眼忽然有些酸。
　　“只是风大了些，不要放在心上。”
　　睦旨走到她的旁边，拍着她的肩膀。
　　为什么会这样？
　　她望着睦旨，眼里一片凄迷。
　　“没有关系的。”睦旨道，“我这里还有一盏，你还是可以重新许愿的。”
　　秦心咬唇摇头。任性的想，如果神明不护佑你，许再多的愿望有什么用？
　　“好了，阿心，开心起来。”睦旨板起脸。
　　可声音听来依旧是飘忽而亲切。
　　秦心不高兴，背过身子，不理睦旨。
　　“阿心，还记的我刚才问你的话吗？”睦旨接着道，“每年一到七月，阴间都会打开鬼门，放出孤魂野鬼到人间来接受奉祭。我们放河灯，不只是为了让那些流落阴间的灵魂歆享人间的美好，还为了让他们能够聆听我们的心灵，让那些孤苦的灵魂带着我们的心愿得以超生。”
　　睦旨注视着秦心面色微微的变化，她眼圈的粉红淡了，抬着小脸认真的听着睦旨的话。
　　“所以，刚才你的河灯被池水打落了。不是因为愿望难以实现，而是那些降临人间的灵魂听到了你的愿望。”
　　“……真的吗?”秦心的心情立刻转喜。
　　睦旨嘴角漾起浅浅的笑意，点头。
　　夜色浅薄，微风淡定，远处的人家亮起了灯火。这里是长安西南的近郊，身旁的曲池浩渺澄明。
　　睦旨轻轻一抹，撩起围裳，踏在松软潮湿的河岸上，看着远方秦心放流的第二盏河灯。
　　那盏河灯随着池水静静流淌，他折下腰，心内也有些感伤。
　　刚才不由的对着秦心板起脸，是因为他心里也不能确定那盏灯被水湮灭的寓意。
　　他可以不承认，但是，他的确也害怕。
　　远处的河灯摇曳着，渐渐不见。
　　那些死了的冤魂怨鬼，不得托生，要想摆脱地狱的折磨，只能找寻一盏满载着愿望的河灯来让自己脱离阴冷的地府。从阴间到阳间的这一条路，怕是非常黑的罢。要不然，那些饱受生生世世轮回的煎熬的灵魂，怎么还会需要这样薄弱的微光去照明呢？
　　这一辈子，他做了那样多的罪孽，等到了阴间，会不会永世不得超生？
　　这一辈子，他背负了那样多的鲜血，还能够安稳平静的活下去吗？
　　这一辈子，他大概会折寿，大概会不得好死……
　　但是他死后，会有人为他点起这样暖和而明亮的河灯吗?
　　他会不会也是一个无家可归，无路可奔的孤单魂呢？
　　想到这里，他的眼角微微湿润。
　　转过头，那个小姑娘粉衣兰黛，折下腰，缓缓撩着流淌的池水，水珠在她的身前漾起一帘跳动的晶莹。
　　她圆圆的小脸上，映出一泓一泓流动的光影，浅薄而又轻暖。
　　阿心，也许我不能陪着你走向生命的尽头，但是，我至少能够让你活的比我久。也许我护不住你的家人，你的简单平静的生活，你的单纯乖巧的性格，但是，无论如何，我都要护住你。
　　护住我的傻妹妹。
　　我的唯一的傻妹妹。
　　“睦旨，你又开始装傻发愣了。”秦心显然又恢复了好心情，蹦跶着向睦旨过来。
　　装傻充愣？
　　“你用错成语了哦，阿心。”睦旨站起身轻轻笑道，“装傻充愣不是这样用的。”
　　“那么你又在这里深思熟虑了。”秦心眨着眼，“这样用好不好？”
　　“好。”李睦旨心头的忧虑全部被眼前的小丫头所覆灭，他的心里，也只剩下了温暖，“下次你就这样用，”
　　“我用对啦？”
　　李睦旨点头，“保证会被师傅骂。”
　　“师傅才不会骂人咧。”秦心笑嘻嘻的向前跑。
　　李睦旨就站在她的身后。
　　月色华美，飘荡在在青灰色的石砖之上，将两个人的影子重合，再分开，再重合……后来，秦心跑的远了，两个人的影子，就不得不分开了……

027.老姜辣心

  　第三日。
　　李睦旨没有想到，喝下了茶水的李翱还能够端正站在百官之前，端重持沉。
　　新帝登基，按照大唐典制，大丧期间，庆迎礼乐设而不作。
　　授命辅国其它五位大臣站在他的身后，步履庄严的走向大明宫的正殿含元殿的正中，髹上黄金的须弥座之上，王静玄色淡淡的看着他们一起跪下。
　　李翱跪告：“先帝不以我等愚浅庸劣，遗诏托主，我等自当同心为政，不私不愿，以心一力，共生死，同效忠，毋结党，毋徇私，毋黩货，毋求无义之荣禄，不为身谋，不受他人馈遗。誓死保我大唐江山威猛繁荣，百业兴隆！若有违此誓，上天殛罚，人神共诛！”
　　接着，文武百官跪身而诵——
　　“先帝不以我等愚浅庸劣，遗诏托主，我等自当同心为政，不私不愿，以心一力，共生死，同效忠，毋结党，毋徇私，毋黩货，毋求无义之荣禄，不为身谋，不受他人馈遗。誓死保我大唐江山威猛繁荣，百业兴隆！若有违此誓，上天殛罚，人神共诛！”
　　声势浩大，冲破宫城，响彻长安！
　　王静雍容抬手而谢：“先皇深知尔等忠心，诏旨清明，望尔能依誓所为。”
　　她的声音听来无任何异恙，但是，没有人注意到她抬起的手心，汗湿了一片。
　　李翱起身，对上王静微漾的流波。
　　他点头，淡定而视，她也就不那么紧张了。
　　这时，钟鼓大响三声。
　　皇太后转身坐入凤椅，命宣懿旨：“诸大臣可平身，静候新帝登基。”
　　李翱出列上前，接过呈上来的诏书，朗声念道：
　　普王李俨孝敬温恭，宽和薄厚，日新令德，天假英姿，言皆中规，动必有礼，赐名李儇，取意聪慧灵黠，是以接代社稷，执守天下，立为储君。钦此。
　　尾音一落，巨大而沉闷的钟鼓之声再次响起，一声接一声的振荡，向远处蔓延。
　　在长安的街道，数卫士快马烈奔，向百姓传达这一举国大事。
　　而在含元殿内，礼部四司长官前引神策军配戟护卫，率众部长官，簇拥着龙袍的少年皇帝李儇由前门而入。
　　李儇面无表情的登上鸾座。
　　阶下百官下跪朝贺。
　　“吾皇万岁——”
　　三声闷响的钟鸣，犹如阴天的乌云，笼罩着整个大唐王宫。
　　这是一个新王朝的开始。
　　也将是一个旧盛世的结束。
　　大典结束三日之后，李儇于勤政殿内第一次上朝理政。
　　勤政殿内，李睦旨看着李儇金龙朝服坐于鸾座之上，听着下面的大臣一个一个上奏启示，显然是无聊至极，正拿起狼毫继续在呈上来的奏章上面画画写写。殿下的大臣也受了小皇帝的影响，一个个无精打采。倦怠的气氛弥散在朝堂之上。
　　他轻微锁眉，看到了李翱站于群臣的前排。
　　终于等到大臣的启奏声消停了一会儿，李儇转头，对着身旁侯着的太监田令孜努嘴。田令孜解意，手里的拂尘一甩，大声向下道：“有事继续启奏，无事退朝——”
　　这时，秦砚从群臣中站出：“臣有奏。”
　　李儇白眼一翻：“秦大人有奏快说！”
　　秦砚滞了一下，“臣启奏，今年初，水旱严重，秧禾枯死，民生艰苦。关中大灾未尽，自今年七月，蝗自东而西，遮天蔽日，所过之地实田全荒。民不堪其苦，或聚众谋乱，或举家迁徙，京都之外，饿殍遍地，哀鸿遍野，现粗略了解，灾民总计十五万余户。又有奸贾与污吏勾结，囤积居奇，私分国库赈灾之粮饷，朝廷凿井之法于旱灾方有作用，然于蝗灾，且如蚍蜉撼树，效果似无……”
　　乾符元年岁末，关东大地在水旱还未完全结束，又迎来了十分严重的蝗灾。蝗虫遮天蔽日，从中原蔓延到关东。
　　秦砚的长子秦策，是太常寺太医署中丞。关中水旱一劫，秦策也就奉先皇旨意离开了长安，去了灾区带领救治灾民的工作。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秦砚启奏的这个消息也是由秦策的家书提到的。
　　“有这事吗？”李儇不耐烦打断道，点出一个大臣，“你说说。”
　　“遵旨。”京兆尹杨知至拱手走出，“却有蝗灾其事。只是，秦大人言辞颇深，夸大其事了。据微臣所知，蝗虫之灾初临关中之时是其甚重，然飞临京畿，拒食田中稼禾，皆抱荆棘，自动饿死。”
　　自动饿死……
　　蝗虫飞到了京都，竟然全部都不愿意吃田中的庄稼，而自动饿死了？这样荒唐的话语也说得出口？
　　秦砚皱眉，朗声道：“荒唐！京兆尹所言实乃无稽之谈！”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度，“魏水断流，初春至夏滴雨未降，又遇蝗灾肆虐，民已是无可聊生。蝗虫非灵物，又怎会拒食稼禾自动饿死？”
　　李儇不满的看了一眼秦砚。
　　李翱捕捉到了李儇的眼神，心中略喜。等了多年的时机果真到了，李翱脸上又浮现起了意味不明的笑容。
　　早年，他和秦砚的关系很好，他们本师出同门，并且一同是长皇子门下的贤士。甚至，在王静被抓走的时候，一直是秦砚陪在他的身边，让他鼓起勇气重新振作。直到他隐姓埋名，于大中十四年出仕做官。秦砚不能忍受他为了追求名利的狠绝作为和阴险狡诈，两人道不同，就此决裂。
　　虽然李翱知道秦砚是个口风很紧的人，但是，他毕竟是唯一知道李翱底细的外人，两人已不相为谋，李翱又怎么会放过他？往事不堪回首，但是，如果有一个人的出现，却让你不得不面对那些灰暗的过去，你的心里会不会很沉痛？况且——
　　李翱晲起秦砚，他宽袖博带，双手合拢在胸前，举着奏章，眉间蕴着淡淡的担忧。是为灾区陷于水深火热的人民而忧虑吧。
　　从两人共同相伴在官场的最初，到最后决裂。秦砚一直不改自己为官的信仰，如松如竹，守律有节……
　　而他，做下的惨绝人寰之事已是罄竹难书。甚至仅仅是为了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坐上皇位，竟然诛杀了大唐最尊贵的五位王爷……
　　秦砚并没有刻意的提醒他，可是，只要秦砚存在，他便会觉得心神难安，自惭形秽。秦砚可以俯仰无愧，胸襟坦荡，那是因为秦砚没有经历过那样刻骨铭心的感情，没有相遇如静一般的至情红颜，也从没有经受过在生死边缘徘徊。但是，没有亲身体会过过往的苦痛，又有什么理由误解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干净如斯？又有什么理由反对他，蔑视他？
　　所以，等了多年，找寻秦砚的落马时机。终于在今天，他等到了。
　　秦砚，秦砚，你不该选择这样的时机启奏，我这懵懂小儿，定时不可能拿下什么安民措施的。恐怕你，也要落马于此……
　　李翱心内已想好计策，故而抚须走出，淡视全场，对着秦砚道：“有实有据，怎么是无稽之谈呢？秦大人，京畿之地，可有民暴动？”
　　“京畿之地若是有民暴动，我大唐根基岂不腐蠹欲塌了。”
　　“那就是没有了。”李翱接着道，“想我天朝富域，泱泱上国，天佑其善，又怎么不可能？蝗虫虽非灵物，却是自然之粟，悟神明旨意，不愿饲咽秧禾。秦大人如此说，是觉得我大唐根基已然腐蠹了么？”
　　“老臣绝无此意。”
　　“那你又是何意？是想我大唐幼主欠安，而以深重危言混淆圣上明断，耸众听闻吗？！”
　　“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秦砚直视李翱，“李大人是将个人恩怨放置朝堂之上了。”
　　“天下为公，民乃臣衷，朝堂之上绝无个人恩怨的！”李翱面不改色，“是秦大人的心端不正，以蝗灾一事来影射我朝根基不稳；驳悖蝗虫非灵物，是隐意社稷神明欲弃；又用饿殍遍地，哀鸿遍野，来暗喻少主荒疏朝政。大人虽未明指，话内的桑槐之意已很是明显。不是老朽多疑，大人也了解，关中旱灾严重，却在圣明少主登基之后，连降大雨，这难道不是天赐吉祥？蝗拒饲禾稼，又岂不是天佑我华？”
　　听之恭维之言，李儇笑的得意。
　　李翱知道自己又胜了一分。偏转了眸光，斜睨睦旨。
　　睦旨此时高冕娥带，飘逸风华，接上了李翱的眼神，眉宇平淡。似是有意挑起李翱的注视，挑高了纤长的眼睫，锋芒毕现。却是缄默不语。
　　李儇扬眉，面上显出戏谑之色：“秦大人，你是这个意思吗？”
　　秦砚一愣，随即道：“圣上明察，臣子之心，莫有不为天下着想，只盼天下安定，百业昌明。”
　　“那你是觉得我朝现在天下不安，百业待兴了？”李翱步步紧逼，可余光却并未从睦旨身上收回。
　　睦旨像是略有所思，面上冷冷。
　　李儇一拍龙案：“秦大人，你还是噤口吧！”
　　秦砚本就是个耿直的人，听罢皇上如此说，还是心愤难平，勇气也就增了一分：“圣上若是以老臣之言作耳边风，只怕老臣的‘桑槐之言’是要成真了……”
　　“秦大人，朝堂之上莫要放下忤逆之词。”
　　是睦旨的声音。
　　他打断了秦砚接下去的话。是在给秦砚一个下台阶的机会。
　　秦砚没有听出来，但是李翱自然是听出来了。他瞟着睦旨，眸中尽是玩味。睦旨眼睫微掀，低首睇着李翱。
　　他对秦心是很认真的罢……
　　要不，为什么明明是政敌，却背叛了自己这个父亲，委婉相救……
　　李翱如此想，更是加紧了对秦砚的紧逼：“圣上，以老臣愚见，秦大人所言，无一句不是在诋毁我大唐之朝政，关系民风教化，应当严重以待。如若置之不慎，一会损我天朝国严，二会滋人口实，三会愚导民意，四会贻笑众邦，五会开乱臣犯上先例……”
　　秦砚森然一喝：“此等乌有之罪！还请圣上明断啊，老臣绝无这般意思！”
　　李儇厌烦的摆手：“行了！李大人你说你要干什么吧！”
　　李翱：“以臣之见，秦大人是欲以妖言而惑众。依《开元律》职制律五十九条，当处以上书奏事误一罪……”
　　李儇点头：“好了！就依你的，李大人，你是辅政大臣，你决断就好！”
　　秦砚惊讶：“圣上……”
　　“就这样吧。众爱卿还有事可奏？无事就退了吧。”
　　众臣沉默。
　　睦旨本是先行一步走出，定定的看着李翱，和袖一扬：“臣有奏，臣以为秦大人之罪有待商榷。”
　　李儇已然是很不耐烦了。
　　李睦旨佯装未察觉，继续道：“先祖太宗有言，以人为镜可明得失；以史为镜可知兴亡。海纳百川，才能博采众长。臣以为，秦大人启奏一事虽误，然启奏之心尚良，不应……”
　　话未说完，只听李翱高声言诵——
　　“陛下贤明有德，仁义圣瑞，天佑我朝，千秋渊远，万代昌盛，有英主如陛下，是我大唐子民之福——”李翱抢过睦旨的话隙，音调立时提高，接着道，“苍生之幸——！”
　　睦旨明眸微寒。
　　他终是，没有保住啊。
　　连下了五日的欲之毒，对于李翱，居然全无作用。
　　他望向李翱，李翱也侧着眸光向他看，四目相接间，李翱面上又露出了恻阴阴的笑。
　　李翱，什么都知道了——
　　老姜辣心——
　　他终究不是其对手。
　　李睦旨明眸寒意更深，收回了眼光。李翱俯首，接着文武百官俯首拜贺：“陛下贤明有德，仁义圣瑞，天佑我朝，千秋渊远，万代昌盛，有英主如陛下，是我大唐子民之福，苍生之幸！”
　　李儇大笑：“好！好！众爱卿散朝。”
　　田令孜向前：“退朝——”
　　李儇先行从龙案之后走出，拽着侍宦田令孜走下。
　　一时间，诺大的朝堂上群臣作鸟兽散，倏而空无一人。


028.托人之事

　  昨日才被定罪，今日一早，圣旨就到了。
　　秦策昨晚连夜赶回长安，为的就是希望护住妹妹，在抄家之前将妹妹安顿好。没有想到，还是晚了。
　　宣旨的公公很面生，声音阴气颇重。
　　“中书令秦砚接旨——”
　　他走在父亲秦砚的身后，与家人一起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中书令秦砚，诋毁我大唐之朝纲，污损我天朝之威严，以蝗灾来影射新主登基根基不稳，罪无可赦，判处上书奏事误一罪。念其为两朝元老，不忍重罚。全族处以流刑，流三千里，永世不得回朝。
　　钦此——”
　　秦砚愣了半响，呆滞的看着公公手里捧着的圣旨。
　　“秦大人？”太监迟疑的低唤。
　　秦砚沉沉的吐了口气，“罪臣领旨——”
　　想他一生清廉，老了老了，落得个这般下场。
　　这一去，山高皇帝远，是生是死，未能预料啊。
　　秦策扶爹起身，回房。待爹坐下，转过身，一把撕破圣旨。
　　“策儿你在干什么？！”秦砚抢过圣旨，“这是对圣上的不恭，是要斩首的！”
　　“策儿知道。”秦策应道，“这等昏君，不恭也罢。”
　　“荒唐！”秦砚拍案，“这样放肆的话，你也说得出口！皇帝就是再小，就是再昏庸，那也是圣上！那也是一国之君，在其位就要谋其政，为人臣就要忠其君！”
　　“爹。我不想愚忠。”秦策对上父亲的眼。
　　“策儿是在说为父愚忠了？”秦砚觑着儿子，心下不悦，“大少爷啊，你说说，在这个世间，究竟何为忠，忠为谁？何为孝，如何孝？何为节，节何事？何为义，与谁义？”
　　“标准不同。”
　　“是啊，你也知道标准不同。忠孝节义，本就是不同的。别人忠不忠我管不着，但是策儿——你是我的儿子，我就要你忠！我不管什么愚不愚的，做人为官最起码良好品质，必须要有！”
　　秦策轻声喟叹。
　　这个时候，秦心走进屋子。
　　“爹。”秦心发现父亲面上似有愠怒之色，小心翼翼的说道，“刚才我回家的时候，看到有公公出去，还拿着拂尘，貌似是来找爹的。”
　　秦砚端眉，沉沉不语。
　　“阿心。来，我有话要讲。”秦策转身，带着秦心走出了清风阁。
　　秦心跟在哥哥身后，哥哥身着青墨色袍衫，宽大的长袖，青色的素带，侧脸看去，他的面色有些苍白，淡薄的表情，两颊的酒窝也不见了。
　　“哥哥，你看起来很不开心。”秦心问道，“心情很差啊？”
　　秦策勉强着自己要微笑的清朗，声音平静：“阿心近来还在和睦旨来往吗？”
　　“恩啊。”秦心笑答。
　　“阿心。”秦策曲膝盘坐在了妹妹身边，“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好不好？”
　　他实在不忍心用残酷的事实去伤害自己单纯乖巧的妹妹。
　　“好。”秦心想要挽住哥哥的胳膊，透过衣袖，她却仍然可以感觉到他体温的冰冷。不由得，缩回了手。
　　哥哥的情绪，很低沉。
　　“从前，有一对青梅竹马。在他们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被指腹为婚了。他们一起长大，一起玩闹，一起做着很多很多的事情。两个人从最初的两小无猜，到了后来的青涩懵懂……”秦策转过脸看妹妹，“阿心在听吗？”
　　秦心点点头。
　　“他们的父亲都在朝为官，相交多年，感情一直很好。直到有一天，两人的父亲因为一件事情而发生了十分严重的争吵。两家的感情日渐淡薄，却并没有影响到两个人。他们一起度过了十四年的成长岁月。后来，由于野心和yu望，竹马和他的父亲狼狈为奸，诬陷青梅一家，并且参与起拟圣旨，将青梅全家，赐以流刑，发配流求……”
　　秦策的声音停了下来。
　　秦心怔怔的看着秦策，喃喃：“而讲故事的人，就是她的……哥哥，是么？”
　　“是……”
　　秦心眸光凄迷的揽住哥哥的胳膊，“哥哥，你是骗我的……”
　　半响寂静。
　　秦策揽着妹妹，让妹妹依靠在他的肩膀上。
　　轻轻抚拍秦心的小脑袋，“阿心这样漂亮，以后来提亲的公子少爷一定多的是。这只是一个小挫折，很快就会过去的。”秦策声音微微有些抖，“没事的。”
　　日上三竿。
　　秦策望眼窗外。流三千里，途中多为蛮荒野岭，一路流离颠簸，从小娇生惯养的妹妹哪里经受的了这样的苦。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上的时间是半年之前。那是陈默初到长安的时候托人送来的。
　　眼前可以托付之人，只有他了罢。
　　收拾好妹妹的行李，按照信上的地址寻过去。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敲响面前的木门。
　　过了有好一会儿，里面略微传来掀珠帘之声，有女子打开木门，和悦微笑。
　　秦策拱手一礼：“在下秦策。烦问这里可是陈宅？”
　　“进来罢。”铭黛略微点头。
　　一灰布衫男子从内屋走出，见到兄妹俩，颔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落座，大致说明了来意。提到十年前的那次相遇时候，一直淡淡表情的陈默眼神突然柔和起来。抿了一口茶，笑。
　　——阿心都长这么大了啊。
　　“哈？”秦心看不懂陈默的口型，只感觉前两个字是在叫她，她错愕着看陈默。
　　“默是在说啊，小姑娘长这么大了。”铭黛为客人端上茶水，向着秦心解释。
　　秦心又低下了头去。
　　“小姑娘有心事？”铭黛细心的观察出了秦心的心不在焉。
　　“近来家中出的事实在有些多了，她还小，一时间还难以接受。”秦策道。
　　秦心坐在一旁。不言不语。
　　铭黛向着秦策淡淡道：“公子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
　　“这么急。”铭黛望了望陈默，陈默的眼光中透露出了无限的信任，对她轻微的颔首，她解意，心下微微想了想，说，“从前秦老爷帮助过相公，如今秦老爷遇上这样的事情，我们本就该尽一些力的。可是，我们力量也实在微薄。”她微微睇了一眼秦心，只见小姑娘淡粉色衣裙，团辅圆颐，微微低首，形态娇憨可爱，“只能够帮公子照顾小妹，绵微得很。”
　　秦策舒了一口气，“夫人客气了。”
　　言罢离座，牵起妹妹，双手抱拳相揖，俯首，深深鞠躬，极其恭敬的行了一个大礼，严肃说道：“今日容得恩人收留舍妹，秦策感激不尽，非陨首所能报答，他日若能平安归来，定伏惟结草之恩。”
　　陈默和铭黛两人齐齐上前，扶起秦策，“公子，谁都是有落难时候的，只是举手之劳，绵薄之力，当不起这样重的大礼。”
　　三个人又寒暄了几句，一向活泼的秦心就只是安静的坐在一边，什么也不说。之后，秦策与陈家夫妇一起去门外的马车之上取了行李，见天色已晚，秦策就要告辞。
　　夜色凄迷，四人走到了门口。
　　“阿心，记得要乖哦。”秦策最后深深的望着有些呆滞的妹妹，蹭了蹭她的头发，“一定要听哥哥姐姐的话，不能惹她们生气，听到没有？”
　　“嗯。”秦心拖着两行泪水，点头，“哥哥照顾好自己，也要照顾好爹娘！”
　　秦策眼眶有些酸涩，“阿心也是。”
　　依依不舍的看着哥哥微微有些清瘦的背影，渐渐成为一片光点，秦心拉着铭黛的手渐渐的紧了些。
　　铭黛给了秦心一个微温的拥抱，牵着这个异姓的小妹妹，走回屋。
　　秦心不停的回眸，还是只看见了巷口的黑暗。
　　从此之后，要再见到哥哥和爹娘，怕要别是经年了……
　　一开门，铭黛和陈默的脸色立即严肃起来。
　　因为他们看见了正在生气的杜夫人。
　　“娘……”铭黛知道母亲一定是在为收留秦心而生气，忙解释道，“其实我们……”
　　“不用解释！”杜夫人摆手，“现在家里本来就很困难，你们还又收留了个不相干的人，是不是嫌日子过的不够清苦，还要再雪上加霜？”
　　“没有。”铭黛耐下性子，“小妹妹的爹娘被流放了，现在只剩下了她一个，十分可怜。从前，她和她的爹爹曾经救过陈默。现在，忠良之门遭人诬害，我们没有理由坐视不管。况且，这小妹妹生的这样玲珑娇憨，惹人怜，实在是狠不下心来拒绝。”
　　“救过陈默？”杜夫人眉心紧拧，“又是女婿招来的！”
　　陈默眼睫低垂。
　　——娘，让您操心了。
　　“我操心？我操心倒是小事！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再加上这么一口儿，只怕日后你们穷得上街乞讨啊。”
　　“娘……”铭黛就要上前去劝，却见杜夫人大声冷哼，啪的一声，狠狠撂上了门！
　　秦心站在那里，抱住了耳朵，好像这样才能让她从刚才那些犀利的声音中挣扎出来。闭上眼睛，摇了摇头，罩衫之下，她从睦旨那里抢过来的玉佩碰撞着褶皱拖地裙上镶嵌的翠珠，发出叮当的声响。
　　清脆的声音还是传进了她捂住的耳朵里。
　　又想起了那个少年。
　　记得小时候，睦旨不像现在这般好看，但也是个后面跟着一大堆俯首称臣的光屁股小孩儿的孩子王。那些叫着他大哥的小男孩无论什么时候见她，都会恭恭敬敬的叫她大嫂。小睦旨和他们一样，对她那绝对是服服帖帖，百依百顺，她也就乐得对这群牙都没长齐的丑娃娃们呼来喝去。有一次，听说她被秦砚训了一顿，大半夜的找齐了所有的丑娃娃，从太尉府跑着翻墙过来，讲笑话安慰她。
　　还有一次，她看到路边的糖葫芦串直流口水，睦旨给她买了一串儿她又不想吃，嘚嘚着小睦旨去偷果子吃，到了果园睦旨三下五除二的就爬上了果树，让她在下面接掉落的果子。睦旨看见果农，大呼快跑，她撒腿就跑，树上的睦旨被果农拽下来之后，一顿暴打。那之后，睦旨天天用外衫的下摆兜着一大堆果子在秦府门外等她，她吃完果子就扯过睦旨的袖子擦嘴。那个夏天，一向干净的李家小少爷变得浑身脏兮兮的，衣服上总是沾满了湿乎乎的果汁，老也洗不干净，为此还被李翱揍了好几回。
　　再到后面，秦心第一次在食肆里见到歌女，就怂恿着睦旨陪她去青楼逛逛，睦旨脸红的的跟个猴子屁股似的被扮成男子的她拽着扯着进了青楼。没想到，那个臭小子还挺上道儿。她一时不慎，使得现在的李睦旨风liu倜傥，自如出入于飘香阁怡红楼之间，和那些舞女歌姬关系好的不得了，这让她很是不满，还好他分寸掌握的很好，不然她早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对睦旨威逼利诱了。长大了一点儿，睦旨出落的俊逸貌美，身边的莺莺燕燕也多了起来，万花丛中过，他却只护她这一朵。
　　小时候……
　　而现在呢……
　　是长大了吗？为什么小时候对她马首是瞻的小奴隶现在只是用冷冷的目光表示对她毫不在乎？为什么小时候纯真无邪的感情变质成争名夺利的争斗？长大了，人也变了吗？睦旨，你告诉我，是什么时候起，我们之间开始有了距离？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不熟悉你？又是从什么时候起，你走向了一条与我相背的方向？
　　秦心闭上眼睛，我不相信。我一定要向你问清楚……
　　甩开铭黛的手，大步跑了出去。
　

029.连夜寻找

  　秦心闭上眼睛，我不相信。我一定要向你问清楚……
　　甩开铭黛的手，大步跑了出去。
　　“阿心——”
　　铭黛和陈默在后面追，夜色迷茫，昏暗中秦心的影子一会儿就淡入了墨色的远方。
　　“她会去哪里呢？”铭黛大喘着气停下了跑步，问陈默。
　　——你去秦府问问看，我再找找。
　　两个人对秦心都不了解，只能去找秦策一起寻找。也许，她是想家，自己跑回了秦府了。
　　大半个时辰之后，铭黛赶到了秦府，站在门口，顿时惊住了。
　　秦府……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幽幽晃动的灯笼的光，朱红色的门冷寂。建筑门口围满了官兵，一个一个声色十分紧张。
　　她望向里面，那里面灯光忽明忽暗，似是有人，又若无人，诡异之极。忽然响起一片训斥之声，和着几个人错乱的脚步声，紧接着烈马的嘶鸣和瓷器破碎之声。
　　怎么回事，不是说明天才会动身吗？铭黛皱了眉，忽然，她看到了一个十分熟悉的男子。
　　那人从秦府院内缓步而出，刻意的放轻了脚步，神色淡漠，眉宇间阴柔逼现，镶绣广袖与袍裾迎风荡起，更显狠绝。
　　猎猎作响的锦袍之上，一张绝美的脸。
　　李睦旨。
　　他怎么会在这里？
　　“押过来。”李睦旨对着院内令道。
　　声音幽冷得让铭黛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她立即退到了转角院墙的阴影之后。
　　几个官兵押着十多个秦府的仆从先行出来，那些仆从全部耷拉着脑袋，缚着手。
　　“带走。”两个字一下，李睦旨旁边的一个官员一跃上马，带着那些仆从快速离开。
　　这个时候，又从门里走出了三个人。
　　铭黛认出了那个走在前面的，不是别人，就是秦策。
　　只见秦策穿着囚服，手举在脖颈之前，带着枷锁，脚上被缚着粗粗的铁镣，每走一步，镣铐就会啷当作响。
　　要不是铭黛眼力好，她真不敢相信适才那个衣冠楚楚侃侃而谈的男子，现在就已经沦为了阶下囚……
　　他是在最后关头，将妹妹托付给了他们……
　　很显然，秦策身后被缚的两个人，就是秦策的爹娘了。
　　“上路。”
　　又是那个温柔到极致的声音，却让铭黛听的毛骨悚然。她不由得猜测，那个陷害了秦家的人，会不会就是这个绝美的少年？他没来由的对陈默那样好，会不会也暗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不行，她一定要告诉陈默。
　　流目四顾，秦心并没有在这里。铭黛缓缓的后退，想要离开，一个不注意，叮咚一声，手腕上的冰花芙蓉手镯碰上了石墙。
　　“谁在那里？”李睦旨从袖中取过暗器，瞬息一掷。
　　那明丽暗器擦着铭黛的宽袖而过，叮的一下，横插在了石墙之上。
　　好惊险。
　　铭黛大吁一口气，心跳加速，牵起裙裾就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感觉眼前由昏暗变为了微亮，汗水挡在眼前，模糊一片，实在没有力气了，跑不动了。向后张望，并没有官兵追上来，也就停了下来。
　　还有些喘，铭黛捂着胸口，不经意的低头。
　　一个高瘦的黑影向她走来。
　　她兀然直起了身子。
　　——怎么回事？
　　舒下心来，还好，是陈默。
　　陈默看妻子这般模样，有些讶然。从袖中取出帕子，为妻子拭净了额际的汗水，缓缓开口。
　　——只是小丫头跑出去了而已，不用这样着急。
　　“不是……”铭黛双手握住陈默的手腕，“默，明天你和李公子的约会，能不能不要去了？”
　　陈默不解。
　　“不要去了好不好？”
　　——为什么？
　　“我刚才……我刚才在秦府门前看见了李公子。他……”铭黛感觉话就在嘴边，可看着陈默认真的神色，怎么也说不出口，“我总是感觉他不太对劲，他为什么平白无故的对我们这样好……”
　　陈默含笑，在铭黛的手心写下了两个字。
　　知恩。
　　——我以前也这样想过，可是那次他救过我们之后我就不这样想了。我们为什么要平白猜测别人的好意呢？
　　那两个字写的十分方正。铭黛收紧了手，微微沉吟。陈默做事向来稳妥细心，既然这样说，可能真的是自己多虑了。反而颊上现出了赧然的神色来。
　　陈默搂住了自己的妻。
　　——这些天来，让你经历的事情太多了。我是该让你过上好日子了。
　　凉风起。
　　两个人并没有停止寻找的脚步。
　　而在另一边。秦心气喘吁吁地在太尉府门前停下，徘徊了很久，坐在地上，想了半天，终于还是叩住了铜环辅首，里面传来了门闩推合的声音，李管家开了门，一见是秦心，笑脸一收，“秦小姐，我家少爷不在。”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说完就要关门，秦心一急，双手抱住了门边：“我在里面等他可不可以？”
　　管家被他这么一抵，立马就把门打开，把秦心推到三尺开外：“不行，这么晚了。秦小姐你明天再来罢。”
　　秦心怔怔，不置信的看着以前总是对她笑眯眯的老头儿。
　　“你赶紧走罢，天色都这样晚了……”他的心下刚刚泛起一丝不忍，就看见秦心一溜烟儿猫进了太尉府院子，忙大喊道，“哎——秦小姐，你不能这样进去！”
　　秦心哪里会听他的话，头也不回直接就穿过了太尉府的内庭，绕进了花园。
　　躲在一棵大槐树后面，四下张望，丫鬟仆从匆匆而过，并没有注意到她。花园之前是重檐盝顶的主楼，主楼之后，就是太尉府的起居楼了。睦旨的房间，就在起居楼的二楼。
　　秦心蹑手蹑脚的走上起居楼的阶梯，沿着回廊向内，轻轻敲响睦旨的房门。
　　没有人响应。
　　里面也没有任何声音。
　　但是，房间的木窗是微微撑起的。透过窗下的缝隙，她看见了里面微微闪烁的烛光。
　　她又敲了敲门。
　　照旧，没有任何回应。
　　她有些失望，转身，无聊的拍着栏杆，等睦旨回来。
　　“秦小姐？”
　　一个细微的女声，她抬头，是李睦旨的贴身侍婢霜儿。
　　“我来找睦旨。”她说。
　　“少爷，少爷就在里面啊。怎么你不敲门呢？”
　　“我……我敲过了。”秦心放小了声音。

030.青梅竹马

　  一个细微的女声，她抬头，是李睦旨的贴身侍婢霜儿。
　　“我来找睦旨。”她说。
　　“少爷，少爷就在里面啊。怎么你不敲门呢？”
　　“我……我敲过了。”秦心放小了声音。
　　“和少爷怄气了？”霜儿走过来，叫了两下门，又推了推，“门好像从里面拴住了。他，可能很不想见你。”
　　“哦……”秦心耷拉下了脑袋。
　　她什么也没有做错，为什么他不想见她，凭什么不想见她？昨天还好好的两个人，为什么转瞬之间就好像形同陌路了？
　　她忽然有一种再也不能和睦旨在一起了的错觉。
　　“秦小姐，既然少爷不愿意见你，你在这里站着也没有用，还是走罢。”霜儿摊手，就要拖她下楼。
　　“不。”秦心倔强得挣脱霜儿的手，跑回楼上，对着睦旨的房门一阵狠拍，高声叫门。
　　“睦旨，你就在里面，我知道。你出来，我想和你说说话。”
　　里面有动静，却没有人应声。
　　秦心听着，就好像有了动力似的，双手敲打的频率加快了些，“睦旨，睦旨，你开开门——”
　　里面有人在缓步走动，秦心以为是睦旨要来给她开门，用袖角抹干净眼泪。
　　那人却是吹熄了烛火。
　　一切又沦为了黑暗。
　　“睦旨——”秦心的喊话终于带上了哭腔，“你应个声好不好，这样的自言自语，让我很难受——”
　　“好，你不说话。那我说——”
　　“那我说——从小到大，我就是一个在关怀和宠爱中长大的千金小姐。一直以为，我拥有一双爱我的爹娘，疼我的兄长，和……和懂我的邻家哥哥。我从没有受过委屈，没有挨过打，没有吃过苦，更是没有过过一天烦忧不开心的日子。因为，只要我有着任何的不开心，都会被珍惜我的人察觉。他们会想方设法哄我开心，让我高兴。就算是我在外面受到了欺负，也会有邻家的大哥哥为我出气……”
　　她的语速很慢很慢，动情处，嘴角微微弯起，无声微笑。
　　霜儿叹息一声，不愿再听，独自下了楼。
　　“现在还记得，以前很喜欢吃景糖斋的红豆糕，但是，那里的糕点很贵，四两银子只能够买小小的两块。所以，只有过年爹爹才会给我买。但是，邻家的哥哥知道后，每天清早起床排上一个半时辰的队，买下红豆糕，亲自给我送来。那一年，我六岁……”
　　“小时候，我的身体不好，总是容易得病。有一次，半夜中了风寒，爹爹和哥哥都去了外地，只有娘一个人在家急的六神无主。紫梨就去找邻家的哥哥，他二话没说，带起我大半夜跑遍了长安的医馆，折腾了整整一晚上，直到第二天，我完完全全好了，他才拖着疲乏的身子回了家。那一年，我八岁……”
　　小时候的种种都历历在目，秦心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手巴着镂花木门，俯首哭……
　　里面的人伫足于门前，与她仅仅只有一扇门的距离。
　　听着她的话，一腔痛楚憋在胸口，掩不下去。
　　“因为溺爱，所以我有些任性，也很倔强。遇到一点点的小问题，就喜欢哭哭啼啼找别人帮忙。无论是我的爹娘，还是我的两个哥哥，他们都会在任何我需要的时候奇迹般的出现，帮助我，开导我。我以为，我的生活就会一直这个样子，永远过的美好，永远没有烦恼……直到我十四岁的最后一天，哥哥告诉我，这一切都结束了……”
　　“是你害的吗？你告诉我，这一切，是不是你害的？”
　　护不住她，却害了她……
　　是他害的吗？里面的人自问。
　　月亮又爬上了树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在黑夜和白昼的更替中轮回，洒下清冷的光芒。
　　他太自信，以为自己可以很完美的拯救她的快乐。可是，一切都来得太精明，让他的策划脆弱的不堪一击。
　　现在，他又犯下了同样的错误。可笑的认为自己可以平静的听着她的话语，微笑而温和的站在门的另一侧，理智的对待感情……无奈发现，自以为是的他，只能僵直着身子，自顾自怜的悲哀。
　　是的。他是李睦旨。
　　一半的灵魂已经锁在了地狱的十八层的李睦旨。
　　“是谁在这里大放厥词！”一个严厉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沉重的上楼声，李翱愤怒的走上楼来。
　　“秦心？你在这里做什么？！”
　　秦心猛然噎住，错愕的看着李翱，结结巴巴的回答：“伯父……我……”
　　“不要叫我伯父，我才不是你这罪臣之女的伯父！睦旨不在，你闯到这里作甚？！”声音陡然提高八度，“来人，把这丫头给我撵出去！”
　　几个身壮的家丁板起秦心的胳膊，就要把她往外拖。
　　“放开我。”秦心对着一个拽她的家丁的手腕就咬了下去，那个家丁一声惨叫，慌忙松了手。
　　“放肆。”李翱摔袖，“再多来几个人！”
　　秦心泪眼看着李翱，在李翱的身后，她看见了一直跟在睦旨后面的李谦。
　　李谦就是冷冷的看着她，没有丝毫要阻止的意思，就连求情都没有。
　　李睦旨就在屋子里面，难道连救她都不肯吗？
　　这个时候，木门缓缓打开。
　　出现了一个清俊的面庞。
　　“放开她。”
　　李睦旨果真在里面。秦心的心，彻底凉了。
　　三个飘忽的字眼。
　　壮丁马上放开了秦心。
　　“你自己离开罢，不要让我们赶你。”
　　说完，清袖微扬，转身又走回了黑暗的屋子。
　　秦心凝噎，狂奔出了太尉府。
　　李睦旨猛然回头，无意识的紧紧抠住木门的漏窗，强自镇定。
　　“可有想追上去？”李翱点上灯。
　　他知道睦旨心里的苦楚，作为布局者，看到对方丢盔弃甲，他却并没有感受到胜利者的喜悦。只是，忽然发觉，面前这个于自己丝毫没有血缘关系的少年，却是和他极为相像。
　　“爹。”李睦旨没有回答他，“秦家已经抄了，秦府的十八口也已经押解上了车。您交代的，我已经办好了。”


031.螳螂捕蝉

　  能做的，不能做的，愿做的，不愿做的，都在李翱的指示下做了。所以，请不要再逼他了，好不好？
　　“很好。”李翱不知是要赞赏还是要讽刺，“可在秦府发现到志、文之类的东西？”
　　“没有。”
　　“可有暗厢？”
　　“也无。”
　　“罢了！”李翱抚髭，“尽早把秦府给我烧了！前些年来，李家和秦家一直交往很密。李家的什么事情，那倔老头都知道！烧了好心净！”
　　李睦旨恍然失神，讷讷道：“好……”
　　除了说好，还能说点儿别的吗？能说不吗？
　　不能。
　　他别无选择。
　　寄人篱下，受制于人。因为有所在乎，所以，只能被别人牵着走。如果要想独活，有自尊的独活，就必须无牵无挂，像一只狼一样，在炙血中强悍的生存。
　　“睦旨。爹让你这样做，从感情上来说，可能残酷了一些。爹知道你的想法，”李翱拍拍他的肩，“爹答应你，放过秦心那丫头。”
　　是的。因为在乎，所以受制于人。
　　李睦旨干笑，左手捂上肩，搭在李翱的手上：“爹，谢谢。”
　　诚恳的语气，精明的言辞。只是，说了谢谢就真的能够心生感激么。
　　表面的平和永远不能够掩盖内心的汹涌。他更是不可能忘了是谁拆散了他的姻缘，又是谁打翻了他的谋划，让他屈辱的做着让自己屈辱的事情。
　　“你在疑惑。”李翱问，“睦旨还在想着他事？”
　　“没有。”
　　“我知道，你在疑惑——”李翱关上门，“为什么你的一个又一个计划被我破灭，为什么没有一个计划得逞。”
　　李睦旨笑而不答。
　　“睦旨，”李翱眼神温和，“不要忘了，是我把你养大的。你的哪一寸步伐里，没有我的扶持；你的哪一个成就里，没有我的影子。”
　　“但是，你害怕，你害怕有一天我会超过你，所以你派了很多眼线安插在我的身边。”
　　“没有很多。”李翱鹤颜乌眉下的双眸发出了光，“只有四个。”
　　“哪四个？”
　　“虞鸢，李谦，林臻和张潇。”
　　他幡然醒悟。
　　难怪他会招招落败，难怪他会被张潇威胁。
　　“睦旨，我的孩子，”李翱的表情是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你为了让陈默信任你，先是找寻了陈夫人的爹娘去参加他们的婚礼；后来又利用陈夫人和张潇过往的瓜葛，让陈默入套，让他在工地上干活，让张潇带人教训他，你再拔刀相助见义勇为，其实，那个工地本就属于我李家，根本就不是什么张潇的！但是，陈默并没有因此就对你生下好感。于是，你就出了狠招，继续给张潇银子，让他带上你的人，掠了陈夫人的娘亲去陈家抢陈夫人，再上演路见不平的惯用伎俩……”
　　月色沉沉，李睦旨眉头微皱，凝神静听。
　　伎俩识破，他不说话，也无话可说。
　　“遗憾的是，你不了解张潇其人。张潇是一个很有才的人，也年轻，做事情懂得变通。只可惜，他小时候死了娘亲，父亲续的弦对他十分不好，小小年纪就被人打的青一块紫一块的，甚至有次差点被姨娘打死。所以，他很看重自己的身子，不能允许别人动他一根手指头。更别说是对颊扇巴掌。”李翱说，“那一天如果你不给他掴掌，恐怕他就不会怨恨你。”
　　“他更不会拿秦心来威胁你。”李翱忽然觉得很可笑，“睦旨，你说让一个坏人去给另外一个坏人讲道理，这是不是有些荒唐？”
　　他默然。
　　是。最荒唐的是他。
　　从一开始，他就高估了自己。到头来，不过成为了被人耍的团团转的小丑。
　　“你只有十八岁，还很小，路还很长。阴谋要有，但不能过于自恃。”李翱放下手：“睦旨，你是不是明天要给为父引荐一个人？那人叫什么名字？”
　　“陈默。”
　　就这两个字，足够让李翱回忆好一阵子罢。李翱却只是捋须应允：“明天我倒是要看看，那个人，恃何样才华？”
　　夜色一寸一寸的吞噬下来，云朵流动的越见消沉，八月仲夏的深色未央，席卷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寂静。
　　冲出太尉府，秦心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无家可回，也不想回那个陌生人的家。只能低着头，晃晃悠悠漫无目的的逛着。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让她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直到现在，飘飘忽忽，就好像在做梦一样。可是，这个梦，怕是永远也醒不来了……
　　眼眶迷迷糊糊，隐约眼前有一个人影在晃动。
　　衣裳华贵，折扇轻摇，对着她在沉静的月光中笑。
　　“睦旨？”
　　她不置信的低唤。
　　“秦小姐？”
　　来人并不是睦旨。
　　秦心睁大眼睛：“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可我认识你，秦中书令的小女儿，秦家大小姐，是不是？”
　　“嗯，是。”
　　“秦大人一生清廉，两袖清风，刚正不阿。却没有想到，告老之前，被人污蔑，落得个晚节不保啊！”来人重重的叹息，“在下张潇，虽与小姐素昧平生，念秦大人忠良被污，愤恨难平，当街偶遇，冒昧来扰，还望小姐海涵。”
　　“没事。”
　　张潇拱手，“天色已晚，于此地说话极为不便，可否请小姐与张潇一起找家食肆，对桌而酌。”
　　秦心摆手，“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不会喝酒啊。”
　　“无碍。”张潇就要牵过秦心的手，秦心不自然的缩了缩袖子，张潇笑着收手，“就只是坐坐。”
　　秦心正自难受着，想反正也没有地方去。偷偷瞄了瞄张潇，穿着举止都还算整齐，也就放松了警惕，点头应道：“好。”
　　张潇带着秦心找食肆，边走边说话。张潇似乎对秦家和李家的事情了解的很多。在张潇亲和的谈吐之下，秦心不自觉的就放下了戒备之心。不自觉的，两人又说起了李睦旨，张潇似乎和李睦旨熟识，让秦心又亲近了一分。
　　“秦家出了事，李家少爷也没有来管过你吗？”张潇问。
　　秦心看起来十分沮丧，“没有。”
　　“那你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秦心始终都没有想通，那个和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邻家大哥哥，干净如莲花一样的少年，后来又以中丞之名统管了整个御史台的男子，竟然违背不了父亲的意愿，与其狼狈为奸，陷她于无家可归的境地。
　　“今晚呢？今晚小姐可有地方住？”
　　秦心抿着嘴巴摇摇头。
　　“小姐，这样罢。我领你去客栈，今晚你就先委屈在客栈，明日我再帮你想办法，好吗？”语调温柔，和睦旨很相似。
　　秦心又出现了幻觉，好像面前之人，就是他。
　　小二带着两人进了客房就走了。张潇把屋内的大烛换成小烛，屋内的光线暗了下来。秦心只是在床边坐着，一动不动的发愣。
　　张潇又四下张顾，确定门窗都已合好，笑的奇怪。
　　坐在了秦心的身边。
　　“嗯？”秦心张惶侧目，“张大哥你怎么还在这里？”
　　张潇摊开折扇，微弱的烛光仅仅能够看清彼此的位置，她却完全看不清张潇的表情：“阿心，我在这里陪你啊。”
　　秦心这才意识事态的不对劲，一把推开张潇：“张大哥……我……你回去罢”
　　说完，起身准备去开门。
　　“怎么？对张大哥不放心？”张潇笑容俨然收住，扯过秦心的手腕，一扬一挥，秦心还没有回过身，就被丢在了床上。
　　榻下的木板刺耳的一声咿呀，冲劲未退，秦心不得已后仰，后脑咣的撞在了墙上。
　　摔得很重……
　　“张……张大哥……”
　　她错愕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完全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所有的灾难，来得太过快，猝不及防，她的大脑一片麻木。
　　脑后刺痛，头骨像是被人活活剥落，只觉得璧钗要落下来，发髻根部湿濡濡的一片。
　　秦心僵硬的别过身，艰难的跌下榻，就要逃，又被张潇生生拖了回来。
　　“你在做什么——”
　　她叫喊，嗓子哑的只剩下哭腔。
　　她的挣扎无济于事，于是，她不再想要挣扎。
　　温软唇腔顺着她的脖颈游移，她的神志只剩下迷离，耳边只能听到自己的衣裳被大块大块的撕碎，却没有一分一厘的力气去挣扎，她只能闭上眼睛，醉死在梦里。
　　湿濡的吻贪渴的流过，有指尖趋探入了她的丝锦绣雯抹胸，疯狂的刺痛不住的纠缠……
　　一颗心被揪紧，一行泪被打碎……
　　好吧。既然这是注定的命运。躲不掉，逃不开，那么，就省一些力气，任凭那些折磨和伤口撕咬她的魂。反正她不过就是这样了。也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也没有什么可以再痛的了。
　　感情如漩涡，命运如洪流，而当她一次又一次的被冲垮在那个曾经给过她温暖和清凉的河流边时，为什么脑海里却填满了那个清逸的浅笑，那个关心，甚至是说话时那个微微的颔首……刺痛间只想拼凑记忆中那个绝美的笑靥，可脑海里只剩下了残破的碎渣，怎么也拼不回以前了。
　　重重的喘息，她只觉额际被什么重重砸下，滚落下榻来……
　　终于，模糊的眼前沦为了黑暗……她失去了知觉……


032.寒士不平

  　晨日初露，天抹微云，阳光疏淡。
　　面前是朱红色漆的大宅门，门檐很高，门扇很宽。庄严而鲜艳的朱红色漆上鎏金门钉排列整齐，饕餮门环依然是富贵而冰凉的鎏金。
　　门下是碎砖三合土夯筑而成的台基，台基虽然没有大唐皇宫那般的宏伟辉煌，却也显示出这宅院主人的身份非凡和气魄了得。
　　门前一对象征着威严和尊贵的石狮，左雄右雌，雄壮而镇定。
　　他微微一顿，抬脚越过门坎，大步走了进去。
　　沿着宽阔的内庭向里走，是一片打理的很曼妙的水池和规模很开阔的假山，水池之内铜制的龙头龟和仙鹤惟妙惟肖，假山之后树影稀疏。绕过假山，拾阶而上。
　　走在前面引路的丫鬟霜儿，见他有些压抑的神情，噗哧一笑：“陈公子早都不是第一次来了，怎么好像还是有些拘束啊？”
　　他嘴唇抿了抿，算是笑了。
　　霜儿知道他是个哑巴，也就没再说什么。继续带着他向前走。
　　他们在一座重檐盝顶的建筑前停下来，平顶的屋顶依然很开阔，屋顶四周层层外檐严整而张扬，角角飞翘仿佛直冲云霞的铁戟。这建筑虽然造型肃穆而严整，但门窗却没有太多雕饰，庄重而又大方。
　　这里是太尉李翱府邸的主楼前，他笔直的站着。俄顷，霜儿从里面出来，对她道：“陈公子，我家少爷和老爷都在里面，您自己进去吧。”
　　他点点头，直接推门进去。
　　里面的陈设和庭院的风格大致相同，厚重的珙桐漆木坐具，胎质清润的瓷器和雍容流畅的绣帘。绣帘两边，分别恭恭敬敬的站着四个衣着相同，体型相仿的婢女。
　　李睦旨发系翠色的蓝田玉幞头，着白色的绫罗袍衫，圆领处露出的里衣洁白如新，宽袖博带，自有一股儒雅清秀的气质。见他进来，走上前去，温暖的一笑：“来了？”
　　他眨了眨眼，算是回答，又对着李翱微微躬身，算是行了礼。
　　原本坐在高足杌凳上的李翱这时才起身，对着李睦旨道：“这位公子就是你常常提起的才高八斗，傲然卓群的陈兄？”
　　“是。”李睦旨拍拍他的肩，回答道，“他现在可是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呢。”
　　“睦旨是想让为父拉你兄弟一把？”李翱道。
　　“嗯。”李睦旨语气清清淡淡：“就是这个意思。他只是需要一个机遇而已。”
　　“只可惜，你的这位陈兄不会说话。”李翱作为难状，“一个不会说话的人，怎么为国效力，又怎么为民操劳呢？况且——我若是举荐一个哑子，岂不为圣上蒙羞，朝堂耻笑？”
　　陈默面无表情，静静的看着李翱，眼眸深邃，又融一点点的犀利。
　　“爹。”李睦旨淡淡的唤道，“可是不信？”
　　“哈哈哈哈……”李翱摸着自己髭须，对着陈默道，“你自己觉得，你值得如此推崇么？”
　　“我的眼光，从来不会错。”李睦旨扬眉，对着两旁恭敬站立婢女低低吩咐，“笔墨伺候。”
　　睦旨为他押上镇纸，站在一旁为他磨墨，墨香徐徐，闻者心安。
　　陈默取下狼毫，挥笔立书。
　　他握笔的手很用力，黝黑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勾勒出一种很有力度的线条。他一撇一捺都很恣意，顺笔、转笔、起笔、回笔都落成狂傲不羁的比划，顿笔、抖笔、提笔、悬笔也成了慷慨激昂的挥洒。
　　李翱看着他写，嘴上念道：“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何不策高足，先据路要津？无为守贫贱，轗坷长苦辛……”
　　陈默还未写完，李翱心内已有了评判。
　　“这字这诗，可好？”李睦旨问李翱。
　　陈默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继续默然疾书：
　　不甘涧底松，轻屑山上苗，愿以径寸茎，庇荫百尺条。
　　李翱捧起宣纸，细细端倪，每一个字都用了十分的力度，大有力透纸背之势，文风如字，恣意遒劲而豪迈朴实。年纪轻轻，实在十分难得。还有这文字里透出的志向，实在是鸿鹄浩远。
　　他暗忖，此人若是能为我所用，必是助我成大业的关键之人。但若是与我为敌，则也是日后一心头大患啊。
　　想到这里，李翱饱含深意的看了李睦旨一眼。
　　“我这兄弟气度如何？”
　　“胸中不止丘壑。天地在心，肺腑之间充满恢宏正气。”李翱颔首，“却是不可多得的才士。”
　　“那您可否应允了？”
　　“如此俊杰能为我所用，实在是我大唐社稷之幸，百姓之福。只是——”李翱抚须道，“这位公子眉宇间桀骜如鹰，想必是个血性倔强之人。年轻人，老夫有言相送。心气不可太高，凡事适可而止，欲速则不达啊。”
　　陈默放下笔，躬身以谢。
　　“这才好。”李睦旨微微一笑，眼神充满鼓励，“你定是要好好谢我的了。”
　　陈默唇齿微动，一手轻轻拍着睦旨的肩，唇语似在说：
　　——定然。
　　突然，门外似有女子争辩之声，离得不近，听得却也不是很模糊。
　　“这位小姐，真的不行，您不能进去的。”
　　“你们怎么能这样狗仗人势狗熊欺人狗眼看人低！本千金就要想干的事情还没有人能阻拦得了！”
　　“您好歹也要让小的去通报一声……”
　　重檐盝顶之下，一身着淡黄色绫罗华服的男子施施然从门内走出，对着院内的丫鬟淡淡道：“出了什么事情了？”
　　“睦旨哥哥——”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声调因为焦急而有些颤抖，话音未落，一个鹅黄华裳少女气喘吁吁的跑到他面前。
　　“昌宁公主？”李睦旨微微吃惊，随即微笑着准备行礼，“小宅内下人不懂事，还望公主恕罪。”
　　“不要多礼啦！快点跟我去救人！”昌宁拽起睦旨的和袖就跑，“再晚一点的话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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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别是经年

　  昌宁是王德妃的女儿。
　　因为在宫中极为受宠，所以生性好玩。昨日带着侍婢偷偷溜出了宫，贪玩误了时，宫门已关，就寻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打算第二天再回去。
　　很恰巧的是，她就住在了秦心和张潇的隔壁厢房。夜晚寂静，就听到隔壁略有打斗和叫喊之声。因为胆子小，不敢来问。只得今日一早，带着侍婢敲门。半响里面没有动静，推门而入，便看见了人非人鬼非鬼一般的秦心。
　　就准备去请大夫。却听得那姑娘唇齿一张一翕，似乎在嗫嚅着什么。凑近一听，她只是叫了两个字眼。
　　——睦旨……
　　这一惊可是不小。既不知道这姑娘姓甚名谁，也不知道她唤的是不是那个御史中丞。六神无主间，想到这客栈离太尉府很近，也就跑了过来拉睦旨去看看。
　　推开门。
　　李睦旨惊住了。
　　从没有见过如此狼狈的阿心。
　　秦心蜷缩在床榻边缘的角落里，紧贴着墙，似乎这冰冷的墙才可以给她最坚实的依靠。
　　看见来人的光影渐渐靠近，她极为缓慢的抬起头，鲜红的眼陌生的看着他，额头好大的伤口，血顺着侧脸一直流到了肩头。
　　好像，来的人，与她没有丝毫的关系……
　　她的面色惨白如雪，发丝缭乱。这样的狼狈深深刺痛了李睦旨的眼，双眸就像是灌了铅，那感觉翻江倒海，由眼眶遍及全身。
　　神色凝重，一步一步的，静静的，缓缓的走了进去。
　　打斗的痕迹很重，衣服撕得很破烂，血迹从床上一直延伸到地上，在地上依稀可见干涸的红印子。
　　可见她是怎样的挣扎，怎样的努力也没有摆脱被侮辱的命运。
　　“阿心……”
　　曾经最是熟悉的字眼，却怎么也唤不起那个曾经最熟悉的人。记忆中，仿佛一切都未走远，一切不过是昨天，此刻，已经别是经年。
　　胸腔里翻腾的哽咽和刺痛，都被用力地压在身体的内部，再也下不去了。
　　抱住那个裹在被褥里的小小的身躯，她仍然在不停的颤抖。
　　“睦旨……哥哥……”
　　最后两个字让他无地自容。本来已是极力的让心里平静下来，他控制着自己不眨眼睛，以为这样就不会掉下眼泪，可秦心哑哑的一个字，大滴的眼泪就突然冲破眼眶不可抑制的滚下来。他抱着秦心，声音纤细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跑：“是我。”
　　秦心被睦旨捂在怀里，手突然从被子里伸出，紧紧抓住睦旨的手，指甲像刀子深深抠进他的肉里，目光呆滞，“睦旨……”
　　“在。”熟悉的清雅的莲花香中，他喑哑的声音温柔而让人安心。
　　“睦旨……”
　　一遍又一遍无意识的嗫嚅。
　　呼唤着他的名字。
　　嘶哑的声音，刺进胸腔，巨大的翻滚的绞痛让他说不出话来，滚下的泪和着床上的血，渐渐融合。
　　秦心听不到睦旨的声音，像是失了疯，在睦旨的怀里又抓又挠又打又咬，放声大哭……
　　他把包裹着小小身躯的被褥贴近自己的胸口。
　　干净而平展的绫罗袍衫也被鲜血染上一片一片的污迹，圆领处微露的洁白如新的里衣也沾满了秦心的涕泪。
　　忽然，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身心疲惫……
　　既然已经散了，那就这样散了罢……
　　流年似梦，现实如昨，阿心，我们都该醒悟了。
　　在我的生命中，注定充满了谲诡的溪径。渺茫的前程，注定充满了血腥。对于你，这是唯一的一场劫难，也将是最后一个。
　　对于我，也许仅仅是第一个。
　　所以，前尘旧事，就在此作别了罢。
　　作别了罢……
　　心一横。解开了怀抱，闭上双眼，迈开了步子。
　　“哥哥……”
　　她想要抓住那个松开的手，却怎么也够不到。
　　泪眼凄伤中，又一次，从榻上跌了下来。
　　昌宁和陈默大骇，连忙上前来扶。
　　抬望眼，那个身影没有一丝的迟疑和停顿，走出了她的视线。
　　这一次，跌的最重。
　　让她再也不愿起来。
　　直到多少年之后，她已是掌压六宫之身，站在掖庭宫之前，阑干拍遍，遥望那如水苍穹，还是会不自觉的想起曾经那个给过她十四年安心的少年。爱，恨，悲，欢已不再浓烈，脑海中那个干净的面庞已不复存在，那个人也早已真正的走出了她的视线，永远离开了她的生命……
　　久久不被释怀的情感才得以真正的放开，浅笑轻勾小扇，笑当初的年幼和无知。
　　流年真的可以冲淡一切。
　　却是怎么也挽不回那时光中迷失的彼此。
　　太阳渐渐热起来，日上愈高，秦心不再挣扎，陈默将秦心抱上马车，和车夫比划了陈宅的位置，这才跳了上去。
　　这是江西分别之后第二次见到她，却是第一次见她如此狼狈。
　　还记得十年之前，她笑容甜美，嗓音清脆，凑到他的伞下，询问，我们两个共撑一把伞好不好。
　　叫我阿心……
　　摆手的时候十足的大人样儿，对他说。
　　不用客气……
　　娇喘微微，清晰如昨。
　　而此刻，“冷……”她凄迷着眼，看着他。
　　陈默脱下外套，披在秦心身上。
　　“冷……”她还是只有一个字，似乎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一个字，带着哭腔，靠在车厢壁，目光无神地看着窗外，似乎是自言自语，“十四年的安心，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陈默定定地看着她，不知道该安慰些什么好。
　　“陈大哥……”秦心喑哑的嗓音唤他，目光涣散着“你说，痛不欲生是不是就是我现在的感觉啊？”
　　陈默心一惊，摇头。
　　“怎么不是呢……”秦心的眼泪顺着眼角大滴滚落，埋下首来，小声抽噎。
　　如果在这个世界上，可以有一个人在乎自己，不管多么苦，多么艰难，就算是受尽了委屈和ling辱，也不会觉得难过，毕竟自己不会孤单，只要想想有人牵挂和关心，这就够了。
　　可是，她一直坚信不疑的青梅竹马，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蓦然转身，留下了她一个人。
　　在她失却了童贞的时候。
　　她觉的冷，从内心到皮肤的冷，寒入骨血，流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冰得她想要失声痛哭，却又压抑着哭不出来。
　　陈默握住了她的手。
　　温暖的大手掌，重重地覆盖在她的手上。
　　有些粗糙，却又那么的踏实，踏实得她郁结深重。陈默似乎并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缓缓搂住了她的缭乱的头发，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说不出来。
　　宽阔的肩膀传递的不是刻意的安慰，是平静，是带着温度的平静。
　　“陈大哥……”这样的温暖淡淡地融化了她的寒冷，她终于放声哭了出来，撕心裂肺地吼着，嚎啕大哭。
　　哭得疲乏了，陈默这才扶着她熟睡的脸庞靠在马车壁上，拉过披在她身上的自己的衣服，替她系好扣子。
　　叹了一口气，这样小的年纪，也难为她了。

034.乔迁高阁

  　那之后，陈默将秦心送回陈宅。杜夫人看见活泼娇憨的小姑娘成了这副狼狈模样，心下十分自责，也就再也没有责怪过陈默和铭黛。铭黛原本就性子温婉，秦心在她的照料之下，心情渐渐的有了转变，只是话较之前少了。
　　虽然满腹的疑问，但是，陈默和铭黛却从没有问过秦心。
　　大家都知道，那个人，那些事，是她生命中狠狠的痛。所以，所有人都尽量着不去碰触。
　　时日渐久，秦心也就慢慢和陈家的三个人有了感情。与街坊邻居也相处甚熟。也渐渐习惯了陈家粗茶淡饭，缊褚布衣的生活。
　　冬去春来，秦心在陈家也已是住了大半年有余。北方的春天，来得早，去的也早。
　　年初，陈默的制敕颁下来了，任命为国子监四人馆博士，从七品上。还赐了一座宅院做官邸。
　　于是，他们也就离开了那个小巷。
　　这是个环境很好的园子，山青水碧，繁花点点，几丝翠柳摇曳，深呼吸，连空气都带着淡淡的馥郁。睦旨为了他们住得舒心，还特意请了几个仆从。他说，铭黛快要生产了，多请些人好照料着。只是，从那个清浅的微笑中，陈默也能够看出那背后的遗憾。
　　秦心住进来之后很少出门，于是铭黛就借故自己怀妊之身，要拉着她下棋，逛园子，有时候一起上街，街坊邻居都以为她们是亲生的姐妹。
　　虽然铭黛的棋下得很好，可是每次总是先占上风，下了几盘之后，就被秦心杀的片甲不留。一赢棋，秦心就憨憨的笑，铭黛就在一旁安静莞尔，也没有因为输棋而扫了兴致。其实，秦心知道，她的棋艺比起铭黛，实在差了十万八千里，可铭黛好像就喜欢陪着她玩，喜欢看她开心的样子。有时候，秦心举棋不定，就望着棋盘儿发呆，落子了还犹豫不定，铭黛就招儿放棋，秦心摇摇头，开始大肆悔棋。铭黛就由着她的性子，她说下棋也就是一乐子，高兴就好，输赢无所谓。
　　秦心略歪着头斜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铭黛虽然出生名门，但杜医官生前素来节俭，除给她配过一个贴身丫鬟之外，杜府丫鬟和男仆本就没请几个。到了新府，偌大的园子就那么几个丫头打理，所以铭黛喜欢自己打理屋子，喜欢自己做饭做菜，一来自己觉得舒心，二来也有家的感觉。陈默再忙，也总是就随着她，陪着她上街买菜，陪着她在厨房择菜，吃饭的时候也总是不忘了称赞她的厨艺，铭黛也总是笑的安静。
　　没事可做的时候，就逛逛园子。倾心园其实挺大的，一时半会儿还转不完。后来发现这园子里竟然还种上了翠竹，竹子在长安本就不多见，这园子里还有好大一片竹林，一下子让铭黛和秦心都欣喜不已。
　　这园子的设计虽然没有皇家园林那么豪贵，但却结合了皇家园林的大气和江南园林的精致。倾心园一共有三个小园，六个小轩，分别是听雨轩，赏莲轩，酌酒轩，晓风轩，映月轩和寄怀轩。陈默第一次听铭黛说这些名字的时候，就夸她起的雅，起到了他的心坎中。
　　挽起铭黛的手，唇语微微，就是要和她在园子里牵手，春天散步，夏天吹风，秋天数落叶，冬天踏白雪，做一些浪漫又雅气的事情。
　　铭黛嫣然一笑，别过脸去：“谁说要一直和你在这里了？”
　　陈默抬起明利的眸，你不想一直的话，那我可要好好抓紧时间了。走，那现在就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时光，立刻去做这些浪漫又雅气的事情。
　　春日温暖，和风习习。
　　诗书唱和，绣花扑蝶。
　　铭黛还为各个厢房起了名字，合起来是一首词。秦心开始以为铭黛说的相思词，只是为主楼悦然楼各个厢房起的名，后来把园子慢慢转完了，才发现相思词总共有三首，每个小园里面都有一栋像悦然楼那样的主楼，每栋楼的厢房连起来都是一首文采斐然的诗。不得不钦佩陈夫人的才华……
　　没事儿的时候，她就把各个主楼起名的诗抄下来，细细欣赏。打算从三首诗中挑出一首，绣在罗帕上，自己赏玩。
　　就这么悠然的过了好些日子，也再没有见过睦旨，也没有回过秦府。难免也会惆怅，难受的时候就在院子里坐下来，吹吹风，发发呆。园子宁静而不幽寂，听叶子沙沙，能让自己安心。
　　铭黛看她实在不开心，心中着实不忍。就问秦心，可又思亲。
　　一听到亲字，秦心的眼眶就有些湿，却仍是没有抬头，淡淡的道：“没有。”
　　秦心两只手拿着丝线在圆绷子里穿梭，丝毫未停。
　　一只手缓缓握住她的手腕，拉住她穿梭的扬势，使她手放了下来……
　　这样温柔的一握——
　　又想起了去年在太尉府的那个晚上。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微微弯起的骨节，稍稍稀疏的落指触点……纤长的食指上戴着一只碧绿的指环，玉石微暗，映着他指中一条绚丽的烟青，格外优雅的光晕萦绕着，熠熠生辉的手。
　　那个曾经说过“捻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的人……
　　“日子总是要过的，过去，该忘的，就忘了罢。”
　　铭黛说。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铭黛的身子也就一天天的重起来，出门的日子也就少了起来。这一日，铭黛忽然想要吃糖炒栗子，陈默就准备上街买。秦心在园子里呆着，也着实有些闷了，就和陈默一起出了门。
　　陈默在一家布偶摊前停了下来。
　　“呃？”秦心转头。
　　她看到了一个个憨态可掬的小布偶。
　　“这个可不可爱？”秦心抱着一个布老虎，问陈默，“小宝宝肯定会喜欢的啊。”
　　陈默颔首，拎起一只小布虎，微微笑。
　　“陈大哥喜欢这个？”
　　那是一个大红色的布老虎，尖尖的布耳朵，方方的大脑袋，憨态可掬。
　　“公子是要给千金买，还是小少爷啊？”卖布老虎的老太太慈眉善目，看着陈默。
　　“还没有出生呢。”秦心放下布老虎，“就是看看。”
　　“呵呵……还没有出生就这样急，”老太太笑了，“盼子心切啊。”
　　买好了糖炒栗子，秦心就准备往回走，却看见陈默驻足在了一个糖人架子之前，举着一个胖胖的小糖兔子看。
　　“公子，可是要为令爱买？”
　　糖兔子么，自然是小女孩会喜欢多一点。
　　秦心笑。
　　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举着一个黏糊糊的胖糖兔子，这倒是一个好独特的风景啊。
　　杜姐姐还没有生产，陈大哥就这样。要是小宝宝出生了，那陈大哥岂不是会高兴到疯狂，把小宝宝爱的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回到了家中，铭黛正在缝衣服，看到陈默坐在了她身边。
　　“怎么，半个时辰不见，如隔三秋？”铭黛开玩笑。
　　——是。
　　陈默黝黑的脸微微泛起了红。
　　很少见的神色。
　　“真想我？”铭黛来了兴致，“想我什么？”
　　陈默抿唇，认真的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想我什么？”铭黛佯做生气，“下次不要想了。”
　　陈默从来寡言，甚至有些不解风情。看到妻子板起面，他低下了颔，很严肃的想了想，这才张了口。
　　——就是想你，很想你。
　　铭黛流目微弯。
　　陈默沉吟好久，才又吞出了一句话。
　　——想你的样子，想你的话语，想永远陪着你。
　　她知道，一向口齿拙笨的官人要说出这样柔情的话语，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你想永远陪着我，”铭黛放下手中的针线，极为清浅的瞪了他一眼，“可有问我想不想陪你呢？”
　　陈默不会油嘴滑舌。也没有多想，就只是很顺从的询问。
　　——那你想不想？
　　“不想。”
　　铭黛不假思索。
　　陈默愕然。
　　——此话……当……当真？
　　“当然。”
　　铭黛点头，“是假的。”
　　陈默凝重的神色舒缓了，当他意识到这是爱妻的调情时，脸上又泛起了淡淡的潮红。
　　调戏很“良家”的陈默，倒是让铭黛心情晴光大好。
　　她倩笑嫣然，依偎在了陈默的怀里，揽着他的颈：“好久没有吃你做的饭了，我有些馋了，怎么办？”
　　陈默想了想，确定这不再是她为他设下的“圈套”之后，很爽快的答应。
　　——我去做。
　　推开门，忽又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笑道：
　　——以后我都做。

035.为子取名

　  这别说，陈默的厨艺，还真是不错。
　　色香味俱全之外，似比是食肆里的厨子还要好上几分。
　　“陈大哥做饭真是一绝。”秦心扒拉了两口饭，赞道，忽然发现铭黛的碗里似是没有开动过，“咦，杜姐姐，你怎么没有吃？”
　　“不知怎么的，馋是很馋的。就是真正见到了饭，又不想吃了。”铭黛有些歉疚，“不是有意的。”
　　陈默很体贴的搂着妻子的肩。
　　——没事，想吃我再给你做。
　　杜夫人笑了，“这是因为肚子里的小宝宝长大了，把你怀里的空间占满了，没有地方盛饭了。
　　“那么，等到小家伙出生之后，姐姐就又有食欲了。”秦心恍然大悟，“陈大哥，那时候，你还要好好给姐姐表现表现哦。”
　　“默，”铭黛放下筷子，“你以后就做陈夫人的专属大厨，好不好？”
　　——好。
　　陈默揽过妻子的腰。
　　——你说好就好。
　　“杜姨，你有没有感觉到这个菜做的有些酸啊。”秦心荚了一块肉，笑眯眯的问杜夫人，“就连屋子里都蔓延了。”
　　杜夫人咽了一口道：“没有啊。”
　　“怎么没有？”秦心微微睨了铭黛道，“这旁人看着酸，在杜姐姐吃来，那也是甜的。”
　　铭黛揪了一下秦心的鼻尖，娇嗔道，“就你这小丫头鬼儿精。”
　　秦心吐吐舌头。
　　铭黛的幸福全部写在了脸上，她忽然望见了窗外石案上的一沓书。
　　抬起头来问道，“默，那书是你的么，怎么放在外面？”
　　秦心顺着木窗望去，“杜姐姐是说那石案之上的几本么？”
　　“嗯。”
　　秦心笑，“这几日，陈大哥天天在翻《周易》，《诗经》，还有什么《说文》《礼记》孔孟之类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铭黛自然了解，就是不说，故意逗他，“我们的陈大哥，发觉到了自己的不足，打算要好好恶补了。”
　　陈默自然是听不懂铭黛和秦心在拿他开玩笑。只得解释道。
　　——那是我在给小孩起名字。
　　“哦。”答案解开，秦心颇感没劲，作势张了张口。
　　陈默收拾了碗筷，就要拉着铭黛逛园子。
　　春天的气候乍暖还寒，铭黛的身子弱，自从身子重了之后，就很少散步了。陈默怕她坐久了闷得慌，特意将妻子牵出来散心。
　　有些累了，铭黛坐在石头上歇脚。
　　陈默在她的手心又写下了两个字。
　　陈誉。
　　“孩子的名字？”铭黛问。
　　陈默点头。
　　——誉是美名的意思。我想，如果是男孩子，就叫陈誉。一生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度过。
　　铭黛正自沉思，他又写下了两个字。
　　陈潆。
　　——都说女子如水，温柔委婉。如果是小千金，就叫陈潆。
　　名字是很好，只是，总是有些地方不如意。
　　是哪里呢……
　　铭黛五指合上，“默，我，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陈默颔之。
　　她小心翼翼的问：“孩子，能不能姓杜？”
　　——为什么？
　　这是一个十分荒唐的问题，但陈默了解妻子，她要问，一定是有道理的。
　　“因为，爹。爹因我们而死……”她痴痴的说，“他生前就很想抱孙子。作为女儿，我没有让他过上一天好日子，反而最后，拖累了他……”
　　她其实不用说，陈默也已经猜到了一半。
　　是。因为他没用，让杜医官以年迈之身冲进人围，被活活打死。至今想起，陈默还是泛起深深的愧疚。可是真的不行。
　　虽然唐朝的民风足够开化，但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之狗熊跟着走的观念还是根深蒂固在每个人的思维中。只有娘家地位极为显赫，夫家入赘，继嗣随母姓。
　　继嗣随母姓，不仅是对夫家的极为不尊重，在外，夫婿还会被人轻视的。
　　——不行。
　　他笃定。
　　铭黛咬唇。
　　她知道，他不可能答应的。以他那样倔强不羁的性子，让子随妻姓，无疑是对他自尊心一个极大的伤害。她也从来没有想过是陈默的无能造成了他爹的离世。怪只怪她自己。但是，只要想起死去的爹，她心内就像是结了一道深深的疤痕，总是拭不去，抹不平。
　　艰难的抉择。
　　倏尔。
　　陈默松了口。
　　——当然……是假的。
　　他答应了。
　　铭黛不可置信的看着夫君。
　　他弯起唇角。
　　铭黛这才意识到，他答应了。
　　铭黛眨眨眼，像是不认识了夫婿一般。
　　陈默却是笑意浓重，宽大缯袖底下的手紧紧地勾住了她的食指，很用力，有些疼，却是九分的不经意。
　　——风大了，回屋罢。
　　搀着妻子，慢慢踱回了屋子。
　　掩饰的功夫，陈默也会的。而且，他会比任何人都懂得掩饰。
　　他的笃定，不是因为自己的面子。而是因为，在他的老家，江西洪洲，有一个习俗。
　　子随夫，一生福；子随妻，半生凄。
　　因为害怕孩子半生凄，所以不想让孩子姓杜。可，如果不答应，又怎对得住妻子一直以来对他的坚持和相信，又怎可对住老岳父那临终前不忍阖上的双眼？
　　铭黛走路稳健，宽松的淡黄色袍子，看来十分舒服。
　　罢了，随了她罢。
　　害喜的滋味，十分不好受。从知道自己举息之日开始，铭黛就不敢多动，更很少出门，极是小心，可期间仍是不良反应不断，恶心、呕吐、不思饭食，就连脾气都变了些。
　　陈默看在眼里，知道妻子的不易。
　　“陈大哥，你到底是要说什么？”秦心站在角落之下，问陈默。
　　她实在搞不懂陈默要表达的意思。
　　毕竟，在这世界上，看得懂他的唇语者，只有铭黛一个。
　　陈默叹了口气，他已经给面前的小姑娘比划了半天，可她仍旧是不懂。
　　于是，他在空中划下一行字。
　　“还是看不懂。”
　　秦心无奈的摇头。
　　屡试屡败之后，陈默终于放弃了。
　　他牵过小丫头白嫩的手，在她的手心划下要说的话。
　　“你看杜姐姐不舒服，希望她开心一些？”
　　陈默展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终于看懂了。
　　“你是在问我，该怎么样让杜姐姐开心么？”
　　陈默点首。
　　女孩子，应该会比他这样一个不解风情的男子要更加了解妻子一些。何况，秦心和铭黛相处了那么多的时日，就像是铭黛的妹妹一般。
　　“让我想想啊。”秦心歪过头，“给姐姐写相思笺呗。”
　　陈默笑。
　　“不好啊？”
　　他英气的剑眉舒了舒，抿唇，张开手。
　　秦心解意，摊开五指。让他写。
　　——那是你们小丫头玩的把戏，我不行。
　　“这语气搞得陈大哥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公公似的。”秦心咧开嘴，“下次喊你陈公公好了。”
　　陈默木讷的想了想，十分认真的作出回应。
　　——我没有比你大很多。
　　只是开一个玩笑而已，哪里会有什么好不好的。秦心只是这样想，却没有出口。
　　是啊，和陈大哥开玩笑，真是一个十分无趣的事情。但是，越是无趣，就越能够激发秦心的“斗志”。
　　“有什么不好的呀。”秦心眨眨眼睛，转移话题，“杜姐姐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就不应该有所表示吗？”
　　陈默为难。
　　——相思笺，我写不来的。
　　“这又有何难？陈大哥不还是四人馆博士么？堂堂七品上文官，怎么会连个表情达意的诗词都捻不来？”
　　陈默两颊微红。
　　叙，表，赋，章，骈，传，词，他都谙熟。
　　可，就这情诗他写不来。
　　“那可不成。”秦心笑，“杜姐姐要是看到了大哥为她写的诗，一定会很高兴的。”
　　搬出了铭黛的名号，陈默是怎么也不能不答应的了。
　　秦心心内开了花，这就叫做证据确凿，铁证如山，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看准病候，对症下药。
　　就是不知道，这次的成语可有用对？
　　陈默自然不知道秦心那丫头打得是什么主意，沉吟了老半天，只得点头。
　　还未有写诗，他的棱角分明的脸颊，就已经红了。
　　秦心憋足了嘴，不敢笑出来。摊开自己的手心，“陈大哥是不是该给阿心说些什么呢？”
　　陈默划下了四个字。
　　——谢谢阿心。
　　“不用客气。”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气息。好像是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又再次重现。
　　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
　　“公子——”
　　秦心慌忙把手缩回。
　　丫鬟艳漪拨开树枝，探出头来，看见两人同时出现在角落里，显然吃了一惊，以为打扰到了两人，结结巴巴的报道，“杜……杜老妇人叫您。”


036.多顾思量

　  “你可是真看见了？”
　　“真的。他们看见了我，秦小姐赶紧把手从公子手下面抽出来呢。那模样，十分不寻常。”
　　“哦，”杜夫人放下茶杯，“怎么个不寻常法？”
　　“就是……就是有说有笑的……老夫人，这，这我也说不好。”
　　看到丫鬟满脸通红，杜夫人瞪了她一眼。
　　“什么叫做说不好？”斜瞄了丫鬟，“你要是有一句假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艳漪声音微颤，“艳漪发誓，绝无一句虚言。”
　　“嗯。那你下去罢。”
　　丫鬟怯怯的行了礼，“夫人，那艳漪退下了。”
　　“慢着。”杜夫人招手，“这事，除了我之外，谁也不能说。”
　　“小婢晓得。”
　　“晓得就好。”杜夫人颓然站起，玄色的大袖在幽幽的灯光中暗沉难辨，她的眼神一刹那迷茫了起来。
　　此刻，黛儿怕是睡了罢。
　　转回卧厢，睥见隔廊那面已经熄了灯的厢房。
　　这样的事情，不知当说不当说……
　　杜夫人合上了窗。而就在隔廊那边，铭黛轻轻坐起，不忍惊扰到睡梦中的夫婿，缓慢的移下了榻。
　　屋子微微有了跳动的光芒。
　　铭黛惊讶的转头——
　　是陈默。
　　依然是他。
　　——怎么了？
　　“没有困意，想要到园子里吹吹风。”
　　怀了孩子，只会更加多觉才对。怎么会没有困意？陈默瞌睡瞬时间全无，疑惑的注视着妻子。
　　“就……就是小腿有些麻，所以睡不着。出去走走就好了。”铭黛捋了捋额间的碎发，“你要不要陪我？”
　　——我看看。
　　他坚定如谭的眼神，紧锁的剑眉，严肃的让她无可置辩。就是那样十分强硬的面庞之下，铭黛却看到了其中一丝很淡很淡的柔情。
　　“好罢。”
　　陈默搀妻子坐下，很小力的卷起妻子素白色心衣的围裾，撩在了膝盖以上，露出了小腿。
　　肿胀的小腿。
　　陈默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没有什么大问题的，就是稍稍有些肿了，并不疼，一点儿都不疼……”
　　陈默严肃的向上望。
　　铭黛立即住了口。
　　陈默小心的将妻子的腿搭在了自己的膝上，还好，并没有很严重，只是轻微的有些浮肿而已。孕妇身子重，铭黛又较少活动，小腿难免会不适应，也就有些肿。
　　陈默立即低下了头，大手按压着小腿上的一些穴位，缓缓的使力，下移一寸，回环，再次按压。渐渐的，铭黛感觉到小腿的酥麻感变小了。过了一会儿，惊奇的发现，腿上的酸胀酥麻之感完全消失了。
　　陈默将妻子的腿放下地。
　　——明天我和你去医馆。
　　铭黛心暖得一暖，凝睇自己选中的夫婿。
　　经过那么多日子的同甘共苦，陈默的身板看起来却是更加的板直了。挺拔的个子，坚实的脊梁，宽阔的肩膀和那举手投足时散发的不羁和稳重。从麻衫布衣到现在的褒襟大袖，从肩挑扁担到现在的手捧文卷，他一如既往的坚毅和沉默。
　　——睡觉。
　　两个无音的字眼，轻轻张启的嘴唇，就算不发出声音，也是一样的笃定和置信。
　　让她从思绪中走出。
　　扯下如水的缯缎帏帐帘子，陈默又在在秘色青瓷香炉内熏上一些草，浓郁的芳香很快飘散，昏昏沉沉的睡意袭来，她也就拥衾睡去了……
　　天色大亮，秦心从隔廊走过，见到书厢之内，陈默正坐于案前，不知沉吟什么。
　　似乎握笔很久了，就是未有落墨。
　　好玩之心作祟，秦心叩了叩木门。
　　陈默这才举目。
　　“陈大哥，在写什么呢？”秦心走进书厢，望了望空白的纸，“在发呆啊？”
　　陈默不置可否，默然放下手中的毛笔。
　　“还在为诗发愁？”
　　陈默蹙了眉，颔首，又拿起笔，写下了一行字。
　　——我在感情方面，很拙。所以不知道该怎样表达。
　　“你真是……”秦心声音渐小，余光瞥了陈默，最后一个字不敢表述出来，忽道，“这个。”
　　秦心取过一只毛笔，在陈默那行字的下面大大的写了一个字。
　　心。
　　“表述一回事，但是，心意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指着那个字道，“陈大哥你用心写，怎么会写不好呢？”
　　陈默摇首，写不好不是因为他不用心，而是因为他的性格。从来就很少说话，更别说是要表述自己最最内心的东西了。其实不是不会写，而是……不想写。
　　也不习惯写。
　　要让一个将自己的心隐藏很深的人，把积压了很久的情绪表露出来，是很困难的。
　　他承认，直到现在，他依然没有将最真实的一面呈现出来。
　　“想想杜姐姐为你的付出，想想以前大家一起过得苦日子，想想你对杜姐姐要说什么话，想想就写出来了呗。又不是要你上刀山下油锅，有什么困难的。陈大哥无非就是想让杜姐姐开心么。”她挤眼睛，“要不然，实在不行，你就直接写四个字。”
　　陈默依旧木讷。
　　上刀山下油锅，对他来说，倒真不是很难的事情。就是，写这样的东西，真的很难——很难。
　　秦心扶额，无力道：“陈大哥，我真的很服你。”
　　摇头，又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与子相悦。
　　“你就写这个，杜姐姐也会高兴的。”
　　陈默黝黑的脸颊，又泛起了红晕。
　　他拿起笔，略微思考了一会儿，掀开上面的纸，在空白的纸上落笔。
　　——甲午春初于书厢与妻诗
　　他蘸了蘸砚水，一笔一划慢慢的写，面上非喜非愠，淡淡的抿着唇角，自然勾勒出安静深沉的意味，指下劲力十足，提运顿抖顺转起回，任性恣意。
　　看他写字，不得不说是一种享受。
　　一首七言律诗浑然天成。
　　字卿一首未裁翦，
　　付之一生洪洞笾。
　　吾侪可愿同晏懿，
　　妻嫺多情怜昔言。
　　与月对酌寄相思，
　　子明空照怀牵恋。
　　白首可堪双鬓绵，
　　头低醉乡乡情延。
　　秦心看着他写完了这首诗，一时间尽然有些反应不过来，这速度，太……快了。整首诗一气呵成，完全没有停顿，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斟酌。
　　“还说不会写？”秦心惊讶的拿起诗，啧啧叹道，“陈大哥，你可是不写则已，一写惊人呢。”
　　墨还未有干，不小心濡了三个字。
　　与妻诗。
　　“呀，”秦心愧疚的用手指蘸干，“我不是故意的。”
　　陈默又点了一些砚，侧首。意思是，没关系，他还要再誊写一遍的。
　　“陈大哥那你慢慢写，”秦心勾了勾右鬓的碎发，放置耳后，“我走啦。”
　　陈默目送，忽然嘴角弯了起来。
　　从小丫头的眼角到耳前，被她自己濡了宽宽的一道墨迹，很是显眼。
　　他没有办法提醒她，只能走到她的身后，拍秦心的肩膀。
　　“怎么啦？”秦心转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眼角有了一条宽宽的“皱纹”。
　　陈默指自己的眼角。
　　“呃？”秦心解意，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太阳穴，又擦了擦，“好了么？”
　　没有弄干净，反而越擦越花。
　　陈默只得从袖中取出手帕，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帮她擦拭。
　　这个时候，从隔廊的那面传来老夫人的咳嗽。
　　陈默的手不自然的僵住。
　　隔廊那面，铭黛正扶着杜老夫人的袖肘，凄迷的看着他们。
　　铭黛什么也没有说，就只是凄迷的看着他们……

037.柔肠千绪

　  适才听母亲诉说时候，铭黛还没有相信。而眼前的景象，却是让她吃了一惊。
　　她只是安静微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误会。
　　只是误会，而已。
　　下午，艳阳高照，她打算去书厢找几本书，然后坐在阳光之下晒晒太阳。
　　在书橱之内找出了几本诗集，坐在案前翻了翻，都还不错。随便选了一本，就准备起身。流目微眄，停在了案几边缘。
　　白纸黑字，濡了她的眼。
　　——我在感情方面，很拙。所以不知道该怎样表达。
　　——心。
　　——与子相悦。
　　她掀开第二张，的的确确是陈默的字迹。那样力透纸背的劲力，别人是写不来的。
　　字卿一首未裁翦，
　　付之一生洪洞笾……
　　与月对酌寄相思，
　　子明空照怀牵恋……
　　她呆滞了一会，默默地把两张纸放回原位，抱起书，安静的关上了书厢的门。
　　那纸太刺眼了，让一向细心的她也粗心了起来。她如果仔细看的话，那首诗，藏头藏尾。
　　合起来是——
　　字付吾妻，与子白头。
　　翦笾懿言，思恋绵延。
　　铭黛穿过树荫，寻到前日和陈默一起说话的地方，缓缓的坐在了那天的石头上。
　　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洒下干净温和的气息。
　　随便翻了几页，看不下去，就发起了呆来。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陈默蹲在她的膝盖前，疑惑的眼神，不掩关心。
　　——怎么了你，又不开心？
　　陈默还是一身朝服，暗灰色的褒襟，大袖纹着缯绡，衽里的觳布坚挺平整。
　　他是刚下了朝。
　　铭黛咬着唇，用力的摇摇头，努力着让自己情绪安定起来，温柔的一笑，“没事，就是我想你了。”
　　陈默弯唇，满足的看着妻子闪亮的眼。
　　——真的？
　　铭黛安静的话很是受用，他把铭黛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手指张开，十指相扣。
　　在陈默的老家，老人说，掌纹就是命运的脉络，掌纹相贴，是要将命运捆绑在一起；指节是姻缘的节点，十指相扣，是要将姻缘锁在彼此的生命中。
　　永不分离。
　　这样可以透露心思的话，陈默自是不会说。
　　铭黛就只是温顺的随着他。
　　乏力的点头。
　　“真的。”
　　风吹动刚刚冒了头的嫩草，沙沙响。他看着面前的小女子单薄的肩膀，沉重的身子，心里很暖和。
　　陈默不懂风月，陈默是真的不懂风月，他看不出铭黛这样拙劣的言辞背后那颗充满疑惑的心。
　　铭黛低着颔，她的表情被淡薄的阴影遮挡了一部分，轻风中，她的肩膀略略在抖。陈默只想是娇妻怕冷，脱下了自己的外裳，放在了铭黛的手里。
　　——自己披上。
　　他从来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柔情，于是便很自然的让妻子披上外裳。
　　铭黛依言，柔顺的自己披上外套。
　　空气中有着泥土和嫩草混合的芳香，还有初春冷冷的清风。
　　就在园子的另一边，秦心趴在石桌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又做梦了。
　　相同的梦境，自从睦旨离开她就一直重复。
　　这些日子，每每做恶梦，就好像被人困住了手脚，从梦靥里出不来，直到第二日清早感觉全身疲惫。
　　安慰自己，睦旨已经走了。
　　永远不会在回来了。
　　可是，梦还是挥不掉。
　　就像是缠上了她的身，附上了她的魂。真真切切的梦境，就荡在眼前，就处在其中，却怎么也触不到其中的脉络，寻不出其中的路径。她，像一个走失了的孩子，回不去了自己亲切温馨的家，找不到了自己天真烂漫的童年。
　　总是有一种感觉发泄不出来，很难受。
　　那是小时候的她，与李家少爷手牵手走过秦府梅园。时逢过年，喜气浓重。
　　寒梅点点，浓重的花香徐徐散开来，还带着片片花瓣，她忍不住伸手接住，粉红的瓣叶夹带着一点白，甚是可爱。
　　她不由得朝着花飘来的方向望去，黑幽的树影，在夜风的吹动下，婆娑摇曳，阴凉森森的，那黑色仿佛深不见底，梅园的林子仿佛没有尽头，只有飘荡的花屑在隐隐约约中纷飞。
　　跑过梅园，来到了大片的空地。
　　“阿心，来放烟花。”
　　白衣小少年将火折子递给她，晏笑点点，透彻的眸光闪出宠溺的颜色。
　　她小心翼翼的接过，少年手掌合圆，护住微弱的火光。
　　“咝——”
　　火苗顺着引子向下窜。
　　“轰隆——啪——”
　　火光直冲云霄，在墨蓝的苍穹绽开一大团五光十色的花朵，照亮了大半个天空。
　　“漂亮么？”
　　小少年声音飘忽，语气熟稔。
　　“嗯。”她白嫩的小脸被冻的通红，“我还要点。”
　　“贪心鬼。”他笑嘻嘻的用拳头捣了捣小姑娘红彤彤的脸蛋，团颐圆额，甚是可爱，“伯伯说了，不能点多了。不过——”
　　他把火折子和烟花筒全部都递过去。
　　“你把它点光好了，要是伯伯问起来，你就说是我点的。”
　　烟花灿烂，一簇一簇大片的盛开。
　　火光流动，映红了整个苍穹。
　　一片缤纷中，她看见秦府变为了火海。
　　汹涌的火舌朝她冲来，她惊叫着扔掉了手中的烟花筒和火折子。很快，火焰就焚上了她的衣服，烧着了她的头发，炙烫了她的脸颊。
　　“睦旨哥哥——”
　　“睦旨哥哥……”
　　她在地上打滚，湮灭了身上的零落的火星子。
　　抬望眼，梅园深处的熊熊大火迅速的蔓延，秦策就要来救她，背后一道白光耀眼，秦策僵直了一瞬，倒在了血泊中。鲜红的花瓣飘在上面，像一抹抹彤彤的彩霞。
　　“阿心——”
　　苍老的声音，鹤颜的白发。
　　老父从熊熊燃烧的火海中颤然冲出，满脸焦急的向他奔来，就要抱起她，“阿心，可有烫着？”
　　那个少年已然长成了如今清瘦颀长的模样，俊美如璧，温润如月，秀眉轻勾，扔下了手中的火把，拿着锋利的斧头，下裳的裾角飘逸，走到了爹的身后。
　　“秦伯伯。”
　　老父抱起她，慈祥的应声，转颐。
　　白衣男子挥斧而上——
　　“不——”她忽然从梦中惊醒。
　

038.误会加深

　  抽回枕在额下的胳膊，有些麻了，垂目，袖角已然湿润。额迹冷汗涔涔。
　　还好，只是梦。
　　天光暗淡，又一天过去了，也不晓得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吱呀——
　　风吹动窗棂，吹开了镂空花纹木格子窗。
　　外面陷入了沉沉的安静。
　　秦心合上门，拾阶而上，沿隔廊绕回自己的屋子，推开寝户。倒塌安睡。
　　很快的，又走入了相同的梦境。
　　在另一间房屋，铭黛取下肩上披着的陈默的衣服，准备叠好收起来。
　　光线很不明显，但是细心的她还是注意到了那件衣服领角之上那两丝乌发。
　　那两丝秦心的乌发。
　　之所以确定是秦心的，而不是陈默的，也不是她自己的。是因为陈默的头发比这个短，很干燥；而她的头发比这个长，很黑亮，很柔顺。在陈宅，只有阿心的头发这么长，还稍稍的带着卷。
　　这两根细密的青丝割伤了她的眼。
　　她缓缓的贴着墙，缓缓的坐在了地上，沉重的身子，只能让她这样靠着墙。过了一会儿，她闭上了眼睛，让自己什么也看不到。风入屋，吹熄了灯火，清凉的气息顺着她的面颊流了下来，巨大的压抑从胸腔上涌，抽动着的肩膀，却始终安静。
　　有人推门。
　　她负手扶墙，吸了吸鼻腔，吃力的爬起。
　　陈默点上灯。
　　——怎么还不睡？
　　“等你。”铭黛温柔的扯下缯缎帏帐帘子，轻轻的说，“一个人有些害怕。”
　　——都多大了，还害怕。
　　陈默的眼中略微闪过一丝笑意，很略微，很略微的笑意。然后为妻子扯过被子，盖好掖好之后，这才躺了下去。
　　黑暗中，铭黛侧过身去，背对着陈默。
　　捏紧的薄衾起了皱，滚烫的温暖从她的面颊划过，滴在榻上。
　　夜深人静，园子里的竹柳在夜风中轻轻摇摆，沙沙声远远传来，渺渺轻轻，似吟似诉。隔着夜色，传来一声闷沉的惊叫，打破了所有的安谧。
　　“啊——”
　　划过夜空。
　　是秦心的声音。
　　屋内的两个人都被惊醒。
　　“默，去看看罢。”铭黛转过头，拍了拍夫君搭在她肩上的手。
　　陈默害怕光线刺眼，没有点灯，体贴的扶着妻子的手，走在前面。
　　开门，关门。
　　陈默敲了敲秦心的寝户，半响没有声音，两人等了一会儿，扳开寝户，看见秦心蜷缩着抱膝哭。
　　“阿心？”
　　铭黛温柔的唤。
　　陈默就只是看着她。
　　泪眼朦胧中，面对和秦策一模一样的关切眼神，和秦策一样的宽阔肩膀，和秦策一样在月光之下有着明朗线条的陈默，秦心抑制不住，伏在了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陈默只是感觉这个女孩娇俏的笑容里一直压抑着的东西终于爆发了出来。出于一个大哥哥的关切，他伸开手把她抱向了自己的胸膛。
　　铭黛的身子，僵硬起来。
　　“哥，你带我回家好不好？”秦心俨然把面前的人当作了秦策，抽搭着嗫嚅，“我想回家……”
　　离家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爹爹，娘亲，还有你，过得好么？
　　要是过得好，可不可以把我接回家。
　　要是过得不好，也没有关系，我保证以后不再任性，不再贪玩，不再惹你们生气了。
　　把我接回家，好不好……
　　“带我回家好不好？”
　　她哭着，近乎祈求。
　　红肿的眼睛，迷离的眼神。
　　陈默只得点头。
　　惨白的月光将铭黛的眼刺得发痛，她看着面前的丈夫，暗淡的阴影投在他轮廓清晰的侧脸上，而惨白的月光在他挺拔的鼻尖划下一道狭长的明亮，坚毅如山的表情，沉稳如潭的眼神。那道疤痕像一抹封住了的口袋，流年和过往，深深隐藏。
　　陈默，我到底懂你多少。
　　他的坚实的步伐行走在逆风的回廊，黑暗在他们的身后撑起一片巨大的背景。
　　冷月无声。
　　他们的背景渐渐消失。
　　铭黛挽了挽两鬓散落下来的青丝，轻轻关上了秦心的寝户。挺直了腰板，回屋。
　　就像是一块瑾瑜，她忍着巨大的酸楚和疼痛将自己的完整割裂成了现在的模样，刨去了最亲近最难以割舍的部分，雕琢出了残缺的自己。亲手刻上他生命的纹路，然后，烙印上了他的模样。
　　她生命中的很多不寻常，都仅与他有关。她的萌动的少女情怀，她的安静外表下的一意孤行，她的违背了孝顺的守则和父母的争吵，她的没有双亲祝福的订婚，还有……她的眼睁睁的看着的父亲的死亡……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的无悔，只是希冀自己的付出，自己的不易，可以得到他的珍惜。
　　而这一切，最终成为了她的泡影。
　　璞玉本天成，经过刻意的雕刻之后，有几个可以真正得人垂青。她掀开自己手腕上的云袖，露出了他送给她的镯子，淡紫色的玉身上，有一道很深很深的裂痕。
　　那是适才从地上坐起来时候，手腕在墙上撞得。
　　她明白的。玉碎了，就不能再合了。就像心上的伤口，结住了血，却永远平不去疤痕。
　　浩渺的夜幕，沉沉的空气。
　　还有凭栏望断苍茫的人儿，那颗沉沉的心。
　　其实，最初的愿望，只想和他在一起。
　　在一起。
　　日月匆匆，时间不知疲乏地向前奔跑。李睦旨那一日解开秦心的怀抱从客栈走出，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李翱。
　　李翱只是抚髯，也不说话。那一双虬眉之下，深邃而又幽暗的眼，让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
　　世界上没有那样完美而又幸福的事情，既然选择了一条长长的路，就不要再留恋那伴你一路走来的风景。
　　但是，那是风景么。
　　不是。
　　那是一片娇艳清新的鲜花，他拥着那一朵朵鲜花，过了十四年。
　　忙于案牍的他，比之前更加的辛苦。从绣画轩到朝廷，从朝廷到太尉府，时间挤满了，也就不会想太多，也就不会有太多的寂寞和太复杂的感情。
　　温和动人的笑容依旧。
　　男子，总是会比女子要健忘一些。那些百结的愁肠，那些淤积下来的回忆，都只是他笑容背后的东西。除了他，谁都不能洞悉。
　　他换了仆从，从绣画轩派了一个看起来还要比李谦精干的男子，叫做李谧。
　　他也做梦了。
　　梦见自己在烟火之中，用火把燃起了整个秦府，火光渐稀之时，拿着斧头，向着阿心的父亲砍去。阿心哭着哀求自己。
　　那一日，他从梦中醒来，外面已是天光大亮，李谧呈给他一支晶莹剔透的玉笔。
　　他笑着问李谧，“敢不敢去除张潇。”
　　李谧回答得很干脆，“那是老爷的人，不敢。”
　　这是他意料之中的答案。李翱的势力，根本不是他所能动摇的。就因为有李翱撑腰，所以张潇才敢威胁他最在乎的事情，所以才敢玷污他最在乎的人。
　　他只是敛笑凝眸，“那你去给张潇写一封求饶信，用我的名义，语气要诚恳。”
　　李谧吓住了，连忙跪下，“公子，小的不敢。”
　　他下了狠力，将玉笔捏断，划破了他的手，他将笔重重的掷在了地上，那笔杆顿时摔成了碎片。
　　“李谧，听着，这是命令。”
　　那封信写得很快，语气诚恳之外，还表述了招贤之心，希望张潇能够原谅他那日对其打下的五个巴掌，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在那封信的签名处，李睦旨按上了自己的血手印。
　　转眼，秋日近深。
　　北方的秋日是很明显的，大片大片的叶子落下来。长安的槐树枝叶缝隙中，开始一丝一丝漏下来大把的日光。
　　秋风萧瑟天气凉，他身着单薄的锦袍走在太尉府的院子里，槐树的落蕊似花又不似花，铺了满满的院子，抬脚踏过，如棉絮一般的柔软。
　　第二天，他就惹上了风寒。
　　李翱匆匆赶紧来看，李睦旨已是昏昏沉沉。李翱用手背探过他的额头，一股滚烫的气息格外灼人。
　　在他的瓷枕之下，似乎还压了什么东西，像是一封信。
　　“李谧，你扶少爷出去，多透透气，对治愈有好处。”
　　李谧搀起全身疲软的他，缓缓的合上了门。
　　门的吱呀声，像一声轻唤，让李睦旨的嘴角扬起了一丝很奸猾的笑。
　　李翱拿起瓷枕，看到了下面的信。
　　信封上，赫然写着两行字。
　　字付公子。
　　张潇，上。
　　是张潇给李睦旨的回信，是张潇亲手写下的字体。
　　信封很鼓，张开信封的合口，里面玉笔的碎片倒在了手心。
　　李翱记得，初见张潇的时候，为了表达自己的惜才之情，送给张潇了一个白玉狼毫。
　　而现在，这白玉狼毫的碎片，就握在他的手里。
　　信，就算不用看，也知道写了些什么。
　　门外，依稀有了动静。
　　李谧搀着满额冷汗的李睦旨回屋，“老爷，公子盗汗很厉害。风越吹，浑身就越冰。”
　　李翱沉面，“那就扶他回榻罢。”
　　摔袖，大步离开。
　　李睦旨恢复了恻阴阴的姿态，拭了拭额上的水，半倚半卧，眉间已是十足的自信。
　　他知道，爹平生最厌恶的，便是对他不忠……
　　——***——
　　字数充足的一章哦。
　　话说。最近偶是相当纠结滴，坐在电脑前面一下午都写不出来一个字，郁闷至极，爬上来看看点击推荐和收藏。那个数据实在是有些惨不忍睹哇。满脸通红滴直想钻进地缝里。
　　算了，蹲到墙角画圈圈去。
　　一边画圈圈一边碎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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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遥同学已经泪流满面了，亲爱的们，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啊。眼泪嗒嗒掉，捂脸，卯足了劲大喊一声——
　　求收藏得咯——
　　嘿嘿，鞠躬，爬走。

039.黄雀在后

　  在一个灰沉沉的下午，秋蝉的鸣叫已是变的衰弱。李谧得来消息，张潇被李翱解决了。他用了缓慢悠闲的声调，微叹着问，“怎么死的？”
　　李谧说：“凌迟，押赴明德门之外，钉上木板，剐一百二十刀处死……”
　　李睦旨就只是听着，不发一言。
　　其实，张潇如果没有对已为人妇的铭黛起觊觎之心，李睦旨也不会出计出钱让他设计陈默，让他强抢铭黛。但是，在他们的计划中，李睦旨并没有让他害死杜医官，更没有让他伤害杜夫人。最后扇了他巴掌，也实在是因为张潇所做的，太出乎了他当时的意料。
　　这些，都不足以让他设计张潇。关键是，他亵辱了秦心。
　　欲孽作怪，怨谁。
　　他这一切，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ju花开，秋草长，霜叶在一层一层的秋雨中也染上了昏暗的边。
　　九月雁南归。
　　宫里传来消息，王太后病危。急诏李睦旨入宫。
　　只为想看爱子最后一眼。
　　高高的石墙，石墙之上是巍峨的烽火楼，墙垛百米一阁，向东西两边一直延伸至视线的尽头。
　　两个身着盔甲，手执锐矛的卫兵如铁柱一般的守在门口。两边宏伟而大气的宫殿不住的后退，承天门街两边提壶执薮，敛声禀气的宫婢宦侍齐刷刷的望着他，安静而阴森的大道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响起。
　　在大道侧边，龙尾道其往，是翔鸾栖凤二阁。
　　屏气由内，低沉的呜咽隐隐约约。
　　“啪——”
　　一声刺耳的拍案，青瓷瓯沿案坠地，清脆碎裂，李翱挥袖厉声呼喝，“朝廷养着你们，不是让你们在这里摇头。可治要治，不可治也得给我治。”
　　那姿态，俨然一副王者之势。
　　匍匐在前的一个老御医，哆哆嗦嗦的开了口：“回太尉公，不是臣等不治，实为太后娘娘福分在天，阳数已尽。鸾凤本是仙物，既是要走，强留也留不住。还请大人安下心来，让太后娘娘安心翔舞于天罢。”
　　“放肆！”李翱紫色广袖挥过老太医的脸，高冕一震，老太医凝定的看着李翱。
　　“你别在这里给我说些有的没的。”李翱因为激动，脸憋得通红，揪起老御医的衽襟，陡然扬声令道，“今天要是皇太后娘娘翔舞于天，我就让你们这共赴黄泉。”他扫了一眼其他的御医，“所有人都一样，太后娘娘治好了，朝廷有赏；太后娘娘治不好，你们一个个都得去陪葬。”
　　御医一个个急的冷汗涔涔，趴在王静榻前，不知如何是好。
　　“皇上驾到——”
　　一个黄玉辊冕少年急急冲进阁内，看了李翱一眼，“太尉公，”转身问太医道，“怎么回事？不是昨日还好好的么？”
　　老太医连连顿首，“今日一早，皇太后突然发热，起也起不来，像是中了风寒。晌午时候，开了一些驱寒的药。到了下午，太后娘娘也不见好转。症候加深，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把了脉，血气太虚，脉象不稳，元气过弱。意志已是不甚清楚，几个御医合着开了一些方子，叫人煎了喂，迟迟不见好转。现……现在……”
　　“快说！”李翱厉言促道。
　　“以现在的情况看，如果没有神仙相救，太后娘娘怕是熬不过今晚了。”老太医痛哭道，“我等已然倾尽相治，终是无力回天啊。”
　　久久立于黑暗之中的睦旨，手握紧，再握紧。
　　大红流苏三斗帷帐渐渐张开，光线打进来，在地上投射出一个渐渐放大的光块，白色的灰色的尘屑在光块上方斜斜的光柱中漂浮，光线散开，本来黑暗的房间一下子铺上了一层微弱的光亮。
　　昏迷中的王静感受到了光波的浮动，眼皮动了动。
　　“太后昨今，是谁伺候的？”李儇问道。
　　“奴婢该死。”一个怯怯的声音响起，跪于榻前的娇小的女孩挪到李儇足前，双手铺地，顿首低泣，“没能照顾好太后娘娘，奴婢罪该万死……”
　　“给我拖出去！”
　　是李翱气急败坏的声音。
　　“慢。”李儇摆手，转头对李翱道，“太尉公，有朕在此，您此令，当做何意？”
　　李翱闷声。
　　“罢了，念太尉公忠心耿耿，天地可表。这里的事务，就交由您全权处理了。”李儇嘴角一咧，“摆驾回宫。”
　　走过玄关，李儇注意到了一直站在黑暗之中的李睦旨，意味不明的瞟了他一眼。李睦旨刚要行礼，李儇已经走了出去。
　　“我儿，进来罢。”
　　是李翱在叫他。
　　“是，爹。”李睦旨缓缓走过来。
　　“瞒了那么多年，你终究会知道……”李翱叹了口气，“去罢。太后娘娘一直想要见你，憋着最后一口气……也要等你……”
　　一时间，李翱说话都有些哽咽。眼神中，第一次显出了落寞。
　　“娘。”李睦旨极轻极轻的唤。
　　“哎……”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应声。
　　病榻上的女子，面色三分雪白，七分倦态，极是吃力的拥衾要起，大口呼吸，伸出手来，在少年衣襟之前够了又够，似是在喃喃着什么，气息渐小，完全听不清楚。
　　那女子又向前挪了挪，手想要紧紧贴着他的胸腔。
　　少年抓住那只手，将耳俯在那张蠕动的唇齿之前，他颤抖着，“娘娘……娘，你说什么？”
　　晃动的手缓缓抽出，想要抚mo面前少年那清秀的轮廓，五指张开，瞳孔睁大，一点一点贪婪的想要记住面前少年的所有表情。
　　“睦……旨……”
　　伸在半空中的手，终是落了下去。
　　没有触及面前少年一丝一毫的皮肤，就落了下去。
　　李翱大惊失色，立马抢上前来，想要抓住王静的手，怎奈，那只手终是滑了下去。
　　一行泪，瞬间滑落。
　　他是许多年没有流泪了，苍老至今，就连泪水都是浑浊的，酸涩着，肿胀着，撕裂着，眼眶就像是整个浸在了蜡油中，焦灼着悲伤，慢慢地滑下了流年中一点一点增加着皱纹的脸颊。
　　他身边的养子，叫着他心爱的女子，声音即使压得极低，却依然透出了巨大的沉痛。
　　李睦旨不知道真相，不知道自己其实也是乌龙，不知道自己只是李翱为着让心爱的女子走的安心才唤了来。
　　李睦旨那样凄恻沉痛的呼唤是李翱从没有听过的，却也明白，即使是乌龙，对于母亲，也是有着极度的渴望。
　　因为不知道，所以，这样沉痛的叫声才更加真实。
　　才让李翱的内心更加不好过。
　　“娘——”
　　那是李睦旨自从出生就没有叫过的字眼，在今天，终于叫出了口。
　　那也是李睦旨从出生就没有经历过的感情，在今天，终于淤积成为汹涌的河流，绝了堤。
　　在这一生，每个人都必须经历生，老，病，死，聚，散，离，合，这是生命中必须路过的坎，必须淌过的河流。一代一代，繁衍而绵延，重复着同样的感情，诉说着同样的历史。只因为，我们是生命的个体。有一个人，她从怀胎十月开始，就付出了他们最简单最直白的爱；从撕心裂肺的挣扎到听到第一声响亮啼哭的坚强微笑；从每一顿饭，到每一口水；从一个身体流着同样的血液心息相通到赋予我们思维和意志，那个人，不管在哪里，都会密切的关注着孩子的一举一动，；都会用最美好的心态度量着孩子的每一个步伐。
　　那个人，就是母亲。
　　是她，让我们寂寞的路途不孤单。
　　让我们在漫漫空虚的未来，充满期待，一直温暖……
　　即使，睦旨从记事以来就没有见过她。
　　但是，他一直知道，在高墙宫闱之中，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
　　一直，就没有离开过——
　　最后的一瞬，憋着一口气，也只是想看看他，想让他没有遗憾，知道自己，不孤单——
　　乾符元年九月，太后逝，谥曰惠安。
　　十二日，大赦天下。

040.盗取玉佩

　  流年轻逝如水，当另一年悄悄降临，料峭的春风拂面，想了一个季度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李睦旨恍然明白，最后的那一瞬，娘娘是在摸索他揣在胸襟的玉佩。
　　只可惜，他把那玉佩，给了秦心。
　　是的。
　　娘亲最后只想知道，这个十八年未见的孩子，可有记怀母亲，可有想过母亲。
　　而她在临终时得到的答案是，没有。
　　“公子？”
　　李谧走来，站在李睦旨的身后，“老爷问，秦府什么时候烧？”
　　“今晚罢。”李睦旨闭上了眼睛，言语十分地不经心，“李谧，你从陈宅叫一个人来。给我——给我把玉佩取来罢。”
　　“是。”
　　陈默毫无保留的信任他，感激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苦难因他而起。
　　而他的yu望在作怪，借着请仆从之名，实为安插细作。
　　天渐渐黑了，等到天一黑，就去秦府。
　　沿着回廊，铭黛漫无目的的走，身边静谧的阁楼彷佛沉浸在飘渺的恬静之中，清辉之上，云霭流动，皓月的优雅的边，缕缕妩媚，隐隐绰绰。
　　她挽了挽两鬓散落下来的青丝，轻轻关上了秦心的寝户。挺直了腰板，回屋。
　　诺大的回廊，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寂寞的一个人。
　　清冷的夜，将她的影子拉长。
　　从身后的房里，似有窸窣之声，在幽谧的陈宅，衬的格外惹人注意。她循声而睨，只觉自那隔廊拐角之地，有微弱火光，红影曈曈，似那火光还在跳动。又是一阵很小声的窸窣，似是有暗影流过。
　　莫不是有人？
　　她不由得打了个颤，可她依然大着胆子循径而去，止在了秦心的房前。
　　秦心的寝户大开。而她没有记错，刚才是自己亲手关上的。
　　忐忑的走进去，心神未定，只见面前十多本书纷纷落下，哗啦啦的书页翻动，啪的一声砸在了地上。一望，面前之人很是熟悉。铭黛捂住了胸口，清嗓问。
　　“你在干什么？”
　　“夫人。”那人慌乱转头，见是铭黛，警惕心少了三分，憨然摸了摸后脑道：“是公子叫我回来取物件。怕惊扰了您休息，所以未敢禀报，又不知那物件在哪，只得自己寻。”
　　听那人说话，铭黛才想起了，这是陈默的伴从，好象是叫陈安。
　　铭黛放下捂住了胸口的手。
　　“你要找什么物件？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寻。”
　　“小的不敢劳夫人的大驾。”那人尴尬道，“小的自己寻就好了。”
　　“说说看，是什么物件？”铭黛又问了一遍，笑容温和。
　　“是……是玉佩。”
　　“玉佩。”铭黛思索，“什么模样的玉佩？”
　　“这……”那人为难，“回夫人，不知道。”
　　困意袭眸，铭黛眯了眯眼，思维有一些迷糊了。转身，费力的拾起掉落在地上缭乱成一堆的十多本书，一本一本码整齐，轻声吩咐道，“那你慢慢找罢。不要把屋子弄乱了。”
　　“小的记住了。”
　　“好。”铭黛轻轻应声，就要回屋。
　　忽地，隔廊对面的杜老夫人房里亮了灯，杜夫人砰地一声阖上窗，高声啐道，“大半夜的，还要不要人睡觉了。一会儿一阵闹，当这里睡着的都是死人啊。”
　　“娘。”铭黛歉疚道，“对不起，一会儿就去睡。”
　　“一会儿，一会儿是多久。吵吵嚷嚷哭哭啼啼了一晚上，还没个够啊。”杜夫人打开门，露出了睡眼惺忪的一张脸，朝着对面扫了一眼，“黛儿，你丈夫呢？”
　　“他……”铭黛迟疑了一会儿，咬唇说，“朝廷有急事，急诏着他入宫了。”
　　“大半夜的能有个什么急事。搞不好是到哪里去了，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还挺着这么大的肚子。你陪他苦，陪他痛，如今他发达了，就不管不顾你了。”
　　铭黛红了眼，“娘，你别乱说。”
　　“他不在，万一今天晚上要生了呢，怎么办。这段时间，家里没有个男人，可是不行。傻丫头，你怎么就让他这么走了？”忽的，他看见了铭黛身后的人，“这是谁？”
　　“是陈默的伴从。说是默落下了东西，要回来寻，然后送过去。”
　　“管不了你们，你就犟罢。”言罢，回屋。
　　铭黛也缓慢的踱回屋，走了一半，忽觉有些不对劲。就又折了回去。
　　哗啦——
　　一声更加刺耳的瓷器碎落，那是李睦旨送给陈默的青釉水波纹四系瓯，一地零落的瓷质残片。铭黛惊讶着望向陈安。
　　就在她疑惑的眼神还未有收回之际，她感觉一个通体的冰凉利刃划过她的颈项，一阵尖利的刺痛蔓延开来。
　　“夫人，我本不愿伤你，只是未有料到你看到了我的脸……”陈安的呼吸就抵在她的耳边，“告诉我，玉佩在哪，我便放了你。”
　　害怕对面的母亲听到，铭黛用力的甩了甩头，咬住了牙。
　　而事与愿违，就在这个时候，杜夫人撑起了木格子窗。无意间向这面望了望，幽暗的烛火和惨淡的月光下，她看不太清。
　　但是，透过那一动一动的轮廓，她感觉到了，女儿正被人架着。
　　“你在干什么！”杜夫人想都未想，厉声大喝。随便在案上拾了一块砚台，就冲下了楼去，气喘着上了这面的楼来。
　　而当她走上了楼的时候，才惊破了胆，因为她看到这屋内，有两个人。
　　另一个，也很面熟，是陈宅的门房。
　　她的腿立马就软了下来。平时在陈宅，她从未察觉仆从和门房有何异常举止，女儿无端被挟，这才悉查事态的严重，他们定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了。一时间，声泪俱下，呜咽着哀求，“只要你们放过我的女儿……我……什么条件都答应你……”
　　“老东西，少给我们耍花招。”门房素来看不惯老夫人，粗声道，“莫要废话，赶快把玉佩交出来。”
　　老夫人凝滞半响，“什……什么玉佩？”
　　陈安冷哼一声，讥言相讽：“不要在这里给我们装糊涂，这陈宅的东西，哪一样，您老夫人不晓得。别说是玉佩了，就是一根针，您也知道它在哪。”
　　“可……可我的确不知道是什么玉佩啊。”杜老妇人委身顿首，一边啼哭一边揪住了握刀的陈安的布衫衣裾，抽抽噎噎，“我，我给你找……我给你们找还不行么……你们，你们一定不要对我女儿下手……”
　　铭黛看见平生从未给人下跪的母亲就跪在自己身前，心下难安，眼泪哗哗的向下掉。
　　杜夫人扶着自己的膝盖极为吃力的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揉着自己的膝盖，一边翻箱倒柜的找玉佩。她的年纪大了，早已经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身体原本就不好，自那次张潇闹过之后，就更差了。这一次，又碰上了这样的事情……
　　铭黛咬破了嘴唇。
　　杜夫人晃晃着身子，找寻着玉佩。人老了，眼睛也不好使了，看东西，难免会有些眼花。看不清楚的，她就扒在上面看。大半个时辰之后，她终于在檀木斗橱的书页中，找到了一块玉佩。仔细看了看，也辨不清上面的纹路，就回身哆哆嗦嗦的问道：“可……是这块？”
　　门房一把抢过，揣在怀中，对着陈安一使眼色，陈安缓缓的抽出刀，害怕铭黛转身之时袭他不备，卯足了劲力，把铭黛往榻上一摔，抽身就跑。
　　咔——
　　床榻支撑不住突如其来的冲力，木头合缝处发出了一声响。
　　随之，殷红的血，顺着整洁如新的床褥一滴一滴，蜿蜒而下——
　　而那陈安的刀上也泛出了鲜红——
　　陈夫人心有不甘，大呼着追了出去。陈安还未有跨出门槛，就被杜老妇人拦腰抱住，死死不松手。任他用手肘怎样砸，怎样打，就是不松，他只得不停地咒骂。热血上涌，蛮力一冲，搬起杜老夫人的肩头，就向回廊之外掷去——
　　身子梗过回廊栏杆，她尽力想要扯住那栏杆上面的木台，怎奈，图空一抓，终是沉了下去。
　　凄厉的一声闷哼——
　　这惨烈的声音响彻天际，像是震动了天地，一时间，天地变色，竟然渐渐起了风。
　　风声愈大。
　　忽地，天地间所有的静谧顷刻消失，甚至连月光幽冷的清辉也瞬间屏息——

041.伊家年少

　  而同时，陈默陪着秦心去秦府。
　　夜雾初霁，苍苍弥望。街上已是空旷的很，诺大的街道就回想起两个人的脚步声。黑暗蔓延着覆盖而来，就在秦心被低沉的情绪压的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手被人打了一下。
　　“嗯……”她茫然的抬起头，“陈大哥？”
　　微弱的月光之下，她看见陈默将自己的双手摊开，右手合上，左手在她的眼前微微的晃了晃。
　　“你要干嘛？”
　　她吸吸鼻子，用袖角抹干净花花的脸蛋。
　　陈默笑了，露出了一排白白的牙齿，和黝黑的面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把宽宽大大的袖子捋起来，露出修长黝黑的小手臂。
　　“变戏法？”
　　陈默不置可否，两只拳头半举。
　　“你是让我猜东西在哪只手里？”
　　月光下的男子颔之。
　　秦心随便指了右手，“这只罢。”
　　摊开大大的右手，什么也没有。
　　“哼，陈大哥骗我。”粉衣少女破涕为笑，“明明两只手里什么都没有。”
　　陈默张开左手，一只憨态可掬的糖兔子，胖胖的，白白的毛看起来茸茸的，栩栩如生。
　　这是那日在街头边，陈默准备买给未来的小宝宝的。
　　“送给我？”
　　陈默将糖兔子放在秦心的手里。
　　将袖子放下来，从里面取出手帕，擦净了手。
　　秦心心情立刻好转，看着手里黏糊糊的糖兔子，傻傻的笑。
　　有时候，一个梦，可以让人记怀一天；而有时，一个温暖，也可以让人傻笑很久。
　　而那些，最简单的快乐，总是会垂青那些，最单纯的人。
　　晚风浅月凉天际，秦心走在前面，不时的仰头。
　　“陈大哥，边走，你边帮我注意有没有流星好不好？”秦心转过头来，恳求道。
　　陈默步伐稳稳的走在后面，点点微光将他的影子拉的颀长，穿过大道，走入小巷，两边树影清冽，略有婆娑姿态。他略略的抬首，看那天地苍茫，星辰淡定。倏尔，一道流动的光芒从紫冥划过，由东至西，像是烟火一般。
　　他拍秦心的肩，上望紫冥。
　　“有流星？”秦心双手合十，默默的在心内许下愿望。
　　——我愿我的家人没有被抓走，依然在秦府等我。
　　那泓流动着的星光，渐渐变细，分散在了紫虚之中。
　　远处，盈盈广寒光泊在突起的一圈青石台之上，清泉一般，荡起一波一波柔柔的涟漪。躁动的心，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口古井。
　　藤蔓沿着古井石壁向上蜿蜒，一寸一寸攀爬，紧紧依附着那坚实的石壁。叶子新出，还带着些新鲜的嫩芽，芽尖初蕊，一颗一颗像是尘封了很久的佳酿，一旦绽开，就会挥洒出那仙露一般的芬芳。
　　秦心靠在古井边小憩，走了很久了，脚也有些麻了。
　　陈默就只是挺拔的站在身边。
　　“陈大哥，”秦心凑过来，问他，“不能说话的滋味，是不是很苦啊？那种有言欲尽，不能尽的感受，长期淤积下来，有没有过特别难受啊？”
　　陈默只是唇角弯弯。
　　“要是我的话，我就会想哭。”秦心朦胧着眼，“我特别喜欢说话，也很是爱哭的。如果让我那么多年不说话，不能和人交流的话，我恐怕会被憋死的。可能是我经历的没有你多，看的也没有你透彻罢。反正，我从小到大的毛病就是沉不住气，为此，我哥没有少说过我。每次一和睦旨抱怨，他就只是温柔着说，这样挺好的。可我不这么觉得，一个女孩子，温柔大方体贴动人，就像杜姐姐那样，才能被人称作女孩子么。陈大哥觉得呢，我这样是不是特别不好？”
　　她一脸认真。
　　陈默无声笑了出来。
　　秦心摊开手掌，让他写。
　　——自然。
　　他只写了两个字。
　　自然。
　　你杜姐姐其实也会哭，也会闹的，但是，她始终安静。我喜欢她，就是因为她很自然。从来不刻意掩饰自己，认定了的事，不论有再多的阻挠，她都一意孤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和脾性，大家的生长环境不一样，所以看问题的角度就不一样，处理事情的方法就不一样。性格没有好坏之分，只要是自然的，只要不造作，自己快乐就可以了。何必要苛求自己以他人的举止为标准呢？
　　而我，不是不想说话，只是不能说话。
　　当缺憾变成了一种习惯，而习惯，也就成了自然。
　　秦心不懂陈默大篇的思绪，看到陈默迈开了步子，也就小跑着跟了上去。
　　秦府微微有火星在飘飞。
　　那样凄美的景象，和秦心在梦中所见一模一样。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了心头。
　　慢慢走近，看到那浮动着的火星之下，是秦府燃起了熊熊大火。黑烟顺着巨大的火舌一路窜行，所过之处，浓烟四起，噼噼啪啪之声不绝于耳。火光瞬时又红转青，被包围住的秦府，成为了一片炙烫的火海——
　　秦心望着眼前景象，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
　　当看到陈默紧皱的眉头，她才缓慢的反应到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像暮霞一般凄艳的火红，一片一片的蔓延，一块一块的侵蚀。高出秦府院墙的阁楼在巨大而耀眼的火光之中只剩下了黑色的骨架，隐隐约约的没出在火苗之上。熊熊大火愈烧愈猛，映红了大半边天——
　　嘈杂渐大，有几户人家探出头来瞧，看见了院墙之前举着火把的少年和他的仆从，又都缩回了头去。
　　秦心感觉脑子发胀，头痛欲裂。
　　“不——”
　　她大哭，不顾一切就要向里冲，要不是陈默拦住了她的腰，她已经冲了进去。
　　陈默只得环住她瘦小的腰身。
　　她握拳拍打着陈默的手臂，用力甩头，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滴砸进泥土，挣脱不住，放声大哭。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而这里，是她残余的最后一片回忆。
　　“不——”
　　声嘶力竭的叫喊从她小小的胸腔发出，这一声长长地尾音回旋不断，直到她的耳鼓和胸腔不堪重负，她坐在了地上。
　　而就在她伤心欲绝之时，离她只有十丈的清亮之地，那个和她拥有着同样的童年的男子拿着火把，缓缓的向她望来——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
　　当青梅离开了竹马，各自背向而去；当热爱变成了伤害，默然走远；当回忆变成了火海，两小不再无猜……
　　李睦旨就只是缓缓的向她望来，清澈的眼波像流水一般拂过。
　　而心中那封尘已久的情绪围墙，一瞬间，轰然倒塌。
　　他只想走过来，抱抱她，给她一个浅笑，或者安慰。
　　而这，都不行。
　　当青梅离开了竹马，是沉淀了太久的时间让彼此过于信任，让彼此过于了解，于是那些本不会被珍视的理由，就变成了最最沉痛的结果。日久生起的不仅仅是情，还有那被情掩盖了的，视野。
　　于是，所有的分离，就此发生——
　　就此滋生——
　　像那古井之上的藤蔓一般，依附着情，在年复一年的时光中蔓延。


042.多情未已

　  陈默拖着疲惫的秦心回到家的时候，夜色已经不再那么沉了。他轻轻的推开陈宅的门，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而当他走进悦然阁之时，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略有挣扎的岳母。岳母吃力的张开眼，看到了他，面上现出了嫉恨的神色。
　　一步一步向他爬，沾满鲜血的手掌紧紧抠住了他的衣角。
　　“畜生……”
　　畜生——
　　寒风吹在脸上，像刀一样，刮得面颊生疼。
　　很剜心的疼。
　　他抱起岳母就往楼上奔，那沉重而微冷的身子紧紧握住他胸口的衣襟，指甲不长，却足足伸进了肉里。
　　气息未冷。
　　自他怀中传来微弱的叹息，那声音比寒风还要冷，“我……本以为，铭黛随你那……么久，你会对她有感情……没想到啊……没想到你是养不熟……的狼，微微有了……势力，就要谋害那……那与你，与你同甘共苦的妻……”
　　他牙根咬紧。
　　他没有。
　　他大力的摇头。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畜生——”
　　最后一声骂，岳母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将头顶在他的胸口，发髻上的钗梗在他的心上，那遍体鳞伤的身体变为了冰凉。
　　天光泛白，天色进入了最冷的时段。
　　从来没有如此的无望。
　　寝户之内，听到结发妻子一声一声惨痛的呻吟，心内又何止是亦如刀剑刺过的绞痛。
　　那是——绝望。
　　闭上眼，天不怕地不怕的他想都不敢再想，从没有见过有人可以流下那样多的血，鲜红的血液，从结发之妻的下身流出，染红了衣裳，染红了白榻。也染红了他绝望的心——
　　鲜红在他的眼里，散下一把针——
　　“公子，公子，这里面您是不能进去的。”
　　艳漪低泣着阻拦。
　　他不管不顾，就要入内。
　　铭黛满头是汗，丫鬟用汗巾擦了又擦，就是擦不净。看到他，嘴角泛起酸涩的一抹笑。
　　呻吟停止了。
　　他抑制不住眼泪，从来他都是她的天，而现在，天阴了。她却依然笑着，他宁愿她对他哭，对他闹，对他发泄出心中所有的不快。而她，就只是笑着。
　　陈默忍不住心中的苦楚，胳膊伸过去，希望能够减轻一点妻子的疼痛。
　　铭黛永远是柔顺的，这样的柔顺在看到他的绝望的眼神之后就瞬间爆发，她对着陈默的修长的小手臂狠狠的咬了下去。
　　她咬的毫不留情。
　　陈默咬牙，一声不吭，动也不动，就只是在一旁，静默的僵直着身子。
　　直到陈默的黝黑的小胳膊上，泛出了铁青的颜色。
　　她咬的毫不留情——很用力，好像是淤积了很久的洪流终于突破了最后的一道堤，心事终于找到了可以发泄的出口——
　　产婆包裹着满身淤青小婴儿，面上的表情凝滞，轻微的叹了一口气。对着小孩子的屁股猛抽巴掌，手心都犯了红，可那遍体褶皱的小孩子仍然是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呼吸也全无。
　　铭黛的脸上重又浮现出了安静的微笑。
　　“可是男孩……”
　　陈默艰难的做着唇形。
　　——是。
　　余光中，看到了产婆欲言又止的神情；耳边，回响着那一声声的巴掌。
　　他什么都明白了。
　　而她的身下，依旧大出血不止。
　　她以为，自己终于完成了责任。眼皮重的难以招架，就想要阖上。
　　“默……我以为在我有生之年，再也见不到你了。”她把乌黛深深埋在陈默湿润鲜红的胸膛上，听着他稳重踏实的心跳，“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我有多想和你……在一起……”
　　在一起——
　　说完最后的话，铭黛微笑着阖上了眼睛。
　　默……
　　我的夫……
　　如果我没有遇见你，那有多好，我就不会这么一意孤行的追随你，也不会这样一厢情愿的相信你；如果我没有遇见你，那有多好，我就不会这样死心塌地的牵挂你，也不会这样冥顽不灵的苛求你；如果我没有遇见你，那有多好，我就会和我青梅竹马的表哥，一直手牵手沿着既定的命运永远的走下去；如果我没有遇见你，那有多好……
　　可是，我遇见了你。
　　我还无可救药的跟了你……
　　最后，糊里糊涂的，死在了你的手里……
　　默——
　　我的夫——
　　我究竟懂你多少……
　　你的无言的背后，究竟深藏了多少我永远也不会明白的秘密。
　　有时候我甚至在想，是不是我不要这样安静，你就会真正的爱上我，但是，我不可能自己决定自己的性格，那是我永远也无法改变的烙印。
　　就像你一样，烙在了我心里。
　　陈默抱住了铭黛，像是中了邪一般，只是摇头。半响，慢慢回过神来，抱起妻子，双目呆滞的向前走，临至寝户，眼前只有漆黑一片，对着木门就撞了上去，沉重的一声响，头破血流，还浑然不觉。
　　艳漪为他打开门，看他浑身僵直的回了屋。心酸上溢，他那挥笔立书抑扬恣肆的右手，怕是要废了。
　　直到回了房，陈默抱着铭黛的尸身，才开始嚎啕大哭——
　　一个铁铮铮的汉子，抱着已经冰冷的妻子，像是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嚎啕大哭——
　　一个人的生存除了需要食物，还需要陪伴。形只影单依然能活下去的，不是人，是狼，是荒原野狼。
　　而他，就在荒原里做了十年的野狼。
　　“因为你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那个悠悠的声音还犹在耳边。
　　“你不能说话，没有钱，不如意都没有关系。只因为你是个真真正正的男人，就比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好过很多倍。我就选择你……所以，我不苦。”
　　这一句话，他一直记得。
　　那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
　　永远都忘不了，她走进生命的那个瞬间，秀黛如帘，粉颊生姿，一颦一笑，有着安静而淡然的味道。夜风微凉的山上，枫叶红的鲜艳，那个穿行在枫香中的姑娘；暮光渐稀中，草塘带着水珠，那个持瓢浇灌着嫩绿新叶的女子；那个捂着他粗糙冰冷的手，告诉他以后都将伴着他一起走的妻子。轻启唇，就知道他的意思；微抬眼，就可以读懂他的人。
　　一厢情愿的以为从此以后就不会一个人了，执迷不悟的以为从此以后就会有人在乎了，冥顽不灵的以为从此以后就不用再过荒原野狼的日子了……
　　可有知道，妻子的含义。那是爱着同样的爱，苦着同样的苦，平平淡淡的过日子，遇见了任何的风雨都要互相依靠，一起建造着同样的家。人生在世，终是要有一个可以牵挂的人。就像着那土地和大树，无论树的枝桠再繁盛，可是那个根，终究是深深的扎在土地中。那是生生相息的关系，那是就算血脉之亲也无法撼动的归系。而现在，树倒了。土壤被生生剥落。
　　可有知道，姻缘的含义。那是生生世世的牵挂，那是兜兜转转的轮回。前世的路，因为喝下了那一碗孟婆汤而变得模糊；今生的幸福，因为牵了妻子的手而变得清晰，从来都是相信，风雨躲不过，坎坷更不可能被预见，只要同心协力就一定可以继续向前。
　　可又知道，家的含义。那是无论经受了怎样的颠沛流离都可以歇脚安心的角落；那是在无论外受了怎样的鞭挞和痛笞都能够疗伤治愈的地方；那是无论走到了天涯海角都不能够遗忘的一个屋子，几个人。
　　而现在，他丢失了他的妻子。
　　丢失了他的姻缘。
　　丢失了他的家。
　　就像是一场梦，梦里就算再美，再明亮，也终究是梦。梦醒了，终究是要回到最初，回到一个人的。
　　梦里有人陪伴，现实终究是现实，水中月镜中的花，再美，也得不到，再留恋，终究是岁月匆匆逝去，回不了头。
　　此时的天际，已露出了白光，清明的空气中沁着淡淡的冷意，晓雾迷蒙，涤荡了万物，刺骨的寒气在濡湿中渲染，深入骨髓。

第二卷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
001.独盏愁绪

  　石道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荆草，伸展着错乱参差的枝桠。新月初起，光影很淡，模模糊糊地在枝桠上缠绕下一晕一晕的黑色。向下望去，像是诡秘森森的黑谭，深不见底，又高不可测。
　　怕是稍一失足，就要没了性命。
　　秦心小心翼翼地护住手圈里跳动的烛光，张大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着山路，向前走。
　　她来找陈默。
　　周围的山林中，隐隐约约飘荡着风穿过荆草闷沉的声响，像是游荡的鬼魂嘤嘤的哭泣，又像是山林不堪人间凄苦发出的悲鸣。现在已邻近夜半三更，山上别无他人，只她一双脚步，绵软的布鞋之上，沾染了些许泥巴，也蹭在了裙裾上。
　　她牵起裙裾，搓掉上面的泥土。
　　这一袭米黄色的长裙，是杜姐姐亲手为她做的。一针一线，都是杜姐姐缝的，上面有着杜姐姐亲近的气息，有杜姐姐亲近的温度。
　　所以，不可以弄脏。
　　她把裙角攥在手里，继续向山上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看见了陈默，看见了铭黛的墓碑。
　　新坟泥土微湿，墓碑上篆刻着铭黛的名字，落着刚刚过去的日期。冢前，一个小瓷酒杯倒着，酒水稀稀拉拉地流落着。
　　另一只杯子，陈默握在手里。
　　他的手握得很紧，秦心想要把酒杯收下来，却是怎么扳都扳不开。他佝偻着脊背，斜歪着倒在茔头之前，脑袋硌在冰凉凉的石碑上，脚伸展进泥土里，像是一头疲倦了的孤狼。喘气很粗，鼻息很重，发出嗤嗤的响。
　　“陈大哥……”秦心低低唤了一声，用力推了推陈默的肩膀，“起来罢……”
　　他只是晃了晃身子，头发一缕一缕地耷拉在了额头前，挡住了些许面色，铁青的嘴唇蠕动了番，秦心闻到了浓烈而又濡湿的酒腥味道。两尺之外，酒瓶零落着，酒盖滚到不知哪里去了。
　　夜深露重，秦心不禁打了个寒战。
　　陈默闭着眼，防卫一般的缩起了身子，许是梦境里也感受到了尘世的冰凉，左手贴着墓碑的下沿，手指嶙峋的像是被抽干一了一般，骨节凸起，手背上暴出一根一根的青筋。他的手并不是紧紧抓着墓碑，而是就这样贴着墓碑的下沿，指腹按住透凉刺骨的石质碑，感触着粗糙而又坚硬的碑。
　　似是有泪。
　　微弱的烛光之下，一行冰凉的清水从他脸颊上滚下。悄无声息。鼻息渐停，额头蹭着墓碑的棱角一点一点的下滑，“咚”的一声，好响地磕在了茔台上。他竟然像是毫无知觉，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不觉得痛，也不想醒来。额头上，被磨破了好大的一个创口，鲜血殷殷渗出。
　　嘴唇似有蠕动。
　　“吾妻……”
　　像是呜咽一般，极为沙哑，极为低浅，如梦一样隐隐约约的呼唤。
　　秦心悚然一惊。
　　再看陈默，龟裂的唇紧紧抿着，乌青干燥的像是枯树枝一般。
　　一定是自己的错觉……秦心叹了一口气，陈大哥是不会说话的……
　　“陈大哥，起来罢。”秦心终于掰开陈默的手，将酒杯放下。她捞起陈默的胳膊，想要扶陈默起来，陈默原本是闭着眼的，此时却一下子张了开来，他的眼神无光而苍老，犹如一个饱经世事的老人，秦心从那样成熟而分明的面庞上，仿佛看到了纵横交错的皱纹，错觉中，竟然瞥到了他两鬓的白霜。
　　只道故人已去，方不知生者悲痛；人死不能复生，又何苦这样折磨自己。
　　何苦这样狼狈。
　　陈默忽地睁开了眼，虚弱地摆摆手。眸光混沌，像是久久不会散去的阴霾。大手靠后，按在泥土之上，用力想要站起来，力气之大，全身都在颤动，牙关咬紧，没有声音，安静地，一点一点安静地，大力地，想要让自己站起来。
　　秦心上前，托住他的衣袖，却被他狠狠一把推开。
　　秦心连连后退，错愕地看着他。她刚才看到了他的嘴形，那是再说——
　　走开——
　　是他有心，还是无意？他的心里，是不是将对杜姐姐的愧疚与遗憾全部悉数在了她的头上，他会不会觉得杜姐姐的死，是她的罪过？
　　秦心不敢想，惊诧而又胆怯地站在一旁。
　　陈默就只是摆手，艰难的站起来。两颚的弧线，随着他身子的颤动也在抽搐，像是在极力忍住这悲恸，身上的衣服冻的结了霜，包裹住他结实的胸膛。他颤颤巍巍地想要挺起脊梁。
　　未出俄顷，跌了下去。
　　秦心从没有看见过有人可以伤心成这样，更何况是一个铁骨铮铮的大汉子。其实他就只是呆呆地躺在那里，坐在那里，守在那里，可就是这样沉默而又寸断肝肠的凄楚，才更让她觉得剜心，让她觉得慌乱。
　　她是从来就没有感受过如他般黑暗而又孤独的人生，也是从来没有看见过有人可以如他般地在乎另一个人。
　　因为在乎，所以爱。因为爱，所以被爱。
　　而现在，最让他在乎的那个人，走了。
　　最在乎他的那个人，走了。
　　胸膛之内，跳动的心脏还在。
　　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手腕之上，为了救她留下的伤疤还在。
　　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还在。
　　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不是依赖，就只是希望她在。只要她在，一切就是好的，就是温暖的，就是有意义的。但是，现在，他感觉天什么时候都是黑的，每一刻的时光都是虚假的，所有的感触找不到了支撑，所有的存在没有了理由。
　　活着，太痛楚。
　　痛楚到看不见一丝希望，看不见一丝光明。
　　原本因为她而兴旺起来的一家人，如今只剩下了他。
　　孤身多年，如今只剩下了方丈之大的墓碑。
　　夜风刺骨，呼啸着穿过树隙，发出凛冽而又骇人的声响。
　　他倒在地上，混混沌沌中，只觉有人微笑亲和，擢素纤手轻轻拂过面庞，红樱薄唇，秀黛如帘。
　　——我不信天，我不信命，我相信姻缘是没有理由，他就是我的命……
　　曾经于皇天后土前立下晏晏誓言，曾挽着彼此的手说要于彼偕老的懿愿，曾在心底暗暗下了决心要让她过上好日子，可终究是流年轻逝，凡人敌不过天命。
　　终究是家破人亡——
　　红尘滚滚，光阴一世，不过一培土——
　　天籁俱寂，黑色的天色沉沉压下来。苍茫大地，一瞬间涌动起死一般的沉静，没了丝毫声息。那轮时有时无的新月，也躲进了云里，那暗淡了的月光，像是被什么生生撕扯，散开进茫茫漆黑之中。


002.流亡江西

　  晨光微曦，秦心从迷糊中醒来，远远望见了那个等在远处的男子。
　　她扯下披在身上的男子的外套，叫了一声，“陈大哥。”
　　那男子微微点头，接过外套，用手指了指山下，意欲该下山了。
　　秦心实在想不起来昨晚上自己是怎样睡着的，这样的荒郊野外，那样的冷风刺骨，她居然也可以睡着，这要是在以前，别说是睡觉了，就是呆上个把时辰，也会受不了的。不由得佩服起陈默来了，昨晚上他把衣服披在了自己的身上，那他又是怎么过的，不冷么？
　　正想着，鼻子一阵酸，“啊哈——秋——”
　　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陈默转过身来看她，又脱下外套，给她。
　　“不用不用的。我只是，我只是鼻子酸而已的。”秦心欲摆手，哪知被陈默一把抓住手掌，只得又穿上了他的外套。
　　“你不冷啊？”
　　陈默没有理她，大踏步的向前走，秦心连跑带唤，“陈大哥，别走那样快，等我啊——”
　　行至陈宅前的街，远远就听到人群熙熙攘攘涌动，有人急匆匆就往陈宅方向跑，正自思忖间，陈默拉住一个男子，指了指人群跑的方向，那人悉意，问说，“你还不知道啊？巷子尽头的陈宅起了命案啦，说是一个晚上死了两个人，其中有一个是陈夫人，还怀着孩子呢。衙门在挨家挨户清查，不许窝藏犯人，好像说杀人的不是别人，就是陈家老爷。听人讲，那陈老爷原本和夫人感情很好，但自从收留了一个不清不白的女子之后，那女子从中作梗，不止拆散了夫妻两的感情不说，还对自己的结发妻子起了歹念……”
　　秦心听不下去，厉色道，“你说什么呢，不知道就不要胡说！”
　　那人瞥了秦心一眼，“唉，你个小丫头，怎么说话呢？！”
　　“你难道亲眼见到陈老爷杀了陈夫人不成？”秦心气的瞪大眼睛，接着道，“没有亲眼看到，就到处讲，小心你烂了舌头臭了嘴巴。”
　　“丫头片子，你纯心找事儿是不是？”那人望了陈默一眼，不太高兴的说，“这位大哥，我是看你不像坏人，才对你说的。你们信不信，随便！”说罢，恨恨地撇开两人向前跑去。
　　“陈大哥，要不要再拉个人问问？”
　　陈默摆手，向前走了几步，目光扫至街边的布告榜，指着上面的字。
　　“上面写着什么？”秦心上前，视线略扫了番，顿时瞠目结舌，“怎么会这样？”
　　那布告上张贴的正是抓捕陈默的通缉榜。
　　“他们没有查清楚怎么就能通缉你？这太荒唐了！你和杜姐姐感情那么好，她还怀着你的孩子，绝不可能是你！况且那一晚上你和我在一起，你明明就不可能也不会去！昏庸！荒唐！”秦心说着，也没有看周围是否有人，跳起来就要把通缉榜撕了。
　　陈默并没有拦她，却是嗤了一声，面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看来竟是有些陌生，秦心心下暗暗一惊，还未有把通缉榜撕干净，就被陈默扯到了街角。秦心还没有反应过来，看着陈默问道，“怎么了？”
　　就在通缉榜之前，几个官兵大摇大摆走过。
　　陈默放下秦心的手腕，五指并拢指了一家店。两人走进，秦心这才注意到这是一家当铺，看陈默从荷袋里取出一支钗，看了又看之后，依依不舍递进柜窗。秦心认得的，这是杜姐姐的金石凤尾钗，是杜姐姐生前最喜欢戴的一枚饰物了，陈大哥怎么可能，又怎么舍得将这枚钗点当掉？正想着，看陈默从内里出来，塞给她数张银票。
　　秦心明白了陈默是要把她丢下了，心弦忽地崩了紧。
　　陈默在她的手心写，“陈大哥原本是答应过令兄，要好好的照顾你，只可惜现在不行了。对不起。”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秦心把银票塞给陈默，却被陈默反手抓住，硬是将银票按在了她的手心，秦心挣脱不开，只得拿住，眼眶湿红了，“我不要，不要，不要！陈大哥，你可不要做傻事情。只要你不去自投罗网，你还是可以照顾我的。这银票我不要！我只要你陪着我，不要也离开我……我的娘亲在我很早的时候就离开我了，然后是爹爹，我的哥哥，再然后是从小爱护我的睦旨哥哥不要我了……现在，杜姐姐走了，你也要离开我——我不要你用杜姐姐遗物换来的银票打发我，让我一个人走——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她攥紧了陈默的袖口，生怕他离开。
　　“我不要……”
　　陈默闭上眼睛，呼了一口气，才用口型慢慢讲，“好。我现在不走。”
　　“真的？”
　　“真的。”
　　陈默在前面迈开了大步，秦心依然在后面拽着他的袖子不放手，生怕他撇下自己，就这样走了个十来步，秦心才缓缓放开他的袖口。陈默侧目望了望这个缺少安全感的小姑娘，她的眼眶有些肿，有些红，或许是些天经历了太多而太疲惫所致，心生不忍，也就抓起了她的手，让她切切实实地感觉自己现在不会走。
　　秦心这才感觉到踏实。
　　陈默其实不是真的要抛下秦心，而是不忍心看着这个姑娘跟着自己颠簸流离，况且，秦心和他非亲非故，若要一路相伴，于情于理都不太契合。
　　况且铭黛，的确是因为有人利用了他陪着秦心回家的空当才被人害死的。
　　所以，他对她，就算没有偏见，可，芥蒂还是免不了的。
　　面前的小姑娘，如此娇弱，和他一样，无家可归。
　　受人之托便要忠人之事。
　　是他一时悲伤，居然兴起了这样荒唐的想法。
　　陈默问她。
　　——这以后会很辛苦，你怕不怕？
　　“不怕。”秦心摇头，“只要不是我一个人，我就不怕。”
　　陈默眼中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这是铭黛去世之后的十多天里，他第一次流露出的悦然。
　　一直随着陈默向前走，开始秦心还识得路，出了启夏门之后就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大概是沿着长安边缘的荒从小径向前，路中几次秦心想问，看了看陈默严肃的神情就不好开口。一直走到下午，过了天气最热的时段，太阳稍稍散了热，陈默才领她走上了官道，最后走进了驿站。
　　要了辆马车，匆匆吃了个饭，买了些衣物干粮，也没顾的上歇脚，就上了路。
　　——去江西。
　　陈默知道秦心一肚子的疑问，却也只吐露了三个字。
　　陈默一身灰衣，在前赶车，秦心坐在车里。
　　马车疾驰如飞。
　　整整一个下午，来不及减速，就这么径直地向着江西的方向狂奔。
　　墨天边，月又高。
　　车子外边，是荒凉的旷野，夜色肆意地侵蚀大地的每一个角落，马车颠簸而过的车辙深深浅浅被风尘遮挡的不见了形状。
　　无边的黑暗，只有一辆马车在奔驰。
　　陈默扬手挥鞭，一声凄厉的马嘶划破了幽冥的沉寂。
　　多少年了，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歇一歇，却最终还是被逼上了逃亡的路途。
　　一杯沉默而酸涩的酒酿了无数的岁月，最终还是泼溢了出来，溅起波澜无数，却依旧是害到了自己在乎的人。
　　车内，秦心已经睡熟。一个下午的颠簸，让她十分难受，途中下车干呕了好几次，却是未有叫唤过一声，怕是这些日子的磨练，让她长大了不少。夜黑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在车内，说是害怕，也就撩开了帘子，看见了陈默的背影，这才昏昏睡了过去。
　　原本只有他一个人上路逃亡的话，他是绝不会要马车的，快马一匹便足够。那时，从江西至长安，一路跌跌撞撞，也从来没有感觉到行路的艰辛。只是因为习惯了。
　　习惯了孤单，陪伴反而也就成了负担。
　　前面有人。
　　马车骤止。
　　“陈大哥，怎么了？”秦心被马嘶吵醒，向前瞧了瞧，“那人在干嘛？”
　　陈默摇头，利落跃下了车，上前去看。
　　却是一个虬髯大汉，一身黑衣，对着陈默拱手一礼，北方口音颇重，“公子，可是要南行？”
　　陈默默然，那虬髯大汉接着道，“看公子如此赶路，怕是有急事；再看公子装扮，像是官家迁眷。你我虽素未相识，但瞧阁下绝非乖张欺市之辈，故多此一言，前方多有野狼猛兽出没，你这夜路独行，怕是危险的很。在下是前方山石寨凌铁镖局的镖师，恰好也要押送一批货南下，不如同途，如何？”
　　未等陈默应答，大汉补充道，“一来，镖局之力，可保公子安全；二来，只取公子十两作为保路银，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听来是很不错，陈默皱起了眉头。
　　总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借着月光，细看面前之人，面色红润，髯须虬屈，乌黑油亮的貂皮袄子裹着上身，毫无风霜之色，不由得心生警惕，待他回望自己的马车，想要示意秦心下车之时，却发现——
　　马车不见了！
　　身后车辙俨然清晰，马车却失去了踪影！
　　再去找寻那所谓的凌铁镖局镖师，只见其已是快速蹿进了不远处的荒野荆从，像一只硕大的黑兔子撒腿奔远。
　　阴谋！
　　他上当了！
　　先是那虬髯大汉将陈默调下车，转移他的注意力，然后趁着他考虑的时候，同伙钻进车内，驾马携人而逃。他们策划周密，陈默自认听力高与众人，却是让他连一声马嘶，一丝呼喊都没有听到，速度之快，让人吃惊。
　　陈默急扫周围。这是一个千沟万壑的高原，高原之西，是密麻漆黑的荆棘丛林，那所谓的镖师就是从此逃逸的，高原之东，是个大而高深的悬崖，悬崖之下，是滚滚奔腾的河水，水流向北，河岸的官道正是他们来的路。马车若是向南，定然会被他察觉。唯一的可能，那就是掉转了马头，向着原来的路途而去。人不比马，速度自然要慢很多，这稍倾初刻，马车恐已是奔腾了好几里。要追上他们，谈何容易！
　　可是，秦心还在车里——

003.荒郊寻人

　  既然马车向北，那么从悬崖跃下，定然是可以截住那些人的。
　　探了探悬崖的高度，从悬崖砾石缝隙之中攫取了一杆稍粗的荆棘枝，掷了下去。
　　毫无回声。
　　这悬崖至少也有数十丈了。若是从此崖下落，必死无疑。
　　如果可以有一个借力的地方，凭借着他的能力，那就没有问题了。
　　再向下望，悬崖数丈，其陡无比，如黑洞一般森然，几乎是与下面河岸相垂直，何以找寻一个借力的地方？陈默绷紧了神经，仔仔细细地搜寻，方注意到在那悬崖侧边，有星点在微微发亮。
　　那是突木之上的叶片在反射着月光。
　　事不宜迟，陈默猛地纵身掠下，夜风凛冽，呼啸于耳边，身形扫过突木，借力转身，不及稍歇，又向悬崖下坠去。为稳住平衡，右手擦着崖壁，阻住冲劲。脚步未停，却听上方有树干爆裂之声，黄沙飞扬，还没上望，下意识迅疾一闪，那突木的根基包裹着着好大一块黄沙石块跌下，滚过河岸，掉入了河水，溅起水花数丈。
　　好险——
　　陈默霍然纵目，南方来路之上，马车奔驰如风。
　　来不及多想，赶上马车，揪起缰绳，伏上马背，横手劈向驾车人，掌风如雷。驾车人一身黑衣，措不及躲，惊声一喊，“你——”慌乱抽起腰刀，就要以蛮力相博，乱刀狂挥处，重叠迷乱，陈默也近不了其身，更无从救人，两人相持不下。就在此时，听得其身后的车厢里一阵翻动，隐隐有女子嘤泣，似是秦心在低哭。忽有男子开口道，“想救人，没那么容易——”
　　女子呼喊带着哭腔，不敢大哭让他担心，又止不住的害怕，“陈大哥——”
　　听来凄楚。
　　陈默心下着急，下手变得猛烈而狠绝，也不顾雪白刀光闪烁，手指直直插过，探到对方手腕，凌厉抑掌，那人先觉由骨缝至腠理漫麻，再看手腕经络突起，青黑如铁，待他欲横刀劈刺，手臂已然被摧断，方觉疼痛难忍，被颠下了马车。
　　马车继续狂奔，车后鬼叫如嚎。
　　“老大——”
　　车内之人好像未受任何影响，大笑一声，“公子好身手。”
　　陈默不敢轻怠，撩开车帘，睨见秦心屈在车厢，双手交叉被捆在身后，动弹不得，而那黑衣人端然坐于车前，漫不经心地冷笑，“公子，既然进来了，就也坐罢。”
　　只听得刺耳一声“嘶”，如锦帛断裂，霎时暗器四飞，陈默连忙后闪，却是避无可避，膝盖一阵刺痛，跌出了马车。
　　尘土飞扬。
　　他顾不得看膝盖上的伤口，飞身掠起，攥住了急速向前的马车的车辀，借力而上，攀住了车厢，冷不防一刀袭来，几乎刺中他胸口，陈默皱眉，双指夹刀挥腕，便将刀夺了过来，一脚踢在了那人的肩上，那人却无动于衷，淡然一笑，“公子，你又中毒了。”
　　又中毒了……
　　睥睨，此黑衣人好生面熟。样貌不凡，只是眉宇间有一股挥不去的邪气。
　　“想起来了？”黑衣人学着张潇的口气，缓缓问，“我的表妹夫，我的表妹呢？”
　　——我的表妹，表妹夫，你们商量的如何了？
　　这是张潇的原话。
　　他刻骨铭心，是张潇，让他失去了慈祥的老岳父，让铭黛失去了养育自己十八年的父亲。
　　这个人，便是那日和张潇一起狼狈为奸祸害他和铭黛的人。
　　腿上全然没了劲力，有血滴隐隐渗出，恍惚间，脑海里又想到了半年前的那次灾难，那次因为自己的虚伪而酿成的老岳父的死亡。
　　这一次，无论如何不可以再重蹈覆辙了——
　　一时间心内悲痛，恨意加深，下手就不自觉的张狂了起来。劲风横扫，如迅雷如闪电，如猛狮如野狼，黑衣人没想到陈默会突然发威，岌岌迎上，双掌交锋，才发觉此人是拼尽了全部的力量，接持不住，慌忙旋身，凌然想退，却被陈默截住了去路，急中抓起了马鞭，堪堪泼来，鞭挥似星，处处开花。陈默顺势侧身，封住其扬势，直捣那人胸口，那人不堪再打，向后一仰，滚下了车去。
　　解开了捆住秦心的绳索，来不及多问，陈默一刀劈开了绷住马嘴的布，利落扬鞭，飞速狂奔。
　　那人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咧嘴一笑。
　　李公子，你猜的没错，那陈默的确会功夫…….
　　并且还不弱……
　　秦心着实被那黑衣人给吓着了，擦掉涕泪，似哭又不似哭，“陈大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以为自己被这个世界完全抛弃了，以为没有人再会关心自己了，那是一种彻彻底底的绝望。
　　这样的心情，陈默是理解的。
　　陈默转过头，怜爱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淡淡地摇头。
　　——不会。
　　秦心已然退去了大半的稚气，下颔也不复了先前的圆润，弧线分明，浸染出了女子应有的韵态，那一弯眉眸，晶莹的好似璀璨的星辰，只是有些红肿，面色也不那么红润了，苍白的有些可怜，刘海略微散乱，却是乌黑浓密，如黛，如帘。
　　如那个只能活在他心中的妻……
　　心脏突然柔软了起来，大手掌抚过她浓密的发，让她的脑袋伏在自己宽阔的胸前。
　　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希望她可以安下心。
　　时间骤然停止。
　　马蹄踩在黄土之上，依然无声。
　　“陈大哥，我是不是你的麻烦？”
　　陈默想张口，却将话咽了下去。摇首。摊开她细嫩的小手掌，微微抿唇，唇角勾起的光影描出一种隐忍而淡然的气息，一笔一划慢慢地写。
　　——你是这一路点亮旅程的星。
　　“什么意思啊？”秦心抬起璀璨的眸，看见了陈默灰色袍衫上逐渐扩散的黑红，惊声叫了出来，“啊，陈大哥，你受伤了！你怎么受伤了，你怎么不说呢？！疼不疼啊？”
　　——一点小伤。
　　“停下来罢。我们停下来罢。我们不要走了，让我看看你的伤口。”秦心说着就要去抢缰绳，陈默转过了身去，继续挥鞭，马凄厉地长啸一声，离弦的箭一般没命的向前跑。
　　秦心拗不过他，坐回了车厢，拉过被子不再说话。


004.巧遇秦策

　  吃了许久的野菜干粮，秦心只觉的胃不舒服。陈默看了出来，这一日，陈默在秦心的手心写下：
　　——阿心，今天给你改善伙食。
　　“真的？”秦心乐的扑哧扑哧笑，“怎么改善呀？”
　　——你想要吃什么？
　　“想吃什么呢？”秦心想了想，似乎脑海里也没有具体的想法，“随便啦，只要不吃野菜干粮吃什么都是好吃的。”
　　忽然，透过车窗，看见了远处一汪澄澈的大湖泊，惊喜地叫道：“有淡水湖，我想吃鱼。”
　　——好。
　　陈默颔首。
　　——阿心这么好满足么，就只想吃鱼而已？
　　秦心歪着脑袋，“其他的暂时想不到。”
　　——野鸭子阿心吃过没？
　　“野鸭子？”秦心摇头，眼睛炯炯有神，“真的没吃过，听起来就很美味呢。”
　　陈默眉目淡淡的舒展，走在前面，害怕秦心跟不上，刻意放缓了脚步。秦心踩着湖畔软软的泥岸，起了疑惑，“陈大哥，你怎么抓鱼？不会要下水罢？”
　　陈默摇头，择下一弯狭长细柳，探入水中。湖面涟漪微微荡漾，一圈一圈泛开去。他随手拾起几粒石子，掷入水中，不出顷刻，大手一捞，两条肥鱼掷上湖岸。
　　“呀，好快。”秦心拍手叫绝，快速跑上前拾起，拎着活蹦乱跳的肥鱼，笑得眼睛都找不见了，“今天一天都够了。”
　　鱼头到处乱摆，溅起水珠在她的脸上，衬在暖阳里，泛着绚烂的光华。
　　听得鸭叫两三声，瞬间便没了声息。
　　陈默看着少女欢快的模样，不由地心下也轻松了起来，提着一只野鸭子向她走来。
　　拾柴，擦石，生火，搭木架，穿肉，不出多久，金黄焦酥的烤肉向下滴着油，传来阵阵香。
　　秦心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似乎在遐想着野味的香美。陈默一手转着穿肉的木枝，却忍不住弯起了唇角，看着火光旁熠熠发光的少女，她的表情是十足的陶醉，还没有吃到，就已经魂飞九天了。
　　确定野味已经熟透，陈默把第一串递给秦心。
　　秦心接过，迫不及待地张嘴就咬，不料焦酥的鸭肉外皮热度还未褪下，慌忙缩回嘴来，叫道：“好烫。”
　　陈默复又取回，撕下一块再给她，嘴形在说。
　　这样就不会烫了。
　　秦心不好意思地笑笑，慢慢地将鸭肉入口，肉汁晕开齿间，鲜香脆酥，忍不住夸道：“真好吃。就这么简单的野味，要比那些个玉盘珍羞山珍海味好吃一百倍。”
　　陈默听了秦心如此夸奖，眉目愈发柔和。
　　秦心凑过来，坐在他的身边，甜美的声线对他说：“陈大哥，以后你常常烤野味好不好？”
　　陈默忽然脊背僵直。
　　记忆里，那个温婉的妻子曾抬起盈盈的眼，笑着对他说——
　　“默……你以后就做陈夫人的专属大厨，好不好？”
　　他茫然地转动着木枝，却仍然是点了头。
　　——好的。
　　还好陈默的膝盖伤的并不重，他也不会因为伤痛减缓了路程。在路上颠簸了大半月，终于进了城。吃了半个月的野菜和干粮，秦心望着城门，高兴的直叫。
　　“陈大哥，进城啦。”
　　陈默颔首。
　　“进城，进城啦——陈大哥，你看你看嘛，这城门多漂亮啊。”秦心摇着陈默的胳膊，欢呼，“快点看呀，这城门虽然比不上长安，但是多么好看啊。”
　　陈默抬起头，略微看了看，颔首。
　　“我们去吃饭罢。找一家干净的食肆大吃一顿，好不好？”忽然，秦心想到了什么，“去食肆之前，还是先找一家医馆看看你的伤。那么多天都没有治，不会烙下什么毛病罢？”
　　医馆弥漫着微醺的草药气息，闻来甘润清涩，药橱前，一个青衣大夫执笔记着些什么。白净的面庞，清瘦的背影，侧脸文秀，像一个人。
　　秦心不敢确认，忐忑而小声地叫，“哥……”
　　那大夫无动于衷。
　　“秦策……”秦心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哥？”
　　那大夫这才转过脸来，呆了一呆，“阿心？”
　　真是秦策。可是——
　　秦策一身素的青衣，似乎有些旧，却是干干净净，挺拔而略显削瘦。右半边脸，隐隐刻着四个字，流三千里。字刺的不深，发着稀薄的青光，与他白皙的面庞相映，有一种奇异的美。
　　“哥，你的脸……”
　　秦策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文，笑容和煦，“这是刺配过的痕迹。阿心，怎么会来到这里？”转而面向陈默，颔首，“陈公子也来了。”
　　“我们……”秦心话在嘴边，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说来话长呢。总之，一塌糊涂，一筹莫展，而且，一言难尽。”
　　“呃……”秦策点了点秦心的额头，“你个小丫头，说话还是和蹦豆子一样。哥哥不在身边了那么久，性格一点都没有变，还像没长大。”
　　“人家本来就没长大嘛。”秦心四下望了望，“爹呢？娘呢？爹娘没和你在一起啊？”
　　“嗯。”秦策顿了顿，“以后再和你说。你和陈公子怎么会在这里？来医馆干什么？”
　　“是陈大哥。陈大哥为了救我，在去江西的路上受伤了。膝盖流了好多血，还不肯在路上歇。这都过去大半个月了，还不见好，好不容易进了城，寻个大夫仔细看看。”
　　“来，让我看看。”秦策从柜台绕出，带着两人走向木几。
　　把完了脉，秦策沉吟了良久。
　　秦心着急，“怎么样？要不要看看膝盖的伤口。”
　　秦策摇头，“脉象紊乱，中气不足，丹田淤郁……他中毒了。”
　　秦心大惊失色，“中毒了？”
　　他中了毒，她居然不知道？
　　秦策一怔，询陈默道，“每时每刻忍受着削骨之痛，你从来都不说的么？时有时无的意志和神智，你居然都不让阿心知道么？”
　　陈默眼睛微闭。
　　他没有刻意隐瞒，也没有直率坦白。只是这样的伤痛，习惯了一个人背。如果真的要有一个人与之分享，那他可能会被逼死。
　　会被自己……逼死。
　　秦策看了陈默的神色，突然心生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是同情，是钦佩，抑或是另一种形式的感同身受，又也许都参杂着一点，知道自己无论问什么他都不会回答，也就不再多问。写下一张方子，转身去抓药。
　　“虽然膝盖的伤不重，但毒素已经侵体。陈默的这个毒，需要时日化解。就算他体质再好，也大致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如果去江西不急的话，就在这里住下罢。我在这里尚有一个落脚的地方，陈默和我住。阿心，你等会儿和我来，我去给你安排住处。要是你们不反对，就这么定了罢。”
　　陈默沉吟着，并不表态。
　　秦心倒是很高兴，“好啊。我最不喜欢坐车了，刚好利用这段时间休息休息。”
　　拾阶而上，秦策带着秦心走进医馆内厢，沉案微坐。秦策从案下取过白釉下彩玲珑杯，为妹妹斟上清清一壶茶，笑容温暖，“先前在下面，不好说话。还没有问你，陈公子为什么要去江西，在路上救你而受了伤，又是怎么回事？”
　　秦心一五一十地从她去陈家那一日开始讲，一直讲到进城。讲着讲着，不由得就想到了陈默醉倒在杜姐姐坟前的场景，沉默而凄楚，那是一种有苦说不出来，有爱却难以出口的悲凉。那样苍凉的背景下，一个挺立着的汉子，用粗糙而削瘦的手掌，一点一点触摸着冰凉的石碑。她却只能看着，远远的看着，不能够聆听，也不能够分担。
　　又湿了眼眶。
　　秦策从怀中取出白色汗巾，替她擦拭眼角，“世间总是会有很多的事情难如意，我们不能够避免，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放平心态。阿心，”他收下汗巾，直视秦心的眼睛，缓缓的说，“以后你就会明白，能够活下来，就是一种幸福。”
　　秦心不说话，吸了吸鼻子，“哥，你还没有告诉我，爹和娘在哪儿呢？”
　　“他们……在路上，走了。”
　　“走……”秦心迟疑着，“走……走到哪了……你该不会是说……”
　　秦策眼波微微闪了闪，淡淡的说，“流放三千里，发配一年，交困如隶。爹不堪忍受其苦，年迫日索，固有宿疾，病终在了洛阳外郊以北六百里。娘忧痛过度，也随着爹去了。”
　　雪上加霜。
　　秦心眼神奇怪了起来。
　　光线无声无息地浸漫过来，秦策右脸上的四个字变得分外明显，却是丝毫没有减少他眉眼的温和。
　　“阿心，我们只能接受。”他说，“爹娘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秦心没有哭，却是看着杯中的茶水，手掌紧紧握着已经冰凉的茶水杯，安静而乖巧的笑，“哥哥，你说的对。能够活下来，就是一种幸福。”
　　所以，我和哥哥，都是幸福的。
　　要珍惜。
　　秦策喟然点头，牵起秦心的手掌，就像以前无数次秦府桃园嬉戏一样，“来，哥哥带你去寻住处。”

005.怜卿夫人

　  走进一户庭院，庭院内芳草凄凄，全无外城那般无生气之色。一座小型石山首先映入眼帘。石山是用天然绵山石堆砌而成的，看似疏朗，浑厚，点缀怪石嶙峋，深邃黝黯中不乏素气，石头的纹理细密中不乏大气，乍眼一看，都觉亲切。石山周围是青翠的花草，相间种着几棵稀疏的梨树和桃树，花石相映成辉，颇为雅致。石山之后，线溪的瀑水从石隙中淌漾而出，汇聚而成一泊清泉，泉水以砾石为底，数条小鱼浅浅游荡，瀑泻处，溪泉汩汩涌动。
　　很典雅清幽的庭院。
　　再往前走，清泉渐渐变宽，绵山石和花岗岩交错叠成的岸堤也渐渐变高，梨桃也渐渐变少，岸堤的一角整个被一片柳林包围。柳条儿丝丝下垂，点入水面，幽幽浮动，漾起圈圈的涟漪。柳条从中，一个石碑若隐若现。石碑上用黑色的砚墨写下三个大字，却是秦策的字迹。
　　怜卿湖。
　　秦心不解地看着秦策，“哥，这里的石碑为什么要你来题字？”
　　“这座庭院的主人是我曾看望过的病人，人很好。不但在我生活中给了很大的帮助，而且还对我……算了，阿心，和你说你也不会太明白。”秦策尴尬笑笑，“现在我帮忙的这家医馆，就是她开的。其人性子太过认真直率，想什么便是说什么，没有太顾虑的。等一会儿你见了，就知道了。”
　　“听你这口气，庭院主人是位姐姐么？”
　　“是位夫人。”
　　看秦策欲言又止的样子，秦心心里直嘀咕，不会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罢，不过细细想来，在这小城中，若是能够遇上非凡人物也是件稀奇的事情呢。
　　湖上近岸的一片水域漂浮着洁白的睡莲，睡莲下藻荇交横。前方忽远忽近的湖水，像是把湖岸淹没了。只留下水榭画廊迂回在湖面上。
　　依廊前行，画廊是半遮式的墙，墙面每隔五米就会有一个雕刻精美的漏窗，漏窗大小不一，形状也不尽相同，有的窗内还镶嵌着各种镂花，有的窗沿叠络着各种水晶花。墙的另一面紫红色的碎花藤蔓蜿蜒流转，靡靡然伏起在半悬空的花架上。月光透过藤隙，将湖面的水花折射在墙沿上，投映出五彩斑斓的图案，闪闪烁烁。
　　出了廊子，有丫鬟迎上，“秦公子来找夫人？”
　　秦策点头，“有劳通报一声。”
　　庭院夫人三十出头的样子，褐色衣裳，体态微腴，金色朝阳六凤钗斜帻高髻，珠圆玉润，华贵风韵，自后厢缓缓走出，广袖流连，坐于茶案之前，与两人相对面，勾眉笑道，“秦公子可是久日未有来瞧了呢，今儿造访，可有他事？”丹凤眼流转，“可是与这位妹妹有关？”
　　“这是我妹妹，阿心。”秦策介绍道，“初到小城，无处容身，望能在此借宿些许时日。”
　　“这事倒是简单，好说。”夫人笑，“偏偏是有了事情才到怜卿这小居来瞧，你可是心野的很呐。”
　　怜卿是她的名。
　　秦心捧起茶案上的黑玄陶茶杯，喝了一口，这是什么夫人，说话好奇怪……
　　秦策白皙的脸上微微一红，严肃着道，“这几日医馆比较忙，没能够及时向季夫人汇报医馆的情况，还请见谅。”
　　恰在这时，丫鬟进来问要不要准备客人晚膳。那夫人娇俏一笑，“要不要呢？”后又自己答道，“准备罢。”
　　吃了晚膳，别了秦策，季夫人亲自领着秦心去厢房。
　　“阿心，我可以这样叫你么？”
　　季夫人转过头来，笑容沾染上了夜空的倦色，却是有一种成熟的风韵。
　　秦心迟疑地点点头。
　　“阿心，我今天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很特别。”她缓缓地呵出了一口气，凝结成了白色的水雾，“也许你也是一个认真的人罢。”
　　“我？”
　　“是，你。”季夫人丹凤眼流过秦心提着灯笼的手，“这冰花芙蓉玉的环儿很美。想必将这环儿套在了你纤手上的人儿，也是个俊俏的少年公子罢。”
　　“他不理我了。”秦心面上漾起了失落。
　　“所以，我没有看错，你是一个认真的人。”季夫人好像自问自答一般地说着，“还好我没有太老，我还可以讲出这个玩意儿的寓意，爱情的坚贞不离，是不是？”
　　秦心回忆，“那时，睦旨哥哥还念了一首诗，好像是……拈指环相思……”
　　“拈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这是王氏的《与李章武赠答》。男子哄骗女子时候，用的都是一样的戏法。”她轻轻撩开廊壁镂空的格子窗上掉下的藤蔓枝桠，“他负了你，你却不恨他。”她轻轻摇头，“太认真了不好，会受伤。”
　　秦心若有所思。
　　“就像我，我是吃够了这认真的苦了。”她像是自嘲一般，莹莹眼中尽是落寞，就像绚烂至秋只剩酴釄，“你一定觉得我今天和秦策的对话很奇怪，一定认为我是个疯女人。却不了解，我是太寂寞了，寂寞着过了春，寂寞着过了秋，寂寞了半生，才方晓得，认真的苦滋味。”
　　认真的苦滋味。
　　秦心自问，可有初尝。
　　有的。时光就算堆积成了山，热爱就算全付了水，她也记得，那个少年带给她永永久久的伤害，却依然忘不了，孩提时候的美好时光。这便是认真的苦滋味。
　　“你看到这廊子上每隔数尺挂上的灯笼没。”
　　一盏一盏火红火红的灯笼，挂于回廊悬梁之上，照耀着庭院的每一个角落。
　　“它是我这么多年唯一的依靠，可以让我不害怕，让我安安稳稳的睡觉。”
　　“怜卿姐姐，你的丈夫呢？”
　　“我没有丈夫。”她淡淡的说，说得如尘一般飘逸，那语气好似在说着别人的生活，与自己没有太大关系，“我本是青楼商女，他是久负盛名的江南才子。第一次到小城，点着名儿要我。原本只应该是逢场作戏的，我却当了真。他来青楼，来看我，我便喜；他抽身而去，离开我，我便失落。其实，我也不是没有身段的，只因为一枚冰花芙蓉玉，我就傻傻的交付了心。这玩意儿，很害人……”
　　“后来呢？”
　　“后来，他娶了妻，有了子嗣。于是，我便退却了他的生活。”
　　秦心眨了眨眼，“那你现在还爱他么？”

006.情之为物

　  她笑笑，“爱是什么啊，爱便是这每一个灯笼，都能够让我觉得安全，觉得温暖，却是吹弹可破，一不小心，便会焚了身。”到了客厢前，季夫人缓缓推开门，点上灯，“就是这里了。”
　　秦心没有进去，仰望着这一栋红漆楼，远远看时感觉和一般的漆楼没有什么不同，细看确实贵重得很，是用红色的玉琉璃铺楼檐，每一个瓦片都雕刻着图案。门窗的雕花更是新颖出奇，梅兰竹菊柳桃荷莲二十四种高洁植物一一不同。楼顶也是建的厚重硬气，平面呈矩形，正脊处前后两坡相交，四条垂脊坐立在前后两破边沿，又划分出左右两坡，分别交于正脊的一端。这样的重檐庑殿顶，使整个楼阁颇为气派。
　　“这个庭院是他为你修的么？”
　　“是他给的银子，我自己找人建的。年纪大了，在青楼呆不下去了，自己安一个窝，等着老死罢。”她理了理软榻和被子，“可以睡了。”
　　秦心走进其内，房间很大，内屋装饰与漆楼风格相符，珙桐实木的案几，锦绣镶边的帘幕，繁复的雕花槅门，以条案为正，墙左挂风、晴、雨、雪四幅画，墙右挂梅、兰、竹、菊四幅画。
　　想必，那个负心人定觉的亏欠她太多。
　　才会寻得如此奢侈的方式给以安慰。
　　想必，这么多年，那个负心人也不好过。
　　失去了这样值得爱的女子。
　　“今天说得多了，你莫要见怪。”季夫人微微笑，“只不过是想找个人儿说说话。”
　　“季夫人说的话，我很爱听。”秦心俏皮一笑，“季夫人也让我了解了一些道理。”
　　“不敢当。”她的眉目之间敛起了凄迷，“只不过，遇到了相同的傻人儿罢了。莫要再傻下去了，兜兜转转几十年，终了孑然一生，误了自己。”
　　秦心点头。“我记住了。”
　　月色入户。
　　清明如水。
　　人终究只是人，面对苍茫尘世，命理姻缘，既是无可奈何，又难免会做困兽之斗。秦心住在季夫人的隔壁房间，从榻上缓缓坐起来，撩开帷帐，一点一点挑着灯芯，看着火光如心情跌宕着，一切原本不是好好的么，为什么我还没有反应清楚，爹和娘就走了呢。
　　天大地大，现在我没有家了。
　　漂泊着，我没有家了。
　　食指上，那枚闪亮的冰花芙蓉玉还在，爹爹和哥哥都劝过我要把它扔掉，我一直舍不得，不相信。可是，家被睦旨哥哥和李伯伯拆散了，房子被睦旨哥哥烧掉了，爹娘被睦旨哥哥和李伯伯害死了，兄长被睦旨哥哥和李伯伯毁容了，我也就再也不能够执迷不悟了。
　　秦心摇摇头，不可以再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了。
　　我也不要在认真下去了。
　　如果我可以，我会好好活着。
　　如果我可以，我会将你加诸我身上的痛苦全部都讨回来。
　　如果我可以，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曾经对你的依赖变成恨，然后再将你加诸我身上的痛苦全部讨回来。
　　秦心把指环取下，掷入烛台上还在跳动的火苗。
　　你听到了么……
　　噗——
　　吹灭灯，复又躺了下去。
　　闭上眼，渐渐地睡了过去。待起时，已经天亮了。
　　早膳清淡而可口，秦心吃过之后，抹了抹嘴巴，甜甜地笑，“谢谢季夫人。”
　　坐于对面的季夫人微微点头，“阿心，你在这里住着，如果有什么觉得不方便不周到的地方，就和我说，不要客气。我这里也没有什么什么可以讲究的，你就当作在自己家一样。”
　　说罢，起了身，对秦心微微摆了摆手，走进她的卧厢。
　　干净整齐的方塌之上，叠好了几件衣物。
　　季夫人拿起最上面一件，打开来，湖水绿的丝绸缦衫，轻柔如空气，曼妙好似蝶翅，做工也极为精巧，一看便是上乘之作。
　　“阿心，好不好看？”
　　“好看。做这件衣裳一定要花不少银子吧？”
　　季夫人不答，痴痴地望着缦衫，“这些都是年轻的时候，他给我的，我一直不舍得穿，直到现在，年纪大了……也穿不成这样年轻的颜色了。”
　　“可是，季夫人现在是别有韵味呢。”
　　“不行了，”她摇摇头，眼中尽是落寞，“阿心，你试试，可不可以穿上，要是合适，你又不嫌弃的话，就拿去穿罢。就当作是帮我一个忙，圆满了我的一个遗憾了。”
　　秦心穿上，粉白的肤色衬上湖水绿的清爽，很好看。
　　“年轻真好。”季夫人如春山如浮水浅浅地微笑，“阿心，今天想好要干什么了么？”
　　秦心想了想，“还没有想好，先去找哥哥罢…….”
　　“嗯。”季怜卿颔首，“让秦策去账房取二十两，带你逛逛小城，置办一些女孩子需要的东西。医馆那边，就先不要管了。”
　　“这怎么行？”秦心忙摆手，“这样不好罢……”
　　季怜卿淡淡地说，“这和你无关，秦策是该休息一次了。”
　　去找秦策，医馆刚开门，秦策和着其他伙计在做清扫。看见秦心穿着怜卿夫人的衣服，似乎有些吃惊，随即僵硬的笑了，“阿心，你怎么穿着夫人的衣裳？”
　　秦心拉起裙摆，随地转了一圈，裙摆绽放着宛如水面睡莲，很是娇俏：“怎么，不好看？夫人送给我的。”
　　“可以。”秦策的面色显得极为不自然，白皙的脸颊突然透出了微弱的红。
　　小城很安静，也很安逸。
　　一直沿着唯一的街道往前走，边走边逛，一直到逛无可逛。秦心忽然又看到了小摊上那样漂亮而又璀璨的紫玉首饰，有一双璧人立于摊前，那男子言笑晏晏，女子弯唇莞尔，俨然是幸福的神色。秦心不由得撇了撇嘴，别过了头去。
　　“阿心，都过去了。”秦策的眸光永远是温暖的，轻轻地笑着，牵起了秦心的手。
　　“嗯。哥哥说得对。我不会再去想了。”秦心也回报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忽然，秦策的眼神停留在远处的阁楼上，那个红衣女子。


007.红裙商女

　  是那个妖娆风华的女子。
　　秦心顺着哥哥的眼光看去，那个女子披散着头发，大红色缎带有如火焰，炙热地扭动着腰肢。
　　春楚楼的门庭宽而高，凤朱纹绣萦绕门梁，流苏如漪，门楹上刻娇艳欲滴的大红牡丹，瓣瓣柔媚中，春楚楼三字小巧精致，与绛色的花朵相映生辉。门框漏出的内厅之内，灯火大明，她站于数十椿木同鼓包围之内，在波斯地毯中央，旋转起舞。
　　银屏之后，乐师拨弦执瑟，流音起伏婉转，疾疾如风，缓缓如霁。演奏的曲子是一枝花。动荡的曲风，柔媚的曲调，时喜时悲的韵律，仿佛那调子不是音乐，而是植物，可以生长，可以跳动，可以蔓延，延展至门外，萦绕着每个听者的心间，让聆听到的人不由得心神荡漾，心旌生波！
　　在时欢时慢的乐曲之下，那个女子忘情舞动，她折腰，她跳跃，她生姿的妩媚在清新典雅的厅堂之内划出一道红色的虹光！
　　好一个妖冶女子！
　　她不像是人间的尤物，却像是火红大尾的狐狸，妖精一般的风骚！
　　秦策不由的住了足，目不转睛地看着。
　　只见那女子红袖萦绕，广袂旋转，赤足独舞，厚唇张启，沙哑而妖媚的嗓音，细一分就太柔，粗一分过野，天籁一般的涤荡心旌，一句一句的曲子词充斥着狂热的激昂和宣泄。
　　——我乃郎君领袖，风骚梨园魁首。堪竞红杏娇，赛比牡丹柔，想他梁园无忧。你纵风liu酒诗谙熟，银筝风月章台常游。五音六律功名后，伴梦醉至灞岸休！
　　字字清晰，如玉盘掷地，圆润有声！
　　“咚！”
　　“咚！”
　　“咚！”
　　椿木同鼓齐声大作，红烛应声熄灭，忽明忽暗的光线之中，那个红衣艺妓身上佩戴的宝珠顿时散发出耀眼夺目的光彩，天光暗淡无色，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声息，唯有那个妖艳魅惑的热情而又奔放的挥洒着汗水！
　　秦心陶醉不已，踮起脚尖凑到秦策的耳边惊叹：“那个跳舞的姐姐好漂亮！嗯。嗯。我乃郎君领袖，风骚梨园魁首……唱词好狂妄啊！”
　　秦策听的好如痴了，只是淡淡的唤着女子的名字：“虞鸢……”
　　“那个姐姐……”秦心张大了眼睛，忽然悟到了什么，“在长安的时候，我见过她！”
　　“她是长安平康坊的花魁，虞鸢姑娘。”秦策叹了口气，“她怎么会在这里？”
　　秦心不解的望着秦策：“哥哥，你怎么会认识她的？”
　　秦策低了眸子，“在长安的时候，曾有过一面之缘。”
　　里面的气氛更是热烈，椿木同鼓的闷响犹如喷射出的火花，点燃了整个春楚楼的大厅，鼓点所宣泄出的激情，如雷霆万钧如山崩地裂，强势压面而来。
　　这样的绝代佳人！这样的风骚女子！看到这里，在场的所有男子全都咽起了口水。
　　虞鸢一个旋转，衣袂飘逸、风神媚惑，右袖高扬，霎时花瓣漫天，鼓声歌声戛然而止。红烛瞬间明亮。半响的寂静，随后掌声如雷，排山倒海响起。
　　秦策一抬起眉眼，便看到虞鸢投射过来的眼光。这眼光媚而不浮，艳而不妖，烈而不淫，似是冷如冰山，却炙如流火。
　　一曲听毕，秦策不愿多留，眼里些许遗憾，只是拉着秦心，淡然的道：“阿心，我们走罢。”
　　秦心意犹未尽，还想听，恋恋不舍的望着里面。秦策没办法，就也这样站着，却不知道如何是好。神志居然不知不觉的凄迷了起来，再回过神的时候，发现已经被秦心拉到了春楚楼门口。秦心拉着他的手，不时赞叹几声，身旁的人儿一个个都听的入神，他站在人群中央，只是觉得不自然。
　　虞鸢挑眉远目，娇媚莞尔，火红裙摆随手一挽，霎时流落成一弯红云，就像夏日黄昏之下漂浮着紫边的晚霞，魅的撩人，似乎只要划过一丝星，就能瞬间燃出无数流光和火焰。她柔荑轻举，如花面颊如沐春风，笑的肆意而欢快。而鼓点灵性十足，声音闷沉而肆意，配合她疯狂的舞动，妖如夏花，舞如鸾凤！
　　裙裾飘飞，步步生莲，如蝶旋转至门沿。
　　额间的鸳鸯黄随着身姿的舞动折射出一种独特的光泽，发髻上斜别着一朵盛开的红牡丹，瓣瓣鲜艳，媚眼瞥过秦策的颊，向后弯腰，一个夸张回旋，如柔荑的纤手微微一钩，在秦策的胸前微微点了点。
　　“秦公子……”
　　淡淡的痒。
　　淡淡的心襟荡漾。
　　秦策不由地呆滞了一下。而虞鸢却只是不经意地流转回波斯毯中，顾盼生姿，扭动着臀和胯，继续放肆而夸张的唱道：“人间三月烟花漪，流落凡尘做歌女。潇洒一世做游戏，贪恋余温怎无意——怎无意，怎痴迷——逢场作戏莫相疑！”
　　唱最后一句词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如春山如浮水的眉向着秦策微微一挑，卷起千番妖媚，似乎是只对着他一个人唱着。
　　秦策顿时说不出话来。
　　拉着秦心走出了好远，这才慢慢的从胸襟的口袋里掏出了刚才虞鸢悄然递给他的信笺。
　　上面只有四个字。
　　“为我赎身。”
　　为我赎身——
　　秦策握着信笺，愣了半响，这才又将其叠好，放入衣襟。
　　秦心好奇：“哥哥，上面写了什么？你怎么了？”
　　“我很好。”秦策和蔼的笑，眉目更加清澈，把秦心的手掌圈在自己的手心，“阿心冷不冷？”
　　“不冷。”秦心弯起眼睛，“哥哥握着我的手，我就不冷。而且，季夫人给我的裙子，也很暖和呢。”
　　秦策挽了挽右脸的刘海，青白色的刺字透过发隙隐隐可见，薄薄的唇，脸颊两汪浅浅的酒窝，微微笑着，眸光清明而干净，就好像暖春的阳光，和煦而明朗，有一股说不出的温和斯文。
　　“肚子饿了罢？”秦策说，“再往前走，就有一家食肆，那里的粟米饭和菰米粥都很好喝。”——***——亲爱滴们，让偶滴书宝宝住进你们的书架吧，偶保证，她会很快长肥哒~嘿嘿，唯遥谢谢大家。鞠躬~

008.探听消息

　  春楚楼的歌舞适才结束，这会儿食肆里热闹非凡，等了很久，好不容易找了个位子，却是周围都挤满了人。店小二殷勤地招呼着，嘴巴十分利落：“二位客官，小店招牌浆水粥、葱粥、糜粥、斋粥、粟米饭、稻米饭、麦饭、雕胡饭、五邑饼和皮索饼，还有肺饼，您要些什么？”
　　秦策望了一眼秦心：“我们点粟米饭和菰米粥罢，贵店可有红鲤？”
　　小二笑答：“有的有的，昨日才到的上好的苏州河的红鲤，色香味美。客官可真会点菜，这菜啊，要在以前还没有呢。”
　　却听到对面桌上，四人高声谈论着什么，说话的人是眉飞色舞，听话的人也是满面春风，只因食肆实在人多，听也不太清楚，勉强传的只字片语，想来是和刚才春楚楼的歌舞有关系。秦策只念有可能和虞鸢牵连，便向小二问道：“对面的那些人在谈论什么，怎么这么热闹？”
　　小二看了他们一眼，“您二位不是从春楚楼来的？”
　　“是，但是，来得晚，没有听上太多歌舞。”秦策问，“怎么，真的和春楚楼有干系？”
　　“您从春楚楼来的都不知道哪，”店小二有些吃惊，一边给他们倒水，一边夸张的俯近秦策和秦心，故作神秘的说，“就是在说春楚楼！别看今日春楚楼这么热闹，这么大排场，其实还不是为了让楼里的那些个姑娘好嫁人。”
　　秦策面色一白，随即笑道：“这又怎么说？”
　　店小二看她们的脸色，是真的不知道，洋洋得意起来，继续说道：“春楚楼虽说是坐落在这小地方，但名气可不小哪，富到京贾，达至朝臣，都有她们的生意可做。春楚楼的姑娘啊，有两个来源，一是长安年纪大了不能够再接客却又无处容身的歌妓舞妓，二是穷苦人家卖到这里经过调教懂些诗画会些戏曲儿的小姑娘。虽说这些姑娘的价钱不高，但经过春楚楼调教之后，一个个都相当懂得侍奉人，千般色艺，雕虫淫巧，样样拿手。”
　　秦心忍不住插话：“那今天的歌舞表演和她们嫁人有什么关系呢？”
　　“姑娘就不明白了。”店小二说起她们嫁人一事，却是颇有激愤，“那些姑娘调教的好，就是为了让他们能够嫁人呀！大部分是给官家或者商贾嫁作小妾，也有一些嫁不出去的，啧啧，那就只能被卖做通房丫头了，那还是好的，有的连丫头都做不成，过个两三年还是没人要的话，就直接被赶出去了。”
　　秦策一口茶喝不下去，慌忙又问：“那嫁的好的呢？是不是就可以安平了？”
　　“哪儿有嫁得好的？！”店小二又给秦策续了一杯，作势叹了口气道：“春楚楼是什么地方！能够让那些姑娘有个好归宿？！在春楚楼买小妾的老爷大部分都年过半百了，甚至做那些个姑娘的祖父都有余头儿。我就听说一个，好像是什么泾原节度使罢，姓周的老爷子，都快九十了，就在去年这时候儿，买了一百多个姑娘回去，居然听说有姑娘受不住，死了！唉！”
　　店小二一走，秦心握着茶盏，垂眸，道，“第一次看到虞鸢姐姐的时候，我格外不喜欢她，觉得她身上脂粉味道太重，而且，她还是给睦旨哥哥送信的，我就觉得她不像是好姑娘。可是，现在听说她原来那么可怜，我也觉得不好受了。”
　　秦策听着秦心的话，感觉胸口憋闷，怎么张口也喘不过气来，面无表情的点头，声音好似嗫嚅：“如果我可以帮她就好了…….”
　　秦心没有挺清楚秦策的嗫嚅，便问：“哥哥，你说什么呀？”忽地，悟到了什么，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秦策，“哥哥，你说你喜欢的姑娘，一身红衣，不会就是说虞鸢姐姐吧？”
　　秦策的脸色越发惨白，右颊上青白的刺字也显出了可怖的颜色。他不答，只是嘱咐秦心，轻轻道：“阿心，吃完饭，我就送你回去罢。你初入小城，劳碌奔波，应该多休息几天。等过几天休息好了，哥哥再带你逛，好不好？”
　　秦心圆脸粉俏，眉眼一弯，说不出的娇憨乖巧：“好。”
　　不愧是千里迢迢从苏州河运来的红鲤，果是味道鲜美，柔嫩而滑润，入口香甜，细细嚼来，唇齿留芳。伴着粟米饭和菰米粥吃，更是难得的佳肴。秦策没怎么吃，光顾着挑刺，然后把剥去了皮和刺的鱼肉夹进秦心的碗里。
　　秦心笑嘻嘻：“哥哥，你吃嘛。”
　　“嗯。”秦策慢吞吞的扒着粟米，“哥哥常常来这里吃，吃的时候还很多。你可是第一次来，必须要多吃一点，听到没？”
　　说完，又给秦心夹了一块大大的鱼肉。
　　“嗯。”秦心一点一点地吮着红鲤汤，清清淡淡的鱼腥，伴着汤汁的香甜，盈在唇齿之间，顺滑爽口。
　　“真的是很久没有吃过红鲤了。”秦心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伤怀，“以前杜姐姐还在的时候，陈大哥总是会想着法子，变换着各种口味做好吃的。就算是杜姐姐自己下厨，哪怕是极为清淡的饭菜，也能做的十分美味。后来，随着陈大哥逃出了长安，一路来到了这里，途中喝河水，吃野菜，陈大哥身上还带着伤，现在想来，还能够吃上这样美味的红鲤，真的应该觉得满足了。”
　　秦策听来，心中酸涩，看着秦心消了些稚嫩之气的脸颊，有些心疼。便将妹妹拥在怀里，语气有些自责：“是我不好，没能够照顾好阿心。以后不会了。”
　　“哥哥，你不用自责。”秦心睇着秦策，摇头道，“我不应该再要别人照顾了，我要自己照顾自己。”
　　毕竟，我应该长大了。
　　周围变幻万千，我也不应该再做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了。
　　照顾好自己。
　　阿心。
　　秦心这样想着，嘴角忽然漾起了一丝笑，对着秦策道：“哥哥，陈大哥这几日怎么样？”
　　“他在养伤，这几日好很多了。”秦策看着秦心忽然漾起的笑意，但觉得娇俏，忍不住上前捏了捏秦心的脸颊，“怎么，想他了？”


009.夫人相助

　  “嗯。我要去看他。”秦心咽了一口粥，道，“吃过饭我就去。”
　　“那你快些吃，我送你。”
　　“不用啦。”秦心轻轻道，“我知道地方，自己去就好了。”
　　“哦，”秦策颔首，眼睛里尽是宠溺，微微笑，“不要我打扰，那我就不去打扰了。”转而，又补充道，“阿心，是真的长大了。”
　　秦心听出了秦策话里没有说尽的意思，面颊微红，嗔道：“哥哥！”
　　秦策就只是笑，笑的整个人都好像泛着明亮，干净的青衣衬着明亮的笑容，平和而温暖。
　　别了秦策，秦心转入秦策的住地，来看陈默。
　　“陈大哥。”秦心推开门，轻唤。
　　陈默正在整理秦策的书橱，转过身，看到秦心，随即笑了，点头。
　　——阿心来了。
　　“我给你带了金枝坊的醋红鲤，还有五邑饼和菰米粥，很好吃的。”秦心把食盒放在案几上，看陈默从书梯上走下，手中捧着一本书，便问，“陈大哥，这是什么啊？”
　　陈默把书放在案几上，秦心拿过，一看，却是《李义山诗集》。便放在了一边，打开食盒，饭香霎时扑面而来。陈默把筷子递给秦心，已是先行夹了一块放在了秦心的碗里。
　　“我吃过了。”秦心笑嘻嘻，“刚才和哥哥一起吃的。”
　　陈默以手做字，微微弯唇。
　　——阿心，在这里住的习惯么？
　　“嗯，季夫人很照顾我。睡塌很暖和，被子软软的，夫人还专门为我点上了香草，今早起床，一觉无梦。”秦心笑颜如花，“陈大哥，你呢？”
　　陈默颔首。
　　——很好。
　　秦心大致讲了讲今早发生的事情，陈默淡淡的听着。提到虞鸢，秦心将她的歌舞描述得绘声绘色，十分生动，话里行间都透露出了钦佩。陈默偶尔点头，比划着附和几句。吃过了饭，陈默送秦心回怜卿的庭院。
　　路过春楚楼的时候，人群已经散了很久。秦心指着春楚楼鲜艳的门楣，笑着对陈默道：“陈大哥，我说的特别好看的歌舞就是那里。那个姑娘真的好厉害，唱词写的十分狂妄，舞蹈跳的比胡人还潇洒。如果今天你也在就好了，你一定也会像我一样喜欢的。”
　　陈默举目秦心所指之处，不过是普通的青楼，莺莺燕燕进进出出。却看到高阁，有红衣女子抬起明利的眼，流波扫过阁楼之下，瞥见了他，呆滞了番，忽又撤下木格窗。
　　“就是那个姑娘。”秦心转过头，似是思忖，“她怎么又撤下窗子了？”
　　陈默抿唇，不答。牵着秦心向前走。
　　到了怜卿的庭院，陈默三叩门辅，门房看到秦心，行了礼笑道：“秦小姐，你回来得正是时候，秦公子就在里面和夫人说话呢。”
　　秦心疑惑：“哥哥不是说他回医馆么，怎么在这里？”
　　“秦公子说是医馆有事情要向夫人禀报，直接进了待客阁。”
　　“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找哥哥。”秦心笑眯眯，“陈大哥，你要不要去里面坐坐？”
　　陈默摇头，意思是不去了。
　　秦心未经思索，直接走去待客阁。门是虚掩着的，门口侍女看见秦心，神色慌张，微微行了礼，朗声叫道：“秦小姐。”
　　秦心和她相距不过清丈之地，侍女朗下声音，似是有意唤给阁中之人听。纵是大意如秦心也听出了疑惑，皱眉问道：“里面在干嘛？”
　　侍女不禁冷汗涔涔，忙向后退了一步道：“小奴不知。”
　　恰在这时，季夫人施施然打开门，面色微红，韵态毕现，柳眉飞扬，淡淡道：“是阿心回来了？”转而向着侍婢轻摆手，“你下去罢。”
　　“兄妹心有灵犀，我这也是方才落座，阿心就寻来了。”
　　是男子清明的嗓音，沉静中透着安定，秦策从内里缓缓走出，和善微笑，“先前还在和夫人道谢，在这里停留的日子，需劳烦夫人多加照顾。小妹还小，许多事情不周到，很多道理不清楚，夫人且莫见怪。”
　　此番话一出，秦心不由得感觉局促起来，面上微窘，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复谢道：“季夫人，阿心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从心里谢谢夫人。”
　　“阿心真是懂事。”怜卿笑着，“你哥哥的话，听听则可，不能信之。你在夫人这里住着，是夫人喜欢你，夫人欣赏你的品质，夫人在你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你在这里住着就是，住多久，夫人都乐意。”
　　秦心听到这话，心中不由一暖。
　　秦策复又微笑和蔼，“夫人，阿心，我先回去了。”
　　“嗯。我陪夫人送你出院子。”
　　忽地，秦策有些不安，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转头对秦心道，“夫人听闻你爱吃红豆糕，特意差人买了些，就在厨房里。你现在去瞧瞧罢。”
　　“先前听秦策说起过，今天刚好府里有人要出去，就命人带了些。没过多久，应该还是热着的。”夫人眯眼的模样极是可亲，“阿心，快去厨房瞧瞧罢，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未有多想，秦心乖巧应从：“好。”
　　直到绕出了廊子，秦策这才缓缓舒下一口气，眼里泛起了少有的凄迷，混合着清白的刺字，显得苍白而疲惫，浅浅地摆手，道：“夫人，秦策知道，怕是有生之年都还不完你的情，你的恩。秦策是个无能的人，家道败于吾亲手，父母亡于吾眼前，亲朋佳友皆轻我，蔑我，此等顽劣之人却得到夫人如此抬举，实是三生有幸。今生纵是不能交心，只祈求来生了……”
　　季怜卿微笑打断，明眸亦是倦色深重，“你当然要好好谢我。但，我要什么，你也是知道的……”
　　秦策略有沉吟，“我知道。”
　　时值秋意渐深，此地已经过了淮河，秋的影子并不浓厚。薄凉的风微微拂面，几许清淡，几许绵暖。夫人就这么静静站着，轻轻叹了口气，“能帮你的，我定然是会帮的。但我真的……”她顿了一下，道，“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你好自为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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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真心假意

　  “那，”秦策黯然垂目，轻拱手道：“秦策告辞。”
　　季怜卿看着秦策走远，默默转过了身，拂了拂袖角的灰尘，低眉敛目，命人将门关上，便是再无二话，施施然转入卧房。
　　她知道，在这世间，有情义便是累赘。但是，谁又不祈求能有一人懂吾如斯，疼吾近己？
　　若是沾染上了金钱，更是真假难辨。可，终究是太寂寞了啊。
　　黄叶纷纷扬扬飘零，随风入屋。
　　秦心捧着红豆糕，一点一点切开，糯软黏口，莹然润齿。竹木窗外，院中草木渐近凋零，天气阴霾，似是要下雨。
　　不由的想，漂泊的日子，也有大半年了。
　　翌日，秦心起了个大早。季夫人洗漱完毕，瞧见她在院内读书，近身暖然一笑：“阿心起的可早。”
　　“睡不着，就起来了。”时正日出，阳光暖暖铺下来，在韶龄女子的刘海染下一汪绚烂，鹅蛋脸颊笑意浅浅，水绿湖衫裙裾轻轻荡漾，明亮得好如画中人，“夫人，我这几日闲得有些倦乏了，晚上就睡不着了。”
　　“哦？”季夫人问秦心，“那你想做些什么呢？”
　　“不知道。”秦心摇头，“我什么也没有做过。”
　　“刚好，我这里有点儿活计。”季怜卿静思了番，说道，“昨日秦策把账本送来要我检查，今天正要遣人送回医馆，你今天没事，就帮我送账本罢。”
　　秦心莞尔应道，“好。”
　　“记住哦，账本必须交到秦策的手中。”季夫人吩咐道。
　　出了怜卿的小院，天光还未消散初日清明，街道并无太多热闹，有小门户的仆从在清理自家院落，宅门之下，青衣小厮手执笤帚扫地，帚尾掠过地面，留下数道模糊条痕，秋叶拢为一堆，布鞋踩过，发出细微的声响。
　　医馆正在做开张前的清理，一兰衫药徒在撤木门板，秦心走上，圆颐一笑，问道：“秦策在里面么？”
　　“原来是秦小姐。”药徒认出了秦策，回道，“秦策今早有事，会晚些来。”
　　“晚到什么时辰？”秦心有些失望，“不会一直到晌午才来罢。”
　　“这我就不晓得了。”药徒收好木门板，“要不你去秦策的住地寻，此时天色尚早，怕是还未出门。”
　　秦心想了想，“也好。”
　　别了药徒，折回原路，未走多远，便看到了秦策住地的屋檐。轻叩门，内里不多时撤下门闩，却是陈默。陈默依旧是灰色衣衫平展，身板颀直，明眸深邃，亦如寒潭，稍稍眦睨了秦心，眉目舒展。
　　——阿心。
　　“我哥呢，在不在？”
　　陈默摇首，手掌合拢指向屋内，唇齿微启。
　　——不在，进去等罢。
　　秦心跟着陈默进了屋子，走进卧厢，方才发现，秦策的住处十分促狭，除了隔开的书房之外，整个屋子只有一间大的卧榻。木窗是挑起的，格窗视野也有些窄小，只望得到另一户的门廊，门廊与格窗相聚不过三尺，颇有倾颓的压迫感。整间却是卧厢收拾整齐，丝毫不像两个男子的住处。
　　“好整洁。”秦心不禁叹道，“哥哥在家的时候屋子一直是紫梨收拾的，都没有这么整洁。”
　　——是么？
　　陈默微微抿唇，为秦心拉过坐团。
　　秦心坐上去，微笑道，“谢谢陈大哥。”
　　——我去沏茶。
　　秦心与陈默相处也积了些时日，对陈默的唇语也尽数悉知，远比初相遇时候要了解得多。陈默坐起出了屋子，秦心实是无趣，便开始四处张望。
　　牀塌铺着竹簟席，竹簟席之下是苎麻布单，耷在牀沿。木枕边沿，摞着几本书，书后，似是隐着一方葛纱包裹，用绿碧青丝缠着，远目，包裹之内，似是有珠宝闪闪发光。
　　珠宝？
　　怎么会有珠宝？
　　秦心好奇，近身细瞧，手不自然的解开了绿碧青丝绳，霎时，整个人呆住了。
　　不是珠宝。
　　是银两。
　　白花花沉甸甸的银两，随着铺展的葛纱跌洒了半牀，碰撞着叮当响，衬着清光，映入了眼波，明亮慑人。
　　这，少说也有五十两银子了。
　　哪里来的银子？
　　拢起银两，抽出缝隙之中的银票，数了数，竟有九百两之多。
　　九百两……
　　从来就没有见过如此多的银子和银票。
　　哥哥究竟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么多银子？
　　脚步声模糊渐近，秦心慌忙牵起葛纱的方角，有绣纹触及指腹，翻转方角，看见了绛色丝线绣出的隶书小字。
　　只有一个字，季。
　　怎么会……
　　包好银子和银票，绿碧青丝绳胡乱地打了个结，将包裹放回原处。
　　陈默递上茶盏，温热从盏壁传至手心，汗湿的手心这才转了暖，心中也消散了惊异。
　　勉强做出笑颜，道，“陈大哥，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我不想等了。等他回来，你帮我和他说一声，就说我来过，来送医馆的账册。”
　　陈默颔首。
　　一路思忖，还未走出巷口，却听到转角那边，一个熟悉而又清朗的男子声音响起，声线淡然，有如浮尘，语气却是深情款款，浓情意蕴。
　　秦心心下发虚，只得驻足，熨帖转角墙壁，动弹不得。
　　“以为彼时离别将铸永生之错，没想到，姑娘竟然也在临晋城。一年多了罢，一年多的时日未见了，只怕我的模样在姑娘的眼里消散的没了痕迹，只怕物是人非万事休，只怕我早已配不上姑娘的风华绝代了，”男子的声音愈来愈小，秦心贴近墙壁才可勉强挺清楚，“兜兜转转了许久，我怕已承受不起太多的变故了。只是知道，既然又遇见，我就不会放手……再多的困难，就算是要我舍弃性命，沦为……沦为比如今还不堪的人儿，我都要寻到你，得到你……”
　　说出这样清淡的声音，这样落寞的话语，不是秦策是谁？
　　三分婉转，七分情深，听得秦心都要簌簌落下泪来。
　　偏转眼光，对面的红衣女子听话至此，并不露出欣然或落泪的神情，半边面颊浸在朝霞之中，清麦色的皮肤透出了彤红的艳色，虽是灿好娇笑，褪去了一袭诱人心魄的妆容，稍饰胭脂，气质依然是艳丽绝色。

011.离人相见

　  “我自然知道。我既是认定了你，这一辈子就绝无二意。”虞鸢满满的自信，眉梢上扬，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与他，明媚一笑，“想不到虞鸢在长安平康坊呆了这么多年，原本也有些积蓄，却还是被老鸨卖到了临晋的春楚楼，现此孑然一身，就只剩下这个冰花芙蓉钿尾钗，你帮我当了它，兴许能讨个好价钱。”
　　秦策怔了一怔，侧目扫过冰花芙蓉钿尾钗，不禁脸色苍白，声音也颤抖起来，“是秦策无能，真的是秦策无能……不能照顾好你。这钗，秦策不能收。你且放心，我就是去卖苦力，就是用尽手段，我也要将你赎了来……”
　　“莫不是公子是嫌我这东西脏了？公子可知道，脏的不是东西，脏的是人。”虞鸢勾起唇角，丹凤眼明亮，竟是冷笑出声，嗓音沙哑到极致，陡然拔高，“既如此，我收回。”
　　“我又怎么会？”秦策心思自没有多余拐角，只照着字面意思理解，“要说脏……姑娘，应是比秦策干净许多……这东西我收下。明晚亥时之前定会去将你赎回我身边，再也不分开了……”
　　“定然。”
　　虞鸢的眼光忽然变得妖媚而迷离，秦策修长的手指，慢慢抚上她的卷发。乌亮蓬松的丝丝卷发，好似蜿蜒的藤蔓萦绕指尖。浓烈的花香沁人心脾，惹得他不由的低首，下颔摩挲着她的额头，一点一点地，蹭着她轻施了鸳鸯黄的额头，眉目低垂，极尽缱绻，似是要将这艳丽女子融化进骨头。
　　“鸢……无论我做过什么……都是喜欢你的…….”
　　极轻极轻的吐气，像是梦呓。
　　虞鸢扬首，眼角添了一分灼热，唇边的一弧亮色璀璨如星，迎上他薄薄的唇，肤颊厮磨。柔荑俏如葱根，一点一点滑过秦策的衣襟，顿在他的腰际，他瘦削却疏明的腰际，贴在上面，不愿分开。
　　退却了挑逗的意味，是真的迷了情。
　　可是，秦楼女子的情，可以相信么？
　　秦心不知道。
　　望着街角另一边的男女，她有些疑惑，有些惆怅。
　　很多的事情，她不懂得。她只知道，如果哥哥真的为虞鸢姑娘赎了身，那么，虞鸢以后就是她的嫂嫂。
　　她欣赏那个女子的才情，却不喜欢那个女子成为她的嫂嫂。
　　她不可以有这样的嫂嫂。
　　就算之前未见过那个女子的时候祝福过哥哥寻找幸福，就算哥哥是有多么爱恋那个女子的音容和相貌，但，就是不喜欢，就是不想去接受。
　　秦心有些固执了，不愿再去看那两人，悄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居然忘了来这里是要做什么。一直走过了三条街，抬起手来，方才看到自己手里握着的账本。
　　账本还是没有给哥哥。
　　怎么办，总不可能折回去吧？
　　可是，不折回去，手中的账本怎么办？
　　待秦心再回到转角的时候，虞鸢已经走远，只剩下颀长清高的青衣男子痴痴看着那个狐媚而又明艳的背影，愣愣着出神。好半晌，才回过神态，转身看见秦心，惊讶道：“阿心？你怎么会在这里？”
　　“季夫人让我给你送账本，结果就看到了…….”秦心微微扁起嘴，“或许是我不该看到的场景。”
　　“我一直喜欢她，阿心你是知道的。”秦策的语气少有的笃定，“错过了整整一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无论如何再不能让她走了。”
　　“哥哥……”秦心凄然道，“就算是阿心反对你也要坚持么？”
　　“阿心为何要反对？”秦策面露不解的神色，“先前在长安，你说过要祝福我的，祝福那个艳丽的姑娘早日成为你的嫂嫂。”
　　“但是她是歌女呀，她不适合。”秦心摇头，“阿爹一生清白刚正，最重视君子的清白和气节，想就是阿爹在世，也是不会接受烟花女子做儿媳妇的。况且哥哥，你也干净为官了那么多年，即使流放三千里，也没有怨过谁，改变过自己。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惹红尘女子作妻子呢？”
　　“我清白？”秦策笑了，“阿心，你以为，我想清白就能够清白的么。清白这东西，太奢侈了，岂是我这微薄书生可以贡得起。我只追求我能够得到的。人生原本就这么短，如果要顾及多了，就会活得不快活。我已经是这番模样，又为什么不即时行乐？”
　　“哥哥……”秦心原本还想说什么，话在嘴边，就是出不了口。
　　如此执着。
　　哥哥对于爱情是如此的执着。
　　多么讽刺，一个家破人亡的青年男子，自身温饱尚且困难，还要赎下沦落青楼的红颜知己。情爱这东西，有如啜饮鸩酒，以为是解了一时的饥渴，却是吞下了一世的毒药，伤了身，又诛了心，拥有的时候，千般好，万般好，失去的时候，撕心裂肺，痛彻骨髓。
　　哥哥，如果你说清白是一种奢侈。
　　那情爱又何尝不是？
　　谁不知情爱是这人间最大的苦果，可谁又不是历经千辛万苦要寻觅。
　　“希望你的祝福。”秦策的眉目一如既往的温暖，流动着和煦，“哥哥相信，阿心会理解的。”
　　一定要理解哥哥么。
　　十五岁的少女眼中有了复杂的底色，这种感觉何曾熟悉。那个时候，秦家落难，身子被污，睦旨哥哥又离开的时候，自己何尝不希望能有一个人理解内心的苦楚。夜色苍茫，卧于榻上，睁着眼睛失眠到天明，只是希冀能够有一个人在身边，给个笑脸，或者，只是给一句温馨的话语，就会眉目明朗。
　　而那个时候，有陈大哥和杜姐姐。
　　现在，哥哥只有我。
　　秦心嫣然一笑，转了话锋，“哥哥，季夫人让我给你送账本。”
　　接过蓝皮线装账本，秦策颔首，“今天下午我就去医馆。阿心，你要是闲得慌也来医馆帮忙罢，我给你分些事情干。”
　　当天夜里，秦心卧于榻上，辗转反侧。白天的那幕一直萦绕在脑海里，挥不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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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鸢媚眼一抛，慵进秦策怀里，“哎呀喂，我滴策哥哥……小女有一事相求哪。”
　　秦策轻拍着胸脯，“嗯，鸢儿你说……”
　　“小女听说，偶们滴母亲唯遥为了收藏这个东西着急上火哪……”
　　秦策点头，“我知道了。”
　　于是，两人一起对着镜头笑，“收藏好，收藏妙，收藏呱呱叫！”
　　此时，唯遥同学走上舞台，泪眼汪汪，“锦绣如心，期待着您的收藏。”抹干了眼泪，立即喜笑颜开，快速地念，“想看风姿翩翩美少年么？想看九五之尊被虐么？想看美文加小狗血和小雷人么？想知道后续情节么？想看一女多男么？想看一男多女么？想看N女N男么？一切的一切尽在——”
　　三个人合：“锦——绣——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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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为鸢赎身

　  原来一向温暖无澜的哥哥也有深埋在心中，不能言说的苦楚；原来面色的和善亲切，并不代表内心的开阔平坦；原来即使身边最亲近的人儿，也会貌合神离各有所想。
　　那一锭锭白花花雪亮亮的银子在她心中洒下一汪疑惑。
　　哪里来的银子？
　　哥哥又是怎么和虞鸢认识的？
　　葛布方角之上绣出隶书的“季”又是怎么回事？
　　哥哥的背影瘦弱而又颀长，声音淡然得听不出任何情感，却在今日，近乎颤抖。那个艳堪朝霞的女子，舞动一曲是那样的炙烈，歌喉一亮倾倒多少达贵，却在今日，自称配不上他。
　　情之何物。
　　秦心坐起身，揭开灯罩，想要找回那一枚被扔进烛火中的指环。怎奈过去多日，红烛已经换了数盏。那枚冰花玉指环，怕是再也找不到了。
　　今生今世，怕是找不回来了。
　　一点一滴，从会说话以来就在一起的发小，还有那个一直有着深深眷恋和依赖的感情，随着时间，随着残忍的时间，销蚀得只剩下了回忆。甚至，在未来的某一天，连残存的回忆都没有了。
　　月上半阑残，晚风清冷，热闹的蝉鸣消了声息，皎洁的光芒漫过窗沿，投下稀疏斑驳的阴影。
　　依照秦策的吩咐，秦心去医馆帮忙。她大部分药材都不识得，只能做一做日常清扫，相当清闲。陈默也在医馆帮忙，负责记账和抓药，一天到晚就是静静立于柜台之后，偶尔执笔记下几横条目，或者侧身取下几把药材，挑杆称重，包药结账。除此之外，再无他事。
　　“陈大哥，这是什么药啊？”秦心看着陈默抓了两撮类似木头草根的药放入药包，扇了扇鼻尖，“味道好独特哦。”
　　陈默以手指着药橱左三柜子上面的标签。
　　“独活？好有味道的名字哪。”秦心凑到陈默的身边，“有什么意蕴么？”
　　陈默颔首。
　　他缓缓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又叫长生草。
　　“长生草？”秦心在心里默念，“独活，长生……独活，长生……二者似乎是有联系的罢。”
　　淡瞥了一眼那个像是腐木根的药材，深深浅浅的棕褐色，看起来既粗糙又坚硬，外表极为普通。
　　只是这样的香气，很独特。
　　人也是这样的罢，太惹眼会遭妒，过于普通又潦倒窘迫，只有隐于众生，又能留存自身的独特，方才可以保得周全。
　　独活，才可以长生。
　　那陈大哥呢？
　　陈大哥算不算独活。
　　陈默一手执卷，一手在算盘上拨划，入鬓的眉舒展开来，似乎没有考虑任何事情。但是，以前杜姐姐总说，他的心思太深，深重的总是让人看不透，也说不出来。杜姐姐一直想要打开他的心门，最后就那样走了，走之前可有找到了开启心锁的那一把钥匙？
　　秦心想着，不自觉的，内心就泛起了悲凉。
　　听得门外有赞叹声，惊羡声不绝于耳。
　　“秦大夫好福气，领着这么漂亮的姑娘。”
　　“这位是哪家闺秀，与秦大夫相配，真是才子佳人，天偶佳成。”
　　……
　　男子声音听来熟悉安定，微笑回应，“谢谢。”
　　秦心跑出门外，面前青衣青年男子挽着红裙美人言笑浅浅，眼中尽是喜悦欣然。
　　她别过脸，怎么又是他们。
　　时间容不得秦心考虑，哥哥的坚定和执着让她措手不及。不过几天，那个青楼女子就从一个行色匆匆的过客一跃进入了她的生活，在这里，与她，狭路相逢。
　　“阿心。”秦策牵过秦心的手，对她道，“这是虞鸢姐姐。”
　　她只是慢慢地对着虞鸢道：“我见过你。”
　　秦心不想唤得如此亲昵，那不是她本心。
　　虞鸢愣了一下，很快嫣然一笑，粉面含春，“是，从前在长安，见过秦小姐。”
　　虞鸢称她为秦小姐。
　　何其得体。
　　不亲不疏，不远不近的称呼，既不谄媚逢迎，又不与她置气。
　　而她却说，“我早就不是什么小姐了，你可以叫我秦心。”
　　秦策黯淡了神色，尴尬地看着秦心，一脸不置信，眸色渐灰，仍是勉强牵扯一抹微笑，对着虞鸢道：“小妹阿心今天不太高兴，你莫要见怪。”
　　“我本就是青楼女子，哪里会有资格见怪呢。”虞鸢冲着秦策笑，笑得明艳动人，又好似包涵着多少讥讽自嘲的意蕴，“况且，虞鸢虽然孟浪，却不会不明事理。你说是么？”
　　“是……”秦策却忍不住口拙，却是伤痛刻骨，无以为泄。
　　临晋城外有一条小渠，秦心曾经听秦策说起过，小渠是前年关中大旱都水监监丞亲访此地时带领百姓一起修建的，引水入城，至今福泽临晋。那个时候，江山还没有易主罢，依然是懿宗的天下。而如今，谁主华夏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只是知道，新主根基未稳，就将她秦氏十八口系数抄家。
　　如果没有离开长安，哥哥又怎么会再次遇见那个不清白的姑娘。
　　临晋渠流水清澈，渠底细沙清晰可见，流淌的水花卷起细沙旋出一涡一涡的涟漪，流淌向城郊。
　　秦心脱下鞋袜，赤脚坐在渠边，脚趾点入水面。
　　“秦心，一个人玩水？”
　　秦心转过头，别起嘴巴，不答话。
　　怎么又是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偏偏就站在眼前，躲都躲不开。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虞鸢撩起裙角，自顾自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不喜欢我的人多了，我不在乎。但你是秦策的小妹，我必须让你接受我。”
　　“你以为，你想我接受你，我就一定会接受你么？你以为，我哥哥接受你，和哥哥有牵连的人就必须接受你么？”秦心看着虞鸢，气就不打一处来，“你凭什么相信我会接受你？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是凭着一年前你给李睦旨送的信笺，还是凭着一年后在春楚楼你唱的你乃郎君领袖，风骚梨园魁首？”
　　“唱词儿你倒是记得清楚。”虞鸢捞起渠水中一片落红，捻在手心慢慢摩挲，“凭着秦策。”她说，“就凭秦策喜欢我，我便可以勒求你也接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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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红尘飘渺

　  就凭秦策喜欢我，我便可以勒求你也接受我——
　　果是平康坊里出来的艺姬，真是懂得算计。
　　秦心自知嘴拙，说不过虞鸢。于是不欲与之再说，手掌撑起渠岸，就准备起身。
　　“想知道我接近秦策到底有什么意图么？”虞鸢妖冶如豆蔻一般的指甲轻勾秦心的袖角，姽婳多姿，“不想听的话，就走罢。”
　　秦心仿佛是被虞鸢魅惑的眼神给慑住了，也就放下了手，坐了下来，“那你说罢。”
　　“我并不喜欢秦策。我接近他，为了一个人。”虞鸢双眸里隐隐笑意，却是似有似无。
　　“谁？”秦心眨巴眼睛，严肃道，“是谁？”
　　虞鸢只是眉弯轻敛，不再答话。
　　秦心着急了，又问了一遍，“你快说啊，到底是谁么？”
　　“陈默。”
　　“陈大哥？怎么会是陈大哥？你喜欢陈大哥？”秦心张大嘴巴，惊讶连带着愤怒道，“陈大哥心心念念想的都是杜姐姐，你不知道么？你为了陈大哥接近我哥，你不觉的这样对我哥不公平么？况且，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你明知道，说了这些我会更加不喜欢你！”
　　“我当然知道。”虞鸢双眸灿若琉璃，额前鸳鸯黄渐渐褪了色，融化成稀薄的浅色，月光下轻轻回荡着她幽媚的笑声，“可是，你更不想我伤害秦策。”
　　“你……”秦心望着虞鸢说不出话来。
　　居然拿这个作为要挟，秦心斜看虞鸢，哥哥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女子？
　　“我不知羞，是么？”她说，“虽然我不喜欢秦策，但我绝对不会伤害他。在这世上，能够碰见真心人已属不可多得的缘分，与有情人共逍遥，难道不是人生一大乐事？你且放心，虞鸢就算再没有情，对于秦策，虞鸢还是有心的。你莫要把我看成了蛇蝎，把我看成了妖孽，我没有尾后针，也没那么大的能耐。顶多，我算是一个有脑子的妓女。而现在，妓女我也不是了。”
　　秦心还是有些不解，问道，“可是哥哥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不喜欢他，又何必和他在一起？”
　　“秦策是个好人，是我命中的贵人。其实，我并不是被平康坊的老鸨卖到了春楚楼，这么告诉秦策只是为了让他宽心。”
　　“你有这好心？”秦心质疑道。
　　虞鸢并不在意，继续说道，“我是被老鸨卖给了一个姓黄的老爷家，让我做她的妾。原本有个正经人家肯要我，我也没什么可挑了。但我不愿，想必你也能够看出来，我既是色艺佳，我还心气高，于是我就自己跑了出来，寻到了春楚楼。那日看到秦策，我便有了主意。”
　　“什么主意？”
　　“让你哥为我赎身。”
　　红衣女子纤腰旖ni，广袖流连，犀利而又极寒，仿佛被她看过的人，都会被她的心旌给捕获了。
　　“啊？”秦心惊诧得瞪大了双瞳，“可是我哥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这我就管不着了。”虞鸢丹凤凝眸，“最初的理由是想借着你哥接近陈默，但当我真正看到秦策那一刹那，我就改了主意。我在心里想，这样的男子，或许不是最优秀的，却是能够一生为伴的。所以，我才会来找你，让你接受我。”
　　“可是，你最初为什么要接近陈默呢？”
　　“就只是心里有件事想和他说，但很明显，现在还不到时候。”虞鸢巧笑倩兮，“天色晚了，我们两个女子在外面不安全，我送你回季夫人的院子。”
　　“可是，我不想回去。”秦心有着小倔强。
　　其实不是不想回去，而是不想和你一起回去。
　　秦心偏过头，“虞鸢姑娘，你先回罢。”
　　“好。”虞鸢微微点头，唇际一抹蜜桃亮弧，“如果你遇上了下一个张潇，我也不会来救你。今日你是死活，与我且再无关系。”
　　秦心心下猛然一凉，轻声惊叫道：“你说什么？”
　　虞鸢看透了秦心的心思，“秦小姐既然还是没有走出阴影，那么，为何还要嫌弃虞鸢。小姐请恕虞鸢冒昧，虞鸢虽是青楼女子，最早接客的时候也非己能甘愿，秦小姐被他人亵辱，又与最初的虞鸢有什么区别，都不过是可怜人，你又何必对虞鸢这样鄙夷以待？”
　　这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说得秦心哑口无言。
　　是啊。
　　都是天涯沦落人，又何必彼此相煎？
　　“再者，谁不知那分离的苦痛，谁又不知那人世的心酸，可是时间总会将一切抹平。如果一直执着在自己的过去，那我岂不是举步维艰。”虞鸢粉颈低垂，笑声清晰，“我不会败给别人，我也不会输给命运的伏线，我不但要杀出一条血路，我还要向所有不祝福我的人证明，虞鸢不只是一个青楼歌妓，虞鸢还是一个赢家，自己命运的赢家。”
　　秦心怔了一怔，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却听得红衣女子继续道，“你在想，我为什么知道你和张潇。我便是知道。该知道的与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一些，这样我才能够活得更久。为了活的更久，于是我就知道了，还知道得相当透彻。”
　　该知道的与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一些，这样我才能够活得更久——
　　秦心疑惑更深了。
　　以她十五岁的思维来想这样的问题，还有些早，但却真真正正的被她碰上了。她不能够理解虞鸢话里的意思，却在思忖另一个问题——
　　这样聪明的女子，岂又是哥哥所能爱得起的？
　　哥哥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在这样的女子身上，得了她的陪伴，却得不到她的心，又有何好？
　　虞鸢已是先行走在了前头，“秦小姐，若是不想与我着红尘女子一起走，那我便先走了。”
　　“等我……”秦心想到张潇，不由打了个寒战，“我和你一起走。”
　　看了看天光，不甚清明，下弦月一绒一绒的覆盖进了云里，只露出了弯弯的一勾，仿佛撩人的柔荑，卷起万千薄烟芳华。
　　“我有一个问题。”秦心沉默了好久，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你和哥哥是怎么认识的？”
　　虞鸢的声音娇媚酥滑，轻轻道，“我得了花柳病……”
　　“花柳病？！”秦心这一惊可是不小，音量不由的加高。
　　她以前翻过哥哥的医术，还依稀记得，医书上面似乎有这样一句话，“风湿容干皮肤，与血气相搏，其肉突出，如花开状”，现在想来此话描述的好严重。那种病得来，全身麻痹生疮，燥痛苦楚，严重得是会丢命的。
　　“得病之前，他只看过我一次舞蹈。得病之后，老鸨怕我给其他的姑娘传染了，就将我置在阁楼后的小破屋，请了大夫看，大夫只说不好治，如要根治得花大把银子。该死的老鸨想着我是活不长了，便回了大夫出去。几天后，秦策来寻我，居然找到了柴房，才发现我已经病入膏肓。他的医术何其精湛，他捡了我一条命。”虞鸢说，“秦策捡了我一条命，我这一生都是他的。”
　　到了怜卿的小院门前，虞鸢眉梢袭上一缕柔和，丹凤眸子浮上碧波涟漪，看着秦心道，“进去罢。”
　　秦心忽然有了一丝理解，关心着道：“我哥哥已经给你赎了身，那你今晚上住哪里？”
　　“我没有地方住，秦小姐可是要替我寻？”虞鸢笑着摆了摆手，豆蔻红艳的指甲不经意在半空中滑下一道亮弧，“进去罢。我自有住处。”
　　秦心一边在季夫人的庭院走着，一边想着虞鸢。
　　她是那样的不同，那样的独特，就好像一朵肆意绽放的牡丹，朱色的朵瓣将魅惑渲染进了骨血，一滴一滴都是狡黠，都是算计，都是媚人心襟的迷香。
　　只是可惜了哥哥的深情，一腔热爱，负于流水。
　　换得流水一份感恩。
　　值得么？
　　夜风冷，月光寒，回廊悬梁上的灯笼在夜色中昏暗了些，映衬着阁楼，仿佛阁楼陷入了迷雾中。只留些许微光从格子窗中透出，奚落似星。
　　季夫人的灯还亮着。
　　敲了敲季夫人卧房的门，里面无人应声，推开门，烛光摇曳。
　　鼻前袭来一阵涩甜清香，温软如棉，房内的湿气氤氲着入户的清风，秦心循着香气不由得向着季夫人卧房的深处走去。
　　转角处一帘碧色屏风，隐隐可见屏风之后热雾袅袅升腾，朦胧中，季夫人玉背从浴盆缓缓立起，青丝挽结，发梢丝丝滚落晶莹水珠，坠入浴盆，声如玉珠落盘。
　　听得一个清淡的男子的声音从屏风那头传来，伴着湿气和水流，氤氲在秦心的耳边。
　　“夫人，秦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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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君心我心

　  季怜卿柔声打断，“什么都不要说了。我知道你心里的苦楚，但我实在是太过寂寞了。”她缓缓转过脸，眼里尽是酴釄，牵起挂架上的素纱衣裙，裹在胸前，扯过衣带，轻轻系了个鸳鸯结，“那九百五十两银子，你就收着罢，我也没什么可以补偿你的。”
　　听得里面男子的声音清清淡淡。
　　“夫人，你又何来的补偿二字？”
　　秦策的眼神迷离如水，声音极轻极缓，修长瘦削的手挽起一波浴水，一朵紫花野菊流落于掌心，倾手，野菊流下浴盆，水流声澄澈清晰，“你本就没有逼我。”
　　“有没有逼你，我自己知道……我……”季夫人摇头，“我应该谢你的，我毕竟太寂寞了……”
　　秦策缓缓从水里站起，颀长瘦削的身材一览无余，赤裸着的上身散发着气雾光华，淡淡余烟如藤蔓般缠绕着他面颊，白皙微晕的脸颊，他右手腕勾住了季怜卿的楚腰，一点一点摩挲，一点一点游移，一点一点地探入她的素纱衣裙，辗转游移。季怜卿转身，迎上他的眸，贴上那薄薄的唇。
　　极尽痴缠。
　　意乱情迷刹那，数粒深紫玉珠从季怜卿手腕滚落，铺满一地。
　　秦策恍然惊醒，眉目恢复清明，撇开了脸去。
　　“夫人，我……”
　　似语未言，声音一如以往的轻柔，却有了三分犹豫。
　　季怜卿撩起素纱裙角，施施然掠过赤着上身的秦策，白色缎子遮住凝脂香肩，食指滑过秦策的面颊，“我先走了，你也早些出来罢。至于今日之事，你我只字不可重提。若是泄露了半片话语，匪啻我的声誉会受损，你心心念念的虞鸢姑娘怕也不会原谅你。”
　　“秦策知道。”
　　待夫人的脚步渐发消弭，秦策这才重坐回浴盆，颓然闭目。额际隐隐有汗珠，在白皙的面颊上，熠熠发光。
　　呆坐了一会儿，秦策这才站起身，痴笑两声，取下衣服，缓缓穿在身上，整个人好像失去了力气，唯有面上被热浪一层层熏出的红晕透着些许血色，嘴角似是扬起，痴痴的笑着。
　　慢慢的走出了季怜卿的卧厢。
　　秦心看着刚刚发生的这一切，一下子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为什么哥哥的牀头会有不明不白的九百五十两银子，为什么哥哥口口声声称自己早已失却了清白，为什么哥哥可以有能力为那个曾经的平康坊当家魁首赎身。
　　原来是这样。
　　九百五十两银子。
　　哥哥牀头的那九百五十两银子原来是季夫人的。
　　哥哥如此不知羞耻居然用了九百五十两银子就把自己卖了。
　　而，那罪恶的九百五十两银子却是用来给一个不相关的女子赎身。
　　秦心连想都不敢想，哥哥为虞鸢赎身的钱，居然会有这样的来由，居然会有这样荒唐的来由。
　　这样不知……羞耻的来由！
　　正想着，秦策从屏风之后走出，看到她了，呆滞着，“阿……心……”
　　“哥哥，你好不知羞耻。”秦心气的有些发抖，“只是一年未见，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变成这样一个人。想阿爹一生清白，你却将自己踩进泥土，卑贱地屈迎夫人，只是为了你所谓的活得快活，即时行乐？你……你简直是瞎了眼睛，才会看上那个青楼女子，才会把自己丢进这样万劫不复的深渊中。而那女子根本不在乎你！你……”她挣得脸色苍白，恶语相向，“你……真是不要脸！”
　　秦心越说越是气愤，“啪”的一声，她甩了秦策一个耳光。不顾秦策的阻拦，心一横，跑出了怜卿夫人的院子。
　　“阿心——”
　　青衣男子右脸上的刺字历历刺眼，此时赫然多了五指印记，张口呼唤，怎奈小妹已经飞奔而出。所有的痛楚在这一刻悉数散开，沁进骨血，浑身失去了力气，双腿一软，颓然跌坐在了阁楼之前。
　　阿心，就连你，我最亲近的小妹，也不能够理解我么？
　　而在秦策的住地，陈默打开木门，便看见了眼眶微红的秦心。
　　“陈大哥……”秦心可怜兮兮地说，“今晚上我没处去了，哥哥也不会回来了，你收留我罢。”
　　陈默颔首，眼里淡淡牵起了宠溺，引她入内屋。用唇语问道。
　　——你和秦策怎么了？
　　“哥哥……”提到秦策，秦心依然难免有些耿耿，“只不过是一年没有见他而已，为什么他变了那么多，变得我都不认识他了。”
　　陈默铺好牀塌，回了身道。
　　——秦策是遇见心爱的姑娘了。
　　“那他可知道那姑娘是否钟情于他。不过就是一厢情愿罢了。傻，傻，还是傻。”秦心叹了一口气，“哥哥付出了那么多，而那姑娘却全然不知。不值，真的不值。”
　　陈默为秦心熏上香草，俄顷之间，房内已经茉莉香气蔓延，风缕淡然。
　　“哥哥的作为让我难以理解。”秦心咬唇，摇头道，“如果是我，我永远也不会做情爱的傀儡。宁愿没有，也不要掺杂一丝虚假。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陈大哥，你说对么？”
　　陈默挑起灯芯，掩上灯罩，却是不答。
　　“陈大哥——”秦心唤得亲昵，秋夜的风已经变冷许多，不由地打了个哆嗦，忙拾起一方坐团，抱在怀里，又问了一遍，“你说对不对么？”
　　陈默双眸黑亮，扬唇颔首，找来了自己的衣服，为秦心披上。忽地注意到了木格子窗的缝隙，便在窗子缝隙处放置了几本书。
　　——还冷么？
　　剑眉入鬓，微微舒展，不掩关心。
　　“不冷了……”话还没说完，便感觉鼻尖酸涩得紧，手背蹭了蹭，还是酸涩，一个倒抽气，打了个好大的喷嚏，“啊秋——”
　　陈默笑意渐深，又从内里取出来一床平布方被，就准备铺在牀上，却被秦心地拦住，“不要铺了。”
　　——怎么？
　　“我要披着，”秦心眉目弯弯，接过被子就往身上贴，一不留神又打了个喷嚏，“啊秋——”不由地抱怨道，“你们住的地方可真是冷。”
　　秦心扫视了一番，这件屋子正好就是背阴着，白日阳光透不清明，夜晚却是迎着风向，凉风拂窗，掠过缝隙，发出微弱的窸窣声。


015.深夜谈心

　  “似乎比外面还要冷些。”
　　陈默淡淡地弯起了唇。
　　——是不暖和，你早些休息罢，我出去了。
　　秦心揉了揉鼻尖，“陈大哥，今天我不开心，想找人说话。你陪我好不好？”
　　——房内有些局促，来院子里罢。
　　隐隐约约好像有人敲门。
　　陈默先行走出屋子，打开门看到是医馆的药徒。没等医馆药徒开口问，陈默已是颔首，嘴形微道。
　　——在。
　　“这就好，这就好。”药徒抹了把汗，“不然真是没法子和夫人交代。”
　　秦心跟着陈默走出了屋子，果然，走出了屋子，就不是那么冷了。秦心跺跺脚，足上血气通了，整个人就暖和了起来。看到陈默在关门，就问，“这么大半夜的，是谁啊？”
　　陈默摇首。
　　院子里有一棵茂盛的皂荚树，树冠郁郁葱葱，枝桠上吊着一片一片长条状的皂荚果实。
　　“就坐这里罢。”秦心揪下一片皂荚果，索性就在树边坐了下来。
　　陈默陪着她也坐了下来，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道：
　　——阿心为什么不开心？
　　“我看见哥哥……”秦心话到了嘴边说不出来，如果说出来了，哥哥在陈大哥心里的好印象就全部毁了，而且哥哥苦心经营着和虞鸢的感情也毁了，犹豫着转了话锋，“陈大哥，你说哥哥和虞鸢姑娘会有好结果么？”
　　说完这句话，秦心就郁闷了。
　　她到底在担心什么？
　　到底有什么可以生气的？
　　但当时看到季夫人和哥哥洗鸳鸯yu的时候确实是又惊讶又气愤的。那是他的哥哥呀，那是他从小到大既依赖又安心的哥哥啊，怎么能够把自己搞得那样不堪。
　　——这个，谁也不知道。
　　陈默在地上写道。
　　——本来秦策就爱得那么艰难，随了他罢。秦策是你的兄长，毕竟比你经历的东西多，是非对错，他心里自然已经计较过了，你不必为他气愤。如果你都不理解他，那他还能够寻求谁的理解。想必，你这样不开心，秦策的难过，会比你更深。
　　“我知道，可是……”
　　——可是秦策一直是一个干净有理的好兄长，他这样做，深深地伤害了你的心。你不能够原谅你的哥哥，会爱上一个青楼女子，因为那是对你，对过世的秦大人极大的不尊重。你难过，还因为，秦策自己都不在乎自己的声誉。那在以前，是秦家所有人最看重的东西。
　　秦心抬起头来，“陈大哥，为什么我心里的想法你全知道？”
　　陈默如谭的眸光，流溢着些许温暖，利落在地上继续写道。
　　——你的心思，全现在了脸上。
　　“有么？”秦心转身，对着皂荚树后的一汪浅薄积水照了照，“我有这么喜乐都形于色么？”
　　陈默很认真地写道。
　　——有。
　　哼。秦心别起嘴巴，以后我什么时候都板着脸，让你们看不到我的心思。想着，取过一边的枯枝拨了拨积水，打乱了水中俏如桃花的倒影。
　　这样的动作倒是把陈默逗笑了，灰色布衣衬得他的笑格外疏朗，大大的手掌握着树枝，用树梢那头将字抹平，继续写道。
　　——这样就不像你了。
　　“那怎么样才像我啊？”秦心凑近陈默，俏皮一笑，语气颇有些神秘的意味，“我在陈大哥的心目中，是什么样的啊？可爱的？娇憨的？漂亮的？还是既可爱又娇憨又漂亮？”
　　秦心落下话尾的时候，有意地挑了眉，瞪大了眼睛。
　　——这些可全都是好词汇。
　　“哎呀，你快说嘛。”
　　陈默仰起头，沉思了番，很认真地在地上写。
　　——傻乎乎的。
　　“陈大哥！”秦心小声地叫道，“人家哪里傻了？”
　　陈默终于笑了出来，无声地笑，洁白的整齐地牙齿，在黝黑的皮肤映衬下显得好像天边的皓月，大大的手掌拍了拍秦心的头，淡淡地摇头，淡淡地笑。
　　“快说，人家哪里傻了？”秦心低下头，看陈默，“不说的话，我就一直问下去。”
　　小丫头又认真起来了。
　　她的面颊显出了所有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的润泽和娇俏，双眸圆睁，看着陈默，大有如果他不说就要一直缠下去的架势。
　　陈默明利的双眸愈发柔和，一笔一划地写。
　　——好罢。暂且说阿心是既可爱又娇憨又漂亮。
　　“什么叫做暂且？”秦心本还想不依不饶下去，忽然注意到了陈默的微笑，“呀，陈大哥，你笑了。”
　　陈默淡淡地笑着，笑的放松，笑的无声，笑的好像是山风，拂面是一缕舒服，一缕从头到脚的静默和晴朗。秦心看着，有些着迷。
　　从没有见过原来笑容是可以这样让人着迷。
　　原来没有一丝温柔的笑容，也可以这样的让人着迷。
　　他的笑不深，只是敛住了莫测如寒潭的眼眸，眯成一弯月亮，月亮的光芒照射下来，棱角分明，清晰得好像伸手就可以触摸。
　　“很少见到你笑了，自从离开了长安你就很少笑了。”秦心偏过头，似是回忆，“说真的，陈大哥笑起来比哥哥要有味道。”
　　有味道？
　　这句话是来形容笑的么？
　　这姑娘，是在欣赏他的笑？
　　陈默怔了一怔，随即笑意深了。放下了心内所有的负累，松下防备，只有在这个小丫头的面前才可以这样没有戒心。
　　不知不觉，不知不觉中她进了自己的心。
　　或许是一种信赖，可她的身上，就是有一种纯真的娈好。
　　就有一种能够让人牵起宠溺的力量。
　　周身都好像静了下来。
　　秋风起，黄叶飞，皂荚在枝头微微晃动。萤火虫在身边发散着弱小的光芒，像数颗星光，在苍茫夜色中闪耀。
　　“萤火虫？”秦心笑嘻嘻，“我以为只有长安才有呢。”
　　陈默伸出手来，随手捥成一个圈，两只绿色的萤火虫的光芒从他的指缝透出光。
　　“抓住了！陈大哥你好厉害，居然一抓就抓住了！”秦心啧啧称奇，探过脑袋，盯着陈默的右手看，“还是两只呢。”
　　陈默颔首，将右手伸到秦心的眼前，秦心眨了眨眼睛，双手摊开，接住陈默传递在手中的光芒。
　　“真好看。”秦心拢起手指，萤火虫在手心飞舞点着她的手心，茸茸的，痒痒的。

016.被疑杀妻

　  秦心看了一会儿，摊开手指，恋恋不舍地看着萤火虫飞出了她的手掌，“还是放生罢。”
　　陈默颔首，嘴角的弧度并没有一丝的减弱。
　　“子时了。”秦心望了望天色，皂荚叶子在晚风中沙沙响，摇下或绿或灰的长叶片，飘在她的发顶，“时间好快啊。”
　　陈默帮她拨下发际的叶片，忍不住想要唤她一声傻丫头。
　　却终是开不了口，重又取了树枝，划下字。
　　——天色已经很晚了，回去罢。
　　秦心笑靥如花，乖巧地应道，“好。”
　　陈默从橱屉中取出帷帐，为她挂好，这才掩上门，忽听得帷帐里的少女探出脑袋，笑嘻嘻地唤，“陈大哥——”
　　他转身，看着她。
　　“谢谢你。”秦心说，“我现在真正的理解哥哥了。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才能够让哥哥不孤单。”
　　陈默锐利的眸光在月光中渐渐温和，深如海的黑眸此刻忽然静如湖。
　　夜色静谧，听得窗外传来一两声的蝉鸣。
　　还有隐隐的皂荚树叶沙沙响。
　　——睡罢。
　　秦心并没有看清陈默的嘴形，依然觉得温暖，甜甜道了声，“陈大哥晚安。”
　　陈默点首，湮灭灯芯，掩上门。
　　这一梦，秦心睡的香甜。
　　外人看来，她单纯，她什么都不懂。却也忘了，其实她经历的东西，并不比周围的人少，只是一向喜欢以开朗乖顺的性子示人，并且从来不惮于相信别人，相信别人是好人。就算是心思婉转的虞鸢，她也努力找着理由去相信，即使相信起来有些困难。
　　却始终不惮于相信。
　　她对秦策的气愤，其实不只是气愤，还有深重的失望。她的立场也不是为了自己，是出于对哥哥的关心，是出于对哥哥的可惜，是气愤哥哥居然这样糟践自己。亲眼所见的事实，不愿意相信。而当她发现那些事实既定，却又找不到理由和解，去麻痹自己，让自己无条件地相信哥哥。
　　这时候，陈默给了她一个理由。
　　给了她一个独特的角度去审视自己从小到大亲近的哥哥。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从信赖开始，而大多数，都在时间中融化，然后猜忌，怀疑，最后陌路。少数解不开的人，纠结着爱恨，渐渐争锋相对。
　　就算多么的不愿意，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时光决不允许再回头，不如就着眼前人，开始珍惜。
　　她可以初见时信赖，并且尽力保持。
　　只要她可以，她愿意。
　　是为了让自己每一天都舒心，就算苍颜白发回首的时候也能够少一些遗憾。
　　帷帐之下的夜色，恍惚朦胧，侵染几寸黑暗，偶有几许月光，从清帐的缝隙中渗透下来，映在熟睡的少女润泽的脸蛋上。
　　舒心的时辰总是过得很快，天光已经大明。
　　陈默敲了敲秦心的房门。
　　无人回应。
　　就准备回身，却听身后甜美的女声，“陈大哥，早。”
　　陈默颔首。
　　——早晨想吃什么？
　　“很久没有吃你做的饭了，我想吃你做的汤饼。”
　　陈默转身，走进了厨房。很快就端上了两碗汤饼，闻着色香诱人，令她食指大动。
　　难怪当初杜姐姐那么留恋着陈大哥做的饭。
　　陈默送她返回季夫人的院子，走过那日秦策和虞鸢约会的巷口，秦心忽然注意到了墙上的布告。布告显然是刚才贴上去的，浆糊还未有干透。布告之前，围着一群百姓，人们议论纷纷。
　　“贴的什么啊？借过，借过——”秦心拨开人群，陪着笑脸凑到了布告之前，念了出来，“通缉？”
　　听到身边的中年男子义愤填膺，猝了一口道：“他妈的，又是杀妻案！哪个刮千刀的，为了新欢，连同甘共苦的妻都不放过，要是让我逮着了，送官前不打他个半死，简直天理难容！”
　　“就是！”一个包头巾的妇女不禁摇头，“简直是丧心病狂，那旧妻可还怀着他的孩子哪！真是作孽，作孽啊！”
　　旁边另一人转了话锋，指着布告最后一行的字，惊讶叫道：“四十两！抓住逃犯居然有四十两赏钱！”
　　“那也不归你！”包头巾的妇女像是他的妻子，显然是刚看到丈夫，一脸戏虐的神情，揪着那人的耳朵，“你个死鬼，原来在这里！快给我回家，孩子等着你吃饭都饿死了！”
　　人群一阵哄笑。
　　秦心却笑不起来，看着布告上画着的男子，剑眉入鬓，眼如深海，右脸上一条细长的刀疤。
　　那不是陈默是谁？
　　秦心不愿再看，好不容易挤出了人群，陈默就站在前方清丈之地，面色如常，非愠非悲，只是眸子，又恢复了深邃而锋锐的底色，默默看着她，并不说话。
　　很显然，刚才的议论他听到了。
　　听的清清楚楚。
　　“陈大哥……”秦心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陈默，“你不要在乎那些人的话……”
　　陈默转头，正定地看着她，无声地说。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
　　话语里是十足的镇定和冷静，并没有因为他人的议论而乱了自己一丝一毫的心神。
　　他的身上，总是能够透出一股气魄，那是山河崩裂、天塌地陷却依然可以安稳如山赫然站立的气魄。
　　这样的气魄，放眼天下，几人可有？
　　季夫人听下人报说秦心回院，匆匆过来，一脸焦急，“阿心，你可回来了。把我和秦策急得，秦策一宿未眠。幸好陈默差了医馆的伙计来报，要不你哥和我非得找你一晚上不可。”
　　“有劳夫人费心了。”秦心没有看见秦策，不由问道：“哥哥呢？”
　　“去医馆了。今天早晨有一个急患，秦策来不及等你回来，就去医馆了。”季夫人小心翼翼的问，“阿心，你不会怪他罢？”
　　“当然不会啊。”秦心微笑着道，“医者父母心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哪，我哪里有那么不懂道理。”
　　“阿心既已回来，我就不多说了。”季夫人这才舒展了面色，好像想起了什么，对着陈默道，“陈公子曾家住长安？”
　　陈默大概猜到了季怜卿此问的目的，默不作声。
　　“季怜卿向来口直，冒昧问之，妻室可在身边？”
　　“夫人，你问这做什么？”秦心不快道。
　　“是我想多了。”季怜卿挽了两鬓的碎发，略带倦色地喟叹，“只是今早官府挨家挨户地搜，说是要逮捕从长安来的逃犯，我思量着，该……”她尴尬地摇摇头，“是我想多了，想多了，不可能，明明知道不可能，还是要问。年纪大了，想的就多起来了。”
　　陈默紧闭着唇。
　　又是一个来问罪的。
　　这一刻，他忽然很想张口说话，告诉季怜卿，告诉围在布告旁边议论谴责他的百姓，告诉全天下的人真相，他不是凶手，他不可能杀岳母，不可能杀自己的孩子，更是不可能——会产生一丝的歹念去杀害那个与她出生入死的结发妻子。
　　永远都不可能会有心伤害铭黛，哪怕是一毫一厘。
　　那是他的妻啊。他的爱。
　　爱。
　　渗透到发肤，流淌到骨血，刺扎在了心里的爱。
　　就算几番断肠凄恻的想念，可魂魄终是不曾来入梦，就算世人皆憎他，皆恨他，唾弃和埋怨，其实都没有关系，只要她最后走的时刻可以理解他，可以知道并不是自己害死了她。
　　可是，她最后的眼神，明明是恨到了尽头，难以泯止的恨，夹杂着身体的疼痛，让她走得如此决绝。
　　一点希望都不想给他。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颤抖，旁人看来，他只是略微沉吟，随即，淡淡在空中划下一行字。
　　——夫人若想问，杀妻之人可是我。实言告知，却是在下。


017.怜卿所爱

  　季怜卿有些不置信，“真的是你？”
　　陈默嘴形清楚。
　　——是我。
　　秦心在一旁看得着急，忙解释道，“季夫人，你不要相信陈大哥的话，陈大哥他是……”
　　“想你在杀妻时候也是有难以言说的苦衷，我就不逼你了。你自己走罢。”季怜卿脸色阴沉，“来人，送客。”
　　陈默惨然一笑，大步走出了屋子。
　　还未踏出院子，听得院外噪杂一浪高过一浪，门房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抹了一把汗对着夫人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夫人，官兵把怜卿院团团包住，此刻正在砸门哪！怎么办？”
　　“官兵？”季怜卿皱眉，“官兵怎么会知道陈默在我这小院子？”
　　“回复人的话，是季大人。刚才小的透过门缝看到为首的是季大人……”
　　季大人……
　　季怜卿容颜失色，苍白得好像脱去了血色，瞬间整个人好像依风而立的枯叶，飘浮着脚步，嗫嚅道：“他……来了？他……居然还有脸面塌进我这院子？”
　　季怜卿的贴身侍婢微微道，“怕是季大人还不知这院子是夫人你的……”
　　“他不知道？他在这临晋城这么多年，居然不知道？他怎么可以不知道？”她随即笑道，“总是女儿多情，男子健忘啊。”
　　这笑声带着数不尽的冰凉和恨意，缓缓地拂了拂袖子，“走，我去会会……这个……季大人。”对着陈默道，“陈公子，此事季怜卿怕是非要插手了。”
　　陈默不去看季怜卿的面色，在空中划下一行字。
　　——夫人，官兵是冲着我来。我不论你与那季大人有何过节，既事因我起，我应当背负。
　　写完，回身沿着回廊就要走向院外。
　　那样的坚定。
　　坚定的仿佛这不是关乎性命，而是一种责任，一种理应由他来背负的责任。
　　季夫人微微一震，这个人——
　　这样的气魄，有谁相信他会杀妻？
　　“慢着，”季怜卿摆手，叫下人拦住了陈默，道，“你哪里也不要去了，你现在在怜卿的院子，我就有保你性命的责任。出了这里我不管，但现在，你就在这里站着。”
　　陈默摇头，并不迟疑。
　　“实言相告，临晋城里，只有我可以保你。”季夫人加重了语气，“特别是此刻。”
　　“开门！开门！”官兵用力拍打着宅门，蛮狠的叫着。
　　听得中年男子在门外高声喊道：“在下临晋长史季良礼，奉命搜查逃亡人犯，请立即开门。否则，后果自负——”
　　季夫人强自稳定下心神，牵起裙裾，走向了回廊。
　　“就是我，你也要搜么？”
　　红漆宅门缓缓打开，一个鹅黄裙裳女子施施然走出，眉目里尽是哀凉，看着面前绯色官服的季良礼，问出话来，“季大人，别来无恙否？好容易故知相遇，带兵遣将的，不觉得折煞了风景？若是还记得怜卿，可有胆子孤身进来说话？”
　　季良礼显然吃了大大的一惊，盯着他，目瞪口呆，“是你？怎么是你？你……居然也在临晋？”
　　他随着怜卿走进待客厢，望着园中的草木，喉中涩得厉害，遗憾溢在嘴边，却只是不停的重复：“怜卿啊，怜卿……怜卿，你…….居然也在……也在临晋？”
　　“我在临晋二十余年。你居然不知道？”季怜卿慢慢地笑，笑的眼里全是泪花，大滴大滴滚落下来，“你以为，我还能够上哪里去？”
　　“怜卿……”季良礼满是愧疚，“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我不提，好，我不提。”季怜卿话语柔软，就如丝线一般，细如游丝，寸寸割骨，“我不提这二十余年我为你守着的活寡，你与你妻快活逍遥；我不提你用黄金万两珠宝九箱为藉，弃我于长安市郊三百里；我不提你为了你的荣官鬻爵把我献给别人，还央求我原谅你……季良礼，你莫忘了，二十年前，你是可以娶我的，可你没有。你不想娶我，你只念着我是你的累赘。你要的是更多的清誉，你求的是更高的职位，你看不起我。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不过就是一个残得薄幸名的不要脸的娼妇。哪里配得上你这名动江南的季大才子——”
　　“怜卿，二十年前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所以，我才会给你钱，让你也能够寻得好日子……”
　　“好日子？我以为二十年前的时候，你还没有打算要抛弃我？原来是这样。原来你早有打算。”季怜卿咬牙笑道，“你还不了解我么？我的傻，我是真的傻，心给了你，身子给了你，情也就给了你，当初认定了你怎么能够就忘了你？是啊，你是多么想娶大户人家的小姐——人家是金枝玉叶，人家是大家闺秀——我根本比不过人家，我就算费尽了力气也配不上你。你的钱，你的银子，只是在羞辱我，让你心安理得的享受封妻荫子天伦之乐。”
　　“怜卿，我没有……”季良礼一个五十岁的大男人红了眼眶，“我没有娶你是我的错，没有找你也是我的错，我是害怕再见面自己会忍不住......你知道的，我真的不能够娶你。不是我不愿，是我不能。”
　　看着他不复疏朗的苍老，不再挺拔的身躯，和红着的眼眶，季怜卿险些又要落下泪来。
　　不是他不愿，是他不能……
　　“你不能？”季怜卿冷笑，她只有冷笑，面颊苍白的脱去了人形，“笑话。你一个堂堂五品司马居然连自己的婚姻都左右不了，说出来只是笑话。”
　　“我以为，你明白我的。”季良礼哀凉愈重，“我这么多年又何尝好过。有时候想想，在天涯海角的某一个地方，有一个你，我便有了勇气去走完下面的路程。那个时候，和你在一起，泛舟游湖，红袖添香……只是没有想到，多年未见，今日重逢，竟是这样的场景。你……真的有这么恨我？”
　　“你并没有说你会永远不回来，你给我的誓言是，让我等你……”季怜卿像个小女儿一般嘤嘤的哭泣，“你让我等你我便听话的等你，十年，十五年，二十年……如果不是遇见故人，告诉我真相，我就一直要等下去了……可是，你娶妻，我不怪你，我怜卿就算再没有廉耻，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但——你让我等了你十五年之后才知道你娶了妻，连个信儿都没有！我像个傻子，患了失心疯的傻子苦苦的等着你，你居然娶了别人！几经辗转的消息我还不信，一次又一次的证实，我才铁了心……我恨你？我当然恨你！我恨你毁了我一辈子的幸福，我恨你将我赎了身又生生把我抛弃，我恨你骗了我这么多年，可是我……可是我还不知死活地还爱着你……”她抑制不住心酸，完全不顾形象地蹲在地上哭，放声大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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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一时逃过

　  “怜卿，这个年纪了……情爱这东西，好远了……”季良礼摇摇头，闭上眼，“如果当初，没有认识你，还有多好。年轻时候，费劲了力气也没有勇气去追逐你的爱，现在才发现，一错过就是一辈子。是我季良礼没福气，配不上你……”
　　当我们头发白了，嘴唇一张一翕总也合不上，却终究还是有悔恨。
　　可是，真的回不去了。
　　彼时少年，以为踏错了是一段路，现在方晓得，岔出的，是一生。
　　“你还可以要了我的……真的，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有没有名分，只要你能够让我陪着你，或者远远地看着我也好啊。我不求什么，只要你能够或年或月地看看我，我就心满意足了。”季怜卿轻捻袖角，缓缓擦干眼角的眼泪，仍是忍不住抽啜，“你知道么？我等了二十年，寂寞了二十年，我是真的受不住了……就像是困在了牢笼里，湮在了沼泽里，每天活着都是痛，都是无尽的寂寞……我真的，熬不住了……”
　　她的青黛一丝一丝地散乱下来，眼中尽是倦怠，疲惫地挽着他手。
　　就算是执着他的手，她掌心尽是刺骨地寒。
　　这样的寒意透过掌纹一直渗透进他的心里，凉得他的心也结了冰霜。这就是他的怜卿啊，什么都没有，就有着一腔孤勇，一厢情愿地向前闯，闯得自己头破血流，仍是不会改了自己一丝的初衷。
　　傻气的，他念了一辈子的怜卿啊。
　　“过去，是我对不住你……”季良礼不愿看她，缓缓抽出手来，负手而立，“你，趁着现在风韵犹存，找个人嫁了罢。”
　　依旧是那么中肯的语气，话语却冰凉，听得她的心中沉沉地痛，像着无数的毒蝎一针一针地啃噬，啃噬着她的灵，啃噬着她的肉。
　　她却没有半分力气挣扎。
　　“你，让我……找个人……嫁了？”她以为自己没有听清楚，方又重复，“找个人……嫁了？”
　　“是。”季良礼别过头，凄然望天，硬生生将眼眶泛出的泪水逼下去，“我出去了，怜卿，好自为之。”
　　言罢，不能再做片刻停留，径自走出了待客厢。
　　走至宅门，旁边的录事参军事迎上来，问道：“季大人，还搜不搜了？”
　　季良礼摇头，“回去罢。我刚才进去看了，并没有什么逃犯。”
　　“可是——”录事参军事为难，“却是来报，人就在里面。如果放走了逃犯，我们都要掉脑袋的！”
　　“这……”季良礼叹了口气，“你硬是要搜，那就搜罢。”
　　“是，下官遵命！”录事参军事大手一挥，“来，兄弟们，给我搜！”
　　“叫他们动作轻些，别跟强盗似的。我们是官，不是匪。”季良礼嘱咐道，“谁敢砸坏一个物件，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下官明白。”录事参军事点头，对就要闯进去的兵卒喊道，“季大人有令，谁敢砸坏一个物件，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一时间已经将怜卿小院围的水泄不通，朱漆大门响着刺耳的声音被打开，侍卫排众而进，稀稀拉拉就要进入各个厢房。
　　先前季怜卿和季良礼说话的时候，陈默和秦心就躲在内里的帘幕之后，低声敛气，此刻却听到踢踢踏踏地脚步震荡着空荡荡的房子，是数位官兵进入待客厢。
　　一个粗吼，“这里面搜过没有？”
　　“没有！”
　　“还不快搜，各个地方都不要放过！录事参军事说了，那犯人铁定就在这个院子里面，决不能麻痹大意！若是让他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溜了，别说是军法处置了，明日就等着抹脖子提头来见罢！傻愣着干嘛，还不快去搜？！”
　　“是是是！”
　　“这帘子后面看没有？”粗厚的声音越来越近，“帘子搭的好生奇怪，怎么看怎么像有人啊？！管他的，爷我先捅了再说！”只听一声凄厉的刀出鞘，刀锋划过空气闪出尖刺的一道弧，就要向着帘幕桶去——
　　怎么办……
　　秦心急得额际尽是汗，缓缓偏头望向陈默。
　　陈默右腕凌厉一勾，却是从一丈之外擒过一只仓鼠。
　　“吱吱……”
　　一只硕大的肥鼠从帘幕之后快速窜出，飞也一样地在官兵的眼皮底下跑掉了。
　　“原来是一只老鼠！”官兵哈哈笑道，“害得大惊小怪一场！走罢，帘幕之后不用搜了，没准是个老鼠洞，见着了晦气！”
　　“可是，录事大人，您看——那帘子在动！”
　　录事大人往后一瞧，果真，风吹起帘幕，隐约透出人形轮廓。
　　“娘的，该死的帘幕倒是和我们较上劲了！管他奶奶的，看老子一剑桶出个血洞来！”也顾不上左右，握住刀柄就向着帘幕后陈默的身形刺去——
　　眼看剑已经擦着帘幕的表面——
　　“慢着，”是季怜卿强自镇定住心神，倦意朦胧地从隔壁厢房匆匆赶来，陡然挺高音量，“敢在这个小院撒野，也不看看是谁的地界！前面季良礼嘱咐你们的话，全部都抛到脑后了吗？一个物件也不能有凌轹，居然敢用刀子捅，是看不起我季怜卿，还是拿着季良礼的话当耳边风？”
　　一听到她直呼长史大人的名字，官兵立马放了尊敬，点头哈腰欠礼道：“夫人，小的等人也是奉命办事。还望夫人海涵。”
　　“我是女人，我不懂什么深明大意的道理，你要凌轹我的物件，我自然要和你计较。”季怜卿对官兵的惊讶视若罔闻，“走，和我出去，我找季良礼好好说说。”
　　“夫人，小的等知错了，我们是狗眼看人低，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就莫要和我们这等无赖一般见识！我们知道您是不会私自窝藏人犯的，我们这就走！”
　　“那不行。”季怜卿不依不饶，淡淡地道，“先前你们不是如此说法。你先叫其他人收手，再带我去季长史那里，你且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丢了你们的饭碗。”
　　“兄弟们，都给我停了！”那官兵扯嗓子一吼，对着旁边的人道，“去！叫其他房间的兄弟们也都给我住手！”
　　季怜卿见着官兵稀稀拉拉地都出了小院，微微一点头，向着自己的卧房走去。
　　帘幕之后，秦心听到外面的嘈杂声音渐渐远了，小心翼翼地看着陈默：“走了？”
　　陈默微微摇首，示意她稍安勿躁，再躲片刻。
　　“可是我的腿好麻……”秦心秀眉微皱，“我怕我坚持不了太久了。”
　　陈默不能说话，而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帘幕之后是一个镶进墙面的储物层，只有半丈距离，秦心和陈默躲在里面，彼此呼吸亲近可闻，她不均匀的呼吸呵在他的耳边，伴着淡淡的颊香，陈默只觉得有些局促，缓缓转过了头去。
　　手却没有分开。
　　“啊哈——逃犯果然在这里！”一个奸猾的大笑，哗啦一声帘幕被扯开，录事抽出剑护在身前，高叫道，“人犯找到了——快来人……”
　　陈默一脚上去，正中了录事的下颔，录事顿时没了声息，仰面朝天跌了过去——

019.如若初见

  　季怜卿在卧房，取出木屉里的冰花玉。
　　多少次地对窗独坐到天明，抚着它就能减了痛苦，只想着，如果他还能够再回来。就算是看看她，摩挲着她的发，对她轻轻微笑也好的。
　　等了二十年，二十年啊，一个女人，这一生，有几个二十年可以蹉跎？
　　彼时言笑晏晏，眉眼里尽是爱怜，举着冰花芙蓉玉对她道：“这是玄宗皇帝送给杨贵妃的信物，我将这亘古不变的爱情送给你。”
　　那样的真切，她傻傻地交了心。
　　现在，他冷冷地抽手，告诉她：“你，趁着现在风韵犹存，找个人嫁了罢。”
　　男子哄骗女子都是一样的戏法，终了，受伤的还不是自己？
　　她不能再多想了，取出冰花玉手镯，施施然走了出去。
　　季良礼正在和其他人说话，并没有看见她，只看见了零零散散走出来的官兵，皱眉问道：“搜完了？搜完了就撤！”
　　“回大人的话，夫人不让搜。”为首的录事参军事回答道，斜眼瞥着季怜卿。
　　“怜卿，你何苦让我为难？”季良礼这才复又抬起头来，看着她盈盈的眼，“我这也是奉命行事啊。”
　　余音未了，就听得有官兵从院内高叫着往外狂奔，像是受了惊吓，哆哆嗦嗦地话也说不全，“就在里面！那两个人就在里面！录事、录事大人在里面被、被人犯…..”
　　“好哇！我就说，肯定在里面！”录事参军事对季良礼行了一礼，“大人，人犯就在里面，现已确凿，恳请大人下令，命我等前去捉拿！”
　　季良礼左右为难，叹了一口气，转身问季怜卿，“怜卿，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窝藏朝廷要犯？”
　　“如果我有，你是不是也要把我绑了去？”季怜卿反问，“你是不相信我了？”
　　“我……”季良礼口拙，“一个是朝廷要案重犯，一个是奸臣逃逸在外的罪女，跑了一个，我们都没有命去抵偿啊！”
　　季怜卿从袖中取出冰花芙蓉玉的指环，高举至眉头，让季良礼也看得清清楚楚，冰花芙蓉玉的光芒洒下来，落在她的额上，晕得她额际的皱纹细细深刻，“这物件，你记得么？”
　　季良礼呆滞地看着她手里的冰花芙蓉玉，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是负心郎。一别她二十年，没有半丝音信。当年他将这玩意交至她手，温柔浅笑，“如果分离，只要你把它捂在胸口，天涯海角我也会赶来。”
　　他还亲手镌刻下《与李章武赠答诗》，拈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
　　此刻，青丝已经渗出白发，而时间却洗不去上面的字。
　　“你说，如果我保留着它，什么条件你都答应我。”季怜卿望着呆若木鸡的的季良礼，不知道是该大哭还是大笑，“现在我不会低声下气地祈求你留在我的身边，我知道这不可能。此刻我只想保留最后一丝自尊，你不要搜我的宅院了，好不好？这是我的宅院，你当年给我银子我找人修的宅院……我不想自己等待你二十年，你却留了这样的一个场面给我回忆。一个是查人的管家，一个是被搜查的宅子主人。我只是希望二十年之后的回忆，可以美好一些……”
　　她的凄苦，全然泛在了眼里，那是一个小女儿思君到了心碎才会有的神情。
　　“好，我答应你。”季良礼满目的憔悴，“怜卿，我走就是。天气渐凉，你手太过寒凉，你真的，找个好人家嫁了罢。情爱这东西，我没有勇气要，总会有个人，替我补偿你的。”
　　她的怜卿啊，真的傻，这样的傻。
　　这样卑微的愿望，他又怎么能够不满足？
　　季良礼回身背对季怜卿，缓缓下令道：“叫他们全都给我停手。回去罢，不要搜了。出了任何事情，我一人背负。”
　　录事参军事单膝跪地，大声恳求：“大人，您不要一时心软啊！这可关系到您和兄弟们的命啊！”
　　“军令如山。”季良礼说，“我已经说得很明白，责任我负。”
　　大步走远，一个已过天命之年的大男人，仍是忍不住掩袖遮泪。
　　季怜卿转身，却浑身失去了力气，跌在门前哭。
　　季怜卿很少哭了，自从他离开了之后她就没有再哭过了。但看着他在萧索的秋风中一步一步走远，宽大的官服仍然遮不住他日渐苍老越来越嶙峋的身子骨，她还是心痛。跌落的指环碎在身边，像是在讽刺着她的痴。
　　拈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
　　此生重逢，却是为了永远不再相忆。
　　“夫人……”秦心匆匆跑来，就要扶起她，她却摆摆手，伏在秦心的肩膀上，失声痛哭。
　　秦心抽出了手，轻拍着季怜卿的背，“夫人，你不要伤心了。为这样的人伤心不值得的。”
　　“你不明白的……”季怜卿摇头，食指抵着眼角，想要擦干，却怎么也擦不干眼角的泪花，“我其实能够理解她的，他如果能够娶我就一定会娶我，他给不了的东西，就是真的有给不了的苦衷。他的妻子自从嫁给他就病着，一直到现在，还好不了。他怎么可能舍弃病重的妻子，与我寻欢……我只是在哭自己的傻……当年他将我献给别人的时候，其实我就应该明白的，他是想要许我一户好人家……可我是真的傻，还是要跟着他……”
　　“阿心，你千万不要学我……”
　　“我晓得。”秦心重重地点头，想要搀扶起季怜卿，“夫人，我扶您回房罢。”
　　“好……”季怜卿想要张口再说些什么，怎奈四肢乏力，意识迷惘，还未站起身，身子一歪，晕在了秦心的怀里。
　　“夫人！”秦心唤，抱住季怜卿，心下一惊，她的身子……怎么会这样冰？
　　冰的不像个人。
　　一个女人，独自过了那么多年，强自撑起这样一份偌大的家业，不容易可见一斑。而她一直没有抱怨过，只是偶尔说说旁人看来近似痴狂的“疯话”，偶尔串串院子点点灯笼，偶尔去医馆看看生意。可她，终究是个女人啊，她没有太老，没有太窘迫，怎么能够不感觉到寂寞？
　　而哥哥，作为她身边唯一一个年轻而又好看的男子，她一时经受不住，就犯下了错事。
　　哥哥也缺钱，那一刻，就答应了她。
　　看似荒唐，原来潜藏着这么多的苦衷。
　　秦心一下子感觉自己扇哥哥的那一个耳光是多么的不该。
　　自己是多么的浅薄，只看到了表面，从来不想表面之后的暗潮汹涌。

020.并未出城

　  秦心抬头，陈默回来了。
　　他是去送录事大人，负着录事大人到了怜卿小院柴门的巷子口，发觉并无人注意到他，这才将其放下，低首匆匆赶回季怜卿的小院。
　　“陈大哥，帮我扶夫人回去。”秦心暗叹一口气，“夫人晕倒了。”
　　陈默急急赶上前来，把了季怜卿的脉搏，松开秦心抱着季怜卿的手，大手一弯，将季怜卿抱在怀里，走向卧房。
　　季怜卿意识并没有完全模糊，微落枕眼睛就张了开来，艰难坐起，看到陈默方在房内，言道，“陈公子，你还是快些逃命罢。季怜卿这里怕只能躲过一时，下次若他们还来查，我就再无办法了。”
　　陈默点头。
　　“陈公子，我一个妇道人家，帮不了你太多。你走之前去账房取五十两银子罢。”季怜卿面色还有些虚弱，怏怏地道，“这个中曲折我是不晓得，但恁谁都看得出来，你是被冤枉的。此一别怕是要亡命天涯了，你自己多加小心。”
　　下人熬了药送来，陈默不便再留，和秦心一起出了门。
　　“陈大哥，你今晚就走么？”秦心有些不舍地看着陈默，“可不可以带上我一起走呢？”
　　陈默眼神很复杂，轻轻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摇头。
　　“你的意思是，危险？”秦心读懂了陈默的意思，“你知道我不怕的。”
　　不怕危险？
　　“我是真的不怕。”秦心又说了一遍，“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或许你还以为我天真，但是，我真的不怕。”
　　陈默微微一笑，光线下，他的侧脸棱角分明，他用唇语问她。
　　——你为什么要和我一起走呢？
　　“我也不知道。”秦心有一瞬间恍惚，“只是觉得，或许，这个地方并不适合我留着。哥哥有虞鸢姐姐，我的存在只会给哥哥负担。而且，季夫人怕也是不希望我呆着的。陈大哥，”秦心抬起头来，看着陈默，“我知道路途上会有危险，可能你也认为我是你的累赘罢。但是，我真的想陪着你。”
　　听到秦心这样说，陈默忽然有些怔忡。
　　陪伴，这个词听起来真温暖。
　　许久没有过的温暖了。
　　“带我走罢。”秦心小心地问，“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行么？”
　　她的语气近乎祈求，陈默忽然心生不忍。可是，他依旧狠下了心肠，缓缓地摇首。
　　他是去逃命，不是去游玩。
　　如果前方注定是平静安好，那么他毫不犹豫地带着她走，无论天涯海角，亦或塞北江南；可是——他是去逃命，亡命天涯的滋味她懂么？或许今天还活着，明天就咽了气息，或许此刻旦存薄命，下一时便横死异乡。凶险，未知，或者是艰难困苦，不是她所能经受的。
　　话有些长，用唇语怕是说不清楚，于是他在空中缓缓地划下一行字。
　　——你留下。如果秦策知道你这么想，一定会伤心的。
　　秦心微微一震。此刻，他想的不是自己，居然还是秦策的感受。
　　陈默这样体贴的一面，是秦心从没有见过的。
　　居然让她忽然间有些心疼。
　　十五岁的少女忽然心里有了触动。
　　——回去罢。
　　陈默说。
　　“嗯。”秦心从来乖巧，不会拂逆了别人的好意，“陈大哥，此去一路凶险，希望你多加保重。”
　　陈默眸微闭，重重地颔首，他说。
　　——我知道。
　　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玉坠，递给秦心。
　　玉坠是深红色的。
　　朴素而又简单的胭脂色，没有刻意地雕琢，那样鲜艳，仿佛轻轻一掐就会流出水来。
　　“谢谢陈大哥。”秦心莞尔，摊开手掌，玉身传来他的体温。
　　抬眼，陈默已经抬步走远，背着她轻招着右手。
　　秦心脸上笑着，眼眸却灰了。
　　一下子，自己好不容易饱满的心房又空了。
　　终于，又空了。
　　陈默依照季怜卿的话，从账房取了五十两，给秦策留了一封信，来不及回秦策的住地仔细收拾，挑了一匹快马，直接上了路。
　　牵着枣红长鬃的騵騋，未有行至城门，就听到守城门的官兵高声呵斥：“都给我把眼睛擦亮了！宁可错抓一千，不能放跑一个！朝廷人犯要是在临晋抓住了，重重有赏！要是让他在临晋跑了，咱们一个个儿都得去见阎王！”
　　“抬起头来，爷看你的面色就可疑！”另一个官兵一边瞧着手上的通缉令，一边对着出城的壮汉道，“快说！是不是临晋人？”
　　那人舌头直打颤：“官爷，官爷饶过小的……小的家在衡州，来临晋做生意，俺娘病危……必须立即回去啊……”
　　“你娘病危？”官兵笑，“好理由！看你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给我抓走，明日再且仔细查办！”
　　那人一听要被查办，吓得跌在地上，连连喊苦：“官爷，官爷……小的真的不是什么逃犯，求您网开一面，让小的能够出城！小的给您磕头了……”说着，就跪在了地上，“衡州离临晋少说也有几百里，这样一耽搁，还不知何时能够回去。小的只想见到俺娘最后一面啊……”
　　官兵不愿再说，大手一挥，“少废话！给我拖走——”
　　那人被官兵强行拖走，一边挣扎一边喊，“官爷，官爷……冤枉啊，小的真的不是什么逃犯……”
　　官兵佯装没有听见，对着要出城的百姓大声喊道：“下一个！快点，快点——”
　　陈默驻了足，侧身躲回墙角，就准备往回走，却听到有人叫住他：“那个牵马的——”
　　他心中忽然一紧，脊背僵直，却仍然是缓缓地回头。
　　“就是你！”那人走上前来，“看你十分可疑啊！从哪儿来的？”
　　果真是官兵，那人对着手中的画像看了看，又看了看陈默，还未再开口，陈默反手擎住那人的脖颈，掌心向内一带，哽住了那人的喉，却并未封其鼻息。低首清浅一扫，余光中并无他人看到。这才扶官兵上马，纵身一跃，也跳上了马，解下外衣，掩住了那人的身子。
　　他要找一处僻静的地方，和官兵换衣服，然后再出城。

021.逃命未遂

　  寻了临晋城南一户山神庙，揪下那官兵的令牌，借着微光一瞧，松了口气。
　　他猜的没错，这家伙还真是个陪戎副尉，便匆匆换了衣服。
　　此时天际已经沉了下来，走出庙宇近乎傍晚。快马加鞭奔到城门，依然守卫森严。他在马上稳坐如山，官兵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副尉大人？”
　　陈默凌厉地瞥了那官兵一眼，把令牌扔进那官兵怀里，眉目入鬓，并不张口。
　　“下官有眼无珠，并不认得新来的副尉大人——”虽然话这么说，那官兵把令牌左看右看，仍是没有行礼，就准备打开画像。
　　夜色袭下来，除了能够看清楚马上之人挺拔的鼻梁外，眉目并不分明。
　　此人虽然穿着副尉大人的衣服，可之前并没有见过这个陪戎副尉，现在是通缉朝廷要犯的非常时期，让那官兵不得不加强警惕。
　　陈默知道那官兵的心思，可他哪里能够让那官兵打开画像，立时右脚离镫，足尖一扬，画像便从那官兵手中飞了出去。就在那官兵欲愤怒质问之时，遥遥听到有人手拿火把，狂奔来报：“快！快！录事大人有令，除了城门卫，其他人全部去城南！”
　　乘着那官兵分神听令，陈默不容迟疑，马鞭一挥，立时狂奔出了临晋城。
　　“录事大人把城南季家宅院封了！全部去城南捉拿人犯！兄弟们，能不能封官加爵就看咱们今晚的了！说什么也要把那城南季家宅院翻个底朝天！”
　　这一声下令，从身后传来，他听得并不清楚。
　　“快——”又是一声急催，他却听的十分清楚。
　　陈默忽然住了马，回望临晋城门。城门上谯楼的灯火渐次熄灭，执手的官兵也大部分下了楼去。原本有些光亮的城门一下子黑暗了。
　　他的马在原地进进退退，马鞭勒住指节，淤出了一丝红。
　　他们是要去季怜卿的宅院搜查？
　　秦心、秦策还有季夫人……会不会有危险？
　　从来没有过这么犹豫。是该返回临晋城看情况？还是不管他人自己单独逃跑？
　　额际已经渗出了薄薄的汗，他这十八年来从没有过这样拿不准方寸，他甚至不知道这样的裹足不前是因为什么。因为那个娇憨的小姑娘么？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小姑娘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开始愈见饱满了？还是——因为割舍了太多的难以割舍的感情，自己已经不堪再承受任何一个人的伤痛了？哪怕那个小姑娘只是毫发的凌轹，他也没有办法去想——就算仅仅是去想，他也会心痛。
　　一向清楚的头脑变的发懵，到底该不该掉头返回好不容易逃出的临晋，自投罗网？
　　“是死是活不要紧，上面说了，只要确是人犯，就算烧成了灰咱们也能够好好交代！”领头的官兵远远传来的笑，打断了他的踌躇，“头儿都这样说了，咱们还有什么顾忌！尽管下手抓人，抓不到一把火烧了便是——”
　　要将季家宅院......一把火烧了？
　　究竟是要怎样的赶尽杀绝，怎样的深仇大恨才要逼他如此？他想不到，想不到这一系列杀戮和毒手的幕后推手究竟是谁？又是为了什么样玄妙不可测的理由？纵使他隐忍，他退让，却没有换回自己生活一丝一毫的安平。身边一个一个亲近人儿的离去，绝对不是巧合！
　　他知道不是巧合！但是，他不是神，他不会掐指一算，时间变化万千就了如指掌！
　　凡人，所以有情，所以会痛，会痛得难以自抑。
　　他逃不掉的，逃得了一时，逃不掉一世心上的负累。
　　天色完全暗淡下来，铺盖一袭苍穹的墨兰，留下一弯皓白的宛如豆蔻的明亮，就那么一小瓣，散落下来，洒出满满的光华。
　　光华映照在他的身上。
　　一个人，一匹枣红色的騵騋，沉静了许久。
　　终于——
　　一声雄烈的马嘶，黝黑有些粗糙的手掌握紧了缰绳，陈默飞扬着又冲进了临晋城。
　　侧颊呼啸而过，刮在皮肤上，已经感觉不出冰凉。
　　远远散过来焦着的气味，刺激扑鼻，一声接着一声的闷沉的声响，他脑海刹那空白一片，眼前究竟是怎样的景象也看不清楚，就只是模糊，像是以前握着狼毫蘸点着墨色在宣纸上晕开，一层一层的晕开，一直晕开到视线完全沦为了漆黑。
　　漆黑到了极致，就是大彤大彤的凄红。
　　好像撕裂开的伤口，血色的凄红，汩汩流出，照亮了天边的漆黑，照得夜色宛如白昼。
　　原来……一切已经晚了！
　　他，根本就不应该踌躇的！
　　他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怎么会怎么能够踌躇？！
　　眼前，朱漆的大门已经颓塌，官兵依然不断地往里面泼着不知是什么液体，院子里面的藤蔓、草木、阁楼、所有可以引燃的物品已经全部起了火，不断有丫鬟、仆人从里面跌跌撞撞冲出，哭着、吼着、喊着、撕扯着，还要继续往里面冲着的……嘈杂的声响，一声比一声凄厉地呼唤和呐喊……
　　熊熊的大火……
　　他只是觉得眼前的景象是梦。
　　是噩梦。
　　火光冲天，灼热的气流顺着秋夜寒冷刺骨的西风扑面而来，烫得他的眼睛挣不开，炙烈好像烙铁，在他的心上来来回回不停地烙着，烙得他骨肉尽数发了白，似乎可以听见烙铁离开皮肤撕裂时发出的“嘶......”，粘连着皮肉，就那么生生地剥离出来。
　　痛得他不想睁开眼。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够远离这样的残害？！能不能给他一丝一毫可以反抗的机会？！可不可以不要这样赶尽杀绝？！就算是前世或者祖辈们欠下的债，一定要拿命来偿还，但可不可以一刀斩下，不要这样折磨着，蚕食着，啃噬着，一片一片地削着，千刀万剐……
　　火光打在他的脸上，映出狰狞的神色。
　　耳畔一个丫鬟的哭唤如当头棒喝，让他浑身一凛：“季夫人和秦小姐可都在里面哪，怎么办——”
　　夫人和秦心……还在里面？！


022.舍己救人

  　他几乎没有时间再去思考，发疯一样从马上跌下来，冲进了火场。
　　在哪里？在哪里？她们会在哪里？！
　　秦心……季怜卿……秦心……季怜卿……
　　阿心——季夫人——！
　　在哪里？！
　　你们究竟在哪里啊？！
　　也不知是白烟太过灼烫，还是心里太过焦急，眸光不知怎么的越来越模糊，他只想张开眼，额际的汗也止不住。
　　偌大的季夫人的院子，居然被燃烧的火舌尽数吞灭，廊子上面攀爬的藤蔓像是无数丝丝延展的引芯，火苗在上面蹿簇着，不时地滴下浑浊的油水，木质的廊庭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倒塌。远远传来熟悉的哭喊，他连滚带爬冲出回廊，向着那个声音的方向急奔。
　　“季夫人……”是秦心在哭，“季夫人我们出去好不好……季夫人……”
　　透过不断滚落的燃烧着的焦黑着的椽子，他终于看清了，里面哭着的女子，就是秦心！
　　她的身边不断有梁木落下，火光和飞絮漫天都是。他冲了进去，里面的气味和温度比外面更甚，呛得他张不开口，咽喉梗塞得只想把肝脏都咳了出来。秦心仍是在哭，一边哭一边不住地拉扯着什么。
　　“季夫人！”稚嫩的女声略带喑哑，“我扶你出去好不好……你不要再倔强了，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别说是我，是哥哥，就是季大人，也会终身抱憾啊……”
　　突然之间，秋风大作，火势一瞬间凶猛数倍，熏着浓烟，燃烧着的木屑漫天乱飞，秦心灰头土脸地哭着，完全不顾身边不断落下的椽子、梁木。一根巨大的梁柱从高处轰然滚落，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就砸在了她周身三寸之内。几乎是擦着她的肩膀黯然掉下！
　　阿心！
　　陈默想要惊呼出声，那里离他所在之地还有一段距离，他根本赶不及！眼看着火焰蹿簇着吞噬者脆弱的房梁，整个阁楼已经被烧尽，只剩下了发黑的骨架，在凌烈的西风中摇摇欲坠！他飞身跃起，拼着全部的力气，扑到了秦心身旁。
　　“轰隆——”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响。
　　陈默搂住秦心的脖颈就往自己的胸口贴，一整块烧红的房梁砸下来，猝不及防地从陈默的头顶滚落，硬生生地碾在他直挺着的腰板上，粘稠的血顺着陈默的额际流下来，滴在他的衣服上。秦心被他护在身下，什么也看不到，一根根滚烫的、带着火苗的梁木打在他的脊背上，他却咬牙不吭气，极力稳住平衡。每听到一声闷沉，他就全身一震，即是如此，如星的眉目，丝毫未皱。
　　待房梁悉数落尽，秦心这才抬起头来，错愕地看着陈默。
　　血……血中混杂着漫天飞舞的灰屑，粘稠地、浑浊地淌在他的脸上，缓缓地、一股一股地滴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和肩膀上被烫伤已经发黑的伤口混浊在一起，被风一吹，就凝固在了身上。
　　“陈大哥……”
　　秦心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怔忡半响，幡然醒悟，“你怎么回来了？！你……你回来干什么？！”
　　“陈公子……”
　　陈默这才看到季怜卿站在火光中央怏怏微笑，额头显然被掉落的火木砸伤，火光映着她的眉目格外凄迷，大颗的眼泪滚落，“你快带着阿心出去罢……”
　　“夫人……”秦心摇头，“你不走，我怎么能够走？夫人，夫人，你和我们一起出去罢……”
　　“房子都烧成了这样，我出去又有什么意思呢。”季怜卿惨然一笑，眸中洒满哀怨，“我要留在这里，陪着他留给我唯一可以回忆的房子，不离开……”
　　说完，施施然走向火焰的最深处，面色平静而安好，发丝披散着，被风吹起，宛如鬼仙。
　　“夫人。”秦心还欲再说，季怜卿却已经走远，秦心扑倒在季怜卿向前拖坠的裙裾前，“和我们一起走罢，求你了。世间的男子不只季良礼一个，烧了你和他的回忆，你还有更好的生活……夫人……”秦心只知道哭，哭着抱住了季怜卿的腿，“夫人……”
　　季怜卿看着面前的少女，湖水绿的裙衫，不正是他送给自己的么？
　　布料虽然已经破裂，但，还是那样的好看啊。
　　季怜卿忽然平静如死水的心有了一丝涟漪。阿心是这样的倔强，她还年轻，不应该陪着自己来送死的。她没有理由因为自己这样不堪的半老徐娘而葬身在茫茫火海中啊。
　　季怜卿笑了，“来，阿心，起来。我与你一同出去。”
　　但是，已经出不去了。
　　火焰如洪水，如猛兽，如电闪雷鸣一样的汹涌，又是震耳欲聋地一声巨响，面前的一栋木墙应声倒塌，掠着他们的身子灰飞烟灭——
　　秦心跑在最前，猛地一退，这一退不要紧，关键是她一脚踩空，顿时跌了过去——
　　幸亏陈默眼疾手快，迅速抓住了秦心的手腕。
　　“好痛！”
　　秦心低低呢喃，刚才虽然没有跌过去，可踝骨崴了。念着必须尽快冲出火场，她咬着牙，不吭声地往前跑。每一步，脚都像踩在了刀尖一样难受。
　　身后的火舌越烧越近，越来越大，她却又一个趔趄，险些跌倒。陈默似乎注意到了她的不对，也顾不得许多，抱起她就往外冲。
　　季怜卿本就不想逃出，刻意放慢了步伐。陈默却落在她身后。
　　“你还不快些！”季怜卿着急，眼看着就跑不出去了。
　　浓烟，滚滚的浓烟在周围沸腾。这样危险的时刻哪里容得了迟疑！
　　陈默虚弱地点头，他的右手……
　　右手就像无数蛊虫啃噬着，使不上劲。
　　“陈大哥？”秦心察觉到了他的不对，轻声问道。
　　——没事。
　　他淡然一笑，脚步加快。
　　陈默勉强撑着右手，不让秦心跌出怀抱，可是右手疼痛刺骨。
　　“咔——”
　　他双膝猛然跪地，大力摇着头，想要甩掉脑海中的模糊。秦心依然被他抱着，丝毫未伤，迟疑着问，“你怎么了？”
　　“你的右手……”季怜卿回望，大吃一惊。
　　陈默头脑昏昏沉沉，右手一点劲都没有。火光映衬中，他右手上两行细密的伤疤，格外显眼。


023.罪孽深重

　  那两行伤疤，像是齐齿的咬痕。
　　是铭黛临死前咬下的。
　　陈默勉强直起身子，再站起来，
　　“放我下来罢。”秦心一边央求，一边就要跳下来，“我可以的。”
　　陈默皱紧了眉头，手上加重了一分力。
　　“快走啊。马上就出不去了。”季怜卿只是着急，扒开挡路的焦木。
　　“啧——”
　　火浪袭来，一浪高过一浪，转眼之间整座阁楼轰然欲塌。
　　终于，终于冲了出来，却听到身后似山崩地裂的一声轰鸣，季怜卿苦其所有建造的阁楼在她面前轰然倒塌——
　　季怜卿就眼睁睁看着她一辈子最珍贵的记忆，这样，轰然倒塌——
　　灰飞烟灭——
　　卷起的巨风呼啸，夹杂着黑色的尘屑，划过她的脸颊，季怜卿极力稳住自己的激动，极力张大眼睛防止眼泪滚落，可胸腔的热流一浪比一浪汹涌，她根本压不下去。这一生，她极力地想去得到爱情，爱情成灰；极力地挥走寂寞，可寂寞却烙印上了她的魂；极力地想要守护好他唯一留给自己的院子，可院子被官兵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她什么也没得到，什么也没有了。
　　额头上缓缓流下的血液顺着眼角，流进了眼里，她的眼里，尽是红。绝望到极致的红……
　　这一瞬间，所有的愤怒和难受积聚着涌上头顶，季怜卿红着眼睛，如厉鬼一样周身散发着戾气，猛地转头，瞪着那些官兵，心内所有的悲愤涌上头顶，张口狂呼。
　　“啊——”
　　季怜卿如破锣般喑哑的嗓音震惊在漆黑的苍穹，伴随着呼啸的西风，凄厉阴森，说不出的骇人，一时间宛如天地变色，西风骤止。
　　手执火把的官兵这才看到了从火场中死里逃生的三个人，为首的录事一声喝：“人犯果然在季家宅院，快！给我拿下！”
　　“你们烧了我的房子，我和你们拼了——”是季怜卿霍然纵目，抄起一根断裂的梁木就冲了上去，“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你们……你们一个个都去死——”
　　“好哇，包庇朝廷重犯，还敢叫我们去死？！”录事拊掌笑道，“我倒要看看谁先死？！”
　　数十个官兵挡在前面，季怜卿俨然已经红了眼，抄起梁木就一顿乱挥，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是那些人高马大的官兵的对手，不但没有近一个官兵的身，反而被那些官兵推dao在地，那些人正是心里有火没处发，对着季怜卿的腹部就是狠狠地踢。陈默一个箭步上前，挡在了前面。
　　他知道自己此刻如果不逃，就再也没有逃脱的机会了。可，他又怎么能够眼睁睁的看着季夫人因为自己而被迫害至此？
　　他扶起季怜卿，就把她护在身后。听到她淡淡地说，“陈公子，我知道你会功夫，我反正也不想活了，你快逃罢……”
　　陈默心中顿时一凉，还没有反应过来。季怜卿从他身后跳了出来，迎上官兵锋利的刀锋——
　　那长矛从她的腹部穿刺而过，血注喷射而出，带着季怜卿的体温迸溅在他的脸上。
　　夫人！
　　陈默叫不出来，是秦心惊叫着飞奔过来。
　　季怜卿的嘴角慢慢渗出了血，一丝一丝的鲜血，粘稠着，最后汇成了一大股，冷却为淤黑色，顺着她的嘴角滴下来。
　　她带着笑，她在鲜血中绽开的笑容映衬入晰晰火光中，如幽灵一样地骇人。她披头散发地向前走，脚步踉踉跄跄，不知道要干什么。
　　那些官兵看到季怜卿眼里凌厉而绝望的光芒，全部都骇住了。只是拿着长矛短剑围着他，她走，他们也走，却没有一个再动手。
　　“还还还……还不快杀了她？！”录事原本还有些顾忌，但看着季怜卿这番模样，害怕至极，哆哆嗦嗦地下令道。
　　“咔——”
　　嘈杂而刺耳的刀出鞘，数十把剑从季怜卿的腹中、胸中、肩上刺穿，季怜卿终于支撑不住，大量的血液喷出一面雾墙，她在这雾墙中，倒了下去。
　　刀剑的柄首梗在地上，划出数道血痕，季夫人还在不停地向前爬，费劲地向前爬。手扒着向前，指甲擦着地板，几乎要脱落，可她还是在向前爬，向着录事的方向爬。
　　录事也看出季怜卿是冲着他来的，慌慌张张地向后退。
　　季怜卿终于失却了所有的力气，不再缓慢地爬，指甲却是勾住了录事的衣衫角，虚弱地道着些什么。
　　“你……替我告诉良礼，我这辈子就被他毁了，他却连最后的……美好……都不给我……烧了房子有……什么用呢……我……想听他亲口告诉我……为什么要对我如此……赶尽杀绝……让他见我……让我……和他见最后……一……面……”
　　录事心里发虚，哪里听得季怜卿说些什么，没有等季怜卿落下最后一口气，他扯过旁边官兵腰间的刀，手起刀落，直直从她的脖颈上斩了下去。
　　季怜卿的头颅顺着刀刃的扬势飞天而起，只剩下了一个无头之躯。
　　“娘的，冲撞我？！叫你见阎王！”录事大啐一口，“抓人！”
　　陈默眼睛昏花，头脑懵得如要炸裂，他震鄂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切，这不是真的！
　　这怎么会是真的呢？
　　岳父被自己害死了，岳母被自己害死了，铭黛被自己害死了，就连与自己完全不相干的季夫人，眼睁睁地在自己面前惨死非命！而他，却无能为力！
　　这一切，又怎么会是真的呢？
　　他究竟是做了什么孽，犯下了什么样不可以饶恕的罪行，这一世才要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报复。就像把他的心剜出来，用最快最利的刀子在上面剁，剁得血肉模糊，剁得已经没有了知觉。就是一种麻痹到了极致的伤口，然后一粒一粒地在上面撒盐，一层一层地剥开，再用浸上了麻油的鞭子抽打——一番一番的折磨无止尽地到来，他无能为力。
　　悲愤汹涌而出，他再无顾忌，抽过一个官兵腰悬之剑就杀了过去。他的武功其实相当高深，一直深藏不露，就是在张潇闹事的那一次他也没有显露出来，不是他冷血，而是当他发现事情的发展出乎他预料的时候，他已经中了毒，没有办法再用功夫了。
　　如果他能够，他是绝对不会看着铭黛被张潇强抢上马车，更是不可能亲眼目睹老岳父的死亡！

024.天罗地网

　  更是不可能让妻子和孩子惨死在他的身前！
　　一时间，内心被血腥和杀戮完全蒙蔽，拼尽了全力向围着他的官兵大肆砍杀，下手毫不留情。那些草包官兵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几刀下去，官兵死伤一片！他的神智完全崩溃，就只剩下杀戮的念头，每一刀下去都直接毙命！
　　“快快……干掉他！”录事惊骇着，直往后退，“此人正是我们要捉拿的朝廷重犯，还……还不快干掉他！”
　　陈默腾身而起，周身散发着暴戾之气，右手使不上劲，左手提刀，灰衣猎猎作响，剑光锋锐逼人眉目，速度之快，眸所不及，卷起急风劲扫，剑锋布满杀机。面色在红黄交映的烈焰中辨认不清，只有双眸漆黑如潭，潋滟而冰冷，射出幽然青芒，右颊上的伤疤衬着青黑的光，分外诡谧。
　　他一个纵跃，穿过密如高墙的官兵，径直了向录事袭来。录事吓得脸色惨白，嘴唇猛烈的颤抖，目不转睛地盯着飞身而来的陈默，勉强躲过霹雳而来的刀锋，“你……你居然敢刺杀朝廷命官？！”
　　陈默哪里管得他是谁？左手游走如蛟龙，白刃长剑执他之手，熨帖无匹，夹带怒涛汹涌澎湃，汇成浩瀚漩涡，伴随他傲然的剑法，划下一道凛冽的弧线，直劈录事眉心！
　　“大……大胆！”录事死到临头还嘴硬，眼看避不过，闭上眼睛等死。
　　却听到一个幽恻的男子声音，缓缓地道：“陈公子，瞧瞧这里。”
　　这声音，好生面熟。
　　是那个黑衣人，长安时伴在张潇身边，路途中截下秦心，此刻，又出现在这里。
　　冰凉的声音忽然泼醒了陈默的恼恨，他蓦然回头，黑衣人带着越来越多的官兵包围住他们，秦心和季府所有丫鬟男仆都被官兵团团包围。黑衣人一把拉过秦心弯在肘间，另一只手对准了手无寸铁的丫鬟们，淡淡笑着：“你说，我是先对哪个下手比较好呢？”
　　“嚓——”
　　陈默左手之剑陡然打偏，削着录事的发梢擦过，想要收回剑势，左腕荡空，长剑脱手，旋插入土。
　　“啊。这个丫鬟好姿色，我还是先挑她好了。”黑衣人讥诮一笑，长指一勾，掳过一个粉面姑娘，手在其面颊细细摩挲，面上尽是陶醉，“真是细滑酥软，我恨不得立刻就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呢。”
　　那姑娘看来也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直愣愣地看着黑衣人说话，吓得不敢出声，涟涟泪水顺着脸庞滑下。
　　“你哭什么呀？”黑衣人仍旧笑着，手下劲力加重，轻轻一拧。那姑娘抽噎戛然而止，闷哼一声，重重仰摔过去，双眼还睁着，已经断了气。
　　陈默倒抽一口气。
　　这……又是第几个了？
　　第几个因为他而死的人了？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茫然地看着死去的少女和季夫人无头的尸身，额头上的血已经被风吹干，不觉得疼痛了。只是心口，心口憋闷着一口气，来回翻滚，灼烫着他的身，灼烫着他的魂。
　　到底还要再死多少人？
　　他只不过是想活下去，卑微的、渺小的活下去，为什么都这么难？
　　活路……他要的不过就是一条狭窄的活路啊。
　　思至此，他的目光陡然一抬，右手一挥，杀气有增无减，抽出季怜卿尸身插过的长矛，血污飞溅，他睫毛未眨，身形陡转，去势宛如裂帛，夜色中灰衣迎风而动，青光如入海蛟龙，一道桀骜寒光，听得录事一声惨呼，长矛穿其胸膛而过。
　　陈默面色惨淡，骤然飞起，乱石飞屑铺天盖地，他掠至半尺开外，矛尖直抵黑衣人。
　　“陈公子好身手。”黑衣人就只是笑，笑着轻轻道，“对了，忘了问了，你原不是庞勋三军统领么？怎么今日落得这番田地呢？”
　　陈默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矛尖轻轻一顿，红穗矛尾在苍穹中急速飞舞，对着黑衣人的胸口就刺，黑衣人的身子在他身前晃了晃，好像通用了巫蛊之术，陈默尖峰势如破竹，却只是刺穿了他黑色的外衣。犹如金蝉脱壳，黑衣人鬼魅一样闪到他的身后。
　　他并不袭击陈默，而是又擒过一个丫鬟。
　　“啊。下一个，就是你了。”
　　黑衣人微笑着对陈默点点头，“陈公子，你还要做困兽之斗啊？也好，那我就奉陪罢，细数着，等我杀到哪一个，你才会听话地跟我走。”
　　不可能！
　　陈默皱紧眉头，不可能！
　　又一番的痛意袭来，他闭上眼睛，眸色反而变得沉静，下手千斤重，长矛在他握紧的手中威猛无比，凌厉着便向黑衣人挥去，黑衣人没有料到陈默还会负隅顽抗，被他这一逼，反而陷入被动，陈默肘腕一翻，矛尖挑过黑衣人脖颈，如若再近一分，那黑衣人则当场毙命。
　　“你……”
　　黑衣人惊讶着，慌忙躲开，硬生生拉起被傅的丫鬟，陈默要是不想伤害丫鬟，就必须放手！
　　“啷当——”
　　长矛陡然脱手，黑衣人官靴一踢，长矛飞跃着，刺进了丫鬟的胸口！
　　“不是我刺得。”黑衣人恢复了戏谑的神色，“陈公子，你如此丧尽天良，你可知道，那一个个死去的都是人命。”
　　你可知道，那一个个死去的，都是人命——
　　“既然你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死，那我再挑一个罢。”黑衣人莞尔，似是想了想，“算了，不挑了。”黑衣人抱起粉衣少女遥遥落在树冠之上，“忘记我怀里一直有一个哪。这个女子我认识，想必你也认识的。”
　　陈默双目凛然，那粉衣少女，是秦心！
　　天罗地网，他原来逃无可逃！
　　就算是天涯海角又怎么样呢？背负着那么多人的鲜血和性命苟延残喘，是他想要的么？就算守了二十多年的清白和秘密又怎么样呢，还不是满身罪孽，深重如泥？
　　他愣了许久，恍然大悟。
　　原来，是在做困兽之斗！
　　所有的努力，不过就是无谓的挣扎！
　　他醒悟了。
　　他彻彻底底地醒悟了。
　　“陈大哥……你快些逃罢……”秦心未多想，对着黑衣人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黑衣人手微微一松，秦心径自从数十尺的树冠摔下，咬着牙，没发出声音，却从牙缝中丝丝渗出血迹，腥味盈口，哇的一声，吐出了血来。
　　“秦小姐，我是定然不敢伤害你的。”黑衣人飘飘然从树梢落下，扶起秦心，淡淡笑着，“只要他听话，我就不动你一根毫毛。”
　　阿心……
　　陈默眯起眼，定定地看着黑衣人，忽然笑了出来。
　　他，可还有其他的路可以走？
　　没有了。
　　他肆意地笑着，他不过就是想活下去，怎么这样艰难？
　　太过艰难了。从没有想过这一生会这样的艰难，太过艰难了。眼泪梗在风中，流也流不出来。当初铭黛的离开，悄无声息地，莫名其妙地，就轻易地抽离出了他的生活。惨死的时候，居然是在他的怀中。心爱的女子，死在了自己的怀中……
　　然后是身体的疼痛，逃亡，杀戮，追捕。
　　累了。彻彻底底的累了。不想再看着身边一个又一个的人离去了，不想再让自己在煎熬中活着了。
　　为了让黑衣人读懂他的嘴形，他的唇语缓慢而夸张。
　　他说。
　　——放了她，我和你们走。
　　长矛遥遥一扔，官兵全数围上，为了防止他逃跑，周身都锁上了铁镣。
　　“原来是这一个。”黑衣人拊掌，“好，我放了她。”
　　——***——
　　今天临时有事，所以，提早更新。
　　祝愿亲们周末愉快。


025.夜寻秦策

　  “把他押回去。撤！”黑衣人转而地给秦心一方帕子，轻轻地在她耳边道，“秦小姐，我本就无心伤你，多有得罪，请息怒。另奉劝一句，莫要回长安。是非之地，远离方可安平。”
　　“要你管？”秦心瞪着他，紧咬住牙，“安不安平是我的事情。我告诉你，人在做天在看，杀戮沾染多了，定会不得好死！”
　　黑衣人并不理会，衣衫扬起，顷刻消失在了夜色中。
　　秦心拿起方帕，抹去了嘴角的血迹，望着眼前的狼籍，顿觉悲从中来。
　　杀戮，这是第一次亲眼所见到的杀戮，就在眼前，赤裸裸地展现在了她的眼前。她除了悲痛，就只有麻木。丫鬟和仆人中，有人颤抖着晕死了过去，有人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有人和她一样呆滞着站在狼籍之中，秦心冷静地看着那些混乱，一时间也忘记了哭喊。
　　“秦小姐……怎么办？”几个丫鬟将她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她，“季夫人死了，我们怎么办啊？”
　　是啊，怎么办？
　　季夫人死了，哥哥不在，做主的责任落在了她的肩头。
　　秦心愣了半响，勉强提起了精神，看着围着她的丫鬟们道：“大家先帮忙着收拾场面罢，一会儿我去寻秦大夫，商量了再想想办法。”
　　“哼。说得倒好听，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呢。”一个细脆的声音传来，秦心朝着出话的方向望了望，是季怜卿的贴身丫鬟七禾，“没准你说着去寻秦大夫，转眼就携着我们的工钱和季夫人的家财与秦大夫一起跑了。人心隔肚皮，你凭什么要我们相信你？”
　　秦心这会儿满心的惆怅，哪里还有工夫和丫鬟们计较，有气无力地应道，“你要是不相信。那就你去找，我和大家在这里等着。”
　　“哟，这季夫人一死，你可就傲气起来了，摆起了小姐架子了。”七禾一袭玲珑身段，眼角如晨露微湿，梨花带雨，银牙咬碎，“我们若是知道秦大人的住处还劳得了秦小姐的大驾不成？”
　　“我和你一道，行不行？”秦心只是觉的身心疲惫，什么也不想再说，却又不得不吩咐道，“大家先一起把季夫人院子收拾一下罢，我和七禾马上就回来。”
　　余光中望了一眼。季家宅院已经全部烧成了灰烬，只留下几柱炭黑残缺的椴木立在那里，风一吹，摇摇欲坠。黑暗的苍穹压下来，数片腥红的血流慢慢地蔓延着，格外刺眼。丫鬟和男仆们站在狼籍中，好像不起眼的蝼蚁。
　　人在这苍茫大地，竟是如此渺小。
　　原来太多事情，是人力所难以左右的。
　　一时之间，她居然感慨万千。眼角的泪花早就被风吹干了，脚步踩在地上，映出一长灰暗的影子。旁边的七禾还在说个不停，“秦小姐。季夫人的死，你没有全责，至少也有七分！你不要想就这么算了，没有你和那个不明不白的陈默，季夫人怎么会死？！居然还想要季夫人的家产！我们没有替季夫人向你们讨命就已经便宜你们了。你和秦大夫齐了心把季夫人逼死，然后吞没季夫人的家财……”
　　秦心光顾着在前面走，不想去听七禾说话。
　　忽然，看到前方街角处，躺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好像受了伤的人。
　　走近了看，秦心顿时惊诧万分，是一个死人。
　　是……季良礼！
　　他委顿于地，面色铁青，身上并没有什么伤口。只有嘴角周围，溢出大量赤黑的血，已经干固了。秦心大着胆子，凑上前，心下更沉。
　　他……居然是咬舌自尽！
　　什么样的悲痛的力量，才能够让他抛弃妻儿子女，选择离开人世？又是什么样的绝望，他才肯放弃自己毕生追求的功名利禄，选择一个人静静地离开？秦心恍惚着看着季怜卿苦等了一生的男子，他的面容安详，肤色白皙，想必年轻的时候，定是个风liu美男。
　　季良礼啊季良礼，以为你无情一生，终了的方式，居然是殉情。
　　也无枉夫人为你等待一生了。
　　“一个死人，有什么好看的？”七禾着急着走上前，“这个人，你认识？”
　　“她是夫人等待了一生的人。”见过了太多人的离去，秦心已经完全褪去了害怕，而是缓缓地问七禾，“你不记得见过他么？”
　　“他…….是他！”七禾这才恍然大悟，“临晋长史季大人！今天下午待人搜查后来又走了的那个人！他居然死了？！”
　　“嗯。”秦心点头，指着前方的拐角，“哥哥的住地就在前面了。”
　　敲了敲门，秦策还没有睡，很快就开了门，看见秦心和七禾，惊讶之色不深，却和蔼莞尔，“阿心不生气了？这么晚了，你们怎么会来找我？阿心？”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面庞，熟稔的语气，不过是几个时辰没有再见，却好像分离了千万年，一时间，秦心本来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释放了出来，秦策愣神的时候，秦心一把扑在哥哥怀里，哭得伤心，“哥哥……”
　　“阿心？”秦策笑着，皓白的牙齿宛如天上的明月，清朗的声线伴着温暖的鼻息吹在她的耳后，“怎么啦？大半夜的，想家了？”
　　秦心把脑袋埋在秦策的胸怀中，环着秦策的腰，只是觉得安心，反而哭得更凶了。
　　“阿心怎么了？”秦策一边笑着问七禾，一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不哭不哭，有哥哥在。天塌下来哥哥也会替你顶着，绝对不会让阿心受一点儿伤害。快告诉我，谁欺负你了，明天我就去揍他。”
　　秦心一个劲儿地摇头，就是不说话，环着秦策腰际的手却不松开。
　　秦策笑意渐深，双颊的浅浅的酒窝看来和善可亲，看着七禾，“七禾，阿心怎么了？”
　　“秦大夫。”七禾收敛了尖刻的态度，语气平静起来，“季夫人死了。”
　　“什么？”秦策抚着秦心秀发的手微微一抖，肤色刹那青白，“怎么会……今天白天不是还好好的么？”
　　“就是刚才的事情……”秦心抬起头来，抽抽噎噎地说，“陈大哥也……陈大哥也被抓走了…….季家宅院全部……全部……全部被烧没了……”
　　“阿心不要急，慢慢说。”秦策半蹲着，取出袖中的帕子，温柔拭去秦心眼角的泪，“不要害怕，有哥哥在你身边。”


026.陷于牢狱

　  秦心慢慢恢复了安定，不再抽噎。
　　秦策这才放心放下秦心的手，缓缓合上木门，问她们：“发生了什么事情？”
　　“今天白天，季长史大人派人搜季家宅院，季夫人一番话将官兵堵了回去。晚些时候，官兵又来搜，见陈大哥已经逃了，就开始放火。后来不知道怎地，陈大哥逃走又折了回来，带着我和季夫人冲出了火场，可季夫人看到宅院倒塌，一个激动，对着官兵的刺刀就冲了过去…….”秦心掩下泪水，勉强将事情完整地叙述出来。
　　“你们为什么不早些来找我？”秦策垂眸叹息，“可怜夫人受到了我们的连累，这一辈子，良心都不安生。”
　　七禾插话到：“哪里赶得及？”
　　秦策手握着门闩，紧紧地握着，指甲都犯了白，低低着呢喃，“是啊，根本赶不及……”
　　匆匆赶回季家宅院废墟，那些丫鬟男仆也大多恢复了镇定，看见秦策，蜂拥着围上秦策：“秦大夫——”
　　秦策颔首，“大家今晚先对付一宿，明天我们一起收拾场面，然后，将夫人的后事办了罢。工钱我明个结算完，就立马发出来。你们看，行么？”
　　其他丫鬟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纷纷散了开去。秦策带着所有人将季夫人和季良礼连夜葬了。秦心心智毕竟还未长成，眼泪止不住。秦策在一旁叹息道：“夫人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够和他在一起了。”
　　说罢，带着众人，虔诚跪拜。
　　翌日，秦策盘完了账本，除了给丫鬟仆人们结算了三个月的工钱，每人又多发了三十两。和账房伙计算了算剩下的银子，只剩下了不到五百两，去掉夫人殡葬和墓碑修葺的费用，再还清药材的采购钱，也真没有多少了。
　　“秦大夫，你就取一个月的工钱么？”账房的伙计问他。
　　“嗯，不取了。夫人待我不薄，多一些银两好好安排夫人的后事罢。”秦策颔首。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生活？还行医？”
　　“再看罢，或许以后就不在临晋待下去了。”秦策告辞，“我走了，你多保重。”
　　“秦大夫保重。”账房的伙计微微一怔，打量着秦策转身的背影，右颊四个青白的黥字，一袭青衫，瘦削颀长的身形缓缓地走远。
　　不说气质，就是这样温柔与世无争的性格，也不像市井人家孩子。他怎么会来临晋城当这样的平凡大夫呢？此不说，就说他脸上的黥印子，也看得出他不会清白呀，难怪会和朝廷人犯牵连？夫人啊夫人，我这粗人都能够看出来的事情，你怎么就没有看出来呢？最后收留了他，招来杀身之祸啊……
　　伙计摇摇头，拨开算珠，继续核对账目。
　　出了医馆，秦策携着秦心南行，直到遇见了虞鸢。
　　“虞鸢？”秦策不再唤她虞鸢姑娘，而是直呼其名，看着她站在胭脂水粉小摊前面，温柔询问着道，“你要买胭脂么？”
　　“我不买。”虞鸢转过身来，嫣然一笑，“我在这里等你。你们可是要去南狱看陈默？”
　　“嗯，是的。”秦策微微不解，“莫不是，你要和我们一起去么？”
　　“我不去。”虞鸢从朱色袖中取出一方包好的帕子，递给秦策，“这个给你，会用的上的。”
　　南狱前。
　　两个狱官守在门口，看着秦策兄妹转进来，呼喝道：“站住，什么人？”
　　秦策微微拱手，道：“草民携小妹来看望朋友，望官爷准予。”
　　“看谁？”右边的狱官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
　　“昨日抓过来的陈默。那是草民的拜把子兄弟，还望官爷高抬贵手，让我们见见他罢。”
　　“不行！那可是朝廷重犯，怎么能说见就见！”狱官不耐烦，把秦心一推，“别见了！别见了！赶快走！”
　　秦策连忙把秦心护住，陪着笑脸道，“官爷，您行行好。”轻轻从袖中取出银子，递给右边的狱官，“这是草民一点儿心意，不成敬意。烦您高抬贵手，让我们去看看。只要一会儿，保证不耽误您的公务。行么？”
　　“这……”狱官抹了抹八字胡，眉眼弯起，“算你们懂些规矩。那，限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过了，可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当然。”秦策虚虚笑道，“我们绝不会让您为难的。”
　　甬道漆黑无比，外面是青天白日，里面却阴森潮湿，不时伴有窸窸窣窣地声响。秦策在前面走，拉着秦心的手，慢慢嘱咐道：“有点儿黑，阿心小心脚下。”
　　“好。”秦心低低应着，可心里还是打着虚，眼前太暗了，什么也看不到，脚底下似乎还踩着稀泥水，只是觉得湿漉漉的难受。背后隐隐恻恻寒风，刮得脊心嗖嗖地透凉，忽然被人从后面抓住肩膀。
　　“姑娘……”
　　秦心吓得惊叫了起来，转头一看，是监房里关押着的一个披头散发地女人。那女人呲着牙齿，扒着监房的拦木对她笑。
　　秦策瞪了那女人一眼，那女人才重又缩回监房角落。他叹气着让出路来，把秦心护在前面，“阿心，你走前面，我在后面也好看着你。”
　　终于走到了甬道的尽头，是一个独立的牢狱，透出幽幽火光，牢前的空地上一张桌子一坛酒，还有一个狱官坐着打瞌睡。
　　“哥哥，要不要叫醒他？”秦心指着狱官轻声问秦策。
　　秦策食指抵唇，摇了摇头，脚步也刻意放缓了些。秦心跟着，却不小心踢翻了一根腐木棍子，发出嗤的一声，惊醒了狱官。
　　“干嘛的？！”满脸横肉的狱官从鼻孔里呼出一口气，问他们。
　　“官爷，不成心意，还望笑纳。”秦策堆着笑脸，将银票塞进狱官的胸口，“您可兑点儿酒钱。”
　　“公子真是识相！”狱官立马扬起笑，拍拍胸口，“你们在这聊着，我去其他牢房巡巡。”
　　“官爷慢走。”秦策拱手，待狱官一转身，立刻敛了笑容，行至牢房门边，“陈公子，里面是你么？”
　　幽暗的烛火闪闪灭灭，牢房里面完全没有光线，昏暗得不见五指，秦心取过烛火微照，这才看清了里面的人，失声道：“陈大哥？”
　　这是最南面的牢房，也是专门关押死刑犯的牢房，所以并不想甬道周围的其他牢房一样挤满了犯人，此间偌大的地方，只关押了一个人犯。秦心睁大眼睛看了好久，才确认，那里面的人，正是陈默。


027.探狱喂药

　  灰衣上面沾满了淤泥，发髻也散乱的不成样子，双眸紧闭，蜷曲在牢房最角落，似乎完全没有听见牢房之外两人的呼唤。
　　“陈大哥——”
　　秦心提高嗓音又喊了一遍，依然是没有反应。
　　“陈大哥，陈大哥，陈大哥……..”秦心反复地又喊了几声，茫然看了看秦策，“陈大哥怎么会听不见？”
　　“他中的毒发作了，怕是已经痛晕过去了。”秦策举起烛火瞧近了看，摇头吩咐道，“你在这里先守着，我去叫狱头。”
　　秦心扒着牢房的栓木，看着蜷曲在角落里的陈默，一时间有点心疼，就像是无数蝼蚁只在心口爬着，一点点地心疼。陈默安静地蜷缩着身子，从木枷中探出的手握住了袖口，从袖口里隐隐透出一点闪亮，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闭着眼睛，看不清面容，散下青丝发梢微微一点泓，像是汗水。
　　这样的男子，这样天下无双的男子。
　　这样被关在牢狱之中也掩饰不下桀骜与英韧的男子，怎么会被逼到了这样的境地？
　　她好想伸过手去，触摸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感受他不太稳定的鼻息，也是好的。
　　她忽然心跳加快，怎么会产生这样没头没脑的想法？
　　“官爷，您的大恩大德，小民真是感激不尽。”秦策走在狱头身后，点头笑说。这清淡的声音打断了秦心的思绪，秦心慌忙转过头来。
　　“哼。”狱头就当没看见，哗啦一下子打开了牢狱的锁，“快着点。如果人犯出了什么差池，别说是我，告诉你，你全家都得抹脖子！”
　　“是是……小民可没有那个胆子。”秦策作势笑着，扯开了牢狱的木栅门。
　　牢房里面更是潮湿，地下铺着腐烂发霉的茅草，踩上去十分腥滑。秦心小心翼翼地走着，尽量避开房顶向下滴的水珠。
　　走近了，方才发觉，他身上傅了重重地戒具，只是子杻、盘枷、铁镣不够，脖颈还系着长长的铁索……陈大哥没有通天本领，他们要这样像个牲畜一样地对待么？被囚禁在这样的人间地狱已经是非人所能承受的了，为什么还要经历此番折磨？
　　眼泪含在眼眶，只一眨眼就要簌簌下落。
　　秦策手背探了他的额头，不禁皱紧了眉，“怎么烫成这样？”
　　“哥哥，他不会死罢？”秦心焦急地晃着秦策的胳膊。
　　“这里条件太差了，陈默的伤原本就没有好，还中了毒，这样一折腾，就算保住性命也烙下一生的顽疾。”秦策平下气来，“太奇怪了。原先你和我讲陈夫人被杀害，陈默被污为凶手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怎么会一朝升迁，又突然惨遭灭门？莫不是他也得罪了什么人？到底仇恨至什么程度才会逼他如此？他从来没有和你提过么？”
　　“你也知道陈大哥，他怎么会说？”秦心满眼的惆怅，“难道，就没有办法可以救了么？”
　　“不知道。”秦策指尖探了探陈默拘在盘枷里的手，血气不通是把不出脉象的，“他现在困在监狱里，救出来了也没用。你瞧瞧这个地方。”
　　秦心四周望了望，“这儿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
　　“我不是说这个，”秦策接着道，“你瞧瞧这个地方，地处牢狱南边尽头，又是最大的一间牢房，还把陈默锁得如此紧，我们来的时候，那个狱官也说了，他是朝廷重犯……”
　　秦心听得心中一紧，“怎么了……”
　　“他恐怕是死刑犯。”秦策沉着语气道，“未判已定下了罪行。”
　　“啊？”秦心大惊失色，嘶声喊道，“他是冤枉的啊，是被人冤枉的啊，怎么能就这样草菅人命呢？！他还这么年轻，杀杜姐姐的仇恨还没有报……”她的情绪突然之间失控，抱着陈默近乎僵硬的身体大哭，她细小温暖的涕泪洒在他的灰衣上，一点一点地晕开，“陈大哥……”
　　“阿心。”秦策慢慢扶过她的肩头，眉眼温柔，“不要这样，哭是无益于解决任何问题的。”
　　秦心凄楚地看着秦策，尽力让自己安定一些。
　　秦策忽地想起了什么，从衣襟里取出一方包好的帕子，打开来看，居然是一堆草药灰，秦策用手掌扇了扇，一股清涩的味道扑来，“只能各种方法都试一下了。阿心，你去取水。”
　　秦心迟疑地看了秦策好一会儿，才记起，这一包草药灰是虞鸢给哥哥的，慌忙抹干了泪水，取过狱头放在外面的一碗水。
　　她没有疑惑虞鸢为何会递给哥哥这样的药包，因为虞鸢曾经亲口对她说：
　　该知道的与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一些，这样我才能够活得更久。为了活的更久，于是我就知道了，还知道得相当透彻。
　　那个女子，从来不于人前哭泣，并且机敏得让人欣羡。
　　可自己遇事的第一反应却是流泪。
　　女子会敏感一些，但也要用脑子。
　　凡事首先要想，而不是哭；为人情可以有，但最好是有心。
　　情感泛滥了就是灾难，心思多了，却可以远离灾难。
　　秦心渐渐平息了激动的情绪，将水碗递给秦策，像是在安慰自己，“如果喝下去可以立竿见影就好了。”
　　“不会这么快的。”秦策将草药灰缓缓倒入水中，轻轻晃了晃陶碗，待碗水颜色变沉，自己浅呷了一口，这才准备给陈默灌下。
　　陈默的双唇紧闭，脖颈还锢着盘枷，喂着的汤水全部顺着嘴角下流。
　　“根本灌不进去。”秦策道，“阿心，你扶他起来，我再喂。”
　　秦心依言扶起陈默，他的身子十分滚烫，灼热的温度透过汗湿的衣裳传入她的掌心，她却差一点缩回手来。
　　太烫了。
　　烫得她眼角湿红。
　　“怎么了？”秦策转首相问。
　　秦心轻轻应了一声，复又扶起陈默的背，托起他的头，让他的脖颈可以少一些负累。只是，自己的肩膀梗在他的木枷之上，有些疼。
　　听得踢踢踏踏地脚步，是狱头转回来，斜倚在门边，对着里面催：“快点！快点！”见着他们在喂药，大踏步地走来，哗啦一声打开了陈默脖颈的盘枷上的锁，“喂完药赶快回去！”
　　秦心卸开盘枷，扔在一边，注意到陈默的脖颈上被勒的一圈红。
　　秦策低下头，用力扳开他的嘴巴，这才顺利地喂下汤水，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的草药灰屑，喃喃道，“只是不知道这药究竟管不管用。希望他能够好一些罢。”
　　虞鸢的性子，秦策当然了解，如果不起作用，她是定然不会拿出手。
　　只是，她一个不懂药理的弱女子，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药方呢？
　　——***——
　　唯遥码字速度不快，但是真的已经很努力了。看着可怜的收藏，难免会难过，麻烦大家帮唯遥收藏一下好不好。唯遥保证，只要有一个收藏，都会把这本书写完。无论如何不会TJ，也不会烂尾，既是对大家负责，也对唯遥自己负责。
　　鞠躬。
　　谢谢大家。

028.错吻秦心

　  顷刻，陈默的眼睫微微动了动，或许是身体的束缚过于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鼻息却越发微弱。秦策食指在他鼻前探了探，安慰秦心道，“过一会儿就好了。只怕官爷又要来催了，咱们走罢。”
　　秦心缓缓地要起身，又看了陈默一眼，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被他牵住了。
　　她不知不觉被他牵住了手，他或许还昏迷着，却在睡梦中牵扯了她的手。
　　他力气轻微，秦心只要稍稍摊开手掌，就可以走。
　　可秦心只觉得心酸，不想放开，只害怕这样一放开，今生今世就永远不能够再牵着他的手，感触他带来的笃定和安心。
　　陈默似乎略微醒转，缓缓张开了眼睛，眼神有些涣散，也不知是在看秦心还是看着远远的方向。
　　“陈大哥？”秦心低低地唤了一声。
　　陈默没有听见。
　　秦心还欲再唤，忽然耳畔一串啷当的铁镣碰撞。
　　她的额头无端一缕温热，是他突兀地吻了过来。
　　那样小的力气，那样轻忽的气息，就好像山风一样拂着她的额头，额际的刘海悉数拨乱。秦心呆如木鸡，本能地想要挣脱，可是他低弱的呼吸让她像个木偶一样僵直着，抽身不是，不抽身也不是。
　　他的唇际辗转，鼻下的小胡茬轻轻地擦着她的眉眼。
　　极低极弱的呼吸，柔光一般呵着她的面颊，干燥而又柔软的唇压着她的眼帘，薄薄的压迫感瞬间蔓延到了她的心。
　　秦心一瞬间眼眶湿润，就这么任由虚弱的他吻着。
　　“怎么还不走……你们……”秦策转过身，看到眼前一幕，有些愠怒，“你们在做什么？”
　　“陈大哥……”秦心终于叫了出来。
　　陈默忽然张开眼，惘然地看着秦心，似乎也有些惊讶。
　　——阿心？
　　后面不知道他又说了什么，唇语不清楚，秦心读不懂，只是看着陈默这样惊讶，她不自觉地羞赧，勉强稳住了神，点头对陈默道：“陈大哥，我们是来看你的。狱官不让呆太久，你自己多多保重，我和哥哥回去了。”
　　陈默虚弱地放开手，用唇语道。
　　——谢谢。
　　秦心摇摇头，和秦策一起走了出去，走向甬道的时候又忍不住回望了一眼，这才真正看清了，他袖中发着微弱光芒的东西是一枚木簪子。木簪其上，一珠白石镶嵌，在黑暗之中发着微弱的光芒。
　　他怎么会把木簪子藏在袖中？
　　秦心想了想，忽然回想起来刚才陈默那一句她读不懂的唇语是说：
　　我忘了她已经走了……
　　原来是这样。
　　秦心自嘲地笑了笑。
　　原来他只是把自己误当成了杜姐姐。
　　出牢房的时候，狱头刚好提着蜡烛转回来，瞥了他们一眼，问道：“走了？”
　　秦策陪着笑脸：“多些官爷通融。小的斗胆向官爷打听一件事情，请问官爷，这个陈默什么时候判？什么时候押回长安？”
　　“问这么多干什么？！”狱头满脸的不耐烦。
　　秦策无奈，又从袖中取了银子，“大爷，小的刚才不懂规矩了。”
　　“死刑犯依据唐律是要押回长安斩首，明日起解！”
　　“明日就走了？”秦心重复了一遍。
　　自上午去看过陈默，一整天秦心都提不起精神。秦策看她蔫头蔫脑的样子，走上前来问询，“阿心，要不要去休息？”
　　“哥哥，”秦心抬起头来，哀求地看着秦策，“季夫人也走了，你现在也没有活干，不如，我们回长安好不好？”
　　“为什么？”
　　“我……”秦心吞吞吐吐地说不出理由。
　　“莫不是陈默。他明日就要押回长安了，只怕时日已经不多了。就算我们回了长安，也帮不上他，徒给我们自己增添伤悲。”秦策柔声道，“阿心，你也长大了。不是哥哥太过世故，只是有些事情，是人力所无法改变，亦无法勉强的。”
　　“哦。”秦心低下了头。
　　陈大哥真的没有救了么？
　　他是被冤枉的，况且，他还那么年轻，满腹的才华还没有施展，杜姐姐的仇恨还没有洗雪，真的就这样了么？
　　“可是，当年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他帮了我们。我们难道不应该报答他么？”
　　秦心的声音低沉。
　　秦策面露为难之色：“阿心，那你告诉我，就算我们回到了长安，又该怎么办？”
　　秦策这一个问题正好触动了秦心的担心。
　　是啊。
　　就算是回到了长安，也是于事无补。
　　可是她不想被动地留守在这里，任由最惨烈的事情发生。
　　就算是做无谓的挣扎，也好。
　　秦心的去意已决，目光不由地坚定了起来，“陈大哥救过我，我没有理由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向死路。就算暂时不知道该怎么救陈大哥，但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会有办法的。哥哥，如果你不愿意陪我回长安，我就自己回去。好歹，我是为之努力过了，哪怕是最坏的结局，我也有了准备去承受。”
　　秦策不认识了一般，有些怔忡。
　　“阿心，你对陈默，真的是只有感激之情么？”
　　秦心赧然之色越发深刻。
　　可她仍然否认，手指不安地勾成一个结，“哥哥，你怎么会有这样的疑问？”
　　一向好脾气的秦策眼中尽是愠色，却认真地拨开她不安的手指，“你不用骗我了。哥哥从小看着你长大，你什么样的心思我不了解。你走出了上一个情感的阴霾，我高兴；你终于又有了心上的人儿，我为你开心；对于陈默的为人，我亦是敬佩，我也自愧不如。阿心，我不是反对，只是希望你看清眼前的状况，莫要忘记，无论如何，他都是死刑犯。”
　　秦心为之辩解，“你也知道，他是冤枉的。”
　　“这一条，有谁知？你知，我知，还有谁呢？”
　　秦心被问住了。
　　是啊，还有谁呢？
　　可是，如果回长安，还有一丝希望。她不想就这么放弃。
　　“我知道我幼稚，”秦心的声线微微不稳，却是没有一丝的哭腔，她目光闪亮，“可是哥哥，当年我们家被人诬陷没有人愿意援手的时候，是不是也希望有人能够站出来，雪中送炭。那个时候，陈大哥没有退缩，就算自己不宽裕也依然收留了我。他尽到了自己的全力，让我可以完好地活在现在，而没有像爹娘一样先走。”
　　“我知道。”秦策垂眸。
　　“于情于理，我们现在也不能退缩。不是么？”
　　秦心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脆，粉衣俏丽，看着秦策的时候，双眸明亮的好像天上的星辰，璀璨而闪烁，配着她圆圆的脸蛋，可亲娇憨。
　　秦策却发现，自己的妹妹，是真的长大了。

029.赶回长安

　  也愈发倔强了。
　　“既然你如此坚决。”秦策松了口，“容我将一切安排好，再上路。”
　　“好。”
　　秦心缓缓转喜，点头。
　　哥哥的犹豫，她完全理解。
　　毕竟，哥哥真正经历了大起大落，遇事终于变得豁然和冷漠了。就当前的形势来看，事情已经难有转机，又何必多费力气。
　　而在她的心中，或许对陈默，还不能够算情爱。
　　只因为在她最撑不下去的时候，陈默给了他一个宽阔的肩膀可以依靠，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怀抱可以依偎，并且和铭黛一起，给了她一个宽容而又亲近的家。
　　在那段最不堪的时日里，给了她一条走出的路。
　　所以今天，她才有勇气去迎接明天，才能够安心地站在这里。
　　以为秦策要收拾些个时日，没想到第二日一早，秦心稍适打理好细软，就看见秦策叫了辆马车等在住地门口。虞鸢也坐在车前，对着她招手，看着她走出房，微笑着道：“秦小姐，我陪着你们一起返回长安，可好？”
　　秦心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嗯。只要虞鸢姐姐不怪罪阿心那日的莽撞和失礼就好了，能够同行，我很高兴。”
　　虞鸢显然已经预料到了秦心态度的转变，为秦心撩开马车的帘幕，“阿心快上来罢，早些上路，天黑之前兴许还能寻户人家安住。也不至于睡在荒郊野外了。”
　　替她接下包裹，安置好了，便和秦策说了声，三个人也就匆匆上了路。
　　又是一年秋，比起夏日的炎热已经舒服很多了，秦策在前赶车，虞鸢也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和秦策搭着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和秦心在车厢里面闲聊。虞鸢过去是青楼女子，说话自然好听又有意思，秦心听着虞鸢讲些无伤大雅的小段子，也腼腆地笑笑。倒是秦策，似乎有些不满，不时地转头，“鸢儿，你可别把我妹妹教坏了。”
　　晚上睡不着，虞鸢就卧在秦心身旁，手掌撑着脑袋唱歌，她面颊上轻轻的胭脂香萦在秦心身边，芬芳好闻，她也不会再唱《一枝花》，淡淡清歌一曲，伴着车窗外的霜白月光，秦心便很快入梦。
　　虽然劳碌奔波，秋日蚊虫也挠人，可虞鸢总是能够让徒乏的旅途变得趣味些。
　　“虞鸢姐姐。”秦心睡了一觉起来，瞧着虞鸢还没有卧下，轻轻唤道。
　　“嗯？”虞鸢转过头来，斜轻入眉的丹凤眼不经意地瞥了她，衬着皎洁的月光，似乎万千风华凝于流目。
　　“你的眼睛好大，好漂亮。”秦心看着虞鸢的目光出神，“怪不得那些个王公子弟都喜欢你，你只要眉毛一挑，怕没有人能不被迷了罢。”
　　“其实，挑眉也是有讲究的。”虞鸢笑，“都是一些不上台面的小伎俩。”
　　“姐姐教我么。”
　　“眼睛要这样。”虞鸢下颔微微底含，侧颊轻转，眉目淡淡地瞥了瞥秦心，眼角轻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刹那间粉面含春，妩媚动人。
　　“看着简单，实际上好难哦。”困意来袭，秦心打了个哈欠，“算了，还是先睡觉罢。明天早晨姐姐再教我。”
　　虞鸢笑着为秦心盖好被子。
　　心底却忽然泛上了一股甜意，说不上来是怎样的甜意。秦心在她身边躺着，睡熟了。秦策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似乎也进入了梦乡。
　　车厢的气氛，安谧而清甜。
　　耳边，传来秦心小声的梦呓，听不太清楚。
　　转眼小半个月过去了，长安已是遥遥在望，秦策不知为什么看起来极为不安，虞鸢就问：“你哪里不舒服么？”
　　秦策苍白着面色道，“鸢儿，过城门之时可否有劳你驾马车？”
　　虞鸢猜到了秦策的心思，冷哼了一声，“怕什么？那官兵还能把你再押回去不成？量他们也没那个胆子。你只管坐前面便是。”
　　果然，过城门的时候，马车被官兵拦了下来。那官兵看着秦策的黥印皱眉，觉得他好生面熟，又想不起来个究竟，拦住了车马半天不说话，虞鸢从车厢中探出头来，厉色问：“怎么回事？”
　　官兵刚要张口说话，虞鸢一个耳刮子上去，高声啐道，“不认得我了么？连我的马车也敢拦，嗯？”
　　“虞鸢小姐……”那官兵一看是虞鸢，慌了神，连忙赔礼道，“小的不知道是虞鸢小姐的车，失礼了失礼了，只是……”一边说话，一边眼睛还不忘对着秦策上下打量，“只是这个公子好生面熟……”
　　“面熟？”虞鸢冷笑，“他也是你能面熟的？！王大人二公子，单独陪我出去玩，从野郊回来，我让他在前面驾车。怎么，你要拦么？好，你要是有胆子拦下，那就拦罢。到时候王大人来寻，莫怪罪我没有说清楚！”
　　说着就要跳下车来，那官兵看虞鸢这架势，也是慌了神，忙摆手，让两边开道，“小的恭送王大人公子和虞鸢小姐进城。”
　　虞鸢轻哼一声，复入车中。秦策赶紧扬鞭，马车飞驰入了长安城。
　　秦心倒抽了一口气。
　　虞鸢不愧是虞鸢，反应迅速，用招也真是险啊。
　　秦心趴在车窗前，疑惑着道，“虞鸢姐姐，如果王大人二公子真的寻来了怎么办？”
　　“王大人二公子？”虞鸢嗤笑着，敲了敲秦心的脑袋，“哪有什么王大人二公子？长安城里的公子多了，王大人也多了去了，哪一个王大人也没说，怎么寻来？”
　　“可是你就这样说，那个官兵居然也相信了？”秦心顿觉不可思议。
　　“他们的头儿上署令倒是姓王，而且当年是我的常客，不过就是小小七品官儿，钱全花我身上了。这些小官兵全见过我，只要不出意外，唬住他们不成问题。”虞鸢说，“气势最重要。就算是假的，只要死咬住不放，也没有人会怀疑。”
　　“哦......”秦心似懂非懂地点头。
　　正说着话，车驾一下子惊了马，车厢陡然被抬高，数声滔天的嘶鸣就响在耳边，秦心一个不稳，要不是按住了车窗边沿，差一点就要颠下马去。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尖刺声响轰然作起，马车辀木陡然裂开。
　　马车之外有人怒吼：“瞎了罢你，也不长个眼睛瞧瞧这是谁的车！”

030.爱恨恢恢

　  秦心去开车帘子，虞鸢拦住了她的手，摇头对她说：“看看情况再下去。”
　　“你的手......”秦心看着虞鸢袖口处一小片的湿红，是车窗撞开的木碴刺上的，连忙取过包裹，准备找药，“不要紧罢？”
　　“这么点儿小伤，当然不要紧。”虞鸢漂亮的眼神闪过一丝感动，对她说，“来人这么蛮恨，定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大人物——
　　大人物？
　　虞鸢轻巧的一句话刺痛了她的耳膜。
　　这三个字就像是一方烙铁，焦灼着她所有的愤怒。仿佛她一时间失去了仔细的考量，恨不得立刻跳下车去与那位所谓的大人物理论。
　　她冲口而出，语气戏谑。
　　“大人物？大人物就可以随便欺负人么？”
　　车厢之外，赶车的颀长男子也忍不住想要与之理论。
　　“是你们撞了我的车。”秦策跃然下车，并不恼怒，对那车夫淡淡道：“无论是谁的车马，也不能霸着整条路不是。我的车已经被撞坏了，既是贵人，理应不缺这点儿赔车钱罢？”
　　“让开让开！我家公子急着赶路，没这个时间去管你的破车！”蛮横的车夫轻蔑的看了秦策一眼，就准备扬鞭。
　　“倒霉。”秦策掸了掸衣衫上的土，上车来探，就准备扶虞鸢和秦心下马，“看来我们只能走回去了……”只看到虞鸢一个人坐在车里，忙问，“阿心呢？”
　　转身，瞧见粉衣少女张开双臂，拦在路中间，那人的马车陡然停下，车夫怒道：“死丫头片子，到一边去！”
　　“你把我们的车撞成此番模样，就这么走么？”秦心丝毫不惧，甜美的声线一字一句地讲出，“堂堂长安，天子脚下，你家公子就算家世再显赫，身份再高贵，也不能不顾王法和道理罢？况且，你家公子有要事需理，难道我与兄长就是闲着等你们来撞的么？”
　　字字圆润，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她不依不饶，“要么赔我们车钱，要么烦劳你家公子走下车来，让百姓评评理，孰对孰错，好歹是个交代。”
　　“李安，早些说过你，莫要多事。”
　　车内男子的声音清淡如云，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挑起车厢的紫烟绣丝枲，一身洁白崭新的白衣，翩翩丰姿温润如玉，面容清湛的宛如天外飞仙，明眸轻瞥车下之人。
　　唇色一瞬间苍白，似有恍惚。
　　“阿心？”
　　男子低柔唤着，依然叫着她的乳名，眉目淡淡地舒展，但是少却了熟稔。
　　那么的陌生。
　　是谁，一边吃着红豆糕，一边流着眼泪，还不忘了夸她，阿心，你真好。
　　是谁，曾经耐心地教着她，轻敲着她的脑袋，笨阿心，这么简单的诗还要看书？
　　又是谁，在她哭泣的时候，揽她入怀，温柔揩去她脸颊之上的眼泪，不哭了，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该拿阿心开玩笑的，下次不会了……
　　可是车上之人？
　　秦心看着李睦旨，鼻子酸涩，想哭。
　　现在已经不太记得，当初他轻巧抽身的时候，她是怎样度过了那段日子，每每难受的时候坐在偌大的院子里吹冷风，只希望他能够在身边，哪怕是给她个回话，或者只是一句我有苦衷，她也能够理解他的。
　　而她千万分的思念和苦痛，最终换来了一个他亲手烧毁秦府的结局。
　　她恨。她恨到了牙根，恨到了骨血。
　　眼眶肿胀得厉害，秦心仍是倔强地仰起头，让自己能够直视曾经亲密宛如形影的他，微微点头，“李公子。”
　　一瞬间，他坐在车里，温柔而复杂地看着她，相顾无言。
　　而她质问，“你的车夫仗势欺人，你也不管的么？”
　　“嗯……”李睦旨低弱地应了，对她说，“是我方无礼了，理应我赔你车钱。”
　　公子，这是在赔礼么？驾车的李安目瞪口呆地看着秦心，并不知道面前的小丫头和少爷究竟又怎样的过往，慌忙张口劝阻道，“公子，你不能……”
　　“给我银票。”李睦旨定然截断李安的劝阻，低低地吩咐。
　　“是，是……”李安取过银票，恭敬地递给李睦旨。
　　李睦旨就要下车，却听到秦心冷漠道，“叫他送来罢。你是王公贵胄，你亲自送来的银票，我害怕没有性命用。”
　　李睦旨不回答，只是缓缓牵起白衣衣袂，淡然坐回车里，扯下了白玉勾，紫烟绣丝枲施施然飘下。
　　接过李安送来的银票，秦心只感觉鱼刺哽喉，却仍然是清了嗓子对车内之人道：“下次，请你记得，管好你的下人。”
　　慌忙转身。
　　一行泪，终于流了下来。
　　身后，马车啷当前行，飞啸着远离了她。
　　到了陈宅，官兵已经撤走，秦心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将钥匙插进锁孔，没想到哗啦一下，锁居然开了。
　　北国的秋，风是格外凛冽，落叶飘了满地，无人清扫，踩在倾心园的地面上，细碎的脚步格外清晰。冰凉的石桌石凳，枯黄的草木，ju花也尽数凋残，秋风一掀，枯菊伴着寒风卷上了天。
　　打开房门，也和外面一样的冷清。家具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尘，轻轻一吹，土腥味肆意飘散。
　　秦心顿觉悲从中来。
　　第二日一大早，秦策一起床，未有吃饭，就匆匆忙忙赶了出去，被虞鸢拦住。虞鸢柔声问道：“你要去找谁？”
　　秦策深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像是自言自语，“我们，我们还能找谁呢？”
　　“倒是有一个人一定会帮你们。”虞鸢的语气斩钉截铁，“但就看你们愿不愿意去求他了。”
　　秦策全神贯注地盯着虞鸢，“谁？”
　　“李睦旨。”
　　“他……”一提到李睦旨，秦策面色惨白，“我们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让我们去求他？除非我死。况且，是他逼得我们走投无路，他只怕是巴不得我们秦氏十八口全部下地狱，免得扰了他的好梦，他又怎么可能会帮我们救陈默？”
　　“有一句话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虞鸢斜睨着秦策，手抚着他的胸膛，轻轻笑着，“不记得了？”
　　“陈默的入狱又不是他在背后作梗，解什么铃，系什么铃？”秦策疑惑道，半响了才反应过来，顿时惊愕万分，“鸢儿！你的意思是…….！”立刻自己又推翻了想法，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他害我们尚能找出理由，他害陈默，实在是没有理由。”
　　“怎么不可能？”虞鸢虚虚哼了一声，“李睦旨乖滑的很，他要做什么事情，定然不会让人猜中。那些表面上越像是他做的事情，倒真有可能不是他做得。要我看啊，秦家被害，就与他关系不大。但陈默被害，十有八九是出自他之手。”
　　秦策被虞鸢说的晕头转向，“照你这么说，他就更不可能救陈默了。”
　　“那不见得。”虞鸢右手遮唇，对秦策悄声附耳道，“你不试，又怎么会知道呢？我有个办法，只不过是要你心爱的妹妹吃些亏。但我可以保证，只要你舍得用此法，陈默定会留着性命回来......”虞鸢将方法告之，秦策呆滞了半天，傻了一般，听到一半，忽然大声叫出来，一把别开虞鸢的手，“不行！不行！这个方法太险了，一旦出了差错，阿心的一辈子就毁了。”
　　“舍不得孩子可是套不住狼呢。”虞鸢伸出纤细如葱根的手指，为秦策理了理衣裳，“陈默犯下的可是死罪！大理寺审核的朝廷要犯，你以为是那么容易就能救的么？秦心不过就是小小的牺牲，比起一条性命，算的了什么？”
　　“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秦策面色痛苦，语调都变得起伏了起来，“我知道是我无能。但我绝对不会让阿心去冒这个险。”
　　秦心刚好从房间里面出来，听秦策这样说，满腹疑惑，不自觉地又退回了房子里。待秦策真正出了门，秦心这才恍恍惚惚地走出来。

031.美人心计

　  冒什么险啊？谁要去冒险了？
　　思想正放空着，虞鸢沙哑的声音猛然惊醒了她，虞鸢说：“阿心，你想不想救陈默？”
　　秦心抬起头来，“姐姐，你这问的不是废话么？”
　　虞鸢肆意地笑着，“好。那我给你教一个法子，你只要照做，陈默一定能够保住性命。”
　　“什么法子？”秦心听到虞鸢如此说，心脏都快跳了出来，慌忙抓住虞鸢的手腕，迫不及待地追问，“虞鸢姐姐，你快点告诉我。”
　　虞鸢笑得邪魅，只说了三个字，“美人计。”
　　秦心不解，“那你要我怎么做？”
　　“只要这样......明白了么？”虞鸢看着秦心就要尖叫出声，连忙捂住了秦心的嘴巴，“你放心，绝对不会有差错。”
　　秦心迟疑了一下，这才缓缓地答应了，“好罢，只要能够救回陈大哥，做什么我都愿意。”
　　话是这么说，可是真正实施的时候，秦心还是有一些怵。
　　虞鸢领她走进平康坊，将暖暖的茶水递给她，粉颊浅笑，“不用担心。”
　　鼻尖飘来微微胭脂香气，手心不禁冷汗涔涔，握紧了些，还是在抖。
　　依稀记得以前和李睦旨来过这里，是她玩心太大，一直央求着他陪她来这样的地方，只不过那个时候觉得，只要他在身边就很安心。而现在，对他的感情，复杂而又浓稠，怕是心中除了恨，还是恨了。
　　秦心瞧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月牙白的缎纱衣，肩头的肌肤隐隐可见，里面是鹅蛋黄的丝绸心衣，墨紫色的裙裳拖沓在地，脖颈上的海兰珠和银质花钿摩擦，发出微弱叮咚响。
　　她觉的脸颊烧红，可放眼望去，所有坊内女子皆是如此穿着。
　　她还是觉的窘。
　　虞鸢在前面领路，脚步细碎，好如雨打牡丹，浅叩了雕花门。
　　里面温软的歌声戛然而止。
　　秦心只听得慵软惬意的男子声音，好听如清墨点水，“进。”
　　虞鸢望了她一眼，最后嘱咐道：“千万要记住，你是来求他的。不要再将仇恨的心情带进来，他是来寻乐的，如果扫了兴，我怕敲定了的事情也会落空。”言罢，推开门，叫了声，“李公子，您的茶。”
　　“嗯。”低低一声应，里面的白衣公子随即拍了拍手，靡靡的清音继续。
　　内室沉香微燎，甜香温软，缱绻的气息氤氲着，仿佛可以融化万物。
　　秦心小心地走着，不敢抬头，模糊余光中，女子粉面朱颜，青丝如瀑，裸着脚踝，依偎在他身边，嘤咛婉转，“这最后一颗紫葡萄，是李公子吃呢，还是小女子吃呢？”
　　那半倚在锦榻之上，面容温润，神色清澈的男子此刻明眸微闭，却依然捉住了舞女的柔荑，慢慢摩挲，“你要是想吃，就得看怎么让我高兴了。”
　　舞女咯咯笑着，挑起李睦旨温润动人的下颔，“能够让这么俊俏的公子高兴，奴家还真是有福气。”
　　烧红的彤云浮上秦心的脸颊。
　　眼前的画面如此旖ni。
　　她只是觉得胸口憋闷，好像是阴沉沉的天气压着自己，就是喘不上气来。
　　忽然，李睦旨似乎是嗅到什么，翩然转头，这才缓缓张了眼，眼里尽是惊讶，“阿心？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秦心唇齿打架，嗫嚅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眼前之人，何其熟悉。他只是单靠着嗅，就能闻出是她。而她，却要如此不堪的打扮，出现在她的面前，低声下气的，以求能够得到他的帮助。
　　而这个帮助，对他来说，不过是微微点头，或者轻轻一个字就能做到。
　　她还能够说什么。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睦旨微微摆手，舞女和乐师便知趣地退了下去。
　　整个厢房，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热意瞬间袭上心头，秦心慌乱地放下茶，哪知一个不慎，瓷杯脱手，茶水溅了一地，落得红毯之上，如碎花一般。
　　她连忙蹲下身去捡，身后男子也俯下了身，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清浅如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知道。”秦心食指触在碎片上，刮出豆蔻一般的红艳小血点，她恍然未觉。
　　“我来捡。”李睦旨扶她起身，声音飘在她耳边，一样的好听，居然还有着淡淡的熟稔，他解下自己的外衫，细细为她披上，锁眉凝眸，一边摇着头，“怎么会穿成这个样子？”
　　“我......”秦心口拙，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手也伤了。”他牵起她的手，放在唇下，轻轻的吹着，冰凉而清新的风如淡淡的阳光拂着她的指腹，“疼么？”
　　仿佛这一瞬，她和他并没有仇恨，并没有远离，并没有经历过任何大起大落，仿佛走过的山长水阔，不过就只是自己心里的促狭和无端的猜测，仿佛这样美好的关心，才是最真实的。
　　仿佛，他还是她的睦旨哥哥，会在她受伤的时候心疼，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会答应她一切的无理的要求。
　　温暖的感觉从指腹传递到心底，涌着眼眶。李睦旨浅笑，“怎么哭了？”
　　她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准备开口提救陈默的请求。李睦旨却好像猜透了她的想法，言道：“我送你回去。有什么事情，我们路上讲。”
　　出了平康坊，李睦旨在前面走，白衣胜雪，飘飘然丰姿脱尘，淡淡地对她说，“阿心，我知道你想救陈默。只是，他在你的心中真的就那么重要么？”
　　秦心愣着，“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看得出来。”他笑，笑的苦涩，“当初离开了你，只是因为逼不得已。很多时候，我就在想，是不是那一天我从房里面冲出来告诉你，其实只是一个误会，我也有很多说不出口的苦衷，但如果当初我那样做了，只怕我就活不到现在。”
　　“你......真的有苦衷？”秦心缓缓地住了脚步，“你这么聪明？怎么会有苦衷？”
　　“我怎么就不能有苦衷？”李睦旨看着面前褪去了稚气的女子，忍不住想去牵起她的手，却终是负在身后，微笑着对她说，“谁都有苦衷的。我亦非仙，怎会事事如意？”
　　“哦。”秦心的眼睛闪烁着，定定的看着李睦旨，“那你当初有什么苦衷？”
　　“你不会明白。”李睦旨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眼中泛起了淡淡的涟漪，从怀中取出一个指环，声音那般温柔，仿佛是要将她融化，“这个物件，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到。”


032.答应救人

　  秦心一看，正是在怜卿府中她找不到的那一枚指环。
　　“怎么会在你这里？”秦心伸手欲取，方觉自己唐突，指尖顿在半空中，收不会来。
　　修长白皙的手指，指尖轻轻触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指尖放在掌心。
　　触着他脉络明晰的指纹，秦心蘧然缩手，却被他牢牢握住。
　　骨节抵着冰凉的指环，秦心想哭。
　　曾几何时，在初春的太尉府小院里，他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在凉风微微的长安夜市，他为她买下这一枚指环，告诉她，这个指环象征着爱情的坚贞不疑。
　　时间清浅如流水，却强硬地冲刷掉了她曾经的热爱。
　　眼前之人，日思夜想，爱恨纠结着，此刻，却是这样淡然地将这样浪漫刺骨的物件戴入她手。
　　“丢了物件，我费大力气，还是可以复得，但丢了你，此生怕是永远也追不回来了。”李睦旨手指的翠环绕于骨节，散出如烟光华，“虽然不曾告诉你，但是，我真的后悔。后悔那个时候，没有能力去保护你，后悔没能坚定地握住你的手，让你这样轻巧的从我生命中失走。”
　　他是真的后悔么？
　　但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自己还可能放下心中的所有芥蒂，去毫无防备地亲近他么？
　　不可能了。
　　季夫人告诉她，莫要再傻下去了，兜兜转转几十年，终了孑然一生，误了自己。
　　秦心忽然了解了季怜卿最后那一瞬冲向官兵刀口的心情，那是心累，累到了极致，日日夜夜地痛着，解脱不了，只能选择死。
　　因为，太痛了。
　　痛不可抑，压制着胸口，冲不出来，她哭不出来。李睦旨却也红了眼眶，宛如淡淡的彤云浮在温润如玉的面颊上，仍然是笑着，笑的格外动人，美若天人，秋风袭面，吹起他飘逸的衣袂。
　　“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李睦旨的气息宛如白莲，清雅而干净，“我知道你此行的目的，只是，下次不要这样糟蹋自己了。那个地方，不是你这样纯洁的小丫头去的。”
　　为她系好外套，温柔系了个结，眼里宛然尽是关心。
　　“以为你长大了，怎么还是这么爱哭？”他取出袖中的汗巾，指尖绕过白莲丝质汗巾，温柔拭去她的眼泪，揽她入怀，“是我不好，每一次都惹得阿心哭泣。”
　　却是擦不尽的泪花，越擦越多，到最后，秦心哭的出了声，抽噎着，什么话也说不出。
　　这样的温柔太过陌生，她不敢去相信。
　　只是这一秒的熟稔，便要她去湮灭秦家十八口的落难，便要她洗逝压抑心头整整两年的仇恨，太过艰难。
　　太过的，艰难。
　　拂着李睦旨的指尖，慢慢的跪滑在地，无声欷歔。
　　李睦旨也愣了许久，这才恍惚着醒悟过来，“我究竟要和你说什么......”
　　昏了头，清醒如他，也有这样失却了理智的行为。一时间诉说了自己的心事，确是太不合宜。
　　他浅淡轻笑，低声说，“阿心，陈默的事情我知道了，我自有分寸。只要是你要的，我无条件为你做。”
　　牵她起身，秦心这才微微止了伤心，不置信地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能救陈大哥？”
　　“我有我的打算，陈默一定会安好地回到陈宅。你放心。”
　　“可......”
　　她其实是也想说一些关心他的话语，但终究是只有转折，没有词语。
　　“那么，李公子既是如此爽快，我们就敬候佳音了。”
　　秦心正自怔忡着，就听得沙哑魅惑的嗓音从身后飘来，伴着娇媚的笑声，离她渐近。
　　“果然是你的主意。”李睦旨秀眉蹙紧，眼神一下子转为清明，“虞鸢啊虞鸢，我真是小看了你的本事，被卖给了黄老爷还能无损逃脱，离开了长安居然还可兴风作浪。掠走了林臻这一笔账我还未有和你计较，你倒是利用着阿心，算计到了我的头上。”
　　“我可不敢。”虞鸢嘴角渗透着几许瑞丽的气息，“谁不知道，得罪了你必死无疑哪。”
　　“你知道么？”李睦旨低低地问。
　　“自然不能忘。”虞鸢说，“只是，走投无路方才出此下策。有一句话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还有一句话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两句话，我也是记得的。想你绣画轩第一公子怎么会被我算计，只不过是我们在对的时间和公子的意图一致罢了。你原本就不打算置陈默于死地，对么？”
　　秦心站在虞鸢的身后，听着他们的对话，有如说着天书，仿佛暗藏玄机，但她就是一个心思简单的凡人，复杂的事物一概与她无关。以她十五岁的年纪去猜测李睦旨和虞鸢的心思和想法，还是有些困难。
　　那么，只要能够救回陈大哥，就行了。
　　听得懂，听不懂，其实没有关系。
　　李睦旨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她不太关心了，只隐约看得他深深的望着自己，大概还记得走之前最后一句话是，“阿心，多保重。”
　　那样的语气，仿佛是深深的愧疚。
　　那样的眼神，亦如季良礼看夫人一般，是饱含着无数的怜惜和悔恨。
　　回到陈宅，架起木窗，望着月亮，数着日子，明天就是朔日了。
　　明天陈大哥就要上刑场了。
　　可世事一切未知。
　　一大早，秦心来不及吃饭就往外奔，秦策劝她，“阿心，吃过饭再走也不急。李睦旨既然已经答应了，就不应该再有差错了。”
　　秦心抽开门闩，“我吃不下。”
　　虞鸢追上来，“刚好我也不想吃早饭，我和你一起去。”
　　通往法场的道路上早就挤满了人，非比寻常的熙攘，虞鸢拉着秦心在攒动的人群里挤着，始终前进不了，虞鸢皱眉，“奇怪了。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难道除了陈默，还有其他的大人物也在今天斩首么？”
　　秦心摇头，“满街贴的都是陈大哥斩首的布告，没有写其他的人。”
　　“不过就是行刑，为什么要到处贴布告？”虞鸢不悦地挑眉，“李睦旨到底搞什么名堂？”
　　好不容易挤得靠了前，哪知后面的人推推搡搡，根本站不住脚，秦心一个没稳住，又不知被谁狠狠推了一把，眼看脑袋就要磕上围栏官兵的剑柄。虞鸢大惊失色，想要拦住她前倾的去势，可根本赶不及。
　　突然，一个兰衫男子圈住了她的腰，止住了她跌倒的去势。
　　“姑娘小心。”
　　男子的声音不甚好听，不胜哥哥的清淡，亦不似睦旨的低柔，而是藕叶浮水的舒服，滑过耳畔，一如暖阳拂面。
　　就要道谢，身边虞鸢似乎认得面前的兰衫男子，“柳逸之？你不是在江西么，怎么来长安了？”

033.刑场惊变

　  “虞姑娘？”那兰衫男子看见虞鸢，也是一脸惊讶，“你怎么也会在长安？这么说，你和陈统领在一起了？”
　　虞鸢罔视兰衫男子的惊讶，秀眉一亮，“你还没有回答我。”
　　“全国贴的都是处斩陈统领的布告，我们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看到了布告的兄弟们都来了，说什么也不能让统领就这么冤死。”兰衫男子叹了一口气，“你既然和他在一起，为什么你还安好？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快些告诉我。”
　　“说来话长。”虞鸢看了逸之一眼，又扫了扫周围的人，“你们这些人有勇无谋，可惜了陈默教你们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陈默不会死，你带着兄弟们快回江西罢。免得和官兵动起手来，暴露了身份就大事不妙了。”
　　秦心站在一旁听着二人说话，大概猜到，这个名唤逸之的男子口里喊的陈统领应该就是陈大哥。只是，为什么虞鸢会与之认识，而两人攀谈的模样，却好像是格外熟稔呢？
　　到底虞鸢是什么来历？
　　陈大哥呢？平白无故，怎么会是个统领大人？
　　他的入狱，虞鸢忽然的出现，还有李睦旨那句“我自有我的打算”，到底有什么关联？
　　就在这时，几个官兵押送下，陈默被赶下了囚车，推上了断头台。
　　卫兵们提枪携剑，四面八方地包围着台子，生怕出了什么闪失。刽子手也早已经侯在监斩官旁，一旁的大鼓镇定地架着，红绸和缟素系在上面，在风中猎猎作响。
　　为了防止犯人逃跑，在押往刑场之前，陈默身上还傅着二十多斤重的戒具，此时，每走一步都啷当作响。
　　却没有减弱他一丝的从容。
　　日上三竿，日晷与刻度重合，监斩官扔下令签，下令道：“行刑！”
　　啪的一声，令签着地。
　　鼓槌被举起，如雷鸣一般的打在鼓面之上，听的人心惊胆战。秦心四处张望，仍旧是没有看见李睦旨的影子，心里也泛起了忐忑，李睦旨说过要救陈大哥的，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不见人影？
　　咚——
　　咚咚——
　　鼓点越擂越响，秦心急得都快哭了出来，虞鸢也皱起了眉头。
　　“你不是说统领大人不会死？怎么到这个时候了，还不见有人来？再不来的话，陈统领就要成刀下亡魂了！”逸之轻瞥了一眼台上，忽然大叫一声，“不好！”
　　卫兵强行将陈默按在木砧之上，人高马大的刽子手提着斧头一摇一摆地走进了他。
　　“虞鸢姐姐......”秦心急的哭了出来，“再不来陈大哥就真的处斩了，怎么办，怎么办......”虞鸢定定地看着她，似乎在想着什么，面上全然没有焦急之色。眼看着斧头就要落下，秦心带着哭腔发出凄厉而无奈的一声吼，“陈大哥——”
　　这样石破天惊的一声吼，震惊了围观的人群。
　　陈默显然没有想到秦心会从临晋返回长安来看他，听到她熟悉而亲切的声音，倏然抬起头来，就要搜寻着她的身影。
　　“陈大哥——”
　　秦心顾不上许多，奋力冲出人潮，人群顿时掀起一阵骚动，她拼尽全力地就向台子上面冲，奈何官兵太多，重重围截，她根本就冲不上去，小手掌扣住官兵的长矛还不停地喊着，“陈大哥——陈大哥——他是被冤枉的——”
　　“大胆！把这个闹事的丫头片子给我拖下去。”监斩官面无表情地又扔下一张令签，“午时已到，行刑！”
　　“陈大哥是被冤枉的！冤枉啊——”卫兵拽着秦心的双手就就往后拖，秦心摇头，手却不停地在做徒劳的挣扎，口里还一直在大声叫喊着，“他不能死——陈大哥不能死——”尾音拖沓着，却是陡然一顿，整个人被官兵撂倒在台阶上，哗啦从台阶上滚落下来。
　　“狗官兵怎么能够这样对付一个弱女子！”旁边的兰衫男子按耐不住，手腕一扬，霎时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涌出上百号人，直接冲上了监斩台。柳之逸之抽出腰悬之剑就准备再次下令，虞鸢一把按住柳逸之的手，厉声问道，“你疯了么？怎么纠集了这么多人？快叫他们停手。”
　　“我没疯。”柳逸之慢慢撇开虞鸢的手，“倒是你，还能这么镇定，真不知道你到底安得什么心？当年要不是陈统领从黄巢那狗贼身子下面把你救下来，如今，你怕是早就命丧黄泉了！”
　　“柳逸之！”虞鸢气的脸色发青，“你......”虞鸢毕竟是久经历练，短暂的失态，很快虞鸢就恢复了倨傲的神情，“你自己想死不要紧，但请你不要扯着陈默跟你一起往火坑里面跳！陈默本来就是朝廷重犯，再加上你们这一截囚，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楚！”
　　“命都没有了，还拿什么洗清楚！”柳逸之不屑地撇开虞鸢拦他的手，“让开！”
　　“公子。”
　　远远的，李谧骑着黑色烈马，俯下身对着白色马车上的李睦旨道，“会不会是信报有误，眼看就要处斩了，为什么庞勋的人还没有到？万一信报真有误，那......”
　　李睦旨明眸低垂，淡然看着自己的手指，“不会有误。”
　　“但，上次在临晋，我刻意问他原先不是庞勋三军统领，为何落得如此田地，陈默脸一丝异样的反应都没有。”李谧犹豫道，“要么是信报有误，要么就是他太过隐忍。”
　　李睦旨撩开白色帷幕，淡淡地说，“是后者。”
　　“是。”李谧只得恭敬应道，抬眼一望，眸中些许惊色，“公子料事如神，庞勋的残部果然来了。”
　　一转眼，几百号人涌上监斩台，将监斩台层层围住，与官兵厮杀起来，他们显然有备而来，一个个抄枪带棒，下手狠夺，大部分居然会些拳脚，不出顷刻，官兵就落了下风。监斩官原本坐在监斩台之上，一看此番场面，乱了阵脚，慌忙下令道，“快！快些把人犯斩了！”
　　刽子手得令，也顾不得许多，提起斧头，就向着陈默的头颅砍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柳逸之一个虎步横扫，剽悍健硕的刽子手仰面俯了过去。箭步飞上，抽刀一划，陈默身上傅着的戒具悉数落了地，看他的神色显然对陈默钦佩备至，语气格外崇敬，“我来晚了，让陈统领受惊了。”
　　陈默摆手，多日的牢狱生活，使黝黑健康的肤色变得有些虚弱。
　　身后的监斩官眼看刽子手被柳逸之撂倒，吓的面色如铁，知道自己逃不掉，扯过身边的随从，悄声吩咐道，“赶紧去禀告皇上，就说这里出了事！”
　　“哪里去！”柳逸之一声叱，一手将随从掀翻在地，抽刀就准备斩下，却被陈默一把拦住。
　　——***——
　　关于庞勋。
　　他是唐末农民起义的领袖。庞勋起义比黄巢王仙芝起义的时间要早，大概是咸通六年（865年）至咸通十年（869年）的样子。


034.一线生机

　  “陈统领！”逸之抽回剑来，“不杀他，你我都得死！”
　　“杀了他，你以为你就可以活么？”虞鸢跳上监斩台，秀眉紧蹙，“你自己看。”
　　柳逸之放眼四周，不禁虚汗涟涟，果然，不过半寸香的功夫，朝廷的援兵已经到了，将他们团团围在中央，形成了夹层之势。夹层之内，官兵和他们的人马厮杀得难舍难分，刀枪相错，剑影叠叠，不时伴着风声和惨叫。夹层之外，更多的官兵层层涌上，执箭对准监斩台，就等着长官下令放箭。此样阵势，莫若神仙相助，他们就是插了翅，也纵难飞走。
　　“怎么办？”虞鸢望向陈默，“难道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么？”
　　陈默镇定地扫了官兵的阵势，面上表情却是没有太大变化，而是偏头直视着虞鸢，眼里闪过了不解。
　　虞姑娘？
　　她怎么会在这里？
　　“当年你离开了宿州之后，我也就离开了。一直在长安。”虞鸢知晓陈默的心思，回答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杀！”柳逸之不等陈默回答，抢先吼道，“保护统领大人，兄弟们，我们一起杀出重围！”
　　听到柳逸之的口令，那些人的气势更旺，仿佛全都没有看见外围的官兵，就只顾着竭力拼杀，妄图博出一条血路。
　　“当年在统领指示下，我们曾经以一敌百，我就不信，此刻区区小阵势，杀不出去！”柳逸之剑锋一挑，堪堪划向监斩官。监斩官倒也会些武功，只是赤手空拳显然已经拜下阵来，柳逸之得势，扬眉一笑，“狗官，拿命来！”青刃寒光一闪，咄咄刺向监斩官胸口。
　　监斩官已经不做他想，索性闭上眼睛等死。就在这时，陈默的眼神蓦然锋利，抄身上前，中指挑住柳逸之的剑峰，轻巧一弹，柳逸之的剑方向陡转，长刃正抵住监斩官的脖颈。
　　柳逸之不解，只以为陈默又要阻挠，气愤地质问，“陈统领！为什么他也不能杀？”
　　“你要想死，尽管把他杀了。你要是想活着出去，就最好给他留个活口。”虞鸢对柳逸之的鲁莽满是失望，“现在在我们身边，可是只有监斩官这一个把柄。你说他为什么不能杀？”
　　“这......”柳逸之半天才反应过来，随即长刃逼近了监斩官的皮肤几寸，隐隐渗出血来，对其威胁道，“要想活命，就下令让狗官兵停手！”
　　“好，好......”监斩官哆嗦着点头，大声喊道，“快、快停手——”
　　刀剑霍霍，碰撞声、撕扯声混合着凄厉的惨叫，监斩官的声音与之相比太过微弱，于眼前的厮杀完全没有任何作用。监斩官额头满是汗水，竭力嘶喊道，“所有人都停手——”
　　这一声也只是比前面音量大了些，场中之人已经是杀红了眼，哪里还听的下监斩官的命令。眼看着伤者越来越多，这样下去，事态只会越来越严重。陈默当机立断，擒住二十多斤重的木枷掷向红木大鼓，夺过柳逸之手中青剑，掠起监斩官，飞身纵向红木大鼓之上。所有人只听到一声闷沉低回的鼓响，震耳欲聋，还未有反应过来之时，一把青剑穿众人厮杀间隙而出，去势咄咄骇人，直刺向远方马上之人。
　　青剑掠风而过，龙吟呼啸，止住了所有的厮杀。
　　这一刻，居然静的出奇。
　　马上之人只是微微笑，黑色烈马，黑色长袍，轻偏头躲过剑锋，拍手打破了沉寂，“真不愧是庞勋的三军统领，好身手。”
　　陈默直视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只不过，你以为，区区一个监斩官就能威胁到我们么？”黑衣人眉宇淡漠，“大家听着，此人朝廷重犯，理应就地正法！”
　　“慢、慢、慢......”陈默怀中的监斩官吓得舌头都打了架，连声叫道，“慢、慢......我还在他们手里，大家都给我住手！否则......否则就是谋害朝廷命官！”
　　黑衣人冷笑着，似乎没有听到监斩官的话，而是冰冷着道，“给我放箭！”
　　指令一下，数以百只的利箭密集如雨点飞溅着向他们射来，只听到此起彼伏的惨叫，竟然连场中的官兵也都逃脱不了飞箭的扫射。陈默掠身而下，一面应付着飞来的利箭，一面还要保护着虞鸢的安全，忽然，想到了什么，身子陡然一僵，全身冰凉。
　　阿心呢？
　　刚才明明是看到她站在潮涌的人群之中叫着他的名字，此刻呢，为什么没有听到她一丝一毫的声音？
　　难道她回去了？
　　不可能。以她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回去的。
　　只有可能是——
　　不。不会。想到了最坏的可能，陈默陡然一惊，只觉得脊背穿心的冰凉，极力在混乱而嘈杂的场面中搜寻她的身影，就在他焦急万分的时候，却看到一个粉色娇俏的身影出现在了黑衣人旁边。
　　秦心先前从阶梯上滚落下之时，先是昏厥了一会儿，待她悠悠醒转，方看清了眼前的杀戮场面。
　　她当然认得黑色烈马之上的黑衣人。
　　在荒郊劫下马车的人，在临晋害死季夫人的人，又是现在下令放箭的人。
　　恨意上涌，秦心趁着场面的混乱悄声躲至黑色烈马之后。黑衣人只顾着注视包围圈中的场面，并未料到身后还有人，只觉顷刻间天昏地暗，黑色烈马凄厉地嘶鸣着，硬挺挺地倒了下去，黑衣人侧身跌下了马。低头，马身被插下好大一个伤口，粉衣少女手里还握着滴血的剑，怒视着他，“放了陈大哥！”
　　铁剑太沉重，秦心握不稳，手腕还在颤抖。
　　黑衣人冷笑着爬起来，面上表情阴森可怖，“秦小姐......”
　　“你......你要干什么？”秦心被他的面色吓着了，连连后退，退到无可退之时，拼尽力气握着铁剑一阵乱挥，心下越来越虚，“我可是手里有剑呢。你......你不要过来。”
　　黑衣人气急，冷笑着一步一步逼近她，手掌轻握，秦心手里的剑被甩出好远，“秦小姐，你现在没有剑了。”手腕一挥，竟是向着秦心打来，她一个柔弱少女，眼见是万万躲不过这一掌的。眼前突地一花，一只坚定而温暖的大手搂住了她的腰，蘧然张目，陈默站了在她的身边。
　　另一只手，提剑直抵黑衣人的下颔。
　　他一身灰衣，镇定而笔直地站在她的身边，好如一座高大的山，可以替她挡风遮雨，可以让她坚实依靠。
　　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给她最珍贵的安全感。


035.秦心受伤

　  一直以来，都是。
　　“陈大哥？”秦心低低地叫了一声，眉梢闪过微微的惊色。
　　陈默眸目舒缓，淡淡颔首。
　　他紧紧地揽着她瘦小的腰身，力度不大，却是妥帖而坚实，另一只手傲然握剑，笔直地指着黑衣人的下颔。
　　秦心不由地贴近了他的胸膛。
　　他的心跳平稳而安宁，从胸口透过的温暖的体温浅浅熨在她的颊上，不需刻意体味，便能闻到他身上舒服的男子的气味，好如松柏，凝重而清野，足以隔开外面的大乱和喧嚣。
　　秦心的思绪有些飘飞，面上不禁添了一抹红霞。陈默恍若未觉，而是专注地应付黑衣人密如雨点的剑锋。
　　因为被护在他的怀中，秦心的视线并不清楚，却突然从心底流出一泓甜蜜。
　　淡淡的甜蜜，直达眼底。
　　只秦心思绪飘飞的片刻，陈默和黑衣人的剑气便高下已分。黑衣人握着断了半刃的青锋宝剑，怔忡地看着陈默，面上居然现出了不置信的神色，“你......”
　　陈默手里的剑比起他的青锋宝剑，着实有些钝，可是——就是这样凌厉的青锋宝剑，居然被陈默那一把极为粗钝的普通长剑削掉了剑锋！
　　这样快而狠的剑法！
　　黑衣人被陈默行云流水般抑扬有致的剑法，逼的连连后退，避无可避，足下已经半分悬空，眼看着陈默的剑光流转正是指着他的胸口，他闪避不得，以为就要死到临头，却忽见陈默身后方寸之间，一道雪白光芒闪过——
　　他面色立刻转喜，“陈公子，你以为这么简单就能杀得了我么？”
　　陈默蹙眉偏头，直刺下剑的手腕陡然一滞，疑惑着黑衣人要耍什么诡计。却听到怀中娇甜的女声惊呼，“陈大哥，小心！”他转身，视线忽地铺满了淡粉色的光芒，未有反应过来发生何事，怀中少女已经昏倒在了他的臂弯。
　　秦心的左肩以下半寸，被箭射中，她疼得右手按住伤口，指缝之间，鲜血汩汩流出。
　　陈默皱眉，一下子明白，其实那一箭原本是射向他的，若非秦心跳出为他挡下，他早被剑从后背穿过，血溅五步了。
　　陈默连忙抱起秦心，眼中满是怜惜，缓缓地放下秦心的右手，握在自己胸口。
　　秦心的脸色苍白，仍是笑着摇头，“我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呢？
　　陈默摇头，心疼地看她额际渗出的细密的小汗珠，忍不住抱紧她娇小的身躯。鲜血不断从她左肩汩汩流出，沁染了他的灰衣，顾不得许多就往外冲。
　　“哪里逃——”
　　黑衣人暗叱一声，胳膊一拦，挡住了陈默的去路。
　　黑衣人显然也没有料到飞箭会射中秦心，呆滞当场，竟然没有趁危偷袭。但没有得到命令，他是绝对不能放陈默走的。
　　陈默缓缓抬起头，目光冷冷落在黑衣人身上。就算是陈默不能说话，可被那样深邃而威严的目光直视，黑衣人心内还是有些怵，语速不由地缓慢了起来，“聚众闹事，扰乱刑场，私自越囚，恐吓朝廷命官，四大罪状盈身，你往哪里逃。”
　　尾音未落，还欲与之争斗。
　　“慢——”
　　一个清朗的男子声音，一身白衣的李睦旨仓促下马，手中举着金皮圣旨，高叫道，“圣旨到——”
　　这三个字就好像是久旱中的一场雨，来的正是时候，亦在厮杀的人群中掀起一阵骚动，顷刻平息，陈默紧紧抱着秦心，缓缓跪下，等着听闻圣旨。
　　“奉天命，诚五德，圣上有令。国子监四人馆博士陈默，无罪赦免，恢复原职，即刻释放——”
　　不论是柳逸之带来的人还是先前厮杀着的卫兵，皆尽哗然，人们议论纷纷，有的扔下了刀剑，有的冲下了监斩台，有的围着柳逸之问情况，而大部分跟着柳逸之前来劫囚的人都围在陈默身边，单膝跪地，极为恭敬地叫着，“陈统领——”
　　怀中秦心的体温越来越烧，陈默心急如焚，只是颔首，抱着秦心就狂奔，只希望能够争取到宝贵的时间，让她少受一些痛苦。
　　“阿心......怎么回事？阿心怎么会受伤的？”李睦旨这才看清了陈默怀中几乎奄奄一息的秦心，大惊失色，迎上来，面色焦急，“我那里有马车，陈公子你带着阿心快上车。”
　　白衣风动，牵过白色马车，也忘记了解释什么，撩开紫烟绣丝枲，对车夫吩咐道，“送他们回陈宅。”
　　李睦旨亦是疑惑，阿心是怎么受伤的？
　　他设下的局，只是为了查清楚陈默的身份，并没有想要伤害任何一个人，何况是他青梅竹马的秦心。
　　那一箭，谁射的？
　　怎么会半路中杀出个陈咬金？
　　待人群散尽，一身黑衣的李谧走向李睦旨，汇报道，“公子，到处张贴的通缉令果然有效果，庞勋残部看到了通缉令，纷纷赶到长安来救陈默了。”
　　“只可惜都是一群草包，除了学会了些许武功，皆是乌合之众。”李睦旨摇头，“这一招也只能查出陈默来长安之前却是庞勋的三军统领，但虞鸢为什么这么帮他，在这之前，陈默的身份又是什么，我们还是没有查出来。这群人早年跟着庞勋打天下，失败之后，又随着王仙芝参加战争，一听说陈默要被斩首，纷纷涌上长安。”
　　李谧不解，“公子的意思是？”
　　“现在肆意流窜的匪徒头子王仙芝，和陈默究竟是什么关系？对于他们，陈默为什么如此重要？”李睦旨微微笑，“如果查出了这一点，将来对于我们夺天下，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李谧看不清李睦旨的面色，问道，“公子可有妙招？”
　　“把他派往战场，和黄巢王仙芝打一仗，不就全明白了么？”李睦旨语气低柔，转了话锋，“李谧——”
　　“公子？”李谧听此语气，悚然一惊，“公子有何吩咐？”
　　“先前秦心用剑伤了你的马，你气急之下，是不是一掌打开了她手中的剑，还打算继续伤她呢？”李睦旨语气和蔼，笑容温暖，淡淡地看着满是惊恐的李谧。
　　李谧，就是所谓的黑衣人。
　　为了刺探出陈默的身份，他循着李睦旨的设计，一路执行着计划。
　　“公子，”李谧跟随李睦旨也已经一年了，可听到公子的低柔质问还是敬畏的舌尖打颤，他可以在人前学着李睦旨用阴森幽冷的语气说话，但在李睦旨面前，瞬间便堕回了原形，“公子明察，李谧当时真是一时气急，并没半点伤害秦家小姐之心。还望公子明察。”


036.锦衣当愿

　  “明察么？我亲眼所见难道是错的？”李睦旨斜睨着李谧，极为缓慢地问着，“你武功好，气急了便可夺人性命。你可知道，他人有几个性命可以让你去气急？”
　　“李谧知错，望公子饶命——公子饶命——”李谧听着李睦旨缓慢的问话，不禁毛骨悚然，以他的了解，公子这般语气对人，多半是那人命不久矣，他连忙跪下，乞求道，“公子饶命——”
　　“不能饶你。”李睦旨闭上眼睛，回答道。
　　语气低靡，像坟墓之前焚燃的一缕香烟，悠悠飘荡，余音萦绕。
　　而跪在他身前的黑衣人，已然断了气。
　　天空闷沉，黑云慢慢地浮动，像是要下雨。
　　陈默抱着秦心回到陈宅，虞鸢和柳逸之随后便到，虞鸢推开门，各个房子看遍了，还是没有找到秦策的身影，焦急着，“关键时刻，秦策居然不在房里。”
　　“姑娘的伤势不能等了。我这就去寻大夫。”柳逸之说完，转身就准备去寻大夫，被虞鸢一把拦住，“恐怕已经容不得时间去请大夫了。陈默，你行么？”
　　陈默坐在塌边，紧紧握着秦心的手，秦心粉面全然脱去了血色，苍白而虚弱，他心疼地皱眉，听到虞鸢的问话，他迟疑地摊开她带着血的掌心，划下一句话。
　　——阿心，你信得过我么？
　　从木格子窗中打下来的清光，漾在秦心秀气的脸颊上，她半是微笑，半是满足地说，“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信任的，就是陈大哥了。”
　　认真的神色，单纯的心思，透过她沙哑仍不失甜美的声线讲出，陈默心中陡然一顿。
　　在这个世界上，她最信任的人，不是疼惜她的哥哥秦策，亦不是青梅竹马的李睦旨，而是他。
　　居然是他。
　　鲜血还在不停地流着，陈默皱紧了眉，偏转头，指着案几上的茶壶，示意虞鸢去烧热水。
　　柳逸之取过酒碗和烛台，就知趣地退出了房间。
　　陈默守在床榻边缘，握着秦心滚滚发烫的手，他满是愧疚，不由地俯身蹲在她的床榻边缘，用袖角擦着她的汗。
　　——疼么？
　　伤口一丝一丝地痛，箭尖在肩头的肉里扎着，只要一动，就好像千万只毒蝎噬着，秦心轻轻咬牙，小声地回答，“不疼......”看陈默担忧的神色，她勉强又解释着，“真的......不疼......”
　　她仅仅解释了四个字，却是费尽了全身的力气，嘴角牵扯着面部的静脉，蔓延到伤口，掀起滔天的疼痛。不是一点点地痛。
　　十五岁的年纪，第一次受了如此重大的伤。
　　是为他。
　　陈默除了自责，就是心疼。
　　他宁愿那一箭射中的是自己，宁愿他替她疼，替她痛，她如此娇小的身躯，怎么能够忍受得住，还能对着他微笑，安慰他，其实她不疼。
　　不疼又怎么会轻轻地咬牙，不疼又何必怕他担心而可以强调。
　　秦心还想解释什么，却被陈默用食指按住了唇，他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了，他知道。
　　他其实都知道。
　　乖巧娇顺是她一直的本性。当初离开长安，他怕连累她要将她留下，可她执拗地牵着他的手，不要他一个人走想逃亡的路；先前他被抓进牢狱，押回长安，亦是她不顾艰辛，一意追随；他要被斩首示众，还是她，从翻涌的人群中冲出，高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现在，又为他挡下了这一箭。
　　她的心意如此明确，他焉能不知道。
　　“陈大哥......”秦心发觉陈默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面上不禁绯红，“我的脸色特别难看么？”
　　陈默不禁笑了，这个时候，在他焦急万分的时候，还能够说出趣意盎然的话的人，恐怕只有她了。小姑娘格外娇憨的神情，就算是受着伤，苍白着面颊，也掩不下那份可爱与纯真。
　　他在她的手心写。
　　——没有。阿心最漂亮。
　　“嘻嘻......”得到了陈默的夸奖，秦心全然忘记了伤口，咧开嘴巴轻轻地笑，露出了洁白的一对小虎牙，眼眶盈盈泪花闪亮，“我漂亮哦......”得意忘形之下，脱口而出，哪知道不说话还好，一说话，用尽了力气，伤口处的疼痛撕裂开来，“啊......好痛......”
　　陈默蓦然一惊，格外紧张地拥她入怀，她似乎极力在忍着，轻轻地咬牙，却能够清晰地听出咯咯响，滚烫的身子像一团火，还在涩涩发抖。
　　他安静地抱着她，终于，秦心不再发抖，不知是昏迷了，还是安睡了过去。
　　陈默望着木门，虞姑娘去烧水，怎么用了这么久？
　　正想着，虞鸢端着铜盆走了进来，看秦心闭着眼，悄声问道，“她怎么样了？”
　　陈默叹了口气，接过虞鸢递来的匕首，点燃了陶碗中的酒，反复燎着匕首的锋刃，只害怕如果锋刃不干净，一旦伤口感染就更加麻烦。
　　虞鸢坐在床榻边缘，看着锋利的匕首在火上燎着，“太烫了会不会更疼？”
　　陈默的手陡然一僵。
　　虞鸢自陈默怀中抱过秦心，秦心醒转，“虞鸢姐姐。”
　　“嗯。”虞鸢拿过湿润的方帕，安慰秦心，“会很疼，咬着它，忍忍就过去了。”
　　“有陈大哥在，我就不怕。”秦心眉眼弯弯，乖巧地咬着汗巾。
　　一句话，便让陈默的紧张徒减了许多。她的要求很卑微，只要他在身边，她就不怕，她就徒增了勇敢，就愿意忍受着巨大的疼痛。
　　只要陈大哥在。
　　陈默颔首，缓缓地解开了秦心的衣襟，伤口处的血液已经凝固了，粉色的衣布粘在上面，他只得撕开，撕拉一声，她的粉衣碎裂，肩膀那片宛如凝脂的肌肤暴露在了他的眼前。
　　看见了她淤黑结痂的伤口，他倒抽了一口气。
　　伤口还在流血，肩头随着她促狭的呼吸微微浮动，陈默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按住了她的伤口，他的力道刻意放轻，微微的冰凉和促麻袭来，可还是有些痛，秦心皱了皱眉头。
　　“伤口是不是很严重？”虞鸢看着陈默凝重的神情，问道。


037.救她惟吾

　  陈默颔首。
　　这一箭居然刺得这么深。只怕要是再向内偏两寸，秦心就会有生命危险。
　　“啪——”
　　陈默极快地折断了箭杆。秦心痛得咬紧方帕，恨不得将方帕里的水渍都吸进胸腔中。这一折震动了她的穿着的诃子，锦缎的诃子边缘摩擦着伤口，原本凝固了的伤口又撕裂开来，从里面流出了汩汩地黑色血液。随之而来的，是秦心遍布全身的刺骨之寒，她连咬着方帕的力气都失却了，方帕落在了陈默的腿边，秦心颤抖的低首，呻吟都虚弱得没有声音，“疼......”
　　虞鸢扶着她的头，她额头全是汗水，闭目虚喘着气。
　　他抬起头，担忧地看着秦心，手滞在半空之中，不敢再动。
　　“我......我没事......”秦心整个的脑袋都伏在虞鸢的肩头，陈默看不清她的表情，虚虚听到她似是在嗫嚅，“我......真的......没事......”
　　一字一句，听来都格外的艰难。他更是没有办法再去拔箭，眼见血是越流越多，再这样下去，恐怕伤势会越来越严重。如果强行拔箭，亦是害怕秦心会支撑不住昏死过去，如果那样，处理伤口会更加难办。
　　陈默容不得再犹豫，手指探上了她的肩，认真地审视着，只希望能够寻到更好的拔剑方法。
　　“能不能脱去诃子？”虞鸢也是极为担心，试探地问着，“那样，是不是更容易拔掉箭？”
　　秦心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纤细的手指攥着虞鸢的右手，手心全是汗，似乎一阵风就能让她的指尖虚滑下去。
　　“我来脱。”虞鸢当机立断，左手缓缓地解扣子，但毕竟秦心躺在她怀中，她亦不敢有大幅度地动作，看似很简单的解扣子，虞鸢做的相当费力。
　　陈默拨开虞鸢的手，皱眉，解开了她诃子的扣子。
　　她的上身一丝不挂地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鲜血顺着她的肌肤流下，在她细腻如凝脂的胸前划出数道血印子，有一种奇异而刺痛的美感。左肩的伤口宛如一朵盛开的罂粟花，妖冶的绽放，淤黑的伤疤宛如花蕊，割裂着，血液之中，流出了白色的透明的液体，糜烂着。
　　陈默哗啦一下扯过被单，铺盖在她的胸前，只露出伤口周围的几寸肌肤。
　　心一横，右手指腹按住伤口，左手握住箭杆，腕起箭出。
　　“啊......”秦心失声叫痛，身子猛然坐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只是半刻，叫声戛然而止，她死死咬住了嘴唇，害怕陈默担心，硬是忍了下来。
　　血液飞溅在他和她的脸上，陈默大呼一口气，额际也布满了汗珠。
　　陈默准备扔下剑，不经意地一瞥，忽然注视到了箭尖的不寻常。
　　箭尖怎么会是这样铁青的颜色？
　　毒！
　　剧毒！
　　箭上涂抹了剧毒！
　　“怎么？有什么不对么？”虞鸢也感觉有所察觉，“这个箭......有毒！”怀中的少女已经晕厥了过去，虞鸢轻探了她的鼻下，呼吸甚无，摇着她的身子，“阿心？阿心？”
　　秦心毫无反应。
　　陈默俯下身，吮吸着她的伤口，腥涩的感觉遍布口舌，剧烈的气息令他有些作呕，转头，将毒血吐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虞鸢大惊失色，一把推开陈默，“你把她的毒血吸出来了，你怎么办？你会死的，知道不知道啊？”
　　这一震，惊醒了昏睡过去的秦心，她缓缓苏醒，听到虞鸢的质问，她亦是心急，“陈大哥......”不顾伤口，就要起身，虚弱地根本撑不起身子，手勉强抬起遮住伤口，“我不要你牺牲自己来救我。那样，还不如我死了痛快。”
　　泪眼朦胧，可怜兮兮的模样，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不要你这样来救我么......我不要你为我死......我不要你为我死么......”她还真是爱哭，陈默疏朗分明的手指轻轻地揩干她的眼泪，用唇语道。
　　——阿心，我不会有事。
　　“可是......”虞鸢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吞进了肚子里。
　　“真的？”
　　——是真的。
　　“你怎么保证你不骗我？”秦心居然破涕为笑，“骗我怎么办？”
　　陈默抬起自己的右手，勾住了秦心有些圆润的小拇指，和着秦心低弱的歌谣，嘴形也在念。
　　拉弓，放箭，一百年，不许变。变了是小狗。
　　“嗯。变了是小狗。”
　　她复又躺回了床榻。
　　“我去烧水。”
　　虞鸢不忍心看，悄声找了个借口便退出了房间，诺大的厢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陈默俯下身，唇际吮吸着她的伤口，毒血被他含在口中，转头，吐了出来。因为是剧毒，气味格外刺鼻，如果不小心吞下，只怕会立即毒发。
　　每每他的唇际碰触到伤口，都很疼。
　　细密的汗珠从他的额际渗出，亮晶晶的发着光。
　　他专注地为她吸去毒血，并无任何越矩行为。
　　毒血伤人极厉害，待他抬起头来，唇际已经发青，面色也铁青，像是病入膏肓的人，眼神也涣散着，没了焦点。
　　地上一滩淤黑色的鲜血，凝固了。
　　秦心看着他，一下子明白，“陈大哥，你骗我？！”毒血全部被吸出，秦心恢复了健康的面色，而他，却好像奄奄一息，一时间，她心疼不已，轻轻推他，“你怎么能够这样说话不算话呢？”
　　轻轻一推，陈默虚脱地跌坐在了地上。
　　秦心没有料到他会来这样的一招，骗她，然后伤了自己。她慌乱地扶起陈默，“是我不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用刀去捅黑衣人的马的，如果我不捅黑衣人的马，陈大哥你就不用来救我，如果你不来救我，就不会有这一箭，如果没有这一箭，你就不会为了救我，牺牲你自己......”秦心环住了他的腰，“陈大哥，你不要死，你不能死，丢下我一个人，我会害怕......”
　　——傻丫头。
　　眉目舒缓，极为少见的，他笑了。
　　嘴角还残留着一缕血丝，但是，他的神色看起来，居然和悦而飞扬。
　　死？
　　不过就是一个过程。
　　早晚都会来，早一些或者晚一些，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可以让心疼的人留在世上，如果可以让她安平快乐的过着幸福的日子，那么死，又有什么可以惧怕的？
　　他惧怕的不是死，而是看着心爱的人因为自己而死，死在了自己的面前，甚至是死在了自己的怀中，而自己却眼睁睁地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失去力气，失去温度，失去了气息，只是无能为力，那才是最可怕的。
　　经历了一次，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038.解开疑惑

　  就这么站起来，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休息一下。
　　却在这时，听得门外一声尖利的嗓音在吼些什么，虞鸢推门而入，“陈默，皇上宣你入宫。应该是好事情。”
　　一出门，就看见了等在房间外的田公公，就准备行礼，田令孜一把扶起他，眉目里全是讶异，仔细瞧了瞧他的面色，用他尖利的嗓音又高叫道：“哎呦，陈博士，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然你先歇着，杂家回去禀告皇上，就说你不舒服。”
　　他摆摆手。
　　“那就快些跟杂家进宫吧。”田令孜笑得满脸是花，不住的点头道，“陈博士，你这次可是因祸得福，皇上说了，除了重重的奖赏作为补偿之外，还要给你升官哪。”
　　待陈默走远，秦心这才从屋子里面虚弱的走出。虞鸢迎上来，扶她坐下，擦尽她额头的汗，这才关心着问：“好些了没有？”
　　“好很多了。”秦心满肚子的疑问，看到虞鸢，张口就问，“姐姐，那个柳逸之是怎么回事？你和陈大哥呢？那回在临晋我就想问你，你说你接近哥哥是为了陈大哥？”
　　“是。”虞鸢也坐了下来，坦言道，“庞勋这个名字你刚才一定听到了。那是我哥哥。”
　　“哦，那他现在怎么样？”
　　“死了。”虞鸢说得轻描淡写。“他是反朝廷的起义领袖，后来被官兵杀死了。”
　　事情要追溯在十年前了。
　　回想起那个时候，虞鸢的脸上泛起了不带一丝艳色的笑容。
　　她去徐州看哥哥，顺便捎一些家里的银子过去，走进军营就看到了他。
　　早已忘了那是什么季节，只留下脑海中一片苍穹碧远，看到一个挺拔的男子站在哥哥身边，黑眸如谭，剑眉入鬓，格外明朗。他对她点头，却不笑，身后有人在训练，嘈杂的喊杀声，仿佛都成了他们相遇的背景。
　　庞勋对她说，“这是陈默，是我们的三军统领。”
　　她当时吃了一惊，看其模样，不过和她一般大，居然就已经是军中的三军统领。再熟悉，才知道，他最早是和哥哥一起在南诏征兵的将士，后来朝廷无信，也就跟随哥哥走上了起义的道路。
　　其实，在哥哥的将士中，她是有心上人的。心上人和陈默一样都受到了哥哥的器重，虽然没有陈默身上那一种沉稳老练的气质，却长得一副好模样，对她体贴入微，自然更加招女孩子欢心。只不过，她没有想到，当哥哥一死，心上人就换了一副面孔，不但向朝廷告密，还意欲对她不轨。
　　她在睡梦中惊醒，忽然发现，心上人衣衫不整，笑容邪坏地坐在了她的床前。她高声尖叫，怎奈军营之中尽是恶狼，不止无人愿意帮她，居然还和着心上人一起折磨她。在她无望的时刻，只听数声尖叫，压着她的禽兽们被打趴在地。
　　她慌乱扯过衣服，陈默安静地站在她身边。
　　什么话也没有说。
　　陈默送她回了家，待他一走，家里人就把她赶了出来。一个女人，失却了贞洁，还有什么脸面呆在家里，留着也是败坏门风。
　　于是，她就流落了青楼。
　　而她的心上人带着哥哥的残余兵力，北上长垣。从此以后，再未相见。
　　平康坊是长安最大的玩乐胜地，在那里，她被李翱挑中，作为探子来刺探李睦旨。也就是这样，她才知道了所有的秘密。包括陈默的身世，李睦旨的身世，甚至是皇宫之中的那个假的九五之尊的身世，她也都十分清楚了——
　　陈默是真正的大唐天子，却流落民间；李睦旨狼子野心，却对秦心始终如一；现在皇宫之中坐在龙椅之上的那个小皇帝，受着太尉李翱的庇佑，因为李翱是他的亲生父亲。
　　她处处留心，多方打听，就是为了能够帮助陈默。
　　从绣画轩把林臻掳走，暗地里一路追随陈默来到临晋，出主意让秦心救陈默，所有的一切，她都是为了能够帮助陈默。
　　她知道，自己是喜欢上他了。就如同秦心在临晋河边的惊讶一样，她自己也很惊讶，心中一平如水的她，对爱情从来不敢奢望的她，居然会喜欢上了一个人。
　　而那个人，居然是流落民间的正统的大唐天子。
　　除了陈默的身世虞鸢没有讲，其他的事情，虞鸢都细细和秦心说了。秦心嘴巴张的容得下一颗鸡蛋，眼睛也瞪得老大，“李睦旨真的是绣画轩的少主啊？”
　　虞鸢以为她在惊讶事情的复杂，却没想到秦心是在惊讶李睦旨居然真的骗她。不由地失笑，“你在关心这个哪。”
　　“嗯。”秦心点头，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咦，你还没有说，那个人是谁呢？”
　　“哪个人？”
　　“就是那个你原本喜欢，却背叛了你的人，后来他带着你哥哥的残部北上长垣继续起义了。想必现在，他要么战死了，要么就杀出一条血路了吧。”
　　虞鸢说，“他的名字想必你也听过，他叫黄巢。”
　　黄巢。秦心记得这个名字，去年在曹州公然起兵，被朝廷究为乱匪首领的人。居然和陈大哥也有瓜葛。
　　秦心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转了话锋，“虞鸢姐姐，既然你知道那么多的事情。那你知不知道，这次的箭，是谁放的呢？”
　　“这......”虞鸢想了想，“谁放的箭我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李睦旨。李睦旨虽然乖滑，但他绝对不会派人去伤你。”
　　“哦。”听到这句话，秦心呼了一口气，歪头想着道，“会是谁呢？箭上居然还会有毒。”
　　两个人正思忖着，陈默回来了，一进门就听见秦心的疑惑，陈默笑了一下，面上的苍白缓和了一些。陈默前脚进门，秦策后脚就到，看到陈默大难不死，绝处逢生，秦策十分高兴，一进门就笑，“陈公子，你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呀。打算怎么谢我妹妹呢？”
　　“哥哥......”秦心娇嗔，瞥过了头去，对陈默道，“陈大哥，你别听我哥胡扯。”
　　虞鸢有些不自在，忙坐起身，道，“你们回来了。那我去做饭。”
　　秦策并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只以为陈默是被李睦旨救回来这么简单，忽然看见秦心肩头隐隐透出的红色，问道，“阿心，你肩头怎么回事？”
　　“都是你。”虞鸢看着秦策提到这件事就来气，于是语气就不太客气，“关键的时刻你总是不在，要不是陈默，你玲珑可爱的妹妹，这会儿可能就不在了。”
　　秦策眼里尽是疑惑，可眼前的人一个个都很轻松的模样，以为虞鸢在和他开玩笑，便跟着虞鸢进了厨房，“这么严重？那鸢儿说给我听。”


039.水到渠成

　  秦策和虞鸢走远，秦心这才呼出了一口气，看着陈默坐在她的身边，不由得脸上红霞一片，又不知道说什么，头埋低了唤，“陈大哥......”开了口，才发现突兀，忙找了话题道，“你身体好些了么？”
　　陈默看着面前小姑娘娇羞的模样，嘴角笑意渐深，取过了纸，写字。
　　“嗯。好些了。”
　　“这就好。”秦心歪着头，看他又写下一行字，回答道，“我啊，我早就好了。要不是陈大哥你，我可能就撑不到现在了。”
　　陈默摇摇头，写，“别这么说。”
　　“嗯。”秦心甜甜地笑，似乎心里酿满了蜜糖。
　　后面也就说了一些极为家常的话语，无非就是一些简单的客套。秦心不知道怎么了，这么久以来对陈默一直都是感激大于感情，可是此时，见到陈默居然会脸红，双颊发烧不说，说话也是有些紧张，似乎心里的蜜糖罐悉数打翻，溅起无数个小甜蜜，她只是想笑。
　　柳逸之原本是在厨房里帮忙，好不容易找了个闲空溜回待客间，一进门就看见秦心和陈默两个人有说有笑，忙又退了回来。被秦心瞅见，“柳公子，你怎么不进来呢？”
　　还是没躲过，柳逸之尴尬一笑，摆手，“打扰到你们了，你们继续，继续......”
　　见又是一个起哄的，秦心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还是只会娇嗔着唤，“柳公子！”
　　“唉！”柳逸之索性就走进门来，“陈统领，你瞧瞧这，啊，连大哥都不叫了，直接叫我柳公子。好歹，我也是比你大个五六岁罢，况且，陈统领的年纪还比我小呢。为什么你就只叫他大哥，而叫我公子呢！”作势摇头晃脑，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秦姑娘你还真是偏心，偏心呀。”
　　“你......”秦心被柳逸之逗的说不出话来，张大了眼睛瞪着他。
　　“我什么我。我是陈统领的好兄弟，当年和陈统领出生入死，你最后就算是做了陈嫂子，这一声大哥也是免不了的。还不快些叫，叫的顺口了，我以后就好好照顾你。”
　　这个柳逸之，初见时候，没见他这么随性啊，怎么熟了，居然是这番模样。秦心偏过头去，干脆无视柳逸之。
　　“哟，这就生气了。”柳逸之知趣，立刻住了嘴，“那我还是先看看饭好了没罢。”
　　总算走了。秦心如释重负。
　　以为柳逸之那一关暂且通过，谁知道，吃饭的时候还有。
　　“吃饭了。”虞鸢在主厅高声叫，“阿心，陈默，来吃饭。”
　　“嗯，来了。”秦心笑嘻嘻地坐在桌边，看着眼前的饭菜，食指大动，拍手夸着其中一道菜道，“闻着好香哦。这道菜谁做的啊？”
　　虞鸢一边放碗筷，一边笑着解释，“是柳逸之。”
　　“他呀。”秦心故意斜睨了柳逸之一眼，“既然是他做的，那肯定不好吃了。或者呀，就只是闻着香，吃着一点都不香。”
　　“怎么着了？瞧不上你大哥我的手艺？”柳逸之也和秦心坳上劲了，“有本事你就吃吃看，要是不好吃，我就......”
　　秦心瞧着他，“就怎么样？”
　　“我就答应你任何一个条件。不过，如果你尝过了舍不得放下筷子，那你就必须叫我一声大哥！”
　　“好。一言为定。”秦心只想笑，这么简单，就算是好吃，但她只要吃上几口立刻放下筷子，那不就赢了？到时候叫柳逸之答应她什么好呢，嗯，一定要想一个比较困难法子考验考验他。
　　“阿心可别高兴的太早哦。”虞鸢看穿了秦心的心思，提醒道，“当年军营的全部伙食可都是柳逸之负责的呢。”
　　秦心默默听着，握起筷子就夹起了菜，入口果然很美味。想放下筷子都难。怎奈已经答应了柳逸之的条件，只能硬着头皮放下筷子，佯装一脸嫌弃，“什么嘛，果然一点都不好吃。”可馋劲已经上来，她又夹起另一道菜咽下，“这道菜还不错，比刚才那个好吃多了。”
　　“这个菜，也是你大哥我做的！”柳逸之有意挑衅，把最后一字的尾音咬得格外清楚，“怎么样？叫我一声大哥？”
　　“呃......”
　　秦心噎住，还想狡辩，被柳逸之一下子打断，“快点儿叫哦。”
　　陈默微微笑，知道秦心一时之间拉不下面子，便用筷子敲了敲碗沿，示意大家先吃饭。这才化解了秦心的小尴尬。柳逸之的嘴巴依然不停，“果然是两个对付一个，我孤家寡人咯。”
　　“吃你的饭罢。哪里这么多废话。”虞鸢以前在军营就看不惯柳逸之话多的毛病，到了这里，依然看不惯，语气却是缓和了许多，不那么冲了，咋一听还有些解围的味道。
　　虽然柳逸之做的饭很好吃，但因为刚才的打赌，秦心始终不太想吃菜，就只是扒着白米饭往嘴里塞。陈默看见了，放下她的碗，使劲给她夹菜。
　　秦策也发现秦心不怎么吃菜，取过了盘子，各个菜都夹一些，放在了秦心的面前。
　　柳逸之看着身边的两个男子都围着秦心转，不觉得有点酸。对着身边的虞鸢微笑道，“美丽的虞姑娘啊。”
　　听着这样怪异的称呼，虞鸢的表情有些诧异，转过头，“嗯？你叫我什么？”
　　“美丽的虞姑娘啊，”柳逸之笑着又重复了一遍，“瞧瞧他们三个，是‘人不独其亲其亲，不独其子其子’啊。那咱们两个‘鳏寡孤独’，就互相照顾罢。”说着，也开始给虞鸢夹菜，“唉，我的菜做的这么好吃，也没人欣赏，真悲哀。”
　　这样调侃的一句话，将饭桌上的气愤立刻就调剂得欢快了起来。
　　“柳......”秦心有些不好意思，干脆就用一个字代替了柳逸之的全名，“那个什么，其实你做的菜，真的，挺好吃的。”
　　“是么？”柳逸之不依不饶，“那你为什么还是不叫我大哥呢？”
　　好讨厌。秦心在心里嘀咕，这个柳逸之还真是不正经。


040.柳暗花明

　  “柳逸之你就别逗阿心了。”虞鸢笑着劝道，随即转头问陈默，“对了，今天皇上召你进宫所谓何事？”
　　陈默在空中划字：打仗。
　　“打仗？”虞鸢和柳逸之都吃了一惊，柳逸之立即收敛了他调笑的面孔，严肃着道，“和黄巢打？”
　　陈默点头。
　　柳逸之拍下筷子，“那不就是和自家兄弟对仗么？这个狗皇帝到底什么居心？”
　　“莫不是......皇帝知道了你原先三军统领的身份，想利用你对黄巢军的熟悉程度来打仗？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皇上突兀地调你一个文官去打仗，只有两个可能，一个他只是怀疑，并不肯定，所以只是刺探你，另一个他完全已经知道了你原先为我哥领兵的事情，想利用你，彻底挫败黄巢。”
　　陈默在空中又写下一个名字：李睦旨。
　　“是李睦旨进谏的？”虞鸢对于陈默的空中划字也是极为熟悉，懂得他的意思，“原来，是李睦旨出的主意。那你是怎么打算的？你身体这么虚弱，怎么打仗？”
　　陈默写：拼。
　　无论如何，他都要打下这一仗。
　　虞鸢的分析很对。但如今摆在他面前的，不是打或不打，而是为谁打，怎么打。身为庞勋的前三军统领，一直不愿意为官的也是这个原因。如今烽火四起，民不聊生，朝廷苛捐杂税繁重，如果领着朝廷的兵帮黄巢打，那他怕是没有性命返回长安，但若真是为了朝廷而和以前的兄弟打，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唯一之计，就是既让朝廷信任他，保得自己的性命，又最大限度的减少兄弟们的损伤。
　　所以，他不但要打，还要速战速决，取得了朝廷的信任就立刻返回长安。辞官回乡。从此不再过问国事军事。
　　吃过了饭，秦心正在院子里面看月亮，陈默走了过来，坐在了她的身边。秦心娇俏一笑，“陈大哥。”
　　陈默颔首。
　　秦心摊开手掌，笑嘻嘻地问，“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陈默把秦心的手掌放在手心，然后右手写道，“过几日我就要离开长安了，阿心要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
　　“我等你回来。”面前的高大男子已经完完全全走进了他的心房，听到陈默如此说，她又加重了语气，“所以，陈大哥你一定要多加小心，想着阿心还在家里等你，等你安平着回来。”
　　等你安平着回来，一起走完剩下的日子。
　　秦心心里这么想，可后面的那一句话却没有好意思说出口。
　　陈默了解她的心思，听罢笑着点了头。忽然看见院中的角落隐隐约约有黑影在动，还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是风吹的声响，倒像是人的脚步，不由笑意更深。
　　秦心也发现了，轻声叫道，“那里有人？”
　　角落里的人听到秦心的声音，抖了一下，陈默站起来，走上前去，一下子从树荫下揪出柳逸之。秦心这才拍拍胸口，“原来是你。”见柳逸之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微有愠怒，“好啊你，好好的柳公子不做，非要做什么梁上君子。偷听我和陈大哥将话，有何居心，啊？”
　　“我才没这个闲工夫去偷听你们的讲话。”柳逸之轻瞥了秦心一眼，“我只不过欣赏这大好的月光，却听到一个臭丫头不停地陈大哥陈大哥的叫，扰了我的好兴致。哈，我还没有怪你扰了我的兴致，你却来了个倒打一耙......”
　　柳逸之的话语玩笑之意渐甚，秦心羞得恨不得脑袋都钻地底了去，他越说，秦心越不好意思，站起来佯作要走。陈默笑着拍了拍柳逸之的肩膀，打算和秦心一起走。柳逸之忙叫着，“慢着。”
　　“干什么？”秦心转过头来。
　　柳逸之笑得奸猾，附在秦心耳边，“看你对陈统领这么上心，可你知道他对你什么意思么？”
　　“不知道。怎么了？”秦心看着柳逸之眉开眼笑的样子满是疑惑，这个家伙又要干什么？
　　“我有一个主意，能够测出陈统领对你的意思哦。”柳逸之坐在了她的身边，“不过可要看你怎么叫我了。”
　　秦心脑子一转，嘴也立刻放甜，“柳大哥。”
　　“欸！”柳逸之面脸笑容，“那我告诉你好了。陈统领以前在江西的时候，当地有一个习俗——如果男子要出远门，他就会去当地的土地庙里拜，在签上写明心上女子的名字。到时候，我们瞧瞧他的签上写没写名字不就知道了。”
　　“可是我们怎么得到那个签呢？”
　　“简单。”柳逸之说，“交给我，明天我陪陈统领一起，你也去罢。”
　　“好。”秦心点头。
　　第二天一早，秦心就起了床，和陈默、柳逸之一起出了门去。长安就是长安，永远都是这么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与临晋小城大不同。一直走了近两个时辰才到了白云山，都说深山藏古寺，这话果然没错，山泉叮咚清澈，沿着盘曲的山间小路，走了许久，古寺这才露出了屋檐的一角，香火袅袅升腾，混合着山间的雾气氤氲散开。
　　山风有些凉。
　　长老从山门走出，看他们三人，似乎和陈默相识，迎上来，双手合十，“施主。”
　　陈默点头，回了礼，带领三人拜了菩萨，燃了香火，就自行走到一边。
　　看陈默果然在签上写了些什么。秦心看不太清楚，柳逸之接过签打开看了，对秦心使了个眼色，把签收进了衣襟。陈默似乎还要和长老说些什么，柳逸之就带着秦心下了山。
　　“陈大哥写了什么？”一走出山门，秦心就忍不住问柳逸之。
　　柳逸之有意逗她，“先不告诉你。说，要是告诉你，你怎么答谢我。”
　　秦心低头思索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柳逸之笑着拿出纸签，摊开，念出来，“此去一别，望伊平安。其名曰心......其名曰心！”柳逸之有意加重了口音，“满意了罢？以前真看不出来，陈统领原来不木讷啊。”
　　柳逸之并不知道之前陈默有过一桩婚姻，只以为两人都是未婚，眉上笑意更深，“快说，你怎么答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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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初遇贵人

　  “这个嘛……”秦心笑嘻嘻，“算是欠你一个人情了呗，下次你需要帮助我保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咯……”
　　“那到不用。”柳逸之使劲地弹了她的额头，“以后打招呼要叫我柳大哥，听到没有？”
　　“是……”秦心揉揉额头，眯眼一笑，“听到了听到了，以后一定不直呼你的尊姓大名啦。”
　　两人正说笑着，看到前方围了一堆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秦心一向喜欢凑热闹，便拉着柳逸之上前，挤到了最前面，看到人群中央跪着一个与自己同龄的少女，一身白衣缟素，苍白的皮肤被衬托的更加缺了血色，汪汪眼泪凝于睫梢，似是只一眨眼就要盈盈下落，一副梨花带雨姿态。
　　“卖身葬父。”秦心看到女子身前的字，叹了一口气，对柳逸之道，“她要卖身葬父哪。”
　　“我看到了。”柳逸之点头，“看她年纪，似乎和你一般大，就这么苦命，真是可怜。”说着，从袖中取出荷包，抖落的银子全部掷在了那少女身前。
　　秦心这才想到自己出门也带了些银子，随即取出，也放在了那少女身前。那少女抬起盈盈的眼，凝眉望着他们，低声道，“谢谢公子姑娘好心……”
　　声音三分凄恻，七分动人，听得秦心眼泪也要掉下来。就欲转身，却看到那姑娘对着他们就要磕头，这样的大礼着实把她和柳逸之都吓了一跳，她连忙扶住那少女的袖子，“姑娘，这样大礼，我们当不起。”
　　柳逸之也在旁点头，那少女却好像没听到一般，转拜在柳逸之身前，柳逸之慌了神，“万万不可，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那少女拭了一把泪，仍然不起身，拂着柳逸之的衣襟，低眉缓缓地道，“公子，小女子有一事相求。”
　　柳逸之素来是心软之人，听闻少女如此一说，只想着让其赶快站起，未多想便脱口道，“姑娘有话站起来，我们慢慢说，只要柳逸之能够做到，定不拒绝。”托起白衣少女宛如葱根的嫩手，就要扶她起身。
　　那少女摇头，“公子不应，小女子便不敢起来。”
　　柳逸之心下暗暗叫苦，不知道是该应了还是直接拂袖便走，望了望周围围观的人群，一个个都张大着眼睛瞧着他们，不觉得有些尴尬，只能求助似的看着秦心。
　　秦心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在一边劝解那少女，“姑娘，你这不是为难我大哥么？你有什么要求站起来说罢，能够帮你的，无论是我哥还是我，都一定会尽力，如果我们帮不了，你就是跪到翌日，跪到翌年，我们也无能为力啊。”
　　那少女听了秦心的话，仔细想了三分，这才柔弱站起，想要说些什么，哪知还未开口，眼泪又簌簌而落，神态尽是委屈，加之其身体纤瘦如弱柳扶风，似乎只要张口，便会晕了过去。
　　“小女子姓梁，单名一个双字，小名唤作双儿，本住长安南郊碧荒村，跟村里人一样靠采药卖药为生，一日随爹爹入城卖药，不想被录事大人大公子看上，非要抢了小女做小妾。原本想着，能够嫁入录事府也是一件好事情，谁想录事大人大公子毁了小女的清白之后就将小女赶出了录事府。爹爹去找他理论，没成想，被录事府的下人给活活打死了……”说至此，梁双已经泣不成声，“卖身葬父实在是属于无奈之举，今日拦住公子小姐也是小女被逼得走投无路了。瞧着二位心地善良，衣着光鲜，想来，就算不是达官，理应是朝官家眷，还望二位好心人，能够为小女做主啊……”
　　“这……”秦心叹了口气，瞧着自己身上怜卿夫人送给自己的衣裳，无奈道，“我们很想帮你，可我们也不是什么朝官家眷啊……”
　　她又瞅了瞅柳逸之身上的衣服，上好的丝绸料子，想应该是跟随黄巢打仗，不知道从哪个被俘虏的朝官官邸里搜出来的衣服，穿在身上，来到长安也未有换身衣服。怜卿夫人的衣服也华贵得很，两人站在一起，不被人以为是达官家眷也难。
　　柳逸之已经是哭笑不得，连连解释，“姑娘，请恕在下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梁双好像还打算说些什么，上齿死死咬住了薄薄的下嘴唇，不相信的连连后退，一边摇头一边喃喃道，“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么……难道就只能让爹冤死在录事府下人手里么……”双眼微闭，便瘫倒了下去，哭声越发凄楚，“爹啊，女儿不孝，让您为我冤死…….女儿还不能为您伸冤啊……”
　　摇摇欲坠，似乎风一吹就会晕厥过去。
　　“唉……”秦心和柳逸之彼此互看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秦心脸上亦是红一阵，白一阵，一是觉得无法帮助那少女有些遗憾，二来，觉得今日之事说不出的尴尬。三人就这么僵在人群中间，未有俄顷，听的一个男子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姑娘，你所说的录事大人，可是须眉高颧的杜琨杜大人？”
　　随着明朗的男子声音，一个黄衫华服的年轻男子缓缓走出，翩翩摇扇，自有一股风流气度，璞头镶金嵌玉，傲然卓立于人群之外，好如星辉之月，熙熙攘攘的人群也遮不住其熠熠风采。
　　“是……正是杜琨的大儿子杜卓强抢了我，杜府的下人狗仗人势，将我爹活活打死的……”她银牙咬碎，“杜琨！就是杜琨……”她如梦初醒一般，“你怎么知道是杜坤？莫不是你和他认识？莫不是你是那狗官的交好同僚？”
　　听梁双此番猜测，那华服男子略略不悦，却未走，而是解释道，“在下认识杜琨，但你且放心，我与你素无瓜葛，与杜坤也没甚么干系。”
　　梁双满目的疑惑，“那你是谁？”
　　“在下是谁并无重要，只要姑娘将你的冤屈悉数讲来，只要事情属实，我可是这里唯一能帮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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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之后，唯遥同学华丽丽地更新了。偶说过鸟，咱一定是不会TJ滴，只是，更新或许会不太稳定，但，咱真的一直在加油哦~
　　那啥，那啥，打开作家专区瞧了瞧收藏，心痛滴发现，偶滴收藏掉了好多个，那个小心肝呀，顿时拔凉拔凉滴……
　　深情呼唤中，那些掉了滴小收藏们，请归来吧，唯遥同学张开怀抱迎接你！
　　嘻嘻，祝愿大家十一快乐！

042.各怀心思

　  那女子看了一眼，便随着黄衫华服的男子走进了最近的酒肆，秦心原本想走，看柳逸之来了兴致，也不知道是对黄衫华府的男子有兴趣，还是对颇有些姿色的杜双感兴趣，索性就跟着进了酒肆。点了两三个菜坐另一桌。
　　秦心侧着耳朵听，杜双原本声音就小，黄衫华服男子似乎有意把声音压低，秦心什么也听不到。问柳逸之：“你听得到么？”
　　柳逸之一边夹菜，一边摇头：“听不到。”又看了看她，“总是觉的这个黄衫男子气质格外不同，似乎有些来头，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秦心接道：“应该是官家子弟吧。”
　　“不像。”柳逸之就说了两个字，却也不再说自己的看法。秦心也就闷头继续吃。安静了一会儿，还是憋不住，推了推柳逸之，“那不是官家的子弟，还能是什么？”
　　“你们别猜了。”悦耳的声音把二人都吓了一跳，秦心抬起头来，一看黄衫华府男子走了过来，对着她笑，笑得灿烂无比，就好像散发着光芒一样，直亮得她有些眩晕。
　　“要我没有看错，你应该是秦砚大人的小千金秦心吧。”
　　那男子一出口就把秦心惊了一下：“你怎么认识我？”
　　“好奇么？”黄衫华服男子瞥了一眼柳逸之，“柳公子，你真是让我好找。”镶金折扇一开，利落一声，二人还未有反应过来，柳逸之就被掀翻在地，待秦心转头，柳逸之已经被不知何处冒出的兰衫仆役押住，不得动弹。动作迅速而安静，显然是熟谙逮捕之法。
　　秦心撒腿就跑，倒也没有人来追，总算进了屋。陈默已经从庙里回来了，正在收拾包裹，秦心累的上气不接下气：“柳大哥，柳大哥......柳大哥被不知道是什么人抓了！”
　　陈默闻言，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包裹，示意秦心指路。不出一会儿，就和秦心赶到了刚才的酒肆，可哪里还有人影。
　　“刚才还在这里的！”秦心急的冒了汗，抓住小二问，“前面坐第一桌的黄衫公子什么时候走的？往什么方向去了？”
　　小二仔细瞧了瞧秦心，想起了什么，“你就是前面坐他们对面的那个姑娘？”走到后台，从后台拿出了一把折扇，正是黄衫公子刚才使的那把镶金折扇，交给秦心，“那个公子临走的时候，让我交给你的，说要把这个扇子交给和你同来的公子。姓什么来着......”小二一拍脑袋，“对，说让我把折扇交给你和与你同来的陈公子。”
　　陈默接过折扇，叫小二取来火，扇子在火苗之上摆了摆，扇面上立刻现出了一个红色印章，他的眉头皱了皱，摩挲着扇骨，忽然摸到了什么，敲开扇柄，从内掉出一张纸。摊开纸，上面只写了一个字：“胜。”
　　陈默顿时明白了抓柳逸之的人是谁。
　　秦心虽然不了解，望了望陈默的面色，也知道黄衫男子很难对付。
　　一回到屋子，陈默歇也未歇，直接进了屋子。秦心坐在院子里面，知道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了，索然无味，便一页一页翻着书打发时间。过了一会儿，陈默就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划字问她：“阿心，这一次，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
　　“去哪儿？”
　　“战场。”
　　秦心不需多想，微笑着点头：“好啊。陈大哥去哪，我就去哪。”
　　陈大哥这么紧急着上路，一定和今天柳逸之被抓有着或许的联系。秦心明白的，陈默无论做什么事，一定都是经过了全面的考量，也就不需要多问，不需要多想。快速地收拾好后，陈默给虞鸢和秦策留了封信，便带着秦心又上了路。
　　此时也已经近晚，天边斜阳铺撒下来，落下金黄余辉。陈默并没有准备太多东西，只带了些银两。按说，军营不让带女眷，可陈默实在放心不下秦心，况且经过了这段日子，秦心也对他非常依恋，秦策和秦心兄妹两的感情似乎也生疏了不少，如果不带秦心，她怕是翻山越岭也会追上来。
　　他还不了解这个小丫头的倔脾气，平时看着乖巧，倔起来，就是十匹马，也拉不回来罢。
　　前脚还没走出去，虞鸢就追了出来，手里拿着拆开的信封，一身红衣站在夕阳下，浓艳的光线和着浓艳的模样就好像画中的人一样，面色却多了几分落寞：“陈默，你和阿心就这么走了？”她抬起头，直直地望着陈默，好像要把陈默看进骨子里，“我......”不多犹豫，她干脆地说，“此去未知还，多加小心。”
　　“虞鸢姐姐。”秦心甜甜地笑，“你和哥哥要好好的。哥哥很爱你，你千万不要辜负了啊。”
　　虞鸢望着两人走远的背影，忽然也有些失落，站了一会儿，一抹两颊，竟然有水。涩涩笑了笑，施施然走回了院子。
　　陈默，既然已经追随你到了长安，再追随你离开长安，又有何惧？
　　秦策走出屋，看见了铺在桌上的信纸，略扫几眼，惊讶又焦急地问虞鸢：“鸢儿，阿心跟着陈公子走了？”
　　虞鸢点头：“走了有一会儿了。”又好像是在安慰秦策，“阿心已经长大了，跟着陈默走，你不用太担心。”
　　“阿心也走了。”秦策搂住虞鸢的腰，搂的格外紧，虞鸢都快喘不过气来，他的语气低弱，“鸢儿，你不能离开我。如果丢了你，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
　　虞鸢震了一下，轻巧推开秦策，眉目有些慌乱，“我，我怎么会离开你？”
　　“那就好......”秦策如获至宝地微笑，温暖地眸子泛出了光芒，渐渐地松开了手臂。
　　陈默先是去兵部领了兵符，就匆匆上了路，考虑秦心不习惯路途颠簸，依然给她配了辆马车，这一路赶得格外急，换马不换人，几乎未歇，不出三个月便到达桂州。秦心到底年纪小，适应力很强，这一路也没感觉有多辛苦。她天生乐观，总是乐呵呵地坐在车里看风景，似乎一直有好心情，除了，在中途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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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绣如心》是唯遥的第一本书，再没有时间，再卡文，没有条件创造条件，唯遥也会把这本书写完的。


043.可疑女人

　  陈默先是去兵部领了兵符，就匆匆上了路，考虑秦心不习惯路途颠簸，依然给她配了辆马车，这一路赶得格外急，换马不换人，几乎未歇，不出三个月便到达桂州。秦心到底年纪小，适应力很强，这一路也没感觉有多辛苦。她天生乐观，总是乐呵呵地坐在车里看风景，似乎一直有好心情，除了，在中途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
　　那天，秦心正在车里面小憩，听到车外的声响嘈杂。撩开车帘，正要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却看马车早已停了，不见陈默的身影。听到丛林之中，有女子在大声呼喊，她也就跳下了车，循着呼喊一步一步走进了林子。
　　她向来好奇心重，以前秦策就总是说她，女子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情，可她至今还是没有改过来。她慢慢拨开两边的树枝，离声响越来越近。
　　“救命啊！有没有人？救命——”
　　她什么也没有瞧清楚，就被一个人拖住了裙衫的下摆，低下头，一个女人衣衫已经被撕破，浑身是血，用力地攥住了她的衣服，哭着央求她，“姑娘，姑娘，有人要害我，你救救我，你救救我......”女人不时地回头看，过于害怕让她浑身都在颤抖，攥住秦心裙摆的手死死地抠着，“姑娘，姑娘，求你救救我......”
　　“哗哗——”前面的丛林之中隐隐可见粗犷的男人们的声音，“死贱人——不要跑——”
　　“跑！叫你跑——贱人——当心被我们抓住，剥了你的皮——”
　　秦心心中陡然一凛，她从来心软，看不得人难受，面前这个女人，浑身是血，她怎么能不救，遂拖住女人的手，“跟我走。”
　　可要往哪里走？马车里？可除了马车还能躲在哪？扶着女人上了马车，她用薄衾遮住女人的身子，嘱咐道：“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千万不要探出头来。”
　　女人感激地点点头，轻声道：“谢谢姑娘。”
　　那些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秦心脉搏跳动地飞快，她屏住呼吸，坐在女人前面假寐。
　　“咣——”是棒子之类的东西在敲击车辀，秦心探出头来，望见是四五个壮年大汉，为首的问她：“小丫头，你有没有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从林子里跑出来？”
　　她装作还有些困，睡眼惺忪地摇摇头，“先前一直在车里睡觉，没注意。应该没有。”
　　“没有？奇了怪了，明明是从这个方向跑的！”为首的看秦心似乎真的不知道，就欲作罢，不经意地低首，扫见了地上几滴红色，蹲下身，用手一抹，鲜血蘸在了手上，“血迹还没有干？怎么回事？”
　　秦心心一沉，仍是不松口，“不知道，我刚才在车里睡觉，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做惊讶之色，“这里怎么会有血迹？”
　　“小丫头，我告诉你，少在这里耍花样！别以为我们不敢拿你怎么样！是要把那个你不认识的女人交出来，还是搭上自己！自己选！”为首的大汉一脸横肉，警告她，“这荒郊野岭的，我们就是把你煮了吃，也没人知道！”
　　秦心咬牙，“我......我真的不知道。”
　　“那就不要怪我们无礼了。”为首的大汉冷笑一声，推开秦心，一把拉开了马车的帘子，四周望了望，除了一毯薄衾和一个包裹之外，马车里面什么都没有，“我还不信了......”就要一把撕开薄衾，忽然手一缩，嘶嚎着叫痛，“娘的，谁？谁暗算我？”
　　秦心一看，是陈默回来了，心里就有了底，微笑着叫了声“陈大哥，”赶紧坐上马车，挡住身后的薄衾。
　　陈默从林子走过来，被五个大汉挡住了他的去路。那些人见他无动于衷，立时就动起手来。陈默刚才是去打水了，走到河边听到马车这边秦心的声音，遂折了回来。陈默无意动手，怎奈他们有意纠缠，陈默想要快速赶路，下手也就狠了些，堪堪几招，五个大汉就落了下风。为首的大汉显然心有不甘，躲开了陈默几招，就冲着秦心抓去。
　　陈默侧身一闪，跃上了马车，擒住大汉的手腕，大汉哗啦一下子便摔下了车。他拉下马车的帘子，扬起马鞭用力一抽，马车疾驰而去。
　　被救的女人这才从秦心身后缓慢地探出头来，秦心微笑着安慰她：“没事了，那些人已经被我们甩掉了。”
　　女人虚弱地回应秦心一个微笑，“沈林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秦心摆手，“是我大哥救了你。”她满肚子疑问，“你为什么会被那些人追呢？”
　　沈林埋下首来，似乎不愿提及，又怕失了礼貌，开口道：“说来话长，只怕讲了姑娘会听得索然无味。”
　　秦心看着她的面色，也就不勉强，自我介绍道：“我叫秦心，从长安来，前面赶车的是我大哥。”
　　“哦。”沈林撩开马车帘子，“多谢公子先前出手相救。”
　　陈默转过头，点头。仔细瞧了瞧被救的这个女人，宽眉头，是富人之相，粗衣褚布，虽然已被撕烂，数道口子平整的却像是顺着一个方向撕的，还有手背的皮肉，沾了些泥巴，依然能看出来细嫩的皮肤。他不由地皱了皱眉头，勒紧缰绳，住了马。
　　“怎么停车了？”秦心问。
　　陈默跳下车，示意女人也下车，从袖中取了张银票递给女人。
　　“你这是干什么？”女人似乎明白了陈默的意思，把银票递还给他，“如果公子嫌弃我累赘，我走便是。可你们救了我的命，我若是还收了你们的银子，这样的大恩，沈林担当不起，也回报不了啊。”转过身，无限凄恻地望了望秦心，“萍水相逢，就此告别。还望姑娘多家保重。”言罢便走。
　　“你等一等。”秦心追了上去，“你就这么走了，万一被发现，那我们不是白救了你一场？”
　　沈林叹了口气，“那能怎么办？”
　　秦心望着沈林已经被风吹干了的鲜红的衣裳，心下不忍，对陈默的火气就冒了上来，质问陈默，“我们又不是没有能力，为什么就不能载着她一起上路？”
　　陈默不回应，知道秦心倔劲儿一上来，谁也拦不住。
　　“我们不会丢下你的。”秦心拉起沈林打算上车，被陈默拦住，“为什么就不能载她？”
　　陈默不和她较劲，用唇语细细解释：“她来自何方，家住何处我们并不了解。况且，就算了解了，也没有多余的时间送她。我们要去桂州，难道要将她也带至桂州？这一路数多颠簸，平白拉上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与我们一起颠簸，阿心，你觉得这合适么？”
　　秦心勉强读懂了陈默的意思，可还是狡辩道：“那我们到了下一站再送她下车不行吗？”
　　陈默摇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总要分别的。”


044.秦心出走

　  秦心没办法，只得和沈林告别，一个人坐在车里，生着闷气。她心眼直，想不通，一个气劲儿，就要跳下车。陈默忙勒住马，扶住她的胳膊，不解：
　　——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要跳车。”秦心火气上来就昏了头，“我要下车！”
　　秦心就要往下跳，陈默一把拦住她的腰，她挣脱地狠了，用手使劲扳他的手，就是扳不开，叫出声，“你放开，你放开。”陈默没办法，只好拦腰抱住她，秦心拗不过，复又跌回车里，“陈大哥，我原本以为你是能担当的，没想到，你竟然能够把浑身是伤的女人抛弃在荒郊野外，况且我们也不是没有办法，为什么就不能多载她一程？我以为你经历了这么多，才应该更有同情心，可你竟然见死不救，你拦住我救她，就因为她会耽误我们的行程？！”
　　陈默背过身，继续赶路，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
　　经过近三个月的路途颠簸，桂州大营已经遥遥在望。陈默先下车，没听见车厢有什么动静，以为秦心又睡着了，也就没有打扰她。大将军带着个帅士兵等在了营帐门口，陈默从袖中取出兵符示给将军看，将军眉开眼笑：“没想到陈大人这么快就到了桂州，我还以为要好等呢。”遂自我介绍，“我是南面行营招讨都统王铎，”指着身边另一个人，“这是行营副都统李系。”又指派了一个小将去帮他停车，陈默掀开车帘，打算叫醒秦心，一望，马车空空如也，哪里还有秦心的影子？
　　上一站还在车里，现在怎么就不见了？陈默皱了皱眉头，不会是还在和他置气罢？
　　“陈大人，陈大人？”小将年纪不大，个子不高，机灵气儿却十足，“你怎么了？”
　　陈默摇摇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出征不让带女眷，一出江淮，秦心就换上了男装。可她是女孩子，模样又格外清秀，即便是换上了男装也很容易认出来，万一被发现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大人有什么顾虑么？”小将试探性地问着，“下官能否帮忙？”
　　陈默斜睨了眼小将的军牌，是个怀化司阶，以他的年纪能坐到这个位置，实在是不多见，应该是个明理机灵的人。凭空划字道：
　　——我小弟原本坐在车里，下车就不见了。劳烦你留个心。
　　“是这样。”小将说，“好，下官立刻派几个人去寻。”
　　栓了马，正是开饭时间，四品以上的军官们都在自己的帐子里吃饭，士兵们在帐子外排队打饭。日落月升，岭南的夜晚格外湿冷，扎营在外，有士兵思家心切，哼起了歌，仔细一听，唱的是《诗经·采薇》，走了调的曲子，诗词也迷迷糊糊听不太清楚。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远处是苍苍的山，萦绕着回音一圈一圈的，隐隐地听到有女人在和，从山的另一头传来，嘶哑的声音，却说不出的好听。就像以前在庞勋的军中，虞鸢唱的那样好听，又那样熟悉。
　　他不由地走出了帐子，在后山择了一只竹，削成了笛子，悠悠地吹。他还记得，铭黛在世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在院子里，听竹子的声响。她到死，怕都不知道，他会吹笛子，他原先是庞勋起义军的统领，他来到长安是为了探寻自己的身世......
　　太多的秘密，他不能说，太多的事情，他不能告诉她，太多遗憾，他没有弥补，太多太多的亏欠，他还不上......就一直欠着欠着，一直欠到了她死，她也没有真正的了解他。
　　这一生，他没有欠过别人，除了她，只有她。
　　他吹着笛子，吹着吹着，眼眶有些酸，也就不再吹了。就在思忖的时候，听到军帐那边爆裂一声响，有人在喊：“不好了，敌人夜晚偷袭，大家准备迎战——”
　　“都统营帐起火了——”
　　声响嘈杂，一时间，火光冲天，杀声阵阵，金属兵器碰撞摩擦发出冷啸。陈默纵身跃起，只见浓雾四起，硝烟滚滚，黄巢大军包抄而来。他们扎营之地四面环山，极易被围，如果黄巢大军占山死守，切断他们的粮草供应，只怕此仗未打便败。
　　他赶回军营，李系忙着带人灭火，王铎正在指挥反攻，敌人突袭的时间实在好，先前大部分的将士都在吃饭，十分懈怠，丝毫没有防御之心，这样一来，敌人便占了上风。不出多时，死伤遍地。这样下去，战势难以扭转，只怕会越战越败啊。
　　陈默望了望地势，为今之际，必须封住出去的路径，以防黄巢军队断了出山的路，也就断了军队的粮草。
　　“放箭——”
　　陈默听得出来，是黄巢的声音，一时间，难以计数的烧油的箭如滚滚黑烟从外射来，力度之猛，竟然穿透了盾牌，外围的士兵中箭，呻吟连成一片，皆数倒了下去。陈默一边抵御着箭锋，一边往王铎的方向赶。王铎正嘶吼着指挥，没有注意到排山倒海的箭势，正转头，陈默一袖子拦住了数把飞身而来的箭。
　　“陈大人？”王铎坐在马上，实在不能分心，看了陈默一眼，就又转头去指挥了。
　　陈默立即上前，迅速划下一行字：请都统给我调几营将士！
　　王铎也来不及问，直接下令：“四营！五营！七营！听陈大人调遣！”
　　陈默拽过一只战马，七八百人便随着他撤了出来，一回头，看着领头的正是今天白天见到的小将，他便对着小将浅浅地笑了一下，小将的模样有些受宠若惊，笑容温暖：“将军......”到底是年纪小，还很腼腆，挠了挠头：“我叫王小四，是怀化司阶，听从陈大人的差遣。”一紧张，居然忘了应该自称是下官。陈默浅浅地颔首，一抽马，加快了速度。
　　他带着三营人马上了山，一一封住了下山的出口。一直等到了半夜，也没有看见黄巢的军队从这边包抄过来，渐渐地，大营那边的喊杀声退了，似乎敌人已经撤了，还是没有听见一点动静。
　　不对。以他对黄巢的了解，黄巢一定会从这边杀过来的。难道变了？或者，这次不是黄巢亲自出征？


045.沙场征战

　  突然，嗖地一声，一把青剑从树林里蹿出，直抵陈默胸口，陈默一侧身，避了过去。剑带着风，插进了树干，一分入木，摇了摇，咣当一下，剑掉在了地上。陈默长袖利落一挥，王小四立刻就明了意思，大喊一声：“敌人要冲上来了，大家死死守住！”
　　果然，从山的另一面凭空出现成百成千的敌军，嘶吼着往上冲，为首的那个人，彪悍的身形，敏捷的眉目，不是黄巢是谁？陈默向着黄巢看，黄巢也淡漠地瞥了他一眼，似乎说了什么，隔得远，陈默听不清，看他的嘴形，他是在说：“别来无恙。”
　　黄巢的嘴角有淡漠的笑，自信而高傲，似乎并不将陈默放在眼里。以前在庞勋的军营中黄巢就是这个样子，行事敏捷，为人高傲，看人的时候眼睛也藏着淡漠的味道，从来不将别人放在眼里。
　　大抵，胸中有丘壑的样子都是如此。以前两人交过手，就是在救虞鸢的时候，那个时候，黄巢的功夫还不如他，不然他也不可能把虞鸢救下来。现在离那个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年，很多事情都很难说了。
　　就在他走神间，黄巢的军队已经围了上来，他坐在马上，一面挡着黄巢军的袭击，一面手势指挥着作战。王小四站在他身边边护着他的人和马，叫了一声这才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大人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敌方一个骑着马的将士从厮杀的众人中奔出，俯身一剑，就要砍断他坐骑的马蹄，王小四赶紧迎战，堪堪杀了几招，终究力不从心，对方一剑下去，就冲着王小四的脖子砍来。陈默提着王小四的胳膊，就把王小四提上了马，手掌一切，夺过对方的剑，回身一刺，顿时马嘶凄厉，血流如注，对方连人带马跌了过去。
　　王小四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感觉眼前一晃，那人就背过了气，不禁赞道：“大人你的功夫真好！”
　　陈默把王小四放下马，没空闲回应他的话。
　　这一仗打的极为艰难，幸好陈默带人及早埋伏在了这里，占据了优势地段，否则必败无疑。大概过了些许时辰，双方都厮杀地筋疲力尽，僵持了许久后，黄巢也知道不可能攻下山道，这才下令：“撤！”
　　陈默大呼了一口气。仍然不敢松懈，一连守了数日，黄巢再也没有攻来，留了两营的兵，和王小四仔细交代了一番，这才带着一营的队伍下了山。
　　秦心依然没有回来，也没有一点她的消息。唤了个怀化中侯，说了说秦心的情况，命其在附近仔细搜寻。他还是不放心，换了身衣服，正打算自己出营找，被王铎唤住，说是有要事商量，也就暂时耽搁了。
　　来到了王铎的营帐，王铎正在和其他军官商量战术，一见他来了，便向其他人介绍：“这是朝廷新派来的陈大人，原先是四人馆博士，文武双全。上一场多亏了他守住了出山的路，巩固了粮草，才使我们得以打胜。”王铎对他评价很高，陈默只是站着，并不谦虚着推辞。
　　“我们长期屯营在此并非长久之计，眼下敌军势力越来越大，必须尽早消灭。”王铎指着沙盘，“此为岭南，敌人大部分盘踞于此，我们应先从敌军较弱地方入手。这是潭州，敌人粮草长囤于此，且守力较弱，不如明日起兵北上湘江，直捣潭州，杀他个措手不及。如此一来，以潭州牵制岭南，再一举灭之！”
　　王铎说完，看了看周围，等着其他军官发表意见，大部分都觉的好。最后王铎又看了看陈默，问道：“陈大人以为如何？”
　　陈默仔细看了看沙盘，直视着王铎的眼睛，摇首。
　　“哦？”王铎双手附后。
　　陈默接过毛笔，速速在纸上写：
　　“潭州是敌军粮草囤积之地，守兵较少不错。然，黄军对潭州地势极为熟悉，我军较少了解，又不善水战，纵然敌少我多，亦难占其优势。其二，岭南气候湿热，黄军表面骁勇，实际大部分将士水土不服，多患瘴疫者，形势于我军有利。不如利用桂州之地，一鼓作气消灭黄军。”
　　王铎看了看纸，略有不悦。说了句：“容我等再行商榷。”也就遣散了陈默和其他将士。
　　陈默离开了王铎的军帐，来不及回自己的营帐，直接就去找秦心。这个丫头，也不知道会去哪里？和秦策置气可以来找他，和他置气了呢，就闹起了出走？陈默摇摇头，倔丫头，走了这么多天，也让他担心了这么多天，真不知道找到了该怎么说她。
　　这荒郊野岭的，万一遇到坏人了怎么办？万一被黄军捉走了怎么办？万一在岭南的丛林中迷路了怎么办？......陈默不敢想下去了，是他不好，是他不好，不应该这么大意，如果真的出了什么闪失，他这一辈子都无法过好！
　　不知道找了多久，从白天找到了黑夜，天色暗得什么也看不清楚了，他才折回去。
　　心中前所未有的空了起来，就是铭黛走的那一刻都没有这么空，已经失去了，那是绝望，那是无所挽回的绝望。而即将失去的感觉，是拼命想要抓住却不知道该怎么样挽回的痛苦。
　　天已经黑了。黑沉沉的黑，阿心会在哪里？
　　他不该这么大意的，真的不该这么晚才寻找的。陈默心急如焚，回帐取了火把，叫上了几个小将就准备继续去找。王小四匆匆进了他的帐，行了礼，“陈大人。令弟可是穿着白色绸子的衣衫？”
　　陈默颔首。
　　王小四脸色一下子变凝重，扑通一下跪下来，“下官无能，没能为大人寻找到令弟！下官该死！请大人责罚！”
　　陈默心忽然一下子冰凉，把王小四扶起来，示意他说清楚。
　　王小四低着头，递给陈默一个东西，“这是在山下找到的。当时这几块布就挂在丛林的矮木上，旁边一滩血......”王小四顿了一下，不敢看陈默铁青的面色，“那摊血的旁边，有只黑豹子被兽夹子夹住了腿，不能动弹......”
　　陈默紧紧握着手里带血的衣衫碎片，半响僵在那里，身子站的笔直。王小四心里打鼓，又跪了下去，“下官原本听大人的指令守在下山的管道上，得到了消息，就赶紧赶过来报告。请大人莫要过于悲伤，身子要紧啊。”
　　陈默摆了摆手，示意王小四先出去，他需要要一个人安静。
　　——***——
　　【第二卷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完

第三卷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001.重又相逢

  　阿心这么机灵，怎么可能被豹子叼走？况且，只是一滩血，怎么就能断定阿心出事了呢？陈默似乎在安慰自己，脑袋却轰鸣阵阵，根本思索不了。忽然眼前一黑，向后跌了过去。
　　起来的时候，王小四坐在帐子的另一边，看他睁了眼，说道：“陈大人，你可算醒了。”
　　陈默手握成拳头，狠狠地砸了砸额头，脑袋还是有些懵，用力摇了摇头才好了一点，做手势问王小四：
　　——我睡了多久。
　　“有四天了。”
　　——这几天黄军有再进犯么？
　　“有过几次小的偷袭，没有什么大的阵势。”
　　——可有我弟弟的消息？
　　“这......”王小四犹豫着道，“下官还在命人寻找，但，一直没有确切的消息......”
　　陈默穿好衣服，走下床，王铎来了，他准备行礼，被王铎拦住，王铎笑着对他说：“陈大人，你感觉好些了？”
　　他颔首。
　　王铎在案几上放了张地图，“这是岭南的地域地形图，你好好研究研究。我前几天和其他几位细细商量了，决定照着原先的计划实行，你的提议固然好，还须花些时日仔细分析才可实行啊。”王铎继续说，“我带领大部队北上湘江，你和剩下的三千将士留守桂州。这里就交给你了，你千万要守住！”
　　陈默做手势，还想再说什么，被王铎打断，“不用说了，我相信你的能力！记住，岭南是我们的后方，千万千万要给我守住了！如果守不住，后果你自己清楚！”
　　陈默闭上眼睛，点了点头。用三千将士抵御黄巢桂州上万精兵，这简直比登天还难！军令如山，他必须守住！
　　王铎带领大部队，走了将近半个月，黄巢的军队也没有再偷袭，也给他留了时间寻找秦心。方圆百里几乎都被他找遍了，依然没有秦心的影子。初到岭南的时候就给秦策写了一封信，秦策至今也没有回信。大概过了又五六天，接道王铎的信笺，如他先前所言，兵败潭州。王铎再三嘱咐他无论如何要守好桂州。
　　就在他寻找得快要绝望的时候，黄巢的军队又开始了进攻。
　　他坐在马上，王小四在一边喊令。这一次依然是黄巢亲自迎战，好像黄巢是有意要与他对阵，身边的摇旗手不住地挥舞着战旗，喊杀声冲破天地，刀剑霍霍地碰撞着。很明显，潭州那一边的胜利让黄军的士气涨了不少。
　　“冲啊——”王小四嗓子已经哑得不行了，卯足劲地喊着，憋得双颊通红。
　　陈默努力在马上坐着，手勒住缰绳，然胸口憋闷得厉害，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只是坚持着。他身边的将领都在奋力拼杀，他尽力稳住平衡，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无论如何不能松懈。这一仗敌多我寡，况且，王铎将精锐队伍都调走，只剩下了几营普通士兵，打得是十分艰难。
　　最后还是被围了。
　　粮草已经吃光，开始了断水断粮的日子。甚至有几个士兵坚持不住向对方投降，军心越来越散。这样下去，如果王铎继续在潭州纠缠，只怕桂州这里会全军覆没。黄巢那边，显然知道眼下不可强攻，死死包围住，只要再过半个月，他们的队伍就会饿死渴死，那时候，不必强攻，桂州之守自破。
　　他每日给王铎飞鸽传书，始终是杳无音信。
　　而他，也已经有近一个月没有寻找秦心了。心里隐隐有一个念头在闪烁，虽然不敢相信，但十有八九，秦心是出事了。荒山野岭，一个女孩子，不认得回去的路途，也没有多余的钱，还会怎么样？
　　他不能坐以待毙，叫了个小兵给敌营送了封信，很快，小兵就带来了回信，他大致看了看信的内容，心中有了个数。便将王小四叫至身前交代了一番眼下的情势，并把兵符交给他。
　　王小四经过这些时日的接触，对他极为佩服，几乎惟命是从，望了望陈默手里的兵符，紧张得不敢去接，“陈大人，你这是要干什么？”
　　他握着择下的竹竿子，在地上写：
　　“我要出去干一件事情，如果这件事情成功了，你就能带领兄弟们冲出去。如果失败了，只怕我也回不来了，你就告诉王都统，说我战死了。”
　　王小四不明白，还想再问。陈默又写下了：
　　“你照做便是。”
　　王小四这才接过兵符，恭敬地跪下，高举头顶，“定，不负大人所托。”
　　陈默笑了笑，扶起王小四，拍了拍王小四的肩膀，示意他可以离帐了。换了一身衣服，走出了帐子。
　　黄巢为人粗犷，军风并不严格，他轻松地混进了黄军的队伍中，很容易地便摸清了黄巢的帐子，帐子外面有四五个士兵在把守。他走过去，亮出了军牌，持矛的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对他说：“将军等你很久了。”
　　不愧是以前庞勋军中叱咤风云的黄巢，对他的行事作为很了解。陈默心里暗暗惊了一下，随即跟着守卫的士兵走进了黄巢的帐中。
　　“陈统领，别来无恙啊。”黄巢坐在帐子的正中间，自傲地笑，“怎么，不过几年未见，就改旗易帜了，帮着狗官兵欺负自家兄弟？对了，我不该这么问的，”他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忘了你是不能说话的。”
　　陈默面无表情地听着。
　　“这个，你认得？”黄巢从袖中取出一块朱红色的玉坠，抛给陈默。
　　玉坠！
　　他送给阿心的玉坠，怎么会不认得？
　　他望着玉坠子，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他设想过了无数种最坏的可能，所幸的是，都没有实现。而，她落在了黄巢的手里，绝对不是一件好事情。以他对黄巢的了解，黄巢是不会善待她的。心下着急，质问黄巢：
　　——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黄巢重复了一遍他的问话，嘴角轻蔑的一抹笑，“我想怎么样，你知道的。”他屏退了其他的将士和侍从之后，缓缓地从软榻上坐起来，一步一步地走下来，直视着陈默冷峻的眼神，慢慢地说：“你知道我恨你，你知道我忘不了当年在庞勋的帐下你的所作所为，你知道我嫉妒你，你知道我想要你死，我想要讨回你救虞鸢时候，差点害死我的那一剑！你给我写信，不是已经清楚的说了，想用自己来换得这场战争的突围吗？”
　　陈默指尖握紧，再握紧，直到克制住了自己的怒气。这才以手划字：
　　“那这个条件，你已经答应了。”
　　“我当然答应。你不要后悔。”黄巢的眼角闪过一丝恶毒，“可我现在不想要你死，”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痛不欲生。”
　　——***——
　　下一章，《锦绣》最大的谜团就要解开了，好想立刻就上传啊。可是没办法，必须一步一步走。
　　握拳，我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So~有推荐或者收藏什么的，都冲偶砸过来吧！
　　Ps.偶也十分想照着史实写，但写着写着，就跑了，写着写着，就跑了，到最后越跑越远，我也没有办法了。索性将错就错，歪曲历史好了，大家也将就着看吧。嘻嘻。

002.夜闯黄营

　  陈默点头，划字：
　　——我还有一个条件，放过带的玉坠那个人。
　　——啪！
　　黄巢猛地一拍案几，全没了傲然的风采，“我告诉你，陈默，你现在是砧板上的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哪容得了你再提条件！”手一挥，“来人！把他给我押下去！”
　　从帐外走进两个士兵就上来押他，他挣开，走在了前面。
　　黄巢把陈默绑在了帐子之后的木棚里，吊挂在木棚的椽粱上，四个士兵轮流看守。月亮已经爬上了天空，陈默抬起头，透过木棚椽粱的缝隙看，皎洁的月光一缕一缕投射下来。看守的士兵，也是有一声没一声的哼着歌。夜越来越深了，看守的士兵站着站着都打起了盹，脑袋向下一点一点地，不出一会儿，居然听见了细小的鼾声。
　　他的手腕被勒的已经失去了知觉。
　　黄巢的军队应该已经撤了罢，他的军队也应该突围了罢。黄巢这人虽然心性不好，却是说话算话，如果答应了的事情，他是不会食言的。当年在庞勋的军中，黄巢和虞鸢也算是情投意合了，只可惜，他的性子太急，对虞鸢做出了那样的事情。要不是虞鸢失身于他，也不会被家里赶出来，也就不会委身青楼罢。陈默抿抿嘴，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多想无益。
　　阿心呢，会被黄巢关在哪里？
　　瞥了眼看守的士兵，虽然站着身子，似乎已经睡熟。他用力一挣，绳子松了松，活动了一下手腕，跳了下来。望了望手腕，勒的不是很严重。轻声一跃，出了马棚。已到了半夜，大部分营帐已经熄灯，来来回回的有几队守夜的士兵提着火把在执勤。
　　阿心是女眷，应该不会和战俘关在一起，又是个小丫头，黄巢也不会过于警惕。那么，应该是和从军的厨娘女役在一起。如果一个帐子一个帐子的寻找，费力不说，也容易惊动官兵。一直等到了凌晨，有一个帐子最先点起了灯，起先走出两三个妇女，敲了锣，其他的妇女才三三两两也走了出来。唯独没有看见秦心。
　　悄声走进帐子，环视周围，一眼看到躺在榻上的那个姑娘，不是秦心，又是谁？
　　她受伤了？！
　　她的肩膀殷红一片，眼睛闭着，他摇了摇她的身子，完全没有反应。嘴巴嗫嚅着，不知道在说什么，他附耳倾听，细小而模糊地在说：“救我......好疼......救我......”
　　她受了伤，也没有人照顾么？为什么连个看管的人都没有？上药了么？他的心猛地一疼，随即抱紧了秦心的身子，将她围在怀里，略扫了周围，没有人进帐子，好像那些厨娘女役都去忙了，没空注意这边，抱着秦心便逃出了帐子。
　　秦心醒了，微微张开了眼，看到陈默的脸，不知道是悲痛还是喜悦，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好像受了极大的委屈：“陈大哥！”
　　还是凌晨，各处都极为安静，秦心的意识还没与完全清醒，这一声陈大哥唤出口，打破了一时的安静，陈默身子微微一震，点了点头。
　　“他们在这里——”
　　“快！快——”
　　一声惊呼，帐子外面一下子聚满了人，数百官兵瞬间就包围了这个营帐，哗啦啦地涌了进来，把不小的帐子围的水泄不通，将两人围在了中间。
　　“没想到，你居然敢跑？”士兵分开一条岔路，黄巢走了进来，满目狠毒，“敢跑？！你让我放了你的军队？！你！居然敢跑？！”黄巢手一摆，“来人！”
　　黄巢其实不用下令的，以这个阵势，他就是功夫再好，也不可能逃出去了。陈默压下一口气，松开了怀抱，把秦心安放在床榻上，站了起来。
　　“你这么在乎她？”当着众官兵在场，黄巢完全不顾自己的形象，笑得阴阳怪气，“原来你也有在乎的女子，我一直以为你就是个铁石，谁都不改变不了你，谁都别想走近你！哈哈，你也会有在乎的人！我倒要看看，你有多么的在乎她！”
　　陈默看着黄巢，他死死压住心头的怒火，不能表现出太多的情绪，只怕要被黄巢看破了他对秦心的爱护，会对秦心不利。
　　他知道黄巢的，他是这么的了解黄巢，单单凭着虞鸢那一件事情，黄巢就能够嫉恨他这么多年，现在他落在了黄巢的手里，黄巢又会怎么折磨他？不，黄巢不会折磨他，黄巢自然也了解，什么样的折磨他没有经历过？他耐得住。要让他最痛苦的方法不是折磨他，而是折磨他在乎的人，是折磨他的意志。
　　黄巢环着他走了一圈，轻声笑问：“怕么？”突然脸色一变，直直走到秦心的床榻边，揪起秦心的头发就往榻下拖，秦心原本睡得昏昏沉沉，猛然被疼醒，不由得惊呼出声，“疼！疼！”睁开眼睛，一看是黄巢，泪顿时就涌了出来，出口的居然是他的名字，“陈大哥......”
　　黄巢好像没有听到，继续拽着秦心的头发，她的额际已经渗出了薄薄的一层血丝，肩头的伤口也被磨开，营帐的地上都是沙土，就粘连在了伤口上，露出一大片血红色的创面，她没有力气反抗，想要扳黄巢的手，央求道：“求你了，放过我罢......”
　　“好，放了你！”黄巢大手一摔，秦心整个人被摔了出去，脑袋扑通一下撞上案几，血流如注，瞬间昏了过去。黄巢却意犹未尽一般，拍了拍手，笑着转过身，问陈默，“好受么？你可知道，当年你拆散了我和虞鸢，我就是这样的心情呢？”
　　陈默站立如山，面色安然如常，死寂一般的眼神，定定地看着黄巢，看得黄巢心内生出了一丝怯意，这样的眼神......黄巢笑容僵住，用更大的笑声遮住自己心内的恐惧，“来人，把他押出去，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平静到什么时候！”
　　——***——
　　这个，情节进展的有些缓慢鸟。


003.装哑十年

  　陈默被押着出了营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着，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只是觉的走得离营帐很远很远了。
　　“我要让你看着！亲眼看着！”黄巢一跃上马，手里攥着一根绳子，笑得格外开怀，“驾——！”
　　绳子的另一头，绑着秦心的手腕。秦心因为失血过多，意识早就不清楚了，黄巢在前面驾着马，她不得不在后面跑着，突然，黄巢猛地一拍马，马着了惊，疯一样的向前狂奔，拖着秦心向前跑，秦心开始还在跑着，一跟头绊在了地上，就被拖着往前，身子被马拽着，手腕被绳子吊着，血由身子下面流出，拖曳着，一直拖曳着，整个人一瞬间血肉模糊。
　　黄巢还不停马，笑着继续向前奔跑，嘴上说着：“我就这样在你面前，把你的女人拖死了，你能怎么样呢？”
　　秦心起初还在呻吟，大声呼喊着疼，最后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像是死了一般。黄巢听得马后面的女子没声了，这才停了下来。叫人探了探秦心的鼻息，还有气，笑着问陈默：“她的命还真大，你说，接下来，我该如何对她才好呢？”望了望陈默的面色，一拍手，“看你怎么无动于衷？烙铁怎么样？”
　　黄巢说的如此轻松，好像眼前折磨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好像真的就在和陈默商量，而不是威胁。
　　远远的，有士兵抬着青炉走近，黄巢上前，铁钳夹起一块发红的炭火，在眼前细细看了看，眼睛被红色的炭火照得格外狡黠，“烙她哪里好呢？”
　　秦心早就昏死过去，被士兵揪起，黄巢走近秦心，笑着说：“她这细皮嫩肉的，经得起么？”转头看陈默，“啊？”
　　陈默面色铁青，手指死死扣着掌心，心内是凉，寒凉得到了底，凉得他整个人都在战抖。眼睛涩的厉害，眼眶红似血，缓缓地，极是缓缓地，一个清晰如山泉的声音缓缓地说：“有什么折磨，你冲着我来。让我死，让我生不如死，都可以。”他说得极缓，一字一句却十分清楚，“放过她，冲我来。”
　　这声音——
　　清晰而安定，任是阅人无数的黄巢，也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不单单是好听，是宏亮，却不粗犷，如山间清风一样，淡然而安定。
　　这个声音一出，包括黄巢，在场所有的人都惊诧了，黄巢愣了半响，半天才反应过来，“你！原来是个伪哑巴！”拊掌而笑，“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好！我倒要看看你身上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黄巢从发红的碳堆中扒出一块烧红的烙铁，夹起就往秦心裸露着的还在流着血的伤口烫去，顿时背部的皮肤冒出了白色的烟，发出“滋”的声响，原本流着血的伤口瞬间焦黑一片，黄巢夹着烙铁，继续向下烙，烙铁所过之处，皆无一片好皮肉，内里的血肉都翻了出来，转瞬也变成了黑色。
　　秦心像虾子一样蜷在地上，失去了只觉，经历此番折磨，她怕是已经不行了。
　　陈默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甚至不能分辨此情此景究竟是噩梦，还是现实，全身冰得彻底，胸腔沉重得也好像灌了铅。他宁愿那些折磨是自己经受的，宁愿被绑在马后拖着的是自己，宁愿那一串串烙铁是覆在自己的背上，就算受一千次，受一万次，就算再残酷再难捱的折磨，都没有关系的。
　　可，眼前那一滩已经被折磨得血肉模糊的人儿，却真真实实地就在他的眼前。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他眼前。
　　那个人儿，不是他，是他的阿心。
　　是，阿心......
　　好像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完整的一句话。
　　“这样，你，就可以满意了么？”
　　陈默的眼睛猛然张开，从眼角流出了一丝丝猩红的液体，像血，又像是眼泪，一点点地落下。
　　“你——”黄巢定定地看着他，冷哼了一下，突然大袖一摔，来回的踱着步子，“你——”他着实被惊着了，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对身后的士兵交代道：“好好地看着她们！跑了一个，军法处置！”
　　看了陈默，这才驾马奔远。
　　“还不给我快走——”跟在后面的士兵一脚上来，陈默没有躲。他转过头，折回去，抱起了秦心。秦心闭着眼睛，咳嗽了几声，迷迷糊糊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全身烫得如火烧一般，他把秦心抱得紧了点，下颔轻轻摩挲着她额际的碎发，附在她的耳边轻声说着话，也不管她是否能听见。
　　“陈大哥不好，下次不会了，下次一定不让你生气，陈大哥不好......”
　　他轻声说着，只觉的脸颊有淡淡地凉，走着走着就干了。
　　这一生，已经失去一个铭黛，不能再失去一个秦心。身后，士兵骂骂咧咧在催，鞭子抽在背上，他感觉不到疼。只是，脑海里忽然想起温婉女子最后的带着眼泪的笑容，
　　“默……我以为在我有生之年，再也见不到你了。”她把乌黛深深埋在他湿润鲜红的胸膛上，听着他稳重踏实的心跳，“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我有多想和你……在一起……”
　　那是铭黛最后的一句话，也是他这一辈子最大的亏欠。她给了他全部的信任，他却没有给她真实的自己，直到死的时候，她都不知道他不是哑巴。她到死，都以为自己嫁的是一个不能说话的人。
　　秦心怕是已经疼过去了，脑袋往他的怀里蹭了蹭，头一偏，又闭上了眼睛。
　　失去了一个铭黛，真的不能再失去了。
　　再走回营帐的时候，天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黄巢把他们两个关在了一起，可能是量着秦心受伤，并没有捆秦心，捆他的绳子比起先前的那根着实粗了不少，帐子的出口也多了四五个侍卫。
　　陈默仔细观察了一下，四五个侍卫大概每隔两三时辰就倒一班。如果想要逃，又不惊动侍卫，几乎不可能。秦心迷迷糊糊地躺着，背后那一大片伤口看来着实骇人，这么冷的夜晚，额头还不停地冒汗，只怕是伤口感染了，引起了更严重的发热，嘴巴不停地在说着胡话，一会儿在叫娘亲，一会儿在叫李睦旨，一会儿又在呼唤着他的名字，不间断地说着话，他听着，心疼不已。照这样烧下去，必须看大夫，否则，恐有性命之危。
　

004.逃出黄营

　  可，现在这个情况，怎么去找大夫？
　　他蜷起身子，手腕在嘴下用力一咬，捆手的绳子就断了。解开其他的绳子，悄声走到秦心身边，附在她耳边叫了两声阿心，她全然没有反应。探了探脉搏，很不稳定。额头也还在烧着，摸来烫手。
　　心下一疼，脱下外衣，将她裹得紧了些。透过帐子的帘幕往外看了看，守卫的士兵在打着瞌睡，眼看换班的时间又快到了，不能再拖了，再拖只怕更难逃出去。当机立断地跃出了营帐，守卫的士兵原本在站着打盹，看见陈默跃了出来，立刻抄起长矛就向陈默刺来，一边喊着：“来人——”
　　士兵的“人”字还未出口，陈默一脚上去，那士兵立刻就发不出声音了。另外两个士兵拔腿就跑，陈默随手捡起两个石子掷了过去，一个石子掀翻一个士兵，眼看又有人要来了。事不宜迟，返回营帐，抱起秦心就准备走。
　　“你这样，逃的出去么？”
　　嗓子有点哑的女声，带着丝丝柔媚，随之而来的是如莲一样的脚步声。陈默抬起头，就看见了迎面走来的虞鸢。
　　虞鸢？
　　“你怎么会在这里？”陈默住了步。
　　“你果然是会说话的。我就知道，像你这样的人，心内一定是有很多的秘密，否则，你怎么可能会活到现在。要不是你一直装哑，只怕你早就死了......”虞鸢笑得好像在自我嘲讽一般，“在你心里，可有人真正存在过？没有罢。所有人在你心里，都只是短暂地停留，就算你在乎，可终究没有一人，能让你交出心罢。”
　　“曾经是。”陈默淡然地看着虞鸢，“现在不是了。”
　　“是秦心？”虞鸢像在自言自语，“是秦心。”随即抬起头来，从袖中取出一个碧绿的玉佩，转换了语气道，“这个玉佩，我历经千辛万苦才从李睦旨那里偷来的，是唯一能够证明你身份的东西了。”
　　陈默接过玉佩，细看了番，发现其上那个镂空雕刻的“王”字，还有玉佩其后那个气势威严的龙首。
　　陈默把玉佩收好，没有问虞鸢关于玉佩的问题，也没有再问虞鸢为什么会在这里。倒是虞鸢看了一眼陈默，自己说道：“林臻知道所有的事情，你从这里出去之后，就去找他吧。飘红阁后面有一排旧屋子，他就住在那里，你去那里一问便知。”
　　陈默正在惊疑为什么和虞鸢说话间，这里居然没有再来官兵，不由地问出了口：“那你？”
　　“我？”虞鸢笑，“我现在是黄巢的女人，反正已经被他糟蹋过了，再糟蹋多少次也都无所谓了。想着能够帮到你，那就多帮你几次又如何？”说着，从身后侍女那里拿出一件衣裳，递给陈默，“这是黄巢军的军服，你穿上吧。阿心的，我给她穿。”
　　陈默这才注意到虞鸢身后跟着两个侍女，遂接过衣服，穿在了外面。转头的时候，虞鸢还在给秦心穿衣服，伤口太大，实在不好穿，叹了一口气，“阿心伤的好严重，我应该带个大夫来的。”穿了很久，终于把衣服穿上了，她大舒一口气，“你抱着阿心摸黑走罢，下了山，有马车停着，会把你们载回去的。”
　　陈默抱起秦心，和虞鸢道了谢，不敢有歇，径直就下了山。山风凉的刺骨，秦心一直在发烧，嘴巴还是不停地说着胡话，陈默越来越心焦，秦心说一句话，他也就接一句话。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马车夫点着油灯，斜靠在车厢壁上打盹儿。陈默抱着秦心走过去，那人一听脚步声立刻就醒了，望了陈默一眼：“陈统领！”
　　车夫居然是柳逸之。
　　柳逸之望了一眼秦心，惊讶得面色变青，“阿心怎么会伤成这样？！黄巢！黄巢那狗贼真他娘的狠！”帮着陈默把秦心抱上车，盖好了被子。陈默也跳上了车，这才扬鞭驾马狂奔。天明之前总算到了营中，王小四一见陈默，原本暗淡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大人！你总算回来了！你不知道你不在这一天一夜，黄巢数次突袭，我们都束手无策！”
　　陈默摆手，把把秦心放在床榻上，对王小四交代：“叫军医来！”
　　军医立刻就赶来了，看了看秦心的伤势，摇摇头：“这个姑娘，只怕熬不过今天了，准备料理后事罢。”军医的话还没有说完，秦心忽然偏过头，不停地咳嗽，胸口一憋闷，吐出一口血来。
　　“唉......”军医叹了口气，“伤的太重，没得救了。”
　　陈默不信，一把握住军医的手腕，力度大得握得军医都受不住，“她那么年轻，怎么会没救了！”
　　军医慑于陈默的威严，跪了下来，“望陈大人明鉴，这姑娘是真的不行了。下官纵是华佗在世，只怕也无力回天啊。”他又好像想到了什么，“不过，下官倒是听说过一法可起死回生，只是此法太险，下官从未试过，也不知到底灵不灵。”
　　“什么法？”陈默和柳逸之同时问道。
　　“出了桂州，在南岭的香花岭盛产一种草药，名叫堇草，有剧毒，触之都会暴毙。虽是毒草，却能医治病入膏肓的患者。据说，这种草大多生长在香花岭峰顶，大簇大簇的。”说完又好像在给自己开脱，“下官也只是听说，并未见过。况且，从桂州到南岭香花岭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八九天，等药采回，只怕这姑娘也等不了了。”
　　一听这话，陈默和柳逸之面色都是一僵。陈默点了头，拍手对那军医道：“知道了，你下去罢。”
　　柳逸之可没陈默那么沉得住气，当即就一拍案几，只差没跳起来，当即就破口大骂：“什么狗屁军医，连这么点儿伤都医不好，尽说一些没用的屁话！”越说越气，取下梁柱上挂着的箭，别在腰际，“黄巢那个畜生，居然把阿心搞成这样！不把他剁成肉酱，我他娘的就不姓柳！”
　　被陈默一把叫住：“逸之！”

005.一梦方醒

  　柳逸之站住，陈默看了他一眼，“哪里都别去。在这里替我照顾好阿心。”说完，走过床边，就准备披上衣服。
　　“好。”柳逸之问，“你要去哪里？”
　　“出去几天，可能不能陪阿心了。你帮我照顾她。”陈默走到秦心的床边，深深望了一眼，将她晾在被子上的手轻轻掖回被子里，在她的耳边轻声说：“等我回来。”
　　他不知道秦心听到没有，只是又说了一遍：“阿心，等我回来。”
　　眼眶有些湿，拢了拢秦心的头发，她的头发本就不像铭黛的那样秀泽，这次出事后，到现在也没有洗，微微还有些灰屑，可他抚来，却是那样的亲切和心疼，额际蹭着她的额头，缓缓地又说了一遍，“阿心，等我回来，知道吗？一定，一定，要等我回来。”
　　秦心闭着眼睛，可能是感觉到了额头的微痒，咳嗽了几声，过一会儿又安静了。
　　陈默从襟前取出一个瓷瓶，递给柳逸之，交代道：“这是西域虫草丸，晚些时候再喂她服下。或许可以让她撑一两天，伤得太重，这个药只怕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了。我会尽快回来。”
　　柳逸之放下瓷瓶，看着陈默上马：“陈统领，多保重。”
　　陈默一扬马鞭，从背后对他招了招手，很快就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三日后，秦心还在昏睡，却凭着那一小瓶西域虫草丸一直留着口气，发烧也退了些，不怎么说胡话了。柳逸之日日守在秦心身边，除了换衣换药，他几乎寸步不离。这三日，仗也打了两三场，都是王小四在指挥，偶尔王小四也会来看看秦心，柳逸之想要解释秦心的身份，王小四本就是机灵的人，根本就没问，柳逸之也就省去了一番口舌。
　　这天下午，王小四突然火急火燎地带着军医赶进了秦心的帐子，让身后的侍卫把陶碗放在案几上，对柳逸之说：“柳公子，这是堇草汤药。”
　　柳逸之便依言将药给秦心灌了下去，一连灌了七八日总算是有所见好。却是一直不见陈默回来，也不知道陈默到底去了哪里。再休息了大半月，秦心终于可以下榻了。秦心自醒来之后，话就格外少，也从来没有问过陈默去了哪里。柳逸之有时候想和她说话，秦心也是爱理不理。
　　虽然走路还是不太方便，可她却总喜欢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出营帐，一直走得离营帐很远了，这才找个石头坐下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是呆坐着。柳逸之每次都站得很远，远远看着，也不敢过去。去寻王小四问陈默究竟去了哪里，王小四半响不说话，最后开了口：“柳公子，你就别问了。陈大人做事情，自有他的分寸。”
　　陈默终于回来了，下马的时候没有用右手，而是左手扶着马背，一跃下马，直奔秦心的营帐，没有看见秦心，就准备转身，听到背后一个沙哑而清甜，冷冷地的声音说：“你肯回来了。”
　　陈默转过身，点头：“阿心。”
　　“你肯回来了。你终于肯回来了。”秦心的表情有些奇怪，“你还知道回来？”她望着陈默的脸，好像不认识了一般，“对，这根本就是你的军营，我怎么能这么问你？”
　　陈默神色晦暗，缓缓走过来，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想要牵住秦心的手，“阿心，你大病初愈，我没有陪你，是我不好。”
　　是他不好。
　　陈默说的轻巧，秦心看着陈默，仿佛眼前之人不认识了一般。她以为，面前的男人是重情重义，有所担当的。可，面对她被人欺负，面对她被人绑在马后生生拖了好几百米，面对她徘徊在生死边缘，这个人，无动于衷，不闻不问。就那么冷冷的站在一边，生生看着她被人欺负，生生看着她被人绑在马后拖了好几百米，生生地任她徘徊在生死的边缘。连一句问候或者关心的话都没有。自己心里的苦，自己的痛，他不在意，自己是否病着，是否疼着，他也不关心。
　　跟了他那么久，居然是现在才知道他不是哑巴。
　　她病得都快死了，居然现在才赶到她的面前。
　　秦心背过身子，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泪水，抬起头，一瘸一拐地向前走。
　　陈默追上来，挡住了她的去路，左手抬起，要拭干她脸上的泪水，带着秦心曾经亲切的味道：“阿心，不哭了。”
　　低唤的声音，清晰的音色，又有一点点严厉。
　　要在以前，她一定会就坡下驴，立刻就止了哭腔。可经历了这么多，她还是以前的秦心么？她忘不了，忘不了，永远都忘不了。秦心把陈默的手掌拨开：“我的腿，这一辈子，就瘸了。”
　　陈默摇头，“阿心。我会和你成亲，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腿。”
　　陈默的神色安宁，话语诚恳，半下的夕阳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有一种安定而坚定的颜色。如果在这之前，陈默这么说，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他，或许还会喜不自胜。
　　现在，真的不行了。
　　“这一桩姻缘又会有多久？”秦心虚弱地笑，“能超过一年么？杜姐姐死的时候，都还念着你的名字，可杜姐姐死了还没有一年，你就要娶我。那么，我的下场会比杜姐姐好么？你准备在我之后，又娶谁？”
　　陈默目光沉痛，收回了自己的左手，定定地滞在当场，再没有说话。秦心憋回眼眶中的泪，脚下用不了力，从地上捡起一只木枝，当做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回到营帐，柳逸之迎上来，见秦心的脸色十分难看，关心着问：“阿心，你怎么了？陈统领呢，怎么没和你一起？”
　　秦心瞥了柳逸之一眼，一把拉上营帐的门帘，把柳逸之关在了营帐外面。一步一步地走近了床榻，把自己的脑袋用被子盖住。
　　她只想哭。
　　没有人知道，她被绑在马后面硬生生地拖了几百米的感觉，石子梗在背上，整个腿上的皮肉都擦破了，里面的白肉翻出来，那个疼啊，最疼的不是身，而是心，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最无防备的人，就那样赤luo裸地伤害自己。在这个世间，她曾经以为他是最亲的人，就连亲生的哥哥秦策，她都没有那样的亲近过。
　

006.昌宁公主

　  哭过之后，情绪才稳定下来。又睡了一会儿，再出帐子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她一瘸一拐地向帐子外面走，一抬头，柳逸之牵着陈默那匹枣红色的騵騋马，在帐子后面刷毛，秦心走过去，定定地看着那匹马，很漂亮的枣红色，颜色很正，眼睛很大，睫毛长长地向前看。柳逸之抚着它颈的时候，它一动不动，也不叫，和它的主人一样沉默。
　　柳逸之这才看见了地上多了一个长长的影子，站起身来，一脸的关怀：“阿心？你没事罢？”
　　接触了这么久，她病的时候，柳逸之没白没黑的守在她的床边，寸步不离，那种特殊的关心，她不是不知道。
　　柳逸之摸了摸她的额头，“脸色这么难看？还难受吗？”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已经退烧了啊。你是不高兴？”
　　秦心摇摇头，认真地问柳逸之：“柳大哥，你喜欢我么？”
　　听秦心这么问，柳逸之惊讶得嘴巴足矣塞下一个鸡蛋，眼睛闪烁不定，“我......”手在袖间擦了擦，眼里有些许怯色，“陈统领喜欢你，你知道的。”
　　“他？”秦心想要牵扯出一抹笑容，却根本笑不出来，“我问得是你，你提他做什么？”
　　“阿心，你到底怎么了？和陈统领闹性子了？”柳逸之放下手里的刷子，“要是不高兴，我陪你出去走走，回来之后，就会高兴些了。”
　　“除非离开这里。”秦心看着柳逸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离开这里。我知道，我这么求你，是让你为难，可我真的没有其他的人可以请求了。”
　　“这......你要去哪？”柳逸之看秦心的神色，满是认真，有些为难，“你和陈统领说了么？”
　　“我和他说什么？”秦心摇头，神色凄然，“求你带我走。不管去哪里，天涯海角，西北江南，无论去哪里，只要不要让我再见到他就好。”
　　柳逸之定定地看了她的神色，面色也沉重起来，遥望了陈默的帐子，还点着灯，亮光透过白色的帐子散出来，叹了口气：“好，我带你走。你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就走。”秦心说，“我没什么要准备的，请你现在就带我走。”
　　“这么急。”柳逸之拍了拍騵騋马的脖颈，“看来你是真的下定决心了。”
　　秦心不答。柳逸之要扶秦心上騵騋马，秦心摇头，“这匹马是他的，我不坐。”
　　柳逸之从马棚里又牵了一匹白色的马，这才扶着秦心上了马，秦心有腿伤，腿上用不了劲，柳逸之就让她坐着，自己在前面牵着走。
　　天色已经很晚了，星星全部都爬了上来，月亮也格外圆，映照在林子里，映照在每一棵树上，柳逸之一边走，一边劝着秦心：“阿心，其实陈统领人很好的，就是有时候太深沉了，可能他不知不觉中惹了你，你别往心里去就好了。陈统领这个人，是真的好，想当年，在庞大哥的军营中，他可是统帅三军呢。我们这些兄弟都佩服他，不管他能不能说话，我们都佩服他，他对每一个人都好。我娘死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是陈统领带着兄弟们把我娘给安葬了。所以，我服他，打心眼里服他。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这么气，但，陈统领真的真的是好人，有什么误会，你说开了就好了。”
　　“我没有什么误会。就是想家了，可我已经没有家了，只剩下了哥哥。但哥哥的心里已经没有我了。”秦心说，“我只是想离开过去的日子，离开过去的人，永远不想再回去了。”
　　“你到底怎么了？”柳逸之越看秦心的神色好奇心越大，“就是因为你的腿么？陈统领不会嫌弃你的，就在刚才，他还和我说，回了长安就娶你过门......”
　　秦心打断道：“柳大哥，你别再和我提他了。”
　　最后一个他字，秦心说的时候，声音格外小，柳逸之抬头的时候，秦心正低着头，眼眶中好像有一汪湖泊在流动，一眨眼，一滴凉凉的东西落在他的额头上。
　　“你哭了？”柳逸之停下脚步，“好，好。你要是这么难受，我就不和你提他了。”看了看林子的尽头，“这一晚上，只怕我们都走不出这个林子了。你看前面有光亮，应该是有人家，今晚就寻户人家住下吧。你的伤还没有好，需要休息，我们就别急着赶路了。”
　　柳逸之看得没错，走了不出半个时辰，果然是有户人家。柳逸之上前敲了敲门，半响，才从里面传出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谁呀？”
　　柳逸之答道：“夜过深林，请求借宿一晚。”
　　门吱吖一声开了，一个面目十分白皙的男子探出头来，瞧了柳逸之一眼，声音也脆生生的：“进来吧。”
　　“多谢。”柳逸之扶秦心下马，跟着就进了屋子。
　　开门的男子看到了秦心，眉目惊慌一闪而过，问道：“这位姑娘是......”
　　秦心微微欠了欠身子，觉得这位公子生的好生俊秀，似有一股女子般的体态：“公子有礼，我叫秦心。”
　　秦心走进屋子，屋子里面也站着一个男子，面目虽然清秀不如开门的男子，却也是生的十分玲珑。秦心觉得不对劲，又望了望开门的那个男子，觉得十分面熟，听那人的声音也极为耳熟，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开门的男子走进内屋，从里面拿出一张毯子，扔给柳逸之，“公子，寒舍太小，就委屈你在外屋睡一晚了。”又给秦心指了另一间屋子，一边打着瞌睡一边说：“秦姑娘，你就睡那屋罢。实在是太晚了，就不招待了。都快去睡觉罢。”
　　“麻烦了。”秦心依言往那男子指的方向走，感觉那男子的脸越看越眼熟，在哪里见过呢？在哪里见过呢......长安？临晋？是长安还是临晋？长安！秦心记起来了，怪不得看这张脸这么面熟，一转身，脱口而出道：“你是昌宁......”
　　一听这两个字，那个男子神色立刻变得紧张，一下子冲过来，抱住秦心的肩膀，食指抵在嘴巴上，“嘘——”看了看柳逸之，还好，其他人没有听到，这才松开抱秦心肩膀的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秦心被那男子的反应吓着了，惊魂未定地点头，悄声在他耳边说：“你是昌宁公主。”

007.走出林子

　  秦心只是记得，她被张潇强暴时候，从惶恐中醒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昌宁公主。是昌宁唤的李睦旨来，也是昌宁和陈默一起送她回的陈宅。
　　昌宁一把把秦心拉进内屋，嘿嘿地笑，“和你同来的那个家伙，不认识我罢？”
　　秦心头摇的像个拨浪鼓，“他不认识你。”
　　“那就好，那就好。”昌宁扶着胸口，“吓死我了。你不知道，我好不容易才从皇宫里跑出来，可不想再被皇帝哥哥抓回去了。对了，”昌宁注意到秦心走路的姿势，“你腿没事罢？”
　　秦心坐上床榻，有些困了，眼睛都快睁不开，“没事。”
　　“这都快天亮了，你赶紧睡觉罢。”昌宁摆摆手，“我也要去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秦心就被门外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刚想出去问。就被昌宁的侍女陶子给唤住，“秦姑娘，你别出去，这林子都被官兵搜遍了，就在找你呢。”说着，就给秦心端了一碗汤，“这是早晨那位柳公子做的，还烫着呢，快趁着热喝了。”
　　“好。”秦心点了点头，接过汤碗放在桌上，掀起窗户，瞧了瞧外面，果然，看林子里远远近近的有几个官兵在搜，昌宁站在门口，和那些官兵在说话，听得她忍俊不禁。
　　“出去！出去！一大早搜什么搜，我的地盘是你们随便搜的吗？！没法复命？！没法复命就告诉你们那个什么陈什么的，要搜可以，拿搜捕令来，没有搜捕令就随便搜，小心我到衙门那儿告状去！我管你们那儿是少了什么人，跟我有什么关系！走走走！打你们的仗去！别在我这儿磨叽！”
　　听到最后一句话，秦心实在憋不住，噗的一下笑了出来。这昌宁，果然不是一般人，要是一般人，估计这会儿肯定要把她藏在什么犄角旮旯，然后好酒好茶地伺候官兵，说些好话再打发官兵走。到了昌宁这儿，理直气壮不说，还把那些官兵噎个没气。果然是公主。
　　没一会儿，那些官兵就悻悻走了。昌宁依然穿着男装，一蹦一跳就进来了，坐在秦心身旁：“你起来了呀。你昨晚这么晚了还在林子，你是打算去哪里呀？”
　　秦心摇摇头，一脸茫然：“不知道，塞北江南，随便罢。只要不去长安，去哪里都好。”
　　一听江南这两个字，昌宁就乐了：“去江南？我和你们一起去好不好？”
　　昌宁的表情着实好笑，拉着秦心的胳膊：“我从宫里偷偷跑出来的，全国各地都转遍了，就是没有玩过江南，你和那个什么柳公子的，去江南呗！刚好我们一起，我长这么大了，就是没去过江南！”
　　秦心看着昌宁，她那种喜悦而生动的表情很打动人，“嗯。反正脑海里也没什么目标，我和柳大哥两个人单独走也没什么意思，倒不如和你们一道，也多两个人说话。”
　　“太好了！”昌宁的喜悦溢于言表，“我都等不及了，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这么高兴？”秦心问，“你的屋子不要了？”
　　“这屋子哪儿是我的呀。”昌宁的表情神秘兮兮的，“是我捡的，我们来的时候这个屋子就没人了。好像原屋子的主人并没有走多久，连炭火都没有全灭呢。”昌宁继续问，“快说快说，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你想什么时候？”
　　“就明天好不好。明天就起程。”
　　秦心笑，“好。我和柳逸之商量商量就给你答复。”
　　和柳逸之商量了，柳逸之没有异议，于是第二天就上了路。昌宁性子很率然，和秦心说话也格外投机，一路闹闹笑笑，好不热闹。三天后就走上了官道，昌宁带的盘缠够足，出手也够阔绰，一路上都是昌宁付账。秦心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慢慢地就习惯了，也就不再和昌宁客气。
　　夜深了，秦心和昌宁住一间客房，昌宁滚来滚去地睡不着，就爬起来，动了动秦心的手：“心儿姐姐，你睡了么？”
　　秦心其实一直睁着眼睛，这段时间，心情一直很压抑，晚上失眠很厉害。听到昌宁的呼唤也坐了起来，“没有。”
　　“心儿姐姐，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如果你嫁与的人，你不喜欢，怎么办？”
　　昌宁果然是没有经历过太多事情，心思也就格外单纯。秦心看着昌宁的率然的神色，不由的想到了一年前的自己，以前的自己不也是常常用这样的语气，常常表现出这样的神情，常常地毫不保留地把自己的心思露给别人看。
　　如果没有经历家变，如果没有经历逃难，如果腿筋没有被黄巢拖断，如果如果一切没有发生，她一定还会和昌宁一样的天真娇憨。
　　她转过头，不想那些庞杂的东西，问昌宁：“怎么了？你要嫁给谁？”
　　“皇帝哥哥把我赐婚给了王大人的儿子。可我连见都没见过，我不想嫁。”
　　“所以你就跑出来了？说是一路游山玩水，事实上，你是想要逃婚，是不是？”
　　“是。”昌宁脸上有些沮丧，“白天玩得开心就会忘记，可是，现在我一想到这件事我就睡不着。心儿姐姐，我不想嫁。皇帝哥哥也在到处找我，要我回去，要我嫁给那个陌生的家伙。出宫前，我叫陶子去打听那个什么王大人的儿子，据说，那个人长得十分丑陋，不到三尺，还没有我高呢。”昌宁说，“我心里其实有喜欢的人了。我想和皇帝哥哥说，我不想嫁。可皇帝哥哥根本没有空闲理我。于是，我就跑出来了。”
　　“生在帝王家，婚姻大事本来就不能由自己做主。你皇帝哥哥要把你嫁给那个人，自然就有他的打算。”秦心摸了摸昌宁的头发，“有些事情，本来就不是自己可以做主的。平民百姓不能，你身为公主，也一样。可以告诉我，你喜欢的是谁么？”
　　“你知道他的。”昌宁的表情露出了一丝羞怯，“他是李睦旨。”
　　秦心原本脸上有着微微的笑容，霎时间，变僵硬。
　　是他？
　　青梅竹马的他？
　　记忆里拼命想要忘记的名字，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再提起的三个字，就这么又出现了她的脑海中。
　　“心儿姐姐？”昌宁像一只小猫一样的窝在秦心的怀中，“我该怎么办？”


008.不能原谅

　  秦心愣了半响，答不出来。
　　昌宁说：“我真的不想嫁给那个没有见过面的人。我喜欢睦旨哥哥，可是，我不敢去和皇帝哥哥说。怎么办？”
　　“事情总是要面对的。”秦心不知道该怎样去劝导昌宁，“有些事情，还是要说出来的。如果不说出来，怕是会一辈子后悔罢。”秦心摇摇头，“我自己的感情也是处理得一团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昌宁有些冷，抱起了被子的一角，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听说，你和睦旨是青梅竹马。你一定很了解他了。如果我和皇帝哥哥坦白了，皇帝哥哥也答应了，可他不喜欢我怎么办？”
　　她了解李睦旨？
　　心中忽然恍然若失，窗外的月光是无限的清明，照耀进了屋子，铺洒一地的寒凉。远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阵阵笛声，舒缓悠扬。夜半清笛，婉转如水，脑海不由地映照出那个曾给过她十五年安心的少年。
　　那个面容清秀得不似凡人的男子。
　　记得当时年纪小，一块鲜艳欲滴的桂花糕，一句亲切温柔的安慰，一个抚摸她发丝的手势都能够让她心动很久。她把所有的信任都托付给他，以为，那是她这一生一世所要嫁于的人。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只有那一句，记得当时年纪小。
　　昌宁在她怀里，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她搂着昌宁的脖颈，昌宁的发丝撩在她的脸颊上，有些痒。
　　“多想无益。睡吧，要不然明早起不来床，耽误了去江南的行程。”
　　“好吧。”昌宁有些不情不愿，嘟着薄薄的唇，却是依言躺下了。
　　她侧身，给昌宁盖了盖被子，也就躺下了。
　　走了三天了，陈默只怕已经停止再寻找她了罢。远处的笛声渐响渐远，一丝一丝地流淌着，客栈的走廊也灭了烛，听见小二在闩门的声响，吧嗒一声，脚步也听不见了，笛声还在继续，不知道又是哪个离乡的人思亲了。
　　晚上睡得不好，第二日却起的格外早。天还没亮，就听得走廊有写窸窸窣窣的脚步。秦心索性就坐起来了。觉得自己是该想想以后的日子，总不能就这样一辈子跟着柳逸之流浪罢。况且，自己心里真的没有柳逸之，叫他带自己走，是情势所逼，她在军营中实在是找不到第二个可以帮助自己的人了。
　　一瘸一拐地下床，想要下去走走。听到小二敲门，她缓缓地走过去，开了门：“这么早，什么事？”
　　“这是隔壁客房的柳公子叫的清米粥，说是姑娘腿脚不灵便，在房里进食。”
　　秦心接过放粥碗的托盘，对小儿道谢，“有劳了。”
　　粗枝大叶的柳逸之竟然细心体贴起来了，秦心微微笑，其实，经过了这么多，她才真正看清现实，自己心仪的那个人终究不是良人，无论李睦旨，还是陈默，那些有才或者有势的人，太虚幻。平平淡淡的过日子，不要那么多波折，不要那么多坎坷，就算日子过得再紧，也没有关系，也是高兴的。
　　吃完清粥，昌宁也起床了，吃尽了另一碗粥，就要拉着秦心出去逛街。秦心摇摇头：“我腿脚不方便，你叫陶子陪你罢。”
　　昌宁讨了个没劲，便出门去找陶子。秦心正斜倚着床沿看书，听到脚步声，随即光线被一个高大的人影挡住了，她没怎么抬头，以为是昌宁又返回来了，便微笑着问：“可又落下什么东西了？”
　　“落下你了。找遍了桂州都找不回来。”
　　这么清晰的声音，还有点儿沙哑，一字一句的说着，宏亮而踏实的音色，极力地将话说清楚，却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听到这个声音，秦心手就软了，书嗒一下掉在了地上。她不敢抬头，害怕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
　　“阿心，你不要逃了。”陈默慢慢地蹲下身子，与她对视，“我不好，你怎么样对我都行，但请你，不要逃了。”
　　他的面容格外憔悴，眼眶周围，青黑一片，右手依然是背在身后，棱角分明的脸颊显得格外清瘦，衣服也宽了一圈，整个人都好像脱水了一般。他语气竟然喊着恳求：“我抛弃三军，放下纷杂的战火，寻了你这么多天，只是想要找回你。我害怕，这一辈子，你就这么走了，这一辈子，永远都找不回来了。你不知道，你有多么珍贵，如果丢了，我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
　　这样恳切。
　　恳切得秦心还是想哭。门外的走廊中，还是不停有人来来回回，小二端着盘子高声叫着菜单，陈默是一个人来的，他没有带任何随从，风尘仆仆地赶来寻找他，甚至，他的衣衫上还有着清早的露水，点点湿润。
　　秦心脑海一片空白，她胡思乱想地转移着自己的思绪，她不能跟他回去，无论如何不能跟他回去，就像伤口，已经流了那么多的血，就算结上了新的疤，也清除不掉那个痕迹。那是生生痛过的地方。
　　“我不回去。”
　　秦心弯下身，捡起掉落的书，手却被陈默的大手掌抓住，她想要缩回手，陈默的力气不大，她却挣不开。他的手心冰凉，掌心的粗茧硌着她的手背，他扶她起身，这才缓缓地松了。
　　“你别站在这里了。陈大哥，”秦心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尊称你一声陈大哥，是因为你曾经救过我，是因为在我无路可走的时候你收留了我。可是，这并不代表我就要跟你回去。你对我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眼睁睁地看着我的腿筋脉被拖断无动于衷，这样子的‘珍惜’，我这一生都忘不了。就算我曾经还尊敬你，曾经喜欢你，那只能说是我不懂事，请你见谅。”秦心勉强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回罢。”
　　她不能原谅他任人用烧红的烙铁烙得她鲜血淋漓；她不能原谅他任别人绑在马后面，被拖了足足几百米；她不能原谅他在她伤得快死的时候，没有关心过一句，还仿若没事人一般地说，阿心，我要娶你。
　　陈默的面色暗淡，眼窝也深陷下去，秦心看得直心疼，她承认，其实，自己对他还是有感情的，毕竟朝夕相处那么多时日，亲近得几乎如亲人一般，如今要生生将这种亲近的牵连割断，疼痛当然难免。
　　痛就痛罢，她闭上眼睛，“请回罢。”


009.顶替昌宁

　  陈默还欲说些什么，终是咽了下去，从衣襟口袋中取出一管清笛，放在秦心手心里，转身似是要走。昌宁突然闯了进来，没有看见陈默，气喘吁吁地直奔秦心跟前，神色慌张地抓着秦心的袖角：“心儿姐姐，心儿姐姐，你要救我！”神色焦灼地满屋子转，在镜子前将头饰和耳饰慌慌张张地取下，就往梳妆台上掷，没掷准，清脆一声响，一个金色镶珠翠翘落了地。
　　秦心看了陈默一眼，没再理他，走过去将翠翘捡起，转身问昌宁：“你慢慢说，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皇帝哥哥派的人发现我了！我把这些贵重首饰取下来，他们应该不会发现我了罢！我不想被抓回去，我不想......心儿姐姐，你要救我......”昌宁还没说完，秦心一抬眼，一大堆官兵闯进了客栈，为首的男子彪型体壮，神色威严，一声喝令：“给我搜！”
　　小二哆哆嗦嗦地上前，打着哈哈道：“官人，官人，小店都是正正经经做生意的，没什么不规矩的地方。大人，您是不是查错地了？”
　　“查的就是你们这里！”一扬手，哗啦啦地官兵二楼三楼地搜，他也三下五除二地跳上了楼梯，径直向着秦心和公主的房间走来。
　　昌宁公主躲在秦心身后直哆嗦，一面侧身瞄着那个蓝衣服的将军还是什么侍卫的人，一面对秦心说：“拜托拜托了，千万不要说我在这里。”
　　那男子先看了看秦心背后的昌宁，目光又定格在了秦心身上，眼神凌厉，盯得秦心头皮发麻，秦心理直气壮：“你干什么？”
　　那男子皱着眉头，问：“叫什么？”
　　秦心老实回答：“秦心。”
　　“何方人士？”
　　“长安。”
　　“为何来此？”
　　秦心顿了一下，才缓缓回答道：“寻亲。”
　　“寻谁？”
　　“这......”秦心迟疑了些许，“寻兄长。”
　　“兄长何名？”
　　“秦策。”
　　“兄住何地？”
　　秦心被他问的实在口拙，索性答：“不知道。”
　　那男子这才移开目光，又看了昌宁一眼，转头问昌宁：“叫什么？”
　　昌宁平时胆大，可这个男子的眼光实在威严，她不敢直视，手死死拽住秦心的胳膊，颤颤抖抖地说出口：“秦......秦宁。我叫秦宁。”
　　那男子的眼光实在凌厉得很，一眼就瞧破了昌宁的心虚，四周环视了房间，眉目一挑，两人都以为他还要盘问，谁知，那男子居然是屈膝半跪行礼：“下官照看不周，让公主受惊了。请公主随属下回宫！”
　　陈默站在一边，瞧了瞧那男子的面色和反应，便断定了这是一出虚张声势计。实际那男子也没认清到底哪一个是昌宁公主，此话一出，谁做出了反应，谁就铁定是公主。他看了看昌宁的面色。昌宁满是紧张，还在扒着秦心的袖子，听到那男子的话语，前脚已经迈了出去，就准备应声。
　　被陈默一句话给打断：“这位大人，你认错人了。”
　　那男子显然没看到这边还有个陈默，面色不悦，指着秦心手中的翠翘，“这个翠翘上镶嵌的紫色玛瑙，可是西域龟兹国进贡的贡品，总共只有十六颗。皇上将这三十六颗玛瑙赐给了皇后和其他八位妃嫔以及八位公主。”
　　昌宁脸色一变，哆哆嗦嗦地俯在秦心耳边重复：“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回去......心儿姐姐，怎么办？你装作我好不好？”
　　如果装作了昌宁，是不是就可以见到皇上了？
　　秦心心内忽然起了一点涟漪，如果可以见到皇上，那么秦家的冤屈是不是就可以洗雪了？她要报的仇是不是就可以报了？那些本不该加诸在她身上的痛苦，是不是都可以讨回来了？是不是就可以远离陈默了？是不是就可以远离过去的日子，开始新的日子了？
　　她随即点了点头：“好。”
　　“公主！请随属下回宫！”那男子仍未起身，对着二人说道。
　　“好。我随你回宫。”秦心偷偷接过昌宁递过来的印鉴，放入袖中，就准备跟着那男子走出房间。被陈默一袖子拦住，她听到清晰而宏亮的声音对那男子说：“你认错了，这不是昌宁公主。”
　　秦心对陈默冷笑道，“我不是，难道你是？”随即将袖中的印鉴示给那男子看，问道，“这一路游山玩水实在有些乏了。你没有给我准备车马么？”
　　“马车就等在客栈之外，请公主移驾。”那男子面色竟有怀疑，望了昌宁一眼，昌宁心虚，害怕地背过身去，装作困倦地坐在了榻上。那男子便没再问，细看了印鉴，又还给秦心，跟在秦心身后出了门。
　　陈默纵跃上前，一把拽住秦心的衣袖，目光焦灼：“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秦心不愿意看他的目光，硬是提高嗓音地喝道：“来人，我要上车了，把他给我拉走！”
　　那男子听命，扬手，便吩咐了几个随从包围住了陈默，就要把陈默拉走，陈默笑得有些苍白：“你真要离开我，可以。但是请你，不要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欺君之罪，后果你是知道的。”
　　“笑话！”秦心原本撩开帘子的手，顿了些许，她转过身，“我欺不欺君和你有什么关系！少在这里妖言惑众！”一把甩开陈默握紧的手，径自上了马车。
　　陈默脸色有些沉痛，黝黑的面色居然显出了些许虚弱，他紧紧握住马车门沿，握着马车的门沿的手不停地在抖，极力表现得如常，出口的声音却显得有气无力：“阿心，为了你自己，不要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就算你心里有恨，就算你想逃离以前的日子，就算你想洗雪你父亲的冤屈，欺君绝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相信我，这些事情交给我......”
　　秦心面色红白交加，一把掰开陈默扶在门沿上冰凉的手：“胡说什么？！”又厉色对车夫道，“看什么看！还不快快把他拉走！驾马快走！”
　　“属下听命！”那男子点头，下令道，“还不快把他给公主拉走！”
　　那些随从上前，陈默就是不松手，“阿心。你不要这样，我知道你想逃离我，我可以从此以后再也不见你，永远不再见你，但请你，珍惜自己......”话还没说完，马车就起驾了，陈默仍然不松手，随着马车跑，秦心心虚，厉色嘱咐车夫，“快点，给我甩掉他！”
　　“是！”车夫对着马背一阵抽打，马疯了一般地向前冲。
　　秦心被马颠簸地浑身酸痛，却仍是不敢往前看，将头埋在膝间，闭上眼睛。
　　她当然知道，欺君之罪，会杀头的。可，反正已经这样了，倒不如赌一把。况且，心中这么多的恨意，她早已经不是原先那个她了，终究是回不去了。
　　那么恨，那么恨，恨在骨血里，终究是要讨回来的。
　　回不去了，那就向前走，将自己的人生彻彻底底地改变。
　　她撩开车后的窗帘看，已经走远了，陈默的影子也已经不见了。她不由地冷笑，刚才差一点就被他骗了，那么动情的表演，不过就是他的一场戏，他就是想要拥有她，想对杜姐姐一样地拥有她，拥有之后还不是会和杜姐姐一样，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他，绝不是她可以托付终生的人！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行路的速度不那么快了，马车也不那么颠簸了，秦心听着有一声没一声的轮子咣当声，渐渐地睡着了。


010.初入宫墙

　  从桂州到长安，途径三千多里，马不停蹄地走，至少也要走六个月。秦心和那男子攀谈了方了解，他姓南宫，单名一个棋，只是桂州长史，所以才未见过公主，秦心笑着问他：“要寻找公主，为什么连个画像都没有？”南宫回答，“原本是有的，只是运画的官员过长江时候，碰巧遇上洪水，画像被水淹了。这可是砍头的罪名。运画的小倌是我妻子的弟弟，为了保护他，这才擅自寻找。望公主见谅。”
　　秦心摆手。心想，多亏丢了画像，否则今日她也不能顶替公主了。
　　时日转冬，秦心的腿疼的愈发严重，甚至下不了地。这也让南宫棋越发怀疑起她来：听闻昌宁公主生性活泼好动，怎地是个跛腿的主儿？几次试探，都被秦心打哈哈应付过去，实在被盘问的紧了，秦心干脆就摆起了公主的威仪，南宫虽然心里疑惑，却仍旧不敢放在明面上来。一直出了桂州，南宫也算是完成了护送的任务，由下一地区的长史护送着，冬天快过完的时候，终于到达了商州地段，长安已是遥遥在望。
　　这一路所过之处都是极寒极冷之地，腿疼得难以忍受的时候，她就咬着牙，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去睡下，却总是睡不着。远远地，总会传来悠扬的笛声，听着安人心神的笛声，她疼痛也会减了些。笛声时而连续好几个晚上，时而隔三差五有一曲。这几天，却消失了。
　　秦心想，这大概是吹笛子的人走到家了。
　　到了长安，她害怕被人认出来，就以惹了风寒为由，一直将自己的脸蒙在头巾中，从来也不出车厢，她的眼睛是丹凤眼，昌宁也是，两人的身形和肤色也都差不多，居然骗过了许多人。眼看着，下午就要进宫了，想着能够见到皇上了，她又激动又害怕。以前偷偷听哥哥说过，皇上脾气极为急躁，不喜言笑，年龄也不大，性子什么的还未完全成熟，于是在心里便定下了皇上的大致模样，只怕是个刚成年的少年罢。她还听哥哥说过，皇上很喜木雕，尤爱雕马，便叫人在外买了个雕马。
　　她撩开帘子向外望，红漆的内宫门鎏金辅首面目威严，口吐门环灿灿生辉，直入承天门街，两旁巍峨的宫殿檐角飞翘如云，忍不住将头巾往上撩了撩，看飞檐上的积雪还未有完全融化，滴落在厚重的三合土台基之上，有宫女内侍低头走过，皆是步伐细碎，形色匆匆。
　　“落撵——”
　　一声刺耳的喝令，步撵落了地，她还是不敢摘下头巾，害怕漏了陷，便点了点头，走了下去。
　　内侍瞧见了秦心走路的模样，忍不住叫道，“千岁，您的腿......”一面叫一面将自己的胳膊伸上。秦心心里咯噔一下，佯装点了点头，便作势将自己的手覆在内侍的胳膊上，瓮声瓮气地回答，“路上摔了，不碍事。”
　　幸亏在路上受了些风寒，声音也变了些，说话都能听出鼻音。原本还未此郁闷着，没想到，这鼻音倒在关键时刻救了自己。心内却不由地替自己捏了把汗。
　　一进门，满屋子的宫女一见着秦心，皆数跪了下去，好几个宫女激动地直掉眼泪：“公主，你可叫我们好找，你失踪了的这一年多，我们都不知道怎生地过？皇上听说终于找到您了，特命人送来了杭州进贡地丝绸，知道您爱吃山东枣，特命人从葛石取了金丝枣。公主，您可千万不能再一声不吭地跑了......”
　　听这口气，秦心暗暗推断，想必皇上定是很宠爱她这个妹妹的罢。把宫女扶起来，吩咐道，“给我煮些水，我要洗个澡。”这行了大半年，秦心真是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更没洗过一次畅快澡，第一件事情，当然是要好好洗一个澡，去去这一身的晦气。
　　“是。”那些婢女退下，秦心想着烧水估计还要半个时辰，便准备回房先睡一觉。解了头巾，这才感觉舒服了许久，害怕宫女进来看见她的真面目，便蒙着头睡觉。睡着睡着，被门外的说话声吵醒，便挣开了眼，细细听着门外的说话，原来是有妃子来探望。过一会儿，昌宁的随身侍女素昔来敲门：“公主，昭惠妃来看望您。”
　　昭惠妃？她对宫中的人物了解甚少，这个名字更是从未听过。昌宁将印鉴递给她的时候，也没和她说上话。这会儿来到了宫中，才发现，什么都不知道，万一露出了马脚，那后果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的。不由地又抹了把冷汗，隔着门对素昔道：“和昭惠姐姐说，我今天实在不舒服，改日定然去她宫里道谢。”
　　“是。”素昔低低地一声应。
　　秦心这才大舒了口气，就以为安枕无忧的时候，却听到寝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娇柔婉转的声音悠悠响起，秦心只感觉背后淡淡香风，撩人心脾：“昌宁妹妹，哪里不舒服了？快让姐姐瞧瞧。”
　　秦心赶紧将蒙头的被子掖了掖，转过身去，瓮声瓮气地说话：“就是惹了些头疼脑热，不得见风，休息几日应就好了，谢谢姐姐挂记，昌宁不敢劳烦姐姐操心。”
　　“严重么？要不要叫太医署的大夫看看？”昭惠妃也不知是否真的关心，纤纤细指搭在了秦心的额头，轻声叹了叹，悲戚地嗔道，“你瞧这眉心烫得，昌宁你说说你，闹什么小性子，和你皇帝哥哥置气，也不要拿自己开玩笑啊。离宫出走这么些日子，我和你皇帝哥哥都急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说着，没预兆地，眼泪就簌簌落下，昭惠妃从袖中拂出绢帕，沾了沾眼角的泪，“我是天天睡不好觉，可想着你没事。总算是回来了。”转过头，对素昔吩咐，“还不快去太医署请大夫？”
　　“别。”秦心被她这一番作态弄的不知如何是好，赶紧握住昭惠妃还搭在她额头上的柔荑，“昭惠姐姐，我没事，睡一会儿就好了。你千万别叫太医。”听昭惠妃没吭气，她不由的又补了一句，“昭惠姐姐，求你了，千万别叫太医来。”
　　“怎么了？病了当然要看大夫，为什么不呢？屋里不是很冷，你蒙着头不热么？”昭惠妃有些疑惑，“昌宁来，坐起来让姐姐瞧瞧严不严重。”说着，就要拨开秦心蒙头的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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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见到皇帝

　  “别！”秦心攥住被子的一角，生怕昭惠妃将被子揭开，又特别的向里缩了缩。
　　“好。不看不看。”昭惠妃一看被窝里的人这般躲闪的姿态，不由地轻笑了出来，“我又不是你心心念念的睦旨哥哥，害什么羞啊。”
　　听见这个名字，秦心的身子不由地又是一抖。
　　“你瞧瞧你那个没出息的模样，一听这名字就激动了罢。”昭惠妃的修长的指甲，隔着被子轻轻点了点秦心的额头，“我可是在你皇帝哥哥面前替你说尽了理由，你皇帝哥哥才松了口，允许你的婚事再缓缓。我想着，等你回来再和他撒撒娇，没准儿你这婚事就取消了。你还不好好谢我？”
　　秦心听着这口气，这个昭惠妃想必和昌宁的关系不错，否则，昌宁不会把心事都告诉她。也就放下了防备，佯装昌宁的口气，和着激动地应了句：“昌宁谢谢昭惠姐姐！”
　　“这小嘴儿甜得。”昭惠妃声如莺啼，婉转娇柔，杏眼斜睨了走进来的素昔，问道，“何事？”
　　素昔躬身答道：“回娘娘话，太医来了，正在殿外候着，传不传？”
　　“传。”
　　“不传！”
　　两人同时回答，奈何秦心的回答还是晚了些，昭惠妃轻轻拍了拍秦心的后背，俯身在耳边轻声安慰道：“知道你怕药苦，所以不愿意看大夫，可这病总是得治不是？倒时我多叫人加些蜜饯来，消了药的苦气。你安心叫大夫看，啊。”随即起身，对素昔吩咐道，“听我的，传。”
　　“是。”素昔随即退了出去。
　　秦心心里暗暗叫苦，没想到入宫第一日就遇上这等麻烦事，只怕被识破了身份，落得个欺君之罪的下场。就听的太医脚步声渐进，谁知，那太医的声音清淡如水，淡然的语气缓缓道来：“下官太医署秦策见过昭惠娘娘，见过公主。”
　　是哥哥。
　　秦心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是哥哥的话，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昭惠妃微微抬了手，“免礼。”随即让开了位子，让秦策走近瞧。秦策摸着秦心的手腕，诊了诊脉象，手指并拢又探了探秦心的额头，对秦心说，“公主，请您转过身来，让下官看看面色。”
　　秦心微侧了个身，把被子稍稍向下拉了拉，让秦策刚刚好能瞧见自己的侧脸。秦策一见，大吃一惊，“阿......”最后那个心字没有说出口，转头瞧了瞧昭惠妃，昭惠妃站在床边满脸焦急，“秦太医，公主怎么了？”
　　秦策从榻边起身，躬身对昭惠妃道：“臣要细诊才知，请娘娘毋要着急，在主殿稍事等候。待臣确诊，再向娘娘禀告。”
　　昭惠妃并没多想，点了点头：“嗯，也好。”随即就走出了寝室，去主殿休息了。
　　听着昭惠妃轻飘的脚步走远，秦策再细看了殿外，没有人注意，这才小心地关上了门，迫不及待地走到床边，将脑海的疑惑一股子全抛了出来：“阿心？你怎么在这里？公主呢？你怎么混进宫的？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随时都有可能被发现，一旦发现，可是要砍头的，你知不知道？幸好这次的太医是我，要是别人，你这会儿估计都不在了。你呀你，怎么这么搞不清楚。”
　　“我......”秦心摇摇头，“我是没路可走了，才顶替了昌宁进得宫。”她从腰际解下随身带的昌宁的印鉴，“这是昌宁给我的。”
　　“你进宫干什么？”秦策又问了一遍，顿然发觉这些都不重要，“算了，回去再说。阿心，你听着，我现在不管你是怎么进宫的，为什么进宫，但是，有一点，你现在必须跟我走。我叫秦明送内侍的衣服进来，你换上衣服，马上跟我出宫。”
　　看秦心无动于衷，秦策面色焦急，摆出兄长的威严，“阿心，你听到没有？”
　　秦心摇摇头，“我好不容易进了宫，就是想见皇上一面，没有见到他，我不走。”
　　秦策微怒：“你见皇上干什么？”
　　“阿爹娘亲死的那么冤，你也被流放了三千里，你不觉得恨么？”秦心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反问秦策，“我的人生原本应该不是这样的。所以我恨，我要洗刷冤屈。”
　　“阿心你太天真了。”秦策冷笑道，“你以为见到了皇上，诉说了冤屈，阿爹娘亲就能回来么？没有用的，真的没有用的。阿心，听哥哥一句劝，不要胡闹了。跟我走。”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没等秦心答话，二人就同时听得门外内侍高声传道：“皇上驾到——”两人的面色皆是一惊，秦心复又钻回被子，秦策慌忙从榻上站起，还未收拾利落，听得昭惠妃柔媚婉转的声音，伴着娇笑倩兮，“皇上，您可算来了。这昌宁离宫都近一年了，您也不想着。臣妾可是第一个来呢，真不知道是您的妹子，还是惠儿的......”
　　“知道惠儿和昌宁的关系好。”皇帝的声音也极是宠溺，“来，陪朕再瞧瞧你嫡嫡亲的妹子。”
　　“昌宁病了，秦太医正在屋里诊着呢。”
　　“哦，病了？什么病？昌宁这丫头不是顽皮的很，怎么会病了？”
　　“臣妾也不晓得。”
　　二人听着声音就荡在门外，想是要进来了。秦策便自己打开了门，躬身行礼道：“太医署秦策叩见皇上，皇上万岁。”
　　“免了罢。”皇上微抬手，径直走了进来，望了一眼床榻上秦心的背影，低声问秦策，“昌宁睡了？”
　　“公主怕是有些劳乏，已经睡下了。”
　　“哦。”皇帝面色有些失望，转身吩咐周身的人，“既是睡了，那就出来说话。”
　　到了主殿，皇帝落座，这才问秦策：“昌宁患得什么病？”
　　“回殿下的话，公主并无大碍，只是沾染了些许风寒，稍且休息几日便好。要多多注意保暖，不要见风见光。我开些方子，每日按时服用，定能安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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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僖宗李儇

　  “这就好。”皇帝面色微微有些舒缓。
　　秦策开了方子，原本打算再呆些时辰，寻着机会看能不能想法子带秦心出宫。却在这时，秦明来报：“太医，朝华宫的禧妃微恙，请您过去瞧瞧。”
　　秦策没办法，只得离开。走时候再三嘱咐素昔，唯恐秦心的事漏了陷，“公主一定不可见光见风，多多休息，若无大事，千万不可太多走动。”
　　“记着了记着了。”昭惠妃起身，笑着送秦策出门，“多谢秦太医。”
　　秦策便向昭惠妃躬身行了礼：“臣告退。”
　　待秦策走了，昭惠妃见皇帝站在主殿来回踱步，轻声微笑，“知道陛下着急，听着秦太医的话，昌宁应该没什么事情，进去瞧瞧呗。想这丫头这么久没见陛下，见到指不定兴奋成什么样子。”
　　“也对。”皇帝寻思了方才起身，大跨步就准备进内，忽地想到了什么，对着昭惠妃道，“惠儿，这么晚了，你先去歇着罢。朕晚些再去你那里。”
　　一听皇帝晚上要去她宫上，昭惠妃笑得更是娇媚，嘴上却仍旧不讨好，“陛下要和昌宁说说贴心话，昭惠回避就是了。何必这么着就赶惠儿走呢？”
　　皇帝听着昭惠妃的话，极是受用，笑着摇头，“你呀。就是嘴上功夫利落。”
　　“那小妾告退。”昭惠妃欠了欠身，带着贴身侍婢走了。
　　秦心虽在寝室，主殿的声音却听得清清楚楚，听到昭惠妃走了，皇上的脚步却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她的心不由地紧张起来，不知是喜是悲。
　　“昌宁，快起了，哥哥瞧瞧你。”
　　这声音很是熟悉，秦心却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想着可能是路上太过颠簸，头脑有些晕乎，就没再细想。却是把脑袋又往被子里缩了缩，不敢应声。背后感觉有被褥陷下去了一点，应该是皇上坐在了床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头，话语不掩关心，“怎么，还没醒么？”
　　这么关心昌宁，如果发现她是装的，只怕还不扒了她的皮？想到这里，秦心不由地又是一哆嗦，皇帝洞察力极强，这一哆嗦立时让他疑惑起来，“昌宁......”没等秦心反应，一把将被子拉开，还没等他看清，一个白色人影从床榻上滚落下来，摔在了地上，赶紧跪了起来，不住地磕头：“草民该死，草民该死，冒充公主，欺骗圣上......”
　　“秦心？”
　　皇上竟然认得她？
　　秦心心下一惊，抬起头来一看，惊讶更是加深，“你......”怪不得对皇帝的声音这么熟悉，原来他竟是那日她和柳逸之在街头救下卖身姑娘的黄衫男子，原来如此，待思忖了番，原来如此，怪不得那日他会说“我是这里唯一能帮你的人”。怪不得陈默一见那个纸条上的“胜”字就要加紧赶路？
　　皇帝可没有功夫注意秦心思想上的变化，第一个关心的当然还是自己的妹妹，舒缓的面色不由得又严肃了起来，厉声问道，“你在这里，那昌宁呢？”
　　“草......草民在桂州遇、遇见了公主，恰逢这时，皇上的人来查，昌宁公主不愿意回，就把她的印鉴给了草民，要草民装成她的身份回宫，草民一时糊涂，就应了。没想到一路上护送的大人皆是管得严格，也就没寻着机会逃跑，阴差阳错地，就入了宫。”秦心被他的天子威严震慑得口齿打劫，颤颤巍巍地回答了之后，又小鸡啄米似的不住磕头，全然忘记了自己进宫的初衷，只不停地重复，“草民该死，草民该死，欺君之罪，草民该死......”
　　半响，皇上就这么站着，也没吭声。秦心也猜不到皇帝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看那面色，冰冷至极，猜测着皇上指不定要把自己油煎烹炸凌迟斩首了，冷汗一层一层得往外冒，身子也还在哆嗦，却是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哈哈哈——”
　　寂静中突然发出一连串爽朗的笑声，秦心抬头，竟然是皇上在笑，“朕就说昌宁那丫头怎么这么老实，一找她她就回，路上也没想着法子逃跑，进了宫就乖乖窝在自个儿的寝宫不出去。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皇上躬身扶她起来，她却不敢起身，只得作罢，“行了，你也不用这么诚惶诚恐，朕不是怪物，不会吃了你！你也别提什么欺君不欺君的了，朕还不了解昌宁那丫头！能让你代替她入宫，怕是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什么招数都用过了罢？哼！找人顶替，亏她小脑袋瓜子想得出来！这会儿还指不定又闯出了什么不大不小的祸事了！”
　　这样的口气，倒替她开脱了？她顶替昌宁进了宫，她居然还是受害者了？
　　不管怎么样，皇上没生气，就是一件好事情。秦心虽然不敢起身，心中的石头却落了地。说真的，从小到大，她还从没给谁跪过，膝盖定然不适应这冰凉的地板，再加上腿上还没痊愈，没过多久，就支撑不住了，咬咬牙，仍是不敢起身，一个不稳，差点向前栽倒。
　　她摇摇欲坠，皇上看她这模样，笑意更深，欠身扶她起来，“朕不会责罚你，起来罢。”
　　皇上两次扶她，她怎敢不起？手便搭上了皇帝的手掌，借力起身，跪的时候还没感觉如此疼，膝盖一伸直，整个腿疼得揪心揪肺，她轻叫一声“痛”，重心更加不稳，不料身子一歪，倒在了皇帝的怀中。
　　她脸一红，原本应该是旖旎的场景，可秦心一想到扶她的人是天子，不由的膝盖又软了下去：“草民该死，脏了皇上的龙袍。草民该死。”
　　皇帝略略有些不悦，一把将她拉起，扶她落座：“行了。哪儿那么多规矩。你起来便是。”
　　她坐在榻上，面色凝重地看着皇帝，暗暗揣测着皇帝的心思。皇帝也瞅了她一眼，微笑道：“你的胆子还真大，居然敢联合着秦策一起欺骗朕。”转身，唤了侍女，“素昔，拿些治伤的药来罢。”
　　他居然看出了她的腿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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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太医会诊

  　恰在这时，内宦田令孜匆匆赶来，在皇帝耳边说了些什么，皇帝眉头一皱，跟秦心嘱咐道：“你且在宫里住着，朕隔日再安排。”
　　秦心点了点头，看着皇帝出门。待皇帝走远，秦心才发现自己忘记了说最重要的事情。
　　这个脑子！
　　素昔走过来，一边为她擦药，一边笑说：“秦姑娘真是好福气。前些时日殷贵妃娘娘才诞下麟儿，皇上这几日心情甚好，要在早前，早就龙颜大怒了。”
　　是么？秦心若有所思，被发现自己顶替昌宁公主进了宫，皇帝居然没有责罚，反而还替她开脱。这样的宽厚，怎么感觉这么不真实？真是因为皇帝心情好？
　　算了，不想了，不想了。既来之，则安之。皇帝不是叫自己就在公主府住着么，那就住着，等他安排自己的时候，再陈情不迟。问素昔报了时间，已经是凌晨了，困意来袭，就睡下了。第二日醒了个大早，素昔说今天太医要来公主府会诊，她洗漱完毕，便乖乖躺回了床榻，等太医们到来。
　　太医还没来，昭惠妃就来了。
　　“阿心妹妹，瞧你这戏演得，昨儿个还真是把我骗了。”她一身湖蓝色的宽袖对襟衫，肩披轻紫纱罗画帛，盈盈走进，轻轻倚在床沿，笑靥如云，“皇上特别嘱咐我照顾你，说是刚入宫，什么都还生怯，太医会诊，怕你紧张。这不，我洗梳一完就过来了。你这腿怎么了？打紧不打紧？”
　　昨天还觉得是昭惠妃和昌宁的关系好，今天在听到昭惠妃对自己如此称呼，顿时明白了，是她玲珑剔透，八面圆润。心下便多了一层戒备。
　　“谢谢惠妃姐姐关心。”秦心微笑着回应，“腿伤算是顽疾了，不打紧的。”
　　“那就好。”惠妃虚虚点了点头。
　　素昔进殿来传，“太医署四位大人已到，正在殿外候着。”
　　“进来罢。”昭惠妃嘱咐完，转头笑道，“怪不得昨天我要传太医，妹妹那番紧张，原来是怕露馅呢。不过，今天不用藏着掖着了，大大方方地就行了。不用生怯，姐姐就在一旁陪你哦。”
　　正说着话，四个老太医已经入了殿，给昭惠妃行了礼之后，为首的花白胡子的老太医先行坐在榻前诊脉，然后要检查伤口，秦心应了声，“好”，便依言撩开裙角，露出小腿青黑的一大片。其实原本流血的地方早都愈合了，只是小腿依然留着一大片青黑，看来十分骇人。昭惠妃原本微笑的脸，看到她的腿伤，不由地倒抽了口气。老太医用指腹用力按了按那片青黑，问秦心：“疼么？”
　　秦心摇摇头：“不疼。”
　　老太医又按了按小腿没伤的地方，“疼么？”
　　“疼。”
　　老太医叹了口气，“近来小腿有何感觉？”
　　秦心想了想，答：“平常还好，只是天气一变，腿就痛得钻心。入冬之后，也疼。”
　　昭惠妃心软，眼里尽是湿润，柔声问太医：“大人？阿心妹妹怎么样？这腿可还有救？”
　　老太医摆摆手，“娘娘莫急，老臣现在还不好说什么。待另三位大人看过了，我们再行商量。”
　　昭惠妃神色黯然，“也好。”
　　后面三个老太医也都是先诊脉，再看伤，问时，皆云不好作答。秦心原本还抱着乐观的心态，看那些太医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她就算再粗略，也晓得自己的腿伤，只怕难好了。这一辈子，可能就要这么瘸着了。悲从中来，眼角就有了一丝泪花。
　　昭惠妃轻轻揽她入怀，轻声安慰她，“没事的。宫里有最好的大夫，有最好的药材，妹妹不用担心。”
　　太医们在主殿商量完了，返回寝室报告：“娘娘，这位姑娘的腿筋已断，又未能及时就医，加上沿途奔波，延误了最佳诊治时期。现在只可调理让疼痛的针状缓解，要向根除，几乎不可能。除非......”老太医顿了一下，“老臣听说岭南香花岭有一味药，名堇草，有治绝症的功效，特别是对此类跌打重创之伤，更显效用，即使华佗乏力的病人，也可医好。只是，此药乃上古医书所载，究其属实，老臣不敢保证。”
　　“宫里就没有？”昭惠妃叹喟了一声，道。
　　“此药甚难寻，据说十年方产一枝，子叶有剧毒，凡人一触即死，且非枝枝可入药。故无人愿采，也无人探寻了。”
　　四个老太医走时候嘱咐了许多，皆是些没太大用处的话语，最后开了几药方子便告了退。昭惠妃道了谢，送走太医，抹了抹两颊的眼泪，对秦心轻声诉道：“我可怜的妹妹，你怎地这么命苦。年纪轻轻地，就遭下这罪。”
　　素昔去御药房取了药，煎好端上，昭惠妃接过药碗，命人从自己府中取了些蜜饯，吹了吹，“良药苦口，阿心妹妹，来喝药了。”
　　昭惠妃做人周到，倒显得秦心有些拘谨，她端起药碗，道了谢，便捏着鼻子，一口把药全灌了下去。整个舌尖到喉咙，都是辛涩的味道，勉强噎进去了几个蜜饯，这才好了些。
　　昭惠妃起身：“阿心妹妹，你要是在宫里住着，有什么不方便的，或是不愉快的，尽可以和姐姐说。我就住在不远处的昭辞宫，腿脚不灵便，差素昔去唤我也成。我就不再多呆了，陛下那里还等着我去回禀呢。你多多注意身体。”出门时候还不忘了嘱咐素昔，“阿心姑娘对宫里还不熟悉，你要多提醒着点，听见没？”
　　素昔躬身应了：“是。”
　　等昭惠妃走远了，素昔脸上的严肃这才舒缓了些，毕竟还是小姑娘，主子们一走，就又恢复了活泼劲儿，秦心看她的神色，便问：“怎么，你不喜欢昭惠妃？”
　　“可不是？”素昔坐在秦心的床榻边缘，东张西望了一番，发现公主府的丫头和内侍都不在，这才放开了声音说，“你瞧瞧她那个假心假意的模样！仗着殿下对她宠爱，就喜欢到处炫耀，哪儿都爱管。面子上仁慈心肠，背地里还指不定做下什么阴险狠毒的事情呢！”
　　秦心暗暗一惊，“何以这么说？”
　　“记不记得我和你说的那个刚刚诞下麟儿的殷贵妃？”素昔作势用手背掩面，在秦心耳边悄悄说，“前些日子，殷贵妃的孩子差点儿就没了。那天，我替一个同乡顶班，给殷贵妃送安胎药，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秦心摇摇头。
　　“昭惠妃就在殷贵妃的房里，两人正说着话。这原本是没什么，殷贵妃服了一口药后，就发觉药味不对劲，皱了皱眉头，放下了碗说不喝了。昭惠妃便搬出皇上的指令，说了一堆有的没得，你也知道昭惠妃那个口才，最后一席话噎得殷贵妃没办法，不喝药就是忤逆圣旨。幸亏殷贵妃的侍女机灵，接碗的时候装作不小心把碗摔了，要不然，指不定那孩子还在不在呢。”
　　“你怎么就这么笃定那药有问题？”秦心不解。
　　“当然有问题！”素昔掩嘴继续说，“那个侍女摔碗，不偏不倚地把药汤泼在了临窗的水仙上，那株水仙的白花蕊立时就黑了，我瞧了瞧昭惠妃的面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第二天，我再去送药的时候，那个摔碗的侍女就不见了。据说，是被昭惠妃给打死了。”
　　“啊。”秦心惊讶得眼睛瞪得滚圆，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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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灵丹妙药

　  “你说昭惠妃面子上那么和善，心肠怎么就这么毒呢！”素昔一脸憎恨的神色，“害不了主子，就把气都撒在奴才身上，那个侍女到现在连尸体都没找着！”
　　秦心由脊背到脖颈都起了一身冷汗，轻轻按住了素昔的嘴，“你别说了，我害怕。”
　　“宫里这样的事儿还多着呢。”素昔喃喃了几句，“秦姑娘，我不说了，你好好休息。我去先煎药，有事儿了就唤我。”
　　“嗯。”
　　秦心今天起了个大早，到现在眼皮还是有点儿重，窗外已经纷纷扬扬下起雪来，寒气透过窗子袭进屋里，在窗沿露出袅袅白烟。她不由地往被子里又缩了缩，脑海里回想起太医的话，这一辈子只怕真的不能正常的走路了，叹了一口气，翻了翻身子，闭眼睡觉。忽地，轻微地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掉了。
　　爬起来张望，便看见了掉在地上的清笛，笛子上系着一尾流苏，很精致。秦心便捡了起来，放在唇下轻轻地吹了几下，发出的声音暗哑的很，便作罢了。
　　却听皇城之中，远远近近地，响起了飘渺的笛声，舒缓地调子，如流水一样，说不尽的好听，听着听着，就发觉这样的曲调似曾相识。好像是很亲近的人陪伴在她的身边，懂她的喜和笑，懂她的苦和痛，懂她所有的心思，那种感觉也何其熟悉！她却就是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笛声越来越近，突然近得好像就存在于公主府。
　　有脚步塌在雪地上，一步一步地走进来，她抬起头，看陈默的肩上还积着微雪，一身寒气，可能是天气太过冰寒，他原本瘦削而黝黑的脸颊，此刻，却显出了几分苍白，唇际也有些发青。他身着单薄的青衫，从外面走进来。
　　左手一管青笛，右手负后，青衫有些宽大，显得他的身子格外颀长。
　　秦心不愿意见他，也不愿说话，背过身子，将脸埋在了被子里。
　　陈默也一直沉默着，秦心并不知道他要来干什么。她只感觉被子微微陷下去了一块，过了很久，听到他说：“阿心，我想娶你。”
　　就这么一句话，等到素昔返回来的时候，秦心掀开被子，这才发现，陈默已经走了，案几之上多了几方草药包。他怎么来的，什么时候走的，她一无所知。
　　他就是这样，沉默地来，沉默地走，沉默地闯进了她的生命，让她无处可逃。秦心讨厌这样的感觉，明明很恨他，明明那样地希望他消失，却又止不住地去想他，止不住地会难过。
　　素昔捧着那几方草药包，笑嘻嘻地问秦心：“这是什么药啊？”
　　“我不知道。”秦心摇摇头，“上面没有写么？”
　　“什么也没有写。”素昔举起药包，左看右看，还是什么也没有找到，“算了，不找了，叫太医来便知晓。”
　　请的还是白日会诊的那四位太医中的一个，花白的胡子几乎扫了地，他揭开药绳子，凑近闻了闻，一脸讶异之色地问道：“此药何来？”
　　“不知道，奴婢今天回屋子就看见药包放在案几上了。”素昔不知就里地看了看秦心。
　　“怎么，这药有什么问题么？”秦心皱眉反问太医。
　　“这是堇草啊。”太医的白眉一挑，拂了拂其下颔花白的长须，“此药十年一株，且长于南岭深山，极为难得，宫里都没有库藏，老朽行医这么多年，这一辈子也只见过这一次啊。姑娘福气真好，有了此药，你这腿伤，不日便可痊愈。”
　　“真的？”素昔喜笑颜开，弯眉对秦心道，“秦姑娘，你听到了没？你的腿伤有救了！”
　　秦心点点头，问老太医，“大人，您怎么就能判断这是堇草呢？你不是说堇草有剧毒么？怎么还能用鼻子闻？”
　　“堇草有剧毒是不错，可这药包里还放着一味野独活，独活气味与堇草相冲，二者相克，老朽便可安然嗅之，并无大碍。”老太医笑道，“据上古医书所载，堇草子叶为蓝紫色，株苗呈红褐色，且枝桠有利刺，根如鸡爪，种如蚕豆，此药不正全数符合么？”老中医解答完秦心的疑问，又问秦心，“秦姑娘，你可看到是谁送来的这味堇草？”
　　“我太困了，只顾着睡觉，没有看到。要不是素昔发现，我还不知道案上放了几包草药呢。”秦心打着哈哈，心里却不能平静，按照太医所言，堇草这么贵重和难得，陈默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呢？他又是怎么会出现在长安，莫不是一路追随着她进了宫？这一路如影随形的笛声，难道都是他吹的？越想心里的疑问越多，秦心只觉头晕脑胀，再不愿多想，别了太医，便沉沉睡下。一直到傍晚，素昔叫她服药。
　　她端起药碗，看陶碗中的堇草汤，黑乎乎地沉着，微一晃，显出黑紫色的波纹，一仰头，灌了下去。按照老中医的嘱咐，配合着其他几位药一起服了，没过半个月，腿伤果然好了许多。
　　雪依旧纷纷扬扬在下，自她入了宫就未有停过。这期间，皇帝来看过她几次，大体就问了问她的身体状况，秦心也一直没有开口提起秦砚的案子。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眼，就近了农历新年。想着自然会有些庆祝活动，自己什么身份都没有，在宫里常住也不是个办法，想着等下一次皇上来了，就向他诉冤，然后就告辞回家。却再没见过皇帝驾临公主府。
　　这一日，天还未亮，秦心就被素昔唤了起床，取来崭新的裙衫就要给她套上。秦心不解，“素昔，今日有什么活动么？”
　　素昔一边给她理袖子，一边笑着说：“秦姑娘，你忘了？今天皇后娘娘有宴，请了各位娘娘，还特别给您送了个帖子呢。”
　　秦心这才想起，几天前素昔是给自己提了皇后娘娘办宴的事情，自己也没在意，把帖子放在了那里都不记得了。心里一急，转身便到处翻了起来，帖子放在了哪里呢，找了几个地方都没找到。素昔赶上来，问：“小姐可是在找帖子？”
　　秦心点头。
　　“你呀。”素昔不慌不忙地从身后的橱屉里取出大红镶金的帖子，“在这里。上次我给你的时候，看你心不在焉的，就替你收好了。”


015.皇后摆宴

　  周身打理好，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瞅了瞅身上的装束，淡粉色的褥袄，雪白色的六幅罗裙，裙摆大且长，拖曳在地，还从没有穿过这么长摆的裙子，她有些不习惯，掀起裙角，“这个裙角太长了，能不能换一件裙子？”
　　素昔笑着解开她掀裙角的手，“这是昭惠妃选的，特意嘱咐了你要在今日穿。”
　　秦心瞧见素昔的面色和悦，“你不是不喜欢昭惠妃么？怎么今早开始替她说话了？哦，我知道了，你是遇见什么高兴的事儿了罢？”
　　素昔脸色转红，低声说道：“哪有什么高兴的事儿了。”
　　“没有？”秦心不依不饶，“真没有？我可不信。你前些日子对昭惠妃可是恨得牙根痒，这次怎么突地就变了态度？”
　　“哪有？”素昔别过脸去，掩不住的笑意，“其实昭惠妃看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比如说她宫里的下人，一个个都是经过些考验的。还有，和她亲近的那些娘娘，也都是性子温柔，面儿上与世无争的。你瞧瞧，你一进宫，昭惠妃就日日往这公主府跑，不就是想拉拢你么？”
　　“哈？”秦心眯眼，“我什么都不是，过几天就要回家了。她拉拢我做什么？”
　　素昔露出轻微的鄙夷神色，“现在你是不懂，等过几天你就明白了。”
　　“哦。”秦心也没有多想，穿好了衣服，素昔又交代了几句，“皇后娘娘可不比昭惠妃平易近人，千万别乱说话，多吃少说。宴席一完就赶紧回宫，别多逗留。”
　　瞧了瞧时辰，就准备出门。却听到昭惠妃的轻柔的声音飘了进来，“阿心妹妹，收拾好了没？”
　　秦心一转头，昭惠妃就施施然地走了进来，粉面如玉，环佩叮咚，春山黛上斜插紫玉鸳鸯钗，耳戴翡翠碧环，笑容漾在颊上，眸子瞧见了秦心的衣衫，赞道：“一袭雪白的罗裙配嫩的出水的褥袄，衬的阿心玲珑俏丽，果然是年轻，真好看。”
　　“是娘娘的眼光好。”秦心微笑，“阿心谢谢娘娘，娘娘费心了。”
　　“昌宁不回宫，你就替了她，是不是？瞧这嘴甜得，跟吃了蜜饯似的。”昭惠妃一笑，发髻上的玉钗随之摇曳，轻牵起秦心的手，“走罢，时辰也快到了，去晚了惹皇后娘娘不高兴。”
　　“哎——”素昔还想再交代几句，昭惠妃微微笑，摆了摆手，“放心罢。到时候把阿心姑娘安然送回来，不会少一根汗毛。”
　　秦心随着昭惠妃来到了皇后的宫殿，从外面看，好像空中楼阁一般，整个宫殿都有如坐落在云雾之上，积雪点点洒落在重重芜殿顶之上，檐角飞翘如凤翅，似要翱翔于天。走了进去，内里更是蓬荜生辉，皇后一袭大红色的祎衣艳丽无比，原坐于沉香案之后，轻瞥见昭惠妃和秦心进殿，端庄起身，依依走来。
　　眉目轻弯起，却不笑，“这就是阿心姑娘罢？”
　　昭惠妃微微侧身，请了礼，“皇后娘娘。”
　　秦心也欲学着昭惠妃行礼，突然想到自己只是一介布衣，便躬身打算行跪礼，皇后的广袖一拂，一只细嫩的手牵起了她的手腕：“姑娘不必行此大礼。”转头，对昭惠妃颔首，“惠儿妹妹，近来可好？”
　　昭惠妃恭谨回道：“托皇后娘娘的福，一切安好。”
　　各自寒暄了一番，这才要落座。秦心跟在昭惠妃身后，听昭惠妃悄声说：“阿心，你就坐在我身旁，如果无事，切莫起身。”
　　话音还没落，一个宫女拦住了昭惠妃：“娘娘止步。”
　　“怎么？”昭惠妃抬头，一看是皇后的贴身侍婢子陵，多了分心，微笑问道，“何事拦我？”
　　“不敢。”到底是皇后底下的人，嘴上说不敢，眼里却无一丝怯懦，“阿心姑娘的座位在此，但请娘娘跟我来。皇后娘娘另有安排。”
　　“皇后娘娘可真是细心，座位她都一一安排了。”
　　“其他的座位，皇后娘娘倒是没有特别嘱咐，只有您。皇后娘娘说，您和她素来交好，又得陛下的宠爱，在宫里也是谦德守礼，与其他妹妹相处融洽，不该列坐于下，理应伴她左右，辅佐中宫。”
　　好冠冕堂皇的理由！如果她应了，那不就表明了她有垂涎中宫后位之嫌，若是不应，拂逆了皇后的面子，自己更是吃不了兜着走。昭惠妃面色和善，心里却极是不悦，言辞依旧恭敬，“烦姐姐劳神，昭惠自知轻重，如此厚爱，昭惠心领了。”
　　说完，深深一躬，那模样，倒真像是感动万分。秦心立于她之侧，有些局促。
　　“昭惠妹妹。”
　　女子的声音不悦耳，却自有一股庄严，秦心一抬头，看见皇后从殿中央翩翩走下，头上的饰坠子一步一摇。皇后好像是早想好昭惠妃会如此说，轻轻一笑，亦是挽着了昭惠妃的袖角：“你在皇上的心里，无人可比。你在这后\宫的地位，除了我，亦是无人可及。你就别如此谦恭了。再说，姐姐一片好心，你怎能不领？”眼角微微上挑，语气忽然硬朗，“你若拂逆了，就是瞧不上本宫。”
　　昭惠妃从来巧舌如簧，当然不会被皇后这一番话给顶了去。她略微理了理袖子：“姐姐，您如此抬爱，真是羡煞了惠儿。”淡淡一笑，“可宫里自由宫里的规矩，娘娘，您是六宫之首，怎堪带头破了规矩？”言罢，微一欠身，起身欲走。
　　皇后笑容还僵在脸上，突地一收，只听一声脆响，沉香案上的琉璃瓷杯落了地。
　　“啪——”
　　是皇后的大袖猛拍于沉香案之上，脆响之后，立刻将手负于背后，满座皆惊，纷纷扬首朝此张望。宫女子陵屈膝一跪，一边磕头一边言道，“子陵失手打翻琉璃瓷杯，还请娘娘恕罪，还请娘娘恕罪。”
　　“无碍，子陵，你起罢。”皇后又恢复了傲然的微笑，似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轻声唤昭惠妃，“昭惠妹妹，来，坐在本宫身边。”
　　昭惠妃轻巧住了步，面色微惊慢慢也转为谦恭的神态，“好。”
　　秦心不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刚才那个琉璃瓷杯......明明，就是皇后打翻的！

016.迟到风波

  　秦心惊在当场，皇后微微朝她看了一眼，眼神冰冷如霜，嘴角却带微笑：“阿心姑娘，在这儿就和在自己家一样，别拘束。”
　　秦心木讷地点头：“好。”
　　落座之后，皇后微微扫了扫场内，注意到秦心旁边的沉香案没有人，便问子陵道：“还有谁没来？”
　　子陵答：“回皇后娘娘话，殷贵妃还没到。”
　　昭惠妃一听殷贵妃这三个字，眉目一展，转头轻声道：“殷贵妃新诞下麟儿，还未出月子，身体还虚弱着，怕是来不了了。娘娘，咱们就别等了，开席罢。”昭惠妃有意把麟儿两个字加重了口音，看似无意，恁是秦心也听得出话外之音，可昭惠妃一脸和悦，“娘娘？”
　　皇后娘娘有些跑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被昭惠妃一声唤，这才端正了神色，“子陵，殷贵妃可有递什么话来？”
　　“未有。”
　　“殷贵妃许是忘了，娘娘您千万别忘心里去。您也知道她的难处，据说啊，小皇子日哭夜哭，天天吵得她睡不着，而且殷贵妃身子骨本来就弱不禁风，生产的时候又受了那么大的苦，现在连奶水都挤不出来。哪儿像咱们这般清闲和逍遥？又哪儿还顾得上吃宴？”
　　一听昭惠妃的话，皇后的脸都气紫了，嘴巴绷得极紧，不说话。列坐的妃嫔都不是等闲之辈，见昭惠妃起了头，也都纷纷开了口，表面上皆是替殷贵妃说好话，皇后终于耐不住了，对子陵厉色道：“去！给我把殷贵妃请过来！”
　　“是。”子陵应道，刚欲转身，就看到体态丰盈的殷贵妃缓缓入殿。
　　秦心也注意到了从外翩翩走进一个珠圆玉润的女子，肤如凝脂，面如冠玉，形态婀娜，缓缓行至场中，微微欠身，对皇后一笑，声音像云一般绵软，“桐儿来晚了。”
　　没有道歉，也没有说任何客套的话，她轻巧一句来晚了，实在不合礼数，皇后斜瞥了殷贵妃，没说话，就让殷贵妃站在场中。殷贵妃原本想着自己刚刚诞下小皇子，母随子贵，就算自己来晚了，皇后娘娘怎么也不会为难自己，没料到皇后就真的不给台阶下，尴尬中，她勉强一笑，又道了一声，这一声比前一声大许多：“桐儿来晚了。”
　　皇后从沉香案上缓缓拎起琉璃瓷杯，轻微押了一口，看着殷贵妃，依然不开口。
　　殷贵妃的面子挂不住了，想要直接坐，看了看场中，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悖了皇后的面子，实在不好，可她也不能就这么傻站在场中罢。罢了，皇后你不给我面子，我也就不讲那么多规矩了。水灵灵的大眼睛一扫，秦心身边的沉香案还是空着的，便施施然走到秦心身边，就要翩然落座。
　　“放肆！”
　　众人皆是一惊，望向皇后，这两个字却不是皇后所发出的，而是立于皇后身边的宫女子陵所说的，子陵是皇后的贴身侍婢，向来对宫中各位娘娘不怎么恭敬，她可是皇后的心腹，怎能不知道皇后的心思？她替皇后喊出，既保住了皇后宽谨知礼的形象，又震慑了在场的妃嫔。
　　殷贵妃立在秦心身边，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秦心抬起头，仰望殷贵妃。
　　好漂亮，秦心目不转睛地盯着殷贵妃瞧，真是天生丽质。白居易那一句“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应该用在这里才好，在座的妃嫔皆是美人儿，可与现下走入的殷贵妃相较，刹那就比了下去。
　　“皇后娘娘还未叫你落座，怎地就自行落座？真是不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别以为你新产下了小皇子就自恃矜骄！皇上子嗣繁荣，**充盈，多了你殷贵妃一个不多，少了你麟儿一双不少！”
　　此话一出，场中静若寒蝉，落一根针怕是都能听见。
　　皇后依旧不发一言，殷贵妃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桐儿绝非有意冒犯娘娘。实在是今天有事耽搁了，望皇后娘娘恕罪，桐儿下次一定注意。”
　　“还有下次？”子陵语气不和，“殷贵妃，若真是又是耽搁，请恕奴婢追问一句，是何事耽搁了？”
　　“这......”殷贵妃瞧了一眼昭惠妃，昭惠妃眼色忽地就黯淡了下来，低下头避开殷贵妃的眼光。
　　“是昭惠......”
　　后面那个妃字还未有发出，就被昭惠妃打断，昭惠妃微笑对皇后求情：“姐姐，既然桐儿已经知错，您就让她落座罢。她还在坐月子，站久了对身体不好。”
　　秦心也觉得殷贵妃站在场中实在有些尴尬，况且只是来晚了些，就这样被数落，实在不好，也就帮腔道：“皇后娘娘，容阿心多一句嘴。您宽厚仁慈，就让这位姐姐坐下罢。”
　　“好了。”皇后面色未变：“坐罢。”
　　所有妃嫔都到齐了，皇后这才下谕：“开宴。”
　　秦心呼了一口气，总算可以开始吃了。她清早就被素昔叫起，早饭还没吃，肚中早已唱起了空城计，沉香案上的菜香味阵阵飘来，扰得她已经咽了好几口口水，这会儿终于解放了。心里默念着素昔的嘱咐，多吃少说，索性蒙头开吃。
　　宫中的厨师果然是天下第一，单就一道鱼尾，都能做得如此美味，色香俱佳，真是人间极品。既然大家都忙于勾心斗角，也就把她晾在了一边，刚好可以大吃特吃。过几天就要出宫回家了，也就吃不到了，那就多吃一点。就在她风卷残云的时候，旁边的殷贵妃碰了碰她的胳膊：“阿心姑娘？”
　　秦心刚刚噎了一口鱼翅汤，听到人叫她，赶紧咽下去，转头：“啊？”
　　“谢谢你。”
　　殷贵妃眼光真诚，轻声对她说：“阿心姑娘，谢谢你刚才为我说情。”
　　秦心报之以甜美微笑：“不用啊。”忽然想到了什么，来宫中这些日子还哪里都没逛过，看着殷贵妃真诚的神色，也就放松了警惕，“贵妃娘娘，你刚刚有了一个小皇子是不是啊？”
　　“是啊。”殷贵妃颔首。
　　“今天下了宴席，我想去看看小宝宝可不可以？就一下下。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新出生的小宝宝呢。”秦心的眸光温纯。

017.宫闱秘事

　  殷贵妃犹豫了丝毫，毕竟在这宫中，什么事都得防上一分，看秦心温纯的模样，实在瞧不出有什么心机，便点头应了。
　　皇后原本在和身旁的昭惠妃说着什么，眼光瞥至秦心：“阿心姑娘，你和殷贵妃在说什么高兴的事儿呢？说出来，大家一起分享罢。”
　　“没。”秦心有些紧张地瞧着殷贵妃，殷贵妃念着刚才的不愉快，不愿回答皇后的问话，秦心想了想，坦白答，“回皇后娘娘话，阿心从小到大还没见过小宝宝，央求贵妃娘娘让我看看小皇子。”
　　列坐的妃嫔们掩嘴轻笑，皇后也乐了，也就没有再追问。
　　秦心呼了一口气，这一顿饭吃得心惊胆战。就想着赶紧结束。看殿外悄然走近一个宫女，对皇后耳语几句，皇后的脸色一变，叫了声：“惠儿。”
　　昭惠妃心中一紧，像是预料到了什么事情，半天才缓慢站起来，声音也弱了许多：“娘娘......”
　　“你宫人干的好事！”这一句话说的极快，酝酿了很大的怨气，“本宫好好的一顿宴席，就被你毁了！”
　　“惠儿却有不知，请皇后娘娘明示。”
　　“不知？”皇后冷笑，“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皇上驾到——”
　　宫外内侍一声长报，就看一身金黄明灿的皇帝从外走了进来，扫了众妃嫔一眼，立刻就看见了坐于皇后身边的昭惠妃，言辞讥讽道：“你坐得地方真是好找！”昭惠妃的脸色立刻就挂不住了，惊讶地看着皇帝，皇帝转身，指着秦心和她身边的殷贵妃，厉色道：“你们两个给朕出来！”
　　秦心不知就里，跟着就走了出去，跟着就到了公主府，皇上在前面走，双手附后，一言不发，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情，可这样子急匆匆地把人叫出来，定是很严重了。她自进宫，就没怎么出过公主府，更不可能闯下祸事，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一进门，就看见跪在地上的一个内侍和两个宫女，其中就有素昔。素昔披头散发，眉目也有些涣散，一见秦心走进来，就立刻爬过来攥住秦心的裙裾，慌张而用力，涕泪齐下，直摇得秦心脑袋发晕：“秦姑娘，秦姑娘，秦姑娘.......公主不在，你一定要救我，你一定要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另一个宫女也显出了惧怕的神色，趴住殷贵妃的衣角，声泪俱下地央求着殷贵妃：“娘娘，喜儿从小跟着您，忠心耿耿，从无二心，不小心犯了错，求您向圣上求求情，饶了喜儿这一次罢。喜儿做牛做马，死也侍奉您......”
　　殷贵妃一脚踢开宫女，力道看似不大，直把那宫女踢出了三尺开外，“贱婢！做下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情，还恬不知耻地让我向陛下求情？！你有胆子做怎么没胆子承担？我殷桐好歹也出生书香世家，怎么收留了你这样的骚货色！”
　　殷贵妃今天本就是窝了一肚子火，这会儿更气，对皇帝道：“陛下，这等贱婢实在该死，请恕桐儿原先不知晓，此刻知晓了，也觉此事不该姑息。”没等皇上发话，她径自做了决定，“拖下去，杖毙为止！”
　　那一脚恰好踢在了宫女的胸口，她哇地一下吐了血，疯了一般地又爬了回来，使劲摇着殷贵妃，“娘娘，娘娘，娘娘……您不能这样，喜儿从小就跟着您，随嫁才入了宫，本是可以嫁个人家的，也不会寂寞到如此……娘娘……”
　　殷贵妃怒目圆睁，对着两旁的内侍厉声道：“没听到吗？！”
　　宫女被两边的内侍拖走，就听得一声比一声凄惨的哀嚎和诅咒，“殷桐！我对你忠心耿耿，从无二心，你竟然此番待我！你心肠毒辣，机关算尽，作恶多端，你的孩子必不得好死！我就是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只愿来生我为主来你为仆，定和你争锋相对，我为刀俎你为肉，定对你千削万刮……”秦心听得心惊肉跳，头皮发麻。殷贵妃面不改色地端立着，直到杖责结束，宫女没了气息。皇帝冷哼一声，没有再为难殷贵妃，不知是褒还是贬，“殷贵妃你真是赏罚分明。”
　　殷贵妃欠身，“自家的狗犯了错，定当是要主人来罚的。这样，皇上可容桐儿走了？”
　　皇帝当做没听到，而是问素昔和同跪的内侍，“你们呢？”
　　昭惠妃知道底下的人逃不过这一劫，索性就不求情，“昭惠妃管人无方，此事体大，惠儿听从陛下的旨意，随陛下发落，绝无异议。”
　　皇帝冷道：“做了太监还不老实，下流龌龊，淫\乱\后\宫，杖责九十，鞭尸三百！”
　　那内侍伏身跪着，听到发落，也不为自己求情，木讷空洞地看着前方，被上前的其他内侍拖走，毫不挣扎。
　　素昔跪在秦心身后，秦心感觉到素昔浑身都在发抖，死死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想是喜儿的死刺激了她，她轻声问道，“素昔，你到底怎么了？犯什么大错了？”
　　素昔哆哆嗦嗦，说出的话不成句子。皇帝扫了秦心一眼，言辞温和了许多，“她伺候你那么多日子，你居然不知道。”
　　“我不知道。”秦心摇头，“素昔日日照顾我都是尽心尽力的，从没有什么越规矩的行为和言辞。她跟随昌宁那么久，一向是知礼懂得分寸的。我想不出来她能犯下什么大错误。”
　　“是吗？果然不是宫中的人。”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八度，“那就让你见识见识，宫中这些腌臜的玩意，让你看看，你所谓知礼懂分寸的奴才是个什么货色，让你了解了解，宫人都干了些什么！”皇帝眉头紧锁，“也亏了他们，这样的招数他们竟然想得出来！来人，把东西提上来！”
　　哗啦一声，白毯包裹着东西被扔在了秦心眼前，白毯一开，是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

018.求情未果

  　秦心将目光转向皇上，露出不解的神色，“这是什么？”
　　皇帝指着素昔：“你自己给秦姑娘解释！”
　　“奴婢......阿心姑娘天性温纯，别让这些东西污了您的眼......奴婢......奴婢只是耐不住寂寞，那昭惠妃宫中的马福就说他能......他能让奴婢满足，奴婢一时昏了头，就......就和马福......”素昔满目悔恨，泣不成声，“奴婢做下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情，罪不可恕......可奴婢真的不想死......阿心姑娘，求你救救我......”
　　秦心不忍心素昔这番模样，也就跪了下来，“求陛下开恩，饶了素昔罢。”
　　皇帝一惊，“秦姑娘，你腿伤初愈，怎么跪下了！？快起来！”
　　秦心不起，“素昔没杀人，没放火，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那些事情虽然不明白，但也轻晓了此事的大概，请陛下绕过她罢。”
　　“饶过她？”皇帝转身，显然这一件事情让他已经极为愤怒，“秦姑娘，你不是宫里的人，不懂宫里的规矩，就不要在这里乱求情。你知道他们犯的是什么罪？朕说了怕污了朕的口！你起来！先前冒充皇妹的帐，朕还没有给你算！不要以为朕独独对你宽厚，你就可以持宠而娇，在这宫里，你还什么都不是！若朕怒了，随时随地都可以治你的罪！”他又重复了一遍，“还不给朕起来！”
　　秦心听出来了，皇上这一番话，虽然语气重，但关心之意尤为明显。她又怎么不明白？冒充昌宁混进宫，实是欺君之罪，是可以杀头的，可他没有，他不但没有追究，还叫太医治好了自己的病，还让自己安安心心住在公主府养病，这样的宽厚仁慈，对一个君王来说，是多么的难得。
　　但，素昔真的罪不至死啊。她无法了解皇上究竟为什么会这样生气？就因为他是宫女？就因为她应该是皇上的女人，而不应该和一个没有能力的太监苟且？她是寂寞到了什么样的程度才和会和太监苟且？
　　秦心只是觉得素昔可怜，年纪轻轻，这一生就只能呆在这宫墙之中了。忽然想到了怜卿夫人，心中沉沉一痛，素昔和怜卿夫人一样，都是寂寞的女人，都很可怜，都受着不应该受着罪。
　　她目光坚定，“秦心不起来。除非皇上赦免素昔。”
　　“赦免？”皇上一听秦心这样说，气不打一处来，秦心真以为他对她好就可以持宠而娇么，这种口气，明摆着就是谅他不舍得让她长跪，定然就要赦免素昔，心中一怒，厉色道，“你既然这么喜欢跪，那朕就让你好好跪着！”
　　言罢，看了秦心一眼，也没说要怎么处置素昔，甩袖走了。
　　秦心呼了一口气，看样子，素昔暂时是没什么事情了。跪着就跪着罢，反正能救一个人也算是值了。素昔跪着挪过来，泪痕未干，“阿心姑娘，素昔该死，连累您为奴婢求情还连累您与我同跪。您的身子才刚刚好，这样跪着，不会出事罢？”
　　秦心摆手：“不是都好了，能有什么事？你就别在这杞人忧天了。”
　　素昔抹抹眼泪，“阿心姑娘你人真好，要不是你，我早就被打死了。等以后你做了主子，我做牛做马报答您，全心全意伺候您，决不让你被那些个妃嫔们欺负。”
　　秦心微笑：“我做了主子？我过几天就要回家了，怎么可能做主子？”
　　“会的会的。”素昔一脸置信的神色，“皇上对你那么好，定会抬你做主子的，就算不是妃子，至少也是个才人。到时候你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让那些个人眼红。”
　　“我才不要呢。”秦心失笑，“进宫有什么好啊，**那么多的女人都是皇上一个人的，千般好万般好，都比不过皇上的好，可皇上不可能专宠你一个啊。你不就寂寞了，一寂寞就容易犯错。你不就是因为太寂寞了，才会干下错事情么。”
　　“可你不同啊。”
　　“怎么不同了？”
　　“不知道。”素昔想了想，“我只是一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和别人不同，皇上待你格外好，定然也是因为这份不同的。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不同，你从不会骂人，也没有生气的时候，你身上有一股别人身上没有的憨劲儿......哎呀，素昔没有读过书，所以不会说话，反正，你就是和别人不同。”
　　“是么？”可能是跪久了，秦心感觉双腿开始麻了，皇帝已经说了让她好好跪着，又不敢起来，胳膊碰了碰素昔，“素昔，你腿麻不麻？”
　　“还好。”素昔点头，“奴婢从小就进了宫，早就跪习惯了，所以就感觉不到麻。阿心姑娘，你腿伤才好，不能长跪的。你起来罢，皇上对你好，不会怪的。”
　　秦心想起皇帝走时候那句话的语气，她还是不敢起来，毕竟那是皇帝啊，一句话就可以要人命的，说是她自己跪的，可万一他追究起来，再联系上先前冒充公主的罪状，自己几条命都没有赔的。浑身一哆嗦，还是继续跪着罢。
　　从午后一直跪到了傍晚，只觉的双腿灌了铅，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可还是不敢起来，渐渐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眼前突地一黑，她甩了甩头，眼前还是黑的，难道这么快就天黑了？问道：“素昔，天黑了？”
　　“没有啊。”素昔摇了摇她，“阿心姑娘，你看不见？”
　　“有点......”那个点字的音还没发全，只觉身子一重，脑袋就栽在了素昔的肩上，昏了过去。
　　“阿心姑娘？阿心姑娘？”素昔摇了摇她，全无反应，一着急也顾不得礼数，径直就站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唤人，“来人啊，阿心姑娘受不住，昏过去了。”
　　素昔一出公主府，急急拉了个内侍一问，“皇上在哪里？”那内侍不是别人，正是皇帝身边的田令孜，赶紧行礼，“田公公好。”田令孜不废话，指着远远的宫殿道：“圣上此刻正在勤政殿批奏折。”素昔谢了田令孜，快速奔到勤政殿，皇上果然在这里，她也顾不得许多，冲到殿内，边哭边报告：“陛下，秦姑娘晕倒了！”
　　皇帝一听，立刻起身，“快！领朕去看看！”其实他走时候的那句话多半是气话，并未真要让秦心跪着，想着他一走秦心就会自己起来，就没怎么在意。没想到那个傻丫头，居然当了真，还一直跪到现在，又好笑又心疼，抱起她的身子，就放在了床上，转身，看素昔还站在旁边，怒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叫太医！”
　　素昔这才定了神，对对，是应该先叫太医。忙又跑了出去，请太医。


019.流水有意

　  太医过来瞧了瞧，摆手，“并无大碍。只是需要多休息。”
　　皇上的面色舒缓了些，转身斥责素昔：“你是怎么照看阿心姑娘的？！”
　　素昔又慌忙跪下，连连自责。秦心缓缓地醒了，头痛也不那么重了，向皇帝求情道：“皇上，是我不好，你不要怪素昔了。”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从床上翻下来，跪在地上，皇帝一惊，要将她拉起来，“你这又是在干什么？”
　　秦心想着皇帝还没给自己准信说定会绕过素昔，便复央求道：“皇上，求您免去素昔一死。”
　　皇帝李儇又好气又好笑，言辞温和，“行了，朕要是不饶素昔，你是不是又打算继续跪着了？你说说，别的主子要么就是直接把奴才给杖毙了，要么就是听从朕的安排，哪有像你这样的，不但求情，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再说了，素昔还不是你的侍女呢！你就这样护着，太善良了，当心以后被人欺。”
　　最后一句话的言外之意尤为明显，她听出来了，却装作不知：“阿心过几日就要回家了，不会有人欺负我。”
　　“怎么？你就这么想回家？”皇帝微笑着坐在了案几之上，“宫里是怠慢了你怎地？”
　　这是明晃晃的做个套儿给她钻呢。若她说宫里好，那皇帝就一定会留下她，这辈子就别想出宫了。宫廷幽深，根本不是她这样的人可以呆的。勾心斗角她不会，取悦逢迎她也做不了。
　　若说不好呢，秦心当然知道，若说不好，皇上保不齐会发怒，天子君威可不是谁都担待的起的。
　　那怎么办？
　　那就净捡着好话说罢。想好了托词，秦心开了口，“皇上，您宽厚仁慈，谨徳敏行，对阿心亦是有如兄长一般。宫中的条件更是闲适没得说，只是，自从父亲去世之后，阿心就一直在漂泊，辗转于天南海北，实在是倦了，加之先前受过伤害，这才明了，一个安定的家，比什么都重要。宫里虽好，却不是阿心的家。”
　　皇帝沉思了番，问：“那什么地方才是你的家呢？”
　　秦心愣了一下，什么地方才是她的家呢？她的家早就被毁了，被李睦旨一把火给毁了。不由地语塞。
　　“有亲人的地方，就是家。有关怀的地方，就是家。纵然外面千般好，也不如一个家，因为家中有自己最是体己的人儿。但现在，你不知究竟谁才是体己人儿。”皇帝笑如春风，格外耀眼，眉目里都是神采，他说：“朕愿意做你的体己而贴心的人。却不知流水有情，落花是否有意？”
　　秦心一呆，脑袋一沉，这话都挑明了，她还怎么拒绝啊？就在想着该怎么回答，却看得门外田令孜匆匆进来，对皇帝道：“皇上，八百里加急，岭南战场最新战报。等请您批。”
　　“这就来。”皇帝站起，有宫女上前为其理了理衣服，他转身笑道：“你慢慢想吧。朕等你的答案。”
　　皇帝一走，素昔就凑上前来，摇着秦心的胳膊，一脸喜悦之色：“阿心姑娘，你看，奴婢说的没错罢，圣上果然是要抬了您做主子。您要是做了主子，日后那就是享不尽的宠爱荣华！”
　　“是么？”秦心颇为冷淡。
　　素昔还在兴奋之中，一直不停地摇秦心的胳膊：“姑娘怎么不高兴呢？这可是好事情啊。多少女子望穿秋水千思万想求都求不来的好事情！奴婢都替您高兴！”
　　这样的消息在其她人听来应该是极为好的吧，可秦心只觉头酸脑胀，眼睛也越发朦胧，想是困意来袭了。便不愿意再想许多，侧了身子，很快沉沉睡着了，却极不安稳。梦里不断回想着从前的事情，无数张脸在她的眼前闪烁，无数种声音在交错，无数场情景在交换，乱七八糟，毫无章法，一会儿是李睦旨清逸俊秀的脸，牵着她的手说，“阿心，再不起来的话，回家就晚了”；一会儿是陈默坐在她的床前，说，“阿心，我想娶你”；一会儿又是皇帝言笑晏晏：“流水有情，落花是否有意？”
　　待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口干舌燥，浑身都起了汗，衣服潮潮地贴在身上，极为不舒服。窗外又下起了雪，漫天白雪，飘飘洒洒，伴着北风呼啸，凌厉地吹向屋子，把木格子窗吹的格格响。屋子里也没有点灯，这么晚了，素昔怕是都睡了。不忍惊扰了她，便自己爬下了床，挪到桌前，倒点儿水喝。
　　眼前还是有点儿模糊，跌跌撞撞地摸到了桌角，突地脚下一软，就要跌过去之际。手腕突然被一个坚实有力的手抓住，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入怀里。她心下一惊，本能地要叫，却被他捂住嘴巴。听他清晰说道：“阿心，是我。”
　　陈默。
　　是陈默。
　　秦心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觉得身心疲惫。可嘴巴说出的话，还是冷冷的：“你大半夜的，到这里来干什么？”
　　陈默沉默了半响，才缓缓地道：“听说你病了，我不放心。”
　　“是么？”秦心不愿意多说，“你一个大男人在这屋里实在不成体统，万一被人看见了，于你于我都不好，你快走罢，我不会叫人来。”
　　黑暗中，他颀长的身子挺得板直，微微月光下，棱角分明的脸庞映出一个清晰的弧度。她离他很近，就连他身上带来的冰冷的气味都能清楚闻到，却是没有动静。秦心鼻子一酸，加重了语气：“你怎么还不走？”
　　“看你完好，我就走。”他并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双指附在她的腕上，停了一会儿，这才放开。
　　秦心复又躺回床上，索性不去理他，不知怎地，居然睡着了，也没有再做噩梦，醒了之后，就已经到了白日。大夫不让她下床，那她就斜靠在床上看书，找素昔问昭惠妃借了写传奇传记来看，脑袋被占满了，渐渐地，就把不愿想的事情抛开了。
　　在屋里呆的久了，难免有些乏闷，想要出去走走，念着大夫的话，还是忍了下来。这一日，雪终于停了，晴光洒在白雪之上，灿灿夺目，秦心望着窗外，性子实在是耐不住了，叫素昔挑了件暖和的衣服穿上，就要出去走走。
　　——***——
　　在过几分钟就到新的一年啦，愿亲元旦快乐！
　　嗯，在新的一年里，祝大家都有新的收获，都能步入新的高度，都能达到心中的目标！


020.勤政殿上

　  却见田令孜堪堪走进，对她行了礼道：“阿心姑娘，皇上在勤政殿等着问您话呢。”
　　问话就问话，自己过来不就行了，还要她亲自跑一趟去回答。天子既已下令，她当然不能怠慢，便随着田令孜往勤政殿走去。在路上碰见了昭惠妃的贴身侍婢沉鱼，沉鱼对她和田令孜分别行了礼，田令孜问道：“沉鱼姑娘这是要上哪儿去？”沉鱼答道：“宫中新进了一批香料，皇后娘娘给各宫的娘娘都分了些，奴婢是替昭惠娘娘取香。”
　　别了沉鱼，走了一会儿就到了勤政殿，田令孜通报了之后却不进去，对秦心道：“皇上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请阿心姑娘进去。”却把素昔拦住，“素昔止步。”
　　皇帝李儇正在批改奏折，她走进来，就准备行礼，他却头也没抬，“这些繁杂的规矩就免了。坐。”
　　偌大的勤政殿，只有龙位可以坐，秦心不敢坐，没答，然后继续站着。李儇抬起头来，拍了拍龙椅他身边的位置，对他微笑：“来，坐过来。”
　　秦心摇摇头：“那是龙椅，阿心不敢。”
　　“怕什么。朕让你坐的，其他人想坐到朕身边可都做不成。”李儇看她平常的面色，忽然叹了口气，他知道了，这哪儿是怕他呀，就是不想和他坐一起，要和他拉开距离，那就随她罢，“不想坐就不坐了。叫你走到朕身边，总可以了罢？”
　　秦心原本有些拘谨，听李儇有些妥协的语气，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心情顿时放轻松：“遵旨。”
　　走到李儇身边，李儇又继续低下头批奏折，一边道：“给朕磨墨。”
　　秦心听话地拿过砚台，握住墨块，一边磨墨，一边东瞟西瞟，眼光最后定格在了李儇的侧脸上。他的脸不白皙，却很英俊，皇冠映衬下，整个人英姿焕发，光辉灿灿，嘴角漾着微微的笑意，头依然不抬，“盯着朕这么久，你看饱了没有？”
　　秦心脸颊一烧，“我可没有特意看你。”
　　“是么？”李儇放下一个折子，停下笔来，严肃对她道：“那你在看什么？看折子？你可知道这是国家机密，内宫女眷不得知悉，**干涉政务，是要判罪的。”
　　秦心吓一大跳，放下墨块，立刻就跪了下去，“阿心并不知晓，求皇上饶命。”
　　“起来，别动不动就下跪，朕没那么可怕。”李儇摇首，面目已是不悦，“朕不会怪罪你，但你需得实话实说。”
　　是谁吓唬她的？一面说着要判罪，一面又说他没那么可怕，秦心心里嘀咕，不敢表现在面上，低下头来：“欺君罔上亦是死罪，阿心明白。”
　　“嗯，朕问你，可否愿意做朕的妃嫔？”李儇道，“欺君罔上是死罪，你明白。”
　　秦心没有反应过来，待她反应过来，面色尽是纠结，李儇哈哈大笑，道：“快说。”
　　秦心郁闷，得，这是逗她玩呢。可这问题她要怎么回答啊，说假话罢，皇帝自个儿也说了欺君罔上是死罪，说真话罢，驳了皇帝的面子，他一个不高兴，就有可能把她咔嚓了。但她的的确确不想呆在宫里面，不想做他的妃嫔啊。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啊？
　　虽然横竖也是死，可她死得多么不甘心啊。年纪轻轻的不说，况且她千辛万苦进了宫，是为了给父母报仇洗冤，现在就被咔嚓了，太不值了。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她盈盈一笑：“愿意。”
　　李儇笑容爽朗，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弯在怀里，脸凑近她的脸，眉目炯炯有神地看着她：“当真？”
　　秦心侧过脸，面露娇羞之色：“当真。”
　　李儇哈哈大笑，手腕一收，就把她覆在了身子底下，秦心心下一惊，以为他要干什么，慌忙要躲，却被他按住了手腕，她闭眼，慌张想叫，又不敢叫，感觉他在她的额头重重地亲了一下，就再无动静，待她睁眼的时候，他已经放开了她。
　　秦心坐起来，看他又在那里批奏折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他开了口，语气带笑：“你胆子真小，朕没怎么就把你吓成那样。看来要多练练胆，照你这个性子，朕还真不敢就这么收了你。”
　　不收了更好。秦心嘟嘴，本来就不想做他的妃嫔，要不是他三番两次地提，她又不敢拒绝，才不会答应呢。他是皇帝，他说的话，她自然还是要应一下的，于是乖巧地回答：“阿心以后一定多练练，也请皇上多管教阿心。”
　　“好。”皇帝李儇笑了一声，“朕其实叫你来也没什么事儿，就只是想瞧瞧你，看你走路也灵便了，那就好。你自己多加小心罢，有什么事情，就来找朕，叫自己来，或者叫素昔来，都可以。对了，”李儇忽地想起了什么，“听田公公说，你今天本还打算在宫里转悠转悠？”
　　秦心答：“在床上呆那么多天，连阳光是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这才叫素昔陪着我到处转转的。”
　　“嗯。”李儇点头，“你是在屋里呆得太久了，应该转些。不过天气这么冷，你能少出门就少出门罢，雪还没化，地滑，别摔着了。”
　　秦心欠身道：“谢皇上关心。”
　　李儇摆手：“今天叫田令孜陪你和素昔去罢，一来他对宫里熟悉，二来也能给你壮壮胆子。”
　　这好不容易随心所欲想要到处转转，这皇帝还要给她安一个跟班，她当然不乐意了，忙拒绝：“不用，有素昔在的，她陪着我也好说说话，田公公在，我反而会不自在。”
　　“那也好。”李儇瞥了一眼桌上的一沓折子，皱了皱眉，“朕还要忙，你先下去罢。”
　　终于解放了，秦心心内大舒一口气，“阿心告退。”忽然想到自己关键的事情还没说，忙又转身，对李儇道：“皇上，阿心还有一事相求。”
　　李儇放下手中的狼毫，“说。”
　　秦心跪下，端正伏地三叩首。
　　李儇不解：“你这是要干什么？”
　　秦心严肃道：“阿心的父亲廉洁为官，一生刚正不阿，却被人无端陷害，最后在流放途中暴毙，实乃冤屈深重，恳求皇上彻查此事，还吾父吾母一个清白。


021.任氏美人

　  李儇点点头：“此事，容朕调查之后给你答复。”
　　秦心便出了门，素昔百无聊赖地站在雪地之中等着她，看她出来，忙迎上来问道：“陛下说什么了？”
　　秦心实话实说：“她让我留在宫里，我答应了。”
　　“奴婢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呢。原来是这样。”素昔展颜一笑，“姑娘，我们去哪里？”
　　秦心想了想，“找个人少的地方罢。我对宫里不熟，你带路好了。”
　　“嗯，那就去任美人行宫之后的雅林罢，那里环境好，适合散步，而且还安静。”一边走，素昔一边向她解释道，“任美人体弱多病，人比较孤傲，也不怎么受到陛下的宠爱，所以她的行宫极为冷清。由于生病的原因，她也不怎么出来的。不过她行宫之后的那片梅林倒是极漂亮，白雪寒梅，正是欣赏的好时候。”
　　秦心一听，立刻兴奋起来，白雪寒梅，听起来就极富诗意。连连点头叫好，便跟着素昔到了楚嘉宫，穿过楚嘉宫，一路向着雅林走去。
　　果然是好景色。寒冬时节，真是赏梅的好时候。秦心因为太久没有走出昌宁的公主府，一见如此漂亮的寒梅，更加兴奋。可能是扑鼻花香过于浓郁，她刚走进，就连打了三个喷嚏，素昔担心道：“阿心姑娘身子弱，可别冻着了。奴婢回公主府去拿衣服。”
　　秦心摇头：“没事，我不冷。”
　　素昔坚持：“若阿心姑娘的病情加重，那就是素昔的不是了，素昔可不敢罪上加罪。”转身就跑远了，秦心叹了一口气，她去拿衣服了，那就自己独自欣赏梅花吧。这星星点点的粉红，在纯白的雪映衬下，格外耀眼，淡淡的阳光打下来，更是美不胜收。
　　她情不自禁就择下了一支梅，握在手心细细欣赏，正自看得入神。突然左脸狠狠一痛，慌不迭向右跌倒，左脸火烧一般的疼痛，不禁痛呼，“谁？”抬起头，一个紫衣女子立在她的身前，厉色看着她，对她叱道：“哪个主子家的奴婢这么不懂规矩，不知道我雅林的梅花精贵，经不得污手采摘么？”
　　听这口气，一定就是素昔口中孤傲不得宠的任美人了。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也难怪她不得宠。只是自己白白挨了这一掌，难免十分气愤，站起来和任美人争辩道：“雅林是皇宫的一部分，整个皇宫都是皇上的，怎么是你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有天子法令才是规矩，你自己立的怎么能算规矩？况且，雅林的梅花不能采摘，你既没有立牌子也没有找人看护，别人怎么知道？不知道了，采摘了，你就动手打人，这就是规矩吗？！”
　　任美人见秦心毫不客气，瞅了瞅秦心的衣裳，没有任何品级的标志，更是断定了她不是主子，便更加放肆，“大胆贱婢，出口妄言！你家主子不教育你，就休怪我替她看管看管你！来人，给我拉下去，杖责三十！”
　　杖责三十？秦心脑袋一蒙，她没听错罢，自己只是摘了一支梅花，就要被杖责三十？望了望周围，除了任美人和她的侍婢，就只有她一个人，这里又极为幽静，哪里会有人来救她？那就自我抗争罢，也就和任美人抗衡起来：“你敢！”
　　“你一个小小的奴婢还敢和我顶嘴？”言罢对着秦心又是一掌，秦心慌忙躲过，任美人更气，“敢和我较劲！我要你吃不了兜着走！”对着身旁的侍婢使眼色，“还不快给我拉下去！”
　　两个侍婢来拉她，被她一把甩开，“谁敢？”情急之中口不择言，“我是陛下新册封的秦芳仪，谁敢动我？”
　　她也不知道芳仪到底是个什么品级，只是若说自己没有品级，恐怕只有挨打的份儿，情急之下便随便扯了个谎，想先躲过这一劫再说。
　　果然，她这话一出，拉她的侍婢手就松了，她转身欲走，没想到任美人不依不饶：“芳仪？哼！一个小小的芳仪都敢如此放肆，那宫中还有没有规矩了？居然敢和我顶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看来不教训教训你，你还真不知道朱红墨黑了！”
　　秦心大叫情况不妙。眼看不能再拖延了，可素昔怎么还没来？她要再不来，自己恐怕真要被杖责了！那两个侍婢来拉她，她挣脱不过，便高声惊呼起来，只希望能够让路过的其他的妃嫔听到，也好救她，只是这雅林如此幽静，哪里会有人来啊？
　　她暗暗叫苦，却听到一个爽朗的笑声从梅林深处传来：“朕新宠的秦芳仪，原来在这里！”
　　秦心心下一松，这个皇帝，这么要紧的时刻居然还能逗趣。她可是被吓得，已经汗流浃背了。
　　任美人和其他侍婢统统下跪行礼，只有秦心愣在当场。
　　“平身罢。”李儇微抬手。任美人和其他侍婢这才站起身来。李儇对其他人视若无睹，直直走过来对她爽朗的笑，手扶在她的腰际，眼中尽是亲昵，“朕就说要田公公陪你，你不愿，你瞧，这不就犯下错了？”
　　明明是任美人挑事儿，他却说是她犯错。秦心转过头不说话，李儇哈哈大笑：“明明是你摘梅花错在先，也别不高兴了。深冬这么冷，在外面呆久了容易生病，你本就体弱，朕送你回宫罢。”转身对任美人说，“你的梅花虽然好，究竟也只是个花，岂能和人相比。下次勿再如此骄纵了。”
　　“陛下教导的是，妾身定当谨记。”任美人恭敬低头，眼神却斜斜向着秦心瞥来，秦心迎上这目光，不由地一哆嗦。任美人的目光交杂着女人特有的妒忌，让她不禁有些畏惧。
　　和李儇回了公主府，没见着素昔，便问：“素昔呢？”
　　“朕先前还碰着了她呢。手里捧着你的外衣，说是要给你送去，可朕都到了雅林，她的衣裳还没到。估计是路上碰着了什么事儿耽误了，估计在梅林寻不到你，正到处找你呢。”李儇的大手掌从她的腰际放开，“你在公主府好好呆着罢，说不定过会儿她就回来了。”
　　“嗯，也好。”秦心点头。
　　李儇交代道：“朕还有些要事要处理，就不在这里陪你了。朕先暂时把田令孜公共安排在公主府，你若要出去，莫忘了叫上他。”
　　“好。”
　　秦心送李儇出公主府，李儇脸上的笑容依然不变，最后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像是想起了什么，笑容诡谲地问她道，“朕怎么不记得封了你芳仪呢？”
　　秦心脸一红，“是民女自己瞎编的，只是想震慑一下任美人，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品级。”
　

022.册封芳仪

　　“你说有就自然有的。”李儇转头对身后的田令孜道，“颁旨下去，就说册封秦砚之女秦心为芳仪，赐倾心阁。”
　　“阿心谢皇上。”秦心跪下要行礼。李儇一把拉住，微笑着道，“和你说了千儿八百遍了，你怎么还是不记住。没有外人的时候，你不用行礼的。”
　　“好，阿心记住了。”秦心点头。
　　“奴才这就去拟旨。”田令孜看了秦心一眼，眼中有些欣羡之意。秦心报之微笑，田令孜转身就去颁旨了。待田令孜一走，李儇对她交代了番，“这里毕竟是昌宁的公主府，你长期住着也不方便。等素昔回来了，让她收拾一下，随你去倾心阁。到时候再给你拨几个丫鬟内侍，要是在公主府看上了哪个可以照顾人的奴才，也可以带走。”
　　秦心道：“不需要那么多丫鬟内侍的，带素昔一个就好了。”
　　“这怎么行？”李儇心疼地扳起她的脸颊，“朕不放心。你心思太过单纯，朕怎么敢让你就带素昔一个？要不是害怕昌宁不高兴，朕还真是想让你把公主府的丫鬟内侍全带走。她这里的奴才可都是经过千挑细选的，比其他殿的奴才不知要好到哪里去！”
　　秦心微微笑，“皇上既然知道哪些奴才好，干嘛还要阿心搬？就让阿心先住在公主府，等昌宁回来了，再搬呗。”
　　“这不行，怎么着，面儿上的功夫还是要做到的。”皇帝沉思了道，“你明天就搬过去，明儿个把朕身边几个机灵的奴才调给你。让昭惠妃陪着你罢，她心思密，和你倒也融洽。”
　　“阿心谢谢皇上。”李儇不叫她行礼，她也就只是乖乖欠了个身，见日头也不那么高了，想是已经到了大下午，便敦促道，“陛下不是还有事情要处理么？阿心就不赖着皇上了，您还是去忙正事罢。”
　　“哟，这是再赶朕走呢。你说说，别的妃子都是巴不得朕多陪陪她们，你这怎么才有了妃位，就急着撵朕离开呢？”李儇笑容亲近，“那朕也不多逗留了，你自己多注意着身体。”
　　“知道了知道了。”秦心一面笑着应付，一面轻推皇帝出门。
　　皇帝一走，秦心这才感觉左脸火辣辣地疼，命人拿来温热的汗巾，敷在左脸，疼痛稍微好了点儿。照了照镜子，并没有明显的红肿，那怎么还那么疼？**啊**，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够待的地儿。她这才是第一次出门，就遭遇了被人扇巴掌。若是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想想就有些心悸。
　　索性以后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了，难道争斗还会长了脚到来找她不成？
　　唉，多思无益。她握着温热的汗巾，坐在窗子前面等着素昔。素昔去了那么久，怎么还没回来？等到太阳下了山，素昔还没有回来，倒是秦策来了。
　　秦策瞅了瞅她的脸颊，叹了口气，无限唏嘘地道：“哥哥早就和你说了，宫里就不是你呆的地方，你非不听。”开了些药，命人煎了让她喝下，“在这个世界上，我就只剩下了你一个妹妹，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若是爹娘泉下有知，我该怎么和他们交代？阿心，你真是不懂事。”
　　秦心静静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秦策满眼的关怀，温柔地语气，“阿心，皇上现在疼惜你，可也保不了以后依然会疼惜你。就算他可以一直待你好，却依然保不住日日时时都能护住你，这以后，你还是自己要多小心，凡事多留个心眼，谨慎为上，知道吗？”
　　“嗯。”秦心点头，“我不是想要做妃子，也不是想要娇宠扬眉，我就是想要为爹娘讨回公道，还阿爹清白。等到爹的案子平凡了，我就离开皇宫。”
　　“说什么傻话！”秦策望了望周围，那些奴才们早都退下去了，这才放下心，“你以为这里是哪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既然决心已下，就不要再想其他的事情，一朝为妃，这一辈子都不要想出宫了。”
　　秦心面色黯然，不接秦策的话。秦策又说了几句，都是些嘱咐的话，便转身告了辞。秦心送走了秦策，又等了三个多时辰，天色已经很晚了，见素昔还没有回来，不由得担心起来，算了算，离素昔离开，至少也有十多个时辰了。田令孜还在陪着皇帝，并不在公主府，只得唤了素厢和素晋一同去寻。
　　刚走出公主府，就见绿色裙衫飘逸如莲的昭惠妃匆匆赶来，见到她第一句话就是：“阿心妹妹，素昔出事了。”
　　秦心面色一紧，忙问：“出什么事儿了？”
　　“你先别着急，先回府，我慢慢和你说。”昭惠妃和秦心又回了公主府，落座之后，方才道：“沉鱼取完香料回府的时候，瞧见素昔好像惹怒了任美人，任美人一气，就要杖责素昔。素昔是奴才，任美人责罚奴才本没有错，只是这个罚也太重了点，沉鱼瞧见，报了我知晓，我这赶紧赶过去。可已经杖责了，也只捡下了一条命，伤得实在是重......”
　　“素昔现在在哪里？”
　　“在我宫里，我命了落雁好生看顾着，请了太医，太医说，若要调理痊愈，只怕非得三五十个月。”
　　秦心又焦急又担心，“惠儿姐姐，你快带我去瞧瞧素昔。”
　　跟着到了昭辞宫，就看到躺在榻上的素昔，脸色苍白，面色发青，伤口将被褥上染得都是血。秦心一见，眼泪就哗啦啦地落了下来，捂住嘴巴哭，素昔恍然睁眼，虚弱地唤了一声：“阿心姑娘......”
　　“素昔，是我不好，我不该招惹任美人的，害得你被杖责。是我不好......”秦心一面自责，一面气恨，“任美人怎么能这样，她打了我一巴掌也就罢了，还把素昔伤成这个样子，我要向皇上告状......”一冲动，就要往外跑，被昭惠妃一把拉住：“阿心妹妹，你要三思，任美人虽然不受宠，但她背景深厚，就算向陛下告了状，陛下也未必就会责罚她，如果没有责罚，她的气焰更甚不说，指不定哪一日寻到了机会，再来挑茬儿。再说了，她一个主子，教训奴才本就是分内之事，有什么错？你去找皇上，也只是无用之举，自讨没趣哪。”
　　昭惠妃的话不无道理，可是，“难道就这么算了？”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再慢慢计议罢。唯今，就先好好照顾素昔罢。”昭惠妃把药单子递给秦心，“素昔是公主府上的奴才，让她在我宫里养着，始终不合规矩。这是大夫开的药方，你且收好。”

023.承君侍寝

　  命人将素昔扶回公主府，服了药。她还是不放心，便决定不睡觉了，坐在一旁陪着素昔。过了一会儿，困意来袭，居然不知不觉睡着了。大概是三更时候，被人推醒，“要睡觉去榻上睡，当心着凉了。”
　　她迷迷糊糊揉眼睛，看见金黄耀眼的皇帝李儇站在身边，依然是明亮的微笑，在宫灯的照耀下，更是灿烂，模模糊糊地叫了声，“皇上......”叫出口才意识到，这两个字的意义，连忙抬起头来，“皇上。”
　　“嗯，是朕。”李儇轻俯下身，眼神和她平行，对她道，“素昔怎么了？你守着她干什么？”
　　“素昔......素昔快被任美人打死了。”秦心不禁潸然泪下，“陛下，你要为阿心做主。”
　　“怎么回事？”李儇面色一暗，“别哭别哭，怎么回事？慢慢和朕说。”
　　“具体的，我也不晓得。您走之后，我就在公主府里呆着等素昔回来，一直等到了天黑，她还是没有回来。我就打算叫上素晋和素厢，想要出去寻。恰巧这时候昭惠妃来，说是素昔出事了，便跟着去了昭辞宫，便瞧见了浑身是血的素昔......”秦心越哭越伤心，“阿心不懂得去迎合谁，也不愿去招惹谁，无意招惹了任美人，是阿心的不对，只是素昔本无错，何以让她遭罪。偌大**，无有阿心的贴己人，只有素昔一个，虽是奴才，却待我真心，如今她竟被害成这番模样，我......我.......我不知道我还能如何处身？”
　　李儇坐在她的旁边，听她哭诉完，沉默半响，才道：“这宫中，真是只有素昔一个让你觉得体己？”
　　那他呢？
　　那她把他放在什么位置了？
　　秦心语塞，这才发觉失了言，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慌忙跪下，一面磕头，一面止不住眼泪地道：“皇上待我很好，却不可能全心全意地待着着阿心，您是泱泱大唐的皇上，您也是万千子民的皇上，您更是**佳丽三千的皇上，阿心不敢把您拉为体己人，害怕真若把您放进了心里，会万箭穿心，会万劫不复，会遭人妒忌，会招惹是非......是阿心傻，是阿心没有把事情想周全，才会莽莽撞撞地进宫，才会冒冒失失地当了个芳仪，才会害得素昔被打......皇上，请原谅阿心的不勇敢，阿心纵然愿意放您在心里那个体己的位置，只怕皇上的形象太高大，那个位置却太小......”
　　李儇默默听着秦心的话，看着她面前跪着的女子，淡绿色的裙衫衬托着她娇弱的身形，宛如清浅碧波中一朵半开的白荷，梨花带雨的眼泪，点点澄澈，三分纤柔，西子湖岸的风，也没有她这样动人。**粉黛三千，也不比她的天然去雕饰。
　　他有些心疼。
　　她本就是生在自然之中清新的白荷，不应该长在宫墙之中的。
　　是他的不周全，只希望把她留在身边，用他的天子身份硬是把她留在了宫墙之中，却没有周全地替她考虑。她心思单纯，从来都是走一步想一步，又怎么迎合得了这波谲云诡的争斗？
　　李儇俯下身来，一面微笑，一面慢慢地拂去她的眼泪，“哭什么。朕在这里，还能让你受人欺负不成。你瞧瞧你，没有出息的模样，不过是个下人被人打了，多大的事儿！就算是你最亲近的下人那也是下人，怎么就这么动情了？”有手臂将秦心的身子环住，让她的下颔枕在自己的肩头，轻轻拍她的背，“一个主子教训奴才本就挑不出错，就算是要朕去给你出头，那也找不出理由啊。哦，任美人打了你的一个奴才，难道你还要朕再把她揍一顿？”
　　秦心破涕为笑，“皇上，您在说笑呢。”
　　“是说笑呢。”李儇见她笑了，笑容更是明朗，双臂一搂，一把就把秦心抱了起来，往另一个房间走去，秦心索性就搂住了李儇的脖颈，他的脖颈修长白皙，明黄色的罩衫，内里衣衽崭新洁白，他的唇角轻弯，好像夜色中明亮的月亮，“你又在看朕。”
　　秦心老老实实地回答：“皇上的模样好英俊。”
　　“朕不但英俊，还很威猛......”李儇把她平放在床榻之上，俯身就压了下来，唇际轻轻蹭着她的耳边，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吐着气说的，直呵得她耳边温热而带着淡淡的痒，语气宠溺而带着笑意，“既然已经有了封号，那就要成为朕的人。秦芳仪，你从了朕罢......”
　　说完，就要来解秦心的衣带。秦心原本听他带着笑容的话，以为他只是再开玩笑，没有想到他居然来解自己的衣带。猛地一缩，一下子蜷到床角，摇头。
　　李儇觉得好笑：“你这是干什么？”
　　秦心说不出话来，虽然名义上已经成了他的妃子，可是，她并不是真的要做他的女人，只是希望他能为秦家平反。如果真的和他有了床弟之事，她恐怕这一辈子就再也出不了宫了。漫漫长夜，寂寞宫墙，她不想那样，她不想成为那些可怜而又悲哀的妃子中的一个。
　　而且，她被张潇糟蹋过一次，她知道那种疼痛，心里上的，身体上的，她都无法埋没心中潜藏的阴影。
　　她不要，她不能。
　　“今日新册封，按照礼数当然是要承欢君上。你这是干什么？”李儇蹙眉，略显不悦之态。
　　“皇上，可不可以等一等？”秦心知道自己的要求很过分，所以声音格外小，小到李儇若不是注目着她，几乎听不到。
　　“你怎么了？”
　　秦心摇头，不敢说。双眸眼泪未干，盈盈地看着李儇，轻轻咬着嘴唇，不说话。李儇心一下子软了下来，叹了口气，眉目中尽是怜爱，“你若是不愿意，朕不会强求你。其他的事情，你若是不愿意，朕也会顾着你，不强求你。只是希望你懂得，朕宠你，是因为朕喜爱你的清纯。你请保留着，不要因为**的复杂，而沦落了。”
　　秦心点点头。
　　“来。”李儇立起身，坐在床榻边缘，对她招手，明眸含笑，“坐到朕的身边来，朕先前才批改完奏折，这会儿很累。瞧见了你，却又不觉得困。你坐在朕的身边，和朕说说话，也算是侍寝了罢。”


024.拥君入眠

  　秦心不可置信地看着李儇，对她这样好，她险些又要掉下泪来。张大眼睛，不让感动外溢，依言坐在了李儇的身边。李儇笑着把她拉入怀里，声音明朗地道：“朕在宫里生活这么些年，还真是没有碰到像你这样的女子。傻得旷古烁今，却总有那么一股任性的劲儿，让朕喜爱至极。亏得当初秦策保住了你，否则，朕这一辈子，都要了无生趣的过了。现在想来，冥冥之中，是不是一切都有注定了？”
　　命中注定的劫，和命中注定的缘，就像是几年前和陈默在一起的那个晚上，看着古井之上，在月光照耀之下的那一墙藤蔓，那样攀爬着，开出星星点点的紫色花朵，纠缠着，蜿蜒着，如命运一般，繁复错结，没有尽头。
　　那个时候的自己，是单纯而快乐的。
　　现在的自己，是单纯的，却已经找不到那些简单的快乐了。
　　秦心在他怀里，被他抱着，很温暖。困意袭来，大概答了什么话自己也不清楚，好像是由衷地说了句，“皇上，你真好......”后面迷迷糊糊地也不知道李儇说了些什么，只是眼皮格外沉重，后面的话就听不清楚了。
　　一觉无梦，睡得格外香甜。被人暖在臂弯中的感觉，是安定到这个世界都停止了喧嚣，停止了争斗。好像只剩下了她，和那个暖着她的人。
　　醒来的时候，李儇已经走了。素厢叫醒她，她望了望自己身上裹着的厚厚的被子，问素厢：“皇上呢？”
　　“皇上五更的时候就起了，田令孜公公来叫，说是江南战势来报，他没顾得上合眼，就着黑蒙蒙的天，直接去了勤政殿。”素厢回答道。
　　“哦。”秦心黯然地应了一声。
　　他原来是这样忙，原来是这样的日理万机。那为什么父亲和哥哥都说他不是一个好皇帝呢？那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的战乱和腐败，和名不聊生的状况呢？他明明已经很尽力了。昨晚三更才从勤政殿出来，五更又回了勤政殿，这样的忙。
　　她却还在给他添乱，让他不安生。
　　秦心洗漱完毕，叫素厢去请了秦策看看素昔的伤势。秦策一个劲儿摇头：“只怕是一条命也捡不回来了，阿心你也别太伤心了，不过是一个下人，这样子的事情在宫里太常见了。”
　　“可是她对我很好，对我的意义很大。”秦心摇头，面露不悦之色，“你们都只把宫里的人分为两等主子和下人，可你们明不明白，没有下人，哪里来的主子的富贵舒适日子？下人也是人，也有爹娘，也和我们一样知道冷暖。他们不是生来的贱命，凭什么活活让人打死？”
　　秦策一时语塞，也懒得和秦心较真，“我把方子开了，你照着方子抓药就行了。见不见效，听天由命罢。”
　　过了一会儿，素厢来报，说是册封妃位的圣旨拟下来了，她明天得要去给皇后娘娘拜茶。秦心瞧着素厢的模样，心想着，反正是明天的事情，今天倒是空闲着。那就一边陪素昔，一边看看书罢。寻了几本传奇来看，正看到兴起处，却听得门外有人在说着什么。素厢进来报：“任美人来了。”
　　秦心叹了口气，还真是，她躲着不出门，争斗倒是自己来找她了。既然上了门，不叫任美人进来于理不合，那就让她进来罢。多多小心就行了。秦心放下书，“带我去迎罢。”
　　任美人原本是站在门外等，白雪皑皑中，她的身影显得格外瘦小，抬起眼，看到秦心绿水裙衫翩然走出。泪水涟涟地就扑了上来，跪倒在秦心的脚前，攥着秦心的裙裾，呜咽着道：“秦芳仪......秦芳仪，我昨日失手打了你，实在是无心，希望你大人有大量，饶过我罢。我不想去冷宫，我不想去......我不想去！秦芳仪，那一巴掌，我千百倍地还给你还不行么。求您高抬贵手，不要让我去冷宫，那里真不是人住的地方，不是啊......去了那里，我会死的......那一巴掌，我千百倍的还给你、还给你......”说着，啪啪啪啪地就自己往自己脸上扇起巴掌来，一声比一声响，没有几巴掌，脸颊就红了一片。
　　秦心看不下去，转过头，想到床上躺着浑身是血的素昔，仍是冷下心肠道，“你这是干什么？我并没有在皇上面前说什么要把你打入冷宫的话，怎么能说是我高抬贵手呢？你怎么了？无缘无故地一大早到我这里闹什么？素昔都快死了，你不过进个冷宫，吃点儿苦，有什么关系？”
　　“素昔......素昔......”任美人脸上惊了一番，显出一分疑惑，“素昔，怎么了？”
　　“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素昔现在就躺在床上，你要不要去瞧瞧她？”秦心气愤不已，“也是，她不过是一个下人，不值得你一个妃子去看她的。你不要在这里求我了，把你打入冷宫的人不是我，也和我没有关系。你自作自受，我也只有两个字奉陪，活该。请回罢。”
　　任美人不可置信地捂着脸颊，眼里尽是落寞，还是抓着秦心的裙裾不放，“我不过是打了你一个巴掌，还也还了，我还这样不合规矩地求着你。你为什么就不能高抬贵手救我一命？大家都是妃子，何必这样赶尽杀绝？你以后还会遇上其他无数要和你争宠的妃子，你难道都要这样赶尽杀绝么？只要你在圣上面前替我求情，我保证，绝不和你争宠，做牛做马地报答你......”
　　“赶尽杀绝？”秦心从心底一阵寒凉，面上却不露痕迹地笑了，“阿心此生，从未想过要把谁赶尽杀绝，却总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要把你赶尽杀绝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若是你改了性情，即使入了冷宫，也会有出头之日。你就不要在这里白费苦工了。”
　　任美人还是攥着秦心的裙裾不放，秦心下了大力气才把任美人的手扳开，也不去看她，径直走回了屋子。坐在了素昔的身边，瞧着素昔苍白的面色，心态反倒平静了下来。她问一旁的素厢，“刚才我，是不是太冷漠了？”
　　素厢鄙夷地望了望窗外原先任美人跪过的地方，愤愤说道：“芳仪娘娘做的对，那个任美人活该！她是恶有恶报，大快人心！那样的人，根本不值得同情！”


025.为后敬茶

　  秦心撩开帘子，看了走远的任美人的背影一眼，叹了一口气。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感叹，就是觉得她的模样怪可怜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罢。
　　第二日，按照规矩，新册封的芳仪应该去给皇后娘娘行礼的。素厢不像素昔，话十分少，就只是取来她的朝服，沉默地一件一件给她穿上，穿这些衣服也很有规矩，腰带怎么系，发鬓怎么结，凤钗怎么插都有规定。素厢虽然话少，做事却是有条不紊地。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装扮好了。
　　秦心就感觉自己像是个被人提着的皮影儿，转来转去，不过好在，素厢的动作不慢。如果找别的奴婢来穿，还不知道要穿到什么时候去了。
　　拖曳着长长的裙裾，捧着还冒着热气的茶盏，步履维艰地往前走着。到了皇后的宫殿，院子里有几个老嬷嬷在扫雪，子陵撩开门帘探出头来，瞧见了是秦心，行了礼，微微一笑道：“原来是秦芳仪来了。请稍等片刻，容奴婢去禀告皇后娘娘。”
　　秦心回了一礼：“有劳子陵姑娘了。”
　　没有等多久，子陵从内里走出道：“皇后娘娘请秦芳仪进去。”
　　秦心看了素厢一眼，照着子陵的话，怕是素厢要在外面等着了，便对素厢道：“素厢，你在外面候着罢。”跟着子陵入了内殿，一路直走，到了皇后的卧房，皇后正歪倚在床榻之上，左手捧着绣布绷子，右手捻着银针，认真地绣着什么，脸上并不好看。看秦心进来了，这才放下手上的活计。
　　秦心小心翼翼地上前拜倒，行了一个大礼，“芳仪秦心拜见皇后娘娘。”将茶水高举着呈给皇后，“皇后娘娘吉祥。”
　　皇后接过茶，轻呷了一口，细品了一会儿，眉头皱起，“这是什么茶？”
　　秦心心中一紧，脱口而出问道：“皇后娘娘，这茶，有什么问题么？”
　　皇后淡淡看了秦心一眼，重复问道：“这是什么茶？”
　　“回禀皇后娘娘，苏州长洲的吓煞人（碧螺春）。”
　　皇后的脸色稍霁，点了点头，“茶是好茶，就是煮茶的水平实在不怎么样，阿心妹妹还是需要多学一学。”
　　秦心心里大呼一口气，应道：“阿心知道了。”
　　“嗯，是个懂事的姑娘。你起来罢。”皇后脸色和悦了许多，手抬起，指着身边的位置道，“来，坐到这里来。”
　　秦心依言坐在了皇后的身边，听到皇后在问她：“会绣花么？”她如实回答，“会，但是绣得不好。”看了看皇后娘娘手中的绣布，绣得是个龙凤图案，龙首威严无比，凤尾亦是华彩绚丽，龙凤交映呈祥，针脚细密，虽然字还没有绣上去，却已经是显出了绣工的独具匠心。都说皇后娘娘生性威严，不与皇上亲近，但她作为一个女人，心里也是十分想得到皇上的爱罢。要不然，这个龙凤的神态怎么会如此亲近呢？
　　“怎么不好了？”皇后头未有抬起，问她。
　　“阿心做事情没有常性，总是虎头蛇尾。兴起了，绣上几针，兴味尽了，便将绣活丢到一边，久不再动。况且，阿心的画工也不好，所以绣出来的图案都不好看。”她不由对着皇后娘娘称赞道，“皇后娘娘，您的画工真好。这龙凤呈祥，被您绣活了。”
　　“是么？”皇后淡淡地笑了，“画工虽好，但这图案总是少了点儿东西。”
　　“少了喜悦的心情。”秦心看着皇后散着几分朦胧的眼睛，“阿心说的对不对？”
　　皇后点头，“果然是个讨心的姑娘。怪不得皇上那样喜欢你，这样的可人儿，怕是无人不喜罢？”
　　皇后娘娘把话都说的这样透彻，秦心不知该如何作答。皇上的喜爱，不是她能够决定的，却是对她有用的。她从来没想过，如果得到皇上的喜爱，就会伤害了别人。可此刻皇后的面色，和先前任美人那样的行为，她开始审视自己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她，其实并不喜欢他的。
　　皇后淡看了她一眼，眉色又严肃了起来，转了话锋道，“以后你就是芳仪了，不比以前的身份，做事还需谨慎小心。皇上宠你，你却不能恃自专宠，要记住，皇上是天下的皇上，关系着江山社稷，关系着民生福祉，关系着万万千千的大唐百姓。你若是折了这一条，我第一个饶不了你。就算是皇上再喜欢你，我掌压**，他也不能说什么的。”问她道，“秦芳仪，你听明白了么？”
　　秦心下了榻，恭恭敬敬地拜首，“谢皇后娘娘教诲，阿心定当谨记。”
　　“嗯。茶也敬过了，没有其他事务，你就下去罢。”
　　秦心知道不需再多逗留，便告辞道：“阿心告退。”
　　出了皇后的宫殿，未走几步，便看见了一座格外雅致的宫殿，小楷的桐妃殿，精致而美观。秦心忽地想起了和殷贵妃说过，想要去瞧瞧她的小皇子，便叫素厢前去禀告。
　　殷贵妃亲自出殿相迎，丹凤眼带笑，金步摇悠曳生姿，体态丰腴俏丽，牵起她的手，道：“阿心妹妹，桐儿真是要恭喜你了呢。得获帝宠，册封芳仪，可是个大喜事啊。”
　　秦心微微笑，“桐妃姐姐知道的好快。”
　　“哪儿呀，这是好事情，怎么能不知道呢。”殷贵妃拉她进殿，“要说啊，那一日在皇后娘娘的宴席上，多亏了妹妹替我解围，要不然，指不定尴尬成什么样子呢。我还在想，妹妹说要来看小皇子，我就盼啊盼啊，希望能够和妹妹再见一面。果不其然，今儿个就见着了。可让我高兴了。”
　　那一日在宴席上见着殷贵妃，她似乎没有这么开朗啊。秦心微笑，原来殷贵妃不是一个难接触的人啊。便随她拉入了内殿。小皇子正在摇篮里睡觉，圆鼓鼓的小脸蛋白里透着红，扑哧扑哧地呼着气，偶尔吧唧两下小嘴唇，眼睛却不睁开，整个身子被包裹的像个大号的红豆糕，只露出个小脑袋。
　　他睡的可真是憨实啊。
　　秦心想要摸摸红豆糕的脸蛋，征求殷贵妃的许可，“桐儿姐姐，我逗逗他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啊。”殷贵妃站在她身边答道，“不过你可要小心点儿，不能把我这小宝贝逗醒咯。”
　　“自然自然。”秦心笑嘻嘻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小皇子的粉脸颊，嗯，果然是个红豆糕，皮肤嫩的都要挤出水来，娇嫩极了。再捏了捏红豆糕的小鼻头，跟个小白蒜似的，润润的，滑滑的。

026.走廊听话

　  忽然，小皇子睁开了眼睛，咧开嘴就对着秦心笑，牙齿还没长齐，白玉一样的晶莹剔透，看得十分讨喜。殷贵妃笑容满面：“小宝宝可喜欢你呢，你看他笑得。”
　　秦心也是十分欢喜，一扫先前给皇后敬茶的不愉快。她问殷贵妃：“小皇子叫什么名儿啊。”
　　殷贵妃道：“皇上赐了大名儿，叫李叡。小名儿是姐姐自己取得，叫瑞瑞，虽和大名一个音儿，却是不同的意思。”
　　“瑞瑞，瑞瑞......小瑞瑞......”秦心逗着小皇子，小皇子越笑越开心，最后竟然发出了咯咯的声音，直把殷贵妃乐得合不拢嘴。过了一会儿，一个宫女递来水碗，殷贵妃对秦心道，“笑这么久了，小瑞瑞定口渴了。来，让姐姐给他喂口水喝。”秦心让开了位子，忽然萌生一念头，便央求道，“桐儿姐姐，你让阿心给瑞瑞喂水好不好？”
　　殷贵妃有些迟疑，看了秦心一眼，点了点头，轻声道：“好。但阿心妹妹要小心些。”
　　“那是当然啦。”秦心接过殷贵妃手上的水碗，微笑着给小皇子喂水，小皇子很听话，小白瓷勺子一碰到他的小嘴唇，他就张开了嘴，每喝完一口水嘴巴还吧唧几下，像是在回味白水的味道，然后继续张口要水喝。憨态可掬的模样，十分可爱。
　　没过一会儿，小皇子就又睡着了，秦心想着也不便再多打扰，便和殷贵妃告了辞。殷贵妃送她出殿，寒暄了几句，就分别了。回公主府的时候，穿过蜿蜒走廊，却听到走廊内墙的另一面似乎有几个宫女在窃窃私语，谈论的话题似乎和她有些关系，好奇心作祟，便驻了足。
　　只听一个宫女恨恨道：“那个新册封的芳仪，面儿上看着单纯娇憨，心眼儿却是极为善妒和抱负。你知道那个任美人罢。任美人十分无意地打了她一巴掌，皇上解了围，按理说这事情应该就这样过去了。你猜猜最后那个秦芳仪做了什么？”
　　另一个宫女耐不住性子，连忙问道：“快说快说。秦芳仪做了什么？”
　　“秦芳仪联合着昭惠妃一起，让昭惠妃把公主府的素昔给打了个半死，最后诬告到皇上那里，说是任美人气不过，借机报复素昔。可我是真真地瞧见了，素昔根本就没有去任美人的府上，是昭惠妃命人逮着素昔一阵暴打！可怜素昔，那么瘦弱的身子，硬是撑过了五十个板子。”
　　“啊？那还能活么？”
　　“谁知道？”第一个宫女继续道，“秦芳仪还假惺惺地让人给素昔看病，还在那里猫哭耗子假慈悲！她和昭惠妃一样，面上瞧得慈悲善良，内心里啊，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看着秦芳仪，实在不像是心口不一的人啊。”
　　“哼！女人心，海底针，谁又说得准呢。”第一个宫女又压低了声音，“昨天你也看到了，任美人放下脸皮去求秦芳仪，下跪磕头，只要秦芳仪放她一条生路。结果秦芳仪呢，愣是就那么把任美人打发走了。我瞧着任美人的背影，都觉得可怜！唉，算了算了，我不说了。哎，这些话你们可千万别往外传啊。要是被人听到了，我死定了。”
　　“你放心，我们肯定不会往外传。”第二个说话的宫女答道。
　　后面那三个宫女又说了些什么，秦心已经听不清楚了，一直到那几个宫女说完话散去了，她还呆立着，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那些宫女的话，她听明白了。她不在意别人怎么说她，她在意的，是她信错了人。
　　原来，打素昔的人，并不是任美人。而是昭惠妃，而是她十分信赖的昭惠妃。
　　她来到宫中这小半年里，在妃子之中，最信任的只有昭惠妃一个。却没想到，自己在昭惠妃的心里，也不过是一个争斗的棋子。最可怜的，昭惠妃借着她的名义，居然就这么顺利地除掉了任美人。
　　当任美人来求她的时候，她居然傻气的还在那里指责任美人，居然还以为任美人脸上的惊愕表情是装的，居然还觉得任美人的下场是罪有应得。
　　真是可笑啊。
　　脊背莫名的泛起了刺骨的凉意，难道在这偌大后·宫之中，就没有一个她能够信任的人么？
　　恍恍惚惚地走回了公主府，一推门，就看到了李儇站在厅堂中央，清爽地对她微笑，衣袂翩然地走到她身边，搂过她的肩膀，声音爽朗：“不过是给皇后娘娘敬个茶，怎么捱了这么久？快给朕说说，皇后有没有为难你？”
　　秦心疲惫地摇头，勉强笑了一下：“回皇上的话，皇后娘娘宽厚大方，不会为难阿心。”
　　李儇拉她坐在身边，疑惑道：“那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可让朕好等。”
　　站在一旁的田令孜笑容满面，帮衬着皇帝的话，道：“娘娘可是面子大呢，皇上今天下朝早，一出了勤政殿就赶到公主府来了。说是芳仪娘娘性子单纯，怕应付不来敬茶的烦诸事项，便要来看看娘娘。没想到娘娘一直没有回来，皇上就在这儿等着，可是等了有一个半时辰呢。”
　　“就是。”皇帝微笑，“朕这么不辞劳苦地看你，你居然也不表露些喜悦给朕看。”
　　秦心忙行了一礼，表情却还是喜悦不起来，只得言辞感激，话语却已显出了生疏之意：“阿心谢过皇上如此抬爱。国事繁杂，政务忙碌，望皇上保重龙体。阿心只是个不谙世事的丫头，不值得皇上如此珍惜。”
　　“你怎么了？”李儇一愣，“你怎么忽然这样说？”
　　田令孜也是极为惊异，要知道，后·宫之中，还没有哪一个妃子敢这样对皇上说话的。不禁暗暗看了秦心一眼，这个丫头，仗着皇帝的宠爱，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秦心不说话，面色有些沉郁。李儇望着秦心的面色，笑容未变，捧起桌上的茶水，呷了一口道：“你一定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心里不痛快了罢。依朕看，没什么大不了的。也就是你，心思太简单，容不得一点不痛快，才会把那些个习以为常的不痛快看得太重。看开点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看开点儿，就能过去了么？
　　秦心摇摇头，“阿心就是放不开。”
　　“就不能说来给朕听听？朕好歹也是一国之君，帮你处理这些小事情，还是绰绰有余的罢。”李儇放下茶盏，笑道，“你莫忘了，朕可是为你都破了次规矩呢。那个任美人，先是你向朕告状，后来昭惠妃也替你说话，朕没办法，想想你那个委屈的模样就心疼，这才依了你的意，让她在冷宫思过。唉，这件事情，朕都觉得做得挺过分的。主子教训奴才，那本就是天经地义，到你这里，好了，一个奴才受了打，主子倒被罚！”
　　李儇不提任美人还好，一提任美人，就好像点着了火折子，燃起了秦心的愤懑。秦心眼泪唰地就往下掉，扑到李儇的怀中：“皇上......”

027.昭惠送药

  　李儇拍她的肩膀，哭笑不得：“好了好了，你这一会儿阴一会儿晴的，快点说罢，到底怎么了？”
　　秦心想把刚才在走廊听到的话一股脑儿全给皇帝说了，但心思一计较，便觉不妥。先不说昭惠妃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不一般，但只就刚才宫女说的话是真是假还需要考虑。她只得叹了一口气，道：“我刚才在走廊里听到几个宫女在说我闲话，那些话好难听。”
　　“就这么点儿小事？”李儇看着她泪光盈盈的眼睛，问道。
　　“嗯。”秦心认真地点点头。
　　“朕以为是什么翻天覆地的事情呢。不就是几个多了嘴的宫女在背后说了你几句么，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李儇道，“他们说你什么了？”
　　“她们说我对素昔好是猫哭耗子假慈悲，说我面上瞧得慈悲善良，内心里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完秦心重复宫女的话，李儇就哈哈笑了起来，“你记得还真是清楚。是哪个宫女，模样你记清楚了没，要是记清楚了，朕给你把她们揪出来。”
　　“算了算了。”秦心其实也知道不过就是被人说了几句，没什么大不了的，也就不再往下说，看着李儇，“皇上还没有吃午饭罢。”
　　李儇一边对田令孜吩咐上菜，一边对秦心道：“朕还想着你也没吃午饭呢，便想和你一起吃。专门叫御膳房做了红豆糕，听说你爱吃，谁料你竟这么晚才回来，朕饿死了快。”
　　一会儿功夫，素厢素晋就端着热腾腾的饭菜上来了，秦心顿时乐了：“有鸡有鱼哪。”
　　“快吃快吃。”李儇举起筷子递给秦心，“陪你吃完饭朕下午还有要事处理。”
　　秦心一边吃饭一边有一句每一句地和李儇聊着天，忽然素厢进来报道：“皇上，娘娘，昭惠妃来访。让进不让进？”
　　秦心还没说话，李儇放下筷子令道：“让惠儿进来罢。”
　　“是。”素厢微微行了礼，便下去通传了。过了一会儿，昭惠妃和贴身侍婢沉鱼施施然走入，昭惠妃扫了二人一眼，眉眼带笑，“哟，陛下和阿心这悠闲的，还有说有笑呢。吃什么好东西呢，也不叫上惠儿？”李儇笑道：“惠儿，一起来吃饭罢。”
　　“算了。”昭惠妃柔荑微摆，“我还是知趣些，就不打扰你们了。我来啊，就是给阿心分一些香料，先前皇后娘娘给**每个妃子都分了些，阿心是后来才册封的，所以没有。我的香料反正也多，便送来些。”
　　“难得惠儿倒是有心。”李儇赞道。
　　“可不能夸我，皇上你知道惠儿的性子，就受不得夸奖。”昭惠妃把香料包递给素厢，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先前皇上赐给惠儿的疗伤药，据说是南诏王进贡的灵丹，治疗外伤很有用。姐姐不愿看到阿心妹妹为一个小宫女而劳心伤神，日日伤心，便将这药送给妹妹。希望阿心妹妹笑纳。”
　　李儇面色一僵，道：“惠儿，这药可是朕赐给你的。其名贵之处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么名贵的药，你怎么能让阿心去救一个小小宫女？”
　　昭惠妃下跪坦然道：“惠儿知道此事对皇上多有不尊敬，可惠儿不愿看到阿心妹妹为素昔这样伤心，如果救了素昔，那阿心妹妹也会高兴起来。这药也值了。”
　　秦心忽然一滞，难道先前误会了昭惠妃？难道昭惠妃并不如宫女所言那般阳奉阴违？她看着昭惠妃坦然的面色，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道谢，她说不出口，可是不道谢，似乎又不合规矩。况且皇帝在这里，她也不能和昭惠妃把话摊开了讲。
　　“唉，罢了，朕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你起罢。”李儇叹了口气，“深宫冷漠，也难得了你对秦芳仪这么好。秦芳仪，你有这样的姐姐，朕都替你感动。”
　　“谢皇上。”昭惠妃平起身来，走到秦心身边，注意到了秦心不自然的面色，有些惊讶道，“阿心妹妹，你怎么了？”
　　秦心摇头，口是心非地应道：“阿心谢过惠儿姐姐。”
　　昭惠妃点头，关心道：“素昔怎么样了？太医后来瞧过了没，怎么说的？”
　　“太医说，素昔的伤太重，若非奇迹发生，难有回转余地。”秦心旁敲侧击地道了句，“这要多亏了昭惠姐姐，把素昔送回了公主府。”
　　昭惠妃似乎并没有听懂秦心的话外之意，接话道：“不用一个劲儿的谢我，在这宫里，我就把你当做亲妹妹一般。行了，东西我也送到了，就不多打扰你们了。”恭敬地向李儇行了礼，“皇上，昭惠妃告退。”
　　李儇点头。昭惠妃便带着沉鱼走了，自昭惠妃一走，秦心继续闷头吃饭，李儇看着不对劲，疑惑道：“你怎么了？以前不是对昭惠妃挺热情的么，怎么今天显得这么生疏？”
　　“昭惠妃提到了素昔，一想到素昔，阿心就高兴不起来。”
　　“既然昭惠妃送来了南诏王进宫的灵丹，你就快些让素昔服了罢。那个药朕也只有一颗，说真的，这样的妙药给去救一个下人，朕十分舍不得。可奈何那素昔是你的下人，只要能让你高兴，朕就是再舍不得，也定然不能阻止了。”李儇道，“素厢，快快把药给素昔服了罢。”
　　“是。”素厢听命，转身就要去给素昔服药，被秦心叫住，“别。”
　　秦心只怕昭惠妃送来的药不敢信，便阻止道：“既然这个药这么名贵，给素昔服了，怕会落人口实。况且，这么好的药，还是留着罢，说不定下次还会有更大的用处。至于素昔，我好好照顾着，其他的，就听天由命罢。”
　　“这么懂事？若是素昔真不行了，你还不哭天抹泪？”李儇眼里浓浓笑意，对素厢吩咐，“快去快去。”
　　素厢端了水，给素昔服下了药。吃过了饭，李儇就走了，秦心命素厢再去请了秦策来瞧，秦策给素昔把了脉，面色稍霁，点头道：“比之先前要好很多了。你给她服了什么药，见效这么快？”
　　秦心心口一畅，回答道：“是昭惠妃送来药丸，好像是南诏王进贡的药。”

028.素昔病亡

　  “南诏王进宫的药？南诏王进贡的药怎么会给一个小小的宫女治病？”秦策皱了皱眉头，“阿心，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这样做，虽然救了素昔，但却害了自己呀。这事情如果让皇后或者其他妃子知道了，叫她们怎么想？轻了责备几句，那倒还好，重了的话，去了你的妃位都有可能！叫你做事情谨慎，叫你做事情谨慎，你怎么就不听？你要我说多少遍才好！”
　　“哥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秦心道，“这件事情是皇上恩准了的。原本我也不太愿意，但皇上下了旨意，我也就顺了意。这件事，确有不妥。阿心也明白。下次我一定不会这样了。哥哥你放心。”
　　“你记住了就好。”秦策道，“素厢已经没有大碍了，休息些时日就可痊愈。你也就安心罢。”
　　秦心大喜，叫素厢把昭惠妃送来的香料给秦策分了些，便送秦策出了公主府。身子有些疲乏，便叫素厢点了些香，欲小睡一会儿。香味馥郁，她不一会儿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不知不觉，一天又过去了。
　　她走出了公主府，一个人坐在院内看星星。寒冷冬夜，难得的竟然亮起了星星。一点一点的星星，像几一颗一颗闪烁的烛苗，跳跃着，一明一灭。忽然想起了一首诗，不知道是谁的诗，大概也只能记得一句：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好像这一句诗里，潜藏的情绪，也是寂寞。
　　她有些伤怀了。
　　按理说，李儇对她如此好，她应该感恩戴德才对。可，她高兴不起来。来到宫中那么久了，还是觉得这里不是自己的家。李儇好是好，但不是她要的那种好。她不应该生出这样的情绪的，对不对？秦心问自己，到底为什么不高兴呢？
　　家。
　　因为还是没有家的感觉。李儇虽然尽力让她温暖，可她还是从每个人的眼中看见了疏离。毕竟不是一类人啊，没有人懂得她的小心翼翼，也没有人懂得她一直的坚持。李儇也不懂。
　　坐着坐着，素厢忽然在内屋尖叫起来：“芳仪，芳仪！素昔吐血了！”
　　秦心大惊，连忙冲进内屋，素昔正用白帕子捂着嘴巴，床榻之前，一滩淋漓的鲜血，“素昔。”
　　“阿心姑娘......”素昔取下捂住嘴巴的白帕子，抬起头来，对她笑，鲜红的唇际弯成一个弧度，“阿心姑娘，素昔只是觉得喉头有些哽，没有事情的，你不用担心。”她瞧着秦心担忧的神色，“素昔，难道睡了很久？”
　　秦心走上前，坐在素昔的床边，只想流泪，轻声道：“嗯，你睡了很久了。现在感觉好些了没有？”
　　“好些了。”素昔对她微笑，“我的伤应该快好了呢。”
　　“那就好。”秦心也对素昔微笑，心里却觉得素昔的脸色和神情不大对劲，按理说，再好的灵药见效也不会这样得快啊。素昔先前还面色如铁，此刻就突然红光满面了。这药效，也太明显了。
　　“现在我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血液都热了。”素昔道。
　　秦心越听素昔的话越疑惑，手探上素昔的额头，有些滚烫，却不吓人。便问道：“素昔，你记得是谁打的你么？”
　　素昔咬牙，“昭惠妃！是昭惠妃叫沉鱼打的我！”
　　秦心大骇，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神，继续问道：“你还记得那一天的情况么？”
　　“怎么会不记得？！”素昔死死握着秦心的手掌，握得秦心的手掌都起了汗，“我那一日去给阿心姑娘取衣服，刚走出了公主府，就被沉鱼叫住，说是昭惠妃有请。我便随着沉鱼到了昭辞宫，刚一进门，还没站稳，就被昭辞宫的奴才掀翻在地，我就要问，哪想着那些奴才还没等我开口，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毒打。一直打到我失去了知觉。”素昔转头，对秦心道，“阿心姑娘，昭惠妃不是个好东西。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秦心点点头，“我一定尽我所能，替你做主。”
　　素昔摸着嘀咕嘀咕叫的肚子，对秦心道：“阿心姑娘，我肚子饿了，你能让我吃些东西么？”
　　秦心问素昔：“你想吃什么，我叫素厢去做。”
　　素昔道：“随便罢，我这会儿肚子饿得很，只要能填饱肚子的东西，都行。”
　　“公主府里有什么吃的？”
　　素厢想了想，“白日芳仪和皇上中午吃的饭还剩下些，不知素昔能不能吃？”
　　“不行，中午的菜里有鱼，鱼是发物，素昔吃不了。”秦心摇头，对素昔道，“你先忍一会儿，我和素厢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去给你热了吃。”
　　“好。”
　　到了厨房一看，并没剩下什么菜了。便叫素厢将米饭掺了水，放了些竹笋和豆子，煮成热粥。又抄了些菜瓜，这才陈盘，怕素昔受不住饿，便先让素厢给素昔端去。自己再找找还有什么可以吃的，突然一声瓷盘碎地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安静，素厢哭着跑了回来：“秦芳仪，素昔，素昔她......”
　　秦心大惊，摇着素厢的肩膀，慌张问道：“快说！素昔怎么了？！”
　　“素昔，素昔她，没气了！”
　　“什么？！”秦心飞奔回内屋，却见素昔一动不动地斜靠在床沿，双眸紧闭，面色潮红，嘴角渗出丝丝血迹。她将手在素昔的鼻下探了探，素昔确实已经没气了。只是身子还没消散了热气。见一旁的素厢无动于衷，忙训道，“还站着干什么！快叫御医啊！叫御医！听到没有？！”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叫御医。”素厢缓过神智，慌张跑出了门。
　　秦心伸出大拇指，在素昔的鼻下使劲掐，直掐出了血来，素昔还是没有一点动静。她急了，一个劲儿地摇着素昔的肩膀，大声喊：“素昔！素昔！你快醒醒！醒醒啊！你别吓我！素昔素昔......”
　　素昔全无反应。
　　秦心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素昔......素昔......”
　　太医来了，看了素昔铁青的脸色，“没救了，人已经死了。请芳仪节哀顺变罢。”


029.昭惠面目

　  秦心黯然点了点头。
　　用袖口抹了抹脸上的泪痕，不再哭了。她觉得很累，累得只想瘫倒在地。张了张口，问太医：“刚才我去厨房之前她还好好的，秦太医说已无大碍了，为什么半柱香的时间都不到，她就走了？”
　　“兴许先前那是回光返照。”太医有些不耐烦，要不是看在芳仪还算得宠的份儿上，她是绝对不会给一个宫女看病的，更何况，宫女都已经死了，想想就晦气，道，“芳仪，下官还有其他病患要去看。就不多逗留了。请芳仪多保重。”
　　秦心看出了太医的不耐烦，怔了怔，还是和素厢一起送太医出门：“谢谢大人。”太医的背影走远，秦心回身，却看见秦策慌慌张张地过来，她惊讶地叫道：“哥！”
　　秦策二话没说地就往素昔的卧房里闯：“素昔怎么样了？”
　　秦心黯然道：“素昔已经......走了。”
　　秦策奔到素昔身前，探了探素昔的鼻下呼吸，她的身子已经冰凉。秦策面色沉重，转头问秦心：“你是不是点香了？”
　　难道是香料有问题？秦心将各处的点起的香料一一熄灭，凑近鼻子嗅了嗅，味道并不浓，自己和其他人闻了香气也没有事情啊。眼光突然瞟到了素昔床边的瓷药瓶，恍然大悟：“这香和药......”
　　“是。”秦策道，“我回去之后，也就点了香，越闻味道越觉得不对劲。宫中的香料味道竟然不纯？闻着闻着最后竟然沉沉睡了过去。等香燃尽，我也醒了。看香屑，成了鲜红的颜色。便发觉这香蹊跷。”
　　“啊？”秦心用手指拨了拨香屑，果然不是青灰色，而是鲜艳的大红色，问秦策，“怎么会是这个颜色？”
　　“因为香料里面含有红信石。少量的红信石可以安眠，我们闻了没事，可素昔伤的很重，根本不能闻任何有毒的味道。昭惠妃送来的药丸之所以可以起死回生，里面定然有许多滋补的成分，使素昔浑身发热，还未调理平衡，一闻红信石的味道，导致血脉紊乱，猝死身亡。”
　　“这香料是皇后娘娘分给各宫娘娘的，昭惠妃不可能对香料动手脚啊？”
　　“宫里的香料全是进贡的，昭惠妃当然没有能力动手脚。这说明，原先香料里面就有红信石这个成分。”秦策放下手中的香炉，道，“这次的香料是皇后娘娘的家乡兖州进贡的，所以和皇后娘娘多多少少有些关系。她给各宫的娘娘都分了些，明着是显示她的宽宏大量，暗着，哪一个倒霉妃子的身子虚弱，就会被这毒香熏死了。”
　　秦心仍是不太置信：“皇后娘娘自己不熏么？皇上呢，皇上不熏么？”
　　“皇上和皇后身体康健，熏了就熏了，并无大碍。”秦策发觉秦心的脸色极为难看，便放轻话道，“素昔都已经死了，再追究谁是谁非也没有大用。你自己调整调整心态罢，我去叫善堂的人来把素昔抬走。”
　　秦策就要出门去叫善堂的人，秦心拽着秦策的袖子，问道：“哥哥，你说，昭惠妃自己知不知道这香有毒？”
　　“她当然知道。”秦策想也未想，肯定答道，“昭惠妃那么精明，怎么会不知道。阿心，你别再胡思乱想了，这样的事情在后·宫天天都有，既然已经发生了，你还能改变她不成？其实，你应该庆幸了，幸亏死的是素昔，你自己没事。”
　　秦心知道哥哥作为太医，对这样的事情早已司空见惯，和他辩驳口舌也没有用处，索性闭起了嘴巴。秦策长袖微漾，去叫善堂的人了。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五个黑衣奴才，秦心从内屋取出五颗金豆子，一一分了下去，交代道：“这是我最贴心的丫头，你们一定给我好好安葬。”
　　那五个黑衣奴才怕是从来没见过出手如此阔绰的主子，一个个眼睛瞪圆了瞅着手心的金豆子，其中一个还把金豆子放在嘴里咬了咬，这才收好，唯唯诺诺地应道：“不用芳仪吩咐，小的们一定给她安排处最好的地儿。”
　　七手八脚地就把素昔抬走了，秦心撇过头，不忍看，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素昔被抬走之后，秦策要在这里陪她，被秦心拒绝：“大晚上的，你一个男人留在后·宫始终不合规矩，你还是回去罢。我没事，你回去罢。我睡一觉就好了。”
　　“是么？”秦策有些踟蹰，又问了一遍，“我还不了解你，你心里难受，就哭出来罢。憋着对身子不好。”
　　“我真的没事。”秦心勉强笑笑，表情却比哭还难看，“哥哥你说了，这样的事情在宫里极为常见，我也应该好好地适应了。既来之，则安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淹。都已经这样了，我倒不如想些实际的，能在这宫里安身的好法子。”
　　“你懂了这些道理便好。”秦策道，“你不要我呆着，我走就是。”转头对素厢道，“芳仪的情绪你要多多注意，千万不能让她做傻事。有什么事情，速来报与我知晓。”
　　“是。”
　　秦策一走，秦心就从床榻之上坐起，取过外衣，吩咐素厢道：“走，我们去见皇上。”
　　素厢正在收拾桌上的香屑，停下手，问，“芳仪是要作何？”
　　“素昔不能白死，我要给她讨回公道。”秦心决心已下，不管如何，一定要把事实向皇上澄清，不管结果怎么样，她一定要把素昔的死因给皇上说明。如果不说明，她就觉得对不起素昔。便对素厢继续道，“桌上的香屑你不要收拾了，用白帕子包好，和我一起去见皇上。”
　　“芳仪......”素厢一听，连忙跪下，“这件事不能和皇上说呀。若是让皇上知道了，事情越闹越大不说，您在后·宫之中也会处处受敌，到时候，吃亏的是您自己呀。”
　　“管不了那么多了。”秦心不愿多想，她越想素昔那一句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她就觉得心里憋闷，瞧着素厢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出来，问道，“素厢，你到底和我去不去？你若是贪生怕死，不愿给素昔讨公道，那我就自己去了。以后你就不是我的人，你自己觉得哪个主子好，就跟着哪个主子罢！”
　　这话说的极为重，素厢心里咯噔一下，头磕得如小鸡啄米一般，“去，去，去......芳仪您的话素厢哪敢不听？只是这大半夜的，皇上也已经睡了，您就是有再大的冤屈，也等着明日再说罢。皇上那么操劳国事，您若为了自己而叨扰了他的休息，您心里也会过意不去的，不是吗？”
　

030.李叡出事

　  秦心转念一想，素厢的话说的很对，现在去找皇上说，皇上未必相信。况且，他日夜操劳，她本就不应该打扰他的睡眠。扶起素厢，对她道：“你说的对。我刚才是太过冲动了。此刻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你去睡觉罢。”
　　“那娘娘您呢？”
　　“我就是躺下了，也睡不着。你别管我了。快去睡觉罢，明天早晨还要陪我去见皇上呢。”
　　素厢摇摇头，“素厢不困，素厢陪着娘娘说说话。”
　　是啊，她这会儿心里很难过，是需要个人说说话的。秦心笑笑，让素厢把公主府的所有灯都点亮，自己坐在明亮的蜡烛中间，才觉得心里温暖了些。素厢点好了灯，返回秦心的身边，轻轻拍着秦心的肩膀，道：“娘娘，您的情绪好些了么。”
　　秦心淡然微笑，“好些了。”
　　她就真的一夜未有阖眼，第二日，没顾得上吃饭，就直奔勤政殿。大概是正午时分，可算下了早朝，秦心看见李儇一身金黄，英姿飒爽地从勤政殿走出，并没看见她，忙迎上去，却见殷贵妃的贴身婢女枝儿慌张拦住了李儇，还没等她靠近李儇，就听到枝儿一边哭一边向皇上报告道：“皇上，小皇子出事了！”
　　李儇大惊：“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小皇子自昨日喂过水之后就一直哭个不停，昨晚上竟然咳嗽起来，念着皇上日夜操劳太辛苦，殷贵妃一直不肯打搅了皇上，谁知道，今早晨起来一看，小皇子浑身起了疹子，叫太医看，说是入口的东西不干净。可昨日除了秦芳仪喂了水，奶妈喂了奶之外，小皇子什么也没有吃啊。”
　　“快！快带朕去看看！”李儇大步一迈，就把秦心和素厢落在了后面，秦心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便只能跟着李儇前往了殷贵妃的府上。
　　她一到，殷贵妃就扑了上来，怒目圆睁，眼眶湿红，一把拽着秦心的袖角，又是抓又是挠，“你！你！就是你！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来害我的孩子！”秦心还没有立定，就被殷贵妃拖倒在地，发髻也被殷贵妃抓落，她惊讶着叫：“桐儿姐姐？你这是干什么？！”殷贵妃完全不顾秦心的反抗，疯了一般地抓着秦心的头发就往墙上撞，被李儇一把拦下，李儇护住秦心，对殷贵妃吼道：“好了！有事说事，一上来就打，当朕的威严不存在么！”
　　“都是你害的！小皇子出了事都是你害的！”殷贵妃虽然停了手，嘴上依旧不依不饶，跪下哭道，“皇上，你要为我做主啊！小皇子若是出了什么事情，我活着也没什么劲头了，我不活了呀！”
　　秦心十分疑惑：“小皇子出了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昨天给小皇子喂了水，但那水也是殷贵妃给我的，我并没有做什么。你把小皇子出了疹子赖到我的头上，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在水里动了手脚么？”
　　“不是你？难道是我自己要把我的孩子给害死了吗？！”殷贵妃咬牙切齿，“出疹子？！太医说，是被人害得生了疮！”
　　“生了疮？”李儇皱紧眉头，奔到李叡床前，揭开包裹巾，不禁倒抽一口气，只见原先红豆糕一般的小脸蛋此刻全是红红的小疹子，可能是疼，也可能是痒，小李叡的手一直在动，好几次都触及到了自己的脸蛋，肉鼓鼓地小手掌在脸上蹭来蹭去，李儇把他的小手掌拿开，轻声道，“宝贝，不要动，来让爹好好看看你的脸。”
　　李儇修长的手指刚触到李叡的脸，李叡就哇地一下哭了出来。李儇一把把李叡连人带包裹巾地抱了起来，轻声哄道：“不哭不哭啊。来，爹爹抱，爹爹抱啊。”
　　小李叡却越哭越厉害，哭得殷贵妃极是心疼，声泪俱下地央求皇帝：“皇上，皇上，李叡不只是桐儿的孩子，更是您的骨肉啊。您不能因为怜爱其他妃子就置自己的骨肉于不顾呀。您若是偏袒秦芳仪，不要了这个孩子，我......我倒真不如死了算了！”
　　说着身子一偏，就要往墙上撞去。被婢女枝儿拦住，“娘娘，娘娘，你可不能做傻事啊......”
　　殷贵妃心里倍感委屈，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抱住枝儿的肩膀就嚎啕大哭起来。李儇被殷贵妃的哭泣扰得心烦气躁，沉默良久，终于道：“来人。送秦芳仪回宫。”
　　秦心知道李儇这是在护着她，此刻的情形，她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叩首退了出去：“阿心告退。”
　　“皇上！皇上！”殷贵妃跪倒在地，手攥着李儇的衣袂，“您不能这样偏心！李叡是您的亲骨肉啊，您都不为他做主，那就没有人能做主了！皇上！”
　　“孩子生了病，朕一样心疼。但孩子的病究竟是怎么引起的，是不是秦芳仪动了手脚，你也没有明确的证据说明哪。”李儇语气和缓，亲自把殷贵妃扶起来，又扶她在床榻上坐定，轻轻道，“朕知道，这段日子怠慢了你，让你一个人守着李叡，难免会胡思乱想，这些朕都能理解。秦芳仪是什么样的人，朕也了解，这件事情，朕的心里也自有判断，你就不要再多言了。”
　　殷贵妃看着皇上的眉眼，睿利而炯炯有神，她神色依旧黯然，“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李儇依然有些不悦，“是哪个太医不好好看病，乱嚼舌根，让朕的妃子这么置信不疑，朕撕烂他的嘴巴！”
　　殷贵妃这才住了口。枝儿来传，门外来了七八个太医，李儇道：“让他们进来。”接着，太医们鱼贯而入，小皇子原本止了哭闹，一听太医的脚步声，又哇哇地哭了起来，太医一一看过了，商量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资历最老的太医向皇上报告道：“回皇上，小皇子的疹子，确是人为所致。想应该是娘娘自己不小心，误给小皇子服了些不该服的什物了。”
　　“什么？！”李儇从榻上腾地一下坐起，不相信地问道，“你再说一遍！”
　　老太医和其他的太医面面相觑，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不敢重复。
　　李儇不耐道：“叫你再重复一遍，你是耳朵聋了么？”
　　“是。”老太医唯唯诺诺地道，“回皇上的话，小皇子的疹子，确是人为所致。想应该是娘娘自己不小心，误给小皇子服了谢不该服的什物了。”
　

031.打入冷宫

　  听到这话，殷贵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对李儇道：“皇上，这些太医也是这么说的，并不是桐儿偏信了哪个太医的嚼舌根。您也了解，桐儿做事情最是心细，况且这入口的东西，哪里能够有误？铁定是秦芳仪在水里掺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了。陛下偏心，骄纵她，却抛弃了自己的亲骨肉。”
　　李儇沉默。老太医上前又看了看小皇子，道：“可惜了小皇子，这疹子就算治好了，以后脸上也会留疤的。”
　　“皇上......”殷贵妃再次央求李儇。李儇摇头，道：“你不要说了，朕不信秦芳仪会害人！”不顾声泪涕下的殷贵妃，甩袖子走出了殷贵妃的行宫，殷贵妃瘫倒在了床边。
　　入夜，殷贵妃一直守在小皇子的床边，不敢离开。明月高升，殷贵妃渐渐打起了盹，守夜的枝儿也没有抵抗住困意的侵袭，趴在桌上睡了起来。待二人醒来的时候，殷贵妃看麟儿一声不吭地闭着眼睛，以为他也在睡觉。奶娘来喂奶的时候，抱起襁褓，手去取包裹巾，突然叫了起来：“哎呀！怎么这么冰！”
　　殷贵妃一听赶紧接过襁褓，她浑身一激灵，瑞瑞的身子像个冰块一般，手摸摸他的脸颊，硬硬的，一点也没有弹性，不会，不会......她摇了摇襁褓，瑞瑞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殷贵妃腿一软，抱着冰凉的孩子，嚎啕大哭。
　　李儇恰在这时候走了进来，瞧见殷贵妃蓬头垢面地跌坐在地，还未开口想问。殷贵妃爬到李儇身前，“我的、我的瑞瑞死了！我的瑞瑞，死了！”没爬几步，伏地顿了些许，待抬起头来，嘴角满是血迹。
　　李儇听到殷贵妃的话，整个人懵了，只觉天旋地转，周围什么都看不见了一般，他转身，眉目呆滞如着了魔，缓缓道：“爱妃一定是在骗朕。朕等一会儿再来看桐儿。”殷贵妃想上前拉住李儇的衣袂，终是没有拉住，还是没有憋住，哇地一声吐出了血来。
　　李儇也终于忍不住，眼里留下了清泪，努力稳住脚跟，终是没有稳住，眼前一黑，向后倒去。这一晕倒，就卧床了大半个月，待他醒转，第一眼看见的竟是沧桑了许多的殷贵妃，不由悲从中来，第一句话是：“将秦芳仪给朕捉来！”
　　秦心也是极为不安，她听说了小皇子夭折的事情之后，也是极为难受。李儇卧床期间，她几乎天天来探望，有时候守夜守到第二日天明，只可惜，昏迷中的李儇看不到。中途，她和秦策也为此事细细计较过，却没有任何头绪。
　　她被叫到李儇的床榻之前，伏地叩首：“皇上。”
　　李儇尽管日日卧床，眼里布满血丝，眉宇飒爽的英气消散了许多，苍白虚弱的脸色尽显病态，他带着质问的语气：“你和朕老实说，你到底有没有害朕的孩子！”
　　秦心抬起头，道：“没有。”
　　“哼！”李儇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你还是不肯和朕说实话！朕那般信任你，那般地待你好，处处护着你，处处为你着想，却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狼心狗肺，把朕的好悉数踩在了脚底下！朕，心凉，心彻底地凉了！”
　　李儇的声音已经不那么清越，带着轻微的嘶哑，说话的时候，眉头紧蹙，宛如心内挤压了太多沉痛的情绪。秦心道：“阿心俯仰无愧。”
　　李儇扶住胸口，止不住地咳嗽，平静之后，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她：“朕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有没有害朕的孩子？！！”
　　“皇上就是问阿心亿万遍，千百遍，阿心的回答还是一样。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哈！”李儇笑道，“没有人害，朕的儿子会平白无故地夭折么？！”
　　秦心平静道，“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皇上也不会相信我了。可我还是要说，先前素昔的死，是因为宫里的熏香里掺杂了有毒的红信石。红信石有剧毒，身体健康之人闻之无恙，若体弱或受伤者，闻之会引毒发。小皇子身体较弱，也许是受不了宫中的熏香味道......”
　　“你不用说了，这样的狡辩之词，朕不会相信！”李儇令道，“来人，去了她的妃位，打入冷宫！”
　　打入冷宫......
　　这样的待遇，终于还是落到了她的头上......
　　秦心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俯下身，叩谢道：“谢陛下开恩。”
　　她走出宫殿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下来，随着领路的内侍一路走，半路的梨树都开了花，洁白洁白的，分外美丽。她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收拾的，内侍一直在催，她也就没顾上和素厢说话，带了两件随身的衣服，便走了。
　　冷宫，也就是掖庭宫，地处极偏，宫内也是幽深阴冷。还好是白天，有一两丝光线透了进来，光线之中，灰屑翻飞。内侍走后，便将门锁了起来。秦心将屋内的杂物归拢了起来，又随手捡起布条扫了扫灰屑，这才显的干净了些。
　　呆坐了一会儿，听到有人在晃门，她走到门前，轻声问道：“谁？”
　　门另一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娘娘，是我，我是素厢。”
　　“素厢？你来这里干什么？”秦心侧头，将耳朵贴近门板，以便听清楚素厢的话。
　　“娘娘走的时候也没有带多余的物件，我怕娘娘在冷宫之中太冷太孤单，特意给娘娘送了些衣服和书。”素厢把门晃了晃，门缝开大了些，这才将手里的包裹塞进门缝，“娘娘，你接着。”
　　秦心心内一片湿润，“素厢你真是有心。”
　　“因为你对我们下人都很好，我们都知道您是好人。好人应该会有好报的，皇上现在是没有想开，想开了，他自然会放您出来的。”
　　透过门缝，秦心看素厢的笑容格外亲切，也不由自主地笑了，“好，我等着那一天。”
　　“以后我和其他奴婢会天天来看您的，一直到您走出冷宫。”
　

032.昌宁回宫

　  秦心将包裹打开，里面有三件稍微厚些的衣服和几本传奇、小戏册子。光线太暗，找出了个火折子点了蜡烛，便静静看起了书来。傍晚时分，有内侍打开了门，把饭呈了进来。她没有胃口，拿起筷子随便叨了几口，便叫人撤了下去。
　　就这么闲散地在冷宫呆着，除了条件有些简陋之外，其他的倒是没有不适应。素厢如所言，天天来看她，天天都会带些吃的来。就是每次都十分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看见。听素厢说，皇上一直卧床不起，殷贵妃也是病怏怏的姿态。秦心问了问昭惠妃的情况，素厢咬牙切齿，“那个贱人！现在可逍遥呢。她这一石四鸟的计谋可真是高明，除掉了任美人，除掉了你，除掉了小皇子，还除掉了殷贵妃！她恶有恶报，总有一天会不得好死！”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么？
　　秦心淡然笑笑，她早已经不相信这个了。若真是人在做，天在看，那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不平冤仇呢？
　　到了晚上，整个掖庭宫极为安静，她就坐在窗前。风吹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素昔在世的时候，她听说，掖庭宫之下萦绕着许许多多的冤魂，那些被打入冷宫的女子，有的一辈子也没有出去，死在了这里，戾气深重，投不得胎，便生生世世地徘徊着。
　　寂静之中，传来了悠扬的笛声。
　　笛声如水，吹的并不是凄凉的调子，带着淡淡的温暖，漾进了她的心里。她听得笛声很近，好像吹笛子的人就站在门外，却进不来。
　　她晃了晃门：“陈默？”
　　笛声戛然而止，他的声音如笛声一般清晰而安定，他缓缓走近，答：“是我。”
　　秦心听到这声音又惊又喜，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开心还是该难过，五位杂陈在心里，她仍是冷冷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陈默道：“想你一个人会害怕，来陪你。”
　　是了。她是害怕，被打入冷宫的女子，多半是心里没有安全感的，她也一样。
　　她和他，只是相隔一扇门，却好像相隔了天涯海角。她看不到他伟岸的背影，他也瞧不见她娇憨的神情了。
　　秦心忽然觉得有些悲戚，其实两个人相处不应该这么艰难的。两情相悦，两心相许，结为连理，共度此生，原本应该简单得彷如清风一样。她和他之间，却好像隔了山长水阔，隔了年年岁岁，就是走不到一起。
　　她问自己，经历了入宫的岁月之后，对他，还有恨么？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他跟随自己从岭南一路到了长安，放弃了三军将领，这样的付出，至少，已经消弭了她的恨。
　　每每入夜，他都会来陪她，冰凉的寒夜，他就站在门外吹笛子，悠扬的笛声一直伴着她入了眠，他才离去。
　　广明元年三月，冰河解冻，大地回春，日暖花开，宫里尽是繁华景象。昌宁也终于回了宫，李儇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久病也终于痊愈。昌宁听说她被打入了冷宫，未及收拾，便来看望她。秦心是刚起床，正在叠被子，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高叫着：“把门给我打开！怎么这么慢！”
　　看守的侍卫一脸无辜：“公主，公主，没有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吩咐，这个门，是不能随便开的。这是规矩，小的可不敢破。”
　　“哎，规矩怎么啦，规矩怎么啦，规矩还不是人定的？我是公主，谁敢违抗我的命令？”昌宁一把抢过钥匙，哗啦一下子打开了门，转头对跪倒在地的侍卫道，“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就说是我干的！没人能把你们怎么样！”
　　“是是是......”那些侍卫头磕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公主，奴才们的命可都栓在钥匙上哪。您把钥匙还给奴才罢。”
　　“给你们！”昌宁一脸不屑，将要是甩给侍卫，扭头就往里面进，看见了素衣的秦心，一下就扑进了秦心的怀里，“阿心姐姐，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让你进宫的。害你被打入了冷宫，是我不好。”
　　秦心捧起昌宁的脸颊，微笑道：“这中间发生了许多你不知道的事情，我被打入冷宫啊，是我自己不谨慎，和你没关系。再说了，当初顶替你，是我同意的，你并没有逼我。怎么能说是被你害的呢？”
　　“打入冷宫？”昌宁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对！只有妃子被弃才会被打入冷宫，你什么也不是，皇帝哥哥怎么会把你打入冷宫？”
　　“说来话长。”秦心道，“我慢慢和你讲。”
　　秦心便将她入宫之后的一一事件都和昌宁讲了，还把自己的推测也和昌宁讲了，原以为昌宁和昭惠妃的关系特别好，昌宁会不同意她的推测，没想到昌宁听完之后的反应竟是：“昭惠妃太坏了！”
　　“啊？你不是和昭惠妃的关系很好么？你连你喜欢睦旨的事情都和她讲？”
　　“那个哪是我讲的！是那天我和素昔在说话，被闯入公主府的昭惠妃给听见的，就为这件事情，我还有意大半个月都没有和昭惠妃行礼！”昌宁瞪着眼睛，握紧拳头，“昭惠妃居然连我的婢女都不放过，这个仇不报，我就不姓李！”昌宁拉起秦心的胳膊就要往外走，“走！我们去见皇帝哥哥！”
　　被秦心拽住，“你要干什么？”
　　“向皇帝哥哥说明实情啊。你又没做坏事，凭什么把你打入冷宫！”昌宁愤愤不平，“哼！皇帝哥哥竟然会相信殷贵妃的话，居然觉得你会害小皇子，他脑子坏掉了！”
　　秦心连忙捂住昌宁的嘴巴，嘘道：“这话可不能乱说，万一被谁听见了，你是公主身份尊贵，我就惨了！”
　　“不会不会啦。”昌宁撇开秦心的手，握住放了下来，“你是我昌宁的姐妹，谁敢拿你怎么样？这个冷宫这么凄寒，哪里能住人，你得听我的！不管皇帝哥哥怎么说，天塌下来都有我顶着，你搬出掖庭宫，继续跟我回公主府！”
　　“这怎么行？！”秦心大为惊讶，“这不是在胡闹么！昌宁，这忤逆圣旨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是再替皇帝哥哥主持公道，怎么是忤逆圣旨？皇帝哥哥最宠我，你放心罢，我说没事就没事！”昌宁嘻嘻笑，唤婢女，“陶子，把阿心姑娘的东西收拾一下。”
　

033.再遇殷桐

　  秦心拗不过昌宁，只得跟她走了。哪知刚出了掖庭宫，就撞上了殷贵妃。
　　殷贵妃自麟儿夭折，就一直蒙在自己的府里，这一日见天气好，在婢女枝儿的劝说之下，才好不容易出了府。殷贵妃原本没有瞧见秦心，手里拿着风筝线，想放风筝散散心，枝儿在一边拖着风筝，忽然高叫一声，松开了手，风筝飞上了天。
　　秦心看见了殷贵妃主仆二人，忙低下了头。昌宁刚回宫，玩心还没有收敛，瞧见了高飞的风筝，喜不自胜地摇着秦心的胳膊：“阿心姐姐，你看，你看，宫里有人在放风筝哪！”
　　秦心淡淡点头，心想，千万别让殷贵妃看见自己才好。掖庭宫地极偏，放风筝的地方又是极为空旷，四四方方的空地上就他们四个人，殷贵妃怎么会瞧不见她？
　　昌宁这才注意到殷贵妃，微微侧身，道：“桐儿姐姐。”
　　“昌宁公主好。”殷贵妃脸色一变，越过昌宁的脸颊，目光死死定在秦心的脸上，“她不是打入冷宫了么？怎么还能随意走动？”
　　秦心知道殷贵妃心里巴不得自己从人间消失，作为女人，她其实可以理解殷贵妃心里的痛楚，但小皇子的死，真的和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她白白被打入冷宫也就罢了，还又这么巧地撞上，秦心心里叹了一口气，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是我把她接出来的。”昌宁理直气壮，和殷贵妃针锋相对，“桐儿姐姐有什么意见么？”
　　“你把她接出来的？！”殷贵妃的额头青筋暴起，面色憋的潮红，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径直绕过昌宁，一步一步向秦心逼来，“害死了我的孩子，单单只被打入了冷宫，算轻得了！你、你居然还敢出来？！还敢仗着公主，理直气壮地出现在我面前？！！”
　　秦心偏头，不敢去接殷贵妃的目光，声音也有些怯：“我没有。你的孩子夭折，和我没有关系。”
　　“和你没有关系？！你还好意思说和我没有关系！！！”殷贵妃怒不可遏，抬手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得她自己浑身都是一颤，立稳了脚跟，她和着眼泪道，“狐狸精！迷惑皇上不够，还迷得你身边的人都是神魂颠倒的！害死了我的孩子，我要让你血债血偿！”
　　秦心硬是顶住了殷贵妃的那一巴掌，她的嘴边隐隐渗出血来，作为一个女人，她理解殷贵妃作为一个母亲的心情，她能理解的，真的能够理解的。她甚至想过，如果她没有给小皇子喂那一口水，小皇子说不定就不会死。毕竟，昭惠妃的目的也只是害自己，她的所有手段，也都是害自己。
　　如果没有那日她在宴席上大大咧咧回答皇后的那一句：阿心从小到大还没见过小宝宝，央求贵妃娘娘让我看看小皇子。
　　昭惠妃就不会知道自己要看小皇子的事情，兴许小皇子现在已经六个月了，兴许已经咿呀学语了，兴许还会拍着手对人嘻嘻笑了。
　　殷贵妃见秦心跪在自己身前，面色平静，以为她是心里有愧，想到自己夭折的小宝宝，更是豁了出去。手里拿着的风筝线轴就对着秦心的脑袋砸去，昌宁大叫不妙，一把拦住道：“住手！”
　　殷贵妃冷笑：“公主，你也要联合她一起欺负我么？欺负我没了孩子无依无靠是不是？”
　　“怎么是欺负你？”昌宁瞥了一眼眼眶深红的殷贵妃，“现在是谁欺负谁，她一个冷宫弃妃怎么欺负你？我是看不下去了！你口口声声说是她害你失去了孩子，有什么明明白白的证据么？！歪曲事实，血口喷人，妄加污蔑！我告诉你，今天是我接她出了冷宫，以后她就是我昌宁的好姐妹，你要是心里不痛快，打谁骂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对她下手！你要是动了她，首先就得过我这一关！”
　　昌宁话一出，秦心也是惊讶万分，有些呆滞又心怀感激地看着昌宁。昌宁微微回头，对秦心报之以一笑。
　　“好！好！好！好一个好姐妹！”殷贵妃的脸色在晴空之中看来格外狰狞，她指着秦心的鼻尖，尖叫道，“有她给你撑腰，你就天不怕地不怕了是不是！反正我已经失了宠，又失去了孩子，在这**中也没什么盼头了！我就要为我的瑞瑞报仇，怕什么，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
　　此话一出，殷贵妃揪住秦心的头发就往地上拖，枝儿和昌宁都没料到殷贵妃会疯到这样的地步，皆是吓了一跳，上前来啦，奈何殷贵妃的力气十分大，都拉不开，秦心的额际已经被殷贵妃拽出了血，殷贵妃还是不放手。她哭也哭不出来，叫也叫不出来，只能任由殷贵妃又打又扇。
　　任美人被关的房间就在掖庭宫门口，一听到声响，任美人也探出了头来看，巴望了半天，发觉是以前的秦芳仪被打，拍手笑道，“好！好！打得好！打死活该！打得痛快！打死活该！”
　　这的一声叫好，惊动了掖庭宫内职守的侍卫，三三两两的侍卫这才赶出来瞧，昌宁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十分焦躁，大怒道：“狗奴才！还不快把他们拉开！”
　　侍卫赶紧上前要拉开二人，秦心的脸已经被殷贵妃抓破，胳膊、手腕、脖颈，能抓能挠的地方殷贵妃都没有放过。侍卫们扯着殷贵妃的手和腰，殷贵妃就是不放手，手死死掐住秦心的脖子不放，秦心长时间吸不上气，已经昏死过去。都说人不要命了天都怕她，殷贵妃此刻就已经抱着豁出去的决心，力度之大，侍卫死死扳也扳不开。
　　却见一个修长伟岸的身影接近，宽袍长袖一拂，那些侍卫接连向后仰去，握住殷贵妃的手腕，殷贵妃连连让开。眼看情况紧急，就算秦心是什么芳仪妃子皇上的女人，还是救命要紧，心下一紧张，陈默也顾不上什么规矩礼节了，一把抱起昏迷的秦心就往公主府跑。
　　昌宁气急，对着那些侍卫一人一个巴掌：“一个个真他娘的没用！连一个女人都拉不开！”

034.恍若梦境

　  殷贵妃不停地打她，秦心感觉浑身都疼，脸颊、胳膊、手腕、胳膊、脖颈......只要是能动手的地方，殷贵妃都留下了印记。她痛不可抑，又还不了手，迷迷糊糊，也就昏了过去。凄迷中，只是感觉到有一个温暖的大手抱起了她，这样的温度就好像漂浮了很久的身体终于攀到了浮木，那是很久、很久都没有体会过的温暖了。
　　“阿心......”
　　耳际似乎还有一个清晰如风的声音，淡淡地吹拂在身边，她很想坐起来，就只是用手掌触摸一下他棱角分明的面颊，就只是感受到他一直在身边，让她清清楚楚地明白，这半年的时间，并不是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过。
　　不是一个人面对这些复杂的争斗，不是一个人面对一段不属于她的感情，不是一个人周旋在后妃与天子之间。
　　梦做的极不安稳，好像一直有人扯着她的头发，直扯得她鲜血淋漓，忽地有一个人抱起她，救起了她。这样的一个场景不断地反复着，变换着。想要说话，嘴巴却极为干涩，好像几生几世都没有喝过水了。
　　有人给她灌下了水，她想张口，却张不开、喝不到，水流顺着她的脸颊向下流，湿了衣襟。
　　梦中回到了小时候，那一日她和父亲去江西，江西的官员请她和父亲吃饭，玉盘珍馐、山珍海味，她吃的大快朵颐，直抹了嘴巴，咯咯地笑。吃完了饭，他们又请她和父亲看戏，美妙伶人大袖一拂，嗓音轻如烟，薄如雾，徐疾有致，却凄恻动人，唱的是《锁麟囊》。
　　玉伶声调抑扬婉转，修长手指捻着袖角，淡淡地唱——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忆前程。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叫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生、早悟兰因。
　　梦里凄迷大雨，她和爹爹返回住地，就这么碰见了雨中求医的陈默。只是无意相助，谁料之后又生出了这么多的纠葛与祸事？
　　她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想当年她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她不忆前程。
　　秦心只觉胸口憋闷，有人拂过她的发，替她将带着血的头发一丝一丝地拢好，温暖地面颊贴着她的脸，她想哭，真是想嚎啕大哭，憋了这么久，一直没有嚎啕地哭出来。太苦了，她感觉太苦了，苦的她想就这样睡下去，永远都不要醒过来。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睁开眼睛的时候，陈默就趴在她的床前，眉目微闭，安静地睡在她身边，微薄的光线打了下来，照在他黝黑的面颊上，显出迷人的弧度，右颊上那个不太明显的伤疤，也被朝霞染出一层薄薄的轮廓。
　　她动了动被子，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你醒了？”陈默生性警惕性就很高，被她的小动作打扰，也醒了过来。淡淡对她微笑，很淡很淡地微笑，如果不了解他的人，一定以为那只是他的唇际微微弯了一下。
　　秦心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我去禀告公主。”陈默起身。
　　“别......”
　　秦心一下抓住了他的右手，陈默像是被触到了痛处，右手猛然一躲，负在了身后，他转身，淡然问他，“怎么了？”
　　“你的右手！你的右手怎么了？！”秦心慌张地提高了音量，“你的右手！让我看看！”
　　陈默摇首，“没什么可看的，前段日子受了些小伤，没几日便会好。”
　　“一点小伤？一点小伤让我看看，你至于这么紧张！”秦心不是傻子，她自然知道他是有意不让自己看，怕自己紧张，可他越是不让自己看，秦心就越紧张，越是要看，“你让我看看！”
　　陈默沉默半响，这才将右手从身后伸出，秦心一把拽过他的右手，陈默微蹙眉，一声不吭坐在她身旁。
　　他的右手全然没有血色，骨节和指甲都呈现铁青一样的颜色，手心惨白如雪，摸来极为冰凉。可他的胳膊却是正常温度，而且手上也并没有任何伤口，秦心不由惊疑之心更重，按了按他修长手指的指腹，问他：“疼么？”
　　陈默抽回自己的手，“你别狐疑了，我没事。”
　　秦心知道就算问他，他也不会将真相告诉自己，叹了一口气，便作罢。这时，趴在大厅桌上的昌宁也醒了，听到内屋的声响，知道秦心应该苏醒，便过来瞧，“阿心姐姐，你可算醒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三天三夜，快吓死我了！”
　　三天三夜？
　　照昌宁的话说，那就是说，陈默也在这里陪了她三天三夜？
　　宫里有规矩，男子不能随意进出后·宫，白天尚不可，况且还是三天三夜？这要是被人知道了，不止她的名节会受损，陈默也是要砍头的呀！先前的罪责她还没有洗净，昭惠妃和殷贵妃正愁找不到理由责罚她，这样一来，不是罪上加罪？陈默堂堂四品大人，不是也要连累一起受罚？
　　昌宁似乎看懂了她的心思，冲到她的床前，笑着对她解释：“哎呀！你不用担心啦！我早就向皇帝哥哥讨了道圣旨，说是后·宫的治安和持续太乱了，便换了长安城守备，让陈默兼任啦！”
　　陈默颔首：“保护后·宫，是我的职责。”
　　秦心这才放下心来。昌宁对陶子吩咐道：“快去叫太医，就说阿心姑娘醒了。”
　　提起太医，秦心就有些怵，要不是那些太医死咬住小皇子的夭折是人为，李儇也不会相信是她害了小皇子。便对昌宁道：“公主，能不能不要叫其他的太医，就只叫秦策秦大夫？”
　　昌宁一拍脑袋：“对啊。秦大夫是你的哥哥，他一定比其他太医更加安全，更加关心你！”转身把陶子叫住，“就叫秦策秦太医，其他的太医就不用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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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苏醒之后

　  陶子便去太医署请秦策，秦策并不在，听其他的太医说，皇帝李儇自麟儿夭折之后身体就一直很虚弱，回春之后才有所好转，这一日宣了秦策去瞧，秦策中午去瞧，至下午还没有回来。陶子便坐在太医署等他。
　　秦策提着药箱，刚进了太医署，就被陶子拦住了：“秦太医，阿心姑娘被殷贵妃打了，请您过去瞧瞧。”
　　“阿心好端端地，怎么会被殷贵妃打了？重不重？”秦策大步一迈，已经走在了前面，“快，带我去看看。”
　　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公主府，看见秦心脸上的伤痕，大吃一惊道：“怎么回事？你不是被打入冷宫了么？怎么又出来了？还被殷贵妃打了？”
　　“不过就是一点小伤，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哥哥你不用这么紧张。”秦心半靠在床沿，淡淡微笑道，“自从我进了宫，就一直麻烦哥哥来瞧病，让你几乎天天往公主府跑，阿心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可其他的大夫又难以信任。只能再请哥哥了。”
　　“什么话！”秦策略略不悦，“我是你哥哥，怎么这样见外？”
　　秦心闭上了嘴，就让秦策为自己诊脉，秦策面色稍霁，点了点头，“只是一些外伤，并无大碍。”
　　“只是一些外伤？”昌宁看了看和她一样疑惑不解的婢女陶子，走至床前，问道，“那为什么她还晕了三天三夜？”
　　“阿心积郁太多，掖庭宫寒气又过重，冷宫的日子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所以，一出来，她身体的这些寒气和郁结就也跟着出来了。没有关系，公主不用担心。”秦策转头，手拂上秦心满面是伤的脸颊，轻轻皱眉，眼里尽是关心，道，“阿心，哥哥以前对你说的太多了，总是教训你，叮嘱你，或许会很烦，那是因为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小妹妹，一直都没有长大。
　　我只怕你不够谨慎，只怕你不让我放心。现在看来，是我说的太多了。你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心结就已经够重了，我不该再多说的。你也放宽心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车到山前必有路，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多思无益。你好好养病罢。”
　　“就是就是，多思无益，你就好好在我这府里呆着，好好养病。”昌宁转头望了望天色，已经不早了，便叫陶子去厨房，吩咐做饭。秦策便知趣地道：“昌宁公主，下官告退。”
　　“你是阿心姑娘的哥哥，留这儿一起吃饭呗。”昌宁挽留。
　　“不了，谢公主好意，下官心领了。”秦策谢过之后，拿起药箱，就要告退，昌宁大袖一拂，准备拦住，秦心道，“公主，您就别留我哥了。他不愿意，你就随他去罢。再说了，让一个太医在公主府吃饭，总是不合规矩的。”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宫里就这个最不好了，什么都要规矩！还是在民间逍遥，吃喝不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还没有人管我！”说到这个昌宁就乐了，像个小猫一样地就窝在了秦心怀里，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她，“要不是担心你啊，我才不回来呢！”
　　“哦？”秦心手掌抚摸着昌宁的头发，“你回来是因为担心我咯？”
　　“是啊。”昌宁对秦心眨眼睛，声音放轻，“我还想回来和你说话呢。我在路上就一直想，我一定要把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全部告诉你。还有好多好多我心里的小秘密呢，我不和别人说，我就是想和你讲。不过，你不能告诉别人哦。”
　　“嗯。公主这么信任我，我一定不和别人讲。”
　　昌宁咯咯地笑，从床上跳起，利索地关上了门，神秘兮兮又对外望了望，“那个陈大人，走了没有啊？我可不想让其他人听到。”
　　“他早都走了，我哥来之前他就走了，还和你告退呢。”
　　“走了啊？”昌宁眼睛瞪得老大，“我怎么没有看见呢？”
　　“他和你告退了呀。”秦心眨眼，逗昌宁，“可是你没有理他，他只好自己悻悻走了。”
　　“我没有听见呢。”昌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秦心的笑容格外狡黠，恍然大悟，“哈！你逗我玩呢！好哇，好哇，居然敢拿本公主开心哦。”昌宁咯咯笑，钻进了秦心的被窝，一阵乱滚，还不停地呵痒，秦心被昌宁呵的咯咯笑，连连求饶，“好了，好了，我不逗你玩了。”
　　昌宁这才把脑袋从被窝里探出头来，“那个陈大人，到底走了没有啊？”
　　“走了走了，早就走了。公主你就放心罢，他不会听到你的小秘密的。”秦心肯定地点了点头，“我的小妹妹，你快说罢。再不说，我都饿啦。”
　　“那你就多饿一会儿罢，我的话还长着呢。”昌宁哼了一声，瞧着秦心苦大仇深的脸色，不禁笑了出来，“你知道么，我这次出宫，可见到了好多稀奇的东西呢。你见过方形的小鸟么？你见过发光的鱼么？你见过三把刀从人的身体里穿过去，人还好好的，面不改色心不跳么？”昌宁眼睛瞪得老圆，表情绘声绘色，一边用手比划，一边粗着声音，不时地尖叫两声，直听得秦心一惊一乍，好像自己亲身经历了一般。
　　陶子中途来敲门，打断了二人的谈话，“公主，阿心姑娘，饭已做好。端上来么？”
　　“真讨厌。”昌宁正说得兴起，被人打断显然有些不高兴，悻悻地问秦心，“阿心姐姐，要不要开饭？”
　　虽然看出昌宁很想让她说不要，可秦心将近三天三夜没有吃饭，真的是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只得小心翼翼地点点头，慢吞吞地回答：“想。”
　　“好罢。”昌宁意兴阑珊地跳下了床，去开门，对陶子道，“那就把饭端进来罢。”
　　饭呈上来了，昌宁还是嘴巴不停，秦心也就一边噎着饭，继续听昌宁将话。忽然，昌宁想起了什么，满面喜色地问秦心：“你知道我在路上，看见谁了么？”
　　——***——
　　本来想今天就两更，这一更将四千字全部放上来的，可是遥某人还米有写完啊。写了一下午，就写了两千字，实在是卡文卡滴偶很销魂啊，啊啊啊啊啊啊。
　　唉。先去吃个饭，回来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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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泪奔鸟。

036.沉沉浮浮

　  “你看见谁了？”
　　“李睦旨！”昌宁嘻嘻笑，提到这个名字她的脸上都泛起了光芒，“我的马车还没入长安，就在路上坏掉了，幸好碰见了李睦旨，他便让我和陶子上了他的马车。我问他出长安干什么，他说是进一批货，我就问他进什么货啊，他就淡淡地笑，也不回答。阿心姐姐，你知道他进的是什么货么？”
　　李睦旨出长安进货？秦心眉头微微皱起，她以前听虞鸢说过李睦旨私开画轩的事情。李睦旨私开画轩自然不是真正的做生意，而是利用绣画轩累积财富，意图谋反。可一个卖绣品卖画的地方，能进什么货啊？
　　秦心亦是茫然：“不知道。”
　　“哦。”昌宁埋起头吃饭，忽然听见什么声音，抬起头一看，不禁喜道，“皇帝哥哥！”
　　秦心握着筷子的手滞了一下，抬起头来，看见李儇站在门口，身后是一片阑珊景色，明晃晃的灯光之中，他一身金黄色的龙袍，笑容亦是满面春风，迈步进来，对昌宁道：“昌宁回宫也有四五天了，也不来瞧瞧你的皇帝哥哥？你个没良心的小东西，没办法，思妹心切，朕只好来看你。”
　　昌宁笑吟吟地扑进李儇的怀里：“这不是没来得及嘛！既然哥哥来了，那就一起吃饭罢！”转身吩咐陶子道，“陶子，再拿一副筷子！”
　　“朕先前在昭惠妃的宫里吃过了。”李儇刚准备摆手，瞧见昌宁嘟起了小嘴巴，无奈道，“好罢，好罢，昌宁要留朕吃饭朕就再吃点儿好了。”
　　“这还差不多。”昌宁这才把小嘴儿复平，搂着李儇的胳膊，帮李儇搬板凳，一副殷勤模样，李儇直笑得合不拢嘴，逗昌宁道，“一年没见，宁儿倒是勤快了不少啊！”眼光瞥过安静吃饭的秦心，装作才看见，淡淡笑道，“秦芳仪？倒是有一段日子没有见了。”
　　他既然可以这样轻描淡写，她又有何不可？秦心也做恍若回神的模样，站起身给李儇恭恭敬敬地行了叩首，“罪妃秦心叩见皇上。”
　　李儇瞧也没有瞧她的脸，淡淡道，“秦芳仪不是在掖庭宫么，怎么会又回到公主府了呢？昌宁——你能给朕解释么？”
　　昌宁原本就没将这件事当回事儿，只是想着李儇的后妃那么多，也不会在乎少了丢了哪一个，也就信誓旦旦地将秦心从掖庭宫接了出来。没想到，李儇居然还真的计较起来，李儇是她从小伴到大的哥哥，她最是了解，一般的小事情李儇绝对不会计较，可若他真计较起事情来，那他便绝对不会轻易罢休。
　　昌宁不由舌头打了结，“皇帝哥哥......这个事情......”想破了脑袋她还是没有想到好的解释，挠着头，结结巴巴地回应，“是昌宁不好......昌宁只是想着秦姑娘是为了顶替我才入得宫，您就这样把她打入冷宫，多多少少，昌宁心里会过意不去。皇帝哥哥，您不是最疼爱昌宁的么，您就看在昌宁的面子上，绕过了秦姑娘这一回罢。好不好？”
　　跪了这么久，秦心的膝盖有些支撑不住了，可李儇完全没有饶过她的意思。
　　昌宁不依不饶，半撒娇半央求地挽着李儇的袖子，“皇帝哥哥，你最好了，你就答应昌宁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么？好不好么？”
　　李儇好像也有些精神恍惚，手里握着筷子没有说话，昌宁摇他的胳膊，他也才回过神来，淡淡点了点头，道：“好。”
　　“我就说嘛！皇帝哥哥最好了！”昌宁乐得呵呵笑，蹦蹦跳跳地将秦心拉起来，“起来罢。皇帝哥哥没有再怪你啦。”
　　秦心站起来，却不敢再吃饭，自觉地退到一边，昌宁不解，拖着秦心的胳膊，“你干什么呀！皇帝哥哥都说了不怪你了，你怎么还这么别扭！”
　　是。皇上是答应了昌宁的话，但并不代表就不责怪她。这点儿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李儇早就不相信她了，他宁可相信殷贵妃的谗言也不会相信她了，既然他并不相信她，又怎么会不怨恨她？
　　秦心摇摇头，欠身道，“谢过公主的好意，但尊卑有别，阿心不敢造次。”
　　“昌宁。”李儇放下筷子，“朕还有折子要批，你若不来陪朕，朕就走了。”
　　“哦。”昌宁任是再大喇喇地性子，也看出了李儇对秦心的失望，她自然不想惹皇帝不高兴，便乖乖坐到了李儇的身边。
　　秦心瞧着二人兄妹情深的模样，自知多余，也不愿傻愣愣地站着，惹李儇不高兴，就准备悄悄地走出屋子，却听到李儇的声音，“你这是要去哪儿？”
　　秦心回身，实话实说，“阿心不愿站在陛下您的跟前碍了您的龙眼，想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然后你就顺道在朕的饭菜里掺杂些药，谋害朕是么？”
　　他居然会这样说，居然会以为她要害他！秦心愣了许久，一字一句地答道，“阿心从没有害过任何人。小皇子之死，不是阿心害的。”
　　“是么？”李儇淡淡地问，嘴角还留存一丝苦笑，忽然，一声闷沉的桌响，是李儇的手掌猛然砸在了桌面之上，桌上的碗盘皆是一震，也震惊了房内的所有人，李儇死死地盯着秦心看，仿佛要把秦心吃了一般，额上青筋暴起，勃然大怒道，“不是你害的还能有谁？！还能有谁？！”
　　李儇的怒气反而让秦心坦荡起来，她迎上李儇的目光，笑容平静，“陛下妄下定论，阿心无话可说。可我没有做就是没有做，纵然遭受天打雷劈五雷轰顶，纵然打入天牢沉下地狱，阿心没有做就是没有做。我无法去承认一件莫须有的事情。若是陛下不信，阿心愿一死以证清白。”
　　说完，对着柱子就撞了过去，她只感觉眼前一黑，听到李儇嘶哑的一声吼，额际已经留下了汩汩的鲜血。李儇推开桌子，直直抱起她，眼眶里有泪，吧嗒一声绽开在她的面颊之上，与血混合在了一起。她只是想笑，周身都轻了起来，仿佛所有的疲乏，所有的不安和难堪都和着额上的鲜血流掉了，她微笑而虚弱地问李儇：“陛下，这下，您相信我了么？”
　　——***——
　　刚才检查的时候，忽然发现上一章滴最后一句话不对劲，仔细一看，果然有问题。
　　抱歉抱歉，哇咔咔，不过现在已经改过来鸟。

037.证明清白

　  “我信！我信！”李儇连连点头，懊悔不已，“朕不应该听信那些谗言的，朕应该一直相信你的。你就是你，不会变，朕误会你了。”
　　自从秦心进宫，这公主府不是有人死就是有人伤，事情不断，这里几乎成了太医的每日必到之地，特别是秦策，往公主府跑的格外勤。秦策被唤来已经不再惊讶，反而也平静了下来，李儇却焦急万分，“秦芳仪她没事罢？”
　　有事又能怎么样？秦策冷笑，秦心受伤了，说白了，还不是因为皇帝不信她？搞这么多事情来，又是贬成弃妃，又是被打，这一回倒好，直接自己不想活了！也怪阿心自己，偏偏要进宫，又不愿听人劝，这下好了，事情越闹越大，折腾的还不是自己！
　　昌宁在一边道：“皇帝哥哥，就连我一个旁观者都相信这些事情不是她所为，为什么你亲身经历着，却不相信？虽然我没有亲眼所见，可我也知道，明晃晃地摆在那里的东西，最可疑！如果真是她做的，那不就太过于明显了么？说不定是有人栽赃嫁祸，想来个一石二鸟甚至是一石多鸟之计！若是阿心姐姐被陷害，谁是最大获益者，或许谁就是罪魁祸首！”
　　李儇也是被焦急冲昏了头脑，听了昌宁的话，气愤不已，令道：“来人！去！把昭惠妃给朕找来！”
　　二更已过，天色已经很晚了。田令孜勉强笑笑，劝道：“陛下，这都快三更天了，想昭惠妃娘娘已经睡下了。您再气也等明天罢。”
　　李儇不耐，大手一甩，“叫你去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快去！”
　　“就是！昭惠妃睡了怎么啦？皇帝哥哥都还没睡她就敢先睡？”昌宁在一边添油加醋地道，“她怎么做妃子的？！”
　　“奴才这就去，这就去！”田令孜一面对端药进来的陶子使眼色，意思是注意些，然后就退了出去，径直去昭辞宫传唤昭惠妃。陶子是昌宁公主的贴身侍婢，自然格外机灵，将药端上来之后，道，“陛下，公主，药已经煎好了。”
　　“嗯！那你就下去罢。”
　　公主嘴角竟然还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笑，直看的陶子头皮发麻，她轻轻问了句：“公主？”
　　昌宁搂住她的肩膀，偷偷摸摸地嘿嘿笑了两声，拽着她一起就出了屋子，陶子不解，又问了一遍：“公主？”
　　“我们出来，让皇帝哥哥和阿心姐姐单独相处，现在可是郎情妾意缱绻缠绵的好时候，我们当然要退下啦！哼，待一会儿让昭惠妃看看，让她醋劲大发，那才好看呢！”昌宁正说着，就看见昭惠妃绿衣如水，环佩叮咚，发髻上的冰花芙蓉簪子在夜色中闪闪发亮，她施施然走了进去。
　　“大半夜的，还打扮这么光鲜！”昌宁转头，对昭惠妃格外不喜，“也不知道自己的诡计被戳穿，死到临头了！”
　　昭惠妃走进房内，施施然行了一礼，“皇上吉祥！传唤惠儿到公主府，不知有何事？”
　　“何事？”李儇指着躺在床上昏迷的秦心，“你少在这儿给朕装蒜！你自己做的好事自己心里清楚！”
　　昭惠妃见秦心额头包着纱布，大惊失色，“阿心姑娘这是怎么了？昏迷了？她的额头怎么回事？”一边捻起袖角抹泪，一边就要上前来看，被李儇一把推开：“起开！你不是应该正得意么？”
　　“我得意？我得意什么？阿心姑娘是我在宫里认的妹妹，她受伤了我当然难过，怎么会得意？”昭惠妃大惑不解，可面上功夫还是要做足的，她梨花带雨地掉下泪来，娇声婉转，“先前皇上在昭辞宫不是还和惠儿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变了脸，尽说些昭惠听不懂的话呢？”
　　李儇怒火上来，一把揪住昭惠妃手腕，就往秦心的床前拖，“听不懂？你怎么会听不懂？你这一石多鸟的计谋可真是把朕害惨了！”
　　昭惠妃原本是在做戏，万万没有想到李儇是真动怒了，眼泪如潮水一样涌了出来，趴在秦心的床头，泣声凝噎，“阿心妹妹，你快醒过来罢，你醒了就能告诉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什么一石多鸟的计谋，姐姐坦坦荡荡，从来没有想要害你啊。你快醒过来，替姐姐说句话啊。”
　　“够了！”是昌宁从门外走进，“你不要再猫哭耗子假慈悲了！这一系列的事情难道不是你一手安排的么？”
　　“宁儿？”昭惠妃杏眼圆睁，不置信地看着昌宁，面色伤心，“就连你也不信任我？”
　　“要让别人相信你，你首先要给人可以信任的理由。可你没有。”昌宁看着昭惠妃装腔作势的模样，由心底升起一股子厌恶的感觉，心里的话便像倒豆子一般地说了出来，“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人在做，天在看，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的。你别以为人不知鬼不觉！”
　　昭惠妃云里雾里地听着，摇摇头，“宁儿，你凭什么说我坏事做尽？我做什么了？”
　　“你难道要朕告诉你，你做了什么么？”李儇站起身，“你还不快自己交代！也免得朕再浪费口舌！”
　　“可是惠儿什么都没做，皇上要惠儿怎么交代？”
　　“好！那你不说，就让我来告诉你，你做了什么！”昌宁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跪地的昭惠妃，咄咄逼人道，“那我就从素昔之死说起！那日你获悉阿心姐姐被任美人打了一巴掌，你便在御花园拦住了去取衣服的素昔，将素昔叫到你的昭辞宫一阵杖责，晚上再把素昔送回公主府，嫁祸任美人。当晚皇帝哥哥掀了你的牌子，你就花言巧语地借着任美人杖责素昔的事情，让皇帝哥哥罢免任美人的妃位！”
　　昭惠妃面色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你......公主这么说，有什么证据？”
　　“你知道素昔醒后一定会将实情说出来。于是你又借故给阿心姐姐送香料，实则在香料里掺杂了红信石，红信石有剧毒，健康之人闻之无恙，可素昔身有重伤，闻了会死的。”


038.李儇偏心

　  “可是你万万没有想到，素昔死之前告诉了阿心姐姐，打她的人是你，而不是任美人！”
　　昭惠妃计谋使尽，却还没有当面被人戳穿过。这样被昌宁堂而皇之的揭穿，还被昌宁指着鼻子说话，实在尴尬，一时间，羞愧和恼怒都袭上来，她说话的语气也就不那么和悦，“这些不都是你的猜测，就算是我打了素昔，就算是我不承认，那又怎么样，在宫里，主子打奴才，不是天经地义的么？公主凭什么说是我害了素昔？哦，香料里掺杂了红信石，就非说是我害的，是阿心姑娘亲眼瞧见了？还是公主你的某位婢女亲眼瞧见了？！”
　　“这......”咄咄逼人的昌宁公主被昭惠妃问的舌头打了结，是啊，这些话也都是凭着猜想，一点儿证据都没有。
　　逮着了空隙，昭惠妃就得了势，哭得更是动人心弦，她一面哭，一面爬到了李儇的身边，“皇上，皇上，您误会我也就罢了，昌宁还这样训惠儿，惠儿是她的长辈啊！这样，叫惠儿以后还怎么见人，怎么在后·宫立足？”
　　阵势一扭转，李儇也有些应付不来，昭惠妃一哭更是让他乱了方寸，他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素厢从门外走了进来，对在场的人都行了礼，跪着道，“素厢该死，在门外听到主子们的话了，心有不平，这才闯了进来。素昔的死奴婢算是亲身经历了，请陛下、公主和昭惠娘娘容奴婢禀告。”
　　“素厢，你来的正好！”李儇大手一挥，“讲。”
　　“宫里的所有香料都是含有红信石的，但是，那一日，昭惠妃特意送来南诏进贡的灵丹给秦芳仪，让秦芳仪给素昔服下了。素昔的身子原本就不好，服下灵丹之后，血脉膨胀，这样一闻香料的味道，才导致了血脉紊乱，即时便猝死了。”素厢缓缓地道，“其实这件事情，在秦芳仪被打入冷宫之前就知道了。”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朕？”
　　“是素昔死之后，秦太医查了素昔的死因时候说于秦芳仪的。秦芳仪想向陛下汇报，却碍于陛下日理万机，怕您为此事伤神，便未讲。”
　　“阿心.......”李儇握着秦心的手腕，悔不当初，“如果你早向朕禀明了情况，朕又怎么会误会你啊。你真是太傻了。朕也傻，朕怎么会不信你，朕......朕错了！”
　　昭惠妃也悔不当初，作为妃子，她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夫君与别人浓情蜜意，心里的醋坛子几乎泼上了天，脸上却不能露出半点痕迹，那要多熬人！她还得面不改色，强自应付四方射来的咄咄刀剑。她不像殷贵妃，气不过可以抓挠咬掐，她出自名门望族，自然不屑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于是，对付那些抢了她男人的女子，她不能明着来，就只能使些阴谋暗计。
　　使了多少次都没有露出尾巴，偏这次，用在一个她觉得最不可能出事的女子身上，反倒出了事。但只要有一丝希望，她就不会罢休。她尽量让自己笑容看起来自然而妥帖，声音平静如水，“陛下，单凭这些话，您就觉得害小皇子的人，是惠儿么？惠儿承认，是对素昔和秦芳仪做过些不光明的事情，但小皇子的夭折，和惠儿真的没有关系。”
　　“你还死不承认！！难道还要让昌宁和素厢，再把你怎样一步步谋害朕的孩子的全部过程讲给你听么！！你可以承受，朕已经承受不了了！一个丧子之痛，一个割爱之痛，一个日日夜夜陪朕宽心，替朕着想，为朕解忧的昭惠妃竟然也是一个奸佞小人！朕想不通，朕想不通，那个大度贤惠，心灵美丽的昭惠妃哪儿去了？哪儿去了？！”李儇实在已经没有耐心了，误会秦心一件事情已经让他愧疚不已。而一直以来，他最信赖的枕边人竟然也是一个攻心算计勾心斗角的人！他几乎暴跳如雷，“来人！昭惠妃禁闭昭辞宫，非朕的允许，不能出宫半步！”
　　昭惠妃进宫已有八年，和李儇的感情自然比和初入宫墙一年不到的秦心要深厚得多。即使昭惠妃伤了他的心，他却仍然不忍心将昭惠妃打入冷宫，而只是将她禁步于昭辞宫。况且事情也已经过去很久，李儇亦已从小皇子之死的伤心中走了出来，也没有那样撕心裂肺的伤心了。
　　昭惠妃原以为李儇会将它贬谪出宫，却没想到只是禁步这样简单。不由地显出了得意之色，媚眼瞟向昌宁。意思是，怎么样，你的皇帝哥哥不舍得对我怎么样罢。
　　在一旁的昌宁却不愿意了，凭什么阿心姐姐就要罢了妃位，而到了昭惠妃这里，就只是禁闭这么简单？抓起李儇的衣袖一阵摇摆，连撒娇带叫闹，“皇帝哥哥！你怎么这么偏心！夭折的可是你的孩子呀！你嫡亲嫡亲的小皇子啊，你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不要说了！朕自己心里有数！”李儇心里乱成一团麻，唰一下抽回自己的袖子，言辞严厉道，“昌宁，你作为公主，要懂礼数礼仪，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不要再做这样小孩子的动作了。你已经不小了，早已过了十六岁的年龄，朕应该把你嫁了的。还有，出宫这种事情，朕已经饶过你一回，朕希望不要再饶你第二回！你自己好自为之罢！”
　　被李儇训过，昌宁就跟霜打的茄子一般没精神，蔫蔫的点了点头，虚虚地行了一个礼：“谢皇帝哥哥训斥，昌宁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
　　“嗯。天色已经不早了，朕明日还有要事要理。”李儇扫视着房内每一个人，最后目光定格在卧床的秦心身上，对素厢和陶子吩咐道，“好好照顾秦芳仪，有什么情况立时叫太医。对了，就请秦太医专门守在这里罢，也免去来来回回的奔波了。”
　　“是。”陶子和素厢齐齐应道。
　　“田公公，摆驾回宫罢。”
　　田令孜拂尘一扫，高声叫道，“陛下摆驾回宫——”


039.争奇斗艳

  　李儇走出公主府，脑海还在想着先前的事情，停下了脚步，转头对田令孜问道：“田公公，同样的一件事情，朕去了秦芳仪的妃位还将秦芳仪打入冷宫，可却只是将昭惠妃禁了足，这件事情的处理上，朕，是不是真的太偏心了？”
　　可不是偏心？田令孜想脱口而出，还是忍住了，组织了一下要表达的语言，道，“陛下自然有自己的考虑吧。这切实感受，只有您自己才能计较一二。”
　　“可是，在你们看来，朕是不是偏心了？”
　　李儇不依不饶，田令孜也就实话实说：“皇上，您是九五之尊，您的决定，小的们不敢说什么。但若真就公平来说，您是有失偏颇之处。”
　　“那朕就是偏心了！”李儇闷闷不乐，“算了算了，朕的旨意已下，偏心就偏心罢。”
　　田令孜连连称是，问道，“皇上，晚上您打算在哪里摆驾？”
　　李儇想了想，道，“皇后的行宫离这里最近，就去皇后那里罢，这么晚了，朕早就困了。”
　　“是。”
　　远远地就瞧见皇后的行宫，广檐飞翘入云，隐入苍茫夜色，这么晚了，居然还灯火辉煌，点点光芒闪烁于黑暗之中，仿若空中楼阁，春寒露重，烟水之中，更显出仙逸之气。
　　门口有内侍守卫，皇后显然没有睡，李儇站在门口还能隐隐约约听见皇后在和婢女子陵说话，侍卫看见皇帝，皆连下跪，大声报道：“皇上驾到——”
　　李儇走了进去，皇后一身玄色宽袍，发髻整齐，妆容微微行了礼，微笑道：“皇上怎么这么晚了才来？”
　　“朕正要把这个事情给你讲呢。”李儇坐定，接过皇后呈上的茶水，呷了一口，缓缓道，“朕被这件事情搞的心浮气躁心烦意乱的。”
　　“什么事情？”皇后给自己也倒了一盏茶，捧在手心。
　　“害死三皇子的居然是昭惠妃，唉。”李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朕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昭惠妃！朕罚昭惠妃禁足昭辞宫，没有朕的旨意，昭惠妃不得出宫。可昌宁觉得朕这么责罚昭惠妃，有些轻了。”
　　“是有些轻了。”皇后点头，“陛下您那么宠爱秦芳仪，怀疑秦芳仪的时候，都把她打入了冷宫，可是事情一摊到惠儿妹妹身上，您就只罚她禁足？这怎么也有些说不过去啊。”
　　皇后本来就和昭惠妃是面和心不合，她巴不得昭惠妃被罢了妃位贬谪出宫，永远不要和她再争宠了才好！等了许久，终于抓到了昭惠妃的把柄，不由心头暗喜，脸上却极力显现淡然，端出皇后本该有的贤良淑德范儿，面色镇静地道：“皇上，从大里说，您是一国之君，做事情应该讲究的是分寸和公平，从小里说，您是后妃们的夫君，后妃们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您不能坐视不管，更不能依照亲疏作为您判定是非对错的标准哪。齐家治国平天下，您应当一碗水端平呀。”
　　李儇听皇后话说的头头是道，十分有道理，“那依皇后看，朕该怎么做？”
　　“既然陛下问了，那臣妾就照着自己的看法回答了，若不满陛下的意，陛下可不能怪罪臣妾。”
　　“你但讲无妨，朕绝不怪你。”
　　皇后心有成竹，微微一笑，道：“虽然臣妾和昭惠妃素来交好，但若论起了公理，臣妾绝不会徇私。依臣妾看来，陛下怎么责罚的秦芳仪，就该怎么责罚昭惠妃。”
　　“这......”李儇迟疑。
　　“陛下是不舍得？那责罚秦芳仪的时候，您就舍得了？”
　　李儇皱眉，“这不一样。”
　　皇后看出了李儇心里的动摇，话语紧逼道，“怎么不一样？无非就是昭惠妃入宫的时间久，家世显赫么！可入了宫，那就是皇上的人了，不守皇宫的规矩，难道不该罚么？”
　　李儇本就是个墙头草两边倒的性子，皇后话语笃定，顿时让李儇觉得句句在理，还想狡辩，可就找不着理由。这才悻悻道：“皇后身为国母，识大体，懂道理，让朕敬服。那这事情，朕就不操心了，交由皇后你去处理罢。”
　　这话正中皇后下怀，她嘴角一抹淡笑，翩然行礼道：“臣妾定不辜负圣意，将此事处理得妥帖公道。”
　　李儇打了个哈欠：“三更天已过，皇后陪朕歇息罢。”
　　李儇实在疲乏，一觉睡到了六更天，就听得宫里梆鼓交作。皇后已经早起更衣，见李儇迷迷糊糊睁眼，笑道：“皇上，日近东升，您就起了罢。”
　　伺候李儇更衣，洗漱，用早膳，一切都安排妥帖了之后，这才送李儇出门上早朝。在门口，皇后道：“皇上，您交由臣妾办的事情，臣妾已经办理妥帖了。”
　　李儇并未想起皇后说的是什么事，“哦，什么事办理妥帖了。”
　　“按照陛下的意思，臣妾已经拟好懿旨，颁布下去了。和秦芳仪先前一样的责罚，罢去妃位，贬入冷宫。不过臣妾也想过了，怕陛下您心疼，所以并没有将惠儿妹妹谪为庶人，只要她诚心悔过，很快就会从掖庭宫里出来的。”
　　李儇已经十分厌烦这件事情，“就依皇后的意思罢。”
　　田令孜已经等在宫外，对皇上皇后行过礼之后，跟在了皇帝的身后，出了皇后的行宫。田令孜一面跟随李儇向前走，一面提醒道，“皇上，四更天时候，江南的最新战报已送达，就等着您批阅哪。”
　　“朕知道，出门之前，皇后已经和朕说了。”李儇忽然想起了什么，止住了脚步，摸了摸腰佩的锦囊，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不禁哑然道，“遭了！”
　　“陛下可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朕的随身小玺呢？”李儇转过身，问田令孜，“朕是不是昨日交给你了？”
　　“回皇上，奴才昨日并未替皇上保管您的玉玺。陛下您再找找，或者，是不是落在皇后娘娘的行宫了？”
　　“走！陪朕返回皇后的宫里找找！”转身就沿着来时的路回走，刚一进皇后的宫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皇后肆无忌惮的笑声，紧接着就是皇后的贴身侍婢子陵的声音，“皇后娘娘的计谋真是天衣无缝，这下子，在后·宫，就没有人再和您争宠了！您的后位呀，坚如磐石哪！”


040.罢免皇后

　  李儇停了一会儿，决定不进去，就站在门口，好好听听她们在说什么。田令孜便知趣地站在皇帝身边，也不通报。
　　就听到里面皇后笑道：“先是任美人，再是秦芳仪，然后是昭惠妃，一个一个都被我除掉了。多亏了你啊，子陵，要不是你想到了红信石，我还真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呢。”
　　“娘娘过奖了。”子陵道，“还不是殷贵妃她自己隐瞒小皇子天生心脏不好，不敢让皇上知道，怕失了宠，日日在宫里给小皇子炖乳鸽汤喝，导致小皇子气血太盛，一闻红信石的味道就血脉贲张，那么小的孩子，就这么死了。”
　　“你这话说得，好不动听。”皇后笑声肆意，“我也只不过让兖州那边的香料里多加了些成分，没想到起到这么大效果。真是大快人心哪。皇上居然还以为我是最公允贤淑的，压根儿就没有怀疑我。”
　　“所以你就利用朕对你的信任，做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也不怕遭天谴！！”李儇声音陡然提高八度，怒视着惊魂未定的皇后，大踏步走了进来，这时候，田令孜才通报道：“皇上驾到——”
　　“皇上......皇上......您怎么又返回来了？”皇后极力平静下来，扯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刚才的话，是我和子陵闹着玩儿的，皇上您......”
　　李儇一下子打断她的话，“行了！你就不需要狡辩了！田令孜——”
　　“奴才在！”
　　“传话下去，原皇后南宫氏失谨不礼，难以承担母仪天下之责，故此革去后位，谪为美人，以观后效。”
　　子陵听到如此判决，忙扯住了李儇的衣袂，哭道，“皇上，皇上，此事是奴婢的错，和皇后娘娘没有关系，都是奴婢鬼迷心窍，这才干了错事。您不要误会娘娘啊。娘娘她是大家闺秀，恭谨守礼，绝不会为争宠而害人的，都怪奴婢，全都怪奴婢！皇上，求您责罚奴婢，不要责罚娘娘啊。”
　　李儇脚一抬，顿时把子陵踢翻，“好一个主仆情深！在朕这儿唱什么戏呢？什么样的主子教出什么样的奴才，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来人，将皇**里的太监奴才全拉下去，斩了！”
　　一时间，皇**里哀怨声叫喊声连成一片，李儇充耳不闻，视若不见，这一件事情折腾了这么久，早就让他十分烦躁。查了这么久，最后居然是皇后使的计，他自然是气昏了头，惩戒的也格外重。
　　皇后南宫氏听着自己宫里哀嚎连天，知道自己的如意算盘打了空，偷鸡不成反被蚀了把米，顿时心灰意冷，跌坐在了地上，她性子高傲，自是不会哭哭啼啼，也不愿扯着李儇的袖子为自己求情，只得立起了身子，叩首道：“谢皇上开恩。”
　　“哼！”李儇从鼻中哼出一口气，不去理会南宫氏，径直走出了皇后行宫，还未走几步，头有些晕，田令孜忙赶上，他扶着田令孜的肩膀，缓缓道，“朕脑袋昏得厉害，传话下去，就说今天的早朝，免了罢......”尾音未落，便直挺挺地向后仰去。
　　公主府里，秦心病情已有些许好转，昌宁正坐在床边和她说话，宫外的见闻还没有说完，昌宁一见秦心醒了，就吵着闹着非要把见闻说完，秦心正愁卧床好没有意思，便乐呵呵地听着昌宁口若悬河地讲着。
　　上次刚说到李睦旨，就被皇上的到来给打断了，这次，昌宁无论如何要把李睦旨讲完。
　　“阿心姐姐，你知道么，睦旨哥哥到现在还没有娶亲哪！”
　　“是么？”秦心呵呵笑，轻轻地掐了掐昌宁红扑扑地小脸蛋，“你又开始打主意啦？”
　　“男未婚女未嫁，我干嘛不能打主意啊。我真是想向皇帝哥哥请求赐婚啊。烦死了，皇帝哥哥非要让我嫁给那个什么王大人的破儿子，那个人我连面都没有见过啊。谁知道他长成什么模样了？万一......”昌宁撅起嘴巴，“万一他是个丑八怪，那我不就惨死了！一辈子都要和丑八怪做夫妻！”
　　“你干嘛要往坏处想呢？”秦心道，“王大人是宰辅大人，他的公子出生名门，气度自然不会平凡。王公子的母亲是宰辅夫人，当然不会难看。都说儿相随母，母亲不丑，哪有孩子长成丑八怪的道理？再说了，宰辅家里条件那么好，整日里好吃好喝地供着，风吹不到雨淋不到的，王公子铁定是个细皮嫩肉白面书生地模样，你信不？”
　　“你这么一说，倒好像有些道理啊。”昌宁想了想，“可是人家就是不想嫁嘛。睦旨哥哥多好，长相俊俏学识一流的，还那么温柔，做事情还那么有分寸，我就是喜欢他嘛。”
　　“呃。”秦心找不找说辞了。
　　“阿心姐姐？”昌宁嬉皮笑脸地对着秦心，双眸闪闪发亮，显出一抹狡黠的光芒。
　　“啊？”秦心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帮我向皇帝哥哥求情好不好？”
　　“我？”秦心皱眉头做为难状，“我一个冷宫弃妃，哪有面子给你求情哪？”
　　“皇帝哥哥已经平了你的妃位了，而且，现在罢去妃位，贬入冷宫的是昭惠妃哪，今天早晨皇后娘娘颁的旨啊。现在，后·宫可算太平了呢。”昌宁乐可可地拖着秦心的手腕，“你就答应我嘛。哎呀，我打包票，不出十天，皇帝哥哥一定会给你升妃位的！到时候，你一定不要忘了给我求情啊。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不想嫁给那个什么破王公子！”
　　昌宁撒娇的模样，着实让她不好拒绝，秦心点点头，“好罢。我尽力。”
　　陶子走了进来，一脸喜悦地对昌宁和秦心道：“奴婢刚才走过御花园的时候，听到一条消息。这个消息公主和芳仪听了一定会高兴的。”
　　昌宁拍手，“快说快说，什么好消息？”
　　“原来，谋害小皇子的并不是昭惠妃，而是皇后！今天早晨皇上下旨，去了皇后娘娘的后位，贬称了美人，皇**里的所有下人奴才都被拖出了宫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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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要到啦，唯遥同学祝愿大家新年快乐，大吉大利，恭喜发财，财源广进，万事如意，阖家欢乐，健康平安！
　　鞠躬~拜年拜年啦！


041.册立为后

　  昌宁拍着秦心的肩头，“看，我说吧，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这样子的话，你的位置就更是稳坐无疑啦。”
　　秦心倒是没有想自己，她想，从任美人到皇后，一个一个作孽的都是皇帝最亲近的妃子，他的心里一定难受极了，便问陶子，“皇上呢？现在在上早朝么？”
　　“皇上身体微恙，早朝取消了。”陶子答道。
　　秦心皱眉头，“微恙？皇上怎么了？”
　　“不知道。”陶子道，“据田公公说，皇上今天早晨一出皇**里就昏倒了，只得取消了早朝，具体的怎么样，我也不知道。现在应该在勤政殿休息吧。”
　　“昏倒了？”昌宁和秦心皆是一惊，秦心一着急，披上外衣穿上鞋子就要往勤政殿跑，被昌宁一把拉住，“我和你一起去。阿心姐姐，你先把衣服穿好，我等你。”
　　收拾好了之后，二人到了勤政殿，田令孜迎上来道，“二位主子现在这儿等一会儿罢，容奴才进去通报个。”
　　二人都在外面等着，一会儿田令孜走出，对秦心和昌宁道，“皇上现在病情还不稳定，人多了怕会太吵，陛下请秦芳仪进去。公主，要不然您先回罢。”
　　田令孜最后一句话说的着实自己捏了把汗，生怕昌宁公主会发脾气，没想到昌宁反而比先前更乐呵了，眼睛弯得像个小月亮，微笑着拍了拍秦心的肩头，“皇帝哥哥只叫你一个人进去哪，你快进去罢。等回了公主府你在和我讲讲。”
　　秦心颔首：“好。”
　　走进去了，李儇正躺在侧殿的龙床之上，双眸微闭，手掌攥着被子的一角，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秦心轻轻走近侧殿，想李儇闭着眼睛，怕是又昏睡过去了，也就坐在床边，不出声。突然一只修长的手握住了她的手，秦心偏头，看李儇正注视着自己。
　　“朕，先前误会你了。”
　　秦心摇摇头，“不是陛下的问题，是阿心的问题。阿心有地方没有做好，才让陛下误会了。”
　　“和你没有关系。”李儇唇际有些发白，虚弱之相尽显，他淡淡地说，“朕不好，朕不好，从头到尾都是朕不好，你有什么错，你不过是出于怜爱之心想去看看朕的小皇子，没想到，小皇子那么短命......唉！不说了不说了。”李儇紧紧地握住了秦心的手掌，温柔说道，“经过了这件事情，朕终于彻彻底底的看清了你，你是个好女子，值得朕信任一辈子的好女子。”
　　“皇上......”秦心的眼眶有些湿润，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
　　“有亲人的地方，就是家。有关怀的地方，就是家。纵然外面千般好，也不如一个家，因为家中有自己最是体己的人儿。朕曾说过，朕愿意做你的体己而贴心的人，和你一起维护好一个温暖而贴心的家。”李儇的眼神灼热，“朕先前没有做到，现在，朕想弥补，却不知道你是否还愿意给朕一个机会？”
　　一个坐拥天下的君王用这样的语气问她，是否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秦心还能有选择么？她没有，她还能说什么？
　　她淡淡地点了点头，“是。”
　　“国不可一日无君，宫亦不可一日无后。朕所亏欠你的，朕只有用这个来弥补你了，若成了朕的皇后，在这偌大后·宫，你便是朕的妻子，朕唯一名正言顺，朕唯一愿意牵手白头的妻子。从此以后，你再也不会感觉陌生了，这儿就是你的家，你就是这里的主子，最大的，主子。”
　　李儇看出了她面色的迟疑，面色和缓，道，“你若是不愿意，朕也不勉强了，毕竟，你那么自然的性子，是不喜这样沉重的头衔的。朕只是觉的，不应该再让你受人欺负，朕保护不了你的时候，你还能多余个头衔保护自己。”
　　他话语诚恳，一手将秦心拉入怀中，双眸隐隐有泪，下颔贴着她的刘海，看着她微微低下的脸颊，缓缓道，“你不知道朕多么心疼你，你向着柱子撞去的时候，朕真是又气又恨，气你这么倔强，恨不得杀了自己。朕伤心，你这么轻易地就要抛弃了朕......”李儇的手指微微拨弄了她额际的散发，“朕只怕，保护不了你啊。”
　　“皇上，你不要说了。”秦心的满脸都是泪花，她抬起头，“我愿意。”
　　李儇有些恍惚，仿佛他所经历的这一刻那么不真实。作为帝王，看惯了太多的争权夺势、波谲云诡，他极力地寻找生活中的真善，却总是找不到。恍惚过后，提高了声调，唤田令孜入内，“田令孜——”
　　一直侯在殿外的田令孜快跑如内：“奴才在。”
　　“为朕拟旨，立秦芳仪为皇后。”
　　秦心望着田令孜正在咨询李儇用词酌句，不由地出起神来，心里想着，昌宁那个古灵精怪，事事都被她料准了，陡然间想到了昌宁的话，便请求道，“皇上，臣妾有一事相求。”
　　李儇的目光从圣旨中抬起来，道，“说罢，朕能满足的，都会做到。”
　　“臣妾听说，您把昌宁赐婚给了王宰辅的大公子？”
　　“哦，朕知道了，宁儿那个丫头不愿意嫁，你要给她求情是罢？”李儇一听是这件事情，眉目又弯了起来，淡淡地笑了，“宁儿不知道和朕说了多少次了，又是威胁又是出走的，只差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李儇的神色和悦，秦心便知道此事有戏，便也笑着问李儇，“陛下以为呢？”
　　“朕早想改主意了。”李儇道，“昌宁和你一样，都是倔性子，哼！朕若不改，还指不定昌宁又出什么幺蛾子呢！一个昌宁朕已经够够的了，现在连你都被她拉为一个阵营了！朕啊，真是怕了你们了！”
　　秦心被李儇这样说，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侧过脸，小声道：“臣妾哪有？”
　　“好！你没有，你没有！”李儇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忍不住就想亲，一把拉她入怀，唇际贴着她的耳根，呼吸扑在她的耳边，亦是小声道，“你是朕的宝儿，你做什么朕都高兴。朕疼你都来不及呢，自然不会觉得够。”
　　一旁的田令孜使劲憋着笑，终是没有憋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生怕触怒龙颜，赶紧又闭上了嘴巴，一张脸憋的通红。


042.睦旨进宫

　  李儇笑得格外爽朗，似乎病态一扫而光，对田令孜令道：“去，把昌宁唤来，朕要好好问她。那么好的王公子她不嫁，她到底要嫁谁？”
　　话音刚落，一个小脑袋悄悄从门中探出来，嘻嘻一笑，从门缝钻了进来，声音清脆，“皇帝哥哥，你找我啊？”
　　“哟，不用田公公去寻，你倒是自己来了！”李儇瞧见了昌宁的笑容，也是极为开朗。
　　“我一直就没走啊，想着皇帝哥哥和阿心姐姐说完话就会想起我来，谁知道，你们说话就说了这么久！我就偷偷溜进来看看，嘻嘻，皇帝哥哥正好这个时候就让田公公来叫我，我就钻进来啦。”昌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行了，就你鬼儿精。”李儇指着板凳，示意昌宁坐下，“朕叫你来是想问你，你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驸马？王公子才学渊博，出身名门，世代忠良，又在朝中任官，也算是少年得志，这么个贤婿，多难得！你连人家的面都没见过，怎么就不同意？”
　　“皇帝哥哥！你也说了，王公子其人，我连见都没见过，怎么就要嫁给他了？我才不呢！”昌宁嘟哝着嘴巴，一脸不乐意，“再说了，他那么好，喜欢他的姑娘肯定多了去了，她哪儿能看上我啊？我相貌平平，才疏学浅，不懂事，不听话，用皇帝哥哥的话说就是，倔得跟个驴一样，四匹马车都拉不回啦！哼，这样子的我，他铁定不乐意娶呢。”
　　昌宁的话极为逗乐，听得李儇哈哈大笑，侧过脸对秦心道：“她要违抗圣旨，理由还多得很哪！”
　　“昌宁的嘴巴啊，这个利落劲儿，真是没人及得上。”秦心也捂着嘴巴笑，“皇上，你就准了罢。”
　　“朕准，朕准！可是昌宁，你得给朕个上得了台面的理由哪，朕也好给王宰辅一家有个交代！”
　　“这个理由嘛......额......”昌宁没了声儿，脸颊也泛了红，求助似的看了看秦心。
　　秦心立刻就明白了，昌宁这是羞涩呢，便接话道：“臣妾替公主说了罢，昌宁看上了李太尉家的公子，李睦旨。所以才不肯嫁给王公子的。”
　　“御史中丞李睦旨？”李儇面色忽然一僵，问昌宁，“宁儿，你真的、真的看上了李睦旨了？”
　　昌宁点了点头。
　　李儇面有忧郁，踟蹰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昌宁，你......”
　　昌宁抬起头，生怕李儇改变主意：“皇帝哥哥，难道你反悔了？你说你准了的！”
　　秦心发觉了李儇似是有难处，只是以为李儇会改主意，便也补了一句，“皇上，您怎么了？”
　　李儇笑笑：“昌宁你既然看上了，朕就没话说了。只是自己选择的路，自己要想好，朕一道圣旨下去，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昌宁不会反悔。”昌宁看着李儇的眼睛，斩钉截铁地道。
　　“好。”李儇淡淡地拂了拂袖子，道，“你不反悔，朕也需要问一问，李睦旨是否愿意。你的这个婚事一改，还真是惊动了不少人。这一下子，倒是朕对王宰辅家有所亏欠，还得好好安抚他们一家，要不然，就是朕的不是了。”李儇对着昌宁的脑袋一点，“你呀！朕这么宠你，你以后嫁了人可怎么才好！”
　　“嘻嘻。”昌宁没烦恼地笑，“以后嫁了人有夫婿疼我。”
　　三个人就这么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好几个时辰，一直到田令孜走进报道：“万岁，皇后娘娘，公主，御史中丞李大人来了。宣不宣？”
　　“宣。”李儇逗昌宁道，“瞧瞧，这么快，你的夫婿候选人就到了。”
　　昌宁低着头，双颊红的似个大苹果，双手纠结在一起，不停地揉着袖角，低着头也不说话。
　　李睦旨一身白衣，飘逸如雪，衬得他的肤色更是透明，衣袂清洒，好像周身都生起了薄薄雾气光华，若非他眉间漾起的安定和修长的身材，真要让不认识他的人误以为他是个女子。李睦旨淡淡拜下，声音清澈得有如入春新融的冰泉，“皇上，公主。”眸光温暖，淡淡扫视着殿内的几个人，顾盼生姿，忽地，眼神停留在秦心的身上，顿了一下，随即转开，没有再说话。
　　秦心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李睦旨，以为轻巧提到他的名字，她不会心神不宁，也不会忐忑不安。却被他这样淡淡一望，勾起了深藏的复杂情绪。
　　她低下头，不去看李睦旨。
　　李睦旨却好像就是不怕死，目光在游走一圈后，又定格在了她的身上，像是并未将李儇的威严放在心上，淡淡道：“娘娘。”
　　秦心被他看得更是紧张，额头已是渗出薄薄一层汗水，他就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目光笼罩之下，让她逃无可逃。秦心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如坐针毡。
　　李儇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李睦旨的放肆和秦心的局促，握着秦心的手掌又紧了些，微微一笑，直视着李睦旨的眼光，“爱卿，朕问你一句话，你可要如实回答，你可有心上人？”
　　这一句话问得何其恰当，一语双关。
　　李睦旨又怎是等闲之辈，他眸光未变，依然温暖而又安定地看着秦心，薄唇含笑，“这个，皇上就要问你旁边这位女子了。秦芳仪和我从小青梅竹马，我的情况她自然清楚。”
　　这话一出，在场的，除了昌宁公主不知所云之外，另外的两个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出了这话中的挑衅之意。秦心紧张的手心都起了汗，黏黏地淌着，十分不舒服。
　　李儇倒像是早有准备，面色未变，“秦芳仪和朕讲了，你既无定亲又无所眷，所以，朕才有意赐婚与你。你父亲病重，朕不愿让他再操心，所以来问你。你既如此，那朕就下旨了。”
　　李睦旨望着秦心，看的秦心如坐针毡，她立刻站起来，慌张向皇上行了一礼，道：“万岁，臣妾有些不舒服，想先行退下，容陛下准允。”
　　李儇从鼻子里嗤笑一声，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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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有事情耽误了更新，所以更新这么晚。抱歉抱歉。
　　另外，祝愿大家新年快乐！


043.入住清宁

　  李睦旨淡淡一笑，“陛下如此高抬小臣，小臣自然求之不得。只是千岁心善聪灵，睦旨只怕会委屈了公主。”
　　这个推辞之意，昌宁也听出来了。虽然李睦旨话语十分婉转，可昌宁却是个脸皮薄的主儿，被自己心爱的男子公然拒绝，她眼泪哗地一下就涌了出来，死死绞住袖角，抬不了头。
　　秦心也是分外局促，但看李儇和李睦旨的模样，似乎二人都不打算妥协。李儇就着李睦旨的话头儿继续说：“朕的妹子朕最了解，她喜欢你，自然就不会觉得委屈。况且，朕着实觉得你好。那，这事情就这么定下来罢。”
　　毕竟站在自己身前的是皇帝，李睦旨就算再不情愿，那面上的功夫也得做足了，“小臣叩谢隆恩。”
　　昌宁性子多变，刚才还阴着，这会儿就晴了，对着李睦旨咯咯笑。李睦旨出于礼貌，便也回了一个温暖俊美的笑容，直笑得昌宁脸颊发烧。
　　李儇像是“嗯，既然是朕的妹子出嫁，那大喜的日子，就让朕和皇后娘娘来选。李中丞，你没有意见罢？”
　　李睦旨道：“小臣无异议。”
　　李儇便叫李睦旨回了，之后又命人瞧了瞧最近有什么好日子，来人汇报，三月九日正是结亲的黄道吉日，离今日只有七天，秦心觉得这个日子太过仓促，可李儇已经叫人下了旨意，责其三月九日完婚。看了看昌宁急于嫁人的模样，便把话咽了下去。
　　待昌宁走后，整个屋子就只剩下了秦心和皇帝李儇。秦心原本以为李儇会对她今天的局促而心里不痛快，没想到李儇压根儿就没将这事情放在心上。
　　宫里的日子，实在太闲了，日子便过得格外快。一望天色，又到了晚饭时辰。李儇笑呵呵地和她一同吃饭，对她道：“既然以后你要替朕掌压六宫，若再住公主府实在是说不过去。你就搬到以前皇后住的清宁殿罢。”李儇想到秦心以前的表现就有些不痛快，微语责言道，“你也是的，给你分了个倾心阁你磨磨唧唧到现在还没有搬。这次搬清宁殿，可不能这么慢了？听到没有？”
　　秦心微笑应答，“是，皇上教训的是。臣妾啊，明天就搬。”
　　李儇像个小孩子似的斜睨了她一眼，“这还差不多。”
　　第二日，秦心起了个大早，准备收拾东西搬往清宁殿。昌宁蹦蹦跳跳地一会儿给她这个，一会儿给她那个，生怕她东西没带够。秦心笑呵呵地对她道：“清宁殿又不是掖庭宫，东西齐全着呢，你把这些首饰啊锦瓶啊的送给我了，你自己到时候用什么？”
　　昌宁眨着眼睛嘻嘻笑：“我再叫皇帝哥哥给我打新的呗。”
　　“好啊，我还以为公主真是怕我东西没带够，没想到啊没想到，原来公主给我的东西都是你不要的。”秦心别过身子，佯装生气，“哼，我生气了，要走了。”
　　“别走别走。”昌宁一把抱住秦心的腰，直挠得秦心笑得差了气，抖着声音道：“好了好了，我不走我不走。”
　　昌宁这才放下手来，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秦心伴着她坐下，“你这样粘人，看你嫁了人之后，怎么办？”
　　昌宁胸有成竹：“我就去黏他啊。”
　　嗯，好主意。秦心呷了一口茶，心里道。
　　昌宁陪她一同前往清宁殿，以前跟随皇后的奴才都不见了，秦心打开清宁殿的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惨败景象，全然不同于之前。更冷清的是，空荡荡的宫殿居然连一个人都没有，凉寒的风吹进来，发出呜咽声响，着实可怖。还好是白天，天光并不暗淡，光线之下纤尘飘浮，显然也没有人打扫。
　　“怎么这样？”昌宁嘟囔着，掀起侧殿的帘子，往里面张望，“怎么会这么冷清？”
　　秦心摇摇头，叫随来的素厢和陶子一起收拾收拾。正在收拾的时候，听得吱吖一声，打破了大殿的死寂，四个人同时后望，田令孜来了，身后跟着三四十个宫女内侍走过来，对秦心行了礼道：“皇后娘娘，这是皇上特意给您赐的下人。一共三十六位，全是特意挑选的。这是名单，请您过目清点。”
　　秦心扫了扫三十六个来人，嗯，各个看起来都挺伶俐能干的。只是三十六个，会不会太多了些？如果三十六个人天天围着她转，她非被逼疯不可。田令孜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等着她的回答，秦心合上名单，对田令孜道：“三十六个人太多了，你留下二十个，剩下的拨给其他娘娘罢。”
　　田令孜只以为秦心会嫌少，可她竟然会喊多。陪笑道：“娘娘，这些都是皇上特意挑选的，请娘娘收下罢。若是打回去十六个，奴才不好给皇上交代呀。”
　　昌宁也在一旁帮腔道：“怎么会多呢？光是我一个公主府都有这么多人了，况且你还是皇后呢。依照律制，皇后娘娘只配三十六个已经很不像话了，你还要打回去十六个。阿心姐姐，不带你这样的。你是一宫之主啊，不能太平易近人了，若是传被其他妃子知道了，你这个皇后以后还怎么树立威信呢？”
　　“威信不威信，那是看能不能要人从心底佩服。而不是从下人多少，吃穿多好来看的。”秦心道，“我又不是缺手缺脚，生活可以自理，差遣这么多人是不是太浪费了？现在兵饷紧缺，国家国库也不够充裕，皇上都主张宫里用度节俭，身为皇后，我更是要以身作则啊。”秦心笃定，“田公公，你不要为难了，如果皇上真要怪罪你，你就说是我坚持不要的。”
　　“啪、啪、啪——”
　　清晰的鼓掌声响起，李儇一身明晃晃的黄袍显得分外潇洒，踏步进来，对秦心露出爽朗的笑容，手扶上她的肩，赞道：“朕何其有幸，拥有如此识大体存兰心的女子做朕的皇后。”
　　秦心转头，望着李儇明亮的眼，问道：“那皇上是赞同臣妾的意见咯？”
　　“赞同？朕可不赞同。”李儇摇头，“你的道理是没错，可朕的心意也没错呀。不过才拨给你三十六个奴才，你就这么不接受。朕可不能惯养你这个毛病。听朕的，这三十六个奴才你必须收了，朕答应你，下次不再给你加就是。”
　　李儇的话都这样说了，秦心也就淡淡一笑，应了：“那臣妾恭敬不如从命，谢过皇上。”


044.身穿朝服

　  李儇陪着她收拾了一番，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便住在了清宁殿，第二日起的格外早。秦心还想懒床，被李儇一把拉起来，道：“今日你要去给太后敬茶，千万不能耽误了。”秦心这才想起来敬茶一事，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慌忙跃下床，手忙脚乱的模样直逗得李儇哈哈大笑：“阿心，现在才四更天，不用着急。”
　　能不着急么？秦心想，这个敬茶可不比以前她做芳仪的时候给皇后敬茶，这次要见的可是皇太后啊。咦？秦心眉眼一笑，挽住李儇的胳膊，笑吟吟地道：“那皇上给我讲讲皇太后的喜好脾气呗。免得我出了岔子给你丢人。”
　　“怎么会丢人？一个是朕的太后，一个是朕的媳妇儿，这丑媳妇啊，总是要见婆婆地！”李儇宠溺地拍了拍秦心的小脸蛋，“太后啊，亲和的很，你不用担心什么。只要规规矩矩地把茶敬上，不要出现什么叫错辈分，或者绊脚的低级错误，就行。”
　　秦心嘟嘴，直视着李儇：“你说谁是丑媳妇儿呢？”
　　李儇呵呵一笑，闭上嘴巴，做了个封口的姿势。
　　秦心还在纠结，“那......皇太后还没有见过我，万一她见了我，不喜欢我怎么办？”
　　“朕喜欢的，她都喜欢！她是太后啊，自从朕十二岁之后就跟了太后了，朕的脾性自然是随了她一部分的，你怎么对朕的，你就怎么对她好了。不用太紧张。”
　　“那......”秦心眼睛溜溜一转，嘿嘿一笑，轻轻揪住李儇的耳朵，悄悄道，“我可以这么对皇上，却不敢这么对太后哪。”
　　“朕真是怕了你了。”李儇呵呵笑，“行了，别给朕在这儿贫了。赶紧起罢，太后娘娘最不喜人迟到的。”
　　素厢、素晋捧着皇后的朝服给秦心穿上，穿这衣服十分讲规矩，哪个在外面，哪个在里面，插什么簪子，配什么冠，坠什么耳饰，一件一件套下来，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着，直让秦心喘不过气来。李儇斜靠着床柱，捂着锦被，笑容温暖地看着秦心穿衣服，不时评点几句。
　　“嗯，这个簪子你戴的很好看。”
　　“唔，这个颜色太暗了，把你衬得太过老成。”
　　“这个襟扣不能露在外面，应该别在里面。”
　　李儇说这些话的时候，十足的慵懒相儿，秦心回头就看到他眯眼看着自己，嘴角微微弯起，像是在打盹儿又好像卯足了十分的精神。发现秦心回头望，李儇拍了拍袖子，扬起头笑：“唉，我说你别看我啊，好好穿你的衣服，穿的不合规矩，被太后责罚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秦心微笑着转过头，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一身大红色的朝服，红得像是烈焰一般能跳跃蹿动，上纹的龙凤呈祥，流畅如云，富贵威仪尽显，紫红色的流苏荡在额前，衬得脸颊粉面含春。有一句话叫做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话一点儿都没错。这样娇艳的模样，连她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素厢给她发髻戴上第九颗玛瑙石，退后三步，对她周身打量了一番，道：“皇后娘娘，穿好了。”
　　李儇抬起头来，打了个哈欠道，“终于穿好了，朕可是等得好心急！来，转个头，让朕瞧瞧，朕的如花美眷。”
　　秦心依言转身，李儇睡眼朦胧的目光定格在了她的身上，一下子有些呆滞，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回过神来，不由赞道：“真美。”
　　纵是坐拥三千佳丽，遍览美女如云的李儇，也从没见过这样如霞灿烂的女子，这一身火红的朝服，简直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那么合体，那么妥帖，那么让人移不开目光，好像从天上下凡来的仙子，明眸皓齿，翩然如花。
　　秦心叫了一声：“皇上？”
　　李儇这才移开眸光：“嗯。”
　　秦心微微一笑，拖着朝服常常的裙裾，手指一挽，朝服如帘一样荡漾在床边，她坐在李儇身边：“皇上愣什么神呢？”
　　李儇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胭脂香，心旌荡漾，一把把她搂在怀中，鼻尖温柔摩挲着她的面颊，像是要把这胭脂味吻个够，秦心只感觉面颊有些痒，他的呼吸扑在她的她的耳边，温热有如三月里的春风，撩起无限美好......
　　渐渐地，她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促狭，李儇也在极力克制自己，毕竟这个时辰，不合适。
　　可他不是柳下惠，没有坐怀不乱那样好的功夫。意乱情迷，手指下移，摩挲，按耐不住，就要来解秦心的衣服，朝服不比普通衣裳，穿起来就很是费劲，脱起来更是不容易，他顾不了那么些许，大手一拽，就要扯开玲珑扣。秦心的眼光本也有些迷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抓住了李儇扳玲珑扣的大手，道：“皇上......”
　　李儇微闭的双眼睁开，喃喃道：“朕......”气氛有些尴尬，李儇咳了两声，坐起身子，远望窗外，天已大亮，“阿心，你该去给皇太后敬茶了。想着离早朝还有些时辰，朕就送你去罢。”
　　门外田令孜敲门：“皇上，奴才田令孜恭候圣驾。”
　　李儇叫田令孜进来，田令孜大致报告了今天有哪些事项，李儇一一听过，点头道：“这些事项朕都记下来了，早朝时候再说。朕先陪皇后拜见太后，再去早朝。”
　　李儇一路上嘴巴不停，说以前的皇后怎么给太后行礼，太后怎么回应的，从李儇的话中，可以看出太后虽然不是一个随和的人，却也不严肃。说到皇太后的具体事情，李儇偶尔会词穷，田令孜就在一旁插上几嘴，替李儇把话补上。说着说着，就到了太后的行宫。秦心虽然有些害怕，却也知道这时候李儇应该走了，若是被太后看见，说她持宠而娇，拜太后还把皇帝拉着，传出去不好听。
　　便从李儇的手窝里抽出手，道，“臣妾谢皇上陪伴，请皇上不要为臣妾耽误了早朝。”
　　李儇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微颔首，便转身要走。却听到一个老妇人的声音：“皇儿，你怎么来了？”


045.拜见太后

　  明明不希望被太后瞧见，可还是被她老人家瞧见了。李儇微微弯唇，好吧，既然已经瞧见就大方地行礼好了。他转头，大声恭敬问道：“多日未来瞧您，太后身体可好？”
　　“嗯！托皇儿的福，哀家身体好着呢。皇儿，快进来坐。”太后看来五六十岁的年纪，腰板却并不弯，一身玄色长袍，十分精神，从内屋里走出来，淡淡的笑容挂在脸上，秦心上下打量着太后，心想，这个太后果然是像李儇所说的，严肃而不失温和。
　　李儇朝着秦心斜了斜眼神，意思是你跟着我进去罢，大步一迈，便进了内屋。秦心紧跟其后，皇太后瞥了她一眼，转过身，落座榻上。秦心微微瞅了李儇一眼，李儇点了点头，秦心这才从素厢手中接过茶盏，撩起朝服下尾，轻轻跪下，低首抬起茶盏：“阿心恭请太后用茶。”
　　太后看着自己手指戴的饰品，也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双眸微合，不搭声。
　　茶是沸水新沏的，茶盏被温的极热，秦心忍着烫，一直举着，她想到了太后有可能会问自己一些刁难的问题，有可能会训斥自己，却没想到太后会不接茶这一条。李儇在旁看的心疼，咳了一声，太后这才瞧了瞧秦心的脸，疏离地笑：“皇后，这模样，还真是有我当年的风采呢。”她缓缓接过茶盏，手心一打滑，茶盏一弯，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半在秦心的手背，秦心忍着痛赶紧握住茶盏的托盘，另一只手慌忙扣住茶杯盖子，伏地拜下：“阿心该死，不该如此鲁莽，请太后恕罪。”
　　李儇在一旁看的清清楚楚，奈何坐在中央的是太后，他实在不好发作，眉毛瞪着眼睛，正生闷气呢。太后瞥了李儇一眼，依旧是疏离地笑笑：“是哀家没有接住，怎么能怪你？快起来罢，你是皇儿的媳妇，都是自家人儿，可不要讲这么多礼数了。”秦心小心翼翼地起来，太后握着秦心的手，仔细地瞧着，哀叹一声，“你瞧瞧，这细嫩的小白皮儿都烫红了，疼么？”
　　秦心答：“不疼。”
　　太后抬起眼，让秦心坐在旁边的塌上，“哀家老了，一个茶杯都接不住，连累了皇后哪。皇后你心里可有责怪哀家？”
　　这个太后唱的这是什么戏码？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秦心一肚子狐疑，却只能摇头：“太后娘娘是阿心的婆婆，阿心怎么能责怪您？再说了，刚才的事情责任全在阿心，不干太后的事。”
　　“倒是个懂事的孩子。”太后转过头，对坐在侧坐上的李儇微笑，“儇儿，你倒是挑了个好媳妇。这个丫头，哀家喜欢的紧哪。”
　　李儇眉色舒缓，颔首：“朕也喜欢。”望了望窗外明亮的天色，知道日已东升，便告辞了道：“母后，时辰不早了，儿臣要去上早朝。改日儇儿再来看您。”
　　太后摆手：“孩儿有事，就去罢。刚好让哀家和皇后说说体己话。”
　　李儇走了几步，有依依不舍地回头瞧了秦心一眼，微笑嘱咐道：“替朕好生照顾太后，可不能惹她老人家不高兴。”
　　李儇这是说给太后听呢。言外之意秦心和太后当然听出来了，秦心微笑着点点头，道：“谢皇上嘱咐，臣妾恭送皇上。”
　　之后太后倒也没怎么为难她，秦心想，太后先前应该是试探，并不真想怎么样。况且李儇在场，她若真有为难她的意思，也会以后慢慢来，不会和李儇公开较劲。李儇的性子，太后应该比她清楚，那她就更不可能当面为难她了。
　　太后和她寒暄了一早晨，一直到中午用膳。秦心想起早晨李儇说要来和她一起用膳，便要告退。太后也不留她，拉着她的手，硬是要将腕上的玉镯子给她，一面褪镯子一面道：“这是哀家从娘家带来的祖传镯子，陪嫁的物件，一直想把它传下去。可是啊，以前的皇后总是不合我意，所以就一直带到现在。我看皇儿那么喜欢你，哀家也喜欢你啊，嗯，这么善解人意的媳妇哀家也没什么可以给你的，这个镯子你戴去，算是哀家给你的见面礼。”
　　这么贵重的礼物，她怎么敢收？推推就就，太后还是将镯子套在了她的腕上。秦心只好伏首谢恩。太后微笑，道：“行了，就不让你陪着哀家这个老太婆了。皇上等着你用膳就快去罢。”
　　秦心告退。回到清宁殿的时候，李儇像个小孩子似的用筷子搅合盘里的菜，御膳房做的一盘漂漂亮亮的萝卜丝被他搅合的不像样子。秦心想是李儇等自己吃饭，自己却迟迟不来，烦了，就赔笑道：“皇上，这萝卜您是打算吃呢？还是打算玩呢？”
　　李儇抬起头，见她来了，立刻喜笑颜开，一把搂她入怀：“朕不想吃萝卜丝，朕想吃你。”
　　秦心咧嘴一笑，这话说得好，她当然爱听。谁不喜欢听好话？谁不希望有良人爱着自己？何况这个良人，还是堂堂真命天子，是个坐拥三千佳丽的帝王。可她当然不能忘记，那些被他打入冷宫的妃子，那些被他冷落的妃子，君王之情，能持续多久呢？她不想在这幽冷深宫呆一辈子，她不想哪一日被李儇冷落之后，自己落得凄惨下场。冷宫的日子她经历过了，李儇的薄情她也领教过了，就算李儇此刻待她再好，那也保不住会宠她一辈子。可是有些东西她不能给，真的不能给，若给了，这一辈子就再也不要想出宫了。
　　“一天没个正形儿，还皇上呢。”秦心笑着推开李儇，“刚才不是还生着闷气么，这会儿怎么又好了？”
　　“看到你来了，朕什么气都消了。”
　　“那皇上就看着臣妾吧。臣妾可是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这萝卜丝虽然被您捯饬得惨不忍睹，但好歹还能入口，皇上不吃，臣妾吃。”秦心笑着瞪了李儇一眼，握起筷子就吃，嘴里还念念有词，“好吃。嗯，好吃。”
　　“都那样儿了。能吃么？”李儇一脸鄙夷。
　　“那还不是拜皇上所赐。唉，可怜的萝卜哪。”秦心一面叹气，一面用筷子塞了一块，送进李儇的嘴巴，“不信皇上吃一口？好吃罢？”

046.莫要回想

　  李儇笑着瞪了秦心一眼，便也拿起了筷子。就这样乐呵呵地把饭吃完了。
　　离昌宁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李儇虽然有三个姐妹，却和昌宁走的最近，因此昌宁的大婚，李儇便破了规矩，要领着秦心一起去李府闹洞房。秦心听了更是乐呵，自从进了宫就没出去过，早就憋坏了，只盼着昌宁快点成亲。
　　总算到了日子。秦心起了个大早，带上素厢就往公主府跑，昌宁那丫头已经起了，陶子正在给她穿嫁衣。听到秦心的脚步声，昌宁转过头，对秦心羞涩一笑：“姐姐。”
　　“是我，我来看看我们美丽的新娘子。”秦心笑着迎上去，捧起昌宁圆润润的小脸蛋，道，“真漂亮，李公子要是见到了这么个美人儿，一定欢喜得不得了。”
　　“真的吗？”昌宁瞪大了眼睛，看秦心。
　　秦心点头：“那当然。”
　　“咦？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皇帝哥哥呢，他怎么没来？”
　　秦心解释道：“你皇帝哥哥还有一些事情要忙，等一会儿，他直接去李府。”
　　“哦。”昌宁有些扫兴，瞟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粉颊朱唇，自然比素颜的模样要漂亮许多，想到一会儿就要能嫁给自己心爱的男子，脸上又漾起了微笑。
　　秦心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昌宁说话，昌宁一切准备好了，就坐在铜镜前等着迎亲队伍。不一会儿，听到门外渐进的锣鼓声，昌宁一下子站了起来：“到了？”
　　“瞧把你激动的。”秦心扑哧一笑，“快把喜帕盖上，我和陶子扶你出门。”
　　昌宁眼睛一转，嘻嘻笑了笑，听话地把盖头盖上，在秦心和桃子的陪伴下，出了公主府。来的人一身喜服，脸颊白皙，正是李睦旨，李睦旨看了秦心一眼，似要说话，却终是没有开口，胳膊微微抬起，昌宁把手就放在了李睦旨的腕上。待昌宁上轿，秦心忽然想到自己从清宁殿带了一个苹果，便撩起花轿帘子，把苹果给昌宁，微笑嘱咐道：“以后嫁了人就是李夫人了，可不能再耍小性子了哦。若是想念我们，就叫李公子陪你进宫来，可别一个人到处跑。听到没有？”
　　昌宁点了点头，喜帕动了动。
　　秦心便合上花轿的帘子，就准备转身，却听到一个轻如飘尘的声音轻唤她道：“阿心......”
　　“嗯？”太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秦心几乎以为忘记了这个声音，听到这两个字，却又感觉那样熟悉，她转头，故作面色淡然，“李中丞，以后，昌宁妹妹就交由你照顾了。她自小在宫中长大，性子难免骄纵些，你要多多包容。”
　　这话中的语气李睦旨当然听得懂，秦心是在告诉她，她现在是皇后了，是李儇的妻子，是昌宁的娘家人了，若他想提前尘旧事，那也要看看她现在的身份。
　　李睦旨淡淡一笑，“是。”
　　秦心就准备转身，李睦旨却突然低下头来，轻轻对他说：“我的大婚，你能不能不要参加？”
　　李睦旨身材颀长，比秦心高出少说有一个头，他低下头对她说话，声音极是轻微，旁人自然听不见，却就飘秦心耳边，她自然听得清楚。
　　秦心抬起头，问他：“为什么？”
　　“我......”李睦旨停顿半天，说出了五个字，“不希望你去。”
　　“你不希望？”秦心咬牙，极力压制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字几乎都是从牙缝里吐出来的，“想不到你还很念旧情哪。当初你设计害我全家的时候怎么没念旧情？李睦旨，你不用在这里假惺惺了，你以为我还是当初那个傻里傻气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小丫头么？你不希望我去？我便偏偏要去，我要亲眼瞧着你这个负心郎成亲。总有一天，我会把你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一一讨回来。”
　　秦心的话声音不大，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听到，却是一气呵成，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李睦旨不置信地看着秦心，像是不认识了一般，“阿心你......”
　　“我怎么了？我好的很。”秦心学着李睦旨的模样，淡淡地笑，淡淡地瞧着李睦旨。
　　“你变了。我才明白，你变了。”李睦旨如花般俊俏的脸颊有了淡淡地哀伤之色，“我早就该想到，为什么你会请求皇上为我赐婚。你明明了解，我不喜欢昌宁。”
　　“你毁了我的幸福，我便也不要你幸福。”秦心淡淡地笑，笑得眼泪涌了出来，“现在，你娶了你不喜欢的女人，我很高兴。”
　　“可你有没有想过昌宁？她那么信任你，你却将她托付给了你恨之入骨的人？”李睦旨还是不置信，“阿心，你不是这样的人，对不对？你现在的狠毒模样，都是装给我看的，对不对？”
　　“你错了。”秦心摇头，“我请求皇上赐婚，是因为昌宁喜欢你。对于她来说，嫁给你就是一种幸福。可是你不喜欢她，娶了她你也得不到幸福。这是不同的。”
　　李睦旨欲言又止，“可是......”
　　“没什么可是了。”秦心的音量陡然提升，对一边的陶子令道，“再不走，吉时就要过去了，快起轿罢。”
　　“是。”陶子看了看有些晃神的李睦旨，轻轻唤了声，“驸马？”
　　“嗯，皇后娘娘说的是，起轿罢。”李睦旨颔首。
　　轿子抬起，掉转了头，秦心立在一边，等着花轿走远。李睦旨回望了她一眼，温润如玉的面颊漾起了轻微的雾气，他似乎对她说了什么，秦心却看不清楚了。只是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滑过，用手一摸，是眼泪。
　　李睦旨说的没错，她是变了，是被他逼得变了。
　　世间万千变化，她又怎么可能没变。有些事情，有些人，真的不能想，想起来了就会难过，那就不要想，让它过去罢。秦心擦干了泪，浑身觉得疲乏。
　　素厢站在身后，注意到了她似乎也有些难过，关心道：“娘娘，您没事罢？”
　　秦心摇摇头：“没事，走罢，我们去李府。”


047.昌宁大婚

　  到了李府，秦心一进门，就看到了李儇一身月白衣裳，坐在中央，他身边的田令孜看见了她，和李儇耳语几句，李儇转过头，也瞧见了她，对她微笑。
　　秦心心内忽地一暖。却听到素厢报道：“皇后娘娘驾到——”
　　在场的除了李儇都要行礼，秦心颇觉有些费劲，也就大声道：“没这么多礼数，今天是昌宁的大喜日子，大家随意罢。”
　　大家这才各自随意落座，李儇走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坐在中央的位置上。秦心忽地想到，出嫁的是李儇的妹妹，也就是说李儇这一次是作为女方的长辈出席的，而她是李儇的妻子，于是和李儇一样都要做“高堂”了。
　　正想着，就听到叫好声越来越大，在座的宾客纷纷转头，秦心也抬起头，看见一身喜服的李睦旨牵着新娘子的手，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清浅地对她和李儇笑，好像流水一样地笑着，那样淡，那样淡。李睦旨的笑，从来就是这样的，笑意只在脸上，却从来不会到达眼底和心里。
　　新娘子也显得有些沉稳，秦心想，许是因为嫁人了，昌宁的活泼劲儿也就收敛了些。
　　可她还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总是觉得李睦旨和新娘走过来的感觉不太对。还有在场的宾客，脸上的笑容都好像不那么真切。秦心皱了皱眉头，转头看着桌子另一边的李翱，太尉李翱看起来脸色虚弱，眼睛迷茫地眯着，十分没有精神。
　　以前的李翱可不是这样的啊，秦心自言自语，怎么回事，难道是自己因为对李睦旨的怀疑而想多了？
　　正愣着神，李睦旨和新娘子已经走到了他们之前，就听到田令孜在一旁笑呵呵地高叫道：“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这个堂字还没有完全落下，就戛然而止。忽然冒出一杆长箭，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射李儇胸膛。秦心大惊失色：“皇上！”
　　李儇却好像胸有成竹，侧身一握，箭在离他三寸之处停止，他提箭反刺，李睦旨急急避退，霎时间，从大厅侧间涌出一百来号护卫。随着护卫的涌进，在场的宾客齐齐从桌下提起兵器。秦心有些慌神，就准备拉起昌宁向后躲避，一抬手，却发现根本没有昌宁的身影，一身喜服的新娘子此时已经掀起了盖头，正在大厅内打斗。秦心余光扫过场内，那些到来的宾客，各个都训练有素，李睦旨这一场行刺，显然是有备而来。而新娘子，她只觉得那张脸庞好生熟悉！
　　是七禾！居然是七禾！
　　等等，七禾为什么会在这里？回顾这些年的经历，就好像做梦一样。和陈默逃亡的日子里，不停地有人在追杀，无论走那条路都能被发现。躲在季夫人的院子里，以为总算可以歇一段日子，却还是被发现了。难怪官兵那么笃定她和陈默就在季夫人的院子里，她明白了，是因为季夫人的院子里，有内贼。
　　这个内贼，就是七禾！
　　七禾是李睦旨的人。
　　正思忖着，却听到李儇一声小心，她这才反应过来，她现在是处在打斗中央，自己又不会武功，不躲避难道还等死不成？望眼四周，哪里可以躲啊？
　　却被人拉入了怀里，微微侧目，是李儇。李儇对她暖暖地笑：“朕保护你。”
　　李儇一面应付着来往的刀剑，一面护她在怀，她忽然觉得很安心，因为李儇始终爽朗地笑着，一副自信模样，好像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已经在他意料之中。只要在他怀里，他就能保护她。
　　李儇提剑姿势很是飒爽，月白色的衣裳随他进退飘逸着，他的剑锋很漂亮，看不见杀气，更不见血溅，无声无息，却招招致命。无人可近其身，衣裳也整洁干净，他笑着俯在她耳边轻轻说：“闭上眼睛。”
　　“啊？”秦心以为听错了。
　　李儇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地抬起头，下颔轻轻枕着她的刘海，缓缓地道：“别让鲜血污了你的眼。”
　　秦心这才明白李儇的用意，是怕她害怕，便听话地闭上了眼睛。李儇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着剑，却应付自如。
　　田令孜也围在李儇的周围保护，刀剑霍霍声此起彼伏，未过多久，场中就已经是一片狼藉，死伤惨烈，血流成河。
　　未过多久，李儇对田令孜道：“这时候，陈大人的援兵应该到了罢。”
　　果然，哗啦啦的铁衣甲胄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近，陈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朝廷援兵到，叛兵莫再执迷不悟！”霎时数百卫士从门外冲进来，连砍带杀，势如破竹，不出半个时辰，便将刺杀者收拾干净，李睦旨和为数不多的叛军却还在场中周璇。李儇瞥了他们一眼，自信一笑，对秦心道：“睁眼罢，砍杀已经过去了。”又转身对田令孜吩咐道，“这里就交给陈大人罢，我们回宫。”
　　秦心有些焦急：“那昌宁呢？昌宁还在李睦旨手里，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李儇一面走，一面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那是朕的妹子，朕怎么可能会让她落到乱贼手里？昌宁好着呢，这会儿估计在公主府呜呜咽咽抹眼泪呢。”
　　“啊？”秦心疑惑，“臣妾不明白。”
　　“这里危险，还是不宜久留，朕回宫再和你慢慢说罢。”李儇对田令孜一摆手，田令孜会意，朗声叫道：“皇上摆驾回宫——”
　　李儇便带着一小队人马准备回宫，车马已经在巷子口等好了，田令孜给李儇撩开马车，李儇大跨步上了马车，对秦心伸手。秦心因为个子小，宫里的马车又比民间的马车大很多，她不可能向李儇那样大跨步上车，她低下头，瞅了瞅以背做上马石的太监，心有犹豫。
　　李儇微微一笑，看出了她的犹豫，俯下身，双手一拢，就把她抱上了马车。秦心脸微微红：“谢皇上。”
　　李儇嗤了她一眼，笑道：“也就是你，把那些伺候的奴才当主子看。不过是个垫你上马的奴才，你瞧瞧你犹豫的劲儿。真是！”
　　秦心知道李儇自小在宫中长大，受惯了那些内侍宫女们的伺候，所以，他的思想里，那些内侍宫女便生来是伺候人的，尊卑有序，不容置喙。可她不一样，她来自民间，是罪臣之女，经历过痛失爹娘的滋味，知道无论是下人还是主子，都是爹生父母养，都应该平等对待。
　　便瞧向马车外，不去接李儇的话。忽地，就看见一道白光闪过，秦心没有多想，一把推开李儇，李儇嘴角还噙着笑，“你......”瞬间反应过来，大手一搂，月白色的宽大衣袖便挡住了秦心的身子，那道白光直直刺入李儇的胳膊，血汩汩渗出。
　　“皇上！！”秦心失声一叫。田令孜听到秦心的叫声也是一惊，立刻跳上马车，“皇上怎么了？”

048.宫中遭变

　  “皇上好着呢，就是一点儿小伤。”李儇虚虚一笑，对田令孜吩咐道，“此地不宜久留，田令孜，你快驾马，我们即刻回宫！”
　　“皇上，您的伤......”田令孜望了一眼李儇的胳膊，血已经染红了大半个袖子。
　　“叫你快驾马你就快点给朕驾马，哪儿那么优柔寡断？”李儇斜了一眼车辀，示意李儇去驾车，“快下去！”
　　“奴才遵旨。”田令孜退出车厢，猛力一抽马鞭，马车便飞也一样地奔腾了起来。
　　“皇上，都是臣妾的不对，害您受了伤。臣妾该死。”秦心满是愧疚，却又不敢轻举妄动，虽然以前见过哥哥为别人拔箭和包扎伤口，但她并没有亲身做过，也就只能在一边看着，只期盼能早些回宫，早些让太医为李儇治伤。
　　“你当时是不是想救朕呢？”李儇微笑着，一边说话，一边用右手迅速地拔出了箭尖，霎时血流如注，秦心一惊，“皇上，你这是干什么？”
　　“回宫之后，太医也是要拔掉的，箭在身体里留的时间越久越不好。”李儇轻描淡写的回答，对秦心道，“用手帕按住朕胳膊上的伤口。”
　　“是。”秦心慌忙从袖中取出手帕，覆在李儇左胳膊上，她有些紧张，手不由地在抖。李儇脸色苍白，但依然微笑着，“别紧张，只要用力按着就可以了。”
　　秦心看着李儇微笑的脸，忽然觉得心底很暖和，很安定。点了点头。
　　“按好咯。”李儇又吩咐了三个字，忽然右手用力一扯，刺啦一声，撕开了月白色衣裳的衣袂，他把撕下来的布料给秦心，“把这个绑在朕的胳膊上，要绑紧。”
　　秦心接过布料，在李儇受伤的胳膊处紧紧缠了两三圈，最后用力一拉，系了一个结，道：“好了。”
　　这时候，马车也停了下来，李儇转头朝外面扫了扫，道：“到宫门口了。”眉心一皱，“不好！乱贼已经冲破宫城守卫，包围宫墙了！田令孜，调转车头，我们先去王都统家，再行调运兵马！”
　　田令孜就准备请示，李儇既然已经下了令，便直直掉了马车车头，向着城南王铎家奔去。到了王宅，王夫人就等在门口，一看到田令孜，忙迎上来道：“田公公，你可算来了。我家老爷来不及等皇上下旨就已经带着人马去了，没有兵符，只能调英武军几个营。老爷吩咐奴家在这里等，说皇上的圣旨一到就叫人给他送去。”看见马车里走出的李儇和秦心，看衣服便知道这二人身份不一般，但她却并没有见过，就问田令孜，“田公公，这两位是？”
　　田令孜颔首介绍道：“这是皇上和皇后娘娘。”
　　“哎呦，奴家有眼不识泰山，真是该死。”王夫人忙行礼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吉祥。”
　　李儇俯下身，将王夫人扶起，轻轻道，“夫人请起。此刻时局紧张，可否允许朕等进府，借贵官邸一用，商量对策？”
　　王夫人受宠若惊，“皇上真是折煞奴家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小小的府邸自然也是皇上的，皇上快快请进。”
　　李儇颔首：“麻烦了。”
　　进了府，王夫人就唤了丫鬟去找大夫，李儇摆摆手，道，“这伤不碍事。劳驾夫人带人将这兵符送到王大人手中，让他调集所有宝英军，即刻剿灭反贼，切莫耽误。”从腰带取下一块白玉虎符，交给王夫人，“此事非同小可，定要迅速送到，且不可转交军中他人！”
　　王夫人接过沉甸甸的虎符，沉重地点了点头，迅速就出了门。
　　李儇快步走向沉香案几，握起毛笔就逆旨，草草几笔下去，放下毛笔，利落取出随身小玺一蹋，对田令孜道：“田公公，你把这圣旨颁下去，叫刘允章和陈默汇合，带领全部羽林军冲进宫内，消灭反贼！还有，”李儇从腰带取下青玉虎符，“虎符在此，即刻起，你便是神策军中尉，朕命你冲进宫里，召集宫内神策六至十三营，保护太后和其他后·宫女眷出宫安置。再与神策军统领卢携带领剩下部队，与王铎的宝英军里应外合，剿除叛乱，不得有误！”李儇眼神一瞥，锐气尽显，“若是有误，提头来见朕！”
　　任命宦官为神策军中尉，李儇实属是无奈之举。神策军是唐军五军中最骁勇的一支，神策军的虎符和宝英军的虎符在一起，都是由李儇亲自管辖着，兵权在手，才算是坐定天下。而他现在受了伤，不宜领兵打仗，若是让将士们瞧见皇上都受了伤，容易导致军心不稳，就更是给了叛军机会。
　　作为天子，他决不能给对方机会。
　　而此刻，他就必须安静地坐着，等。李儇侧目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上的伤，可能是刚才有些激动，凝固了的伤口又渗出了丝丝鲜血，他轻笑，这点儿伤不算什么。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原本只是以为李睦旨会在大婚之日策反，以李睦旨一个中丞的势力，再加上他父太尉李翱的势力，三分之一的羽林军便足足应付了。却没想到，他远远低估了李睦旨的实力。李睦旨联合了匪贼黄巢的兵力一起进攻，这才给他来了个措手不及！想到这里，李儇气急，右手对着案几就是狠狠一拍！
　　秦心也在一边晃神，被李儇这猛地一拍桌子给震醒了，转头，柔声道：“皇上，您别急，您的兵力那么强大，一定可以胜利的。”
　　李儇瞧着秦心恍惚惺忪的模样，也松了口气，微微一笑，“阿心说的对，朕不急。”
　　秦心也就还了李儇一抹笑容。
　　等待的日子是漫长的，当天晚上，田令孜和王铎都没有回来，李儇就坐着等。一直等到了天明，还是不见二人的影子。秦心看着面色苍白的李儇，怕他熬不住，叫下人煮了粥送来，道：“皇上，您还有伤，别再熬了，身子要紧哪。特别是现在，您更是要保重，只有您的身子好了，才能指导将士们击溃叛贼啊。”
　　李儇握着秦心的手，点了点头，“阿心说的是，朕是不能熬着了。”接过粥，一饮而下。
　　秦心看着李儇略略发青的眼圈，有些心疼，站起身收碗，“皇上，臣妾把床已经铺好了，您快去睡一会儿。有什么消息，臣妾立刻叫您。”
　　李儇摇头，揽住秦心的腰，声音已经显出了些许疲惫：“朕不困，朕只要抱住你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秦心知道李儇的感受，在这种时刻，分分秒秒都十分难熬，连她都睡不着，何况李儇？便随李儇抱着自己，不由地手就轻轻地拍起了李儇的背，一下一下地，渐渐地，安静地，听见了李儇平稳的呼吸。
　　他睡着了。
　　秦心不敢动，害怕一动李儇就醒了。就一直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可没过多久，李儇还是醒了。他抬起头来，微笑着看秦心的眉眼：“累么？”
　　秦心摇头，“不累。”
　　“假话。”李儇拉她坐在旁边，“朕不敢睡。阿心，你陪朕安静地坐一会儿罢。”
　　秦心点头答应。
　　就这样，谁也没说话，一直坐到了下午。王夫人终途来过几次，下人端来的饭也是凉了又热惹了有凉，秦心是一点胃口都没有，李儇还握着筷子吃了几口菜，又把筷子放下了。李儇终途拟了两道圣旨，一一颁下去了，秦心知道，拟那两道圣旨的时候，李儇有多艰难。由于黄巢军的牵制，唐军的部队多分散在地方，中央的兵力本就不多。那两道圣旨一下，基本上是已经将中央的兵力全部调空。这像是一场豪赌，胜败全在此一搏了。傍晚时候，李儇召集了所有二品以上官员来王宅商量对策，照这个情形，多半是战势紧张，唐军出于劣势了。
　　那些官员走的时候，也都是一个个摇着头。秦心走过来，将茶盏递给李儇，李儇神色黯然，结果茶盏，叹了一口气。
　　秦心也不敢多问。
　　七天过去了，战势却仍然不见好转，李儇也已近五天五夜没有合眼。秦心十分担心，去劝李儇睡觉也没有用，就只能坐在李儇身边，陪着李儇。那些大臣也天天来，却并未让李儇的神色舒缓一点，每每拟旨，李儇都是面色凝重，十分艰难。
　　终于，在第十天的时候，等待的结果，终于出来了。
　　那时候，李儇好不容易合了眼，就听到门外闷沉的声响，紧接着王夫人惊慌失措的叫声，王铎一身是血地冲了进来，流泪跪倒在李儇身前，“皇上，刘允章投靠了狗贼......臣等已经尽力了......”
　　李儇站起身，走过去搀扶起王铎，黯然颔首道：“王大人，你请起来。朕明白。”吩咐身边的丫鬟，“快去叫大夫。”
　　当晚上，李儇又紧急召集了所有二品以上官员，商量对策，那些官员吵吵嚷嚷却始终达不出一致的意见，李儇目扫了在场的所有官员，摆手，大声道：“各位大臣既然商量不出有效的法子，那朕就直接下旨了。”
　　那些官员纷纷跪下：“臣等谨遵皇上旨意。”
　　“朕这几日，日日都在研究地图，黄巢军队已经占领了全国许许多多的地方，我们天朝却节节败退！！朕十分痛心！眼下，全国各地只有四川成都是黄军兵力较弱地段，俗语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朕要各位爱卿与朕一起，卧薪尝胆，破釜沉舟，利用成都优良地势，蓄势待发，他日再战！！各位爱卿可有异议？”
　　官员们皆数行礼，“陛下万岁万对万万岁——”
　　李儇看着这些官员，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
　　秦心站在门外，看着厅内的李儇和众大臣，莫名地潸然泪下。李儇作为皇帝，他的勤政爱民，秦心是见过的，日日的励精图治，却换得这样的下场，不由得让人心寒和心疼啊。他看着李儇说出卧薪尝胆破釜沉舟这八个字的时候，心里又有些激动，她相信李儇，也相信自己的丈夫有决心，也有能力卷土出来，他日再战的。
　　天渐渐地黑了下去，月亮缓缓地升了起来，云朵慢慢地漂浮着，漂浮着，一点一点地将月亮湮了起来，向人间铺洒了一地的寒凉。
　　中和元年，即公元八百八十一年，黄巢军攻陷长安，后登基于含元殿，改国号大齐，定年号金统。
　　僖宗李儇随朝廷迁往四川，第二年，到达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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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很肥的一章哪。祝愿大家情人节快乐！有另一半地亲呢，和另一半快快乐乐，开开心心！暂时米有另一半的亲呢，一定能够早日找到理想滴另一半，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哇咔咔~总之，大家想什么就来什么就对鸟！
　　咳咳，俺们家锦绣宝宝滴第三卷【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完~明天就开始第四卷鸟~哇咔咔！

第四卷 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任好风
001.遇见恩人

　  陈默留在了长安，和黄军作战。
　　这一日，王小四来到了长安，直奔陈默军营，陈默正在研究地图，听到王小四的脚步声，抬起了头：“小四，你怎么来了？”
　　王小四因为刚下了马，还有些气喘吁吁，见到陈默，屈膝行礼，抱拳哀痛道：“陈大人，在下有负您的嘱托。上月得来的消息，自您走后，虞鸢姑娘就自杀了。”
　　陈默握着毛笔的手滞了一滞，淡淡点头：“我知道了。”
　　王小四走后，陈默又看了一会儿地图，眼睛实在是有些酸，脑袋也有些发懵，便坐了下来。反反复复地回想着虞鸢的模样，直到模糊再模糊。摸了摸腰带，还系着虞鸢给他的玉佩。虞鸢曾经问他，在他心里，可有人真正存在过？
　　所有人在他心里，都只是短暂地停留，就算他在乎，可终究没有一人，能让他交出心......
　　是么？
　　陈默摩挲着这个玉佩，有些失神。
　　虞鸢说，这个玉佩，是唯一能够证明他身份的东西了。要想知道所有的经过，要去问一个叫林臻的人，林臻就住在飘红阁后面的旧屋子......
　　陈默看了看天色，已经近晚，月亮隐隐从云中探出一丝影子。有些不明白的东西，还是要问出来罢。他走出营帐，长安的建筑已经被战火毁得面目全非了，他以前并未来过飘红阁，问了几个路人，这才找到地方。飘红阁原先的建筑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依稀能够辨认出发黑的飘红阁三个大字。
　　他叹了口气，不知道后排的房子里还有没有人。借着月光，走过去，透过窗棂，隐隐有几许烛光。他走到一户亮灯的人家，敲了敲门：“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可是里面亮着灯。“打扰了。”陈默道了一声，推开了门。
　　榻上躺着一个中年人，身上似乎有伤，半闭着眼睛。陈默走过去，推了推那人的身子，“这位兄台......”
　　那人这才睁开眼睛，有些虚弱地问：“你是......？”
　　陈默道：“请问兄台，此处有没有一个叫林臻的人？”
　　那人听到林臻两个字，顿时瞪大了眼睛，颤颤巍巍坐起身，上下打量着陈默，看到他腰际佩戴的玉佩，目光停留了些许，一边摇头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像，真像，真是像啊。果然是你......”
　　陈默只是觉得林臻的面目好生熟悉，突然，他想起了面前这个人是在哪里见过，不自禁脱口而出道：“恩人？！”
　　“陈默......你都这么大了。”那人点点头，“幸我还留得一条贱命，再见到你，为了见到你，可真是不容易啊。”
　　“恩人姓名是林臻？！”陈默恍然大悟，“虞鸢叫我来找的，居然就是恩人！”
　　林臻嗓子喑哑着，咳了几声，这才让声音清亮了些，“是我啊，是我，我在这里等了你好几年了啊。当年我差一点被李睦旨赐死，多亏了虞鸢姑娘救了我，给了我一个容身的地方，让我静静的等你，要把所有的陈年往事告诉你，告诉你.......”烛光不太明亮，映照的林臻脸色显出病态一般的蜡黄，他扯起嘴角笑了笑，“还好没有白等，随着黄巢的军队攻陷长安，我以为我活不了多久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啊。”
　　陈默看他面色虚弱，声音也极是粗糙，忙倒了一碗茶递给林臻，“恩人，您喝点水，慢慢说。”
　　林臻虽然身子很虚弱，但见了陈默，却十足的精神，他摇摇头，“我高兴啊。”忽地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神色紧张，“我不是叫你装哑子，你怎么.......”
　　“此事......”陈默踌躇，叹了一口气，“是陈默负了恩人的嘱咐。”
　　“唉，也罢。”林臻伸出手来，摩挲着陈默腰佩的碧玉，陈默取下玉佩，交到林臻的手上，林臻握着玉佩，低下头来静静地看，也不说话，陈默坐在他的身边，想唤他几声，却看他越看越入神，待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已经是湿润了。
　　“恩人，这个玉佩是......？”
　　“是你小时候，你母亲留给你的。后来，几经辗转，最后到了虞鸢手里，她这才把玉佩物归原主。”林臻看了陈默一眼，“我们这些人可以不要命，也要保住了这个玉佩啊。”
　　林臻叹了一口气，“你是天子，你知道么？”
　　陈默半响道，“我只隐隐发觉自己的身份不寻常，却并未想过竟是这样的不寻常法。若恩人所言非虚，那么，现在坐于龙椅之上的那位，又是何人？”
　　“那是野种！”林臻嗤笑一声，“那是太尉李翱和你娘所生，根本就不是龙子，李翱费尽心机让那个野种登上了皇位，现在，还不是让农民军给干下去了！打不过就躲到四川养着，真是，白瞎了我泱泱大唐千秋基业！”
　　陈默思忖了番，道，“请恩人将事情细细将来。”
　　林臻点点头，“这件事情，说来，话还真是长......”
　　.......
　　那一年，秋高气爽，从江西回来的秦砚按照陈夫人的嘱托，将这一枚玉佩交给了李翱，告诉李翱，孩子被调了包。却无意被李睦旨听见二人的谈话，李睦旨凭着只字片语便断定了自己是天子。为了保命，便差遣当时身为李睦旨武师夫的林臻，来江西杀陈默灭口。
　　林臻来到江西的时候，略略有些水土不服。看到在医馆做药童的陈默，准备把陈默诱出医馆动手，却被陈默看出了他的身体不适，认真为他配好了药，耐心地嘱咐他应该注意些什么。林臻那时候很年轻，亦有妙龄娇妻，育有一子，后天夭折。林臻看着陈默认真的神色，稚嫩的面容，竟然有些感动。
　　他的孩子若活着应该和陈默一般大了。
　　手握着剑柄，却怎么也下不去手了。
　　为了保住陈默的性命，也为了保住自己，他告诉陈默，有人要害陈默，若要保命，就必须做哑子。
　　就这样，陈默守口如瓶，足足噤声了十多年。

002.心意转变

　  一直到陈默来到长安，娶了铭黛。李睦旨知道他未死，便有意收他入自己麾下，设下了一系列计谋。为了夺回这个玉佩，不慎害死了怀有身孕的铭黛。却嫁祸于陈默，陈默一路逃亡，一路有人追杀。
　　一直到回了长安，恢复了原职。
　　林臻说完，默然看着陈默，叹了口气，“你啊，若不报仇，怎对的起你妻子的在天之灵哪......”
　　陈默怔仲良久，点了点头。
　　“我也就不多说了，你好好想想罢。”林臻望着天色，拉了拉被褥，便要钻回被窝，“已经很晚了。你快回罢，话我是说完了，怎么做，你自己看罢。但，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讲清楚的，江山皇位这种事情，容不得心软，今天你若让别人活着，明日别人便会让你死！”
　　“我知道了。”陈默站起身，想着长安如此乱，便提出要林臻与他同去军营住，林臻呵呵笑，怎么也不肯，陈默劝不动，只好告辞了。一路走一路还在想林臻的话，他曾经也想过很多种可能，却从没想过自己的身世却原来是这样诡秘。
　　晚风寒凉，吹动的衣袂翻飞，天光昏暗，街道一个行人也没有，他缓步向前走，听得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砖之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实在是有些寂静了。抬起头，却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长安城。再往前走，就是铭黛长眠的那座山了。
　　山风更是凛冽，他借着微薄的月光向上走，树的枝桠和漫山的藤蔓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山路狭窄，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踏入岔路，未有多步，就望见了那快碑。
　　理了理石碑边的杂草，静静地坐在旁边。忽然间，觉得胸膛有些拥堵，眼眶也有些酸，仰起头，碧色的苍穹连一丝星光都没有，就这么仰了一会儿，才觉得胸膛渐渐平和了起来。
　　若她还活着，他们应该会像所有的平凡人家一样，一儿或者一女承欢膝下，和乐融融。他凝望着碑上的字，那样深刻的字，在冰凉而粗糙的石碑上凹凸着，映在眼里，是铁灰一般的颜色，暗沉着。
　　他问她：“铭黛，你希望我去争么？”
　　她没有回答。山风掠过枝桠的缝隙，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好如鬼哭一般。他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待睁眼时，天光已经鱼肚白，金黄色的晨曦一层一层地漫了上来，照耀着新的一天。
　　返回军营，王小四刚刚起床，见他走进，行礼道：“陈大人。”
　　陈默道：“小四，若我背叛了朝廷，你会将我正法么？”
　　王小四摇头：“无论做什么，陈大人，我都支持你！小四跟着你，决无二心。”
　　他淡淡微笑，拍了拍王小四的肩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明白进退，诚恳又肯干，想什么就能做什么，从岭南战场一直跟自己到现在，身子骨精壮了不少，性格也沉稳了许多。王小四脸上的神态是诚恳的，真切的，是真心的愿意跟着他。
　　他能看出来。
　　陈默点了点头：“好。”
　　王小四便坐下了，也不多问。陈默在军营边转了转，暗暗沉思，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就像恩人林臻说的，江山皇位这种事情，容不得心软，今天你若让别人活着，明日别人便会让你死。他已经受了太多的坎坷，从李睦旨到黄巢，都期盼他死，他不能死，也不会死，他要争夺江山！
　　手上已有兵权，只差了决心。
　　决心已下，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陈默嘴角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淡淡的，带着微微的苦涩。先扫平黄巢军队，再进行下一步罢。
　　天光大明，远处三三两两的士兵在营帐边架炉子，手执草扇，摇动扇子，升腾起余烟袅袅，在早晨的空气中漂浮，一直湮灭进了云里。
　　——————***——————
　　成都。
　　料峭的春日刚过，眼看时已六月，四川的夏天来的是格外早，虽不常见太阳，却已闷热得不行，偶尔几场大雨，淅淅沥沥地浇下，倒是徒增了湿气，不见凉爽。
　　李儇自小生活在宫中，从未出过远门，这次又久经路途的劳累，更是让他吃不消，受不了四川的闷热，再加上食宿大不如宫中，虽是练武之人，却身子早不如从前。昌宁心伤未愈，又要遭受路途奔波，一路生病。秦心倒还好，那段跟着陈默逃命的日子倒是把她练出来了，身体也没什么太大反应。
　　秦心看着昌宁日渐消瘦的模样，心疼不已，便日日陪着昌宁，照顾昌宁，反倒把李儇冷落不少。李儇开始还笑呵呵的应着，到后来，居然吃起自己妹妹的醋来，恼得秦心哭笑不得。
　　日子过得是一天比一天快，夏天过完了，秋天更是短，一眨眼的功夫，不知不觉又到了冬天。南方的冬天不比北方，北方的冬天虽然冷，但很干燥，只要窝在屋子里不出去，将炉子生旺些，披上件裘皮大衣，看看书绣绣花，这日子就这么好打发了，闲适而又舒服。到了四川，冬天气温似乎并不低，却能寒凉入骨，在院内走动方不觉得冷，可入了屋子，却是越坐越冷，潮气逼得人不住打战，就算是批两三件裘皮大衣，也仍然抵挡不住寒意。
　　秦心可不愿意呆在屋子里受冻，看冬日稀薄的阳光晒下来，映在屋外面铁灰色的石砖之上，与建筑的阴影隔出一道黑白分明的线，更是衬得阳光和煦，索性就唤上素厢，出去走走。
　　冬天树木凋零，到处都是残败之色，因是初冬，有些叶子还未完全凋下，被风呼呼地吹着，在枝头瑟瑟发抖。远处几棵松树，树冠还有几抹生机，却也绿的发灰，手指一抹，指腹上皆是尘土。
　　正走着，就听到身后陶子在唤：“皇后娘娘。”
　　秦心转过头，看陶子气喘吁吁，额头尽是汗水，她将袖中的汗巾递过去，柔声问，“什么事？”
　　陶子一面用汗巾擦着额头，一面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回皇后娘娘，昌宁公主她，公主她......要自尽！”

003.救人失败

　  秦心大惊，赶紧跟着陶子到了昌宁的屋子。昌宁已经被人救下来，坐在床边默默掉眼泪，看见秦心来了也不抬头，反而转过身子，不说话。
　　秦心走到昌宁身边，唤了声“昌宁。”昌宁呆呆地坐着，好如没听见一般，秦心将她的脸扳过来，昌宁原本执拗着，最后拗不过秦心，只得转过了头。秦心微笑，问道，“丫头，你又怎么了？”
　　昌宁低下头，簌簌落着眼泪，“睦旨......睦旨他......”
　　“李睦旨怎么了？”
　　昌宁一下子扑到秦心怀里，抽抽噎噎地道，“睦旨被抓了，现在就关在刑部大牢里，我刚才去找哥哥，无意听见，哥哥下旨，要将睦旨斩首！！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昌宁看了看秦心，忽然一把拽住她的袖角，摇晃道，“阿心姐姐，你是皇后，你一定有办法的！你去救救睦旨！你一定要救救睦旨哥哥啊！”
　　秦心道：“昌宁，他这可是叛乱谋反啊！这个罪名，怎么救啊。再说了，他那么对你，在和你成亲的日子起兵，你还这样好心待他救他。何必呢？”
　　“我喜欢他，我是真的喜欢他。”昌宁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低眉垂眼，“我不能让他死啊，他若死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早知道他不愿意与我成亲，我当初又何必非要嫁他，还让皇帝哥哥赐了婚，最后演变成一场闹剧，收不了场。他还起了兵，叛乱谋反......呵，我总觉得，他的叛乱，是我害的。如果他死了，我会受一辈子良心的负累的！！我这一辈子，都无法安心。”
　　秦心不知道该说什么，拍了拍昌宁单薄的背，看着她的眼，“但，这件事情是我们改变不了的啊。”
　　“不。”昌宁抬起泪汪汪的眼，对秦心道，“我们可以的。只是，昌宁害怕你不愿意做。”
　　“你这是设了个套儿让我钻呢？”秦心略略不悦，“昌宁，你也不小了，有些事情你要想清楚。那是私放逃犯，若是被发现会判什么罪，你不用我再多说罢。这个世界上，好男子多得是，没有谁是非谁不可的，再说了，他对你什么模样，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明白。何必一定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昌宁道，“我这一辈子，就认定了他，不管他待我如何，做事如何，我都不会变。他若生，我就跟着他生，他若真被皇帝哥哥处死了，我就陪他一起死。”
　　秦心听了目瞪口呆，顿时哑口无言。呆滞了半响，方缓缓的道：“昌宁，在这个世上，能得一心人实属不易。你都下定了决定，那我就为你搏一搏，结果这东西，我们都难以预料。你好自为之罢。”
　　昌宁立刻从床上滚下来，拜倒在秦心的身前，眼泪涟涟，“昌宁谢谢阿心姐姐，谢谢阿心姐姐！”
　　“昌宁！你这是干社么！”秦心大惊，赶紧把昌宁扶起来，“你是金枝玉叶，怎么能行此大礼！你这不是要我命么？！”
　　昌宁抿着嘴，摇摇头，面色却是和缓了许多。
　　夜色深沉，秦心从床上坐起来，问了素昔时辰，正是和昌宁约好的时间。这会儿昌宁应该已经去牢里了，秦心唤了个内侍，备好了马车，等在宫外。大约过了许久，秦心挨着马车厢的门沿迷迷糊糊睡着了，被人唤醒，睁开眼，就看到了昌宁对她呵呵笑，身后一身内侍服装的李睦旨。
　　秦心晃了晃神，果然是李睦旨，就是这样一身内侍的服装，也能穿的玉树临风仪表堂堂。却不知怎么的，以前对他咬牙切齿恨之入骨的感情也不见了，仿若昌宁一个笑，就能化解所有的恩仇。
　　唉，她自叹道，果然自己是心太软。
　　秦心从马车上跳下，对昌宁道：“李睦旨上了马车，你打算怎么办？”
　　昌宁未加思考，对着李睦旨甜甜一笑，“我和睦旨哥哥一起走啊。”
　　李睦旨点了点头。
　　秦心微微一笑，点了点昌宁的额头，“昌宁啊昌宁，你就是在宫里呆不住，总是要跑。”撩开马车车厢的帘子，对两人道：“行，昌宁，你的决定已经下了，那我留你也没什么意思，只是以后天涯海角各一方，我还真有些舍不得。你要保重啊。”她轻描淡写地迎上李睦旨有些深重的目光，“李睦旨，昌宁这番对你，你无论如何不能再轻了她。”
　　李睦旨道：“是。”
　　马车渐渐走远，秦心挥了挥手，转身要走，一抬头，却看见了站在远处的李儇。李儇站在宫墙之前，宫墙之上的烛光映照着他颀长的身子，一半在明亮之中，一般隐在阴影之中，明黄色的长袍也染成了暗黄的颜色，腰间佩戴玉佩的流苏被夜风簌簌地吹起，他就站在远处淡淡地看着秦心和远去的马车，看样子已经站了很久。
　　秦心心一惊，快步走到李儇身边，强自镇定，“皇上......”
　　李儇淡淡道，“阿心，你大晚上的，在做什么？”
　　“出来走走。”
　　“朕全都瞧见了，你将李睦旨放走，李睦旨还拐跑了朕的妹子。”李儇从阴影中走出，笑容苍白，“你知不知道，为了抓李睦旨，朝廷上下花费了多大的人力和物力，却被你就这样放跑了。女子啊女子，朕怎么会娶了你这样的女子！他日若朕葬于李睦旨剑下，朕是不是应该感谢你放虎归山了呢？”
　　“我......他”秦心结巴，“他......他不会再卷土重来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人心险恶，变化莫测，他会不会再次谋反，你又怎么知道？”李儇笑了笑，“阿心，朕当初就是看上了你的天真，却没想到你竟然天真的如此可怕！朕，险些毁在了你的天真里啊！”
　　李儇的话说的这么重，秦心不知该如何作答。
　　“来人！”李儇抬起手，顿时城墙上点起了上千烛火，两列卫兵从城墙之上下来，将李儇和秦心包围在了中央，李儇下令道，“除了秦心的皇后之位，打入刑部大牢，听候发落！”
　　秦心猛然抬起头，陌生的看着李儇，忽然她明白了，原来，李儇早就知道她会放了李睦旨和昌宁，早就埋伏在了这里等着抓现行！她笑了，一边随着卫兵向前走，一边对李儇轻轻道，“臣妾谢皇上仁慈，祝愿皇上江山万代，锦绣百年。”
　　李儇不理他，继续令道，“将李睦旨，明日处斩，若有误，株连九族！”
　　秦心转过头，看见李睦旨被押着跟在了她的身后，昌宁被李儇拽在身边，李儇的眉头深锁，面目严肃。昌宁挣脱不开，跪在李儇身前嘤嘤地哭，摇着李儇的身子祈求着。李儇一掌将昌宁甩开，命人带她回宫。自己大步也走回了宫墙之内。
　　秦心哭不出来，咧开嘴淡淡地笑。
　　这一次，李儇是被她彻底的伤害了。
　

004.帝欢凉薄

　  四川不比长安，牢狱极为潮湿，又是冬天，加重了阴冷之气。秦心关在里面，没几日就咳嗽起来。李睦旨斩首后，昌宁偷偷摸摸来看过她几次，来一次就哭一次，秦心被昌宁的悲伤感染，心情也越发抑郁。昌宁向李儇求了好几次情，可只要一提到这个事情，李儇就对昌宁吹胡子瞪眼，发脾气，昌宁着实也没了办法，渐渐地，就和李儇打起了冷战。
　　秦心晕晕乎乎地在牢里坐着，暗无天日的牢房已经让她的眼睛渐渐适应，身体却还是不习惯，寒气入骨，她受不住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第二日是被一盆凉水泼醒的，她睁开眼，还未有反应过来，就被狱卒拖出了牢房。
　　她心里一紧：“你们......要干什么？”
　　狱卒呵呵一笑，绑起她的胳膊，吊在了刑架上，秦心挣扎，“你们要干什么？”
　　从幽暗的巷道里，缓缓走出一个人，身形略略丰腴，眉目却是秀丽极致，她走过来，秦心才看清了，这个女子，正是对她恨之入骨的殷贵妃！
　　秦心暗暗叫苦，殷贵妃对她的误会之深，她怎么会不知道，只能暗自叹息，这一次除非皇上来救，死到临头了。脑袋实在晕的很，就思维辗转的这么短短的功夫，泼在她身上的凉水已经结了冰，她一动就能听见衣料和冰碴子相摩擦的咔咔声响。殷贵妃越来越近，秦心手被束缚着，多也没处躲，只得怔怔地看着殷贵妃一步一步逼近，突然——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牢狱的寂静，秦心只觉的右脸火辣辣地疼，好半天都没有知觉。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低着头，只希望这样能让殷贵妃减轻一些心中的怨气。
　　殷贵妃似乎发现了她的心思，白皙娇嫩的柔荑缓缓地贴近她的脸，板起她的下颔，修长莹润的指甲在她的下巴磕出一道粉白的印子，俏丽的脸颊凑近了细细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啧啧，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让我好好看看我们牢狱之中的皇后娘娘......”她一点一点地加重力道，直到将她的皮肤中渐渐渗出了血来，殷贵妃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
　　秦心咬牙不敢叫痛，可眼睛微眯的一个小动作还是被殷贵妃给捕捉了去。她幽幽地问秦心：“痛么？”
　　秦心呆滞地望着殷贵妃，不敢说话。只怕自己无论说了什么，都会被殷贵妃抓去了把柄。
　　“不说。”殷贵妃抬手，对着秦心的左脸又是一巴掌，秦心吃不住，不迭吐了一口血，脑袋更是犹如电打雷鸣一般，嗡嗡作响。殷贵妃揉了揉自己微微吃痛的手掌，道，“我的手，都打痛了。来人。”
　　站在一旁的狱卒接过殷贵妃递来的银包，带笑应了一声，“娘娘您吩咐。”
　　“好生伺候着......皇、后、娘、娘。”殷贵妃的声音幽冷得可怕，秦心不由打了一个冷战。
　　“是。”
　　走廊里隐隐有脚步声，狱卒和殷贵妃皆转身，看见提着食盒的素厢走来，素厢显然没有料到殷贵妃在这里，忙行礼。殷贵妃脸色一沉：“素厢，你来干什么？”
　　素厢不敢直说是来看望秦心，吱吱呜呜也连不成句：“我......我......”
　　殷贵妃自然知道她是来看秦心的，也不点破，摆了摆手，道：“我什么我！我看你是活得不耐到牢房找罪受！回去罢，别站在这里碍了我的眼！”
　　素厢连连称是，收起食盒就退了出去。秦心直叫苦，奈何素厢已走，她现在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任人宰割。殷贵妃嘴角还露着笑意，轻轻撩起袖角就坐在了狱卒的桌前，静静看着秦心。
　　狱卒手握鞭子，狞笑着向秦心看来，几鞭子下去，秦心的衣服上就被鲜血染上了道道红印子，她咬着牙，心里想着一定不能让殷贵妃得意，死死咬牙，一声不吭。也不知道被打了多少鞭，她只觉得脸、脖子、胳膊、腿......全身都疼，狱卒打了许久，自己也累了。殷贵妃看秦心浑身是伤，目的已经达到了，对狱卒赞了几句，准备就翩然离开。没走几步，就听到走廊的另一头，门房那里报道：“皇上驾到——”
　　皇上怎么来了？殷贵妃四处望了望，没有地方可以躲，索性就跪下行礼。李儇身后，昌宁一身素净的白色衣裳，面色也越发憔悴。李儇显然是被昌宁叫来的，一脸的不耐，转身问昌宁：“昌宁，朕和你讲了。朕是绝对不会轻饶了她！你把朕拖到这里也没用，旨意已经下了，君无戏言，你应该明白！”
　　昌宁原本想再劝李儇几句，忽然瞧见了浑身是血的秦心，“阿心姐姐！”大惊失色跑过来，就要把秦心从刑架上解下来，绳子一落，秦心支持不住，就倒在了昌宁的怀里，昌宁内疚不已，抱着秦心泪水涟涟下落，“阿心姐姐，是我不好，是我不好！都是我害了你！”
　　秦心努力摇了摇头，艰难扯出一个微笑：“傻丫头，是我的错，怎么能怪你呢？”
　　昌宁抹了抹面颊上的泪，无限凄楚地望着李儇，“皇帝哥哥，你就饶了她罢。这监牢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再多呆几日，我怕她会死的！”
　　李儇面目冷漠，没说话。
　　昌宁心灰意冷，仍是央求道：“皇帝哥哥！如果她死了，你也再也见不到她了。你难道不会想念她么？好歹，她也曾经是你的枕边人哪！一日夫妻百日恩，皇帝哥哥，你不能这样薄情.....”
　　“枕边人？”李儇冷哼一声，“朕真心待她，尊重她，哪怕她不愿意，朕也不强求。却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待朕！置朕的生死于不顾！到底是朕薄情，还是她薄情？！行了，昌宁，你不用再浪费口舌央求朕了，朕心意已决，你若是心有不愿，大可以在牢里陪着她！朕没有二话！”


005.出狱逃命

　  秦心微微笑着，眼睛只觉得酸胀不已，张大了眼睛，努力向上看，可眼泪还是流了出来。喉咙也干渴难耐，连呜咽的声音都发不出来。遥遥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清笛，大白日的飘过来，那样熟悉的声音，秦心心里的凉意陡然消散了些，却还是有沉郁的情绪梗在喉咙里，一时下不去。
　　李儇把昌宁也拖走了，狱卒又将她锁回了牢房。可能是身上疼痛的原因，秦心反倒觉的脑袋清醒了好多，不那么晕了。透过牢房的小天窗，她向外望，月亮升起来了，又一天过去了，不知道这一次坐牢什么时候能够出去，会不会这一辈子，就出不去了？如水一般悠扬的笛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的，少了笛声，阴暗的牢房里又变回寂静可怕的模样了。
　　就这么想着，却听到一双沉稳的脚步响在寂静的走廊里，越来越近，哗啦一声锁掉地的声音，她转头，看见一身黑衣的陈默就站在敞开的牢房门口，他身材高大，一身黑衣的站在那里，说不出的伟岸挺拔，他走进来，对她说：“走罢。”
　　“去哪里？”
　　“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秦心点头，轻轻应了一声好。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陈默淡淡打量了她一番，眉头轻轻皱了起来，“你.....”
　　秦心低头，看自己浑身是血，着实有些吓人，捋了捋鬓角的碎发，浅浅地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自己发丝凌乱，面色一定是蜡黄的，衣服也是一道一道的口子，着实是狼狈。
　　陈默也没再开口，取下了外衣，裹在她身上。扶着她走出了牢房，路过狱卒的桌前，秦心斜着眼晴瞥了一眼，那些狱卒都醉了，一个个趴得东倒西歪。也难怪陈默可以这么堂而皇之的扶着她出狱。一出监牢，就看见等待着的王小四，王小四一把抱起她就上了马车，秦心转头细细看了看陈默，陈默心虚地将右手背在了身后，也跟着跳上马车，坐在前面赶车。
　　王小四取出食盒，揭开盖子，食盒里的饭菜还冒着热气，看来是刚做没多久。王小四对她微微一笑：“秦姑娘，陈大人想你可能许久没有吃过可口的饭菜了，这是先前才从美食居打得。”
　　秦心点了点头，接过筷子。心里一肚子的狐疑，便问道：“他......他的右手怎么了？”
　　王小四摇头：“秦姑娘，你别问了。”
　　“是因为我，对不对？”秦心试着猜测，神色黯然，“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须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王小四叹了一口气，“你记不记得那个时候你被黄巢所伤，只有堇草可以救你。”
　　秦心恍然大悟：“是堇草！”
　　“秦姑娘，你以为哪里来的堇草？！那都是陈大人亲自去香花岭采的，堇草触之都有剧毒，他为你采了那么多株，好好的右手，就废了。他是练兵之人，右手多重要。唉......”王小四很是惋惜，“这件事情，没几个知道。陈大人也再三嘱咐我，一定不能让你知道。我也不多说了，只是希望你能够珍惜陈大人对你的这一片心。不能再误会他了。”
　　秦心撩开马车的帘子，看见陈默伟岸的背影，他用左手驾着马车，会不会不习惯？正这么思索着，陈默忽然转过头，对她微微一笑，黝黑健康的肤色下，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笑得是格外让人安心，声音也是沉稳清晰：“怎么了？”
　　秦心摇摇头，笑道：“没怎么，就是想看看你。”
　　“傻丫头。”陈默低低一声唤，转过了头去，“以后日日都看见，总有一天你会烦的。”
　　秦心嘟嘴道：“才不会。”就又缩回了车厢，问王小四，“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池州。我们的大营扎在那儿。”
　　就这样走了大概两三天。
　　是夜，陈默像往常一样，将车厢内的床铺铺好，抱起被褥退出了车厢。秦心猛然拉住了陈默的手，陈默抬起头：“怎么了？”
　　“你和小四，也在车厢里睡吧。大冬天的，再厚的被子也抵不住夜里的湿寒，怪冷的。”秦心说着就去取他手中的被褥，陈默笑笑，“这么小的车厢，怎么睡得下三个人？你和小四可以挤一挤，我就在外面睡，还可以保护你们的安全。”
　　忽地，前方尘埃平地起，马蹄轰响如雷鸣。陈默急对秦心和王小四道：“进去！”左手一抬，马飞驰一般狂奔起来。
　　哪知那些官兵越追越近，陈默后望，眼看官兵的人马就要追上了，事不宜迟，陈默对车内的人道：“王小四，你带着秦姑娘跳车，我驾马车作掩护。快！”
　　这么分配，那不就意味着，二人又要分离？秦心眉目坚定：“不，陈大哥，我要和你在一起。”
　　王小四果断接过马鞭：“我做掩护，陈大人和秦姑娘，你们快些跳车！”
　　陈默颔首，拉过秦心就从马车上跳了下去，躲进了道路两边的木从里。秦心紧张地喘着气，腿也发软，陈默抱她在怀，轻轻道：“别怕。”秦心哆哆嗦嗦地应了一声，感觉陈默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些，他掌心粗糙的纹路贴着她的手背，带来暖暖的温度。
　　官兵的人马大肆碾过她们前方的道路，卷起尘土飞扬，灰朦朦地压过来，秦心忍不住嗓子痛，咳了出来。陈默赶紧捂住她的嘴，摇了摇头。
　　可为首的官兵，还是听见了这一声咳，调转了马头，向他们看来。发现了木从有些颤动，跃下了马，向他们走来，道：“自己出来罢。若是被我们逮出来，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秦心簌簌发抖，陈默握着她的手，看着官兵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他们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陈默忽然从袖中抖出一把暗器，哗啦啦地就射了出去，那个官兵显然没有料到会有暗器，忙不迭地躲避，陈默拽起秦心的手，道：“跑！”秦心就被陈默拽着一直往前奔。


006.陌生村庄

　  一路跑，一直跑到没有了路。
　　前面是悬崖。
　　而那些官兵就在身后追赶，眼看就要追到眼前，陈默侧目望了望悬崖之下，峭壁之上横亘出一节腰粗的树木，如果跳到树木之上，也许还能保留一条命，如果被官兵抓住，必死无疑。刻不容缓，陈默抱着秦心就跳了下去。
　　秦心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身形在下坠，耳边尽是冰冷而过的风。接着，双脚就稳稳地落在了树木之上。问陈默：“我们这是？”
　　陈默道：“若就这样跳下来，那些官兵一定回到山下找我们。等他们撤了，我们就上去，按沿路返回，或许可以躲过这一劫。”
　　秦心抱着陈默的腰，向上望着陈默的脸颊，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就这么站了一会儿，陈默却皱了皱眉头，忽然听到脚下极大的树干断裂的声响，陈默抱着她，在树木断裂的一瞬间飞了起来。秦心感觉陈默扶在自己腰际的手越来越轻，越来越虚，她轻轻叫了一声：“陈大哥？”
　　陈默没有听见，抱着秦心纵身飞向悬崖，就在快接近悬崖边的时候，陈默的手陡然一滑，又立刻将秦心抱了紧，将她安安稳稳地放在了地上，自己的脚还悬空着，低低地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最后一个音还没有发全，身子就沉了下去。
　　“陈大哥！”秦心慌张要抓住陈默的手，却终是让他的手虚滑了下去。
　　转瞬的功夫，悬崖之下闷沉地响起了落水声。
　　噗通——
　　她趴下身子向下望，除了湍急的河水，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秦心疯了一般地冲下山，疯了一般地在山下寻找，她用手一寸一寸地扯开错落的荆棘枝桠，却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冬日的河流，水面上还漂浮着冰碴子，秦心来不及细想，就冲下了河水，鞋子被浸湿，水下的石头硌得她的脚生疼，全身泡在水里，冰凉刺骨。
　　她心里想，陈大哥就这么走了，走的毫无预兆，生死不明。
　　陈大哥——
　　秦心已经哭不出来了，从水里走出来，衣服上被冻结成了冰，熨帖着皮肤。她扯着嗓子在山下喊了很久，沿着河流往前找，找到日落西山，找到天光破晓，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秦心甚至想，若他活着，为什么不见人影？若他死了，怎会尸骨无存？
　　口干舌燥，饥肠辘辘，手掌上被凌厉的荆棘草刺得全是口子，这会儿血液已经干涸。她无处可去，漫无目的走着，脚下虚浮，仿佛全身都失去了力气，终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躺在干净的床上，身上的衣服被人换过。她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整个屋子虽然装饰简陋，却被收拾的干净整洁，墙边放着一面铜镜，说明屋子的主人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爱整洁的女人。
　　正打量着屋子，就从门外走进一个中年妇女，深蓝色的觳布衣裳，不华贵，但很妥帖，笑容亲切，对她道：“姑娘起来了，身子好点儿了么？”
　　秦心道：“嗯，好多了。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我可不是什么夫人，平常老百姓家的妇人，哪敢称夫人二字？！”中年妇女笑着摇摇头，“我姓马，夫家姓郑，老头子去世的早，你就叫我郑嫂子，或者马大姐也行！”
　　秦心依言唤了一声：“郑嫂子。”
　　郑嫂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试探问道：“看姑娘举止打扮，应该是从长安来的吧？”
　　秦心点头：“是。”
　　“姑娘可是遇到什么不平事了？怎么弄的这番狼狈？”郑嫂子见她并不避讳，便直言问道，“我给姑娘换衣服的时候，看你衣衫上全是血和冰，脱去衣服，着实让我这活了四十多年的寡妇也惊住了，你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伤？全是被人打得？”
　　秦心笑笑：“嗯，是被我丈夫的小妾找人打的，虽然我是正妻，但因为我丈夫已经不喜欢我了，所以小妾就欺负到我的头上来了。虎落平阳被犬欺，就是说的这个道理罢？不过没关系了，我逃出来了，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郑嫂子知道她不是被仇家寻仇，放下了一颗心，点点头，满是同情地道，“唉，黄蝎尾后针，最毒妇人心。这女人若是没了男人的爱啊，那真就和天塌地陷一般哪，谁都欺负你！姑娘，你也别伤心了，以后就在我这儿住着罢。对了，姑娘，我还不知道你该怎么称呼呢？”
　　“我姓秦，单名一个......”秦心原本脱口而出，可转念一想，现在从牢狱里逃了出来，若李儇到处找她，在全国下榜，一写她的名字，不就很危险？她忙接着道，“岚。我叫秦岚。郑嫂子若是不嫌弃，就直接叫我小名阿岚罢。”
　　“秦岚？姑娘的名字真好听。”郑嫂子道，“阿岚姑娘就在这里好好养伤罢。我先去做饭。”
　　郑嫂子为人爽快，说让她安心养伤，就真的让秦心安安心心住了下来。通过郑嫂子的儿子郑希，秦心了解到，这是一个小村子，名字叫柳河村，村里大概有三百多户人家，全都是村长管着。村长姓马，两个儿子，老大叫马右，是个傻子，被村里人称作傻大，老二叫马符，却生的精明俊俏，已娶媳妇。整个村子，差不多都是马家人，郑嫂子因为老头子死了受不了夫家人欺负，才又带着儿子郑希回娘家住的。
　　住了些日子，秦心也不好意思在郑嫂子家白住着，听说村长的表亲在招师傅，便托了郑希去问问。郑希第二日就给了秦心答复，说村长的表亲因为是个丫头，所以就招女师傅。郑希便陪着秦心去了村长的表亲家。
　　那个表亲姓胡，小女叫胡莹莹。说起来，和郑希也有那么一些亲戚关系，但比较远房，所以，郑希和胡莹莹只能算是认识，却并不熟络。
　　郑希那天一身蓝色的外衫，看起来很清爽，和同样蓝色衣服的秦心一起走进胡宅，霎时惹眼。胡莹莹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一脸顽劣的模样，瞥了秦心一眼：“你就是郑哥哥说的秦师傅？”


007.郑家公子

  　郑希微笑上前，介绍道：“嗯，这就是秦姑娘，你以后的读书师傅。”又转身对秦心道：“胡莹莹，按理说，也是我远房妹子。”
　　胡莹莹拉着郑希的胳膊，嘟嘴不满道：“郑哥哥，你的学问不是也很好么？为什么你不能来给我讲课，非要请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郑希对秦心尴尬地笑笑，又转身对胡莹莹道：“我只是略通文墨，哪里能和秦姑娘相比？你爹另请师傅自然有他的道理，况且，秦姑娘还是我请来的，你好好听她的话，可不能调皮！”
　　胡莹莹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进屋子里了。郑希有些尴尬，对秦心道：“这丫头被胡老爷惯坏了，对谁都这副样子，你别往心里去。她啊，心眼不坏，就是想什么就说什么，心思拐不了弯。现在还和你不熟，等以后熟了就好了。”
　　秦心微笑：“没事。”
　　郑希把秦心领入房内，又把胡莹莹的情况略微介绍了一番。胡老爷会客完毕，这时候刚好从内屋出来，看见秦心，点了点头，问郑希道：“这就是你介绍来的秦师傅？”
　　“是，她叫秦岚。是家母的干女儿。”
　　“干女儿？”胡老爷对二人笑笑，“我怎么不知道郑嫂子还多了一个干女儿，她是你娘的干女儿，那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郑希脸微微一红，没回答。
　　胡老爷哈哈大笑，“行，我知道了。既然是郑嫂子家的人，那我就放心了。明儿个就来给盈盈上课罢，盈盈这孩子皮着呢，还要多劳烦秦师傅费心了。”
　　秦心忙摇头：“应该的。”
　　出了陈宅，看街上熙熙攘攘地都是人，小贩叫卖着的声响交错着，阳光暖暖照耀下来，整个村子一派热闹景象。郑希忽然想起，今天是村子每个月赶集的日子，便拉着秦心随着人流走：“村子里每月都有三四天是赶集的日子，别的村子的人也会来柳河村逛，采集些需要的东西。集市上什么都有卖的，你想要什么都有。”转头问秦心，“你有没有什么需要买的，我带你逛逛？”
　　“好啊。”秦心想了想，“我倒是没什么东西想买，却很想逛逛。你就带我逛逛罢。”
　　果然集市虽小，东西确实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秦心挑起一枚小铜镜，照了照。这个小铜镜制作得十分别致，铜镜如手掌一般大小，周边还镶嵌着漂亮的金丝雀，金丝雀的每一根羽毛都描画的细致动人。
　　“怎么，看上了？”郑希走过来，看了看她手中的铜镜，“是挺漂亮的。多少钱？”
　　“一两，好贵。”秦心依依不舍地放下铜镜，“算了，我们去那边瞅瞅。”
　　“不过一两银子，你若是喜欢，也不算贵。千金难买我喜欢，既然你喜欢，那就买下罢。”郑希从袖中取出一两银子，就要递给老板，被秦心一把拦下，“不要了，真是贵，不买了。”
　　“我觉得挺好的，为什么不买？”郑希微笑着坚持，把钱递了过去，拿起铜镜，又转手递给秦心，“你来村子这么久，也没什么送你的，这个，算是见面礼了。”
　　既然郑希一脸真诚的模样，秦心道了谢，也就收下了。又转了转，却什么也没买，就回去了。郑嫂子正将晚饭端上来，热腾腾的白饭，二人早就前胸贴后背，也就吃了起来。吃过了饭，这一天也就这么过去了。秦心觉得身上酸痛酸痛的，打算洗一个澡，生好了火，坐等着水开。可是烧水的锅太小，要灌满木盆少说也要十多锅的水，实在是让她很犯愁。郑希原本在院子里劈柴火，看到秦心蹲在炉子前，一脸犯愁的模样，笑着走过来，问道：“秦姑娘，在想什么呢？”
　　秦心在郑嫂子家住了有一些日子了，可郑希每次还是客气地喊她秦姑娘。
　　秦心指了指烧水锅，道：“我想洗澡，可烧水成了问题。”
　　“原来是这样。”郑希说，“家里的锅，这个是最大的了。你要是想泡澡，村子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天然温泉，村里的人基本上都是去那里。你要是信任我，我带你去。”
　　秦心有些犹豫，不过看郑希以往的举止，是个踏实的读书人，料想他不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也就答应了。和郑嫂子讲了一声，也就往村子后面走去。
　　因为是傍晚，村子的人劳作了一天都已经回家了，林子里看来荒无人烟的，只听见麻雀的叫声，回荡着，听来有些心悸。郑希在前面走着，秦心在身后跟着。郑希知道她是害怕，也就不时地和她说着话。没走多久，就到了。
　　“就是这里了，你在这里泡澡罢。我回去了。”郑希想了想，有些不放心，“回去的路，你认识罢？”
　　秦心勉强点了点头，“大概认得。”
　　“行。那我就回去了，这里按理说不会有人来了，不过你还是要多留个心。”郑希摆了摆手，转身就走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麻雀的叫声回荡在林子里，有些可怕。秦心就准备脱衣服，可麻雀的叫声着实让她觉得心悸，便叫住了郑希，“哎，郑希——”
　　郑希已经走远，没听到秦心的叫声，秦心不由地加高了音量，又喊了一遍：“郑希——”
　　郑希这才转过身，看到秦心正在对他摆手，方掉转头，向秦心走过来，道：“怎么了？”
　　“你......”秦心犹豫了一下，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摇了摇头，道，“也，没，没怎么，你......你回去罢。”
　　郑希笑了笑，“你是害怕？”
　　秦心脸有点儿红，看了郑希一样，不说话。
　　“这样罢，这个温泉离林子外面并不远，我在林子口坐着，既看不到你。你若是遇到什么坏人，也可以叫我，你一叫我，我就返回来。行不？”郑希看秦心的脸色，猜到了三分，便出主意。
　　“那，麻烦你了。”秦心颇觉不好意思，又是在郑家吃又是在郑家住的，洗个澡，还要麻烦郑家的人，实在让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啊。
　　“没事。那你好好洗吧，我走了。”


008.学生盈盈

　  郑希果然是个正人君子，秦心洗好，穿好衣服，走出林子，看到郑希正坐在林子尽头的树上打瞌睡，头顶还有一片叶子。过去推了推郑希，他这才迷迷糊糊地坐起来，问秦心：“洗好了？”
　　“嗯。”秦心的脸颊被温泉离的热烟熏得红红的，夜色中，她的眼睛也闪亮亮的。郑希原本是不经意地看着她，视线一定下来就移不开，好像她身上散发着一种吸引力，让他看呆了。秦心却恍若未觉，直到郑希发觉自己的冒失，自我尴尬地笑笑，转过了头。
　　第二日，秦心按时辰到了胡宅，胡莹莹正和自己的随身丫鬟在院子里打闹，秦心走过去，胡莹莹装作没有看见，秦心唤了她一声，胡莹莹还是装作没听见。秦心拦住打闹的胡莹莹，道：“学习的时辰到了，盈盈你该看书了。”
　　胡莹莹斜了秦心一眼：“要你管？”
　　秦心微微一笑：“我是你的师傅，我不管谁管？”
　　“我还没玩够呢。”胡莹莹推开秦心，又跑到一边去玩。
　　这是在挑战她的耐心么？秦心原本是很有耐心地站在一旁等着，期待着胡莹莹玩够了，可是眼看着一炷香的时间都过去了，胡莹莹还是没有玩够的意思。秦心也就不耐烦了，知道胡莹莹是有意气她的，她昨日倒是听胡老爷说过胡莹莹调皮，但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调皮。知道自己若再不管她，她还指不定会又出什么幺蛾子呢。
　　若是搬出胡老爷来吓她，她铁定不听。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秦心虚咳了一声，走过去，“盈盈，你要是再玩的话，我就走了。”
　　听到秦心说要走，胡莹莹这下子高兴了，停下了打闹，笑嘻嘻地对秦心摆手，还礼貌地称呼秦心是秦师傅，“走罢。秦师傅再见。”
　　“嗯，盈盈再见。”秦心也微笑着点头，“对了，盈盈，管家伯伯在哪里，你知道么？”
　　“这个时辰，他应该在前院。”盈盈疑惑，“秦师傅，你找管家伯伯干什么？”
　　“我找他给我工钱啊。”秦心亲和地微笑，“不是说好了么，来胡宅教书是按照次数记钱的，来一次，二两银子啊。”
　　“可是......你什么也没有和我教，我们家凭什么给你钱？”胡莹莹不愿意了，“秦师傅，你这是讹钱。”
　　“是你自己要玩的，又不是我不和你教？”秦心道，“你继续好好玩罢，若明天你还是这样，那我倒也乐得自在。”
　　说完，微笑着摆手，走出了后院，剩下傻愣愣地胡莹莹站在那里。
　　有这么一次，胡莹莹倒是老实了不少，秦心还没来，就乖乖地坐在书房等着她。不过胡莹莹毕竟是小孩子心性，还是坐不住。秦心看她实在是学的厌了，偶尔也带着胡莹莹去放风筝。春天很快就到了，春天风大，却是放风筝的好时节。
　　胡莹莹最高兴的事情就是放风筝，倒不是因为放风筝本身。而是，每一次放风筝秦心也会叫上郑希。秦心看着胡莹莹高兴的模样，心里自然明白，那是小丫头情窦初开了。郑希却好像什么都不明白，只顾着举风筝，根本没注意到盈盈的小心思。
　　秦心站在一边，看郑希举着大风筝，胡莹莹扯着风筝线，微微笑，二人看起来确实是很配啊。风筝飞上了天，胡莹莹对郑希笑着喊：“看，飞的好高啊！”
　　“嗯，是呢。”郑希转头，对一边的秦心挥手，喊着，“秦姑娘，看我们放的风筝，飞得多高！”
　　秦心原本想着该怎么撮合郑希和胡莹莹二人，被郑希这么一喊才回过神来。郑希已经走了过来，问她，“秦姑娘，你站在这边想什么呢？”
　　秦心半开玩笑半当真地道：“我在想，你和盈盈站在一起，真是配。”
　　“胡说！”郑希脸一板，忽然发觉秦心眼里的玩笑光芒，方觉自己反应过激，忙解释道，“她可是我的远房亲戚，再说了，我比她大那么多，怎么会配？倒是你，”郑希认真地转过头来，看着秦心的眼睛，道，“我和你还算同龄，咱们两个，配不配？”
　　秦心乐了，没发觉郑希认真的神情，只以为他是在开玩笑，连连答道：“配！配！配！怎么不配？你呀，生得这么俊，和谁都配！”
　　郑希接着秦心的话头，就问，“我和你配，此话当真？”
　　“不当真。”秦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当然不能当真，我怎么能配一个和谁都配的人？”
　　郑希原本还要继续说什么，盈盈突然跑了过来，手里握着断了的风筝线，一脸沮丧地道，“线断了怎么办？”
　　“没事。”郑希接过她手里的线圈，“下次我再给你和秦姑娘做一个风筝。”
　　盈盈不高兴，“秦师傅又不放风筝，你给她做什么风筝？是我的风筝，你应该单给我一个人做。”
　　“这.......”郑希词穷。
　　“行行行。”秦心微笑着接话，“让郑希给盈盈做风筝，做十个八个风筝，而且啊，以后郑希就只给盈盈一个人做风筝。秦师傅不放风筝，自然也不需要风筝，就不和盈盈抢郑希哥哥做的风筝了。这样行了罢？”
　　盈盈嘟嘴，“嗯，这还差不多。”
　　郑希完全没明白这两个丫头在说什么，只以为是单纯在谈论风筝，插不上话，也就只顾着往前走。将盈盈送回家，二人结伴而行回了郑家。郑嫂子乐呵呵地坐在院子里面劈柴，见二人回来了，道：“出去疯玩了一天，这会儿才晓得回来？也不知道饿。”
　　郑希道：“嗯，原本是没感觉。听娘这么一说，倒真是饿了。”
　　“饭早做好了，就在锅里。我等不及你们，就先吃了，你们要觉得凉，自己热去。”郑嫂子握着斧头，继续劈柴。
　　郑希走过来，道，“娘，您年纪大了，就别干这些活了。这些柴火先放着，等吃完饭了，我干。”
　　秦心看着他们母子二人说话，自己就走到厨房，开始生火热饭。正愣着神，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一回头，是郑嫂子，郑嫂子微笑着也蹲了下来，问她：“姑娘，想家了没有？”
　　秦心笑着摇摇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
　　“那姑娘是放下了你以前的家人了？包括你丈夫？”郑嫂子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问她。
　　“嗯，他既然这么绝情，我又有什么放不下的。”秦心看着郑嫂子的面色，感觉到她似乎有意问她的，便道，“郑嫂子是有什么话要和阿岚说么？”
　　“姑娘看出来了，我也就不说那么多废话了。”郑嫂子叹了一口气，“唉，我这个儿子啊，他长这么大还从没看上过哪家丫头，没想到，好不容易看上了，居然还看上了你。他整日和你在一起，也不好意思开口。我这个做娘的，就替他来问问，你怎么个想法？”
　
009.拒绝郑希

　  郑希怎么会看上他？秦心倒抽了一口气，这时候提出这种事情，不是给她为难么？现在自己是依靠着郑家，若是直接拒绝了郑希，那她还怎么在郑家住下去。可也不能答应他啊。
　　“姑娘，你很为难？”秦心半天不回答，郑嫂子又补了一句，“若你为难的话，下面的话我也就不说了。”
　　秦心半起身，退后两步，忽然跪下。郑嫂子吓了一跳，赶紧拉她起来：“姑娘，你这是干什么？”
　　秦心不起来，看着郑嫂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郑嫂子，阿岚感谢您的救命之恩，而且，这些日子，阿岚给您和郑希添了不少麻烦。阿岚此生无以为报，但，阿岚自己的感情是一团乱麻，实在没有勇气去接受一份新的感情。请嫂子谅解。郑希是个好人，是阿岚配不上他。”
　　秦心这么煞有介事地一跪，到让郑嫂子不知道如何是好。她干巴巴地笑了笑，挽了挽两鬓的碎发，“我也就是替儿子问问你的想法，若姑娘同意就好。不同意，也罢了，是郑希没这个福气。姑娘不用多想，真的，不用多想。我们都是粗人，郑希虽然读了些书，却也是呆头呆脑的模样，不会计较这些的。快起来，快起来！”
　　秦心拜了一拜，这才起身。
　　郑希走了进来，闻着满厨房的饭香，笑着问道：“饭好了没，秦姑娘，你做饭怎么这么慢啊？”
　　“好了好了，早都好了。”郑嫂子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嗯，可以吃了。”
　　吃饭的时候，和郑希坐在一起，秦心总觉的有些尴尬。郑希也感觉到了秦心的不自在，“你怎么了？”
　　秦心笑笑，“可能是太累了罢，没事，明天就好了。”
　　“你没事就好。”郑希道，“那你吃完饭赶紧去睡罢。”
　　第二日，秦心照例去给盈盈上课，还没出门，郑希就跟着出来，对秦心道：“秦姑娘，我送你去罢。”
　　秦心摆了摆手：“又不是第一次去，你送什么。你还是好好地在家呆着罢，没准今天会有人要写信呢。”郑希是村里为数不多读书人，所以，除了下田耕作之外偶尔也替村里人写写书信。
　　郑希道：“昨儿个看你有些精神恍惚，我不放心。走罢，别推辞了，我送你去。”
　　郑希这么坚持，秦心也就没话说了。到了胡宅，胡莹莹今天居然等在门口，看见郑希，上前一把挽住郑希的胳膊，“郑哥哥，你怎么来了？”
　　郑希反倒有些不自在，“嗯，我送秦姑娘过来。”
　　胡莹莹瞥了秦心一眼，哼了一声，就自己进了屋。
　　讲完了课，胡莹莹狡黠地看了秦心一眼，微笑着问她：“秦师傅，清明时候村里要祭祖。你知道么？”
　　秦心摇摇头：“祭祖？”
　　“嗯。十年一次，村长带着全村的男子去后山上的祖祠祭拜，女人就负责打扫祠堂，安排供奉的物件。”胡莹莹拽着她的袖子，央求道，“到时候咱们结伴去，好不好？”
　　秦心心有疑惑，但也不好推辞。
　　出来的时候，郑希竟然还在等他。一起走回去的路上，秦心还在想着胡莹莹要她一起去打扫祠堂的事情，便顺便问了问郑希：“郑希，清明的时候，村里还要祭祖么？”
　　郑希猛地一拍手，恍然大悟的样子：“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今年恰好又到了十年！”
　　倒是和胡莹莹的话没什么出入，秦心也就放了心。
　　村里的女人不多，除去嫁进来的，就只剩下秦心和胡莹莹还算年轻，干的也就比较多。擦擦抹抹，忙活了近四五天，才把祠堂打扫干净。第二日就是清明了，胡莹莹累的实在不想来，秦心就一个人进行最后的清扫，里里外外都搞定的时候，看天色渐晚，就准备回去。
　　不料，祠堂的门，不知被谁从外锁上了。
　　秦心只得借着朦胧的月色摸进后厢，后厢的窗子还开着，应该可以翻出去。走过窄窄的走道的时候，就听得外面响起轻微的淅淅沥沥的声音，秦心好不容易摸到了窗子，撑起来，迎面就是凉风，夹杂着一丝水汽。
　　下雨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撩起裙子，就准备往外跳。
　　雨却越下越大，地上漓落的全是水，布鞋浸湿了。她回身准备关窗，突然被一双粗大的手拦腰抱住，秦心陡然一惊，尖叫道：“谁？放开我！”
　　那人嘻嘻笑着，衣服也全部湿透，贴着秦心的背，秦心顿觉浑身不舒服，一边挣扎一边就要转身，不料背后那人的力气十分大，她挣脱不开，却听他一边笑一边开了口：“娘子，娘子，入洞房，娶你回家，我们玩家家——”
　　傻大！
　　秦心挣脱的更加厉害，那人全然不顾，将秦心抵在墙边，用力扳过秦心的脸颊，一双湿热的唇就凑了下来，秦心偏头，却还是挣不开，傻大那不是吻，像狗一般地在她的脸上胡乱地舔，秦心想呼救，最根本张不开，傻大将她的手高举过头，另一只手就开始粗暴地解她的扣子。
　　秦心情急之下，膝盖用力一顶，傻大嚎叫一声，就弯下了腰。
　　她拔腿就跑，傻大却还拽着她的手腕，秦心心一急，挣不开，身旁也没有什么砖块石头可以防身的物件，眼瞅见傻大身旁放着的一包裹鼓鼓的东西，看样子比较坚硬，秦心眼一闭，捞起那个包裹就向傻大掷过去——
　　只听得轰隆一声，电闪雷鸣，傻大的额头渗出了血，可他还是拽着秦心的手不放，竟然哇的一下哭了出来。
　　“娘子，娘子。你打我！”
　　秦心大叫不妙，果然，傻大突然松了手，捡起包裹，就向秦心追来，秦心跑不快，再加上雨大路滑，她狠狠地跌了一跤，傻大抱起包裹就砸了过来，一下比一下重，包裹的布已经散开，掉落的都是沉甸甸的银子。
　　秦心觉着自己额头上脸上也都是血和水，睁不开眼睛，隐隐有意识，却已经很模糊。
　　手摸索到发髻上的簪子，就在傻大又准备砸下来的时候，她拼尽力气，将簪子狠狠扎进了傻大的胸口，傻大僵了一下，嗫嚅着：“娘子......”
　　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死了？
　　秦心惊骇不已，手哆嗦着去探他的鼻息，还没触上，眼前一黑，也晕了过去。


010.山穷水尽

　  起来的时候，秦心被绑着，周围都是人，虎视眈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天已经亮了，村长坐在厅堂的中央，一脸严肃：“秦岚，姑且叫你一声秦姑娘。请你告诉我，马右的伤是怎么回事？”
　　秦心道：“是被我打伤的。但我事出有因。”
　　不容她解释，村长又重复了一遍：“是被你打伤的？”
　　秦心点头：“是。但……”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旁边人在村长耳边耳语几句，秦心听不到，但看村长严肃面色忽然转柔和，她便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静默了些许，村长忽然站了起来，对身边的人招招手，依然沉默，走出了屋子。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有几个男子走进来，把她关进后院的柴房。
　　柴房紧挨着厨房，秦心跳到门后，透过门缝看见厨房里有几个婆子在做饭，嘴巴也不停，正聊着她的事。
　　“唉，要说那个秦姑娘也真是倒霉。傻大昨天正去邻村相媳妇，听说啊，媳妇那家真是穷，要不是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人家好好的黄花闺女怎么可能看上傻大。虽然订了亲，可人家媳妇跟男人跑了。傻大就自己愣愣回来了，恰巧就碰上秦姑娘了！”
　　秦心陡然一惊，听那婆子说下去。
　　“你刚才听到村长说什么没有？”
　　另一个婆子摇头。
　　“她在村子也没有亲人，自认倒霉罢。对于傻大受伤的事情，村长说不追究了，前提是，这个姑娘要姓马！”
　　“什么意思？”
　　“都说这么明白了！就是让她成马家的人！傻大不是正愁没媳妇儿嘛！天上掉下来的媳妇儿哪有不接的道理！也苦了这个姑娘，唉，要嫁给一个傻子！”
　　要她嫁给傻子？
　　她苦笑都笑不出来，额头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被束缚着身子，实在是晕的很。靠着木门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中途有婆子来给她送饭，见她睡得实在沉，也没将她叫醒。
　　就这样被关着，醒来的时候就靠在木门上，听听那两个婆子的谈话，了解一下外面的事情。
　　“郑希看来是对秦姑娘动真情了，在村长门外跪到现在，只求村长能放过秦姑娘，郑嫂子怎么劝也劝不回去！唉，年轻人！”
　　“可村长哪里会管，真是作孽啊！大好的姑娘，要嫁一个傻子，作孽啊作孽！”
　　郑希会看上她，难免是因为觉着她气质不同，毕竟和村里的姑娘比起来，她比较特别。可他偏偏就是一根筋，认定了的事情，认定了的人就不会改变。而两人也不过才认识几个月，能为她做到这个份上，实属不易，还这样掏心掏肺为她，她除了感动，更多的是内疚。
　　她没办法再接受别人了。
　　就这么过了好几日，夜半，秦心正睡得昏昏沉沉，被人推起来，睁眼一看，正是郑希在帮她割绳子，秦心大惊：“郑希，你怎么会在这里？”
　　郑希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神色微微有些黯然：“快走！”
　　郑希怎么会有柴房钥匙？不用多想，秦心知道郑希一定是背着郑嫂子和村长，用非常手段才得来的柴房钥匙，不由得为他担心起来：“我不走。我走了你怎么办？郑嫂子怎么办？”
　　“你傻啊。不走，难道真打算嫁给马右那个傻子不成？”郑希急得眉头拧成一个结，“我和娘又没杀人，又没犯法，村长能拿我们怎么样？你放心走罢，我和娘不会有事的。”
　　秦心还是不愿意走，郑希叹了口气，“你别有心理负担了，倒是我，反而觉得过意不去。”秦心抬起头，看夜色中，郑希的眼眸炯炯发亮，“前段日子，有官兵来村子搜查，那时候你正在盈盈家教书。我看了看官兵手里拿着的画像，上面正是你。”
　　他叹了一口气，淡淡地笑着：“这时候，我才知道，你原来是皇后。呵，我居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把大唐的皇后藏在自己的屋子里。你是皇后啊，虽然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怎么会到了我们村子，可出于私心，我竟然是不希望你回宫。我想着，如果你回了宫，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秦心的眼眶有些湿：“其实，你救了我。”
　　“是么？”郑希转过身，望着皎皎明月，“如果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恨我，会不会恨整个村子的人。陈默来村子找过你，就在前天，他带着兵，一家一家地搜，生怕遗漏了你。他甚至在村子呆了两日，他搜到我家的时候，看见了你的衣物，当着村长的面，我只能和我娘一口咬定，你已经走了，已经到了别的村子。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村长要让你嫁给傻大，却迟迟没有大婚，一直将你关在柴房里，是因为他。”
　　秦心听到陈默两个字，脊背忽然僵直，“他......来过？他竟然还活着？”忽然悟到了什么，“你怎么会知道他叫陈默？”
　　“遇见你的时候，你浑身都是伤，晕的不成样子，可即使是那样，你还抱着我的胳膊，哭着让我救救陈大哥。我问你，陈大哥叫什么，你迷迷糊糊中，只说了两个字，我和娘没有听清楚。但你就抱着我的胳膊，似乎还晕着，却一直哭，一直哭，不停地重复着他的名字。你不知道，你当时的模样，多么让人心疼。自己都伤得快活不成，却还要我和我娘去救另一个人......”
　　“你身上的迷太多了。”郑希道，“对你，我是有愧的。你走罢，别再挂念我和我娘了。”
　　秦心不再多说，望了望月色，道：“郑希，你千万要保重。”
　　逃也似地离开，正是夜沉时候，她看不清楚路，只能跑进那一片温泉的林子，只盼着第二日再走。总算捱到了天亮，她却放心不下郑希，对自己道，只回去看一眼，确定郑希没事就逃。可她折回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


011.新的转折

　  郑希正被村长命人打着板子，郑大娘在一旁哭，直喊冤枉。
　　她当然不能眼看着郑希被打，毕竟那是她的救命恩人。
　　秦心知道，纵然自己嫁给了傻大，那也是问心无愧的。若是连累了别人，她就算逃掉了，心内也不会安生。
　　她走进祠堂，还没有开口，就有人上来捉住了她。村长眉目稍稍惊了惊，似是在思考她为何要自投罗网，却并没问出口。
　　秦心瞥了瞥被押着的郑希，对村长道：“放了郑希，和他没有关系。”
　　村长点点头：“那既然回来了，就早点儿大婚。择日不如撞日，今晚上就办了罢。”
　　秦心没反抗，因为晚上就要大婚了，她的身旁多了两个丫头看守，却并没缚住手脚。
　　来了个婆子给她穿上嫁衣，她坐在新房内，心内居然是平静。竟然已经没有悲伤和难过，就这么呆坐着，脑海里是一片空白。手平放在腿上，忽然从袖中掉落一枚清笛，远远地，又响起了笛声。
　　这笛声响起，外面的锣鼓声竟然也都慢慢消散了，她知道是自己的幻觉。
　　如果陈默在这里，又怎么会让她嫁给别人。
　　可门外的宾客喧哗声竟然也安静了下来，她掀开喜帕，门被推开，来人一身官服，她却并不认得。
　　“臣该死，卑职救驾来迟，请娘娘恕罪。”
　　原来是李儇的人。
　　这样快，她甚至奇怪地想，就算嫁给了傻大，其实也比回宫要好。宫闱争斗，一波又一波，她根本就不适合那样的环境。李儇也是阴晴不定，感情凉薄。就连昌宁那样活泼的性子，如今也变得没了生气。
　　上轿的时候，她掀起帘子，望了望郑希。他站在村民之中对她招手，一脸诚实的笑容，对她点头，胸口起伏，气喘吁吁。
　　秦心这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快，是郑希为救她，特意下山找的官兵。
　　转眼过了两年，回到四川小宫廷，却也并未见过李儇。像是李儇在有意躲着她，她的日子过得也很平静，而宫里也好像没人知道她回来了，就连昌宁也从未露过面。
　　她竟然有些消怠，整日暮鼓晨钟，像是看破了尘世一般。
　　当春日渐暖，夏日未至时候，李儇终于来看望她。
　　李儇除了憔悴了些，面目倒没怎么改变，白皙的面颊，身材似也清减了些。，神色黯然，眉毛蹙起，对她道：“你还知道回来？”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秦心滞了许久，终是未开口。
　　她其实想辩解几句，却被李儇理直气壮的语气滞住。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不过也就是想安宁地寻找一个人，懂她，护她，陪她，一起走下去。
　　却总是遇人不淑，而心仪那人，却也总是聚少离多。
　　秦心转身准备回屋，却听得背后李儇幽幽道：“朕知道你心有他人，朕成全你们。但，朕也要要回属于朕的东西。”
　　他忽然一笑，秦心听来，却有些黯然。
　　她准备睡觉，似有敲门声，命人开门，昌宁抱着被子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秦心：“阿心姐姐回来了，也不去找昌宁，昌宁可想念你了。”
　　秦心心不由一暖，“公主。”
　　吹熄了灯，清凉夜色入户，昌宁和她说着话，让秦心陡然一惊：“哥哥的江山快要保不住了。”
　　“怎么会？”
　　昌宁也是一脸讶然之色：“你不知道？”
　　秦心摇摇头。
　　“哥哥一定要把你找回来，也是有这一部分的原因。”昌宁娓娓讲来，“原神策军副统领刘云章病故之后，神策军八十万就全部纳入陈默麾下。哥哥信任他，并未收回虎符，况且黄巢军南下，情势严峻，哥哥一心只想着抗敌。谁料，陈默居然先前就是黄巢的统领，这样一来，鹬蚌相争，陈默坐收了渔翁之利。这还不止，见风向部队，宝英军统领王铎之子王昇也已经倒戈。现在，除了江南一隅，北方和淮河一带已经全部姓陈了。”
　　秦心忽然觉得昌宁这一席话，别有用心。
　　果然，昌宁低下头，低声说：“哥哥也是逼不得已，你别恨哥哥。”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突然就让秦心悚然一惊。
　　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逼不得已？
　　“皇上要干什么？！”她竟然是冲口而出，死死拽着昌宁的手，“昌宁你还知道什么，你快告诉我！”
　　昌宁反握住秦心的手：“哥哥让使令给陈军带话，说你现在禁闭在宫里。只要陈默投诚，哥哥就会放了你。没料到……”
　　秦心心急如焚：“没料到什么？”
　　“没料到他竟然真的为了你，提交了投诚信。”昌宁眼眸闪烁，“三百万的大军啊，打了三年才打下来的江山啊。就这么拱手让人，竟然是为了你。阿心姐姐，皇帝虽然是我的哥哥，我虽然是替皇帝哥哥来说话的。但我也不得不为他这样的勇气所折服。”
　　秦心听着，纵然已经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激动，眼泪还是滚落下来。
　　“与其说，今日是重逢，倒不如说是分离。”昌宁忽然苦涩地笑了，“我不知道何年何日才能出宫，也不知道未来迎接我的会是什么样的人。说心里话，我甚至自私地想过，让哥哥输，这样我就能出宫了，甚至还可以算是为李睦旨报了仇。但我知道，那终究只能是个想法。”
　　“昌宁，你这么真实，一定会遇见一个更好的人。”秦心拥住昌宁，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相信我。”
　　昌宁吸吸鼻子，抹抹两颊的泪水：“我相信。”
　　以为山穷水尽，原来是柳暗花明。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虽然没有见到陈默，可她却忍不住地想笑，从没有一刻如现在，感觉幸福离自己是这么的近。
　　纵然曾经山长水阔，此刻却仿佛就在身边。
　　陈默，你也是不悔的罢。
　　翻云覆雨，波谲云诡，也不是你所愿罢。
　　窗外，明月皎皎，春日的夜晚，是这样的安宁祥和。云朵飘在墨蓝色的天空中，点缀着一颗一颗璀璨的星光，好像一团一团的丝绒，绵软而舒心。
　　明日，是一个晴天。


012.锦绣如心（结局）

　  有些事情，看起来复杂，但并不复杂。
　　秦心走出成都城的正南门楼，抬眼，就看见了陈默。
　　他一身墨青色长衫，玉立人群之中，对她微笑，一口皓白的牙齿尤为好看。
　　阳光从城楼的另一侧打下来，映出他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尖，还有分明的脸庞棱角，唇角勾起，笑容明朗，接过她手中的包裹：“走罢。”
　　秦心自然地搂住她的胳膊，笑容甜美：“去哪里？”
　　他淡淡地抽出自己的胳膊，却是握住了她的手：“天涯海角，随便罢。”
　　陈默手心温暖，秦心忽然觉得很安心，轻声应：“好。”
　　他们的身后，是雄伟的城墙，大玄门之上，李儇踩着门楼石阶，望着下面渐渐走远的身影，心内一时间五味杂陈，想转身，却移不开目光。
　　忽然，秦心像是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转头向着来路，盈盈一笑。
　　那笑容，璀璨如星，甜美如花。
　　李儇竟然有了悔意。
　　望着远处，青山渺渺，云雾袅袅。
　　成都城内，虽仍有旧壁残垣痕迹，却是人群熙攘，喧哗阵阵，一派繁华景象。
　　四年后。江西。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站在青翠茶山之中，从茶树上揪出一枚蜻蜓，笑嘻嘻地高举头顶，摇着身边女子的胳膊，示意：“阿娘，阿娘，这是什么？”
　　兰衫女子手搂茶筐，正欲回答，却被突然从茶林钻出来的小公子抢了先：“陈思陈思你真笨。连蜻蜓都不认识。”
　　被唤做陈思的小丫头脸一红，“你认识？哼。你认识还不是我爹教你的。”
　　一个青衫颀长男子从山下缓缓走上来，山风吹拂，衣袂轻扬。
　　小公子望了望男子，对陈思做了个鬼脸，“师傅来了。”
　　陈思赶紧松开手，那只蜻蜓扑哧着翅膀飞远了，她甜美一唤：“阿爹。”
　　男子微笑接过女子手中的茶筐，背在背后，领着小丫头的手，道：“天色渐晚，回家罢。”
　　兰衫女子微笑着牵起小公子，跟在男子身后：“好。”
　　山下，一方屋子，一泓碧水，几畦菜田。
　　天地浩大，暮色苍茫，碧水菜田之间，飘起袅袅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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