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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火爆夫与废材妻

　　一个是守寡六年膝下有一子守着家中薄产度日的无能女，
　　一个是选夫多年受父母宠爱脾气火爆恶名在外的大龄男。
　　她想纳的是娴静温和的男子，
　　他想嫁的是胸怀大志的女子。
　　一个意外，两人牵上红线。
　　拒绝很麻烦，她无奈地娶了，
　　无别人可选，他无奈地嫁了。
　　个性冲突、家人添乱、下人助火…热闹的生活就此开场！
　　本来想略过开篇的介绍，但是这个文实在开得太霉了，忍不住上来扯几句。
　　文从一开始就定在圣诞节开，在之前，我一边看动画一边写了几章，想着开文的时候不用太急，就一直拖到平安夜。那天，我值班回来，想着修改一下，等待零时上传。一看，我才发现看动画时写下的文，根本很不通。没办法，改吧。一直改到快零点。我的平安夜，就在值班和改文中渡过了。
　　此文开始想取，火爆夫君废材妻，我早早连封面也做好了。结果，夫君两个字禁用。无奈，临时改成现在的名字，当时有点慌乱，一看到名字能用就放了心，根本没有发现此文的类别成了穿越。这文是女尊，人物对话也有点白，但绝对不是穿越，我才不要为了午夜一时出错，把后面设好的情节大改。没办法，跟编编商量改类别。封面也要改。
　　唉，好烦呀，我幻想中悠哉的新文开头，完全粉碎了。我以为开始几天，只要稍微修改一下，不用多烦什么，我也能多懒几天，这下看来是不行了。而且，不知为什么，我的电脑还出现怪声，我真担心又出什么差错。
　　这个文，我当然是非常喜欢的。女主很颓废，因为丧夫之痛整个人失去活下去光采，余下的人生全部为了儿子。纳夫，也是为了儿子。当然，男主不是随便纳来肯乖乖被摆在那里的男人。看似女主常被男主控着，其实是男主被女主吃得死死的。夫妻间的小乐趣，挺热闹的。
　　过年了，也不再写什么闹心的桥段。不过男配还是挺耐看的。会稍微曲折一下子，很快又会平息。
　　关于男主和女主的名字，我改过N篇，但是实在没有取名字的才能，又非想要原创。罢了，传都传上来了，就将就着看吧。念着也不是太难。
　　男主脾气火爆，娇生惯养，有点傲娇的特质。某路最近很喜欢这一型的，嘿嘿。
　　男配，有严肃型的，有贤惠型的，还有妖娆型的。都是女主以前结下的因。
　　有这么多男的，男主吃醋是难免的，哈哈，在想要不要让女主也吃醋一下。不过以男主的性格和年纪，接近他的都是心怀不轨的，不想让男主再伤心。碰到这样的女主已经够“倒霉”的。
　　女主来历不凡，会在后文交待。前面在想要不要小透露算个伏笔。
　　各位亲亲喜欢的捧走，多多留言，鲜花和钻石来者不拒。群号页面上有，若不出声，请不要加。
　　多留言，谢谢了，上次的文实在太冷清，闹得我都写不下去。
　　88
　　
　　




第一章 诗会意外

　　三月的江南最是一年美好的时光，不知名的花一团团一簇簇地在春风中怒放，或生在路边，或垂在河畔，引得蝴蝶相伴。因寒冬困在家中的男女，终于在明媚的阳光中走出沉闷的房间。镜湖作为槿城最美的景点，到了春天，游人络绎不绝。镜湖边上有一间很大的集香斋，是槿城闻名的诗社。学富五车的才女聚集在这里畅所欲言激烈辩论，希望有一日能把满腔热忱报效国家。不过在春日，激烈的争论声鲜少响起，大家呤诗作对，悠然渡日，免得浪费了一年中最好的时光。要说原因，就是在这女子为尊的国度里，男子也只有在春天才能出闺房，借参与诗社之名觅一贤妻。
　　日渐东升，集香斋的后院已经聚了不少年轻男女。男子按规矩蒙着面纱，在侍者的陪同下，娴静地坐在位置上，目光跟随着心怡的女子。薄如蝉翼的纱巾，并不能遮住他们的容颜，他们的表情也一丝不漏地落在有心人的眼中。
　　后院一面靠着镜湖，白墙上的六角窗毫不吝啬地展示着湖上的风光；一面则是假山，怪石嶙峋，倒有几分野趣；另两面墙上皆挂着白纸，若有好句可执笔提上。哪家公子若能写出好句，定得女子青睐，女子亦然。男男女女有的沉思有的交流，嘴角轻抿的笑像是拨起春天的弦弯出清亮的欢乐。有位公子坐在中间的位置，悠闲的喝着茶，轻颤的睫毛透露着他的焦急。论长相，他不输于其他男子，那双露在面纱外面的明眸灿若星子，面纱下面隐约的五官透露着他姣好的面容。可惜他的旁边没有一个女子，也没有男子敢近他的身。他握着茶，目光从在场的女子身上一个个掠过，最后定在最出众的一个身上。那女子背上一寒，似不经意地背过身避开他的目光。不是她不知道他的俊美，他的长相整个槿城的人都见过，跟画上出来似的，挑不出一点毛病。相对的，他的脾气，就如整个槿城的人都知道的，挑不出一点好来。
　　他叫夏郯彬，是槿城城主夏丹鹃之子。据说在槿城能治得了夏丹鹃坏脾气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她的夫君林晓杉，一个就是她的独子夏郯彬。夏郯彬从十三岁开始，每年都会出现在集香斋，同样的，每年槿城都会有一位才华横溢的小姐不得不远走他乡避开他的求亲。开始，大家只是听说他的性子烈，在他第一任未婚妻因逛青楼被当街爆打后，他的坏脾气越传越吓人。槿城的小姐碍于他城主公子的身份不敢拒绝婚事，但更不敢真把他娶回家，考虑再三，她们只有选择逃走。如今，他已经十九岁了，六任未婚妻拒婚，第一任还因他的妒嫉被打成重伤。本着今年一定要把自己嫁出去的决心，他不理会外面的闲言碎语，再次出现在集香斋。男子到了二十还没有出嫁，就真的没有人要了。正当他下定决心，要向会场中最出色的女子搭话时，一抹皱巴巴的白色挡住了他的视线，算是替那位小姐解决了危机。
　　挡住他视线的是佟桑琼。来参加集香斋的诗会一定要穿白衫，这也是怕来这里的男子争奇斗艳坏了风气而定下的规矩，佟桑琼的确也穿着白衫，不过那是压在箱底好几年的旧衣，皱巴巴的颜色连跟在郯彬身后的侍者小杜也露出轻蔑之色。郯彬的白衫泛着银光，只有最好的丝绸才有这样的色泽。跟在场的女子比，桑琼的年纪长些，她已经二十四岁了，少了她们的青春活力，松散的发斜卷在左侧只系着一条丝带像是快要掉下来，右额前挂下一缕刘海还夹着白发。
　　这是哪里来的老女人，郯彬没好气地想，忍着怒气不计较她挡道，谁知她竟然径直坐到他旁边空着的位置，还彻底地把他忽视了。
　　桑琼打了一个哈欠，懒懒地接过下人送来的茶，她记错了时间睡过头才来迟了。等一杯暖茶下肚，她总算感觉气氛不对。她的魅力还这么大吗，桑琼狐疑地想，一点也没发现是自己选错了位置。
　　主持诗社的老妇人严梅看到她来了，迟疑了片刻，走到她面前。
　　“这位小姐是第一次来诗会吗？”严梅谦恭地问。
　　她一愣，半晌才点头，“对，第一次。我想找一位温柔娴静的公子断弦，没办法，我宝贝儿子一定要我给他找个爹爹。”
　　这样的说法，令其他的男女极为不快。她们以为主持诗会的严梅会责骂桑琼把她赶出去，谁知她只是点点头便回到自己的位置。她们之中大都不认得桑琼，她是近几年搬到槿城的，靠乡下的田租过活，平时很少出门也不曾跟城里名流打交道。她最出名的在家门附近传开沦为笑柄的事，就是她对儿子的溺爱。府里的下人常偷偷跟外面的人谈论她被七岁的儿子教训的事。她的夫君在儿子出生后没到一年就过世了，守寡六年，会出现在这里是被她儿子逼的，谁让她最宠他，怎么也得为他找位爹爹。
　　欣赏的目光从每一位公子身上掠过，桑琼总算看到离她最近正瞪着她的郯彬，想了片刻，她正视着他的眼不好意思地笑着问，“怎么，这个位置有人？”
　　“没有。”郯彬冷声道，白了她一眼，别过头不再理她，心里暗想，集香斋现在也沦落了，这样的女子竟然也放她进来。换作平时，他早就把她打跑了。不过今天，一定要忍耐，他一定要在今年把自己嫁出去。
　　桑琼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身形瘦削的公子身上，看他腼腆地站在一边不敢开口，倒有几分惹人怜爱。她看过他的画像，是城中富商的小儿子，并不受宠，听说找不到好人家，富商会把他嫁给一位老妇当填房。顺着他的目光，桑琼见他的视线落在最出众那位小姐的身上，心下叹惜。反正没有结果，就让她纳了他，也算有个好处宿。从一开始她要选的人就是他。好，桑琼马上做了决定，快点选好就能快点回家陪儿子了。
　　有儿子当动力，她难得敏捷地“嗖”地一声站起来，不想却和旁边的郯彬同时起身，四周好像静了一点，她不解地看向旁边的人，发现他的脸色更差。是她惹到他了吗，她想，忽地想到他会不会是槿城最不能娶回家的男子之首夏郯彬。上下一打量，她确定自己的想法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不想招惹到这个刺头。
　　连续妨碍他的行动已经够让他生气的，她还敢躲他，他有这么可怕吗！郯彬紧握着拳，阴沉着脸抬头朝桑琼看去。
　　“不好意思，我喜欢的是温柔的男子。”桑琼马上说，平淡地表明自己的立场，想当年她也曾风迷万千少男，不一开始划清界限怎么行。
　　“女人，你说什么？”郯彬咬牙切齿地问，太阳穴上一跳一跳地，隐忍的怒气一点点溢了出来。
　　“我的意思是说……”发觉他的怒气，她想要详细地解释，他的拳已经到她的面前封住她的话。
　　“啊！”她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还好，还好，差点就打到了。”
　　郯彬气炸了，伸手摸向腰际，却没有摸到自己惯用的长鞭。怕吓到这里的小姐，他早上出门时特别没带鞭子，想着忍一忍选个好女子，现在好了，所有的人都在看他，她们又会嫌他脾气不好，这下肯定又没人要娶他了。恨恨瞪了她一眼，他随手抬起旁边的桌子，生气地朝桑琼砸去。
　　“公子，冷静，这个砸到是要闹出人命了。我家宝贝儿子还等着我养呢。”她夸张地喊着，指着先前看中的男子，“我喜欢的是那一型的公子，你就别勉强我了。”
　　腼腆公子被她一指羞得低下头，站在他不远处的全场最出众小姐见了不由瞪了桑琼一眼。原来是男有情女有意呀，桑琼暗想，看来又得花心思找别人了。
　　听了她的话，郯彬更加恼火，拿起手边的东西就扔，她手忙脚乱地闪避，恰好躲过了他扔来的桌椅。
　　“好险……”她惊声大叫，等所有东西扔得一团乱，两人总算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周围的人正以为危机过去了，桑琼却不要命地加了一句，“公子，我真不喜欢你，你别老追着我。”
　　原本气消了一半的郯彬瞬间火冒三丈，“臭、女、人！”
　　火药味十足的声音吓退围观的人，新一轮的追逐在后院开始了。各家小姐公子皆躲在会场外观看，严梅看着乱成一团的会场，眉头深深皱起，深沉的目光追着看似狼狈的桑琼，不知她在打什么主意。桌椅倒了一地，又有假山遮掩，郯彬追了半天连桑琼的衣角都碰不到。他恨恨咬牙，也顾不得许多，趁她逃下假山时纵身跃下想要压制住她。
　　“公子，你也太热情了吧。”她惊慌的说着，嘴角微微地勾起，见他黑了脸想停却在空中改不了动作，心里想笑。
　　左移一步，她正要避开，却见翻倒的石桌脚正对着他摔下来的方向。她一愣，躲避不得，被落下来的郯彬扑倒在地，正卡在石桌两腿中间。疼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她无辜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感受着唇上丝丝温润。唉呀，她真的是晚洁不保呀。
　　郯彬也呆住了，好不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色女。”他怒骂一声，“啪”地甩了她一记耳光。
　　“我冤呀，明明是你扑过来的。”她委屈地说着，拉紧自己的衣襟，可怜兮兮地说：“公子，你就放过我吧。”
　　“你……”郯彬大怒，抡拳想要打她。
　　“护院何在，还不把两人拉开。”严梅看不下去，连忙下令，外面的护院这才上前拉开郯彬。
　　“放手，狗奴才，还不把脏手拿开，敢碰我小心我娘要了你们的狗命。”郯彬气恼地大喊，瞪着地上慢慢爬起来的桑琼，他一定要把这个女人暴打一顿出气。
　　“夏公子，要不要老妇请城主和城主夫人前来？”严梅冷声道。
　　郯彬沉下脸，白了严梅一眼不再说话。严梅是槿城有名的学者，郯彬的父母都曾请她执教对她非常尊敬。她们也曾请她教导郯彬，但她年过半百后不再收学生，一心在集香斋钻研学问。
　　“哼，我不会这么算了。”郯彬甩开护院的手，狠盯了桑琼一眼，冲开人群生气地走了。
　　其余人面面相觑，不知接下来要怎么办。严梅清了清嗓子，说道：“各位小姐公子，请移步北院用餐，午后再到院中相聚。”
　　她们点头，陆续离去。桑琼本想同去，见各家公子似乎很怕她，不由无奈地停在原地。被郯彬这么一闹，她今年是娶不了亲了，她想，目光中却没有丝毫可惜。
　　“小姐。”严梅微微侧着身子问：“小姐想续弦？是看中林家公子吗？”
　　林家公子就是她开始看中的公子。拨了一下刘海，桑琼淡淡地说了一句，“看看，难得天气好，出门凑个热闹。”
　　“若说林家公子倒是极好的，他是庶出，如果这次诗会找不到如意妻主就得嫁给别人小侍。小姐若娶了他，帮了他，对小公子也有交待。”
　　“晚了……”她轻声说，按着自己的肚子阻下严梅接下来的话。“我饿了。”
　　“是。”严梅不再多问，看着她消失在北院的方向，目光中多了一抹惋惜。都是“情”字误人呀。
　　
　　




第二章 父母误会

　　“锵”地一声屋子里最后一个完整的花瓶摔碎在地。郯彬站在桌边，不解气地踢开脚边的碎片。他的父亲林晓杉听说他气呼呼地回来，把自己关在屋内发脾气，猜想他一定是受了委屈。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动城主之子，前几年被那几个女人逃了，至今外面还有闲话说彬儿的不是，这次彬儿看上的女人，就算绑也要绑回来跟彬儿成亲。瞄了一眼躲在屋外的侍儿，林晓杉冷声问：“小杜，说说，是谁那么大胆子惹我家彬儿生气？”
　　“老爷，是佟桑琼，她把公子轻薄了。”小杜照实说。
　　“什么！”晓杉脸色大变，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吓的。“竟有人敢……有人敢……”
　　“谁？你说有人把彬儿轻薄了！”如雷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消片刻一个虎背熊腰的女人出现在院门前，一把拎起小杜的衣领。
　　小杜战战兢兢地答道，“回城主……是佟桑琼。”
　　“她好大的胆子。”夏丹鹃怒气冲冲地松开手。
　　“你光说什么用，一个城主连儿子的婚事也定不好，现在闹出这样的事。”晓杉指着她骂道，未被岁月磨去的姣好脸庞染上愠色。
　　“是，是……”丹鹃连连点头，不敢对爱夫大声，朝旁边下令，“快，把佟桑琼抓回来，本城主要重重治她的罪。”
　　“是，城主。”侍卫们连忙答应。
　　“等等。”林晓杉拦下他们，问吓得跪在地上的小杜，“姓佟的武功很高吗？”
　　“好像不会武功。”小杜迟疑地说，生怕说错话，惹府里最厉害的人生气。
　　“那彬儿怎么会被她轻薄？”疑惑地跟丹鹃对看一眼，林晓杉目光微转。
　　“有许多原因……诗会的人都看到了。”
　　“她也是参加诗会的人？人怎么样？”
　　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丹鹃转怒为喜，问：“才学如何，模样如何，家境如何？”
　　“小人也不知，不过她的家境应该不是太好。”小杜小声说，觉得城主和正君好像误会了。
　　“小小奴才，也学会势利了。”林晓杉轻喝一声，吓得小杜再不敢说不好。
　　“小人知错。她衣着平常，模样倒还过得去，才学不清楚……不过严老似乎对她特别礼遇。”
　　“怎么说？”丹鹃好奇地问，能让她这位一向以严谨出名的恩师礼遇的，应该不是一般女子。
　　“她在会上出言轻佻，严老没有怪罪她，公子想出手教训姓佟的，也是严老拦下来了。”
　　“这样……”丹鹃略一沉思，目光看向刚才正要出发抓桑琼回来的侍卫，眉头一皱，她冷声喝道：“还不快把姓佟的抓……”
　　“……请回来。”林晓杉接下丹鹃的话，淡笑道，“难道城主会以势压人，逼别人来娶我家彬儿吗。你们把她请回来，不管她肯不肯，都小心着点，别让她跑了。”
　　“是，正君。”她们齐声答应，怕像前几次一样让女人跑了回来挨板子，急忙追了出去。
　　城主和正君果真是误会了，跪在地上的小杜暗想，要开口解释，看两人心情正好又不敢多嘴。算了，等人抓回来了，公子自然会处置，他在心里说。
　　在集香斋小睡一会儿后，桑琼悠哉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她诗会也参加了，也向男子示好了，不过那人有相互倾心的对象不喜欢她，她也没有办法。照这情形，她要在诗会上找一个男子回家给宝贝儿子当爹是不可能了。扬起的嘴角很快落了下来，她不纳夫儿子一定会失望，怎么办，要去找媒人想办法吗？正想着，一队侍卫拦住了她的去路。
　　“快，把她拿下。”领队的一声命下，左右上前闪出刀把她夹在中间。
　　“喂，干什么……”桑琼大声喊着，看好他们的打扮知道他们是城主府里的人，她刚得罪了郯彬，一定是他派人来报复。这种情形，她还是乖乖束手就擒的好，严梅是城主的恩师，万一有什么事有她出面相助。反正不会有事，她就搞得热闹些，抿着唇，她可怜兮兮地眨眨眼，“你们是不是弄错人了？”
　　“佟桑琼是吧，城主有请。”
　　请？她有些不解，试探着问，“那我能不能不去？”
　　“不行。”
　　那就不是请了，她心下想，哭丧着脸求道：“各们行行好，让我先回家跟我儿子交待一声吧？”
　　来人不敢对她太凶，领队的也老实，为难地摸了摸头，“小姐，你就先跟我们回去吧。城主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既然公子有心，你就从了吧。”
　　从？从什么？这哪跟哪呀？桑琼心下不解，失了玩笑的兴致，叹息地点头乖乖地跟了她们回去。路边的人指指点点，似乎把她看成郯彬今年的成亲对象，糟了，这下误会大了，她想。到了城主府，他们把她带到厢房就恭敬地退下来了。没一会儿，还有下人端茶给她，桑琼心里发毛，不知城主打什么主意。
　　听说她被抓进府，小杜连忙通知郯彬，要是再误会下去就糟了。“公子，城主把姓佟的抓回来了，就关在西厢房。”
　　“好。”他咬牙切齿地阴笑一声，拿起墙上挂着的鞭子朝西厢跑去。到底是母亲疼他，把人抓来了，还关在离他最近的院子，看他这次怎么收拾她。
　　桑琼等得无聊，正撑着脑袋打盹，听到有人匆匆进来微睁着一只眼，见来人是打着武器的郯彬，她连忙站起逃到桌子后面。
　　“公子，我们有话好好说，别动粗，多伤感情呀。”
　　“我们没感情，也没什么话好说的。”郯彬气恼道，想到是这个人夺去他的初吻更加火大，手中的鞭子无情地飞了过去，一鞭就把桑琼前面的桌子劈开两半。
　　“真可惜，多好的桌子呀。”桑琼一边感慨一边逃到旁边柱子后面，伸出半个头认真地说：“公子，脾气大一点没关系，不能拿家具出气呀，多费银子呀。”
　　“俗气的女人！”冷瞪了一眼，他的鞭子打向柱子后面的桑琼，她吓得蹲在地上，正好被她躲过了。
　　“可恶。”为什么他总是拿她没办法，看她的脚步不像是练过武功的，为什么他的鞭子就是打不到她，难道真是她运气好，每次都能刚好躲过。
　　大户人家的柱子就是不一样，能挡下她整个人，又坚挺绝不会几鞭子就坏了，她躲在后面是最好的选择，桑琼沾沾自喜。郯彬看几次都让她躲开了，恨恨甩了一鞭缠在柱子上，他顺势飞身落在柱子前面一脚踢向后面的桑琼。
　　“唉哟，好险。”她继续靠着柱子不放，像是贴在上面的壁虎，绕着圈避开郯彬。
　　这么近他的鞭子施展不开，一气之下，他绕过鞭子，抓住鞭尾，想把桑琼绑在柱子上。桑琼连忙后退。郯彬见机会来了，一鞭缠住她的腿，看她往哪里跑。就像是急中生智，桑琼看脚上被鞭子缠住了，伸手拉住想把鞭子拉过来。郯彬没想到她会这么做，差点被她拉了过去。心下一恼，他用力甩开她，想看她摔在地上的丑态，谁知手上的力道控制不好，她竟直直朝他飞来。
　　之前她当了一回肉垫，这次当她讨回来，桑琼想，故意扑到正要躲开的郯彬身上，重重把他压在下面。
　　“滚开。”郯彬又羞又气，想要推开她，偏偏动不了她分毫。这女人怎么这么重。
　　“痛，好痛呀。”她连声哀叫，又朝下面压了几下，眼中的戏谑一闪而过。
　　“你……”他涨红了脸，想到先前两人还亲过，脸上的红晕更重了。“你还不快点下去。”
　　“是，是。”她连连应道，正好听到外面有人来了，她总不能让他们看到她压着城主公子的场景。
　　郯彬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动静，看她正要离开，忽然觉得这是报仇的好机会。微扬嘴角，他抓住她的衣领，翻身将她压在下面。“看你这次还往哪里逃。”
　　“公子……”她畏惧地垂下嘴角，“你就放过我吧。”
　　“你想得美，我……”
　　“彬儿……”门口丹鹃的一声惊呼打断了郯彬下面的话。这是什么情景，她的儿子竟然把一个女人压在身下，还在拉她的衣领。
　　“母亲，你来得正好，帮我好好教训这个女人。”郯彬撒娇道，还没有发觉自己有什么不对。
　　丹鹃点头，像猛地明白过来，连声道：“好，为娘明白了。小杜，送你家公子先回去。接下去的事，就看我的了。”
　　“是，城主。”小杜拉起还没有搞清状况的郯彬。
　　郯彬欠了欠身，得意地朝桑琼瞟了一眼开心地离开了。
　　他真的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吗，桑琼心下失笑，面对眼睛发亮的丹鹃，不知要怎么解释才好。
　　“公子，刚才你怎么压在她身上，难道你对她有意思？”刚出了门，小杜着急地问。
　　“胡说什么，我怎么看上那样的女人。”郯彬面色不善地回答。
　　“这下糟了，城主好像误会了以为你对她有好感，想要促成你们呢。”
　　“怎么会……不行，我要向母亲说清楚。”出了院子的郯彬急忙转身，却听见守住院门的的侍卫正在议论。
　　“你说公子这次的婚事能成吗，城里的赌坊又开局了，我看城主这阵势，押了公子能嫁成。”
　　“这么快赌局就开了。那我要押嫁不成，看姓佟的不情不愿的，我看这事悬。”
　　“公子……”小杜小声叫着沉下脸的郯彬，不知要怎么劝慰。这样的议论还算好的，外面还有更难听的话，公子怎么受得了。
　　他紧咬着唇，在原地站在良久，不甘愿地转身。成亲的事，他不理了。
　　
　　




第三章 小户人家

　　淡眉轻挂眉峰英挺，淡泊又不淡泊；黑瞳深沉目光略散，热切又不热切。丹唇半闭，似说不出胸口千万语；云鬓零落，已绾不起发间日夜思。进屋前，丹鹃以为这次彬儿喜欢上的女子是像以前一样是个绣花枕头，没想到是这副模样。瞄到桑琼刘海上的几缕华发，丹鹃微一皱眉，难道彬儿眼光变了喜欢成熟稳重的女子了？收拢神色，她仔细打量了桑琼一眼，初时的印象似乎又错了，站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个平凡的市井小民。
　　“佟桑琼，你可知罪！”她冷喝一声，本想摆威风坐下，但是桌椅早被郯彬弄坏了，哪里还能坐，只得端着架子站着。
　　“小民知罪，小民不该冲撞了公子。”桑琼惊慌地靠在地上，刚被郯彬压着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算了，站起来还得跪，还不如躺着舒服。
　　跟躺着的人对话，丹鹃还是第一次，心下觉得怪异。来见她之前，丹鹃已经把桑琼的资料调查清楚，不过是家有薄田勉强度日的小地主，没才华又娶过亲，怎么配得起彬儿。
　　“你知罪就好。本座也不想为难你，只是外面都在传你和彬儿的闲话，你说，要怎么办？”
　　“这……城主说什么办？”
　　“本座是在问你呢！”她喝斥一声，吓得桑琼垂下头。看她害怕了，丹鹃满意地扬起嘴角，软下声音，“本座就彬儿一个儿子，外面排队想娶他的人都排到京城了，但是人言可畏，为今之计自然是把他嫁给你。礼仪廉耻，你应该懂吧？”
　　“是……”桑琼忙不迭地应道，小声加了一句，“只是不知公子的意思……”
　　“只要彬儿同意你就娶吗？”丹鹃大声逼问。
　　“是。”她吓得连忙回答，想郯彬怎么也不可能会同意嫁她。
　　“那好。本座派人劝劝彬儿。”她温和地说，一甩衣袖冷声命令道：“来人，送客。”
　　“是。”门外侍卫应道。
　　桑琼慢悠悠地爬了起来，欠身行礼，跟来侍卫出了门。应该不会真的要娶吧，她暗想，看了一眼天色，见星辰渐现，连忙加快脚步。她的宝贝儿子还在家里等她呢。小跑加上快步，过了大半个时辰，她总算到了城南街区一条整洁的街道内。街上最大那间宅子，的后面，就是她的家。一看她回来，守在门口的小杏马上迎了出来。
　　“主子。”她笑嘻嘻地行了一礼，挤眉弄眼地说，“主子，大喜了呀……”
　　“去。”桑琼白了她一眼，“你这奴才，早上让你陪我去集香斋你不去，现在出事了，还敢看主子的笑话？”
　　“奴不敢。”小杏苦哈哈地垂下嘴角，痛心地捶着胸口，“主子，奴对主子的忠心日月可鉴呀。早上不去，还不为了留下来替主子做事。早知道主子这把年纪还能惹上城主公子，就算主子不让奴跟着奴也得跟。不过，主子，莫非是你把人记错了，让你招惹林家公子你怎么把夏家公子招惹回来了……”
　　“主子我也冤呀。”桑琼大叹一口气，“姓林的心有所属，姓夏的又不依不挠；这两家呀，都没戏。”
　　“唉呀，这下小公子可得伤心了。”
　　桑琼着急起来，嘴硬道：“这槿城又不是只有这两家。有你小杏在，还怕查不到好人家的公子。”她捏了一把小杏的腮帮，重重转了一下才解气。
　　“唉哟，主子，再捏就真没肉了。”瘦弱的小杏吃痛的捂着红起来的脸，笑呵呵地跟在后面。
　　一个和小杏差不多年纪的粗壮女子在里面侯着，等两人进了门，便把大门关上。这附近都是商户，彼此很少来往，佟家平时常常大门紧闭，也不主动跟人亲近。
　　“小葵，好好看门呀。”桑琼笑着嘱咐道，拍拍粗壮女子的肩膀。
　　“是。”小葵点头，讷讷地站在门口像门神一样，一动不动。
　　“甚好，甚好。”桑琼赞许地点头，快步朝后院走去。
　　“主子，你不换身衣服再去见公子？”知道她要去见公子，小杏追在后面问。
　　“你懂什么！”桑琼扯了扯身上染上污渍的白色旧衣，“这是我一天辛苦的证据。”
　　“是，您可真辛苦。”小杏无奈地加了一句，陪她到小院门口就不再上前。有公子在，就用不着她这个下人费心替主子解闷了。
　　走进小院，桑琼朝里面正在写字的七岁男童跑过去，一把将他拥在怀里，“宝贝玉儿，可想死娘亲了。”
　　“娘……”玉棋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上的笔，“你怎么总是这样不稳重。”
　　“是，娘亲错了，下回不敢了。”她笑着答应，把玉棋搂得更紧。
　　玉棋微嘟起嘴，如玉的脸上暗藏着笑意。他有一个很好的娘亲，就是不像大人。“娘，你今天出门把事办成了吗？”
　　“这个……”迟疑了一会儿，桑琼也不知说办成好还是没办成好.。
　　“娘，你别瞒我了，我都听说了。城主公子喜欢上你了，是不是，你们还肌肤相亲了。娘，女子要有担当，你不能吃了不认。”他负气转过头，粉嘟嘟的脸上鼓着怒气。
　　“没有的事，你都听谁说的，什么吃了不认……”她急忙解释，朝外边偷笑的小杏瞪了一眼。
　　小杏忍下笑，一本正经地走进院内，跟收拾笔墨的小竹对看了一眼，小竹浅笑道：“还不是帮工的两位大哥说的，外面都传遍了，家就这么点大，怎么瞒得住。”
　　“难道娘想瞒着我吗？”玉棋转头望了她一眼。
　　“当然不是。只是有了一点小误会，外面乱传。我是不小心得罪了城主公子，你看娘亲我弄成这样，就是城主公子报仇时弄的。”
　　看她灰头土脸的，玉琪也有些动容，“娘，快去洗个澡好好歇歇，玉儿让厨房为娘亲准备几个好菜下酒。”
　　“就知道玉儿最乖了，小心别被厨房的油烟呛着，娘会心疼。”她捧着他的小手笑眯了眼，巴巴望着他离开。
　　“唉，儿子再好，迟早也是别人家的。”小杏在旁边叹着气促狭道。
　　“小蹄子，你懂什么，别以为你家小竹刚生了个女儿就不了起了。”桑琼白了他一眼，顾自担忧地托着下巴，“我家玉儿心眼好，要是将来被谁骗了可怎么办？”
　　小杏偷笑了几声，听她继续在那里说。
　　“将来的事也就算了，眼前的才最要紧。要是我真续娶了一个贤能的男子，玉儿说不定觉得他比我好，不跟我亲近，要是那人再生个一女半男出来，我在家里岂不是没地位了。不好不好，我要让玉儿知道世上最疼他的只有我，别的人不管是男人女人都靠不住，别说是后爹了。”
　　“那主子想怎么做呀？”小杏打趣地问。
　　“现在还能怎么做？”她戏谑地挑眉，用手指一弹她脑袋，“走，先侍候我更衣去。”
　　“是，主子。”小杏摸着脑门，无奈地跟在她后面。
　　宅子不大，总共三个院子，主院是桑琼和玉棋住的，侧院住着小杏小竹小葵小枝，小枝和小葵、小杏和小竹是夫妻。家里还请了两个男人帮工，不在家里住，每日管午饭晚上回去。两人都很爱聊天，家里的趣事和外面的传言都由这两人传递着。还有一间小院空着，是为了将来玉棋长大时留的。本来搬到槿城时，玉棋就想住到自己的小院去，桑琼死活不同意，说是一定要等他满十岁。玉棋没办法，只得答应。他的房间紧挨着桑琼的房间，晚上，桑琼总等他睡下了才休息。负责照顾玉棋的是小竹，他和小杏成亲后，就不再守夜，玉棋有什么冷了热了都是桑琼在照顾。她颇为乐在其中，就算在别人眼中她是没用的儿子奴，她也无所谓。
　　而城里，另一个儿子奴正为儿子的婚事烦恼着，那人就是丹鹃。站在镜前，她一边等晓杉梳发一边着急地问：“夫君，你觉得那个佟桑琼真的好吗，我怎么觉得她太普通，配不起我家彬儿。”
　　“那你想把彬儿嫁给谁？”晓杉眯着眼冷笑着问，吓得丹鹃连忙弯下腰。“儿子都快二十了，都是你耽误的。”
　　“我不是担心桑琼待彬儿不好。她成过亲，还有个儿子，彬儿过去也许会吃苦。”
　　“她的儿子也盼着有个父亲，彬儿最有孩子缘，一定没有问题。而且以彬儿的性子，若是嫁给跟他年纪相仿的怕忍不了他，迟早要闹出事来，就要成过亲的才好，才会疼人。”
　　“难道我没有姓佟的会疼人吗？”丹鹃不服气地挺起胸膛，听不得晓杉夸别的女子好。
　　“你又说到哪儿去了。”晓杉嗔怪地瞟了他一眼，浅笑道：“她好不好都是其次的，主要看彬儿喜不喜欢，能不能治得了她。就像我嫁给你这头蛮牛把你治得服服帖帖的，与你共危难同享乐，当初说我嫁错的现在哪个还敢多言语。”
　　“是，夫君说的都对。”丹鹃讨好地说，把他搂在怀里，“我去问过彬儿，他关在屋内，让小杜传话说由我作主。我不知他这算是肯还是不肯。”
　　“当然是肯了。男儿家害羞，不好意思说，你怎么不明白了。”
　　“是，我现在明白了。”她连忙附和，脸上笑出一朵花了，等儿子出嫁她的心事就算了了。就算没有女儿，她照样过得开心，此生足矣，不复他求。
　　春寒逼人，清冷的月光中，桑琼退出玉棋的房间回到隔壁自己的屋子。寂静的屋内灯火晃动，等梳洗完，小杏熄了灯轻轻退下。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平躺在床上紧闭着眼，不去看窗上漏进来的月光，却不自觉地伸手触向旁边空了的位置。月如旧，人空瘦，斯人已去事事休！
　　
　　




第四章 逼迫提亲

　　跟郯彬的事，桑琼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外面传得再厉害，郯彬没那意思这门亲事就成不了。所以当城主的幕僚林晓萝忽然到访，桑琼颇感意外。林晓萝是林晓杉的堂妹，两家向来亲近，由她出面最为方便。因她的职务和跟城主的关系，在槿城一向受优待，可是在佟府却吃了闷亏。她通了姓名，守门的女子却仍是关了大门不让进，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她才打开门，木着一张脸放她进来也不行礼。
　　这是多大的人家，养出这般傲慢的奴婢，晓萝目光微沉，转眼望向里面，一眼就看清的厅堂并不大，院子倒宽敞，左手边似乎连着天井厨房，右手边是三个小院，倒也整齐。里面的布置摆设自然不能跟城主府比，她听说桑琼家有薄田能安逸度日却没想到她家里那么简陋，住的地方对一般人家来说是足够，但对郯彬来说也太小了点，家里都是一些粗糙的家具，不值几个钱，也没有名贵精致的瓷器倒摆着些造型怪异的陶器。家中的两个女仆一个太粗壮一个太瘦弱，男仆也不像样，其中有几个听说是帮工，不算佟家的人。难道她连几个像样的男仆都买几不起，晓萝微皱着眉想。
　　“不知大人大驾光临有何要事？”桑琼站在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晓萝有几分不悦，看到她家中的状况，她不禁轻慢了起来，“下官今日来，是想问你对城主公子可有什么交待？”
　　“交待什么？”桑琼不解地摸了摸头。
　　“你败坏了彬儿的名声，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晓萝趾高气扬地问。
　　“说什么？”她仍是一脸莫明。
　　“就是……”见她说不通，晓萝不禁有点气急，气恼地按着桌子，正要说话，那张桌子就歪到一边，吓得她差一点跟着摔倒。
　　“啊，我的桌子。”桑琼用高八度的声音喊，又把晓萝吓了一跳。
　　“哎呀，又坏了。”瘦弱的女仆跑了进来，站在旁边大叹一口气，“主子，你做的桌子怎么这么不禁用呀。”
　　啧了一声，桑琼像才注意到吓到的晓萝，安慰地挥挥手，“呀，大人，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不用在意，很快能修好的，就用不着您赔了。小杏，先收拾一下。”
　　“是。”小杏有些同情地朝桌子看了几眼，摇头叹气地退下了。
　　“继续，继续刚才的话。”桑琼客气地摆摆手，嘴角藏着笑意。
　　过了半晌，也没有人进来收拾。晓萝胸口气结，刚想坐下，就听到桑琼好心地提醒，“大人，当心，这椅子也不怎么结实。”
　　“嗯。”晓萝应了一下，也不敢坐，甩了一下袖子挺着腰板站着。这个家到底是怎么回事。顺了顺气，她直言来意，“桑琼，本官这次来是为了你和彬儿的婚事。他名声已经被你所坏，再嫁别人会惹人闲话，现在只能嫁你。像你这样的人家，能娶到城主公子继弦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限你三日之内上门提亲，不准说不行。这段日子，城主大人也会格外关心你和你家人的出入，你可不要耍什么花招。”
　　“这，这，这……”桑琼困烦地苦着脸，小心地问：“让公子嫁到我家？这行吗，公子怎么说的？”
　　“彬儿自然答应了。城主会准备丰厚的嫁妆，让彬儿和你一家人以后衣食无忧。这样的好事，你上找哪去。你可别找不痛快。”
　　“不敢不敢。就是我家粗茶淡饭惯了，太多钱也不会使。公子要是嫁过来，怕跟我们合不来。”
　　“你？”怒瞪了她一眼，她这分明是推托，哪有人好日子不过宁可受苦的，晓萝冷下脸色，“要是合不来，你就迁就着点。老妇话说到这儿，该怎么做你看着办。”
　　“大人……”都这样说了，这样的男子还有谁敢娶呀，桑琼无奈地摸着下巴，难道她长得像冤大头吗。
　　话带到了，晓萝也不想多呆，四下看了一眼，她从墙上扯下一张画，“这个就当是订礼。”
　　“我的画……”弱弱地喊了一声，见她根本不听，桑琼只得巴巴地看着人走远。难道蛮横是家传的吗，她暗想，咳了一声，余光瞄向墙角看好戏的小杏，“还不让快小葵把桌子搬出去，主子我要开始工作了。”
　　“画怎么办？”
　　“用不着你操心。”
　　“是。”小声应着，一眨眼功夫她就把小葵叫来了。
　　小葵走进屋内，单手拎着桌子往屋外院子里一放，原来歪掉的桌子“啪”地一声掉了一条腿。已经挽起起衣袖的桑琼快步跑到屋前，指着小葵，无奈地摇头，“不知跟你说了几遍了，要小力些，你看看，你看看……”
　　“主子，小的知罪。”小葵低下头木讷地说，声音却听不出惭愧的意思。
　　“也不知是谁造的桌子总是不结实。”小杏在一边幸灾乐祸道。
　　“就你多嘴，主子我还能修个桌子，你说你能做什么？”
　　“当然是帮着主子修桌子了。”小杏拾起桌腿蹲在一边扶着。
　　满意地点头，桑琼接过小葵拿来的锤子，有模有样的钉了几下，然后自然地向后伸手，小葵忙把倒好的茶放到她手上，随便拖过一张椅子让她坐下。
　　“好累，干活就是辛苦。”桑琼吃力地说，小杏笑着跳到她身边替她按肩。
　　“主子，这桌子还要吗？”小杏望着歪歪扭扭的桌子，真是可怜，不修还好，一修更不能用了。
　　“刚刚累出了一身汗，正好，这桌子就用来烧水给主子我洗澡吧。”虚弱地把锤子交给小葵，桑琼端着茶扶着腰慢慢移到住的院子，往里面的躺椅一躺，舒适地闭上眼。“水好了叫我。”
　　“是……”外面的小杏无奈地应着，到底是谁没用呀，这样的女子有哪家男子肯嫁，也不知城主公子中什么邪了。这年头，男子的心思真是弄不懂。
　　郯彬也是一时呕气才会答应，静下心想想，又觉得不妥。挑了这么多年，最后竟然嫁给这样一个女子，他之前的心思岂不是白废了。母亲安排的亲事，哪家小姐不比桑琼好，是他一定要自己选，到最后他选中的都跑了，也没有人再敢上门提亲。跟他差不多大的表兄弟连孩子都生了，就他还待字闺中，快二十了也没有嫁出去。
　　“公子，难道你真要嫁给那个不像样的佟桑琼吗？”看他火气有些消了，小杜连忙上前劝说，“趁现在跟城主大人说清楚还来得急。若是集香斋找不到，公子还可以抛绣球或者办个比武招亲什么的，总好过嫁给姓佟的。”
　　“要你多嘴。”他轻喝一声，心思有些活动。正想着，他看见林晓萝匆匆从外面进来。欠了欠身，他好奇地上前问，“堂姨，什么事呀，这么急？”
　　“还不是为了你的事。那个佟桑琼呀……”晓萝想说，又怕是他选中的人她说了坏话反而伤了他的面子，不由吞下余下的话，无奈地摇摇头。“彬儿，我看你还是另选一位女子吧。”
　　“为何这么说？”
　　“嗯……唉……”晓萝一甩袖子，不再多言，“我先跟你母亲商量，回头再跟你说。”
　　看她欲言又止见机离开，郯彬不由心生疑惑。
　　“公子，难道是姓佟的也不愿意。”既然两人都不肯，这门亲事就成不了，小杜开心地想，他也不用陪嫁到这样的人家。
　　也不愿意？以前那些人不愿意就算了，她佟桑琼一个白了头发有个儿子长得又不怎么样的老女人也敢嫌他，是活得不奈烦了吗。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这把火非出了不可。“小杜，备马，我要见见这个姓佟的。”
　　小杜一惊，知他恼了想劝他忍忍，“可是公子……”
　　“还不快去！”郯彬瞪大了眼，吓得小杜不敢耽误。
　　这到底算什么事呀，公子是不是真不想嫁呀，小杜暗想，备好了马匹。不等他取来面纱，郯彬已经骑马离开了。公子出门怎么又不戴面纱呀，小杜跺脚，怕正君怪罪，也骑马追了上去。
　　问清了桑琼住的地方，郯彬到了宅子前，翻身下马，上前用力拍门，“佟桑琼，你给我出来！”
　　巷子清静，他的声音显得格外的响。守门的小葵在里面不为所动地站着，就是不开，主子现在正在沐浴，天大的事也等她出来再通传。倒是在厨房里盯着下人做菜的玉棋听到响声，到大门前瞧了瞧。
　　“葵姨，是谁来了？”玉棋问，桑琼和小葵、小竹关系亲密，玉棋也把两人当长辈看。
　　小杏正好出来看热闹，听玉棋问抢着答道：“就是与主子牵扯上的城主公子。”
　　玉棋想了想，“杏姨，你让葵姨把门打开了吧，要是真有什么误会，说清楚就好了。”
　　“是。”小杏黠笑道，到门口吩咐，“小葵，公子说把门打开。”
　　小葵顿了一会儿，想来公子说的主子也都是答应的，就老实地开了门。
　　郯彬已经在外面喊了好一会儿，见门开好，就气冲冲地进了屋内，四下一看，没见桑琼在正想着拿别人出气。
　　“公子找我家小姐吗，她就住在中间那个院子的右边那间。”小杏小心说，等他走开了，才捂嘴笑了起来。
　　“小杏，你又使坏，主子正在沐浴呢。”照顾玉棋的小竹骂道。
　　“哎呀，我给忘了。”小杏一拍脑门，夸张地跺脚，挑眉道：“我们看看去？”
　　“你……仔细主子又怪罪下来。”小竹没好气地说，带着玉棋赶了过去。
　　
　　




第五章 沐浴风波

　　从大门到桑琼的房间，总共没几步路，郯彬也没有细想，走到屋前一脚踢开房门，大步走进，“佟桑琼，你给我出来。”
　　“怎么，这么急？”她喜欢在泡澡的时候小酬几杯，家里的人都知道，从不在这个时候打扰。先前听到郯彬在外面叫门，她想小葵不会放他进来，放心地继续喝酒。等人到了门前，她想穿衣也来不及了，倒不如随他看，她是女子看了又不会少一块肉。懒懒地靠在浴桶上，如墨的黑发垂下来遮着胸前，她挑眉望着呆若木鸡的郯彬，端着酒问，“怎么不进来了？”
　　“你……”郯彬没见过女人的身体，脸上顿得羞得通红。怎么有人在这个时候洗澡，遮着脸，他背过身跺脚骂道，“你下流！”
　　“我在家里洗澡，哪里下流了？”她无辜地说，故意逗弄他，“是你踢坏我的房门进来看我洗澡，怎么还来怪我，难道是嫌看得不清楚吗。来来来，走近点看。”
　　笑着站起身，她望着门口耳根通红的郯彬，有意激他，“难不成你害怕了？”
　　“我才不怕呢。”他气得转过身，见她一丝不挂地站在那儿，吓得连忙捂眼，“你……可恶。本公子不跟你废话，你快把衣服穿起来。”
　　他慌忙催促，记忆中他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母亲的身体，模糊的印象被刚才映入眼的情景代替。心快要跳出来，他的脑子里都是她的样子。这个女人，长得不怎么样，怎么身材这么好，皮肤光洁细白，像是大家公子似的，连他的皮肤都没有她好，真的气人。恨恨地跺脚，他不满地嘟起嘴。
　　“真的不看吗，那我可要穿衣服遮起来了。”桑琼放慢了动作，从浴桶里慢吞吞地出来拿毛巾擦干了身子，见他僵直了背站在那儿，不由想笑。“原来城主公子也有怕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谁说我怕了。”郯彬不肯服输，明明声音直打颤，他仍扯着嗓子说，“看了，我又不吃亏，吃亏的是你。”
　　“是吗，你连让我吃亏的机会都放弃了，可见你是真的怕了。”她笑着拿过里衣披上。
　　“有什么好怕的，看就看。”他喊了一声，猛地转过头，见她正要把里衣拉起，微侧的身子只露出白皙的背。他胸口一窒，故作镇定地盯着。“你看，本公子一点也不怕，倒是你，遮得倒快。”
　　“是你看晚了才对。”
　　“明明就是你不敢给我看。”他得意地抱着手臂，像是不记得刚才自己的羞态。
　　“是吗，要不要我再脱一次？”她一边系衣带一边戏谑地问。
　　“好呀，谁怕谁！”他脱口而出，马上有点后悔，又不想示弱故意昂着头挑衅地翘起鼻子。
　　“既然你这么想看，我就勉为其难地脱吧。”灵巧的手指一动，刚穿着的衣服落了下来。“这次你可要看仔细了。”她“好心”提醒道。
　　“不用你说。”他负气睁大了眼，脸上的红色越来越浓。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他挑剔道：“你那叫什么身材呀，一点特点也没有；皮肤也是，白的像男人一样，没气概。”
　　这样也算缺点，桑琼无辜地笑了笑，坏坏地勾起嘴角，“既然我这么不好，为什么公子还看得入了迷。还流口水，哇！连鼻血也流出来了。”
　　“哪……哪有。”他连忙捂住口鼻，很快就发现是桑琼在骗他。“你！”
　　瞪着那个害他方寸大乱的人，他差点忘了这回来是教训她的。气恼地擦下腰上的鞭子，他用力朝她打去。她一边穿衣一边狼狈地蹲到角度，慌乱的脚步踢开地上的皂块。偏不凑巧，郯彬踩在皂块上向前滑了出去。
　　唉，他到底要摔几次呀，桑琼暗暗叹气，伸手揽住他的腰，把快要摔在地上的郯彬搂进怀里。
　　“不用你救！”他骂道，用力推开她，从她身上传来的香气扰得他心慌。他以后再不用这种香味的皂块了。
　　“这么俊美的公子摔在地上岂不让人心疼。”她打趣道。
　　他面上一红，扬鞭打向她，嗔怪道：“让你多嘴。登徒子，下流，无耻，老色女。”
　　“公子，你可冤枉死我了，明明每次都是你扑过来调戏我的。他们可以作证。”桑琼指向门口。
　　“没，我们什么也没有看到，公子继续调戏我家主子吧……”小杏讨好地说。
　　郯彬脸色一变，没等他说什么，小杏就和偷看的一伙人逃到了院门口，“公子，你不用管我们，继续，继续。我们就学习一下，以后好教给儿子。”
　　“呵呵……”桑琼忍着笑，到底是她教出来的奴才，嘴刁得很。
　　“你，你们……”郯彬瞪了两方一眼，伸手抓起桑琼的衣领，“别笑。”
　　“是，是，被拉，我的衣服差，别撕破了。还是公子还想看我……”
　　“哼，改天再来找你算帐。”羞得松开手，他踢了桑琼一脚，气呼呼地冲了出去。这家人，真是太可恨了。
　　“疼……”桑琼吃痛地捂着小腿，苦笑地望着郯彬离开的方向，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这么大的脾气，怎么嫁得了。
　　郯彬负气离开，正好在半路上碰到来找他的小杜。看他这么快回来，小杜不禁意外。
　　“公子，这么快教训完姓佟的了？”
　　“改天再说。”没好气地应了一句，小杜也不敢多问。
　　死女人、臭女人、色女人……郯彬在心里怒骂道，一想到她带笑的眼眉，他心里就一肚子火。下次，他一定要给她点颜色看看。火气越大，他脑中关于她的形象就越鲜明，想起她穿衣时慵懒的样子，心跳急促了起来。可恶的女人，他又骂了一句。回到家一下马，晓杉就迎了上来。
　　“彬儿，你这是去哪儿了？”晓杉着急地问，生怕自己的儿子又闹出事来，捣黄了刚定下的婚事。
　　“我去那个女人家里了。”他气呼呼地说。
　　“彬儿是不是觉得她很好呀？”
　　“不是。”郯彬气恼道，急急朝自己屋里去。
　　晓杉一路紧跟着他，劝道，“爹爹也知道，论模样人品才学，她是比不上之前的，而且她还有个孩子。但是这人脾气好，肯迁就你……”
　　什么呀，说得他好像脾气很差一样，再说了，她哪里迁就他了，她根本一直在欺负他。没才学没人品，不过论模样倒生得不错，昨天是因为她的打扮太丑，让他来不及管她的长相，仔细想来，她长得极为标致，比之前他选的任何一位妻主都漂亮。不过再漂亮也没有用，她是老色女，不能嫁。
　　“彬儿，你听爹爹一回吧。”晓杉还在苦口婆心地劝道。
　　他心里一恼，回到房间把门死命一关，“不嫁不嫁就是不嫁。”
　　“这孩子……”晓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姨母都从她那儿拿了订亲的礼，怎么现在倒说不嫁了。”
　　“订亲的礼？”他猛地打开门，讪讪地问：“她不是不愿意娶吗？”
　　“哪有的事，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原来他是在气这个呀，晓杉松了一口气，亲热地拉过他的手，“走，你也去看看拿来的画。你母亲已经派人去请严老来评画了。”
　　不情不愿地由晓杉拉着，郯彬黑着一张脸，暗想，那个女人家里能有什么好画。走到前厅，刚好听到晓萝正在说话。
　　“城主，还是让彬儿嫁给别家吧，这个佟桑琼真的不行，她家里连张桌子也不像样，人也没个正形，彬儿嫁给她是会吃苦头的。”
　　“她真有这么差吗？”丹鹃一脸沉思，生怕选错了人。
　　“是，她很差，是世上最差劲的女人了。”郯彬一脚踏入厅中，匆匆行过礼，不悦地说，“孩儿不要嫁她。”
　　“彬儿，不许说气话。”晓杉按住他的手，将他拉到位子上坐下，笑着看向面色尴尬的晓萝，“这孩子，以为佟桑琼不肯娶刚还去闹了呢。”
　　“我哪有。”他懊恼地辩驳，被父亲一瞪，只得忍下其余的话。
　　晓萝干笑了几声，后悔自己说了多余的话惹他生气。横竖是他看中的人，他的父亲都不管，她一个姨母操什么心，各人自有各人福。怕气氛僵持下去，她温和地招呼道：“彬儿也去看看那画，是从桑琼那儿收的订礼。”
　　所谓订礼，只不过是口头约定的信物，用不着名贵只要能当凭证就行，等正式约定成立时，订礼是可以返还的。大户人家一般都用随身携带的金银玉器当订礼，晓萝看桑琼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才拿了一张画交差。
　　“好吧。”晓杉接过下人呈上的画，懒懒地展开，看到上面画的是明月松涧图，画的极为潦草，上面题着六个字“明月夜，短松岗”，对联不像对联不知道其中的意思，落款只有一个字“琼”，应该是她亲笔所作。他只上了几年学，看不出画的好坏来，目光却不忍从画面上移开。
　　“老师很快就来了，她一看便知佟小姐才学如何。”晓杉柔声提醒，看彬儿没有异议，更加觉得这门亲事好。
　　
　　




第六章 包办亲事

　　听说他们收到了订礼，严梅很快就来了，看到郯彬画卷，她目光深沉接过画的同时仔细打量了他一眼。一向被她认定嫁不出去的男子，怎么会收到桑琼的订礼。
　　“这个就是学生收的聘礼。”丹鹃拿过郯彬手上的画，小心在桌上展开。
　　“就一幅破画，没什么好看的……”不屑地哼了一声，郯彬冷淡地白了严梅一眼，这个人跟城里的人都一样觉得他不会有人要。
　　不理会他的话，严梅看着上面的题字，不禁黯然神伤，“六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
　　这是小姐悼念亡夫的词，老妇曾听她念过，是某夜她梦到亡夫而写的。纵使深情似海，却再难相见，实乃人世一大惨事。若是她真拿此画为聘，许是真有心要娶公子。”
　　丹鹃询问地目光看向晓萝，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这副画还有这层意思。这个时候自然不能说画是她硬拿来的，“当然，是在下亲自经手的，怎么会有假。”
　　世上还有如此痴情的女子，郯彬暗想，不能把词跟桑琼的模样叠加在一起。笑呵呵的老色女哪里像珍爱亡夫的人，他恨恨地嘟嘴，心下想若能被这样一个人爱着，就算死也无憾了。
　　“如果真是如此，这门亲事就算定下了。”严梅沉声道，细细品味画中的意境，这般痴狂岂是她人能溶入画中的。
　　“什么定了了，我又没说要嫁。”郯彬不满地收起画，使劲握在手中，“改天，我就把画还她去。”
　　“彬儿……”晓杉嗔怪了一声，见他不理也只能作罢。不好意思地朝严梅笑了笑，他欠身说，“恩师别跟他计较，他还是个孩子。”
　　“你们呀。”严梅一甩袖子，“要是你们不要想这门亲事，还是快些退了的好。彬儿他跟佟小姐……不合适。”
　　是配不上吧，晓杉心下委屈，他的儿子真有这么差吗，不就脾气大了一点，但也没大过他呀。想到严梅的态度，他目光一亮，恭敬地说：“是，我们会问准彬儿和佟小姐的意思，若不行这门亲事就作罢。恩师是不是与佟小姐是故交，可知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严梅迟疑了一下，并不否认，淡淡答道：“她应该喜欢极温顺的男子。”
　　温顺？屋中的人怀疑的目光一齐飘向郯彬，他跟温顺一点也搭不上边。
　　郯彬脸色一沉，“看什么，她喜欢什么跟我不相干。”他才不会为了那个老色女改脾气。
　　“你们看看……”失望地指着郯彬，严梅叹气地看向晓杉和丹鹃，“这就是你们教的好儿子呀。”
　　知道他恼了，丹鹃连忙上门赔礼，严梅冷淡地教训了几句便离开了。难道桑琼真要娶这样的男子，她不确定那幅画真如丹鹃所说是聘礼，决定拜访佟家。就算桑琼真的要续弦，严梅也不觉得桑琼会把那幅画拿出来。
　　两人本是故交，却从不在外面相认，严梅也不曾登门拜访，有时，桑琼会趁夜深人静到严宅跟她叙旧。严梅怕有人看到，会特别摒退下人，连她家中的夫君也不知道来的人是谁。她表明身份后，小葵问了桑琼的意思才让她进来。
　　“严老这次来是为了订礼的事？”桑琼苦笑地问。
　　“你真的送那副画当订礼吗？”严梅不禁吃惊，“你想纳夏郯彬？”
　　“这岂是我想就能决定的。”摆出无辜的脸，桑琼一甩刘海，“算了，他们说是订礼就是订礼，说成亲就成亲吧。”
　　“若你不愿，老妇会帮你去说。”听说她话里的意思，严老正色道。
　　“要是他们一定要我娶，我一介平民又有什么办法。郯彬也好，谁也好，对我来说都一样。严老不必担心了，倒是你和我的关系，会不会让人怀疑？”
　　“她们只知你我是故交。”。
　　“现在外面都知道我的长相，若再闹出什么动静，又扯上你，岂不惹人生猜疑”她地喝了一口茶，轻叹道：“总是搬家也麻烦。婚事就顺其自然吧。不过，要请你做个见证，要是哪天夏郯彬有了喜欢的女子，我会给他休书让他自由。那时，严老一定要对他未来的妻主说明。”
　　严梅一惊，“你没打算……”
　　“不是没打算，是做不到。”她懒懒地盯着杯中的茶。心已经冷了，她的爱早就随着夫君埋葬，爱上别人跟别人在一起，她做不到。
　　“是。”不敢多问，严梅端起一边烫手的茶，像是不经意地提起，“小姐，可曾后悔过？”
　　抬眼望了她一眼，桑琼漆黑的眸中清冷一片，“若不是我任性，没有考虑周全，他的身体就不会有损伤。我怎么能不后悔。纵然当初什么也不做也可以身陷险境，却总好过天人相隔。想归想，我知道世事无常，不是我能掌握的。”
　　不忍看她的模样，严梅转头放下茶杯，小声道：“若他生下的是女儿就好了。”
　　“是呀，这样我便心无挂碍了。”
　　心下一惊，严梅差点碰翻手边的茶杯，猛地醒悟幸好他生的是儿子，若是女儿便用不着操心，有人仔细教导就行。男儿家要小心呵护，将来婚姻大事也要有母亲在场方不会被人欺了去。便这么多考虑，这门亲事也用不着她费心了，严梅暗想。
　　隔了一天，夏家趁夜送了许多彩礼来，桑琼无奈，让小杏将东西送回去。这些东西，自然成了她送去的聘礼，她知道推不掉，也懒得解释。两人的亲事就算定下了。槿城年轻女子都松了一口气。城里的人好奇地想知道桑琼到底是什么人，她平常上街从不引人注意，现在刚踏入街区就引来了无数好奇的目光。当然，这也跟她身后太过明显的看守有关。城主怕她跑了，派人十个人盯着她，又派了五十个人盯着她的宅子。桑琼现在再没动退婚的念头，反而希望快点把亲事办了，也好睡个安稳觉。
　　“主子，要不我们回去，反正公子想要吃的点心，小人也知道，就由我去买吧。”怕她生气，小杏一拍胸口想替她跑腿。
　　“你懂什么，”她端着架子挥手道，“买点心给我儿子是我的兴趣，你别随便添乱，哪凉快哪呆着去。”
　　话刚说完，她忽地快速跑了几步，紧跟在她身后的人假装看东西的人连忙追了上来，还没多远，因为桑琼忽地停下，不得不刹住脚步。
　　“东西不错。”她似模似样的拿起摊上的胭脂，假装认真挑选。
　　小杏慢条斯理地跟了上来，也拿起一盒胭脂仔细闻了闻，“我家小竹的胭脂正好快用完了。老板，给。”
　　“连我的一起算。”桑琼坏笑地加了一句。
　　苦哈哈地拉下脸，小杏抱怨道：“主子，你怎么连奴婢的便宜也占呀，你买了又没用。”
　　“谁说没用，我可以给小葵，让她送给小枝呀。”
　　“一个煮夫，哪用得着胭脂。”小杏不情不愿地付了钱。小枝负责三餐的，模样不及小竹，跟小葵倒极恩爱。
　　“仔细我告诉小葵。”一敲她的脑袋，桑琼告诫道。
　　“别，奴知错了。”她连忙讨饶，最怕一身蛮力的小葵来找她，说又说不通，她只有挨打的份。
　　绕过几条街，两人到了一间点心铺。玉棋最爱这里的小食，桑琼常来买。不大的店面墙边都放着架子，架子上一坛坛的罐子，罐子口用白瓷碗封着，碗里放着罐中装的小吃供人试吃。铺子里的老板认得桑琼，马上过来招呼，“佟小姐，你来了。这次要不要多买一点，家里现在不止小公子一个喜欢吧？”
　　“还有谁？”她不解地问，打量着新品区看有没有什么新出的小吃。
　　“就是……呵呵……”老板谄笑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是呀，还有谁？”街上传来熟悉的男声。
　　郯彬带着小杜走了进来，白了带笑的桑琼一眼。原来他也是这家铺子的主顾呀，桑琼无奈的想。顾自试了几样小吃，她向已经吓坏的老板说，“乌梅、桂花糖和柿饼，每样来一包。这次的桂花糖比上次的香，要多包一点。新出的桃花糖也要一点。”
　　“是，佟小姐。”老板笑着应道。
　　“老板！”郯彬沉着脸冷冷地说，“刚才说的东西，我全包了。”
　　“这……”老板为难地看了桑琼一眼。
　　“老板，今天就算了，我改天再来。”她淡笑道，不敢再这里跟他争论躲他的鞭子。
　　“老板，我包一年。”郯彬不依不挠地说，拦住她的去路。
　　看来是避不了了，桑琼无奈地想，笑呵呵打趣道：“公子，吃这么多点心，当心发胖呀。”
　　“本公子才不会胖。”郯彬猛瞪了她一眼，见不得她一脸笑容的样子，气恼地拿出鞭子。
　　“别，这里地方小，公子千万别动手。在下还有七岁的儿子要养，再说，马上要成亲了，伤了可不好。”
　　“谁说要嫁你！”
　　“我又没说要娶的是公子你呀。”
　　“你！”握紧手中的鞭子，郯彬咬着牙想，好，旧账新账一起算，看是她的嘴厉害，还是他的鞭子厉害。
　　
　　




第七章 胭脂定情

　　“公子，鞭下留情呀！”点心铺的老板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心里感慨地想，她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呀，城主公子一鞭子下来，不但是铺子里一团乱了，连她的小命都会不保，谁叫桑琼竟然躲到她背后，死拉着她的衣服不放。
　　“给我出来！”竟然还有这般没用的女人，怕挨打吓得躲到别人后面。
　　现在出去的是笨蛋，桑琼心想，笑着劝道：“公子消消气，先把鞭子放下。”
　　“你先出来。”
　　“你先放下。”
　　看她一副耍赖的样子，郯彬气不打一处来，放下就放下，他空手也能对付她。把鞭子一扔，他冲到老板身前，把躲在后面的桑琼拉了出来。“看你往哪里躲。”
　　“等等，公子，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别把店里好吃的点心弄坏了。”桑琼低声下气的说，余光瞄了店外越来越多路过的人。
　　郯彬这才注意到，转头冷冷朝外面吼了一声，“看什么看！”
　　“没，我们打酱油。”众人齐声答道，心虚地聚到点心铺对面的酱油摊。
　　呵，这样也行，桑琼真是佩服槿城百姓的智慧。
　　“公子。”小杜低声提醒，要是闹出什么事，挨惩的可是他呀。
　　冷哼一声，郯彬不情愿地松开手，使劲一推，桑琼一个踉跄撞到后面的柜台跌坐在地上。“疼，我的腰呀。”她扶着自己的腰连声惨叫。
　　小杏也紧张地蹲到她旁边，紧张地问，“主子，又闪了腰了，奴马上扶你回去上药。”
　　“真没用，碰一下就受伤了。”郯彬讽刺道，在意地打量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地上的胭脂上，这盒胭脂好像是从她身上掉出来的，“你怎么有这种东西，这分明是男子用的。”
　　“本来想送给公子的，唉哟……”
　　他面上一红，捏着胭脂不屑地嘟起嘴，“我……本公子才不用这东西呢。”说完，头也不回地顾自走了。
　　“公子……”小杜不解地跟了上去，“点心呢？”公子最爱吃这家的点心了。
　　“不要了。”负气的声音远远飘来。
　　等两人走远了，桑琼哼哼着被小杏扶了起来，痛苦地伸出手，“我要的点心？”
　　“是，马上包好。”竟然还记着点心，她对儿子真的宠爱，老板想，连忙包好她要的东西，交给小杏。
　　“总算是买到了，唉哟……”她靠在小杏身上，一路叫疼，一直回到家中，不等小葵问，便自动恢复平时的模样。
　　“主子，一路上可累死我了。”小杏捏着自己的瘦胳膊，向小葵抱怨，“要是你去就好了。”
　　“才这么点路……小杏，你真是越来越没用了。”
　　“我是没用，主子却风采依旧呀。”坏笑地眯着眼，小杏打趣道，“城主公子好像被主子迷住了。”
　　“别说让人误会的话。”一弹她的额头，桑琼淡然道，“夏郯彬本质并不坏，只是骄纵了些，有些小孩子心性。”
　　“是呀，看他得了一盒胭脂马上就高兴了，像是春心初动的小孩子。”
　　“就你话多。”从她怀里抽出她给小竹买的胭脂，桑琼拦下小杏想讨会的动作，把胭脂给了小葵，“主子替你买的，你想送谁就送谁吧。”
　　“是。”小葵把胭脂收好，面不改色地承受小杏抗议的眼光。
　　“主子又欺负我。”她委屈地说。
　　“有时候说闲话，不如把坏了的桌子好好修修。主子我要去看宝贝玉儿了。”她拎过点心，兴高采烈地走了。成亲也好，有人喜欢也好，都与她无关，她关心的只有儿子。
　　傍晚时分，有位大夫自称奉城主之命来替桑琼治腰痛，小杏打发了她回去。她去通报时，本想调侃桑琼几句，见她正在饮酒，便不再多语。夕阳西下，桑琼的脸上蒙上夜的阴影。小杏想要说的，她大概知道，还是不要再跟夏郯彬有太多接触，哪怕他即将成为她的夫。带着几分醉意，她的笑容放大了却依旧稀薄。“夫君”她反复念着这个词，声音却没有温度。
　　大夫回过话，郯彬才安心些。他可不是担心桑琼才派人去，郯彬对自己说，如果因为他的缘故她受伤了，对他的名誉会有损伤。虽然现在他的名声已经很糟了。要怪就怪他第一次想嫁的人，说了想娶他，还跟别家公子牵扯不清，他不过是出口气在街上教训她一顿，谁知她那么不经打，竟然骨折了。两人的婚事没了，她去了外省说了他不少坏话。之后几年，哪怕他在诗会找到有心想嫁的人，她们都会被他偶尔泄漏的脾气吓走，没有人见识过他的厉害，还把他当成普通的男子送一般情人会送的胭脂给他。按着梳妆台上的胭脂，他扬了一下嘴角，很快又对镜中的自己露出凶巴巴的目光。他才不会为了一盒不值钱的胭脂对她改观，不过，就是觉得她没有那么差，等他嫁过去，第一件事就是好好锻炼她的身体。面上一红，他趴在桌上，把脸深埋在手臂间，他并不是想嫁她，只是能嫁的好像只有她，而她也不是那么差劲的女子。
　　府里的事哪能逃过晓杉的耳目，听郯彬的反应，他就猜到他的心意。这门亲事没有定错，既然儿子有意，就快些把婚事办了，免得拖出问题来。于是在桑琼完全没有支会的某天中午，城主派了一队人来说是替她翻修宅子，顺便把定好的婚期通知她。原本女方家要准备的东西，全都不用她操心，丹鹃已经让晓萝安排好了。酒席之类的，因她没有亲友家里办热闹不起来，在夏家合办又怕人误会她是入赘，所以选在城里最大的酒楼。说是不用她操心，其实光房子改建的事就够她烦的。丹鹃买了周围的宅子，现在的佟宅只能算改建后的六分之一。
　　“小姐，照这样改可以吗？”工头呈上图纸，象征性地让她过目一下。
　　桑琼翻了几页，眉头深深地皱起，“其余的倒还好，不过我现在住的地方，最好保持原状，实在不行，就改成我个人住的小院。”
　　“这……”工头有些为难，要这么改，图纸就要重新画了。
　　“不是我的宅子吗？”桑琼可怜兮兮地问。
　　“是，是。”工头连声答应，城主也吩咐要以桑琼的意思为主，看来只得改了，就希望赶得上婚期。
　　成亲的日子定在五月初二，大约一个月后，丹鹃动用大量人力物力想让宅子快些建好。桑琼住在原来的家里，周围全是施工的声音，扰得人不得清净。想来以后的生活，她觉得自己也应该做点什么。
　　“儿子，以后宅子变大了，你就得一个人住一个院子。地方太大，娘亲替你找几个人陪伴，好不好？”
　　“嗯。”玉棋点头，他并不是讨厌大宅子，但是一下子要大变样，像不再是他的家一样，有些让他害怕。“娘，玉儿以后会有弟弟妹妹吗？”
　　“别担心，娘亲最疼的永远是玉儿。”心疼地把儿子搂在怀里，她怎么可能会有其他孩子。“来，让娘亲抱抱。”
　　玉棋动了动唇，难得没有拒绝。他一直想快些长大，不让桑琼操心，也不太向她撒娇。桑琼倒希望他像一般孩子一样淘气些，太懂事了反倒让她更放心不下。抱着他走了门，等到了街上人多的地方，玉棋有些害羞，不想再被抱着。不舍地把玉棋放到地上，桑琼拉着他的手，慢悠悠地朝城西去。城西是人口买卖市场，有很多穷苦人家在这里卖儿卖女，也有官府将出卖新登记入籍的奴役。路边把手绑在背后脖子上插着稻草的都是一般人家的孩子，官府的的卖场在最中间。桑琼并不打算过去，蹲下身，她微笑看着玉棋。
　　“玉儿，这些人脖子上插着稻草标记的人你都可以选，但是只能选一个。”
　　“是，娘亲。”
　　紧张地看着这些人，他第一次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事。衣衫破旧的母亲低着头蹲在自己的儿子身后，脖子似乎压着千斤重，每一个停留的人都让她们紧张地握紧手心，却始终抬不起来头，连有人询问，她们也是小声地回答。母子分离时，面对儿子的哭泣，她们只能假装听不见，只有颤抖的肩膀泄露她们的心情。被卖的孩子不安地跪坐在地上，有些惊恐地打量来来往往的人，有些脸上还挂着泪痕。玉棋不忍拆散别人的家庭，逃也似的到了另一边。那里许多少年被圈在一处由粗壮的女子看着，一个个吓得不敢抬头，他们身上带着伤痕，几个白净些的归在一处。几个老女人正围着模样清秀的少年，不堪入耳的言语让玉棋下意识地往桑琼身边躲。有个老女人选中一个模样出众的少年，正抓着他瘦弱的身体，伸手朝他下身探去，少年吓得脸色发白颤抖着却连抵抗也不敢。手臂上未好的伤痕，透露着他受过怎么样的对待，无依无靠的他已经不敢再反抗命运了。
　　“娘亲……”玉棋看不下去，拉了拉桑琼的袖子，看向那个少年。
　　“你确定要他了吗？”桑琼问。
　　他正要回答，另一边传来哭喊声，一个女人正拿着鞭子抽打趴在地上的少年，站他身边的少年皆往后躲怕受连累不敢上去劝告。
　　“老娘今天就打死你，就当你死了当赚一笔。”执鞭的女人说。
　　玉棋紧张抓住桑琼的手，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娘亲，救救他，救救他们。”
　　“玉儿，娘亲说过了，你只能选一个。这里这么多人，都是受过苦的，难道你要娘亲全部买回去吗？”
　　“玉儿明白。”他垂下头快要哭出来了，“就救他们两个好不好，然后我们回家，再也不到这里来了。”
　　“两个吗？”桑琼把他抱进怀里，心疼地捏了一下他的脸，“就依你。小杏，把他们两个买下来。”
　　“是。”小杏笑着应道，觉得那两个人真是好运。
　　
　　




第八章 采买男仆

　　远远地等小杏处理好契约，等她领着新买的男仆见过礼，桑琼就抱着玉棋回家了。玉棋趴在她肩上，望着身后跟着的两个孩子，个子矮一点的就是刚才挨打的孩子，他垂着受伤的手臂带着几分漠然。个子高一些的一直低着头，偶尔伸手扶着手臂，像是很怕生。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等回到家里，小竹带两人下去换身衣服。个子高的先出来行礼，另一个孩子还得上药，需要费些时间。
　　“你叫什么，多大了？”桑琼好声问，向他招招手，“走近些，不怕那么害怕。”
　　“是，主子。”他怯怯地说，向前走了几步，记起小竹交待过的话，又靠近了一些。“奴才叫王柯，十二岁。”
　　外面施工的声音喧闹，他却觉得屋子里意外的安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吵得烦人。从很早之前，他就被告知将来会被买走替人暖床。跟粗使奴才相比，他的日子也许会好过得多，但是那些屈辱却是他深深厌恶的。在市场里，有很多女人以“验货”的名义对他上下其手，他想早些结束这一些，被人买下了暖床总好过卖到青楼。而现在的主子也比刚才集市中碰他的老女人好多了，她的声音很亮，不带污秽。
　　“小柯呀……”这里的女子名字中皆藏着花名，男子名字中皆藏树名。她细细打量了他一眼，模样倒清秀，就是太单薄了些，像是被风一吹就会倒似的。“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奴才是孤儿，从小是由义母带大。”
　　所谓义母，其实是人伢子，常有人收养些模样不错的孩子为求将来买个好价钱。说话间，小竹领着另一个孩子出来，他小心打量了桑琼一眼，微低下头眼中带着戒备。
　　“你多大了，叫什么？”桑琼倒不介意，仍是温和笑着。
　　“奴才叫李栋，九岁了。”
　　“你们都比玉儿大呀。”桑琼笑着把玉棋推到前面，介绍道，“这是玉棋，我的儿子。可爱吧，讨人喜欢吧，以后你们就跟着他，替他做事。”
　　“是，主子。”小柯犹疑地应道，他知道她花了大价钱从那个老女人手上将他抢过来，难道不用做其他真的只要当普通的奴仆就行了吗？
　　小栋倒没有多想，淡淡答了一声，“是。”
　　“小栋，你先说说为什么今天会被打，做了什么坏事吗？”她板起脸问，眼眉间却带着笑。
　　“才没有呢，我，我就是饿了，拿了一点吃的。”不满地争辩道，刚说完，他的肚子就叫了起来。
　　“哈哈，真的是饿了呀。小枝，给他们弄点吃的。饿了是得吃东西，悄悄去拿可不行，小栋，明白了吗？”
　　“明白了。”他不好意思地说，一听到有吃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小柯也是，多吃一点。你年纪最长，以后要多费心。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小竹。”
　　“是。”他松了一口气，抬眼看向温和的小竹，目光有了活力。
　　“玉儿也一起去吧。”桑棋推了推玉棋，等他们进了厨房，她转头问小竹，“小栋的伤重吗？”
　　“倒不重，都避开了要害。我替他上药时，他还直喊疼说不如死了好，还以打他的人真想打死他。”他轻轻笑着，不经意想起了往事。
　　“都是贪婪的女子，怎么可能放着钱不赚真打坏了他。也就公子心善，看不出来。主子也不劝着公子，奴看小栋难教得很。”小杏抱怨道。
　　“连你都教好了，还有谁是难教的。”桑琼打趣道。
　　“奴才倒觉得留下小柯是个麻烦。要过门的城主公子善妒，别惹了他的眼。”
　　嘴角一扬，桑琼使劲嗅了嗅，“我怎么闻着好酸呀，小杏呀，你家醋坛子又打翻了。”
　　“主子，”小竹嗔怪地跺脚，瞪了一眼带笑的小杏，“怎么越来越没个正经的。”
　　“是，倒是当主子的不是了。”她忍下笑，向来说笑惯的，也不计较规矩。“他们两个就劳你管教了。以后家里大了，少不得再找几个帮工。不过都是成亲后的事，到时候人真不够用了再说。明年我去订喜服，另外再买些布料回来，大家都做身新衣服。”
　　“过年的时候不是刚做过新衣服，为了成亲，主子倒真舍得。”小竹戏谑道，家中用度一向节省，不过桑琼对下人都极好，他这么好也只是打趣，一回味却忽觉得不妥。讪讪一笑，他加了句，“奴才照做就是了。”
　　“嗯。”桑琼轻声应道，又嘱咐几句就便他们退下了。
　　到了外面，小杏拉着他的衣袖到了一边，埋怨了看了他一眼，“你是想让主子不好受吗？”
　　“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主子，我虽比你迟来些，但从没有不周到的。”气恼白了她一眼，见她赔笑地望着他，小竹也消了气，“我和琴君要好，他与主子缘薄，我心里自然难受，不过我也知道主子她比我们都不好过。这门亲事，我是一心盼着能好有结果的。都六年了，若你死了，你才不替你守六年，早抱着孩子改嫁了。”
　　“好呀，”小杏捏了一把他负气的脸，笑道，“看还有谁比我更疼你和女儿。”
　　“真敢胡说。”脸上飞红，小竹嗔怪地推了她一把，“说起来，你也有错。不是让你多上点心，主子好不容易动了念头再娶，怎么选上脾气声名都不好的夏郯彬，真替主子不值。”
　　“这也是我的错？我一个下人，哪说得上什么话。”无辜地扁扁嘴，小杏狡黠地眨了眨眼，“放心吧，主子不会选错的。”姻缘的事又有谁说得准。
　　次日，桑琼去量了喜服，顺便买了一堆衣料回来。一般女装颜色比较鲜艳，男子穿绿蓝色为主。桑琼替小杏和小葵选了松红色，而其余是浅绿和中绿，玉棋的衣料是黄绿色的。小柯和小栋没料到刚来就有新衣服穿，都捧着衣料乐不可支。
　　翻了一遍买来的衣料，小竹追着离开大厅的桑琼问，“主子，你的衣料呢？”
　　“我已经做了喜服了，其余的就算了。”她懒懒地说，径直回到自己院子躺在摇椅上，“唉，逛了一圈累死了。小杏，拿点心来。”
　　“是。”小杏高声应道，拍了拍小竹的肩让他先离开。等送上点心时，她傻笑地拉过椅子坐到桑琼旁边，“主子，小竹让奴来说，要是主子不做新衣服，他们也不能做。不能在新来的孩子面前坏了规矩，主子都还穿着旧衣服呢，他们就想穿新的，将来还不翻了天了。”
　　“少废话。”她摆摆手，闭上眼睛懒得说话。
　　“主子，你想让公子难受吗？”
　　“烦死了，”她不耐烦转过头，“你随便去选吧。”
　　“是，主子。”小杏笑着应道，就知道主子最怕公子难过。
　　到了晚间，男子们围坐在下人院中一起捻线，说要做新衣服，每个人都很高兴。小柯和小栋都是苦人家出身，之前连像样的东西都吃不到，更别提新衣服了。小柯会一些针线，就给小竹打下手。玉棋和小栋也在一边帮忙。桑琼经过外面时见玉棋难得露出孩子样，也没有进去打扰。
　　“公子刚刚说，想亲手替主子你做衣服呢。”小杏在一边小心说。
　　“我家玉儿，就是懂事。”她心花怒放，盼着儿子第一次做的衣服快些能穿。
　　在等待的同时，婚期也渐渐近了。宅子已经建好，只剩下小院要修，他们不得不搬离到新宅子里住。桑琼暂时住到玉棋院中，她房里的东西也搬了过去。等旧院也修好时，她赖着不肯搬回去。其实住在哪里都好，她不在乎，只要有东西在。那都是过去的回忆。
　　“主子，奴帮你再搬过去不就是了。”
　　“罢了，就放在玉儿院里，反正也有屋子空着。”
　　玉棋的院子不小，在最东面，院中住中兰花和菊花，其为雅致。屋子也宽敞，玉棋住正屋，小柯和小栋就住在屋外的隔间，原本给下人住的小屋现在成了桑琼的小房间。改建过的旧宅在最西面，最为冷清。旧宅前是花园，种着许多花木，还有一个小池塘，养着几尾锦鲤。旧院和玉棋的院子中间隔着一个院子，是为桑琼新婚准备的。
　　家里经过装点多少也有了喜事的气氛。城主府的人进进去去的帮忙布置，不认识的人见了桑琼都恭敬地行礼，让她觉得不适应。现在后悔有些迟了吧，她想，若要反悔不是做不到，只是太花力气损人损己的事，她做不到。之前觉得婚事决定得太快，现在她倒觉得幸好丹鹃决定得快，不然拖下去，她一定会反悔。习惯了一层不变的生活，以为小小的改变很简单只要接受就可以，等真的踏出了一步，她才发现心中的动摇。将来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她自己也不清楚，只希望跟郯彬保持距离把变化降到最低。不过事与愿为，才是真的现实呀。
　　
　　




第九章 嫁娶之日

　　五月初二，大吉日，最宜嫁娶。
　　迎亲的准备都是城主派人安排好的，到了吉时，桑琼换好衣裳骑着马前去迎娶。阳光明晃晃的，耀得她睁不开眼，一时间，眼前的景物陷入一片光亮中看不分明，连鞭炮声和街上百姓的喧闹都静了下来。恍惚间，她记起在同样的阳光下，她轻执男子的手捧在胸前说着山盟海誓，甜蜜的轻语拉扯着她的耳朵，想努力听清明晃晃的人儿说的是什么，眼前的景物却飘散了。
　　“主子……”站在马前的小杏轻声唤她。
　　这丫头真是，连做梦都不让她安生，桑琼心下叹气，低头露出淡淡的笑。街上的景色又清晰起来，她望着满是笑容的路人，却融不进她们的笑中。一切都与她无关。到了城主府，在震天的炮竹声中她下了马，踏着铺好的红毯进入大厅。丹鹃和晓杉笑得一脸灿烂，只听得有人喊“喜郎倌”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桑琼在试喜服时，曾看过郯彬的，当时她就想郯彬极适合这红色。从晓杉手上接过郯彬的手时，她再次恍神，连如何拜别岳父岳母都不记得，人已经出了府门。
　　原路返回时，身后跟着的队伍长了两倍。一箱箱的嫁妆沉甸甸地压在轿夫肩上，路人皆感叹，如果知道有这么多陪嫁她们也去求亲了。郯彬难得安静，握在手上的金如意很称手，他一时想若是她不听话还可以用金如意当武器教训她。婚期定下后，两人没有见面，听说两人不见面的时间越久姻缘会越甜蜜。他以前从不信这些，最近却迷信了起来，连站在家中池溏前也会想要寻找并蒂莲的存在。
　　成亲这天，他一大早就让人叫起来梳妆，一大群摆布着他的动作，他不停地抱怨，却没有像平时出手。哪怕负气说想不嫁了，他仍然乖乖地梳装完。看着镜中越来越不像自己的男子，他总觉得一切好像做梦一样。到坐上花轿的那刻，心中总算平静了一些，过去的烦恼一扫而空，但是新的烦恼又产生了，他以后的人生已经交到另一个人手上，一个他还认识不深却又暗暗期待的人。他按着胸口，像是连呼吸都不会。
　　花轿到了门口，桑琼下马踢了轿门，郯彬安份地出来接过红绳。佟家人很少，来观礼的大部分是住在附近的街坊，家中没有城主府那么热闹。他也顾不上许多，媒人在旁边说着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只知道自己现在的心跳大的吓人。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嫁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次行礼，他都能看到她的鞋子，怎么办，哪怕是一瞬而过的画面，也让他紧张地快死了。当司仪喊“送入洞房”时，他简直迈不开步子。黄金的发冠压得他头痛，镶着金边的喜服拖在身后，让他举步艰难。练功的时候，这点重量他原本不放在眼里的。负气用力向前跨了一步，他觉得脚下不稳，才发现自己踩住了裙摆。这下糟了，他想，紧张地闭上眼，在成亲的时候出这种丑，一定会被人笑话。忽然，腰间多温暖，有力的手臂圈着他。
　　“夫君别太心急了。”桑琼在他耳边调侃道。
　　旁边的人掩嘴轻笑，没有发觉郯彬刚才的窘迫。郯彬脸上一红，用力把塞在胸前的声音逼出来，“烦，烦死了！”
　　大喊的声音把旁边的人都吓住了，媒人连忙想要圆场，桑琼则无所谓地笑着，“真是精神呀，哈哈。”
　　见她不介意，他们才松了一口气。进了新房，陪伴过来的少年坐在隔间，喜公和小杜在喜床前陪着郯彬。好安静，跟家里相比，这里说话的人很好。按习俗，这个时间家族的长辈会入房训话，佟家没有亲族在附近，这个过程就跳过了。无聊地坐在屋内，想到离宴席还有一段时间，他心就怦怦跳。
　　“麻烦死了。”他扯了一把盖头，心里有些恼。她就好了，不用穿了这么重的衣服。
　　“公子。”媒人急忙阻止，“公子，夫人马上就要来揭盖头了。”
　　“哼，谁管她。”他不满地垂下手，反复晃动手中的金如意，要是她再不来，他就真要狠狠地敲她了。
　　送走了宾客，桑琼慢步回到喜房，本来盖头是晚上才揭，新近也有习俗若是新郎出席喜宴的，便在吉时内揭了盖头。喜宴是在酒楼两家合办，他当然要去。
　　“新娘子来了……”媒人望见桑琼的人影便急忙通知，坐在隔间的少年皆低头不再说话，等桑琼入了里间才敢抬头瞄一眼。郯彬听到脚步声，带着几分不情愿规矩地坐好。
　　等媒人等见过礼，桑琼接过足金做的喜棒，挑起盖头。郯彬略有些不满地低着头，怎么也不说一声，他还没有准备好呢。
　　“让人眼光一亮呢，夫君。”桑琼温和笑道。
　　“你！”他羞涩地抬起头，没头没脑地骂道：“混蛋，死色女，别碰我，去死。”
　　媒人愣在那里，替那么多人做媒，还没有碰过这样的事。被骂了这样的话，就算脾气再好的人也会生气了吧，他小心看向桑琼。
　　“哈哈，有趣。媒人，继续下面的。”桑琼不以为意，倒觉得现在屋内的尴尬很是有趣。
　　“是。”媒人回过神，让外面的少年端着代表各种好意头的水果进来让郯彬一一尝过去。等仪式结束时，新娘可以用贴身的东西换过他手中的如意，执手与他同坐到床上。
　　桑琼解下手上的玉佩，反正都是城主府送来的。等交待过东西，她想碰郯彬的手，他却一把甩开藏在胸前。媒人紧张地吸了一口气，怕桑琼会生气。她却不慌不忙地坐到坐上，扶过他的肩。
　　“忙了一天，新郎也累了吧。离喜宴还要些时候，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郯彬冷冷地不搭理，也不甩开她的手。媒人机灵，连忙应了一声，“是……”
　　一般新人成亲，新郎一天都吃不上东西。小枝早就按吩咐做好了汤圆送到房里，隔间年纪小的孩子听说有吃的，也都喜笑颜开。
　　“尝尝，小枝负责家里伙食，手艺很不错。”桑琼递了一碗到他面前。
　　他冷着脸接过，不情不愿地尝了一口，在她的注视下更是没有好脸色，“哪里好吃，根本不能跟我家的厨子比。”
　　“那是自然的。”笑笑接过话，桑琼朝外面吩咐，“叫玉儿来见礼。”
　　“是。”候在外面的小竹整理好玉棋的衣服，伴着他进到里面。
　　“这就是我的儿子玉棋，今年七岁，最是乖巧懂事。”
　　“哦。”郯彬打量了玉棋一眼，真不能适应自己一下子有了这么大的孩子。不过这孩子倒挺可爱的，和她一点也不像。
　　“见过父亲。”玉棋行了跪礼，小心看了脸色不佳的郯彬一眼。
　　知道桑琼有个儿子，晓杉早替郯彬备下见面物。他从怀里拿出一只玉镯递给玉棋，见他没有接，便按父亲教的说，“这是上等翡翠，将来可以当嫁妆。”
　　“收下吧。”桑琼对目带询问的玉棋点头。
　　“谢父亲。”他微笑着接过，不知这镯子是否真这么名贵，在家中桑琼从没有教他这些事。倒是陪侍在旁边的小竹眼中闪过一抹不屑，他见过的好东西多了，这只镯子只能算中等，竟然也拿得出手。
　　“好了，回去歇着，等会儿一起去喜宴。”桑琼温和地摸摸他的手，怕他在这儿呆着难受。
　　不等媒人说什么，玉棋低声道：“娘亲，我出去似乎不合礼数……”
　　“什么礼数。所有理数，都没玉儿重要。晚上，我们去酒楼吃饭，你和小杏她们坐一桌，左右这边也没有其他亲戚。”
　　“刚葵姨说她不去，家里的人都走了，连看门的也没有。这么多聘礼，总得有人看着。葵姨不去，小枝姨夫也不去了。家里两个人挺冷清的，我也要跟她们一起留下来。”他低着头说。
　　“不准。”她疼惜地把玉儿抱在怀里，“若玉儿不去，连娘亲都不想去了。我这就去跟你葵姨说去，让她也去。”
　　“嗯。”他点点头，怕耽误了她的事，想从她怀里下来，“我去给葵姨传话，娘亲还是留在这里。”
　　为难地皱了一下眉，她回头看别开目光的郯彬，笑道：“这里的仪式都结束了，也没我的事。夫君要换衣服，准备喜宴，我留下也不方便。”
　　“是呀，早就该走了。”郯彬没好气地说。
　　她笑着点头，抱着玉棋离开。等她走远了，郯彬的脸色更差，什么呀说走就走，一点也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见他不高兴了，媒人哄道，“家主这么疼爱儿子关心下人，想来对夫君也不会差。公子真是有福了。”
　　“你多嘴什么。”他骂了一声，耳根微微发烫，她好不好才不用别人来说。捧着她递来的点心，他抿着唇，沾糖的汤圆在嘴里留下甜糯的滋味，一如心底泛起的涟漪。
　　
　　




第十章 热闹喜宴

　　日落时分，郯彬换好衣服蒙上面纱走到门口。装点喜气的马车在外面等候，桑琼和玉棋等人站到门口，等他来了，他们行过礼一一到后面的马车上。桑琼极想跟玉棋坐同一辆，苦于新婚当天，不得不做足场面，只得跟着郯彬上了马车。
　　“你上来做什么？”郯彬刚坐定，见她也进到四方的空间里，浑身都不自在。“下去，不准进来。”
　　“是。”桑琼如蒙大赦，喜不自禁地放下帘子跑到后面想跟玉棋坐同一辆。
　　“娘亲，你应该和父亲同坐。”玉棋认真纠正道。
　　“是他不让我坐。”桑琼委屈地嘟起嘴，讨好地冲他挑挑眉。
　　最见不得她没正经的样子，玉棋无奈地板起脸教训道，“那也是娘亲的错。总之娘亲就是要跟要父亲同坐。”
　　随行的小栋冲桑琼吐吐舌头，笑着放下帘子。桑琼苦着脸，怎么成个亲，她在家里越没地位了，这样下去还了得。车内，郯彬以为真的把她吓跑了，心里有些后悔。听见她回来，嘴角扬了一下，脸上仍是恶狠狠的表情，等她一挑起帘子，郯彬便骂道：“不是不准你进来吗！”
　　“总得给岳父岳母留着面子不是。”她央求道，不等他答应，便坐到他身边。
　　“谁让你坐这么近，过去。”他伸手推她，不准她靠近。
　　“是，是……”她一面应着一面朝外面吩咐，“可以走了。”身子却没有移动。
　　郯彬懒得理会，转头看向角落。天气渐暖，天黑得晚些，从窗帘逢中漏进来的光给安静的空间增加了律动。相叠在一起的衣袖随着车轮滚动轻颤，他轻吸一口气，屏着呼吸问，“为何你答应娶我呢，是怕了我母亲？”
　　问出口，他马上后悔了，低下头仿佛感觉她看过来的目光压着他的头顶。他没有意义停顿下来的呼吸憋到极点，轻轻放松呼吸，不敢让她发现他的紧张。
　　何至于怕成这样，桑琼暗笑，伸手扶住他的肩，在他耳边呵气道，“难道夫君想要为妻一一说出你的好吗？”
　　“你！”心跳漏了一拍，他猛地握起拳把靠近身边的她推开，“谁要听你说了。”
　　“咚”一声，没防备的桑琼被他一推撞到了车壁上，吃痛地捂着后脑袋，她可怜兮兮地说：“好痛，夫君也太热情了些。”
　　“又乱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他扑过来伸手要好打。
　　桑琼连忙拦下，笑着哄道，“夫君要撕也等晚上回房。现在动手乱了妆容，岂不可惜了。”
　　“可惜什么？”猛地抽回手，他瞪了她一眼，低头按着炙热的手腕。
　　“可惜了如此美貌，却不得长久。”
　　“别以为说几句好听的，我会要放过你。”他不屑地翻翻白眼，两颊的肉忍笑忍得发酸，哪个男子不喜欢别人称赞他的容貌。
　　她淡笑着，没有接话，心下回味着“不得长久”几个字。再美的容貌也挡不住时光磨耗，再好的时光也挨不过命运撞击。马车停下，她目光微动，笑着先下了车，再向车中的人伸出手搀扶。郯彬面上微红，见父母都在门口看着，更加不好意思。
　　“我自己能下。”推开她的手，他负气道。
　　“彬儿……”晓杉忍不住想教训他，被丹鹃拉了拉衣袖才想到儿子已经嫁为人夫，要教也是别人家的事了。明明住了一个城里，他原想嫁出去也能常见到，现在发现连教训他都不行了，不由感伤地红了眼。
　　“爹爹……”郯彬不知他为何难过起来，不由收敛性子，不敢放肆。
　　等桑琼行过礼，晓杉的情绪也平复了，一看从旁边马车下来一个粉雕玉琢的男童，便猜到是桑琼的儿子。她亡夫留下的儿子这么可爱，将来郯彬生的也不会差，他暗想，笑着朝玉棋招招手。
　　“这孩子真让人喜欢，叫什么？”
　　“他叫玉棋。”桑琼答道，转头嘱咐道，“快来见过外婆外公。”
　　“是。”玉棋一直想要爹爹，却没想过爹爹的父母亲属，看到满满一屋子的人好奇打量他，心下慌了起来。“玉棋见过外婆外公。”
　　恭敬地行了礼，他怯怯地打量了两位长者，下意识地看向桑琼。
　　“来，让外公抱抱。”晓杉亲热地抱起他，如果郯杉早嫁几年，他的孩子也差不多这么大。
　　玉棋吓得不敢动，见桑琼温柔笑着，渐渐放宽心，轻靠在陌生却温暖的胸膛前。他有疼他的外公了。
　　宾客渐渐进屋，四人站在门口也不好，进了屋，角落里用红色的屏风隔开一桌，陪伴新郎的少年和郯彬就坐在里面。桑琼这边没什么客人，也用不着招呼，从晓杉怀里抱过玉棋，她微笑道：“岳母岳父，我先带家人过去坐。”
　　“好……要不要让他们坐主桌？”晓杉礼貌性地说，既然是合办酒，主桌上就该有女方家长和男方家长合坐。不过桑琼家只有一桌，坐的还是家里的下人，怎么能坐主桌。
　　“不用，不用，乡下人见不得大场面，让他们坐在角落就行。”她推辞道，带在她们到了最边上。
　　“唉，我们乡下人呀。”小杏叹了一声，转头跟抱着女婴的小竹欲说还休般对看了一眼。
　　“怎么，主子都是乡下人了，你难不成还是贵族之后？”桑琼白了她一眼，把玉棋放到小竹旁边的位子，她坐在玉棋另一边，“且让我歇会儿，等会儿连饭都顾不上吃。”
　　隔了一个位置，小葵夫妇和小柯小栋依次坐下，小杏坐在小竹另一边，望着空荡荡的桌子，又叹了一口气，“也没东西填肚子，等会儿我得陪主子敬酒，连饭都顾不上吃。”
　　余下的人偷笑，桑琼作势沉下脸，“你这刁奴，真是越来越不服管教。”
　　“奴怎么敢不服，主子说一奴从来不说二，主子喊累奴当然得喊得更累了，这才说明奴没有偷懒。”
　　“唉，主子我可不敢累着你，等会儿也不用你陪着敬酒，让小葵跟着就行。”
　　“这可不好，小葵跟在后面一转身，要是不小心碰着什么，岂不是撞坏了一桌东西。还是让我跟着，我人瘦，哪都能钻。”
　　“就是看到着不体面，不知道的，还以为主子我不让你吃饭呢。”桑琼笑道，看宾客来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好了，你要跟就跟着吧，回去了可别抱怨。”
　　“不敢。”小杏笑嘻嘻地跟了过去。
　　桑琼站在屏风前，等人都来齐了，便跟丹鹃一同商量着上菜。头一碗热菜刚上，媒人扶着郯杉出来一同敬酒。丹鹃这边主桌上坐的都是晓杉家的人，她亲族凋零来得几个都是远亲，安排在另外桌上。晓萝和她的几位姐妹也在主桌上。敬过酒，她们说了些场面话就放两人离开了。桑琼倒觉得为难了她们，得搜索枯肠想话赞扬她这个平常的女子。隔几桌坐着郯杉的表兄弟，大都与他年纪相仿，也都出了嫁同家人一起。
　　“郯表哥，恭喜了。表嫂一表人材，她的儿子也可爱，你不用生就当了爹爹真是让人羡慕。不像我，生了三个，都是不贴心的女儿。”他作势感慨，眼角分明扬着笑。
　　郯彬冷下脸，就知道这几个表兄弟会笑他的笑话。隔着面纱，桑琼都能感觉到他的冷意，她笑了笑，顺着对方的话不好意思地说，“贤表弟过奖了，佟某也没有你说的这么好，不过我家儿子倒着实可爱。你也不用气馁，再多生几个，也许能生了儿子来。”
　　对方脸一跨，倒不知回什么。郯彬先是恼，却又不能怪她乱说，无奈散了怒气，他暗暗拧了她一把，面带笑容地敬完酒。无辜忍着疼，桑琼心下暗叹，她真是做怎么都招罪呀。敬了一圈回来，郯彬重回屏风内坐着，桑琼则坐到主桌。菜都上完了，有些客人上前告辞。她好不容易才坐下，拿着筷子却不能吃，只得说着应酬话。同桌的堂姨和丹鹃已经喝多了，不等桑琼坐了一会儿，就有人大着舌头称赞。
　　“好，你很好，肯娶彬儿，真是好女子。”
　　这样就算好女子了？桑琼不明所以，微笑应道，“过奖，是佟某高攀。”
　　“你知道高攀就好。”丹鹃也喝多了，说话少了把门，“我就彬儿一个儿子，千挑万选最后让你捡了便宜，你要敢对他不好，不用他使鞭子，老娘第一个废了你。”
　　“不敢，不敢。”桑琼连忙说，怪不得郯彬脾气这么大，原来都是家传。
　　“你也是有儿子的人，你自己想，要是你儿子误了终身，你怎么办，你说，你怎么办……”她用力拍桌子，严肃的盯着桑琼，目光却飘散开了。
　　“是，您说的有理，咱们都是有儿子的，知道儿子是让人疼的。女儿吗，生出来怎么养活都行，将来给她找门亲事就不用愁了。养儿子才是大事。儿子被欺负了怎么办，嫁不好怎么办，被人看不起了怎么办……这都要自家人顶着。”
　　“对，就是这个话。”丹鹃豪气地一拍桑琼的肩膀，差点没拍散她的肩，“我活了半辈子，可算找到一个知道养儿子重要的人。把酒满上，我们俩干一杯，以后都是一家人了，谁都没客气。”
　　“是。”桑琼接过酒，也不多说，痛快地一饮而尽。
　　“好。”丹鹃看得爽快，她也喝得不含糊，就连晓杉在旁边使眼色让她少喝点，她也看不见了，抓着桑琼的手跟她聊起了郯彬从小到大的事。旁边的客人想来辞行，也插不进话，只得跟晓杉说一声便离开了。等丹鹃讲完了，客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只有同桌的走不得。
　　“妻主，天晚了……”晓杉从旁提醒。
　　“什么晚了，没有什么是晚的。”她口齿不清地说道，抓过桑琼的衣领，“我知道你要带彬儿走了，我家彬儿呀，我养这么大，疼得像宝贝似的，怎么就让你拐走了。”
　　好像不是我拐的，是你们硬塞的，桑琼暗想，带着几分醉意点头，“放心，我会像待宝贝儿子一样待他的。”
　　“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她点头又喝了一碗，眼角洒下热泪，嘴里呜咽道：“我的儿呀……”
　　晓杉看了在一旁暗暗叹气，得，他好不容易忍下的眼泪被她流去了。“贤媳，时间不早了，你们先回，这里就由老身来收拾吧。”
　　他似笑非笑地说，眼中像闪着凶光。桑琼不敢多呆，起身摇摇晃晃地告辞。回到马车上，郯彬先她一步上来。两人的对话他都听见了，什么像儿子一样待他，他有一个儿子奴的娘亲就够了，可不想要另一个。怒目瞪着上了马车的桑琼，她像是喝醉了，上了马车就靠在一边睡着了，根本没觉察到他的目光。他怏怏踹了她一脚，见她没有反应，不经生起闷气了，这个样子，还怎么洞房呀。
　　
　　




第十一章 洞房花烛

　　洞房花烛夜对男子来说是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郯彬嫁过来虽对桑琼不抱着感情也不想跟她洞房，但也不是要她醒得不省人事来避开这一环节。他也不要照顾一身酒气的老色女。闷闷地坐在床边，等小杏替桑琼换好衣服，就连忙退下，免得被里面的气氛冻出病来。小杜也知趣，不敢在郯彬生气的时候多呆，倒好交杯酒后便不再房里侍候了。
　　望着桌上对双的酒杯，里面清冽的美酒在烛光下泛着光。为什么他嫁的偏是这样的酒色之徒，他负气想，瞪着床上酣睡的人。被酒醺红的脸上带着安然的笑，平静地让人怦然心动，他像是看到另一个她，目光忍不住仔细打量。其实她并不是那么差的人，他暗想，马上用力摇头。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这个女人一点也不好，他恨恨瞪了她一眼，跳到床上把她踢了下去。看她还怎么睡，他恶作剧的想。摔到地上的桑琼闷哼一声，继续沉沉睡去。郯彬气急，抓起枕头扔了下去。
　　“睡地上好了，有本事别醒。”
　　骂完，他拉过被子蒙头睡去。地上的桑琼动了动眼皮，那一摔可是真的疼。喜宴上那点酒对她来说是小意思，长夜漫漫，若不装醉搪塞，她不知如何面对他。算起来，她误了他的幸福，被他发点脾气也是应该的。苦笑地缩起身子，她在想，是不是等郯彬睡着了，找点东西盖盖。五月白天已现暑气，晚上却凉爽，在地上躺一夜别冻病了。正想着，床上飞下一床被子，正抛到她身上。
　　“热死了。”郯彬低声骂道，把多出的那床被子扔给她。
　　她心下想笑，这人真是刀子嘴豆腐心。身上暖融融的，酒意袭来，她很快睁不开眼沉沉睡去。
　　第二天，郯彬天没亮就被饿醒了，昨天累了一天也没正经吃东西，临睡了还受她的气。瞥了床下的人一眼，她睡得正香让他看了就不爽。起身，他不客气地踩在她身上。
　　“快起来。”
　　“什么事？”桑琼从梦中惊醒，空中乱抓的手碰到他的脚踝不禁紧紧抓着。茫然地看向四周，等看清郯彬绯红的脸，她不由一愣，“夫君，怎么起得这么早？”
　　“快放手。”他气恼地从她手中挣脱光着的脚丫，几步跳回床上拉过被子将自己捂个严实，只露出水汪汪的眼睛瞪着桑琼，“你睡得倒香。”
　　“夫君，别闷坏了。”她笑道，起身伸了一个懒腰，不解地转了一圈，“我怎么会在地上？”
　　“不知道。”他露出脸，愤懑地嘟着嘴，“醉鬼就该睡地上。”
　　她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连忙躬身向他赔罪，“对不起了，夫君，洞房之夜竟然让你空守。”
　　“什么，我可没想跟你洞房。”气急败坏地解释道，他拉起被子，又把烧红的脸藏起来。
　　“这样……那喜布怎么办？”桑琼指着床上铺着的白巾。
　　郯彬不禁紧张起来，羞涩地缩成一团，“我才不管呢，是你自己喝醉了，就算你没醉，我也不准你碰，总之……我不管。天都快亮了！”
　　看他慌乱地退到角落，桑琼坏笑着，故意凑到他耳边：“夫君，趁天还没亮，不如……”
　　“不如什么！”慌张打断她的话，他的喉咙干燥了起来，声音透着沙哑。
　　“不如我偷偷去厨房弄只鸡来，在白布上滴上几块鸡血……”一口气说完，她退开身戏谑地看着他，“夫君，你说可好？”
　　微一愣，他的脸上旋即染上愠色，“好你个头！”
　　“那怎么办？”苦恼地低头，她叹气忍下嘴角的笑。摊开手掌，她盯着五只手指许久，一咬牙将食指放进嘴里，也没用力就挫败地抽了出来，可怜巴巴地望向郯彬，“也不能用夫君你的手指，我又怕疼……要是鸡血不行，鸭血好不好？”
　　“你真没用。”郯彬大气，跳下床也顾不得羞涩从陪嫁的梳妆盒里翻了一把匕首来。
　　“夫君，你做什么，别割自己的手，我心疼。”
　　“那就割你的。”他一个箭步走到她面前，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划了一刀，“反正我不心疼。”
　　“可我疼……”桑琼哭丧着脸，他也太狠了点，竟然对妻主动刀，哪怕他的皇子都可以因此被休弃。
　　“不管，本来就是你的错。”他收回匕首，觉得总算解了胸前的闷气，但是看她可怜的模样，心下又难受。从盒子里拿出一瓶药，他扔到她身上，“给你，把血止了，免得别人发现。”
　　这么长一道口子，没发现才怪，桑琼暗想，惶恐地接过药瓶，嘴里说道：“是，还是夫君想得周全。”
　　“我可不是为你。”他懊恼回道，望了一眼外面，离天亮还有些时候，他实在饿得等不下去了。“喂，你快点上好药，帮我去厨房拿点吃的来。”
　　“既然要去厨房，刚才让我去厨房带只鸡来多好呀……”她委屈地上药，疼得龇牙咧嘴。
　　看不得她吃痛的模样，郯彬摆摆手，“算了，算了，我自己去。”
　　“别，还是我去吧，你刚来，不认得路。”她认命地叹了一口气推开门出去了。
　　想不到她还知道体贴，他暗笑，忍不住扬起笑容。正想着，门忽然又开了，桑琼木木要直面他的笑容，“夫君，喜欢吃什么？”
　　“都……都可以了。”他连忙收起笑，别过脸却不知通红的耳根透露他的心情。
　　“是。”她再次关上门，加重脚步从门前走开。这次，她是真的去厨房了。屋里的郯彬松了一口气，外面的桑琼轻扬起笑。她的这位夫君真是有趣。厨房里锅凉灶冷，吊箩上倒有不少菜，是小枝预备下准备昨天晚上吃的，后来家人都去了酒楼，这些菜就没动。桑琼升起火，选了一个清爽的菜做了汤泡饭。
　　忍不住饿的郯彬吃案上摆放的花生充饥，几碟干果，也就花生看上去能吃，其实都是一样摆着当彩头没有炒熟。他吃了几颗，就觉得咽不下去，委屈地按着肚子，嫁到这里都吃不饱，真没有家里好。
　　“相公，好吃的来了。”桑琼推开门，讨好的笑着，见他闷闷不乐地坐在桌边，假装没发觉，顾自说：“家里的下人都睡着，也不好惊动他们。为妻亲自为你做了泡饭，你且吃着充充饥，再一会儿天就亮了，你留着肚子尝小枝的手艺。”
　　“泡饭？”在家里没吃过这道饭，他好奇的看去，发现不过是热汤水里泡着米饭，没什么特别的。“这能吃吗，怎么跟泔水差不多？”
　　好人家不吃这样简便的东西，看似普通的清粥小菜都远比汤泡饭讲究。笑着把碗筷放到他面头，桑琼说：“你先尝尝。我饿时最爱吃这个，又方便又充饥。”
　　将信将疑地端起碗尝了尝，暖暖的汤水入胃，郯彬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可能是饿急了，他忽然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味的东西。咕噜吃了半碗，他记起规矩放下筷子。
　　“这真是你做的？都在这儿了？”
　　“是。”笑盈盈地点头，她温和道，“我也知道这东西不合你的口味，不过家中一向节省，是不准剩饭的。”
　　有钱人家从不把碗中的食物吃光，郯彬听父亲提醒不过，但母亲向来不主张这样做。重新拿起筷子，他板着脸道，“看你小气的。我又没说要剩。我母亲提倡节俭，家也是不剩饭的。”
　　几口把剩下的泡饭吃完，他放下碗筷，瞟了她一眼，“你又小气又罗嗦又没用，却会做饭，难不成你是宝象国来的？”
　　槿城属于宝雀国，他自然是宝雀国人。在宝雀国北边是宝象国，宝雀国幅员辽阔，物产丰富，不是宝象国能比的。两国最大的不同，就是宝象国以男子为尊。
　　“怎么会呢？”桑琼故意露出娇态抛了个媚眼，背上已经一阵发凉，真是受不了，怎么会把她当成宝象国的人。
　　“最好不是。宝象国的女人最没用了，什么事也不做，生孩子要男人来，养家也要男人来。”
　　这个不是她们自己选的吧，桑琼暗暗回嘴。
　　郯彬还没有消气，义愤填膺地骂道，“最不好的就是宝象国的皇帝了，不知他怎么想的，不好好找个女人嫁了还屡犯我国边境。这样的人，合该没人要。”
　　“他好像有很多妃子……”
　　“那就活该他生不出孩子来。”郯彬骂了一句，转头瞪着搭话的桑琼，“要让我知道你是宝象国的细作，不管你是不是我妻主，我都不会放过你。”
　　“为妻我可没本事当细作。”桑琼苦笑道，“你也先别爱国了，再睡一会儿。家里没有长辈，你也不用早起行礼，爱睡几时就睡几时。”
　　被她一说，他觉得睡意上涌，也许是吃饱的缘故，他想往床上躺。撑着眼，他躺在床上，望着不远处的桑琼，“那你呢？”
　　“我也再睡会儿。”她抖了抖地上的被子，往里面一钻，马上闭上眼。
　　真没意思，他轻声抱怨了一句，也懒得计较很快就睡着了。
　　
　　




第十二章 奴婢忠心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郯彬侧过身看到空了的地面，心中一空。她已经起了吗，他想，起身趿着鞋子却不急着下床。呆坐了一会儿，他打量陌生的房间，昨天慌乱，没时间仔细看。新建好的房间还透着漆香，反着亮光的家俱是红褐色，跟他以前房间里的家俱颜色一样。听父亲说，佟宅扩建是母亲出的钱，以桑琼的家产拿不出钱办体面的婚事。他想要令人称羡的婚礼，以这样的方式却让他心头不悦，况且来她家观礼的人不多，他的心思算是白费了。以她的木头脑袋，怎么会明白男子的心思，他暗暗埋怨，整理了一下衣服便唤人进来。
　　小杜早候在外面，听他唤人，连忙推门进去。微低着头，他怕郯彬尴尬，好声问：“公子……不是，是正君，不多歇一会儿吗？”
　　“这个时辰了还歇，别人还以为我有多懒呢。”他起身，伸出手由小杜侍候着更衣。
　　“是家主吩咐的，公子歇着也没人敢说。今天也不同平常……”
　　“有什么不同，不就换个地方睡觉。”
　　“正君快别说，免得让人误会了。”小杜连忙阻下他的话。
　　“误会什么？”郯彬不解地看向害羞的小杜，不知他打什么哑谜。
　　“就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杜婉转提醒，“白巾……”
　　郯彬一下子反应过来，脸上顿时通红，“那个……不是……”
　　“不是什么？”见他害羞了，小杜大胆逗他。
　　想开口，郯彬又不知怎么说，这件事还是瞒着他好，哪怕他是贴身小厮，闺房之事郯彬也不好意思说出口。见他不悦，小杜不敢再多嘴，替他梳洗好便领他去前厅。桑琼正抱着玉棋说话，郯彬瞟了她一眼，冷着脸坐到她旁边。
　　玉棋急忙下来，朝郯彬行礼，“拜见父亲大人，父亲大人请用茶。”
　　他从小竹手中接过茶，恭敬地递到郯彬面前。郯彬接过，喝了一口，不习惯地看着还弯着腰的玉棋，“以后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这……”玉棋不安地抬头，是他做错了什么，惹父亲不高兴了吗。
　　“他这般体谅你，玉儿，还不道谢。”桑琼笑着说。
　　“是。谢过父亲大人。”他行过礼，想躬身退到一旁。
　　桑琼拉过他的手，又把他抱在怀里，“不用这么拘束，跟以前一样就是。”笑着看向郯彬，见他不搭理，桑琼仍旧往下说：“既然你起来，我让宅子里的人过来。”
　　他点头，暗暗挺直了身子，以后他也算是家里管事的人，得有几分样子。若能像父亲那样，让家里的人都不敢放肆就好了。
　　“小杏，你应该见过，她管理宅子里的吃穿用度，算是家里的管家。小竹是她的夫君，去年刚生了女儿，主要是照顾玉儿，也管宅子里的杂事。他比你长几岁，家里所有的事你都可以问他。”
　　先前看到小杏时，郯彬只当她是极普通的下人，等今天看到小竹，他不免对小杏另眼相看。小竹虽穿着极普通的衣服，梳着一般出嫁男子的发，眉目间的清秀却藏不住，早几年，他定是绝色佳人，如今嫁给小竹倒可惜了。他真看不出来，小杏有哪里好的。
　　“小葵是家里的护院，负责出入安全，也兼做些粗重活。小枝是小葵的夫君，是厨子，专管厨房，你有什么想吃的，可以跟他说，不要太贵的总能做出来。”桑琼继续介绍。
　　真穷，他暗忖，脸色又沉了一分。
　　“小柯和小栋是新来陪玉儿的。我不惯家里有太多人，其余另雇的十名鳏夫，只做些杂事，每天日落便回去了。”
　　郯彬也不懂这些事，说：“既然你安排妥当了，就照现在这样吧。我这次陪嫁过来的除了小杜还有一个粗使的小厮小枚，平时不在跟前侍候，专做些绣活。原来跟我的几名小厮这几年都配了人，就剩下他们两个。”
　　“他们的事，我都让小杏安排了。”说完正事，桑琼站起身，“平时，我们用餐都在偏厅。小枝已经准备了早点，你多吃一点。”
　　被她一说，郯彬也觉得饿了。一行人去了偏厅，许是想让他和玉棋亲切些，桑琼有意让玉棋坐在两人中间。郯彬也没有多想，目光打量着桌上的菜，除了清粥小菜外，还有一碗甜汤透着红枣的香气。
　　“这是为妻特别让厨房做的，补气补血。”她忍着笑说完，把汤水推到他面前，“记得趁热喝。”
　　他补什么血气？郯彬一时不解，很快反应过来，今天是他“洞房”后第一日，自然也吃些东西滋补一下。气恼地瞪了桑琼一眼，她又不是不知道两人的事，郯彬愤愤地想。
　　“夫君不喜欢吗，中午还有麻油鸡，也是对你身子好的。你多少吃一点，还有什么想吃什么跟小枝说。”
　　“不用。”他皮笑肉不笑的扯了一下嘴角，用目光告诫桑琼：你死定了。
　　她倒不怕，不慌不忙地收起笑简单吃了几口粥，趁郯彬吃得正香时，她放下碗筷，快速说：“小杏，田租的账簿是不是送到我书房了，我去看看，免得明年无钱渡日。”
　　“是。”小杏笑着应道，暗想，主子真是跑得快。
　　郯彬吃惊地望着，快想些吃完，桑琼却早就跑得没影了。没奈何，他重新按往日的速度吃着，冷淡地打量四周。她竟把他一个人扔在陌生的地方，他想，心里颇有些委屈。
　　“正君还有什么吩咐，若没事，奴等也下去了。”小杏带头询问道，她现在好歹算管家了，尽管手下就这么几个人。
　　打量了她一眼，郯彬正色道：“其他人没事可以下去，你留下，我有话问你。”
　　“是，正君。”小杏恭敬地说，不知他有什么事。
　　“你跟了她几年了？”郯彬问道，多半是出于好奇，想知道桑琼的事。
　　“回正君的话，主子九岁时，奴就跟了她，现在有十三年了。”
　　“那她家里的事，你一定都知道吧？”
　　“是。”
　　“她老家那边还有什么亲人，怎么成亲了，一个亲戚也不来？”
　　“主子老家还有些姐妹兄弟，都是异父生的，算不得要好。主子的性子温和，不擅长与她们相处，便到这里定居，之后再无来往。”
　　还没有吃完的玉棋默不作声地吃两人说话，他没有听母亲提起过老家的事，今天也是第一次知道母亲还有姐妹。
　　“原来如此。”郯彬说，“我听闻家中是靠田租度日。现在多了几口人可有什么影响……”见小杏迟疑，他忙加了一句，“我不是探问她的家底，若不能度日，回门时，我好向母亲说。母亲许了田地给我，若需要，便会送来。”
　　“这个么……”苦恼地皱了一眉，小杏说，“具体数目，奴一个下人也不清楚。度日应该没问题，就是过得节俭些。正君还是不要提田地的事，这宅子就是城主出钱建的，若再拿田地，主子心里也过不去。”
　　“我又不是拿势压她。”郯彬有些不悦，“若她真有这志气，就别窝在家里什么事也不做，要从仕要做生意，母亲都能帮她。”
　　“是，倒是正君想得周全，主子能娶到这么贤良的夫君真是他的造化。”小杏感慨一声，掏心掏肺地说，“奴也觉得主子总呆在家里不好。主子随性惯了，现在有了正君看着，她定能振作。”
　　被夸了几句，郯彬怒气全消，淡淡地说，“我也没说要看着她。照你看，她做些什么最好？”
　　“照主子的性子，从商是不行的，之前好几次做小生意，主子都让人骗了去，差点赔了所有家当。若说从仕，主子又极不愿靠关系。她读过几年书，有时脾气很硬。”
　　“读书人就是这点麻烦。母亲又不是外人，安排个差事有什么。”郯彬不满地撇嘴，“既然她读过书，可考过什么功名？”
　　“没考过。不过我家主子想当年也是当地有名的神童，方圆百里的人家没有不知道她的。三岁识字五岁能讨七岁出口成章，那真是……”
　　她神气十足地正要话当年，一边听着的小杜忍不住插嘴，“你不是主子九岁的时候跟得她，怎么知道这么多？”
　　“也是听家里的老人说的。”小杜收住嘴，傻笑着浑过去。
　　郯彬没注意这些小节，暗想，她跟严梅认识，学问应该是不错的，就算不为了功名，混出点名声来也好。“好，从今天开始，我要好好催促她读书，还要锻炼她的身体，看她弱不禁风的样子，真没有女人样。”
　　“正君真是贤德呀，有正君在，佟家有福了。”小杏激动地抹泪，倒让郯彬看得不好意思。
　　失了胃口，他放下碗筷起身道，“好，你去忙你的吧，我和小杜去四处看看。”
　　“是，正君慢走。”
　　小杏弯着腰恭送他离开，玉棋也起身目送。等他走远了，早就怀疑的玉棋才问：“杏姨，你刚说的是真的吗？”
　　“公子，你怎么能怀疑我呢？”小杏痛心疾首地按着胸口，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玉棋早就见怪不怪了，“娘亲说了，杏姨的话信不得。”
　　“啧，主子真是冤枉死我了，我哪次说的不是实话，就是稍微声情并茂了一点。”小杏委屈地叹了一口气，看向门口道，“幸好正君还没有误会我。公子，我可都是为了主子好。”
　　“嗯。”玉棋点点头，“我也觉得娘亲要做点事，不能靠男人养着。”
　　“到底是公子知理，知道我的苦心。公子这么小就明白事理，将来长大了不知谁家这么有福能娶到公子。”
　　玉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只得小栋在后面笑了起来，“公子，杏姨又在编话哄人了。我们快回去，免得被她哄住了。”
　　“是呀。”小柯笑着附和道，陪着玉棋离开偏厅。
　　“你们怎么能这么说，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不能一夸人就说我在哄人……”小杏大声抱怨道，等他们走得没影，才微微勾起嘴角，眼中滑过一抹狡黠，“不信就算了，正君信就行。我的主子呀，我可真是为了你好。”
　　
　　




第十三章 顺利分居

　　说什么要看账簿，当然是骗人的，桑琼长久没做这等麻烦事，家里的钱财进出都经过她的手没错其实是由小杏管着。端着小竹偷偷送来的香茗，她闻着茶的香气，放松地躺在书房的摇椅上。睡了一夜地板，腰酸背疼胃抽筋，总之就是浑身不舒服，不好好休息一下，她怕有半年缓不过劲来。从窗户里晒进来的阳光亮得刺眼，她打了一个哈欠，放下茶杯，将装样子用的账本罩在脸上小睡一会儿。按她的推测，等郯彬吃了早饭逛了园子就会来找她麻烦。
　　行动模式简单的郯彬果然没有辜负她的“期望”。随着门上的敲门声，桑琼猛地惊醒，拿过账簿认真研究，在摇椅上坐得笔直。郯彬推开门，看她真的一本正经在做事，反倒不习惯。
　　“你……在做什么？”他没话找话地问。
　　“看账簿。”怕他不相信，她特别指着蓝色封面上两个黑色大字——“账簿”。
　　郯彬目光一沉，觉得她很是可疑，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站了一会儿，看她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他觉得没意思，搬了椅子到她旁边坐下。
　　“我想问你，想不想考功名？”他也摆出正经的表情。
　　“为什么要考？”微笑地抬起头，桑琼困惑地看着他。
　　“因为，做官很好呀。如果做不了官，你也可以像严老那样，开间学馆教书，如果能教出像我母亲这样厉害的学生，甚至都皇帝都来请去当皇女的老师，那也很不错。”
　　“的确很厉害。”她随声附和。
　　“是吧，现在的皇帝是她的门生，算起来我母亲跟皇上是同窗。我想以前严老教导皇上时一定太严了，所以皇上才没让她做官。”
　　“皇上不是封了她很大的官，是她告老返乡到这里来开办诗社，还跟以前的弟子合办了学堂。”
　　“对吧，你也觉得她很厉害。”
　　“是。”桑琼赞同地点头，笑着等他往下说。
　　郯彬看她兴趣不大，脸上正经的表情垮了一半，“总之你就读书了，能考功名就考功名，不行就谋份差事。总比你在家不做事好呀。”
　　“冤枉呀，我在家可是很忙的。”她一边说一边起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搬下一摞本子来，“这些，全是我要看的账簿。”
　　“要每天看？”他怀疑地打量了她一眼，拿了一本，一翻里面的灰尘就飞来出来。把书一扔，他急忙挥手清洁眼前的空间。
　　糟了，她只弄干净账簿的外壳，里面忘记清了。不就放在角落几年没看过，房子改建时才找出来，它们从哪里积这么多灰尘。心下叹惜，被郯彬一瞪，她连忙拿出一本感慨地说：“你看，我翻得连书就翻化了，可见我有多忙了。”
　　“少骗人，那本来就是灰尘。”一把抓过她最先在看的账簿，郯彬扫了几眼，将账簿扔到她身上，“你以为我不识字吗，那明明就是《九章算术》。”
　　“原来夫君学过呀。”她赞叹地鼓掌，“好，我家夫君就是有才华。”
　　“别想糊弄过去。”他扬起拳头，在她面前比划了一下，“别忘了我的厉害。”
　　桑琼假装不知，痴迷地伸手道：“哇，夫君，你的手好白好嫩哦。”
　　“你，老色女。”他急忙把手藏在后面，不服气地跺脚道，“要是你再不学好，我就用鞭子抽你，看是你的皮硬还是我的鞭子硬。成亲前那些仇我都记着呢，你别惹急我。好好跟你商量你不听，等尝了我鞭子的厉害，你就知道疼了。”
　　“别，咱们成亲了，以前的事就算了。”好声赔着不是，桑琼挑着眉拉了拉他的袖子。
　　“谁跟你算了。”冷哼一声，他转过头，把通红的耳朵转向她那边。
　　真是有趣，桑琼暗想，更加想逗他，“是，现在还不能算，咱们还没有真的洞房呢，等那个什么之后，夫君就不要再想我的气了。”
　　“你休想，洞……洞什么房！”他结结巴巴地说着，猛地推开她。脸上好烫！他按着自己发烫的脸，窘迫地吼道：“没我的同意，不准你洞房，也不准你跟我同住，也不准你离我太近。”
　　“是……”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墙边传了过去，桑琼趴在墙上吃痛地好咳了几声。不过是逗逗他，要不要这么用力呀，她揉着自己受伤的肩，这样下去她的老骨头非散了不可。
　　看她这副模样，郯彬忍俊不禁，趁她把目光转到他身上前，他大步走到门口看向外面，“除非你肯好好上进，不然不准你接近我。今天，你就睡书房吧。”得意地说完，他觉得自己出了一个极好的点子，开心地离开门还不忘骂上一句，“老色女。”
　　这……桑琼望着不知在高兴什么的郯彬离开，脸上流出困惑的神情，她摸摸自己的下巴，怀疑地问自己，难道在不知不觉中她解决了同房的大难题？
　　“也太顺利了吧？”她自言自语道，打量了一眼小小的书房，其实书房的隔间就有床铺，里面东西一应俱全，是她事前为长住准备的。以为要编排体弱多病的借口，或者故意惹怒他，结果竟什么也不用做，他主动开口不让她同房，她真是娶对人了。正得意着，院子口探出一个小脑袋，桑琼一眼就认出来，板起脸沉声叫道：“小柯，什么事？”
　　小柯怯怯地露出红彤彤的脸，刚才正君的话他都听见了，原来因为正君不肯两人还没有洞房，这种事让下人听了主子面上一定过不去。轻抿一下唇，他乖巧地说：“没事，公子让奴才来看看。奴才刚到，就看到正君离开。主子，没出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她笑道，心想这孩子倒机灵。“你过来，我有事问你。”
　　“是。”他快步进了书房，蓦地发现屋子里只有他和主子两人，想起以前被女人调戏的种种，他紧张地崩直了身子。
　　假装没有发现，桑琼淡淡地问，“玉儿让你来看什么？”
　　他猛地回神，小心答道：“回主子的话，刚才在偏厅，正君提起让主子考功名的事，公子也觉得好，想快些知道正君劝说的结果，就让奴才来听消息。”
　　“这事你自己看着回。”她说，没有把目光移到他这边，“玉儿搬到这边也有些日子了，可有什么不习惯的吗。若他心里有不痛快的，你可偷偷来回我。”
　　“是。”他欠身应道，略微迟疑了一下，“主子，其实公子还想知道家里是不是真这么困难？他一下子买了两个小厮是不是给主子添麻烦了？”
　　“玉儿跟你提起过这个？”
　　“是……”他轻声应道，脸涨得通红，公子才不会在他们面前提起这些话。
　　“这是你想问的吧。”桑琼正色道，转眼盯着吓得不敢抬头的小柯，“你的身份是比小栋高，不过主子倒觉得这钱花得值，你比小栋懂事，以后玉儿有什么想错的事，你也能在旁提醒。家里的财产么，主子我自然不是告诉你。不过你放心，饿不着你，也断不会把你卖出去。其实，买下你们花得钱远比请帮工划算，他们一年的薪水就够买好几个下人了。”
　　“那为什么？”小柯不解地看向她。
　　“主子我高兴，这要理由吗？”她双手一摊，舒适地坐到摇椅上闭目养神，“你就全心陪着玉儿，说不明哪天主子我一高兴，就替你找个好婆家，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家里就这么几个人，分什么主仆，都是一家人。”
　　最后几个字，轻若游丝，桑琼仿佛睡着了，那带笑的表情又像是醒着。小柯站了半晌，见她不再出声，便轻声退了出去。外面的阳光明晃晃的，耀得他差点流下泪来，想起一直照顾他的小竹，亲切相待的玉棋以及从不苛责的桑琼……他才发现自己有家人了。走到院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胸口的温暖真切地熨平种种不安，也烧红了他的脸。有这样的主子真好，他想，却不知心中蒸出异样的情绪。这是他许久之后才懂得的感觉。
　　回到玉棋住的院落时，他的神情已经恢复正常了。玉棋放下手中的玉棋，询问地看向他，想知道父母商量的结果如何，要是母亲不听劝，他会帮着父亲说说她。娘亲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她有了夫君就能重新振作，不再整天无所事事没个正经的。
　　“主子似乎很怕正君，正君的话，奴才想，主子不敢不听的。”
　　“这样就好。”玉棋开心地扬起嘴角，听说娘亲以前是很厉害的，他也想看厉害的娘亲是什么样子。
　　见他高兴，小柯也松了一口气。小栋不屑地哼了一声，指着两人教训道：“真不懂你们有什么好高兴的，以前主子那么宠公子，公子的要求主子有时还会打混过去。现在正君一来，主子就全听他的了。等正君生了孩子，主子哪会再理公子呀。”
　　“怎么会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小柯暗想，两人都没洞房哪里来的孩子呢。
　　“怎么不会，十个后爹九个毒。我就是被后爹卖给人伢子的。以前我娘亲也疼我，后爹骂我的时候屁都不放一个，呸。”小栋红着眼道。
　　两人第一次听小栋提起自己的身世，心下伤感。怕玉棋听进去，小柯半骂半哄道：“看看你这脾气，自己一点就着还想把别人也烧了呀。也就主子肯买下你。你怎么同公子比，公子再不济还有杏姨小竹姨夫还有你我。主子若真有昏了头的时候，也不用你，光是杏姨就酸得她不安宁了。”
　　想起两人斗嘴的样子，小栋轻笑一声，面上仍不服气，“不听我的，你们就等着看吧。”
　　“是，是，你还是遮遮你的兔眼睛吧。”小柯打趣道，跟玉棋相视一笑，心想，只要公子不介怀就好，主子断不是小栋娘亲那样的人。
　　
　　




第十四章 回门排场

　　到了晚上，郯彬发觉自己做了一个奇怪的决定。成亲当天没有洞房，现在他又自己做了规定，洞房更是遥遥无期了。该死的老色女平时爱作怪，怎么现在这么听话了，他抱怨地想。一个人呆在陌生的房间，心里多少有些落寞，这个样子跟没出嫁有什么分别，他气恼地卷过被子蒙着头。
　　“可恶的女人！”他在被子里大吼一声，愤愤不平地睡着了。
　　在书房里，桑琼倒睡得安稳。陪伴她的是一直以来留在身边的古琴，其余跟亡夫有关的东西都存在玉棋的院中。若能在梦中相见就好了，她抱着琴期待地合上眼，心中却想，以前他都不肯入梦，如何她再娶他更不愿理会她。是她的错，她太轻狂了。灰色的梦中，没有他的身影，干涩的空间中似乎有轻快的笑，她遍寻不着，连最后的乐声也没抓到手心。真的永远见不到了吗，她不要这样的结局，不该是这样的……
　　“嘣”一声巨响从门口传来，书房的门可怜地闪到一边颤抖着。桑琼从梦中惊醒，天才刚亮，哪里的小贼这么早。披了件衣服走到外间，她看到抱着双臂气势汹汹的郯彬，不禁心生困惑。
　　“怎么了，夫君？”她好声问，因梦魇浸得冰凉的声音显得生疏，与她脸上的微笑极不相衬。
　　气一夜的郯彬没心思感觉她的心情，他早上醒过来越来越不甘心，诚实的身体迅速反应。他要来给她点厉害，不能让她一个人好过。
　　“我是来监督你读书的。你怎么起得这么晚？”
　　“晚？”她望了一眼天际，刚露鱼肚白的天际像是未消散的梦。双手合掌，她扬起灿烂的笑，“其实我喜欢睡到睁眼就能看到灿烂的阳光，那样我才会有精神。就这样，我再去睡一会儿。”
　　“你给我回来。”上前拉住想溜的桑琼，郯彬瞪了她一眼，“你也太松散了。”
　　“是吗？”假装不知地仰起头，她无辜地说：“每个人活的方式不同罢了，我最适合懒洋洋的活。”
　　“那是过去的事了。”他恶狠狠地从嘴角逼出话，使劲拉着她的衣衫防止她逃脱。“要是你不看书，就跟我跑步去。你这个样子，我用指头碰你一下别人都能说我欺负你，太弱不禁风了。”
　　“我也没这么弱吧。”缩了缩脖子，她可怜兮兮地说。
　　“怎么没有。你要不要试试？”他伸出食指，作势要戳她。
　　她吓得退后一步，连连摇头道，“别，我信就是了。”
　　“信就跟我跑步去。”
　　“可是，你刚不是来叫我读书的吗？”委屈地吸着鼻子，跟运动相比她当然会选择相对轻松许多的事，再说看书有许多偷懒的方法，她是不会让自己累着的。
　　郯彬一时语塞，强硬地说：“我改了，不行吗？”
　　“倒不是不行。这几天不是新婚吗，家里还有许多事没有处理，跑步的事等你回门后再说。我年纪也大了，要是不小心闪着腰，回门那天怎么跟旁人说。而且我再娶了你，腰就闪了，别人一定会想到别处去。”
　　“别处？”不解地沉下眉，他不懂这有什么要好多想的。
　　“就是呀……”她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洞房这回事，很费腰力的。”
　　“你……我……”退后一步，他瞪着她，羞红的耳朵烫得发痒，像是残存着她的触觉。
　　“别人不知道呀，我们没那个的事。”挑着眉，她戏谑地逼近他面前，“还是，夫君有那个意思，才一大早来找我。”
　　“去死。”身体的直接反应，他一脚踢向她的小腿肚，看她吃疼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这几天就算了，回门后，你就等着每天像山一样的训练吧。”
　　“是。”她哭丧着脸捂着自己的小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可真是，好不容易让他走了，她还是睡不成……罢了，反正也梦不到。
　　男子出嫁后七天要回门，女方会驾着结有彩色花球的马车会回去，还会准备厚礼感觉岳母岳父一直的教导，礼准备得越丰厚就表示男子的教养越高、越受女方宠爱。当然，桑琼送去城主府的东西都是丹鹃事前备下的。
　　到了回门那天，早上，桑琼到郯彬房门等他。郯彬穿了一身墨绿色的长衫，让他看起来多几分沉稳。出嫁了，自然不能与以前一样。坐在镜前，他烦恼地拿着玉钏和银钏，不知用哪个好。男子的发式简单，绾个发髻用带子或钗子固定即可。偏是用上简单发髻上饰物，最能显出品味来。桑琼等了许久，看他决定不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满满几箱陪嫁，他随便选一个都是比普通百姓的名贵，何必费心思。虽这样想，她也觉得他手中的钗子不是很适合。
　　目光一亮，她走到门外，对候在那里小杏说：“你还记得有个发带，上面有一朵白玉雕成的梅花……”
　　“是，奴记得。奴这就去拿。”
　　那是桑琼买来送给亡夫的，只是那时候他已经用不到这个，想赏给小竹，小竹不敢收如何名贵的东西没有要，那发带就一直收在盒子里没动过。他的东西收得整齐，小杏很快便找到送了过来。
　　“其他还有许多琴君没动过的发式，主子哪天整理一下，向正君讨几天休息时也用得着。”她调侃道，免得桑琼在意。
　　“这倒是个好主意。我空时记得提醒我收拾。”她笑着说，接过装玉带的盒子进了屋，放到郯彬面前，“要不用这个？”
　　“是什么？”放下手中的钏子，郯彬狐疑地打开盒子不禁赞叹，“好漂亮的玉带。”
　　“真的很漂亮呀，正君。”小杜也跟着说。
　　用整块白玉雕成的梅花栩栩如生，最难得是花心处的一点红，像是透着光亮。带子是两条极细的银带，顶端还系着五彩琉璃珠，在阳光下闪着光辉。晶莹剔透的珠子本就世上少见，如今却只是陪衬，可见发带的名贵。他心下欢喜，忽然想，她哪来的玉带，这分明是男子用的东西。想到什么，他面色一沉，猛地关上盒子。
　　“我才不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原来是在气这个，桑琼按了按胸口，真是被他了一跳。笑着拿起盒子，她取出玉带，轻声道：“这可是没人用过的。让我替你带上，如何？”
　　“嗯。”他轻轻点头，想到先前失了气度，不禁羞愧。
　　“这玉本来就极好，最难得是当中那点红，像是玉的心一般。”她一边说一边替他系好带子，“我买来之后就收起来，这些年都忘了有这条玉带，今天看你在试才想起。怎么样，喜欢吗？”
　　因他年轻却穿了深色，小杜怕他看起来太老气了特别梳了斜髻。发带上的梅花在髻顶靠前的地方，从前方看若隐若现，不会显得太刻意，垂下的琉璃珠或长或短的点缀着如黑的发留下耀眼的光斑，又漂亮又稀奇。
　　“你真要给我吗？”郯彬小声问。
　　“若你不喜欢，倒可以留给玉儿当嫁妆。”
　　既然不是真心给他，他才不要，他气恼地想，伸手要摘，“我才不稀罕呢！”
　　“公子……”小杜急得想劝阻，这样贵重漂亮的东西，不收可惜了。
　　“别，你这样，岂不是白废我替你戴起来的辛苦了。”她连忙抓住他的手，无奈劝道，“若不想给你，怎么会特别拿来这儿来，难道是为了气你？为妻可不想挨夫君你的鞭子。”
　　“谅你也不敢。”抽出手，他得意地瞪了她一眼，“给我了，就别想拿回去。”
　　“是，是……”她无奈地点头。
　　郯彬最后打量镜中的自己几眼，满意地站起身，快步出了屋子。这玉带真漂亮，他开心地想，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生气地方板起脸，“还不快点，都这么迟了。”
　　“是，是……”她应道，被旁边的小杜同情地看了一眼。唉，这也算她的错呀，怪不得连下人都觉得她可怜。
　　马车早就等在外面，小竹看到郯彬的发带吃惊地看向小杏见她点头，了然地低下头，目送两人离开。
　　七辆牛车在前开路，车上放着的牲畜野味绸缎器皿，引得路人啧啧称奇。等车队到了城主府前，桑琼先下了车，伸手扶向郯彬，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给她一点面子吧，他想，握住她的手，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来看热闹的人赞叹丰厚的回礼，有人眼尖看到他的发带，羡慕地议论。
　　“佟正君的发带好别致，珠子还会闪光呢。”
　　“是呀，一定很名贵。”
　　郯彬微微勾起嘴角，更是不敢抬头，从手上传来轻柔的温暖渐渐融入心中。他已经从父亲那里得了许多发饰，桑琼就算不拿出来或者留给玉棋，他又能说什么。玉带的价值也许比他想象的要大，不过他高兴的并不这个，而是她有这份心。她应该是极喜欢他的吧，他想，在她手心拧了一把。难让她喜欢他呢。可怜的桑琼无辜地忍着痛，不知又哪里得罪他了。
　　
　　




第十五章 玉带惹眼

　　“怎么彬儿还不到？”按捺不下心中的焦虑，丹鹃不停地朝门口张望，下人已经回报两人到门口的事，但是过了好一会儿，仍不见她们的人影，丹鹃心急地坐不住，若不是晓杉拦着，她早出门查看了。真是的，谁把院子修这么大，她懊恼地一腔怒气发到院子上，直到看到人影，面色才缓和下来。
　　回门那天，郯彬亲族重要的人物都在，桑琼看到厅堂里坐着五桌人，大部分是喜宴时见过的，至于她们的称呼，她都忘记了，不外乎什么姨什么姑。本来今天才是她正式跟郯彬亲族的人认识的日子，不过反正都见过了，她们早把她当成自己人，皆微笑看着她进屋。跟她相比，郯彬倒不好意思起来，被她握着的手烫得不自在，不认识的人倒好，最怕被认识的人看了笑话。不适的动了一下，他都不敢抬眼与众人对看，像是明白他的想法，桑琼握紧他的手，拉着他到丹鹃面前。
　　“小媳拜见岳母、岳父。”她欠身行礼道，松开手扶过郯彬的腰。
　　他这才反应过来，扭捏地欠了欠身，“母亲，父亲。”
　　“才几天不见，就这么生疏了。”丹鹃吃味地拉过他的手，上下细细打量，“来，快让为娘看看。”
　　“出嫁了果真懂事些。”晓杉在一旁感慨道，目光从他的发带上掠过。郯彬的嫁妆都是他准备的，里面有哪几样东西他清楚，如此珍奇的发带他之前从没见过。
　　“是不是瘦了？”丹鹃还在心疼自己出嫁的儿子。
　　晓杉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拉过儿子的手朝桑琼微笑点头，“有这么好的儿媳在，伤不了你儿子。”
　　“是……”尴尬点头，丹鹃又盯着看了一眼还是觉得郯彬瘦了，妻主千好万好能有自己的父母好吗，再说了到了陌生的地方哪能一下子适应。心下不舍，丹鹃还是不得不无奈地起身带着桑琼介绍给在场的人认识，而晓杉则带着郯彬和其他男眷到后院小坐。
　　出了大厅，晓杉便按着他的手问，“彬儿，你的玉带是媳妇给你的吗？”
　　“是。”他轻轻点头，忍不住向父亲撒娇道，“是不是很漂亮？”
　　“当然漂亮，我儿子不管戴什么都好看，带了这玉带后就更美了。”
　　“爹爹，看你说的。”郯彬跺脚道，脸上甜蜜的笑任谁都看得出来。
　　“的确漂亮，我活了大半辈子都没看过成色这么好的珠子和玉。”跟在后面的某位姨夫忍不住说，“之前我们还说，彬儿嫁了佟家这样的小门小户，实在太委屈了些。现在看，想是贤弟早就知道佟家底细。能拿得出这样好的东西，自然不是一般的人家，倒是我们见识浅薄，白担心了一场。”
　　“也是彬儿易招人担心。”晓杉笑着拍拍郯彬的手。
　　果真是这样吗，郯彬想。若父母知道桑琼的家底，为何当初不跟他说明，还出钱给桑琼修院子，听说连回门的礼也是母亲派人备下的。他也不觉得桑琼如他们说得那么有钱，只是有几样好东西罢了。到了后厅，他的堂表兄弟对他的玉带也是一致称赞，也有气量小的忍不住酸几句。
　　“舅母对表哥真是好，准备了这么贵重的嫁妆，普通人家别说买了连看都没福气看。”
　　郯彬也不傻，听得出话中的意思，脸色一沉，他冷笑道：“母亲自然准备了别人想也想不来的嫁妆，不过具体物品都是由父亲经手的，他若有这样的玉带你们也该见过，若是要现做，那么近的婚期怕也准备不了。别的不说，你单要找齐几颗通透的琉璃珠也不是有钱马上能成的事，我在槿城长大还没听谁家得过一粒了，更不用说把上好的玉雕琢出来所花的功夫了。”
　　一席话呛得别人无言以对，倒是有位表姨夫笑着出来打圆场，“彬儿出嫁后，更加能言擅道，怪不得他妻主疼他。”
　　“哪里，小孩子家还不懂礼数。换作别家哪容得下他，只是媳妇年长些让着他罢了。”晓杉接话道。
　　“也是堂弟你会看人，我们只看到她娶过亲死了夫君，哪知道这样的反而会疼人呀。”
　　“是彬儿自己的造化，我若事事都看得这么准，早摆摊替人看姻缘去了。”他戏谑道。
　　众人一笑，将刚才的话带过，又问了郯彬一些家里的事。他的脾气他们是知道的，不敢问得太过，郯彬倒好应付。聊了没一会儿，就是开席的时候。回门的宴度是在中午摆的，什么时候吃完就看各家的情况了。男眷在里面摆了几桌，女人们则在外面。
　　喜宴那天，她们都见识了桑琼的好酒量，今天更是不会轻易放过。照例席前媳妇认完亲戚，酒席开始后，她们会轮番上来敬酒，再认一遍。以往别家敬酒都是一碗一碗的，到了桑琼这里，变成了一坛一坛。她本来想借口少喝一点，偏偏连丹鹃也不放过她，在旁边一直起哄。
　　“是女人就干了！”她把最重要的儿子都嫁出去了，不让桑琼多喝点她消不了心中的气。
　　桑琼连答应的时间也没有，心里直抱怨，她都干了好几坛子了，还不像女人吗。亲族中酒量浅的，早早敬完便顾自用餐看热闹，酒量高又爱起哄的一直拖着桑琼不放。一厅的人从午宴喝到了天黑倒了一屋子，才算尽兴。回门时，是不留客晚宴的。晚上，本来是要由晓杉和郯彬下厨，一家人吃团圆饭。偏偏所有人都醉了，晓杉送走了所有客人后，桑琼和丹鹃的酒都未醒，这饭也没法吃。这倒也好，两人的厨艺都见不得人，算是躲过一劫。
　　“这两只醉猫。”沉下脸叹了一口气，晓杉吩咐道，“把两人扶回房，让厨房简单做点菜送房里。”
　　“是。”女仆答应道。
　　“看样子今天你们也回不去了，也好，本来也想留你住一天。她们醉她们的，我们爷两儿好好聊聊家常。”
　　“好。”郯彬开心地点头，他也不想早早回去。
　　丹鹃和桑琼一扶到床上就倒头大睡，下人替她们整理好衣服便退下了。晓杉和郯彬则到了绣房用饭说话。小杏怕家里有人留门，等服侍桑琼睡下了就回去报信。
　　“让城主府派人传个话就行，何必你亲自来。”小竹忍不住抱怨。
　　“她们哪有我说话仔细，而且我也要在外面过夜，怎么也得跟夫君您交待一声。”她挑着眉打趣道。
　　“贫嘴。”嗔怪地白了她一眼，小竹拉过他的手小声问，“主子真的把那条玉带给新正君了？”
　　“是呀。怎么，你现在不舍得了？谁让你当初不敢收。”小杏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就知道他记着这件事。
　　“就算现在给我，我也不收。我还以为主子会收着留给公子呢，谁知道……”
　　“主子也是一时记起来了，让我找出来，既然正君戴着合适便给了他。放着也是放着，公子的事你也别操心，主子哪会亏待了公子呀。”
　　“这可说不准。”他板着脸说。
　　“看看你，为了一条玉带连自家主子也不信了。”小杏捏着他的脸调侃，“正君嫁过来时，不也给了公子一只上好的玉镯，还是你跟我说的。”
　　“呸，亏你说得出口。”白了她一眼，小竹更加气恼，“就那只镯子，一百只也抵不来那条玉带，况且公子手小还戴不住。他若真有心，怎么会想不到。还有，他嫁过来这几天，可曾到公子那边看看？就算装个样子也好，不然嫁过来有什么用！”
　　“瞧你这种话，我看你倒不像下人了，倒像是主子的亲爹、正君的恶公公。”笑着握过他的手，小杏安抚道，“才嫁过来三天，他本来又是那种性子，没有闹起来就算不错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能怎么样，不过一个下人，天生奴才的命，替人操心还受埋怨。”
　　“谁敢埋怨你呀，我的夫君大人。”她连忙把小竹搂进怀里，好声哄道：“家里上下都记着你的好呢，我记着，我们的女儿记着，主子记着，公子也记着，连死去的琴君也记着，不然也不会临终前把公子托付给你了。”
　　“快别提琴君了，我都羞愧地抬不起头来。若是公子以后受一点委屈，我怎么向死了的琴君交待。主子现在就待他这么好，你看着吧，以他的性子把这里翻个转是迟早的事。”
　　“翻不了，有主子压着呢。”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你也想想正君的可怜，现在主子都没跟他圆房呢。”
　　“真的？”小竹将信将疑地问，想起桑琼手上的伤，“难道主子手上的伤……”
　　“是。”她接下小竹的话，小心道，“主子现在也都住在书房，你也是知道的。正君得些东西算什么，都是身外物，若要独守空房一辈子，他才不肯要呢。”
　　“你又知道。”垂下眼，他迟疑了片刻忍不住说，“主子这样，岂不是误了人家？”
　　“你看你，刚刚在气呢，现在又心软了。”小杏无奈地摇着头，“我这一辈子的口水呀，就是费在这些反复的事上。”
　　“不情愿了，是吧？”拎住她的耳朵，小竹冷着脸看着她。
　　“我怎么敢呀。”小杏连忙讨饶，拉过他的手捂在胸口，嘿嘿冲他傻笑几声。“这事就别提了，主子还醉着，我得回去侍候。我也是天生奴隶的命，怕别人照顾得不好，自己能休息也不休息。”
　　“好了，别废话，快去。”小竹推着她催促道，主子的事最要紧，私房话有的是机会说。
　　“是。”小杏连连应道，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才小跑着离开。屋中的人跺脚的模样她似乎想象得出，有这样一个人在哪怕受点苦也是情愿的，主子一定也如此。正君看上去是被误了终身，误不误得成还不一定呢，她可觉得两人生情的机会有的是呀。狡黠的笑笑，她眼中的光芒隐入夜中，不为旁人所知。
　　
　　




第十六章 父子谈心

　　绣房内，下人收拾完桌上残余的菜肴关门退下，晓杉和郯彬坐在榻上聊些家里的趣事。等面前的的茶凉了些，晓杉端着茶隔着飘渺的水汽望着不远处的郯彬。
　　“彬儿，你妻主对你可好？”
　　微扬了一下嘴角，马上郯彬又沉下脸，负气说：“才不好呢。”
　　“如何不好了？”晓杉戏谑地问，脸上展露出欣慰的笑。他的儿子他还不知道吗。
　　“她……”一时找不到理由，郯彬懊悔地鼓起脸，一看到晓杉的表情便知他没信。气恼地撇嘴，他说：“就和爹爹你一样，净欺负我。”
　　“呵呵，若她像爹爹这般对你，我和你娘亲就都放心了。”晓杉笑道，拉过他的手捂着。
　　“她才不像娘亲和爹爹那么好呢。”
　　“她是你妻主，自然不会像我们一样对你。”轻拍他的手背，他隐晦地说：“你现在也通晓人事了，可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像孩子般任性，凡事忍让些。”
　　“父亲……”他皱起眉抱怨地跺脚，“我才不任性。”也不想一直当孩子。
　　“好。”晓杉宠溺地附和，“你和她的孩子相处的如何？”
　　“玉儿吗？他倒挺乖，见面都会行礼，与桑琼一点也不像。爹爹，你放心吧，我脾气再大也不会伤着孩子，也不会落人话柄说我欺负了他。”
　　“你不常去看他吗？”
　　“嗯。过去也不知说什么。有桑琼宠着他，我去不去都一样。”
　　“彬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她会娶亲也是为了替她儿子找个父亲，若你不理，她迟早动别的心思。”
　　“她敢！”郯彬冷哼了一下，心里却没底，她看上去怕他，但每次他都被她蒙混过去。
　　“她是不敢，可是她是你的妻主，要是心里对你有不满，到时候受苦的还是你。你们都成亲了迟早也会有孩子，你就当学着如何跟孩子相处，多跟她儿子亲近，她不是糊涂人，你对她儿子好五分，她说不定就还你十分。”
　　“爹爹，你这样岂不是要我巴结一个小子，我不要。”他负气转过脸。
　　“啧，这怎么算巴结呢，父亲疼儿子是应该的。”
　　“又不是我生的他。”
　　“可你现在是他的父亲呀。”
　　不情不愿地嘟起嘴，郯彬想，又不是他想做陌生孩子的父亲，都是父母安排的，不过，跟玉棋亲近一点也没什么，他本就乖巧讨人喜欢。他是为了玉棋的乖巧才肯对他好，与老色女可无关。
　　“对了，你住了这几天，可曾听她提起过去的事？”
　　“她好像是大户人家出身，与家中的姐妹处不来，便拿着钱物到别处定居。跟人做生意也差点被骗，她家也就败落了。”
　　“是这样，那她的亡夫是什么人？”晓杉忽然问。
　　郯彬微愣，他从没起过问她亡夫的事。微微摇头，他表情生硬地说：“我不清楚。”
　　“都是过去的事，不用问得太清楚，不然还以为我们家小气。彬儿，你若没有非知道不可的理由，以后也别问，免得自寻烦恼。”
　　“爹爹是觉得我定不如她亡夫吗？”他气恼地沉下脸。
　　“看你，又想到哪里去。在为父眼中，彬儿是除了我自己之处最好的男子，别人怎么能比。”
　　“爹爹也一样，只会拿话哄人。”弯着眼眉，他忍着笑，心中的喜悦却藏不住。
　　“咦，除了爹爹之外，谁还曾哄过你呀。”他打趣道。
　　“爹爹……”郯彬嗔怪一声，生气转过脸。
　　晓杉暗笑，好声哄着他，压低声音问：“好了，是爹爹问错了。你现在也知晓人事，这几夜，身体可有什么不适的吗？”
　　“没……”他低下头小声应道，要是让父母知道两人还没有洞房，不过空添她们的烦恼，再说那是自己提出来的，又怪不得别人。
　　“真的没？”晓彬追问，看他的样子又不像是害羞，难道他有什么事瞒着。
　　“真的没有，爹爹，这些事你就别问了。”
　　“好，爹爹不问。”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拿下架子上的书盒。郯彬好奇地跟过去，见厚厚的书盒解开后，父亲移开上面的书拉出底层铺着的锦布，下面还藏着一本书。正纳闷什么书藏得这么隐秘，晓杉已经把书递给了他。郯彬接过一翻，不由羞得把书丢开，倒退了几步。
　　“爹爹，你怎么会藏着这样的书？”
　　“你这孩子，怎么还这么怕羞。这书大部分出嫁的男子皆私藏着，又不止为父一个。你好生收好，为了生孩子用得着。”
　　“我不用。”他连连摇手，避开呈到面前的书，他才不看这样的书呢。
　　“让你拿着就拿着，再不收好仔细被人进来撞见了。”晓杉教训着，把书塞进他怀里，转身整理书盒。
　　郯彬扔也不是看也不是，只得先藏进怀里。书中画的事他又用不着。轻抿了一下唇，他望着晓杉的背影，小声问：“爹爹，要是你把娘亲骂跑了又想哄她回来，要怎么做？”
　　“你怎么也管起我和你娘亲的事了？”晓杉好笑地问，把盒子放过原地，回头盯着他。
　　他垂下头，拉扯着自己的袖子，“不就是问问吗，向爹爹学学如何管教娘亲。”
　　“原来如此呀……”眸光微转，晓杉猜个大概，拿出食指点着他的额头，“这还用学吗，难道你不知道你和我都一样，是男人吗？”
　　“我当然知道了。”郯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就是……”晓杉叹了一口气，他怎么生了一个像木头一样的儿子，一点就着不说还是死脑筋。轻拉他的领口，晓杉使了个眼色，“女人，都是敌不过男人的。”
　　“为什么？”他还是不明白。
　　晓杉气得跺脚，不耐烦地说：“你抛个媚眼儿，撒个娇，再轻解罗衫欲迎还拒，女人保管忍不住回来找你。”
　　“这样好吗？”他苦着脸，用刀架着他脖子他也做不了这些事。“爹爹，难道你也会撒娇什么的？”
　　“你讨打呀！”杏眼一瞪，晓杉火大地瞪了他一眼，“若不是这样，哪来的你呀。”
　　“是，是。”郯彬连连点头，生怕惹爹爹生气，在这家里，他的脾气其实不算什么，爹爹发起火来才可怕呢。小心陪着晓杉坐下，郯彬轻声问，“那个，真的有用吗？”
　　“当然有用了，女人皆是好色之徒，看得紧是应该的，你也得给她点甜头。听爹爹的没错。你稍微引她一下，她新娶了夫怎么忍得下，一准回来向你低头。到时候，你也不能再任性。”
　　“嗯。”他点头，忽地想起什么，急忙摇头，“我又没说我跟她，父亲净乱猜。”
　　“是，是爹爹乱猜。”他调侃道，看到郯彬害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的儿子真是长大了。
　　红着脸不敢抬头，郯彬负气地想，他才不向她撒娇呢，可心里又想看她回来请情的样子。害他几天都睡不好，他定不能轻易放过她，不过，他知道分寸，这次不会把话说绝了。看夜深了，晓杉便说：“走，回房休息吧。”
　　“是。”他胡乱应道，脑中想着父亲教的话。等走到院门口，他才想桑琼住在里面，不禁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走在他前面的晓杉看他没有进去，不解地看向他。
　　“我……我不进去，她喝醉了，一身酒气，臭死了。我要住另外的房间，不要跟她住。”他涨红着脸说。
　　“你这孩子，又说没轻重的话。不记得我刚才说的话了，快去，别耍脾气。”晓杉沉下脸唬着他。
　　郯彬没办法，只得进屋。晓杉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等灯亮了一会儿才离开。
　　灯光昏黄的屋内，郯彬努力忽视床上的人，等梳洗完，小杜欠身离开，屋里剩下他和桑琼两个人，他不由紧张起来。站在床边，他迟疑了良久，合衣躺在她身边。她身上传来的酒气实在熏人，像是连他也跟着醉了。生怕碰着她，他把手放在胸前，蓦地，他发觉胸前藏着的那本书，脸顿时烧了起来。他可没想跟她做那种事，这书也不是他想要的。转头背对着她，他气恼地咬着牙，都怪她喝醉了，不然两人现在都回家了也不用睡在一张床上，可是……她喝醉了也有喝醉的好处，让他有机会跟父亲好好说一会儿话。夜静更深，他缩着身子，意识迷迷糊糊的却还气恼的握着拳。好像有点冷，他想，回头望了她一眼，狠狠扯过她身上的被子，将自己罩起来。浓浓的睡意袭来，他微扬着嘴角，背对着她听着她的呼吸。不肯靠近也不肯轻易漏过她的心脏，恍惚间，他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上。这样就行了，他满足地点头，渐渐睡去。
　　喝了太多酒，桑琼醉得连身边什么时候多一个人也不知道，睡梦中，她觉得肩上微凉，不禁侧身朝暖源靠近，放在温热身体上的手顺势把郯彬拥进怀里。郯彬眼皮微动，听到她的呼吸便安心地继续睡，是她的话没有关系。在夜中越靠越近的两人，忘记白天的界限，沉溺于香甜的梦里。
　　
　　




第十七章 宿醉之苦

　　好温暖，怀里的那个人有了温暖，他苍白的脸是否也能恢复血色，清澈的眸是否也能亮出光彩，然而，不能睁开眼，她知道的，一旦睁开眼，所有的感觉连同他的身影也遍寻不着，他不在了。拥紧怀里的人，灼人的体温替她分辨梦和现实，明知不能醒来，却像怀着最后一点希冀。也许真有神明，也许真有奇迹，她睁大了眼睛，眼中的光彩瞬间落了下来。他不是她想见的人。
　　唉，早知道就再睡一会儿了，桑琼苦笑地想，意识渐渐清晰，为什么郯彬会在她怀里。记不得昨夜发生的事，她知道自己喝多了，难得一次她能放纵地喝不怕家人担心，最后的意识似乎是被人扶到这里的时候，之后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难得他趁火打劫，她皱眉猜测，笑着摇头。这个人是不会做这种事的。正想着，郯彬的眼皮动了一下，桑琼知他快醒了，来不及抽回自己的手闭上眼假装还睡着。
　　揉了揉惺忪睡眼，眼前的景物展现在他眼前，他一愣盯着眼前放大的睡脸许久，往后挪了一下脖子，才反应过来靠得他这么近的是桑琼。
　　“女人，起来！”他大吼，用力推着她。
　　近在耳边的声音差点震破她的耳膜，她苦恼地睁开眼打了一个哈欠，“夫君，这么早？”
　　“你还有心思睡，看你做了什么！”
　　“什么？”她不明所以地反问，放在他肩上的手故意收得更紧。
　　“你……谁让你靠过来的？”他缩着身子，困在她怀里还想推开她，手上却绵软无力。
　　“咦，是我靠过来的吗，我明明醉了被人扶到床上。难道是夫君你后来也醉了，也被扶过来？”她假装不解地歪着头。
　　郯彬一时语塞，接下她的话强硬地说：“是，我也醉了，什么也不知道。既然你醒了，快不起来，等着挨鞭子吗？”
　　“可能是我昨天喝得太多，醉到现在也动不了，难道夫君你不觉得头重脚轻没法动吗？”
　　“是，是有一点。”他心虚地应道，羞赧地垂着头，不知要怎么脱身。
　　“既然这样，我们就再睡一会儿。”她大力搂着他，嘴角微扬笑意。
　　一点也没有发现她是假装的，郯彬只想着要怎么办。动也动不了，耳根上她的气息像越来越近了，通过骨骼传来的心跳声大的吓人，他慌得无法动作，僵硬地挺着身子也不敢靠得她太近。良久，他以为她睡着，正想挪动位子，眼前的人忽地开口了。
　　“夫君，你的酒醒了？”
　　“没。”他吓得急忙否定，又觉得不能一直装下去，改口道，“醒了一点点。”
　　“那好，能不能替为妻倒杯水来？”
　　“这种事，叫下人不就好了。”
　　“也行，夫君要不介意他们看到我们现在的模样，我是无所谓。”
　　轻咬一下唇，他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起身。桑琼的手还压在他身上，他动得困难，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她“手下”逃离，也顾不上散乱的衣服，他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回头时，看到侧躺着桑琼期待地等着他。乌云般的长发垂了下来，遮着她外露的春光，额头那缕白发刺眼却带着魅惑，明是刚睡醒的呆样在他眼中却有无穷的诱惑，他定是中邪了，他想，咕噜把茶灌了下去。
　　“我的……”床上的人可怜兮兮地喊了一声。
　　盯着空了的茶杯，他的脸瞬间暴红，想要换个杯子再倒水，偏偏屋子里没有其他水杯。这里本来是他的房间，里面的东西都保持着他未出嫁前的样子，连茶杯也没有多添一个。迟疑地倒了一杯，他看了她一眼，也不知她介不介意。移开了目光，他走到床前，把茶一递，“给。”
　　“我动不了。”桑琼拉下嘴角说。
　　狠狠瞪了她一眼，却被她的目光烧得脸上更红，他别过脸把杯子放到她唇边，等她快喝到时他忽然想到自己刚才碰杯子的地方，急忙把杯子收回仔细打量。
　　可怜的桑琼在旁边看着，不解地问：“夫君，怎么了？”
　　“没，没事。”他连忙回答。白色的杯口哪一段都一样，他分辨不出，再次把茶杯送到她唇边。不管她喝到哪一块，他就自己没碰过，不就好了吗，他自我安慰的想。偏偏脑子跟他作对，他越不想在意却越在意。她的嘴唇压在杯口时，他想，自己喝水的时候是否也一样，两人喝水的影像在脑中重叠，在同样的口子喝水跟嘴唇相碰的意思是不是一样，嘴唇压在一起时，是不是跟喝水同样的形状。呀，他想到哪儿去了，害羞地收回手，他懊恼地跺脚。
　　桑琼抬眼不解地看向他，“夫君，水……”
　　“喝什么喝，别喝了，谁让你喝那么多酒，落得现在动不了。”他气恼骂道，把杯子放在一边，他以后再不用这个杯子喝水了。
　　“是，我的错。”她哭丧着脸，委屈地说，“早知道就不喝了，那么多人敬我一个，我哪喝得过。现在，身子动不了，头也疼，胃也难受。”
　　看她痛苦的模样，郯彬又不忍心，“谁让你硬撑！”冷冷教训了一句，他坐到床边替她拉了拉被子。
　　“要不，我让厨房去做醒酒汤？”
　　“现在喝已经没用了。要是夫君你肯再让我抱着暖一会儿，我兴许会好些。”
　　“你想得美。”他羞涩骂道。
　　“唉哟……”她也不再多说，低声喊着痛，脸上的五官皱成一团。
　　忍不下去，郯彬瞪了她一眼，侧身钻进她怀里，拉过她的手放在他腰上，“这样行了吧。”
　　“嗯，辛苦夫君了。”她藏着眼中的狡黠，靠在他肩上。
　　他别扭地望向上空，心跳乱了节拍，脑中忽地想起爹爹昨天教的话。抿了一下唇，他想，现在倒是试一试的好机会，就算真的有用，她也做不了什么。放心地抬眼看向她，他略一思索，向着上空抱怨起来。
　　“这天，才五月，怎么这么热。”他伸手想拉下自己的衣服，伸出的手微颤着缓慢移动，等手真的碰到肩头时，他才发现衣服早就滑落了。“呀，我的衣服！”他一声惊呼，低头看到胸前满泄的春光，“这……”
　　“我什么也没有看到。”桑琼连忙闭眼，正好避开他羞恼的目光。
　　“佟桑琼，你故意的！”他拉好衣服，气恼地摇着她的身子，“你明明早就看到了。”
　　“没有……”她虚弱地说。她现在可是宿醉，被他这么摇下去，头非痛裂不可。
　　恨恨收回手，看她现在不舒服的份上，他暂时先放过她。闷闷地回到她怀里，他低头，偷眼看向紧闭双目的桑琼，小声问：“你……你老实说，刚看到的时候有没有多想？”
　　“没有。”她连忙回答。
　　“你再想想，别答得这么快。”他恼了起来，声音高了几度。
　　这到底是要她怎么答，桑琼为难地想，迟疑说：“一点点，没看到多少，现在已经忘记了。”
　　“你少糊弄，把眼睛睁开。”他生气地推了推她，等她怯懦地睁开眼，郯彬摆起脸问，“现在呢，你再想想，有没有多想。”
　　“有的吧，唉哟，我头痛，真不记得了。”她不确定地苦着脸，这问题可不好答呀。
　　“你！”冷瞪了他一眼，他推了她一把，一咬牙拉下了衣服露出如玉的肩头，“你看清楚了，有多想吗？”
　　问个问题，不用下这么重本吧，桑琼沉下脸，唯唯诺诺地点头，“有，有想。”
　　“想什么？”他抓过她问，又怕显得自己太急连忙松开手，整理好衣服等着她回答。
　　“想……”她迟疑着。
　　“什么？”他红着脸，假装不在意地看向别处，等着她的回答。
　　“我想……”
　　“什么了，有话你就好。”等着着急，他气恼地在她肚子上推了一把。
　　她猛地抽气，“我好想吐。”
　　“啊？”他脸色一窒，“老色女，你找死！”
　　“不是，我是说真的。”
　　“我看你是真的活得不耐烦了！”他生气地骂道。
　　“我宿醉，想吐。”她虚弱地说，按着胸口干呕了几次，又吐不出东西来。
　　郯彬静静看着，火气马上降了下来，以前娘亲喝醉了也是难受得厉害。“喂，要不要我帮你拿点什么来？”
　　她摇摇手，说不出话来，趴在枕头上痛苦地皱着眉。郯彬也顾不得生气，靠到她身边，默默守着。
　　“有没有枕头了，我想躺得高点。”她小声问。
　　“我让小杜去拿。”他急忙说，正想跳下去叫人，桑琼急忙拉住他。
　　“倒也不用麻烦旁人了，我很快就起了。”
　　“你跟下人这么客气！”抱怨了一声，他没有坚持，“要不，你枕我的头吧。”
　　他认命地伸出手臂，谁让她难受也有一半他的过错呢。她扬了一下嘴角，并没有睁眼，“不必了，别把你的手臂枕坏了。”
　　“我才没这么娇贵。”他嘟嘴道，迟疑了一下，他靠着床边坐好，侧身扶起她让她枕着他的腿。“这样好了吧。”
　　“别压坏了。”这样说着，她却没有移动。
　　“我是习武之人，才压一会儿有什么关系。你好好躺着，别说话了。”他命令道，一如既往的霸道，目光却透着温柔。
　　温和的态度，就算不睁开眼，桑琼也看得到。她娶的又怎么会是穷凶极恶之人呢。
　　
　　




第十八章 主仆本分

　　下人有下人的规矩，屋子的两位主子睡得再晚，小杜也不敢上前提醒。都不是有要事在身的人，两人就算睡上一天，他又能说什么。跟他同样身为下人的小杏显然没有这样的觉悟，“嘭嘭”敲了几下门，里面的人还没答应，倒把小杜吓了一跳。
　　“杏姐，你别扰了主子好梦。”小杜急忙拉住她的手，小声告诫道，“主子也许不会骂你，正君可说不准。”
　　“不怕，有主子担着呢。”小杏无所谓地说，又敲了几下，大声问，“主子，早饭用吗，午饭用吗，晚饭用吗，今天是留宿还是回去？”
　　“回去。”桑琼悠悠地说，心下抱怨，她宿醉的头都快裂了，这丫头不进来侍候还劳她费力大喊，真让人头疼。按着太阳穴，她无奈起身。
　　“我唤人进来替你更衣。”郯彬说着想要下床，被她枕了许久的腿却又酸又麻。几时变得这么没用了，他抱怨了一声，假装什么也没发生，淡淡地问，“要小杜还是小杏进来？”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她利落地穿好衣服，替他拿了衣掌过来，“比起我来，夫君更应该多穿一件。”
　　“啊，你！”他瞪了她一眼，夺过她手上的衣服连忙穿在身上，暗骂了一声，“老色女。”
　　“你才是，要不要我叫小杜进来帮你。”她笑着叹气，看他不作声顾自坐在床上系衣带，只得上前帮忙。“这么好看的衣裳，若是系得不平整就不好看了。你别看我这样，玉儿的衣服都是我替他穿的。”
　　接过他的衣带，她低下小心系着，还解开他之前胡乱绑着的绳结重新绑了一遍。微笑地拉直衣服，她温和地问，“是不是腿动不了？”
　　“才不是。”他不肯承认，任性板着脸，不想让她看了笑话。
　　“也对，夫君是练过武的人，才不会压坏。”她笑着附和，动作上却不像信他的意思。扶着他的手臂，她一把撑起他抱到床下，“夫君且站站，我替你拉一下衣服。”
　　郯彬扶着她的肩，靠另一条腿和她的手臂支撑站着。羞赧地红了脸，他怎么这么没用，连站也站不住，身体似乎在摇晃，过近的距离让他眩晕，难道他也醉了吗。伸出的手指拨着她的衣摆，想碰，他想，缓缓拉住她的衣摆却不敢让她发现。
　　“好些了吗？”她轻柔地问。
　　急忙松开手，他懊恼地在她耳边吼，“我说了我没事。”
　　试过走了几步，果真好了，真是，怎么好得这么快，他暗暗骂了一声。桑琼假装什么也没看到，唤人进来侍候。梳洗完，她精神好了许多，小杏倒识相，没有在她耳边喋喋不休，等她绾好发，她才开始教训。
　　“主子，你昨天喝了多少，至少有十坛吧，有二十坛吗？奴要回去跟公子说，让他重新见识主子你的好酒量。”小杏轻挑着眉，尖着刁钻的嘴忍着坏笑。
　　“找打是不是，知道我喝多了，你家小竹也饶不了你。”一拍她脑门，桑琼瞪了她一眼，旋即露出讨好的笑，“所以了，我们相互瞒着，大家开心不是正好。”
　　“是，主子这主意不错，不过，主子，你也知道奴是实心眼，什么事也不敢瞒着小竹，这事奴看还是奴先跟小竹说，看他要不要告诉公子。”她装着老实建议。
　　“你……”桑琼无奈地指着她，让小竹知道了她还不被念死，“主子我不是没办法吗？”
　　“奴知道，奴知道。”体贴地点头，她拍拍桑琼的肩，哪还有奴婢的样子，“那奴先替你瞒几天。”
　　“那可真是多谢小杏儿了。”夸张地拱了拱手，桑琼望着她得逞的笑，暗想，谁让她有过酗酒的前科呢。
　　旁边梳洗的郯彬听到两人的对话暗暗想笑，她果然是没用的，脾气太好才会被欺负。替他梳洗的小杜却一脸惊奇，哪有下人这么对主子说话，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这么放肆，哪怕是城主心情顶好的时候，她也不敢没大没小，主子不说还有管家盯着呢，佟家倒好，连管家都没下人样。主不主仆不仆，他倒无所谓，没规矩管着，他还乐得轻松呢。
　　两人在屋内简单用了早餐，桑琼放下碗筷，趁着下人收拾的时候，好心问郯彬，“我们去请过安，便回家吧。”
　　“这么快？”郯彬不舍地嘟起嘴，“不要，我要多住几天。要走你走，我反正是不走的。”
　　“我若一个人走了，别人还以为我把你遣退了呢。”她嗔怪道。
　　“那你也留下。”他任性道，看她不情不愿的，不由沉下脸，“还是你真的想遣退我？”
　　“我怎么敢呀。我们两家住得近，你要想家，天天都能过来。”
　　“不要，我就要现在多住几天。”
　　他的脾气上来，谁也劝不听。桑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算了，那就住吧，小杏你把玉儿也接来，再把家里的人都叫来。主子都住过来了，她们守着空屋子也没用。我们就住在夏家了。”
　　“这敢情好，反正外面也在传主子你要入赘。都让人说了，也不怕再做得出格些。”
　　入赘，不但是对女子的羞辱，男子也不会因此提高身份。郯彬之前说什么也要自己找茬，绝口不提要招别人入赘，也是因为这个。迟疑了一下，他气恼地点头，“算了，回去就回去。今天回去了，我明天再来。”
　　“行，夫君喜欢就好。”她笑着答应。
　　郯彬白了她一眼，跟她并肩去向父母辞行。两人的院子离得不远，到了院门，桑琼让人进去传说。丹鹃一听两人要走，宿醉的脑袋更沉了。
　　“不行，不行，我还没跟彬儿好好说话呢，怎么能让他们走。”她大声说。
　　照顾她的晓杉瞪了她一眼，“谁让你喝多了。儿子是回门，哪能多住。以后想见有的是机会，你现在给我躺着，别说想。”
　　“那……那至少吃了午饭再走。”她央求道。
　　晓杉无奈点头，出了房门，笑呤呤地看着候在院中的两人，“桑琼，别这么快走，都快中午了，至少一起吃顿午饭。昨晚的团圆饭也没有吃，我和彬儿的厨艺你还没试呢。”
　　“怎能有劳岳父。”
　　“就算不吃我们亲手做的，简单的午饭总要留下来吃。”
　　看推托不掉，桑琼只得答应，“好吧。”
　　“那好，我让厨房准备。桑琼可有什么爱吃的菜色？”
　　“不用麻烦，我这人不挑食。”
　　“这倒好，跟郯彬一个样。彬儿呀，时间还早，你陪你妻主去院中逛逛。”
　　“好吧。”他不情愿地点头，也不行礼，懒懒地说，“走吧。”
　　“这孩子。”晓杉皱眉怪责一句，笑着看向桑琼，“都是我们宠坏了，你得都让着他些，他的那些浑话，你也别当真。”
　　“好。”桑琼点头，欠身离开，追上前面羞红耳根的晓杉。
　　爹爹一定因为昨晚的饭，才这样跟桑琼说，他暗想，捂着自己的胸口忽地一惊。那本书呢，他面上大窘，书怎么不见了，是掉在床上，还是在他替她倒水的时候掉了。这可怎么办，要是让别人看见了可怎么好。他猛地回头，也顾不了多说，就往自己的院子冲。
　　“夫君，你这是要去哪儿呀？”桑琼不明所以地问，不由跟了上去。肯定有好玩的事，她戏谑地想。
　　他箭一般跑回房间，小厮正要开始整理床铺，见他跑进来，连忙闪开欠身行礼。跳到床上，他掀开被子发现熟悉的封面。还好，还在，他放心的松了一口气，正要拿身后伸出一只手。桑琼拿起书，好奇地翻开。
　　“咦，这是什么？”她打趣地问，只一眼她便懂了。
　　“不关你事！”他吓得夺过来，羞红的脸暴露羞窘。她什么时候到他身后的，他怎么没发现。
　　“是好玩的书吗，我好像看到上面画着小人。”她故意逗他。
　　“没，不好玩，你不能看。”他支吾着乱了分寸，灵光一闪，他忽地说，“是，是父亲给我武功秘笈。”
　　“所以才会有小人呀……”她“恍然大悟”。
　　“对，对呀。”他把书收好放回怀里，小心护着胸前，“这是男人练的，女人不能碰。你以后看到的也不准翻，听到没有。”
　　“是，知道了。那夫君练好了，能不能打一遍给我看看。我真想知道岳父传你的武功秘笈到底教些什么。”
　　“好呀。”他心虚地应下，想到上面的图案，羞得抬不起头。
　　“真的吗，我好想看，不知道是什么厉害的招式呢？”她故作期待地对他眨眨眼，眼中的笑像要满溢出来。
　　“是……”咬了一下唇，他抬头瞟了她一眼，恨恨地踢向她，“我才不说，也不给你。你故意的，老色女，去死。”
　　“唉哟。”她扶着小腿，痛苦地蹲下身子，忍着笑着他跑开。有趣，真有趣。
　　“主子，没事吧？”小杏关切地上前，尽一个下人应该有的职责，“要不要奴帮主子叫大夫来？”
　　“不必了。”她抬起身，看向屋中吓坏的小厮们，“你家公子脾气可真大呀。”
　　他们一愣，不知怎么回答，犹豫间，桑琼已经一拐一拐地出了屋子。头痛了，她想，嘴角分明扬着笑。
　　。。。。。。。。。。。。。。。。。。。。。。。。。。。。。
　　某路也头痛呀，想他们快点回自己家，结果又得等到下章，唉
　　
　　




第十九章 朝中大事

　　到了午饭的时间，郯彬还算有心，让小杜叫了桑琼一声，两人一同去用饭。到了饭厅，除了丹鹃夫妇外，还多了严梅。她是丹鹃的恩师，昨天的回门宴丹鹃也曾邀她，她因临时有事不能前往。早上，听说桑琼还没有回府，便到城主府用饭。听说她忽然来了，晓杉着实一惊，幸好他不有逞强下厨，不然他的厨艺还有郯彬的，都要被她挑剔。严梅不知两人昨天喝醉的事，没觉得什么不妥，见过礼，五人入了座。郯彬和晓杉怕被她教训不敢多语，都靠丹鹃谈笑撑着气氛。
　　“恩师，昨日没来，是有什么急事吗？”丹鹃随口问。
　　“是京中有朋友来。”她淡淡地说，也没有四下观望，“这事，说给你们听也无妨……”
　　“等等。”丹鹃急忙拦下她的话，她太了解自己恩师的脾气。严梅自认光明磊落，说什么话从不怕别人听去。严厉的她连当今皇上都敢抨击，她是不怕，丹鹃还在朝中当差却不得不避讳。朝左右瞟了一眼，她轻咳了一声。管家知意，带着下人退下。
　　严梅并不领悟，不满地皱起眉，她教出来的学生怎么没一个有血性的。暗叹一口气，她说：“反正很快便是世人皆知的事。皇上突然病重，恐时日无多了。”
　　“怎么会？”丹鹃一惊，急忙起身再看了一下四周，议论皇上生死的事是要掉脑袋的，在场听到的，都逃不了干系。确定下人都退开了，她才安心，压低声音她掩着震惊问，“五个月前，我上京面圣时，皇上还好好，怎么会一下子就病重了呢？”
　　“皇上一向宠爱栉贵君，年初，贵君以替皇上开枝散叶为名，向皇上献了四名美人。皇上凤颜大悦，将凤令赐于栉贵君，还默许他处理政事。几个月来，皇上日日与几位美人共处一室，还听信馋言进食丹药。就在五天前的夜里，皇上突然昏厥，昏迷不醒米汤不进，怕是拖不了几日了。”
　　“这……”丹鹃沉下脸，在意地扫了晓杉和郯彬一眼。
　　“让他们也在，他们也是宝雀国的子民。”
　　丹鹃点头，不再想让两人离开的事。看在场的人都面色凝重，郯彬面露不解，皇上死了有什么关系，“不是还有太女吗？”
　　“你懂什么！”严梅喝斥一声，“皇上只有一位皇女，太女年幼，如今掌得了天下。宝象国有一直虎视眈眈。最可恶的就是妖媚祸国的恶君，蓝颜祸人，真是一点也没错。”
　　“什么吗，明明是女人的错，又来怪我们男人。长得好看也是罪吗？”郯彬不服气地顶嘴。
　　“彬儿……”晓杉瞪了他一眼，心里却是赞同的。
　　桑琼暗暗拉住他的衣袖，好声道，“严老也是为国家担忧，一时气愤。”
　　“恐怕老妇的满腔热血，终无可洒之处。”她冷笑道。
　　垂下眼眉，桑琼淡漠的眸并无半点波澜。现在谈为国为民就太矫情了，她当初抛下身份跟琴儿用诈死瞒天过海时就下定决心不再参与政事，国如何民如何皆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女人，再不是当年贤名远扬的二皇女。
　　“若是当年二皇女没死就好了。”丹鹃感慨道。
　　“听说是皇上……”晓杉意味深长地说。
　　桑琼目光未动，顾自低头像是听着又像是什么也没听见。郯彬好奇心重，见爹爹没说，忍不住问：“什么？皇上杀了妹妹夺位的事是真的吗？”
　　“彬儿，不可胡言！”丹鹃喝道，难得用那么严厉的口气跟他说话。
　　“不说就不说，要我留下，又不让人说话，还不准人问。”他委屈地嘟起嘴，在桑琼身上拧了一把泄愤。
　　“彬儿乖了，事关重大，今天说的话你听见了也当没听过。”晓杉好声哄道。
　　“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他不满地抱怨了一声，想到自己听到当今皇上的大秘密，总觉得有点紧张。
　　“老妇也听到一个消息，据传二皇女没死，她还活着。”
　　“真的。我记得当年先皇是有心传位于二皇女的，谁知二皇女狩猎时失足掉下山崖，皇上才不得不把皇位传于现在的皇上。”
　　“是呀，二皇女坠崖后，她的侧君也在同一个地方殉情跳崖，真是令人叹惜。”晓杉跟着说道。
　　严梅看了桑琼一眼，目光微沉。当初，她要诈死时，严梅并不同意，无奈大皇女咄咄逼人，若她不避走，两人必有一场争斗，到时候宝象国会趁虚而入。大皇女继位后，她的暴政让严梅深感后悔，却也无可奈何。可是现在不同了，一旦皇上驾崩，便再无人能动桑琼，皇后和栉贵君跟桑琼都是旧识，国之危机瞬间就能化解。她可以再娶，为什么不能还朝，严梅愤慨地想。
　　只怕又要辜负严梅的厚望了，桑琼淡淡地想，她不过是一个平常的女子，实在理不了政事。她们的议论，她听得索然无味，思絮顾自飘着，想到故人不觉牵动嘴角。一向周全的柏表哥当了皇后怎么让栉儿欺负了去，栉儿那么软弱的孩子倒是难为他在宫中那么多年，他如今成了别人口中的恶君又岂是他愿意的。是她误了他的终身，就算他现在闹得天翻地覆，也只当是赔他的。
　　见她没什么反应，严梅知道自己的期待又落空了，自嘲地叹了一口气，落寞地喝起酒来。直到她喝醉了，丹鹃才敢叫人来，扶她去厢房休息。一餐饭吃得如此沉重，桑琼真怕一向健康的胃会消化不良。严老也真是，还不放弃，她也该学学如何游戏人生了，她淡笑的想。在晓杉的一番嘱咐后，桑琼和郯彬上车回房。总算结束能回家看儿子，桑琼松了一口气，正想清静一会儿，郯彬却按捺不住好奇心。以前家中重要的事，父母都瞒着他，今天是他第一次参与这么重要的谈话，虽然只让他听不让他说，他也觉得意义重大。
　　“你说二皇女还活着吗，以前真是皇上害她吗……唔！”
　　桑琼急忙捂着他的嘴，马车还在大街上，她可不想招惹上什么是非，冲他眨眨眼，她好声说：“夫君，我们有事回房慢慢说。”
　　“嗯。”他点头，把她的手拉了下来，嗔怪瞪了她一眼，“真是，这里又没有别人。”
　　“我知道，不过谁让夫君你的声音特别好声，只要一开口，里面外面的人都会注意着。”她作装为难地叹了一口气。
　　忍着笑，郯彬白了她一眼，心里甜滋滋的，“没正经。”
　　马车到了佟府，他忍不住想拉着桑琼仔细讨论这件事，桑琼也一脸兴趣十足。
　　“是去你房里还是我房里？”她笑得灿烂，有点太不寻常了。
　　郯彬正要回答，忽觉得不对，她分明笑得不怀好意，瞪了她一眼，她怎么找着机会就占他便宜。“什么里呀外的，你自己去，老色女。”
　　哼了一声，他昂着头顾自走了，满腔的激动总算平静了一些。这些事要说有的是机会，现在他可顾不上这个，怀里藏着那本书，他得找个地方好好藏起来。等他走开了，桑琼跟在他后面，急着去看玉棋。
　　“主子，看你急的。”小杏打趣道，不知是在说看玉棋的事还是回房的事。
　　桑琼淡笑着，并没有停下脚步，“注意京中来的人。”
　　她目光微动，仍是嬉皮笑脸的模样，应道，“是。”
　　绕过郯彬的院子，她到玉棋院中。小柯正坐在桌边描鞋样，看到桑琼进屋，忙起身行礼。玉棋听他这样说，放下手中的笔到门前迎接，等两人站好，才发现小栋还站在桌边，仔细一个，他支着手上拿着的砚台正打瞌睡。
　　“好大架子呀。”桑琼朝小栋努嘴道。
　　玉棋知她不是真的生气，笑着解释道，“想是吃了午饭有些困了，也是我练字练得兴起误了午睡。”
　　“玉儿还没有午睡？那字有什么好练的，快躺下睡一会儿。”桑琼拉过他的手心疼地说。
　　“现在睡也晚了。”
　　“不晚不晚。”她连声道。
　　玉棋说不过她，只得躺下，“娘亲在夏府不曾失礼吧？”
　　“这些等你睡醒了再说。”她叮嘱道，回头对小柯说，“你跟小栋也去睡会儿，天热日长，中午睡一会儿才会精神。”
　　“那主子呢？”小柯问。
　　“我刚在马车上睡过了。”
　　小柯点头，摇醒了小栋。他醒时看到桑琼还吓了一跳，连行礼都忘记了。两人就睡在外间，桑琼听见两人聊了几句渐渐没了声音。想当初，栉儿的年纪跟小柯差不多，永远一副招人疼的模样，受了委屈从不说也不曾向她要求过什么。她诈死后，皇姐不知从哪里知道栉儿的事，将他带回了王府毁了他的清白。桑琼想等风头过去了，再救他出来，谁知皇姐继位后再次宠幸了他，之后还对他宠爱有加。那时，琴儿病重，她也顾不了许多。后来听说他种种的事，她也只能叹惜一声。
　　
　　




第二十章 喝酒伤身

　　因为宿醉的关系，到了晚上，桑琼也没有什么胃口，一家人简单用了晚膳，她就早早回去休息了。郯彬本来有事问她，看她一脸疲倦便想第二天再说。晚上，天开始下雨，桑琼睡得不安稳，总觉得雨点敲打的声音像是谁的低语。半梦半醒了一夜，早上，她起不了床，听到书房被一脚踢开，不由心下叫苦。
　　“老色女，我们之前约好了，回门之后，你就要开始勤学苦练的。都这个时辰了，你怎么还在睡觉！”郯彬不满冲进她屋里，看她不为所动地躺着，更是气恼，“还不快起来！”
　　“下雨天，我没精神，起不来。”赖在床上，她有气无气地问。
　　“哪有这样的道理，天下雨跟你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不信你去问小杏和玉儿，凡是下雨天，我都要躺上一天。”
　　“是，主子以前是这样。”跟着进屋的小杏附和道。
　　“你们不敢说她才由她偷懒，快起来，不准再睡了。”不依不挠地拉她的被子，郯彬不耐烦地命令道。
　　“我真起不来，许是昨天受了风寒了。”桑琼抱着被子卷成一团。
　　“你装病也没用。”郯彬气恼道，暗想，又不是小孩子了，还用这一招，真幼稚。
　　“是真的。小杏呀，快帮我请个大夫来，不开了药，你家正君怕是不信。”她可怜兮兮地说。
　　“是。”小杏连忙应道，很快出去请大夫。
　　听桑琼这么说，郯彬也不知她是真病还是假病。松开手上的被子，他坐到床边，等着大夫来。外面的雨下大了，屋子里凉嗖嗖的，有几分阴冷，不像是住着人。坐了一会儿，他觉得无聊，起身翻看屋子里的摆设。没有精致的器皿，也没有生机勃勃的植物，连墙上挂着的几幅画都是墨色，整个屋子看起来灰蒙蒙的。这样的房间怎么住的舒服，郯彬想。穿着水蓝色长衫的他站在这儿，显得不搭调，他皱着眉，略一思索。
　　“小杜，选个亮眼些的颜色把窗纸换了，再找几盆花木来摆在屋里。床罩床单也都换了，家俱颜色也老气……”
　　正要入睡的桑琼听他这么说，不得不从梦中醒过来，“夫君，别麻烦了，刚换过新的，又换岂不是浪费？”
　　“我看着不舒服就要换。”
　　“我住着舒服不就好了，夫君也不常过来，就不要费心了。”
　　听她这么说，郯彬无语反驳，心里却不服气。猛地坐到床边，他用力拍了她身上几下，仍觉得不解气，抓着被子推了她几下。床上的人儿没什么反应，他才感觉到细微的不同，“你在床上藏着什么？”
　　“没什么？”她淡淡地问。
　　“真的？”狐疑地沉下眉，郯彬拉住她的被角往下一拉露出她半截身子还有她抱在怀里的琴。“这是什么，是哪个男人的？”他不觉气出火来。
　　“是琴儿的，就是我的亡夫。”她轻声道，也不敢动，生怕惹急了他。
　　他一愣，想起爹爹问他的话，对她的亡夫他一无所知。爹爹说还是不知道的好让他不要多问，他却偏不要，难道他不能知道自己妻主之前夫君的事吗？往床尾一坐，他也装不出好脸色，冷声问道，“他是怎么样的人？”
　　“很好的人。”她不想多提，尤其是在郯彬前面，对两人都不好。
　　郯彬却一心想知道，“怎么好呢？模样好？有才学？还是品性好？”
　　“若以世俗的眼光，每一样他皆不是最好的，确最合我心思。就像弹琴一样，他也许不及技艺高超的琴师，但他的琴声却能传到我心里。”她抱着手中的琴，怅然若失。时间似乎回到多年前，她高兴时他的琴声明快，她失落时他的琴声婉转，当她发觉柏表哥必然为后的命运和他的周全隐忍时她放弃了年少时最初的期盼，而他的琴声也随着豁然开朗，悠然细腻。她也是从那时意识到他的重要，在他和小竹跟在她身边三年后。
　　“他很懂讨你喜欢？”郯彬低声问，语气带着醋意。有个男人比他更得妻主欢心，他却无从指责，因为那个人比他先呆在她身边且永远地留在她心里。
　　他并没有故意讨她欢心。他和小竹是大皇女的父君送给她的侍子，她留下两人却一直没碰，私下故意放话说自己心有所属且两人姿色平常不及她心中之人。两人呆在她身边三年，也算安分。后来，她与琴儿走得近了，他反倒为难，时常有意疏远。他是送来的探子，如果真的得她宠爱，恐有一天会处在两难的位置。这样摇摆不定的性子，她也喜欢。在她纳他为侧君的日子，她便与他说明不会有让他为难的一天，他总算安心留下。之后的朝夕相伴，如何梦幻的糖果，甜蜜，却无法再现。
　　“其实他什么都不用做，便深得我心了。”
　　微涩的感慨，落在郯彬心上，燃成了火煎得他七窍生烟。他咬着牙，忍下心中的火，什么呀，她这样说，岂不是那个人做什么都好而他做什么都没有用。“他就没有做错一件事？”郯彬酸溜溜地问。
　　对错难道有绝对的标准吗，他对她的真心在送他到她身边的人来说，便是错的。一杯差点断送她的毒酒，也差点断了两人姻缘，下毒的小竹，以及想要她性命的恶意，危及两人的幸福。母皇催促她立正君，她父君早亡，打着她父君称号的人也想着送自己人到她身边，她若不收受指责的便是琴儿。这样的日子已经够了，她心生离意，他亦愿跟随。一直跟着两人的小杏小竹和她的暗卫小葵小枝，也随她们逃亡。她不知在奔波中，他怀着身孕，隐瞒不是他的错，是她考虑不周，才导致最后他的离去。
　　“夫君永远都是没有错的，都是当妻子的没做好，才让他们犯错。”
　　细弱的话语却震得他耳朵生疼，以为是娘亲求饶时才会说的话语，想不到她也这样想。只是她现在口中所说的夫君，并不是他。那个人都已经不在了，她还是念念不忘，而他站在她面前，她却视而不见。这算什么呀，他委屈地嘟起嘴。
　　“主子，大夫来了。”小杏领了城里的大夫进来，见里面气氛不对，也不敢多问。
　　桑琼的思絮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顾不上考虑许多。她现在住在书房，传了出去，她跟郯彬的关系就有的人说了。大夫把了脉，很快写了方子，无非说些控制饮酒的话。桑琼因为以前酗酒，伤了肝脏，她时常小酬几杯，病一直拖着没能痊愈。这次在夏家喝了那么多酒，加上天气转变，她旧疾复发了。
　　原来她真病了，郯彬担忧地站在大夫身后，看着方子上面缭草的字也不知写着些什么。真没用，多喝点酒就病了，如果不能喝直说就是了，又没人把刀架在她脖子上，他一面抱怨一面又担心，不知城里的大夫顶不顶用，听说京城里有位名医，若这方子不管用，就让娘亲把京城的名医请来。眼中的忧色还没有消退，他又生起气来，担心她有什么用，反正她心里只有以前的夫君，他不过问了几句，她现在就像掉了魂一样，照他看请大夫也没有和，还是请个道姑来替她收收魂吧。
　　带着诸多情绪，他守在她床前。越看越觉得她怀里的琴不顺眼，恨不得一把夺了烧掉，他愤恨的想，却始终没有动作。玉棋听说她病了，也到她屋里看她。看到郯彬，他欠身行礼。郯彬记得爹爹的嘱咐，和颜悦色地对他笑笑，心里说不出的别扭。对了，他从以前就觉得玉棋长得不像桑琼，难道是像他生父。细细打量了一点，他目光沉了下来，什么呀，她还说不是最好，玉棋若像他生父，那他生父一定长得不俗。但又一看，他觉得玉棋五官长得好的都是像桑琼的，长得稍微不好的定是像他生父，不过就像那样，他的生父也不会太丑。他总归比不过，长相也好，在她心里的份量也好，爹爹定是早就知道才不让他多问。也是，从他收到的订礼中，他就应该发现她对那个人的一片深情了。
　　“我回房了。”不悦地站起来，他冷淡丢下一句，快步走了。
　　玉棋才刚来，见他面带愠色地离去，不禁担心是自己的缘故。早知道就迟些来了，他想，新爹爹似乎不想看到他。
　　“公子，你和正君都不要太为主子的病担心了，大夫也说了没事。”小柯柔声道。
　　“嗯。”玉棋点头，目光亮了一些。也许是他想多了。桑琼正在睡，面容安详如同她醒着的模样。娘亲她们都很疼他，玉棋是知道的，他也知道娘亲的病是因为喝了太多酒，娘亲会喝那么多酒是因为爹爹不在了，而爹爹不在了是因为生了他后身体变得虚弱。父亲的样子他不记得了，娘亲喝醉的模样，他还有一点印象。杏姨她们似乎劝解了她许久，她都不听，后来她们让他去劝，娘亲才收敛了些。那时的他不过是按杏姨教的话说，并不懂话中的意思，现在他懂了，也知道娘亲最听他的，就算他不是女子，就算他的出生造成父亲的病逝。他得懂事些才行，连同父亲的份一起，把娘亲照顾得好好的。现在的他还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做，等他多读些书，多懂些道理，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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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最初版本的文案：
　　做个闲人能有多难，诈死之计、金蝉脱壳、瞒天过海，逃离高高在上的位置，从此贤王成了闲人。
　　六年后，政局生变。
　　皇上病危又如何，她又不是大夫；
　　边疆危急又如何，她又不用从军；
　　奸后夺权又如何，她又不是官员。
　　等等，皇上派了天下第一美男当说客？
　　敌国将领是世间少有妖媚男？
　　皇后也有心使美男计？
　　好，回朝就回朝。
　　。。大概是这个样子的文案，原版中，她的夫君多病但没有死，因为一直没未孕，正想替她纳侧君，天下第一美男就送上门了，故事就是从那里开始写起的。不过照这个模式，就跟之前的逃爱女皇情节类似的，而且某路也想写女尊里的一对一，就改成现在的版本。郯彬这个角色在原版里也是没有的，因为忽然开始喜欢这型的，就让他成了主角。不过现在有点小后悔，因为之后的男配，都是我的大爱。唉。
　　
　　




第二十一章 养病时光

　　其实桑琼的病没什么大不了的，除了大夫说的原因，更多的是她想偷懒。饱饱睡上一觉，到了下午，她的精神已经恢复了。家里人大都清楚她的脾气，精神来了就摆出做什么大事的模样，顶多捶几下坏了的桌子，马上又累了，借着休息的名义泡澡同时小饮几杯，然后又睡。若哪一天多做了半件事，她一定喊累喊上半天，谁若不信她就说自己哪里病了。多半也是跟大家闹着玩，她们也配合，只有玉棋真的担心她生病，从行动上把她是一个病人。新来的小栋和小柯也不知情，跟着玉棋替桑琼担心。
　　“娘亲，好些了吗？”
　　端着热气腾腾的白粥，玉棋走到床上，关切地问醒了的桑琼。
　　“还是有点不舒服。”作为一个敬业的病人，桑琼按着自己的肚子愁眉苦脸地说。
　　“一定是饿了，娘亲今天还没有吃东西呢。我和小柯一起熬了粥，娘亲起来吃一点。”他乖巧地说，把白粥放在一边，上前想扶起她。小小的手臂使足了劲托着她的背，倒也没有花太大力气，就扶桑琼起身了。
　　她靠着床，感慨地握着玉棋的手，“到底是儿子好。”
　　“娘……”他抽出手，淡淡地说，“还是先指导粥喝了吧。”
　　“好。”满意地点头，她知道这是儿子特别的害羞方式。吸了吸鼻子，她涎着脸央求道，“乖玉儿，娘想要你喂给我吃。”
　　他点头，嘟嘴加了一句，“真拿娘没办法。”
　　“嘿嘿。”她欢喜地扬起嘴角，享受着儿子的照顾。尽管白粥淡而无味，她肚子里的酒虫也开始叫唤了，不过没办法，儿子的面子她总要给的。
　　等她慢吞吞吃光一碗，玉儿拿出帕子想替她擦嘴，却没找到，可能是掉在厨房里了。小柯连忙双手呈上自己的。擦好嘴，桑琼拉着玉儿的手跟他说话。玉儿从小跟着桑琼长大，对她床上的琴也熟悉，每次看到他总想问父亲的事，又怕问起来让桑琼伤心。
　　“玉儿想学琴吗？”桑琼忽然问。以郯彬的性子，她怕再收着这把琴总有一天被他砸了，还不如放到儿子那里。郯彬不常去玉儿那儿去，玉儿也招不了他，不怕生出事来。
　　“嗯。”轻轻点头，他听小竹说过父亲很会弹琴，难道娘亲也会吗。
　　“好，你把琴抱回去，再让小杏弄几本琴谱来，先试着学，等我病好会每天去教你。”她把琴交到他手上，心里不免感伤，“你可要好好珍惜，这是你父亲的琴，他一时带在身边。上面的弦曾断过，是我亲自修的。这可比我修桌椅修得好，你父亲也称赞呢。”
　　“是，玉儿一定好好保管。”他抱紧琴郑重地说。
　　“放在玉儿那儿，我最放心了。”她摸摸他的头，怕他想开去，转而问，“玉儿，这几天的头发是谁梳的，比以前好看。”
　　“是柯哥哥梳的。”
　　“小柯手艺不错呀，先前你还在描鞋样，也似模似样的。”
　　“主子谬赞了，奴才就会给竹姨夫打打下手。”
　　“你可别谦虚，都快把某人比到底了。”她打趣道，朝小栋瞟了一眼。
　　“奴才知道主子定要说我，我不就是研墨的时候打个瞌睡。”他抱怨道，埋怨地看向小柯，“都是你，何苦把每一样都做得那么好，错一个又不会罚你。”
　　“看看这张嘴，分明是讨罚呢。”桑琼笑着怪责的。
　　“才不是。”小栋知道她不会罚人，大着胆子说，“我不讨罚，倒要讨赏。”
　　“你还能讨赏？”惊讶地瞪大眼，她不敢相信地看向小栋，逗得玉棋露出笑脸。
　　“不是给我。”他跺脚道，把小柯拉了过来，“是给柯哥哥，主子刚不是夸他描的鞋样了吗，里面还有主子的份呢。”
　　“我自己不说，倒要你来讨。”小柯嗔怪道，小心看了桑琼一眼，怕她以为是他想要什么好处。
　　“也有我的吗。我的衣物，好像是由小竹做的？”
　　见她没有多想，小柯答道，“竹姨夫要做一家子的衣服，奴才怕他来不及。以后公子这院的衣服，自然由奴才做了，想说顺便，也做主子的份。不过奴才是初学，怕做的不好，才不敢提起。”
　　“他在夜里悄悄练呢，手上都被针扎出血了。”小栋替他不平道。
　　“是吗，给我看看。”
　　“不用，主子别折杀奴才了。”他把手藏在手后，躲到玉棋后面不敢抬头。
　　“又不是坏事。”小栋推着他，连玉棋也让开路。
　　抓过他的手，她果然看到留着红点的指尖，“快别做了，伤着都让人心疼。夜里又暗，别伤着眼睛。”
　　“不会的。”小柯羞涩地道，“这些总得学起来。”
　　“要不我也学吧，栋哥哥也学，我们自己的衣服就能自己做了。”玉棋提议道。
　　“玉棋若喜欢，便学，若是只为了帮忙就不用了。娘亲再不济，成衣还是买得起的。”
　　“外面做的哪有家里做的真材实料。”小栋一面正经地教训道，很快换上顽皮的笑，“这可是竹姨夫说的。不过，奴才倒是什么都能穿，旧衣服也没关系。”
　　“这小子，最该学的就是你。”她笑骂道。
　　说话间，郯彬走了进来，“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没什么。”桑琼笑着说。
　　小柯猛地抽回手，怯怯看了郯彬一眼，生怕他看到了。桑琼刚才顾着说笑，倒忘记这个，这么大的反应郯彬一定看到了，她得想个办法化解才是。他们行了礼，玉棋抱着琴，怕郯彬问起，便离开了。
　　我一来就走，真没意思。郯彬暗想，面带不悦地坐到床上，“看你的精神倒比我这个没生病的还要好。”
　　“见着玉儿心里高兴，他还煮了粥呢。”她笑盈盈地说，打了一个哈欠。
　　“他倒记着你。”他低声说，朝旁边的小杜使了眼色。
　　拿着食盒的小杜连忙退出屋外，也松了一口气，正君亲手做的东西的确还是不吃的好，免得病上加病。
　　两人一进屋，桑琼就瞧见食盒了，从回门那日的见闻推测，郯彬的厨艺大概不怎么样。看来躲过了一劫，她暗暗松了一口气，眼皮不停拉下来像是快睁不开眼了。看她成累成这样，郯彬也不好多呆。
　　“你睡吧，我走了。”他不情不愿地说。
　　“嗯。”她也不挽留，往被子里一钻便假装睡着了。
　　郯彬又站了一会儿，看她没什么动静，懊恼地摔门走了。到了屋外，小杜正在等他，看他气呼呼地出来，不知为了什么事。
　　“正君，这粥怎么办？”他轻声问，生怕触怒了他。
　　“拿回厨房去，等会儿热热当晚饭。”他没好气地说，自己一把夺过往厨房走。早知道就听小枝说的不煮粥了，郯彬想，都怕他长着方块脸说话又冷冰冰的，让人一点也不想听。
　　刚才在厨房，他想煮点粥。既然都嫁过来了，他也要尽些夫君的本份。可是他还没有开始做，小枝就冰冷冷地站在他身后。
　　“不要煮粥，公子已经替主子煮了。”他面无表情地说。
　　“我又不是煮给她吃的。”他当即回了一句。等粥煮好时，幸好小枝走开了，不然他都不好意思装着送到书房去。本来想着她也许睡着错过玉棋的粥，谁知她不但吃过了，还跟他们有说有笑的，就不见她跟他好好说说话，他真是白花这些功夫了。
　　拎着食盒气冲冲地到了厨房门口，只见厨房的门紧关着，上面贴着一张纸，上面的字倒写得苍劲有力“厨房重地、闲人勿进”。没心思欣赏书法，郯彬把纸一撕，一脚把厨房踹把食盒扔了进去。该死的奴才，倒给他摆架子，他气恼地想。不过这也怪不得小枝，他掌厨多年，厨房算是他的地盘，家里哪怕摆宴席，他地盘也是井然有序。可是郯彬不过煮一碗粥，就弄得厨房里乱成一团。他以他的方式，小小的提醒一下正君，也没什么不对的。
　　“正君别气了，这里的奴才都没什么规矩。”小杜劝道。
　　“他们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他气恼地跺脚，“不行，我要好好治他。”
　　“别，”小杜连忙拉住他，“正君且等等，这件事也说不出他有什么大错，要是这么治了他，恐主子不悦，家里其他同类的奴才也不安心。”
　　“哪有这么麻烦。”郯彬皱起眉啧了一声，“那你说，要怎么办？”
　　“依奴才看，正君要是真想改家里的规矩，就要找了切实的错来拿一个人开刀，就当给大家提个醒。”
　　“那要到什么时候！”郯彬不耐烦地翻了翻白眼，他就是想找小枝问罪，哪有那么多事。
　　“至少要等主子病好，现在闹起来，扰了主子的清静对主子的病也不好。”
　　郯彬不作声，他可不是为了桑琼才忍下这口气，不过是觉得小杜说的也有点道理。有道理的话，他还是听的。好，这次就这么算了，下次谁敢再不敬，他绝对不轻饶，他恶狠狠地想。身边的小杜松了一口气，他知道郯彬是从不记仇的，这事过去了就算了，以后再有相同的事就是那人倒霉，怨不得谁了。
　　
　　




第二十二章 沉默物语

　　“字条？”
　　“我写的。”
　　“正君生气了。”
　　“是。”
　　“以后不要。”
　　“好。”
　　小葵和小枝的对话永远都是这么简单。
　　两人都是孤儿，受首领收养，经过种种磨练，成了保卫皇族的暗卫成员。在这之前，两人从没有见过，即使成了暗卫，两人也没有见过彼此的容貌，甚至连彼此的代号都没有熟记。又过了几年，两人成功的完成了几次任务，出色的能力受首领赏识，首领把两人推荐给皇上，皇上把两人派给二皇女。这也意味着二皇女是皇上承认的继承人。谁知派来助她登上皇位的两人却帮助她逃开了那个位置。有什么办法，她才是她们的主子。
　　会成亲，也是桑琼的提议。小杏和小竹成了一队，剩下的两人刚好一男一女，性格也相近，正好能凑成对，当然，桑琼也就是一说，并没有下命令，两人对看了一眼就默契的同意了。没什么不好的，反正跟谁也无所谓，见过死亡和鲜血后，两人都看淡了，有相同境遇的人反而好相处。
　　每天早晨，负责早餐的小枝比家里所有人起得都早。麻利地梳洗好，出门前，他不忘替自己的妻主把要穿的衣服放在床前。他不会针线，能替她做的也只有这些。等他轻走轻脚的出了房门，床上的小葵就睁开眼，她不会马上起床，不然会浪费了小枝想让她多睡一会儿的心意。等公子差不多起身的时候，她才下床。她负责大门，用不着起得太早，主子又不喜有客上门，大门都紧闭着。虽然如此，她每天都会守在门口，隔一个时辰会在家里巡一次，当是解闷。
　　护院的活没有厨房的活多，小枝做好早餐，会出去买菜，回来时，家里的帮工已经到了。他只负责下厨和劈柴，其余的事有人会做。相比于过去提着心眼的日子，现在的生活轻松太多了，他偶尔会担心一直这么安逸等主子真的遇到什么危险时，他会帮不上忙。担心归担心，危险一直没有出现，他多少也适应了现在的生活，少了以前的警惕，连作为暗卫的忠心都不记得了，不然怎么写了东西让正君生气了。
　　他也没有恶意，正君想做什么，到他自己院中的小厨房不就行了，为什么一定要到大厨房来。不过是一碗白粥，什么调料都不用，为什么装调料的瓶子都东倒西斜的，有许多还打翻了。不能当面跟正君说，他也有作为奴才的自觉，于是在厨房上贴了条，想提醒一下，结果把正君惹火了。等他把调料买回来时，收拾好的厨房多了一个食盒，里面还有打翻的粥。帮工的人已经回去了，他只得自己收拾。好吧，就当是对他的惩戒，谁让他竟然跟正君顶嘴了。
　　不过正君既然生气了，以后要做什么在他院中的小厨房不就好了，为什么又到大厨房来。小枝为难地退在一边，看郯彬拿着刀拼命砍着一块肉，砧板都让他砍出木屑来，不用说，刚磨好的刀一定也卷了刃了。尽管他现在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其实他非常的无奈。
　　“正君想做什么？”他好声问，尽量恭敬地欠着身。
　　可惜在郯彬看来，是他一脸不情愿地低着头说话的情形。心下一恼，他把刀往砧板上一拍，“知道肉块怎么变成肉末吗？就是饺子里放的肉末。”
　　“知道。”他点头，走到桌前，先拍去砧板上的木屑，再把肉一块块地切成丁。
　　“我要的是肉末，可不是肉丁！”郯彬不耐烦地加了一句，以为他没明白他的意思。
　　“知道。”他重复着这句话，等切完了，才觉得有些不敬，便加了一句，“奴才马上让它变成沫。”
　　“嗯。”郯彬点头，倒没有在意。
　　握着菜刀，他脸色未变，手却忽然挥动起来。郯彬一惊，还没看清他什么开始动作，残留的刀影的迷了他的眼。好快的刀，他惊讶地盯着，不等片刻，砧板上的肉就成了肉末。
　　“好快。”郯彬惊呼，“你是不是练过武功呀？”
　　“没有。”他想也没有想就否认了，主子说不能让外人看出端倪，他现在是不是做错，正君算不算是外人？
　　“我不信，你肯定练过武功。”他抓住小枝的手腕，想试他的武功，却看不出什么来。
　　“正君，请别为难奴才了。”他讨饶道，印象中自己的语气应该是跟小杏向主子讨饶的语气一样的。这样总能脱身吧，他想，却没发觉自己的演技根本没那么厉害。
　　什么态度，看不起人是吧，郯彬恼火起来，甩开他的手，“好，你不承认是吧，我打到你承认为止。”
　　摘下腰上的鞭子，他朝小枝甩了一鞭，原以为他会躲开，谁知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结实挨了下来。这个时候要说点什么好呢，小枝木讷地想，倒没觉得手上有多疼。倒是郯彬吓了一跳，连续忙把鞭子收回来，跳到他身边查看他的伤口。
　　“你怎么不躲呢？”他抱怨道。
　　小枝想了想，回答，“躲不开。”
　　真的假的，郯彬狐疑地瞟了他一眼，“算了，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家里的大小事，都没有人会跟他说，他这个正君当得真没劲。
　　“你回去上点药，免得留下伤口。”郯彬嘱咐道，男人身上的伤可大可小马虎不得。
　　他点头，看向切好的肉末，“不用帮忙吗？”
　　“不用不用，饺子我还是会做的。”郯彬挥挥手。
　　小枝一愣，已经预见厨房脏乱的结局。听从郯彬的吩咐，他欠了欠身退了下去。其实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以前受过更重的伤，身上也早就布满伤痕。这样的身体，也只有同为暗卫的人才会接受吧，他想。换下身上的衣服，他简单上了药，就把衣服穿起来。他很讨厌看自己的身体，又壮又硬全然没有男子应该有的美态。前些日子，小葵送他一盒胭脂，他却没有用的时候，想来都觉得惭愧。收好了药瓶，他坐到镜前，把抽屉里的胭脂拿出来。不想看到镜中的自己，那盒胭脂像是对他的讽刺，这么丑的他用什么胭脂呢，不管怎么打扮，他都不会好看的。虽是这样想着，他还是打开胭脂在脸上抹了一点点，淡到看不出，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好。
　　外面传来脚步声，他快速收好胭脂，转头看到小葵站在房门口。
　　“受伤了？”她问。
　　“小伤。”他答。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两人倒不会觉得尴尬。小枝站起身，厨房还有事等着他做，他也不放心郯彬。到了门口，小葵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他不禁低下头，像是做了坏事一样心虚。
　　“涂了胭脂？”
　　“是。”
　　“好看。”
　　“嗯。”他顺势应道，心里一时反应不过来。真的好看吧，他从没这么觉得过，还是他涂得太多了，她发现不好意思不夸奖。进了厨房，忙了一圈，其余的人都没有发现他的不同。为什么她会发现呢，他低着头沉思，刚才她又为什么会回去屋里呢。
　　其实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不好意思说，也怕说了成了空。到了晚上，小葵锁好门窗，仔细检查家中角落，确定安全了，才会回房休息。小枝总会等他，服侍她梳洗，再一起安歇。作为夫君，他能做的只有这一些。
　　“没关系。”她忽然说，见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便解释道，“主子说，武功，正君可以知道。”
　　“是。”原来是在说这个，他有些意外，明明他能瞒过去的。
　　“主子说，别受伤。”他加了一句。
　　“好。”怪不得她今天回来的晚了，原来是被主子叫去了，可是主子怎么会提起这件事，小枝不解地想，隔着衣层，靠着身后火烫的身体。“是我大意了。”他自责道。
　　毫无情绪的语气也只有小葵分辨得出里面的起伏变化，而她的情绪，他也能发觉，“没事。管好厨房，其余有我。”
　　默默点头，他依偎在她怀里，卸下所有包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已经不用冲在最前面用身体抵抗刀刃，已经不会沾染鲜血了，他想，暗暗决定把这些就牢牢记在心里，绝对不说出来。说出来，也许会把平和的生活惊醒。
　　当年，桑琼的一句玩笑话，倒成全了一对好姻缘。反观她，失去了琴儿后，从前的幸福都不见了，续娶了也没有享受新婚的欢乐。独自守着空房的郯彬也颇有关些不满，不过他也有别的事要想。小枝明明是会武功的，为什么他不想承认，难道他的身份有麻烦，莫非他的江洋大盗又或者桑琼一家都是……胡思乱想了半夜，直到有了睡意，他才压下脑中的顾虑。就算她是强盗头子他也不怕，反正都让他城主公子制住了，不过她应该不是的，哪有这么没用的强盗，家里的人都奇奇怪怪的，只有小枝和小葵看上去像有功夫。这两人竟然会是夫妻，都不会说话，平时不怎么怎么聊天，要是他们将来生出的孩子也这样怎么办？
　　怀着朦胧的想法，他渐渐进入梦乡，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想发觉这个偶尔的担心是没有必要的。小枝不会生育。
　　。。。。。。。。。。。。。。。。
　　这就是传说中的抢戏。
　　
　　




第二十三章 贫嘴的奴

　　养病是一件漫长乏味马虎不得的事。遵从大夫的嘱咐，桑琼不再饮酒，也绝对不做剧烈运动。不过让她整天呆在房间是不可能的，病人也需要走动一下，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每天，她都会借着散步到玉棋院子里呆一会儿，看看他的功课，顺便教他弹琴。当年为了附庸风雅，琴棋书画她都学过，她的技艺算不上炉火纯青，至少能上台面，教教玉棋是绰绰有余的。
　　学琴之前，玉棋读了《五音》，才知道宫商角徵羽。音律方面的事，他是初学，弹得并不顺利，也不敢拨弹琴弦，生怕弄坏了父亲留下来的琴。弹了几声，琴声干涩，不能入耳。
　　“初学都是这样的。”怕他在意，桑琼宽慰道。
　　站在一边的小栋灵机一动，“奴才觉得是这琴太难学了，公子不如改学别的，像笛子呀、二胡呀……若是以后上街卖艺，拿着也轻便。”站在一边听她们说什么宫什么缺，他都快无聊死了，看公子练字已经够闷的，想不到陪着练琴更烦，连瞌睡也不能打，眼睛还没有合上就被吵醒了。
　　“又胡说，公子怎么会去卖艺。”小柯嗔怪道。
　　“就算有那么一天，也该由你出面。你这张嘴呀，学快板最好了。”桑琼笑着瞪了他一眼。
　　“是，是奴才说错了。”吐了吐舌头，小栋没意思地垂下嘴角，嘟囔着说：“奴才就算学会了什么，也卖不了几个钱，倒不如让小柯学，他往那里一站就有人扔银子。”
　　“你……”白了他一眼，小柯气得跺脚。他最听不得这些话，难道他生得好些就得做下贱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看他生气了，小栋也慌了。
　　“你这张嘴呀，早晚得罪人，幸好今天恼得是你的柯哥哥，还不求情去。”桑琼调侃道。
　　“是。”小栋连忙应道，走到小柯身边，拉着他的衣袖，低声下气地说，“好哥哥，别气了。”
　　“是呀，好哥哥，就别气了。”桑琼跟着起哄道，对玉棋递了一个笑眼。
　　玉棋不禁扬起嘴角，等着两人和好。
　　“主子，怎么连你也……”小柯面上一红，扭头不理他们。
　　“好哥哥……”小栋摇着他的袖子撒娇道。
　　小柯忍俊不禁，拂开小栋的手，教训道，“可没有下次。”
　　“是，好哥哥。”小栋点头，摸着脑袋嘿嘿傻笑。
　　“栋哥哥总说错话，有一件事倒说对了。他说让柯哥哥学，我也有这个意思，娘亲，可以吗？”玉棋问道。小柯极其聪明，玉棋在写字时，他就常在旁边看。玉棋知道他想学，得闲就教他几个字。后来他开始学琴，小柯也跟着在旁边看，虽然他没有开口，但是玉棋看得出他是极想学的。
　　“不行的，奴才哪有这样的福气。”他推辞道，琴是先正君留下来的，他一个下人怎么能碰。
　　“横竖我都在这里教，能学会几分都看你的天份。”桑琼没有拒绝，低头对玉棋说，“这把琴音色偏沉，本不适合你这样的初学者用。你先收起来，我让小杏买把新的来。平时你练字的时候，琴反正是空着，你想让谁用都行。”
　　“是。”玉棋高兴地点头，知道她同意了。
　　“谢主子。”小柯欠身施礼，欢喜地扬着嘴角。
　　到了傍晚时分，小杏就把新买的琴送来，玉棋试弹了一下，果然比父亲留下来的琴好拨弄。
　　“主子真是疼公子，平时她多做件衣服都不肯，公子要新的琴，主子马上就让奴去买。”小杏感叹道。
　　玉棋原本没有多想，听他这样一说，不禁在意地问：“杏姨，琴很贵吗？”
　　“那是当然。上等的古琴值好几千两银子呢，就像琴君留下来那把。奴刚买的虽然不算上等，但是也不便宜。不然弹琴这些事，怎么会只有富家女子学。”她夸张地说，无非是想让玉棋知道桑琼有多疼他，看他目光微落，知道他想到别处去了，暗叫不好。“公子不用为家中花销担心，想要什么尽管说就是了。主子再不济，还有奴看着账目。”
　　她的安慰并没能让玉棋放心，他黯然低下头，“我又让娘亲费心了。”
　　“怎么会呢。”小杏大惊，这琴明是主子买来哄公子高兴的，怎么被她几句话说成坏事了。公子怎么会这么担心家中的花费，难道是她以前跟主子开玩笑说的话让公子当真了。眉头一皱，他压低声音道，“其实公子不用多想，主子最近收回一笔账，赚了不少钱。”
　　“真的吗？”玉棋抬头亮着眸子问。
　　“当然是真的。奴哪敢骗公子呀。不过这事不能让正君知道。”
　　“嗯。”他犹疑地点头，不懂为什么要瞒着新爹爹，难道新收的账是指新爹爹的嫁妆吗。别扭地抿着唇，他不再多问，娘亲的好意他可不能糟蹋了。
　　看他相信了，小杏总算松了一口气。不过作为一名忠心且老实的下人，她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桑琼。
　　“看看，都是你的错。”桑琼叹气骂道。
　　“这怎么是奴的错呢？”明明是主子太不济了，连公子也担心，她在心里说，被桑琼一瞪，她连忙改口，“对，是奴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桑琼满意地白了她一眼，伸手敲敲自己的脑门，回想过去的事，“以前，当着玉儿的面，说将来会要饭的是你吧。”
　　“是，可奴是说要是主子将来要饭奴也跟着。”她苦着脸说。
　　“说家里连像样的桌椅也用不起的也是你吧。”
　　“那不是为了激励主子，让主子的木匠功夫更上一层楼。”
　　“小竹生了孩子，我送了长命锁，你却说那锁把家里的家当都用尽了。”
　　“那锁是值得了以前的家当呀，上面的红宝石就名贵得很。奴那么说也是为了感谢主子你呀。”她叫苦不迭。
　　桑琼瞪了她一眼，“看你这张嘴贫的，还不改改。都是你乱说，害我家玉儿都不肯对我撒娇了。”委屈地垂下嘴角，桑琼作势捶着胸口，还虚弱地咳上几声增加悲剧的效果。
　　“是，都是奴的错。”小杏配合道，“俗话说，每个优秀的主子身边都说一个嘴贫的下人。像主子有我，公子有小栋，这怨不得我们，都怪主子太优秀了。”
　　“你这是哪里的俗话！”桑琼哭笑不得，戏谑地盯着她。
　　“槿城俗话，刚兴起的，主子可能还没听过。”她涎着脸笑嘻嘻地说。
　　原本桑琼也不是真的怪她，既然玉棋已经不担心了，她也没放在心上。不过小杏说的“俗话”倒像准，在这家里还有一个优秀的主子，那就是郯彬，而他的身边也有一个嘴贫的下人，也就是小杜。
　　小杜陪嫁到佟家一些日子，跟小竹只是点头之交算不上熟络，小枝又不说话，两人也熟不起来。跟他算得上要好的，就是家里的帮工。几个男人常在厨房外的水井边说话，有说外面八卦的也有说里面是非的。听得多了，他嘴里不说，心里都有底。
　　一天，郯彬照常起来练功，小杜陪在旁边打着哈欠，忽然有了感触。趁郯彬中间休息的时候，他递上茶水，大着胆子劝上几句。
　　“正君，你别练武功了，学了也没用。不如像公子那样，学学琴，那多雅致。主子也喜欢。”
　　“多嘴。我又不是为了她喜欢才学的。”他冷声道。让她来学武她不肯，每天却去教玉棋弹琴，明明就在隔壁院落，她却一次也没来看过他。
　　“可是连小柯都在学……”他小声提醒道。
　　“他学就学了，跟我什么相干。”郯彬不屑道，脑子里浮现小柯清秀的模样，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现在不相干，以后可说不准了。”
　　“这话怎么说？”郯彬不解地看向他。
　　他四下看了一遍，压低了声音，“奴才也是听说。主子每天去公子那儿，除了教公子弹琴外也教小柯，还买了一把新的琴专门给小柯。正君你想呀，主子那么……节省的人，竟然为下人出钱，这事不奇怪吗。刚来的时候，奴才就好奇，主子给公子买下人一个不就够了，为何会买两个，还是品貌相差极大的。后来听说小柯的身价要比小栋高出数倍，奴才就更觉得奇怪了。听说，小柯这样子的，都是买回家当侍子的。”
　　“你什么意思，是说桑琼看中了小柯？”郯彬不悦地问，想起那天在书屋两人拉着手，心里顿生疑虑。
　　“奴才也就说说，是不是的，不敢妄议。”他低头道。
　　“啧，烦人，没准信的事，以后别在我面前提。听了只让人来气。”气恼骂了一句，他瞪了小杜一眼，顾不上练功，回房生起了闷气。佟桑琼，你要敢有二心，看我怎么收拾你，他恨恨地在心里骂道。
　　本来心里没影的事，被小杜这么一说，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开口去问，桑琼肯定不会承认，但放着不管，他又咽不下这口气。不管是不是，他都要亲自去弄个明白。
　　
　　




第二十四章 指桑骂槐

　　“铮……”琴弦的鸣响点缀安静的房间，青葱手指抚在弦上生涩地拨弹，简单完成几个音，弹琴的小柯转头询问地看向站在他身后的桑琼。玉棋正在练字，听琴声停下，也抬起头等着桑琼点评，又怕她怪他分心，马上回神继续伏首纸上。
　　“不错，照这样练就行。”他们还只是初学，除了多练，桑琼也说不别的。“先把基础的练会了，我再教你们别的。”
　　“谢主子。”他起身要行礼。
　　桑琼按住他的肩，笑着说：“你也不用这么多礼，我也不是刻意教你，是你聪明学会了。”
　　他红着脸，没有再动，小声感激道，“是主子仁厚，才让奴才跟公子一起学琴。”
　　“学东西总归靠自身。若换成小栋那般不长进的，求我教我还不教呢。”桑琼促狭道。
　　磨好墨正靠在一边休息的小栋听她这么说，连连点头，“是，主子你可千万别教我。公子前些天教我写自己的名字，那几个字还在我脑子里飞捉不下来放在纸上。你要再教我别的，我肯定要头晕了。”
　　他作势晃着自己的脑袋，逗得他们发笑。
　　“笑什么呢，这么大声，也说来让我笑笑。”郯彬跨进屋内，扫了众人一眼。他知道桑琼在，特别过来盯着她，看她有没有不规矩。
　　众人没料到郯彬会过来，一时没来得及反应。跟在郯彬身后的小杜冷哼了一声，“好大的架子，两个主子都站在，一个奴才却敢坐。”
　　小柯连忙站起来，朝郯彬行礼，“正君。”
　　“嗯。”郯彬冷冷点头，打量了他一眼。眉清目秀，面若桃花，的确是个美人胚子。
　　“我正教他学琴，不知你要来，忘了规矩。”桑琼笑着解释道，朝小柯递了眼色，“你收拾着，去外间练吧。这里有小栋侍候就行。”
　　“是。”欠了欠身，小柯抱着琴躬身退到旁边隔间。
　　“主子真是宽厚，一个下人不但跟公子一起学琴还用不着在旁侍候，奴才跟小栋想都想不来。”小杜酸溜溜地说，一心想替郯彬出头。
　　他话中带刺，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一个院子的人怎么能让别人欺负了去，小栋跳出来护着小柯，“枚哥哥不也不用侍候人。这里有我一个就够了，还用不着柯哥哥侍候。”
　　“小枚专做绣活，自然不露面。”
　　“柯哥哥也要做绣活，他还要陪公子读书弹琴，比起有些人来，要能干得多了。”
　　“你说比谁能干了？”小杜黑了脸，跟在郯彬身边久了，难免有些脾气，火气不上来，他就抡起衣袖想往前冲。
　　小栋是野惯的，才不怕他，横竖有主子撑腰，“我又没指名，你那么快承认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别说了。”玉棋喝住他，朝郯彬赔了个不是，“爹爹，是玉儿管教不严，让爹爹看笑话了。”
　　“没事。”郯彬淡淡地说，不悦地瞪了小杜一眼，真是没用，连吵架也吵不赢，也不敢动手，真是白跟了他这么多年。
　　他真打算让下人一决高低吗，桑琼心下暗笑，淡然问：“你过来有什么事吗？”
　　“没事我就不能过来！”他顶了一句，“我就不能来看看玉棋吗？”
　　“当然能了。”她讨好地说。
　　“让爹爹费心了。”玉棋懂事地施礼，心里清楚他是为了桑琼来的。
　　他都道了谢了，郯彬只得“关心”几句。慢步走到书桌前，他好声问：“在写什么？”
　　“《礼记》。”他欠身答道。
　　“你学到《礼记》了？”郯彬不敢相信地问，当初他读书的时候，四书五经只读了一本《论语》就没有接着往下学。他的兴趣也不在念书上，一看到书上密密麻麻的字就头痛。“男子无才便是德，你用不着读那么多书，认识几个字就行了。”
　　玉棋微愣，倒不知怎么接话。
　　“玉儿喜欢，我便选着教他一些。多懂些道理总是好的。”桑琼解围道。
　　“好什么好，像你书读得多，没有考上功名，还把身子闲坏了。有时间读书，还不如练武，能强身健身，还能打跑坏人，不被人欺负。”他得意地说，白了桑琼一眼，让她记着点他的厉害。
　　玉棋个性认真，听他这么说，以为他不想让他读书想让他练武，不禁为难了起来。他好静，不喜欢舞刀弄枪，若真让他学，他怕吃不了苦。但若是郯彬坚持，他也不得不听他的。爹爹的话，他怎么能违抗。
　　“夫君说得都对。”桑琼附和道，哪敢跟他唱反调。
　　心凉了半截，玉棋抿着唇，黯然说不出话来。娘亲一直赞同他读书的，怎么现在变了。小栋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一个男人练什么武，当然要读书了。大户人家的公子，就应该多读点书。”他帮着玉棋，连自己先前讨厌读书的事都忘了。
　　这孩子添什么乱，好不容易哄住了，桑琼暗骂。玉棋感激地看向小栋，又怕惹父母不高兴，不安地看着两人脸色。见他这副模样，桑琼马上明白过来，心想，倒是她没有考虑周全。
　　“读书也好，练武也好，只要自己喜欢就行。”
　　“怎么能只凭自己喜欢呢。又不是小孩子了，你也不想想以后的事。”郯彬正经教训道，看她精神十足的模样哪里像生病，拖了这么久还处处避开他，不就是想偷懒。他又不是故意为难她，让她努力，也是想她上进心以后有出息。虽然有娘亲相助总不会太潦倒，但是他不想出嫁了还让父母担心。
　　以为他还不肯让公子读书，小栋怕桑琼耳根子软，急忙说：“读书有什么不好，难道书读多了会嫁不出去吗？”
　　“啧，主子们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小杜骂道，不知他在急什么。
　　“我在跟主子说话，你又插什么嘴。”小栋回嘴道。
　　小杜不禁火大，“我从小跟着正君，也不敢这么在正君面前放肆，你一个新来的下人，当在这么多主子的面大呼小叫，像什么样子。你的规矩是怎么学的。”
　　听他吵闹起来，呆在隔间的小柯连忙出来，生怕小栋一时冲动跟他吵起来。小杜看到他来，更加生气，“别以为主子不作声，就可以任性胡来。主是主，仆是仆，仗着自己有点姿色，踹鼻子上脸自抬身份，还真以为自己是半个主子。也不知谁教出来的，这么不知廉耻。”
　　听出他话的意思，小柯脸色发白，站在门后咬着唇。别的的闲言碎语他也听到了，想着大户人家总有些是非，他也没有在意，没料到被人说成这样。
　　“是我教的，怎么了！”门口，小竹端着点心面色不善地站着。屋子里的吵闹声他老远就听到了，才多大的事闹成这样，这是要长谁的脸。
　　“哟，点心来了，正好我饿了。”桑琼笑着打圆场。
　　小竹剜了她一眼，把点心往桌上一放，吓得桑琼心下叫苦。
　　以为他误会了，小杜连忙赔笑道，“小竹哥，我也是心直口快，见小栋没有规矩，多嘴教训了几句。”
　　“倒是有劳你了。”小竹扬唇冷笑道，转头瞪着小栋，“没规矩的臭小子，我费心费力教你，你的记性让狗吃了，竟让正君的贴身小厮当着主子的面训你。我远远过来听见动静，还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原来是为了你这个臭小子。帮工的人都在外面听着，知道的说是你闯了祸，不知道的还以为正君来欺负公子了。主子也在场，这话若传出去，你让当主子的怎么做人，让正君怎么做人。正君是城主家的公子，大门大户，学出来的规矩自然不一般，他的贴身小厮训你几句，你倒还敢回嘴，真是反了天了。主子，奴才早说过这小子是个祸害，还不如趁早打死了干净。”
　　“他年纪小，又刚进府，还不知道轻重……”桑琼小声劝道。
　　“年纪小就有这胆子，将来还了得。当初是主子把他交到奴才手上让奴才调教，教好了落不到半句好，教坏了总是奴才的罪过，还不如打死的好。小柯，去拿棍子来。”
　　小柯惶恐不安地站在门口，也不知要怎么做。
　　“小竹哥，这倒不用……”小杜低声求情，脸上一阵发燥。
　　“你放心，人是我打死的，落不到你和正君头上。”他不咸不淡地扔下一句，噎得小杜脸上一阵红一阵黑。
　　郯彬没想过事情会闹过这样，他不过是来看看传言是否属实。他们都骂了一阵心里痛快呢，他的气还没有出呢。委屈地低下头，他闷闷地说：“小杜，我们回房。”
　　“正君……”小杜愧疚地垂下头，都是他没用，才让正君跟着生气。
　　两人前脚刚走，后脚小杏就赶了过来，看到小竹还在生气，连忙拉过他，“好了，好了，家里孩子都饿哭了，你倒在这里添火。快跟我回去。”
　　小竹不情不愿地被她拉回房，心里也知道说过了。
　　他们一走，屋子里一下子清静了，桑琼站在那儿，尴尬地笑笑。“好了，过来吃点心，不然快凉了。有什么不痛快的，也一起吃下去。不过小栋，你可真得规矩点。”
　　“哼，反正是我的错，不如打死我算了。”他哇地一声，委屈地哭了出来。他又没做什么坏事，凭什么个个都来骂他。他一哭，玉棋跟小柯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这楞子，桑琼无奈地摇头，拉过玉棋的手，牵着他到身边。“玉儿，你就别多想了。新爹爹并不是气你，他脾气是不好，但是没有什么坏心眼，以后你就知道了。小柯也是，别往心里去，本来也是误会。”
　　“嗯。”小柯点头，帮着劝小栋，心里却泛着苦涩。
　　
　　




第二十五章 陌生夫妻

　　因父亲早亡，桑琼还在宫里时，侍候的人大都是怀着心思进来的。出宫建府时，她和琴儿定下终身，知他性子淡泊，就把府里的事交于小杏小竹打点。琴儿和小杏是一同到她身边的宫奴，两人情同手足，爱屋及乌，她也没有把小竹当成下人看。一同随她离宫的四个人，都是共患难过来的，只要不存着什么坏心，言语上放肆些，她都不在意，对小栋和小柯也是一样。家里也就这么几个人，又没什么可争的东西，她以为随意些大家都过得舒服，结果这么一吵，连她的心也凉了。
　　劝好了玉棋，她看过他的功课便回书房。小杏在院门口等着，看到她出来，笑嘻嘻地跟了过去。
　　“主子，奴这里先替小竹赔个不是，他心气高脾气大，有什么冲撞了主子，主子千万别往心里去。”
　　“你倒会充好人。”桑琼白了她一眼，顾自往前走。
　　小杏躬身跟了上去，讨好道：“这也是主子教得好。若不是主子心善，我们当下人哪敢挺着腰板说话。”
　　“倒是我管太松的错，连不该说的都到处说。”她冷笑道，对旁边打扫的帮工瞟了一眼。
　　那人本竖着耳朵听两人说话，被她一看，吓得连忙低下头。
　　“主子哪会有错，是我们当下人的没见识。主子既然让奴当主管了，宅子里出什么大小差错，头一个要罚的就是奴。不过主子不用费心想什么罚我，小竹有的是法子帮主子罚我。”
　　“原来你们小两口打打闹闹的，是小竹在替我管教你呢？”桑琼讪笑道，真亏她说得出来。
　　“可不是，不然小竹哪舍得训我。”她得意地挑挑眉，跟桑琼停在一个僻静处，“主子请放心，在小竹的管教下，奴定把宅子里的事管得好好的。这次小杜说的那些话，多半是冲着小柯去的，是哪几个人底下疯言疯语，奴心里都有数。本是看他们失了妻主又有孩子要养可怜，才让他们帮工。那么高的月薪拿着，还会生事，不赶几个出去，他们还真当佟家是冤大头呢。”
　　“宅子里的事我本来就交给你，你也不用顾虑着我，主子我心软却也有分寸。你要赶要罚都自己作主，用不着来回我。只一样，别惊了玉棋让他心里难受。”
　　“主子放心，奴替主子办事这么多年了，哪件办差过。”
　　“瞧你的得意样，还想讨赏不成？”桑琼笑着白了她一眼。
　　“不敢不敢。”小杏连连摇手，打趣道，“要是我再讨赏，不把家底都拿光了。”
　　“你看，又说这话，幸好玉儿没有听见，不然他又多想。”怪责一声，她四下打量了一眼，压低声音道，“生意上的事也是你在打理，家里的事也靠你，你若忙不过来，可调信任的人进宅子帮手。”
　　“不必了，奴多做些也能多得些工钱。”她眯着眼，眼中闪着精光，“不是奴自夸，奴现在的家底要比这里丰厚。”
　　“主子就知道你是有钱人，哪天请主子喝酒。”她豪爽地一拍小杏肩膀，坏笑地等着她回答。
　　“奴哪里比得上主子呀。”她哭丧着脸，借口道，“再说奴的钱都在小竹那里，别说喝酒，连出去喝碗面汤的钱都没有。”
　　“就知道你小气。”捶了她胸口一拳，桑琼举步欲走。
　　“主子，”小杏叫住她，愁眉苦脸地说，“宅子里的事另外都简单，就正君院子里的要靠主子出马。”
　　“刚刚谁把家里的事都揽下了，现在又劳烦主子我。”桑琼假装生气道，转身朝郯彬院子里去。事情关系到小柯，若她不解释清楚，日后再闹出什么事来就不好了。
　　成亲之后，她很少到郯彬这儿来，也没有来过夜，刚踏进院子竟觉得陌生，以为是他住得不满意将院子改动过，再仔细一看，发现跟原来的院子是一样的。院落幽深，一阵风吹过，种在道路的翠竹婆娑起舞。在深山中才有的清幽静寂，竟到了他院中。这个院子是主院，是两人的新房，原本就大，现在郯彬一个人住着，身边就两名小厮侍候，一个还是不太露面的。桑琼微皱眉头，愧疚之情油然而生，是她冷落他了。
　　“主子……”小杜正从屋里出来，见她来了，不由吃惊。欠身行了礼，他掩着通红的眼睛，快步退下。
　　这个也哭那个也哭，何苦来的，闹得大家都不高兴，她叹气道。刚踏进屋子，一鞭子就落在她脚边。
　　“滚，有本事这辈子都别来。”他气恼吼道，别过头不再看她。
　　“那我真走了……”她试探地说，看他背上一僵，不禁心疼地站在原地。
　　“你不是要走！”他哑着声音说，“要走就快走，我才不稀罕。”
　　“我稀罕。”她笑着走到他身边，轻扶他的肩。
　　“放开。”他抖着肩，避开她的手。“你不是病了吗，不是要教玉棋读书弹琴吗，不是有一堆非做不可的事吗。那么忙，你还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再忙也不能冷落了夫君你呀。”她讨好道，拉过凳子坐到他旁边。
　　郯彬冷哼一声，“就一张嘴好听，之前明明就没来过。”
　　“冤枉呀，夫君，不是你不准我来吗？”她拉着他的袖子撒娇道。
　　“别来这套。”拉回自己的袖子，他面上微红，回头瞪了她一眼，“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一个样，玉棋都比你懂事。”
　　“是，夫君教训得对。”她郑重地点头，拉近凳子到他跟前。
　　避开她直视的目光，他别过脸，冷冷地说：“既然你那么听我的，让你别来你就真的没来，那今天来做什么。是来替小柯求情吗？”
　　“怎么扯到小柯身上，我想见自己的夫君，有什么不对。今天在玉棋那儿见了你，我的精神一下了好了，腰不酸了胸不闷了连胃口都好了一倍，你说既然看着你，我的病就能好，我还吃那些药做什么。夫君就当可怜我，让我多看几眼，可好？”
　　“净胡说。”他白了她一眼，耳根红得发烫。“既然要见我，为什么不跟我练武呢，就算你不喜欢，若你肯读书我也会在旁边陪着。明明是你自己懒出病来，还来赖我。”
　　正说话，小杜在外面报了一声，端着茶进来。郯彬以为他听到什么，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不敢抬头。见他这样，小杜便知已经劝好了，也不好呆在那里碍着两人说话，一放下茶他就退出房外。
　　他一走，郯彬抱怨地看着桑琼，“都是你。”
　　“我又怎么了吗？”她无辜地眨着眼睛。
　　“总之就是你的错。”他面红耳赤地拉着她的衣服，愤愤不平地捶了她几下。
　　她闷声忍着疼，等他消了气，才故意苦着脸，“怕是骨头都断了……”
　　“不可能。”他留着力气呢，虽然下手也不轻。
　　“不信你看。”她委屈地说。
　　他伸手想拉开她的衣服看她的胸骨是不是真被打断了，手刚碰到她的衣服，余光就看到她似笑非笑的脸。面上一红，他气得打向她的手臂，“太可恶了。”
　　“是，都是我的错，不过真的很疼。”她可怜兮兮地说。
　　“我才不信。”他冷冷转过头，心里却担心真的打疼了她。“你真不中用，轻轻碰一下就痛，生场病都这么久了也不好。我看从明天起，你就跟着我练武吧。”
　　“夫君，你看这天也越来越弱了，我身子又弱又还病呀，要是中暑呀什么的，岂不麻烦。我看等天凉些或者我身子好些，再谈练武的事吧。”她推脱道。
　　“你总有理由。没力气练武，倒天天往玉棋那儿跑。”他埋怨道，低声问，“你真在教小柯弹琴吗？”
　　果然问了，她想。“算不上教，玉棋在学，我教的时候小柯就跟着一起学了。他虽是下人，但好在聪明，比偷懒又没规矩的小栋好多了。”
　　“小栋也太野了些。”他皱眉抱怨道。
　　“也是我看他年纪小，平时太惯着他了。今天他冲撞了你，小竹也教训过了，你别放在心上。”
　　“小竹哪里教训他呀，他是说给我听呢。你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他嘟嘴瞪了她一眼，不服气地说，“真是好厉害的嘴，连小杜都没话回他。若不是看他是男的，我真想教训他一顿。”
　　他扬了扬拳头，一脸的不甘心。桑琼浅笑着按下他的手，“好了，他向来是家里最厉害的。你也不要真当他是一般的下人，他跟我亡夫情同手足，我也早当他是自家兄弟。”
　　“怪不得比我还凶呢。”他冷哼一声，不悦地沉下脸，“小杜也是一直跟着我的，却没得半点好。”
　　“怎么没得呀，我正物色呢，要替小杜找一门好亲事。”她一拍胸口，信誓旦旦地说，“只要你信我。”
　　“我哪里不信。”他面上一僵，朝旁边移开了目光，“信归信，却不准你做出半点让我不高兴的事来。”
　　她心下暗笑，露出一脸困惑的模样，“什么事呀，有吗？”
　　“哼。”他拧了她一把，看她疼得五官挤成一团才松手。“自讨苦吃。”他幸灾乐祸道，小声加了一句，“若真有色心，也不见来色我。”
　　“你说什么？”她好奇地问，多少听见几个字。
　　“没有。”他正色摇摇头，发红的耳朵跟着晃动着。那种话，才不能让人听见。
　　桑琼心下明了，移开了目光，脑中装着他羞怯的模样。这只有作为妻主的她才看得到。只是，可惜了。
　　
　　




第二十六章 中元佳节

　　以为桑琼肯来他院子，两人的关系算是跟普通夫妻一样了，谁知她仍睡在她的书房，除了去看玉棋时经过他院子时偶尔进来看看，没有跟他有其他亲密的接触。他好像只是她名义上的夫君，摆在那儿让别人看的。心里苦闷，却不知要怎么做，也许她并不想嫁他，郯彬黯然地想。时间久了，小杜也看出端倪。主子如果是因为病了才住到书房去，现在都好得差不多了，怎么还不搬回来，连他都看得出郯彬不是真不准她进屋，主子又不笨，怎么会不知道。
　　“正君，你嫁过来也有段日子了，老正君那儿怕是要问起生孕的事。正君是不是照实跟老正君说，免得怪罪到正君身上。”小杜旁敲侧击地说，正君若不好意思开口，他可以去说。郯彬的话，若桑琼不听，晓杉的话她总得听。
　　“你别多嘴。”他都没跟她那个过，哪里来的孩子，就算生了也不见得讨她喜欢。“她只要玉棋一个就够了，我也不替她生。”
　　“正君这话就错了，主子再怎么疼公子，也得有个女儿传宗接代。”小杜怕说多了惹郯彬不高兴，城主也只有一个儿子，郯彬又常恨自己不是女儿身。目光一转，他忽地想到，“会不会主子怕正君生了孩子，不疼公子了，才……”
　　“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他不解地看向小杜，脸色沉了下来，“我是脾气差些，也不会对孩子动手。”
　　“可主子不知道呀，正君又不常去公子那儿，上回去了又当着主子的面闹了一场。”
　　“我可没说什么，她事后也没有生气。”他争辩道，心里却猜疑。生气地哼了一声，他冷冷地说：“算了，她要那么想也随便她。”
　　“正君……”小杜好声劝道，“主子会那么担心也是人之常情。人说十个后爹九个毒，主子哪晓得正君你是不毒的那个。”
　　郯彬抿着唇，想到父亲也劝过他多亲近玉棋，“那你说要怎么做？玉棋也不喜欢练武，不然我还能把我的绝学教给他。”
　　“正君，快别提这个，上次你说读书不好时，公子脸色都变了。”
　　“难道还要我陪他读书？我死也不要。他一个孩子都学得比我深，我去了岂不是丢脸。”
　　“奴才也不是这个意思。”他托着下巴，苦思冥想了一会儿，眼睛一亮，“奴才看公子整天都呆在家里，外面有趣的东西他一定都没见识过，不如公子送他一些陪他一起玩，保证他喜欢。”
　　“会吗？”郯彬怀疑地皱着眉，一个喜欢读书的孩子能喜欢什么游戏，他是想象不了。“老色女那么疼他，他想要什么，她都肯买。我还有什么能送的。”
　　“这倒是，主子疼公子，就像城主疼正君一样。”小杜讨好道。
　　娘亲的确疼他，在他小时候常买各种新鲜的玩意儿给他，还同意他练武。各种节庆，娘亲还带他上街去玩，他的表兄弟只在很小的时候能准上街看看。玉棋一定也像他的表兄弟一样，因为身为男子，那么小只能关在家里。对了，他为什么不带他出去逛逛，免得他总关在家里读书都读成闷葫芦。
　　“好，我决定了，明天带玉棋逛街去。”他拍手决定，呆在家里也没事做，还不如出去逛逛有趣。
　　“正君，明天是中元节，街上人多，万一有个闪失……”小杜连忙劝他，以前郯彬未出嫁上街逛也就老正君怪几句，现在出嫁了还在外抛头露面的，主子嘴上不说心里定会厌恶，又带着公子一起，要是碰到坏人怎么办。
　　“碰到坏人正好，我能出出气。”他扬着拳手，得意地勾着嘴角，看小杜还在担心，不由气恼地瞪了他一眼，“我以前出去不都没事，你怕什么，现在也没有人会说你。事情就这么定了，我去跟玉棋说去。”
　　“好吧。”小杜无奈地点头，跟着兴冲冲的郯彬去隔壁院子。
　　玉棋正在练琴，见他来了，起身行礼。正他说明来意，他不由吃惊。
　　“去逛街？”男子能随便外出吗？他想，又怕拂了他的意，“若娘亲同意，玉儿……”
　　“谁管她呀，只要你想去就行。”他冷声道，他又不是为了讨好她才带玉棋上街的。
　　玉棋为难地点点头，目光看向小栋，想他出面拒绝。
　　“好，公子，我也想上街。难得有了月钱，我巴不得把以前想要的东西都买回来。”小栋兴奋地说，他没想当被买回来当下人还有钱领。
　　连他都这样说了，玉棋也不好再拒绝。到了晚间，他向小竹提起此事。小竹上次跟小杜吵过，现在若反对，正君会误会他有意作对。其实出去走走也好，他年少时，也想着出宫玩耍，现在方便出门了，倒没有这个空闲。
　　“出去走走也好，记得戴着面纱。”小竹嘱咐道，知道玉棋不喜欢出门，笑着劝他，“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外面的世界可比书上写得有趣多了。”
　　“是。”玉棋点头，以前上街，他最怕花钱买东西，家中的情况也不是很好，娘亲再娶生女都要钱，他不能乱用。现在不同了，家里的情况似乎好了许多，连小栋都有月钱，他也有份子钱，想买什么从自己这儿出就是了。
　　家里的男主子说着上街的事，女主子却被晾在一边，直到了第二天，小杏才跟她通报这件事。
　　“为什么不叫我，我也想跟玉儿上街。”她苦着脸说，“难得中元节，我还想跟玉儿一起放花灯呢。”
　　“主子，中元节本来就是父亲陪着儿子出门的日子。一个女人凑什么热闹。再者，您的病还没好呢，要是跟着去，岂不让公子担心。”小杏促狭地把药放到她面前，“您呀，还是老实在家里养病吧。”
　　“我怎么这么命苦，比这凉茶还苦呢。”她抱怨着，端起所谓的“药”一饮而尽。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的人不能跟去，心意是不能少的。为防万一，她特地派了小葵跟着。事后证明，她的关心是必要的。
　　一年一度的中元节是槿城最热闹的节日之一，在上半年找不到夫君的男子，就靠在中元节觅得良人。前几天，因为郯彬未嫁，城中男女连中元节都过得小心翼翼的。现在连他也嫁了，沉寂了几年的中元节热闹超前。参加节庆的男子都跟父亲同行，手上提着桃花灯的皆是未嫁的男子。当然，女子也能参加中元节，大部分是想要娶夫的女子，也有随着夫君儿子一同出来的。母子同行的却少，一般女子都拉不下脸来替儿子寻妻主，像是自家儿子嫁不出去似的。
　　郯彬对中元节熟悉得很，以前常同父亲一起来，记忆中好像没有这么热闹。他自然不知道其中也有他的原因。他们傍晚出门，想等天黑就回家。玉棋怕桑琼担心，不敢在外面逗留太久。可是出了门，就由不得他了。刚到街上，周围已经是一副热闹的景色，随着天色渐晚，街上的人越聚越多，各种摊位摆了出来，左边全是花灯的摊位，右边则是各式各样的小摊子。众人光选花灯就走了两遍，等选好灯，天都黑了，想玩的都还没玩到，怎么得就这么回去。
　　“公子，我们去那里尝尝点心吧，刚才我就闻到香味了。”小栋馋嘴得说，拎着一盏金灿灿的元宝花灯，笑得脸上泛着光。
　　大家都玩得这么高兴，他怎么好拒绝。微微点头，他提着紫色花灯询问地看向郯彬。
　　“好，我们走。今天晚上吃的，全算我的。”郯彬豪气地一拍胸口，以前他只能拿着桃花灯，来了也顾不上玩乐，今天可算知道中元节的好玩了。拿着红艳艳的石榴花灯，他带着众人朝小吃摊挤，没有一点男子的雅态。
　　“好。”小栋头一个答应，哪还记得之前吵架的事。
　　被他这么一起哄，原本拘束的人也都放开了。小柯提着莲花灯，扶着玉棋一起往前走。小栋所说的点心，其实是春卷，槿城有些镇上把中元节叫成半年节，不管什么节日的点心都有。
　　摊位的老板一看身着鲜亮的人过来，笑着招呼道，“几位，要不要尝尝刚炸的春卷？上好的面粉包的，新熬的油炸的，里面包的是小人自创的辣白菜，包管你们吃了还想吃。”
　　“来五份。”郯彬爽快地说，也不问价钱，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是。”老板连连点头，麻利地将东西包好，找好钱递了过去。
　　春卷是极费油的，一般人家哪怕是过年也吃不上，小栋还是第一次吃的，满口的松脆“咔嚓”响。
　　“好吃。”他含糊地说。
　　小柯嗔怪地笑着，“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话。”
　　“嗯。”他连连点头，四周那么吵哪听得见小柯的话，等几口把自己的春卷吃光了，他满意地舔着嘴唇，“我真是跟了个好主子，一个下人也能吃传说中的春卷了。”
　　“别说这话，主子又没饿着过你。”小柯笑道。
　　“是。”他乐呵呵地傻笑。
　　“春卷算什么，其他好吃的东西多了。你们都放开肚子吃，别替我省钱。”郯彬得意地说，他之前上街要么跟表兄弟要么跟小杜，都拉着他不准他玩得太过火，没意思极了。难得现在出嫁了，没人管了，他一定要把以前的份都玩回来。
　　“好。”一行人高兴地附和。
　　就在他们兴致勃勃的时候，没有察觉到身后不怀好意的目光已经把他们当成了“肥羊”。
　　
　　




第二十七章 灯会遇险

　　街上人声鼎沸，郯彬一行人融入人群中，与周围的人一样享受着节日的欢乐。他出嫁时已经十九岁，跟玉棋走在一起，跟亲父子没两样，就是这个当父亲的玩心重了些，儿子被碰了撞了也没发现。跟着玉棋的小栋已经玩疯了，手里拿着点心，脑袋上挂着面具，腰上别个各种小玩意，他只顾着盯着各种有趣的小摊，哪顾得上照顾玉棋，还是小柯负责，尽量替玉棋挡着。他十二岁，样貌标致，就算没有提桃花灯，仍有不少年青女子特意从他前面过。他自顾不暇，没法事事顾到玉棋。
　　“我们去那边……”小栋指着前面一圈人围着的地方，“好像有好玩的东西。”
　　“走，去看看。”郯彬点头，带着他们往那边挤。
　　人群中心传出震天的彭声，围观的人不时叫好，引得周围的人都过去看个究竟。人潮拥挤，忽然有个人迎面过来，撞向小栋的肩膀。
　　“唉哟。”他喊了一声，回头冲着撞他的抱怨的人瞪了眼。“真是的，不知道看路呀。”
　　下意识地摸向腰际，他脸色大变，“我的钱袋呢，我的钱袋怎么不见了。”
　　“难道是刚才那个人？”小杜踮脚向那人离开的方向张望，见一个可疑的女子鬼鬼祟祟地朝他们看了一眼，匆忙离开。“真是那个人，我看到他了，就在那儿呢。”
　　“在哪？”顺着小杜手指的方向，郯彬举目望去。
　　“我的月钱都在钱袋里呢。”小栋红着眼，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小柯，“你帮我拿着，我非把那个找回来不可。”
　　“你别去，在这儿等着。我去追。”郯彬沉声道，竟然敢对城主公子的人下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他游戏的兴致都被搅了。
　　“公子……”小杜想拉住他，小栋那点月钱都花得差不多了哪值得去追，这人山人海了遇到什么事可怎么办。可郯彬哪有耐心等，小杜话还没有说完，郯彬就冲了出去。“不行，我得跟着。”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小柯那儿一放，匆忙追了上去。
　　剩下三人站在人潮中央，着急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被旁边的人一挤，目光一移开便失去他们的踪影。
　　“怎么办，他们不见了。”小栋着急地说。
　　“别急，等抓到贼他们一定会回来找我们。”小柯抱着一大堆东西，连说话都不方便，周围的人又不时撞过来，“我们到旁边等吧。”
　　“可是……”小栋张望了一眼，担心地皱着眉。
　　“我们站到空些的地方，他们回来也好找。”玉棋提议道。
　　小栋点头，觉得也有道理，就帮着小柯拿着东西，三人一起退到一家酒楼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还不见郯彬他们回来，夜越来越深，玉棋担心他们出事，又不敢随便走动。出来那么久，三个早就玩累了，小栋打了一个哈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一直盯着人群看，他就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公子，要不让奴才去找找吧。”他捶着腿说，再站下去，他的脚都要废了。
　　“还是再等等吧。”玉棋说道，期待的目光投入人群，想要快些看到他们的身影。
　　“现在街上人还多，最差的，也是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那时就算正君找不到我们，主子也会来找的。”小柯安抚玉棋，心里却同样着急，夜深了，他们三个男子呆在外面太不安全了。
　　三个正等着着急，一个年约四十的男人忽地停在他们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才开口问：“这位小公子，是不是在等一个嗓门很大，模样很俊的相公？”
　　“是……”玉棋迟疑地点头，跟小柯对看了一眼。
　　“这位叔叔，是在哪儿见到我家正君了吗？”小柯上前好声问。
　　“是，就在刚才，那位俊相公在街上跑，不小心跟马车撞了，满身都是血。跟他一起的小伙子都急哭了，就让他让我来传话，让我领你们过去。”
　　“真的吗，爹爹伤得重吗？”玉棋着急地抓住他的手，“在哪儿呢，还请叔叔带路。”
　　“就在前面，都昏迷不醒了。已经有人去通知你的家人，怕你等着走失了，再让我来带话。”他往前面一指，快步在前面带路，垂下的眼中掩着凶光。
　　三人没有起疑，急忙跟了他离开。等他们走了没一会儿，郯彬就拿着钱袋回来了，那个小贼为了十几文钱跑了几条街，最后还随便乱扔，要不是他眼疾手快，小栋的钱袋早就没影了，可惜让那个小贼跑了，不然把人带回去给他们看，也让他们知道学武的好处。
　　“正君，怎么办，公子好像不见了。”小杜着急地四下张望，他就觉得那个贼逃得奇怪，像是故意把他们引开似的，每次以为找不到到了，她又从角落钻出来，害他们追了这么久。
　　“怎么会呢，他们不会乱走的。”郯彬说道，目光在周围人群中寻找，看了好久，也没看到人。
　　“会不会自己回去了？”小杜猜测道。
　　“会吗？”郯彬看着手上的钱袋，脑中闪过不好的预感，“快去周围问问，看有没有见过他们的。”
　　小杜点头，看他急起来，他也跟着紧张。问了好些人，他们总算从酒楼的伙计那儿听到消息。
　　“你是问拿着很多东西的三个少年，其中一个还特别俊俏的？刚才他们还在门口等人呢，后来我看到有人来传信，说他们等的人被马车撞了。这么挤的街，也不知谁这么倒霉会撞车。”伙计取笑道，看到两人变了脸色，连忙改口，“不会是遇着拐小孩的骗子了吧？每逢节庆，总会有孩子失踪。我看两位再找找，不然就快报官，迟了就真找不到了。”
　　被她这么一说，郯彬觉得有礼，连忙吩咐小杜，“你快去府里，把事情告诉我娘，让她派人来。”
　　“不用告诉主子吗？”
　　“不行，要是让她知道我把人弄丢了，我还能回去吗？你让我娘悄悄派人来，别让外人知道。我再去找找，看有什么线索。”
　　“公子还是别一个人去了，先把事情告诉城主吧。”小杜劝道，怕他也不见了。
　　“你少管，我非要马上去找不可。”他冷声道，拿着鞭子气势汹汹地走了。
　　小杜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知道劝不住，连忙往城主府赶去。
　　七月的夜，再晚也带着灼人的暑气。街边的花灯还带着余光，郯彬却无心欣赏，越走觉得越背上越凉。怎么办，要是玉棋真不见了，他要去哪儿找个宝贝儿子赔她，到时候不用她开口，他自己就没脸再呆在佟家。这次带玉棋出来，本来就是他自作主张，现在出了差错，她一定恨死他了。那些该死的拐子也不知把玉棋带到哪儿去了，他着急地咬着牙，心想坏人骗走了他们，肯定是往僻静处走，说不定现在他们就在哪个胡同里。这么想着，他专挑僻静处走找，没有线索碰碰运气也好。
　　另一边，玉棋等人跟着中年男子走了许久，四周越来越安静，除了他们一个人也没有。小柯心下起疑，拉了拉玉棋的袖子，跟他使了个眼色。玉棋也正怀疑，渐渐慢下脚步。
　　“怎么了，就在前面了，再不过去就碰不到见了。”男人在前面停了下来，着急地催促道。
　　“我们今天走了很久了，都走累了。”小柯委屈地说，紧张拉住玉棋的手。“我看还在在这里等等，劳叔叔去前面报个信，让马车来这儿接我们。”
　　男人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沉下脸来，“怎么这样娇贵，就没几步路了。”
　　“我们真走不动了。这么远的路，还不如直接回府方便。”小柯抱怨道，拖着玉棋往回走，“公子，我认得路，我们自己回去吧。”
　　“等等。”他连忙跑到他们跟前拦住他们，“就在前面了，要是不带你们过去，你家正君定要怪我。”
　　为难地对看一眼，他们走也走不脱，去也不敢去。小柯把心一狠，咬牙恶狠狠地说，“你这人太不晓事，既然在前面不远了，你再走几步报一声就是。公子都走累了。正君受伤或送医或回家，都打这条道上过，我们大不了在这儿等着，为何偏要往前走。前面黑灯瞎火的，都不知有没有人家。也不知你安的是什么心。”
　　“柯哥哥，你怎么这样说，人家好心来送信……”小栋抱着一大堆东西，责怪道，他也走累了，不过既然已经近了，再走几步又有何妨。
　　“啧。”小柯皱眉朝他使了个眼色，他没看明白，带路的男人却明白了。
　　“算了，走到这儿也行。”男人冷笑着，扬几手拍了几下。很快，从暗处闪出两个女人，一脸邪气地盯着他们。
　　他们吓得靠在一起，小栋这才明白小柯的意思，知道上了坏人的当，气得骂道：“你们是什么人，如果要钱去问别人要去，我们没有。”
　　“不要你们的钱，要你们的人。”一个女人戏谑地笑着，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小柯身上打转。“这次的货不错，买到青楼里定能有个好价钱。”
　　小柯心下一寒，水汪汪的眼中满是惊恐。玉棋抿着唇，鼓起勇气望向她们，“你们如果是要钱，我会求娘亲给你们。”
　　“我们钱也要，人也要。”女人阴笑几声，把小柯拉了过来，不双手不老实地在他身上乱摸，“这细皮嫩肉的，还真舍不得买给别人。”
　　“放开。”小柯哭喊道，想要推开那个女人。他不要让别人碰，好脏，好恶心。
　　“别碰柯哥哥。”玉棋喊道，想要上前阻止。
　　另一个女人拦到他身前，扬手要打。贵家公子不好好教训，是不会听话的，她想，对一个八岁的孩子一点也不留情。玉棋吓得闭起眼，这个时候要是娘亲在就好了。“啊”的一声，耳边传来一声惨叫，他正疑惑怎么没有被打，睁开眼，看到小柯回到他跟前，地上倒着一男两女，就是刚刚的坏人。
　　“公子，没受惊吧？”小葵在旁边问。
　　玉棋这才注意到她，悬着的心落了下来，“葵姨，你怎么在这儿？”
　　“主子让我来看看。”她淡淡地说，弯下腰向玉棋伸出手，“公子，恕奴斗胆，要抱公子回去。”
　　“有劳葵姨了。”他道了谢，坐到她左手肘上。
　　“你们也来，快些回去，主子在担心。”她面无表情地催道，示意小栋到她怀里，小柯到她背上。
　　小柯本来不想让她背，又不怕拒绝，只得趴上去紧抓着她的肩膀。她面无改色地背起他，抱着玉棋小栋还有他们的东西，大步离开。玉棋小时候常让她抱，她飞快的脚步让他安心。一晚上发生那么多事，他不知道怎么跟桑琼说，脑子里乱哄哄的，也不知从哪里说起。等他想到事情的关键，人已经到了家里，而郯彬还没有回来。
　　
　　




第二十八章 险失清白

　　“玉儿，怎么了？”看到小葵抱着三人回来，桑琼就猜到出事了。她心疼地奔到玉棋身边，把他抱在怀里，上下打量着，“有没有受伤，什么地方疼告诉娘？”
　　“娘，我没同。”玉棋不好意思地嘟起嘴，却任她抱着。“娘亲，爹爹呢，还没有回来吗？有人说他被车撞了。”
　　他着急地说，生怕郯彬真的出事了。桑琼安抚地拍拍他的背，“没事，他认得回家的路。”
　　“可是……”在街上能发生那么可怕的事，就算认得路又怎么样呢。
　　“好，娘这就让小葵去找，还不成吗？”她抱起玉棋，朝小葵示意。小葵点头，转身出了门。桑琼望着她离开，目光落在门边站着的小柯，看他惊魂未定的可怜模样，她轻拍他的肩，“小柯，你也受惊了。”
　　“没有。”他摇了摇头，怯怯看了她一眼，怕发生那样的事若她厌恶。但是她带笑的眼眉画着宽，她跟一般人是不同的，他想，所以他才不怕她的触碰。
　　跟在她身边，看她温柔的对待玉棋，他心里一片柔软，望了一眼她的背影，他的心跳慢了半拍，却单纯的不知道原因，以为是刚才吓到了。玉棋没碰过什么危险，头一次在外面遇到坏人，他早吓到了。不想让桑琼担心，他忍耐着，却逃不过桑琼的眼。她陪在他身边，一直抱着他。等玉棋睡熟了，小葵从外面回来，站在房门口敲了三下窗。桑琼知意，放下玉棋，到门口见她。
　　“怎么样，他是在街上找玉棋吗？”
　　“正君让小杜找城主出面找人，他也在找。我只看到小杜，没看到正君。公子回来的事，我告诉了城主。”
　　“好。”桑琼点头，看了一眼夜空，都这个时辰了，他一个男人在外实在让人不放心。“我跟你一起出去找找，你把事情说一遍。”
　　“是。”小葵答应，她一路跟着玉棋，中间发生的事他都清楚。
　　听了她的描述，桑琼觉得那几个拐子最是可恶，“你跟城主说了拐子的事吗？”
　　“没说。”
　　“你带我去碰到她们的地方，跟着线索也许能找到她们的老巢。郯彬说不定也在那儿打转呢。”她猜郯彬一定急着找玉棋，没有线索定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僻静处乱转。如果只是扑个空倒罢了，要是真撞上贼窝，以他的性子怕是要吃亏。
　　也不知是不是郯彬倒霉，他四处乱闯，还真让他撞进贼窝里。她们都是被朝庭通缉的江洋大盗，正好经过槿城地界，想趁中元节盗些财物当路费。槿城商户众多，她们闯了几家大户抢了不少东西。
　　“想不到槿城有钱人真不少，随便进几家就得抢不少。”一个身穿黄衫的三十岁左右的方脸女子说道，眼睛盯着手上拿着的珍珠项链直放光。
　　“这算什么，我看槿城最好还是那些男子，一个个出落多水灵。刚才张财主搂着的那个少年，白白嫩嫩的，像面团似的，看了就想让人咬几口。”一个瘦削的女子说道。她吞了吞口水，讨好地看向为首精壮的女子，“老大，要不我们去弄个男人来。这么热的天，大家都快憋出火来了。”
　　面上带疤的女子是她们的老大，因在家乡犯了命案逃了出来，结识了她们几个。一伙人都不肯定下心过日子，凑在一起，专做些打家劫舍的事。现在被官府通缉，她们还不知错，逃亡时缕犯罪行。见她们等着她发话，她放下手上的酒坛。
　　“你是看上张财主的小侍了吧，要是喜欢，抢来就是了。带来路上玩几天，不过情况不对时，你要舍得扔下才行。”
　　“放心吧，老大，我晓得轻重。”她一擦口水，兴冲冲地起身，“我这才去把他抓来，天亮之前一定回来。”
　　“会不会有危险，要是姓张的报了官？”其中一人担心地说。
　　“怕什么，官府的人现在正四处忙呢，哪管得了那么多。再说了，凭我的轻功，别说一个小侍了，多捉几个来都没问题。不知张家有没有未出阁的公子，要是有，我一定捉了来，让老大好好享受。”
　　她一脸淫笑，说得她们都动心，恨不得现在就压着男子泄火。
　　“嘭”地一声，大门被踢开了，郯彬拿着鞭子冷冷扫了她们一眼，刚才在外面听到她们说笑的声音，一听就知道她们不是好人，果然，一个个长得贼眉鼠眼的，不是拐子就是强盗。就算玉棋不是被她们骗来的，她们一定也知道他的下落，坏人都是一条沟里总知道一些底细。
　　被踢门声吓了一跳，她们正想跑，看到进来的是个男子，不禁放宽了心。刚想出门的瘦削女子，打量了郯彬一眼，嘴角扬起下流的笑。跟四周的人递了眼色，她小心上前，假装害怕地弯着腰。
　　“这位相公上门来，不知有何事？”
　　“你们做过什么好事，自己知道。”郯彬沉声道，厌恶地皱起眉，看着她们手上的财物，“说，那些东西是不是你们抢来的？”
　　“怎么会呢，这都是我们自己带来的东西。”女子假惺惺地解释道。
　　“哼，骗谁呢，你没事带着那么多东西满街跑，深更半夜的还拿出来显摆？我看你们一定是强盗，走，乖乖地跟我回衙门，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相公别发火呀。”女子不怀好意地笑着，“我还相公还是跟我们走，以后半夜也不会有这么大火气了。”
　　“你！”郯彬气得双眼喷火，手上的鞭子不留情地甩到她身上。
　　“唉哟。”女子惨叫一声，吓得爬到后面向她们求助。
　　“不过一个男人，怕他做什么。”有人不服气地说。
　　她们刚喝了酒，又起了色心，哪会怕郯彬的鞭子。一伙人上前将他围了起来，不靠近，却不时在他身后朝前跳几步，等他回身时，又吓得退回去。郯彬看她们有十来个人，武功虽不高，但赖皮的很。趁他被围住，有人走到门口，将大门关了起来，死守在那儿。郯彬心下一沉，却没有半点惧意，不过是一伙小贼，要对付他们绰绰有余。正想着，有人跳了过来，郯彬回手就是一鞭子，还没等鞭子收回，旁边又窜出两个人来想架住他的手。他急忙画了一圈，将她们隔在外面。她们也不怕，随手拿起板凳木棍，想隔开他的鞭子，也有人把酒瓶往他身边扔，想拖住他的动作。郯彬练武多年，不怕他们这些手段。时间拖久了，她们发现讨不到便宜。瘦削的女子眉头一皱，忽看向他身后。
　　“大姐，快放暗器。”
　　郯彬一听不好，急忙转身想挡，却落了空。气恼转身，他不知她打什么主意，迎面忽地飞来一团粉末。他急忙掩住口鼻，却还是吸进去一些。粉末带着甜香，不是石灰，倒像是药末。上当了，郯彬暗暗着急，想先离开，却迈不开步子。
　　“这是软筋散，只要吸入一口，就会四肢无力，连自尽都不能。”女子邪笑道，恭敬地让开道，“老大，你先尝尝……”
　　脸上带疤的女子盯着郯彬满意的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大步走到郯彬身前，郯彬吓了一跳，想要再使鞭子，却用不上力，反让她轻易夺走了鞭子扔到一边。被她一拉，他脚步不稳，跌坐在地上，潮红的脸布着汗水。怎么办，他好怕。
　　“老大，就地把事办了吧。”有人起哄道。
　　女子笑着点头，上前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按在地上。
　　“不要。”郯彬别开脸，痛苦地摇头。他好怕，爹爹，快来救救他呀，娘亲……还有那个老色女，他不要让别人碰，他是她的夫君。
　　他的痛苦只会增加她们的乐趣，女子骑坐在他身上，急不可待脱下她汗湿的衣服往旁边一扔，再伸手扯郯彬的衣服。
　　“住手。”他想喝止她的动作，却只发得出绵软的声音，反抗的动作落在她身上倒像抚摸一般。他阻止不了，怎么办，让别人碰了他宁可去死。
　　“嘶啦”一声，他的衣服被扯坏了，她们在哄笑，他的眼中却满是绝望。碰到他身体的手好恶心，不要碰他的身体，他是桑琼的，他还没有跟她洞房，还没有跟她生孩子。探入他裤子的手，激起他深层的恐惧，眼泪涌了上来，他不要这样，不要……
　　好生涩的反应，难道还是个雏儿，女人想着，急着解开裤头，忽觉脑中传来一阵巨痛，还不知发生什么事，便昏倒在地。
　　“老大……”旁边的女子暗惊，气恼地看着从头而降的桑琼一脚踢开郯彬身上女子。“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敢对我们的老大动手。”
　　桑琼没有理会，蹲下身小心地帮郯彬拉好衣服，抱起哭得直发抖的郯彬。
　　“问你话呢！”见她不理，一个女子沉不住地拿着板斧砸过来，还未到桑琼身前，就觉得眼前一黑。
　　小葵拦在桑琼身前，有她在，用不着主子出手。桑琼没有多说什么，抱着郯彬快步朝门口走去。守在门口的女子想要阻拦，被她冷眼一瞪，竟吓得动弹不得。
　　“不要……”郯彬惊恐地重复着，颤抖的身体拼命想离开桑琼的怀抱。软筋散的药性已经让他的意识混乱，他记得刚才的恐惧，没有发现已经获救了。
　　“彬儿，别怕，我们回家。”桑琼柔声说，紧紧将他抱在怀里。幸好她早来了一步，不然……
　　郯彬继续挣扎着，直到那个怀抱紧得他透不过气来，他才忽地发现从头上传来的气息好像是她。是她吗，还是他的错觉，他恍惚的想，泪水滑了下来，要是她就好了。
　　
　　




第二十九章 休夫提议

　　他已经不干净了，闪过脑中的第一句话惊得他睁开眼，熟悉的屋顶，他多少次在夜中失眠就是望着这个屋顶发呆，以后他连躺着发呆的资格都没有了。
　　“你醒了？”趴在床边的桑琼听到响动，起身温和地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我怎么回来的，你都看到了？”他这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脸色青了下来，着急地抓过被子裹成一团，气恼吼道，“你滚，别看我。”
　　“好好好，你别气，我让人给你做点吃的。”
　　“等等。”他叫住她，“玉棋呢，他回来了吗？”
　　“嗯。”桑琼笑着点头，他倒还记得。
　　“那就好。我既然失了清白，断没有苟且偷生的道理。玉棋没事，我就放心的去了。”狠狠地说完，他一咬牙，朝床边墙上撞去。
　　“别。”桑琼急忙拉住他，扣住他的手好声说，“怎么刚醒了，就要死要活的。”
　　“我蒙受屈辱，没有面目再活下去。”他挣扎地说，想要退出她的怀抱，熟悉的温暖他已经没资格拥有。
　　“原来是因为这个，没事，你用不着寻死。”桑琼赶忙道，他的力气这么大，还真不好控制。
　　“对女子来说也许无所谓，对男子来说，清白重于一切。我活下去只会失你的颜面，你让我死吧。”
　　“没有，我是说你还没有失了清白，还好好的，是处子之身。”她抱着他的手臂说。
　　他停下挣扎，询问地看向她，害怕她只是拿话哄她。
　　桑琼确定地点头，拉出他的手臂，将衣袖挽了起来，“你看，守宫砂还在。”
　　左臂上朱红色的那一点，点亮了他的眼。“我没事。”他欣喜地拉住她的手，记忆模糊地想起晚上发现的事，好像有人救了他，是桑琼，她来了，可是之前，那些人摸过他了，他还是不干净。沉下脸，他冷冷推开她，“我还是脏了，你休了我吧。我不怨你。”
　　“我就算要休你，也不是为了这个。”她笑着调侃道。
　　“那为什么？”他冷声问，嘴唇渐渐发白，她真的不想要他了……
　　“你带着玉儿上街，却没照顾好他，差点让他被拐走。你说，我是不是能休了你。”
　　“随便你。”他低下头，忍着夺眶而出的泪，她爱说什么都行，反正都不要他了，他还管什么理由。
　　看他当真了，桑琼试探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滚，你都要休了我了，趁早从我眼前消失，最好离开槿城。不然，有生之年，你要是再娶，我仍要打断你的腿。”
　　“我怎么会呢。”她上前哄道，“这不玉儿不是好好回来了吗，我也就不用休了你了。”
　　“我不信，你刚还说要休呢。”他哽咽道，气得瞪了她一眼。
　　“刚是跟你说道理呢，道理上你差点弄丢了玉儿，我是该休了你。不过玉儿都回来了，这事就算了。不能有下次了，再让他受惊，我可不饶你。”她板着脸作势教训道。
　　“谁饶不了谁呀！”他哼了一声，忍着的热泪滚了下来。气恼地一擦脸，他心里委屈，拉过她的衣袖用力擦了擦脸再醒了一把鼻涕，才解了气。
　　“啧啧，我的袖子平常都当抹布用，夫君竟用来擦脸，真是率性。”她扬着衣袖感慨道。
　　“你……”他捶了她一记，看她没正经的样子，怕她心情好乱说，不确定地追问，“你真不休我吗，我让别人……”他就不下去，那几个字，提了令人伤心。
　　“很害怕吧。”她柔声道，安慰地抚摸他的头，“下次小心些，别再让人担心了。”
　　“你怎么来的那么慢。”他一头撞进她怀里，气得捶了她几下，单薄的身体微微颤动着。忍着眼泪，他抵在她胸口，沉声问，“怎么不怪我呢，你又不喜欢我，趁早休了我岂不干净。”
　　“哪里敢呀。”她笑道，伸手想搂着他，微凉的手在空中停了半晌，终是没有落下。“你好好歇着，我让小杜来照顾你。”
　　“你去哪儿？”他拉着她的衣袖，冷着脸盯着她，怎么好好地在说话，她又要走了。
　　“玉儿病了，我得去照顾。”
　　“好吧，你去吧。”他松开手，委屈地嘟起嘴，在她心里，他半点都比不上玉棋。桑琼无奈地站起身，正要走，郯彬忽地抓住她的手。“你先等等。这次是你不休我的，以后，不管出什么事，你也不准再休我了。我对你也一样，就算你再没用也好，或者以前是强盗也好，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她是被缠上了吗，桑琼困惑地想，正想说什么，他急忙甩开她的手。
　　“你走吧。”他别开脸，将通红的耳朵暴露在她眼前。
　　她笑了笑，这个人呀，真不知是勇敢还是羞怯。
　　等她走远了，等在门口的小杜才敢进屋，见郯彬神色如常，他松了一口气，知道两人并没有出什么事。昨夜看到主子抱着那样的正君回来，他真怕正君再活不下去了。
　　“正君，先吃点东西吧。”他端着清粥小菜进屋，小心地瞄了郯彬一眼。
　　“好。”郯彬下了床，见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暗想，平日倒没白对他好。“你也忙了一夜了吧。”
　　“奴才哪敢偷懒，要不是奴才回府报信，没跟在正君身边，哪会出这样的事。幸好这次没真出事，不然……”他哽咽道，怕郯彬想起发生的事难受，连忙住口，将粥盛了出来。“公子还是先吃点东西吧。”
　　郯彬点头，坐到桌前，喝了几口，看到自己青灰色的里衣忽地问：“我的衣服是你换的？”
　　“是，主子让奴才换的。”他低声答道。
　　他放下勺子，在意地垂下头，“我身上可有什么不干净的吗？”
　　“没有，奴才都帮正君擦干净了。”他连忙回答，眼眶又红了起来。“正君别担心，既然主子都没说什么，正君就把这事放下吧。城主大人已经把那些坏人抓起来了，这事，她也知道了，定不会轻饶了她们。”
　　“嗯。”郯彬轻轻点头，事情都传出去了，他定让娘亲和她蒙羞了，可是她还要他，也没有怪他。吸了吸鼻子，他问，“昨天是娘亲派人救了我吗？”
　　“不是，是主子。奴才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本来是陪城主大人一起出来找小公子的，后来小公子安然到家了，只找到几个被找昏的拐子。城主担心正君你在外面遇到什么，就在那附近找你，谁知主子抱着公子你出来，见着人也没有多说，只借了马，让我跟着赶快回府。城主看到公子的样子，就连忙让我跟着回来了。幸好没事，奴才真快吓死了。”
　　“我都没吓到，你怕个什么。”郯彬白了他一眼，不放心地问：“刚刚桑琼说玉棋病了又是怎么回事，他受伤了吗，要不要紧？”
　　“没事，大夫来看过了，说公子又累又惊才让风邪入体，休息几日就好。幸好公子也没事，奴才真怕主子怪罪。”
　　“是呀，幸好都没事。”他小声道，几口把粥喝了下去。“你去打水来，我要沐浴。”
　　“是。”小杜不敢耽误，连忙拎水，幸好热水都是小枝事先烧好的。
　　很快准备停当，小杜服侍郯彬入沐。郯彬跨入浴桶中，任热水包围着，荡漾的心在温热中沉浮。
　　“小杜，你不用在这儿侍候了，帮我准备好衣服，我等会儿要去看玉棋。你再回娘家一趟，跟娘说，别让那些坏人好过。”
　　“是。”他欠着身，看郯彬神色无异便安心的退下了。
　　郯彬一个人呆在沐室里，昨夜的种种恍若梦境，他碰到坏人的事像是一场恶梦一样，是她将他从梦中叫醒。迷糊中，好像听见她叫他“彬儿”。她在担心他，一点也没有嫌弃他。真好，能嫁到这样的妻主，不会怪他的任性冲动，还常常爱护他哄着他。虽然她也不是样样好的，又没用又老又好色，常常让他生气，永远把他排在儿子后面，有时还会忽略他，但是有一样好就足够了。不过，他也不会为了她一个优点，让她继续虚度年华。谁让她没休他，等她病好了，他还是得叫她练武叫她读书。他坏笑一声，想到她赖皮的模样就忍俊不禁。不好的事情都过去了，她既然不介意，他也决心要跟她一辈子。他又不比别人差，不会让她觉得自己娶错人的。
　　背上一寒，桑琼打了一个寒颤，烈日当空，她怎么觉得身后阴沉沉的。
　　“娘，怎么了？”玉棋虚弱地躺在床上，额头上放着冰凉的毛巾。昨天半夜他就发烧了，早上起床还上吐下泻，也不知昨天什么东西吃坏了。
　　“没事。”桑琼笑着安慰，“乖，把眼睛闭上，好好睡一会儿。一觉醒了，病就好了。”
　　“嗯。”他轻声应道，乖乖地合上眼，又怕醒来时看不到她。以前娘亲不会在他病了的时候离开身边的，这次她却陪着爹爹，不管他了。他不知道郯彬出事了，心里别扭着却不敢让她知道。娘亲跟爹爹在一起是应该的，他想，却仍有些不是滋味。
　　“好好睡，娘陪着你。”桑琼柔声道，握住他的手，哼着以前琴儿常弹的曲子。
　　玉棋舒开眉头，在熟悉的曲调中渐渐熟睡。
　　
　　




第三十章 本性善良

　　“玉儿怎么样了？”
　　洗净了身子，郯彬换上黄绿色的长衫，来玉棋的院子探病。玉棋会生病都是他的错，要不是他高兴过了头，怎么会一时大意把他留在那儿，害他差点被拐走。
　　“睡一觉就好了。”坐在床边的桑琼小声道，生怕吵着睡着的玉棋。“你怎么过来了，也不多休息一会儿。”
　　“我一个人呆不住。”他低声道，靠在她身边，只要她在，他就安心了。
　　淡淡的皂角味身后飘来，男子轻柔的气息逼近身边，桑琼垂下眼眉，一动不动地望着床上的玉棋。他睡熟了，脸色好了一些，额头上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像是在做可怕的梦，他的脸上不时露出痛苦的表情，看了让人不舍。尽管大夫说了不要紧，她还是担心他的身体，生怕有个什么万一。她已经承受不住了。
　　“要是我不带他上街就好了。”郯彬小声说，愧疚地站在桑琼身边，她一定心疼极了。
　　“别想那么多了。”她安慰道，转头拉住他的衣袖让他坐下来，“你还是回去歇着吧。”
　　“不要，我要这里等玉棋醒。”他固执地说，抓着床沿不肯起身。
　　桑琼拿他没办法，只得答应。郯彬中的药很是霸道，就算现在醒了，也不能恢复精神。换在专业药师的眼中，这种药算最劣等的蒙汗药，却也是最好用的。郯彬坐了一会儿，眼皮渐渐粘在一起分不开，等意识一抽离，他晃了一下身子靠向前面。桑琼觉得身后一重，心下吃惊，转头看到郯彬靠在她背上睡着了。还奇怪他一下子怎么变得那么积极，她暗想，笑着摇头。怪不得这么久没声音，原来是睡着了，她挺着背不动，感受背上传来浅浅的呼吸。要拿他怎么办好呢，她为难地想。
　　按当初跟严梅说的，她打算过一段日子后休了他让他另嫁她人，休书她都写好了。但是现在的情形，她岂能休了他害了他一生。他原本就嫁不出去，又跟她成过亲，还发生了这样的事，要替他找好妻主更难了，桑琼轻叹一口气，难道从一开始她就娶了一个休不得的男子。但是留下他，同样会耽误他的幸福。背上的人丝毫没有发觉她的心情，在睡梦中抱紧了她的腰，紧贴在她身上。
　　真是魔星，桑琼无奈地笑了笑，安静地等他醒来。也不知过了多久，连她都差点在宁静中睡去，床上的玉棋挣扎了一样，像是从恶梦中逃脱一般，不安地睁开眼，映入眼中熟悉的身影渐渐变得清晰。不安消失了，他松了一口气，羞涩地笑着。
　　“怎么了，做恶梦了吗？”她柔声问，替他擦干额头的汗。
　　他摇了摇头，梦中的事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要有娘亲陪着，再可怕的事他都会忘记。
　　“渴吗，要不要喝点水？”她问。
　　听见声音，背上的郯彬也醒了，一听见要水，他马上站了起来，也没弄清在哪儿，头顶“咚”撞到床顶。
　　“疼死了……”他吼了一声，见玉棋怯怯看向他，马上换上笑脸，“要水是吧，我去取。”
　　“不敢劳烦爹爹……”玉棋急忙说，想要起身阻止。
　　桑琼拦下他，替他拉好被子，安抚道，“你都叫他‘爹爹’，他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可是……”他紧张地头晕起来，怕郯彬嫌他麻烦，大家一起出去，怎么偏他一个人病了呢。
　　“来，喝水。”郯彬端着一杯水，飞快跑回床边，等桑琼扶起玉棋，他把杯子递到他嘴边，紧张地看着他喝。“多喝点，不够我再去倒。”
　　怕麻烦到他，玉棋着急喝着，连气都来不及喘。
　　“慢点喝，不要呛着了。”桑琼安慰道。
　　他慢下动作，吸了一口气，再将杯中的水喝净了。“谢谢爹爹。”
　　“别这么客气，还要吗，我再去倒？”
　　“不用了。”玉棋急忙说，由桑琼扶着躺下。睡了一觉，出了一身的汗，他觉得身子轻松多了。看郯彬站在一边，他心里过意不去，“爹爹快请坐，栋哥哥呢，让他倒杯茶来。”
　　“你别急了。他们都在休息，昨天都受了惊，我放了他们一天的假。”桑琼好声道。
　　“我也不用喝茶，你安心躺着养病吧。”郯彬摇摇头，不好意思地歪着头，“都是我的错，昨天带你吃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扔下你们顾自己去捉贼了，害你们差点被拐骗受了惊。”
　　“不是爹爹的错，是我们太大意了。”他连忙说。
　　“你们第一次出门，没料到这些事，一时被骗住也难免。我才丢人呢，都出门多少次了，还被人调虎离山。以前我还陪我娘亲悄悄去抓山贼呢，现在出了嫁都是大人了，怎么反倒没用了。”他恨恨地一敲自己脑袋，气恼地跺脚。
　　“倒还是我的错了？”桑琼调侃道，不想两人再怪来怪去的。
　　“是，就是你的错，是你让我变笨了。”他赌气道，重重瞪了她一些眼。
　　她无辜地看向玉棋，“儿子呀，你来评评礼，娘亲到底是哪里错了呀。”
　　玉棋略一思索，跟郯彬对看了一眼，低头轻声答道，“不稳重，没有大人的样子，让家里的人都跟着学坏了。”
　　“看，连玉棋都这么说。”郯彬得意地大笑，朝桑琼哼了一声。
　　“唉，都让你带坏了，才出去玩了一次，玉棋就不喜欢我了。”桑琼委屈道，笑着替玉棋擦了擦汗。
　　不知她是不是说真的，玉棋紧张地看着她，见她微微笑着，才知道她在说笑。
　　“玉棋知道好坏。”郯彬争辩道，想到带他出去一次就让他病了，不禁内疚，“以后出去玩，我一定不会再犯昨天的过失了。”
　　“还有以后吗？”桑琼板着脸吓唬他。
　　“没了吗，玉棋再不跟我出去玩了吗？”他紧张地问，把玉棋当成自己的玩伴。一个人出去太无趣了，也没有表兄弟会陪他，能跟他一起出去的，也只有玉棋。不过发生了那样的疏忽，可能连玉棋也不肯再陪他了。
　　怕他难过，玉棋小声答道，“我去的。”
　　“真的？”郯彬目光一亮，“下次我带你去你喜欢的地方。你不是喜欢看书吗，我带你去书斋，那里有各种各样的书。”
　　“嗯。”他笑着点头，很想去书斋亲自挑选自己喜欢的书籍。
　　“嗯哼，你们当我没听见吗？”桑琼咳了一声，作势沉下脸教训道，“要是再敢瞒着我出去，小心一个两个的家法侍候。”
　　“谁怕你呀。”郯彬不屑地转过头，才不信她会罚人呢。
　　桑琼无奈，转向脸上烧得通红的玉棋，“你好好躺着，别再花力气说话。我去打盆热水来，给你擦身换身衣服。”
　　他的里衣都让汗浸湿了，穿着不舒服。
　　“我去吧。”郯彬自告奋勇道，不等桑琼点头就跑了出去，很快端了一盆水进来。
　　微扬起嘴角，桑琼没有说什么，专心替玉棋换衣服。郯彬站在一边看着，想要找些能帮上忙的活。等玉棋换了干净的衣服，小竹正好送药来，看桑琼和郯彬守在床边，心下替玉棋高兴。玉棋服了药，很快又睡着了，桑琼怕玉棋守着无聊，便劝他回。
　　“不要。我就在这里陪你。”他任性道，挨着她坐着。
　　真是难办，桑琼暗暗叹气，也不知要怎么做。
　　玉棋睡了一天，第二天人就好多了，也能下地走动。桑琼担心他的身子，硬是让他多躺了几天才肯放心。他的病好了，郯彬也放心，跟他上街的承诺近期却无法兑现。外面都在传他失身的事，他又不能拉起袖子来解释，只得呆在家里等风头过去了再出门。不过，呆在家里也好，他也有事要做。看桑琼照顾玉棋这些天都依旧精神十足，他想她的病大概是好了，既然病都好了，他就要照着计划逼她上进了。
　　于是，就在玉棋病好后，桑琼正想着睡着安稳觉的清晨，她的房间忽然响起一阵锣声，吓得她抱着枕头从床上摔了下来。
　　“怎么了，着火了吗？”她迷迷糊糊地问，困惑地看向站在门口拿着铜锣的郯彬。
　　“起床了，别睡了，跟我扎马步去。”他毫不客气地拉起来地上的桑琼将她往外面拖。
　　“等等，我还病着呢。”她哀求道，不想把清早大好的时光浪费在跑步上。
　　他头也不回继续拉着她往外走，“我知道你好了。”
　　“我没好呢，再说我衣服还没换。”
　　“换什么换，又没有别人看见。”他不在意地说，背上僵了一下，偷偷转头瞄了她一眼。的确，她那身薄透的里衣外面应该再加一件。“你的衣服我会让小杜送到我院里，你现在闭嘴跟我回院子去，没想耍花招偷溜。”
　　桑琼欲哭无泪地跟在他身后，向着天空摇头叹息。她美好的早晨就这么没了，难道她又要回到小时候天天勤学苦练的日子，不会是要她从基础练起吧？不要呀……她在心中哭喊道，脑子里盘算要如何让郯彬打消让她早起的念头。为了保障自己的睡眠，她一定得想个长久的对策。
　　
　　




第三十一章 逼妻成材

如勾的白月挂在空中，等着四周的黑暗被升高的阳光逼退。太阳还没有升起，世间已经不是它是天下。城中，为了生计奔波的人们趁着早上天凉匆忙奔走，不必早起的则贪图片刻的凉爽睡得安甜。在美好一天的开端，城中某户人家却上响起不和谐的叫喊声。
　　“我的腰呀，我的腿呀，我的背呀，我的心肝脾肺肾呀。”
　　“再吵，我把你毒哑了。”郯彬白了她一眼，气恼地皱起眉瞪着哭喊个不停的桑琼。不过是让她蹲了一会儿马步，连半柱香的时间都没有，她哪来那么多怨言，他一起在旁边陪着她蹲一点都不觉得累。
　　“好夫君，我们休息会儿吧。”她求饶道，这种练法真是要她的命呀。马步扎着，怕她偷懒还在她跨下放着香炉，下面点着的三柱香像是跟她作对似的直指着她。就算是以前，她也没这么练过，他认真起来比严梅还狠呀。
　　“不行。”他冷冷地摇头，“你蹲好了，少叫唤。”
　　“可是我累呀。”
　　“累也蹲着，那么没用，以后遇到危险怎么办？”
　　“有小葵呀。”她坦然道，被他一瞪，委屈地低下头，“我练得再久，也没有小葵厉害呀。”
　　“你总有落单的时候，像我这次一样，如果我武功再好一点，就不会……”他顿了一下，命令道，“让你练你就练，别那么多废话。”
　　难道她连抱怨一句都不行，不带这样的，她苦着脸想。他要练是他的事，为什么非得拉上她呀，世上不会武功的人多了，不多活得好好和，反而是练过武的容易出事，他要是真记着那件事，首先要改的是他的性子。
　　“我真不行了。”破罐子破摔，桑琼索性朝后一倒，瘫倒在地上。只要让她休息，就算躺地上都成。
　　“地上多脏，你快给我起来。”郯彬气得来拉她，怎么这样没用。
　　“我不起来。”她耍赖地躺在地上，死活不肯动，随他怎么拉都不肯起来。
　　“再这样我可要动手了。”他挽高了袖子，红彤彤的脸一半是练功累的一半是被她气的。
　　修长的手臂从袖子中露了出来，纤巧的手腕像是玉石刻成的，没有一般男子的柔弱，他身体上分明的线条，她亲眼见过。救他回来时，她并无心窥视，不过超人的记忆力还是将他的模样记下来了。
　　“别装模作样的了。”被她带笑的目光盯着看，郯彬慌了手脚，她定是在想办法偷懒，他不悦地想，一拳打了出去。
　　“呀！”桑琼作势要躲，却鬼使神差地握住了他的手腕，顺势一拉，把郯彬拉进怀里。
　　她哪里来的力气，郯彬倒地她身上气恼地想，一抬头就对上她深色的眸子。身子一震，体内的力气像是被抽光一样，他离不开她身上，只能无力地靠着。不服气地垂下眼，他不想被她小看了，气恼地想骂她，却说不出话来，“你……你……”
　　“什么？”她好笑地问，故意伸手触他发红的耳垂，跟她想的一样软绵绵的，真是好笑。
　　“你做什么！”他大声喊道，条件反射地按住她的手，不想让她碰。
　　“这话应该我问才是。”无辜地冲他眨眨眼，桑琼戏谑地说，“被压住那个，是我呀。”
　　“还……还不是你拉了我。”他连忙甩开手，飞快站了起来，脸上红透了，更显得水汪汪的大眼睛恼火地瞪了桑琼一眼，又怕触到她的目光，急急地从她脸上移开。
　　“我有那么大力气吗？”她故意问了一句，看他羞得握紧了拳，不怕死地又加了一句，“夫君，你还扶我吗？”
　　“扶，当然得扶了。”他咬牙切齿道，上前用鞭子把她不老实的手先绑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她困惑地扬了扬被绑的手，难道是新的惩罚还是他秘密的兴趣。
　　四下张望了一眼，他狠狠地说：“我要找一根粗一点的树把你吊起来，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样。”
　　“不成不成，吊久了手都要废了，再说了，哪有夫君把妻主吊起来的。”
　　“我管别人有没有呢，谁让你总欺负我，就狠狠地罚你。”他气呼呼地说，真转身往园子里找合适的树。
　　宅子是新建的，移植的树最粗也就手腕粗，哪里吊得了人。他像是气急了，见没有适合的，气得朝眼前的树一顿乱踢。桑琼看得心惊，他有这么讨厌被戏弄吗，明明挺投入的，到现在耳根还红着呢。再细一看，她才明白他的火气有一半是因为害羞。苦笑地叹了口气，她暗想，别的男儿家害羞都作出小鸟依人的娇态，怎么偏偏他要喊打喊杀的，也就是她，换了别人，谁还敢再跟他亲近。实在可惜被他出气的树木，她轻咳了一声，弱弱地朝他喊。
　　“夫君，我知错了，再跟你练武还不成吗，别绑我了。”
　　“知道错就好。”他阴沉着脸，不解气地瞪了她一眼，回来替她解开鞭子。小心避开她微热的皮肤，他心慌着，不知要怎么做才好，以前从来不曾这样，跟第一个未婚夫相处时，他心里只有甜蜜，一点也不怕跟她接触。
　　“别气了，我好好练就是了。”她讨好地撞撞他的身子。
　　他烦燥地啧了一声，低头说：“又不是为了这个。”
　　“那为了什么？”她明知故问，想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郯彬皱起眉头，不耐烦地站起身退开一步，“别多问了，总之不关你的事。你快跟我练武就是了。”
　　“是。”桑琼无奈地又开始练起马步。
　　两人打闹也费了不少时间，她蹲了没一会儿，小杏就来叫两人用早膳。桑琼如蒙大赦，不等郯彬开口，就跳着跑了出去。
　　“早饭是吧，我正好饿了。”她一边念叨着一边像兔子一样撒开腿跑。
　　一个早上，就这会儿最精神，郯彬气恼地想，回房沐浴更衣了再出去用餐。等他到时，桑琼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把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她口齿不清地说：“夫君，你慢用，我去换身衣服。”
　　郯彬还没有说话，她已经跑得没影了。真是的，他又不会拦着她不让她去，她这么急做什么，他暗暗生气道，目光追着她离开的方向。在的时候不敢看她，不在的时候又放心不下，真不知道是怎么了。
　　慢条斯理地吃完早餐，原以为他吃完了她也应该换好衣服了，谁知这一洗竟到了中午。
　　“佟桑琼，你洗完了没！”他在外面等得上火。
　　里面永远只有淡淡的一句，“快了，快了。”
　　他气急了，又不好进去，只得找家中的女人进去叫她。小杏早猜到会这样，借口有事，外出避风头去了，宅子里剩下的女人只有一个。
　　“去把你家主子拖出来。”郯彬气呼呼地到门口吩咐小葵。
　　守门的小葵只有桑琼叫得动，不管郯彬有多着急，她只会面无表情地说：“奴婢得看门。”
　　“让你去你就去。”郯彬更气了，指着她大声吼道。
　　“奴婢得看门。”
　　“你……你们一个两个都跟我过不去是不是！”他气急败坏地喊。
　　小葵还算懂得一些处世之道，怕他气坏了，改口说：“要是主子来叫，奴婢就去。”
　　“就是她不肯出来才让你去呀！”郯彬无语地瞪了她一眼，恨恨地跺脚，好，家里的女人都这个样子，他要不给她们点厉害，她还以为他好欺负。大步冲到她屋前，他又不是没看过她的身子，怕什么。一脚踢开了房门，他径直冲到里面，盯着泡在浴桶里的桑琼，“还不快起来，还要我帮你换衣服不成！”
　　“好呀。”皮都泡皱了，是得起来了，她暗想。
　　没料到她会答应，愣了半晌，他脸上一红，骂道：“你倒是想。我才不替你换呢。”恨恨说完，他转身欲走，一想到来的目的，又停顿了片刻，抬脚踢向浴桶。只听得“哗”的一声，浴桶裂了开来。“看你还怎么洗。”冷哼了一声，他转身退到屋外，守在坏了的屋门旁。“要是再穿好衣服出来，我就把房子拆了，看你往哪里躲。”
　　要是他每天拆一间房子，再有钱也负担不起呀，桑琼无奈地想。换好衣服，她灰溜溜地走出屋外，低头站到他旁边。
　　看她胆小的样子，他更来气，冷冷沉下脸，“舍得出来了。”
　　“当然要出来，马上要吃午饭了。”她大着胆子说。
　　“你还想吃饭！”瞪了她一眼，他没好气地说，“读书去，不先背出什么来，不准吃饭。”
　　“背什么？”桑琼小声问。
　　他哪里知道要背什么，想了想，他底气不足地看了她一眼，“你学到哪儿了，一定比玉棋高吧？”
　　“是。”她笑着点头，自满地说，“比很多人都高。”
　　“可以去考功名吗？”见不得她得意，他冷冷地问道。
　　她低下头，露出惭愧状，“那还得再读点。”
　　“那就去读呀，还愣在这里坐什么，我会看着你，你可别想偷懒。”
　　“不会不会。”她连连摇头，心想，读书总比练武轻松，他的学问很一般，就算她在偷懒他也不知道。既然如此，她就开始“用心读书”吧。
　　
　　
　　




第三十二章 读书催眠

　　书房里，桑琼的藏书并不多，放着的一些书都是要给玉棋，还有一些琴棋，她也不知为什么留着，好在玉棋要开始学琴，可以给他用。闲暇在家里，她很少看书，除非是要教玉棋有用才勉强翻几页，大部分时间书会出现在她身边，是用来装样子和小睡时遮太阳。就算现在郯彬逼着她，书的作用对她来说，也没有太大改变。
　　藏书中最厚的一本横在她前面，封面上端正的“四库全书”四个字，让郯彬看得刺眼。他不懂这本书跟功名有什么关系，不过只要她肯看别荒废时光，就随她去吧。难得她听话肯坐在书桌前用功，他当然要在旁边陪着。说实话，他真不爱读书，以前一听要读书，就觉得心里生火头上冒烟内外煎熬。现在看别人读书，本来有几分解气，不过那也是刚开始的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他所有的精神都在抵抗周公的诱惑。
　　“好累呀。”他在心里说，暗想，难道是跟桑琼斗嘴花了太多力气，还是吃饱了午饭容易犯困。明明已经睡过午觉，他还是很想闭上睡靠一会儿。他坐到桑琼书桌前侧方的椅子上，硬把眼睛撑大，想赶走睡意，谁知事与愿违，他更快输给了身体沉沉进入梦乡。
　　好，总算是睡着了，桑琼在心里暗叫了一声，往桌上一趴，差点撞翻竖好的书。“呀……”她轻声喊道，怕他听见了，小心观察他的反应，看他睡得一脸香甜，才放心继续偷懒。对不喜欢念书的人来说，书是最好的催眠，像郯彬这样静不下来的人，怎么可能盯着她念书，她一早猜到会这样，才决心“用心读书”。
　　看着他香甜的睡脸，她也跟着轻松起来。中元之后，他好像瘦了一圈，每天像有很多事忙一样，总是停不下来，而她也不好上前拦他。他本来就比一般男子清瘦，还下苦功想要精进武艺，大热天的，她怕他身子吃不消，像现在这样多睡一会儿多好，很多事，就在眼睛一闭一合之间消失大半。她轻扯着嘴角，靠在桌上，目光停留在他脸上。他其实是很好的男子，就算不会一般男子会的家事，就算常常对她大吼有时还会出手，但他心中是想着这个家，想着作为妻主的她，动手了也留着力不会真的伤着她。如果他能嫁给懂得哲学他的女子，一定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偏偏是她娶了他。她无法爱他，而现在，也无法放开他了。
　　闭上眼，不愿多想的事就会消失，而想要记得也因为心太痛在记忆中失去的踪影。她有时会记不起琴儿的长相，当初刚失去他，午夜梦醒，她会因梦中他的告别悲痛万分，她时常想不起他的样子，过去发生的事都记着，唯独不知道他的模样，只有打开了画卷，她才想起所有的画面，一切的一切都记起来了，连他的离开也是。她愿意为他放弃皇位，她愿意钟爱他一人哪怕没有女儿，她愿意为他碌碌终老甚至连命也可以不要……可是就算放弃一切，也换不回他。造化弄人，她又能如何，现在被绊在世上，还另娶他人，他若有知还肯在黄泉路上等她吗。
　　难以成眠，睁开眼，她看到的是郯彬的睡容。坐在椅子上睡得极不舒服，他靠着椅背一点点往下滑，想是他睡梦也有所知觉，脚蹬着椅腿，身子渐渐斜了过来，他的脑袋也歪向一边，嘴角晶莹的口水滑了下来。桑琼忍俊不禁，心中的苦闷一扫而空，看到他哪还顾得上伤心呀。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郯彬在梦中想到监督桑琼读书的事，猛地惊醒，目光刷地看向桑琼，看她一本正经的盯着书，他放心地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丑态。收回腿，他正色整理好衣服，偷偷朝桑琼瞄了一眼，怕她已经看到他睡着了。
　　“夫君……”桑琼忽然抬起头，忍着笑看他惊慌的反应。
　　“什么事？”他连忙应道，声音高了许多。示意到自己反应过度，他马上平静地咳了一声，“你说吧。”
　　“我到时间去教玉棋功课了。”
　　他的身子都麻起来了，正好活动一下。亮着目光，他点点头，“哦，好，你去吧。”
　　“那好去了。”桑琼把书一收，等走到门口不忘好心地提醒郯彬，“夫君，出门前记得把口水擦一擦，不知道的还以为盯着我馋出来的。”
　　“佟桑琼！”
　　高分贝的吼声让逃得老远的桑琼笑出声来，她猜他一定红了脸，在那里气得跳脚。好可惜，真想看看，她想，却不得不去玉棋那儿。她可不想回去挨打。
　　玉棋看到她来，倒有几分意外，“娘亲，你不是在读书吗？”
　　“读书也得空出时间来关心玉儿的学业呀。”她煞有介事地说。
　　低头微皱眉头，玉棋正色说，“娘亲若是要谋前程，就认真一点读书吧。玉儿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去问杏姨。”
　　“她那半桶水的学问，哪能教人的，旁门左道知道不少，正经学问根本没有。”淡淡一笑，她坐到椅子上，猜到玉棋是怕耽误她的功名。“小柯，小栋，去厨房弄些茶点来，我连午饭也没吃呢。”
　　“是。”小柯知道她有话跟玉棋说，连忙福身，拉着不明就里的小栋离开。
　　真是机灵，桑琼心下说道。等两人走开了，她朝玉棋招招手，“过来，让娘抱抱你。”
　　“娘亲，我已经不小了。”玉棋有些不好意思，却乖乖地走到她跟前。
　　“来。”她抱起他，将他放在腿上，疼惜地搂紧他，“玉儿要是再长大一些，娘亲就抱不动了。”
　　“到时候，玉儿会好好侍奉娘亲。”他懂事地说，又怕自己做不到。他总不能一辈子呆在娘亲身边，听说男子要是过了年纪嫁不出去，连他的父母都会受人嘲笑。他不想连累娘亲，也不放心离开娘亲身边，现在有了新爹爹，他更加不放心了。
　　“有玉儿这句话，娘亲就知足了。”她露出温柔的笑，跟他靠在一起，“玉儿可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他摇摇头，不解地看向她，男子年纪大了只有出嫁还能做什么。
　　桑琼笑了笑，“知道为什么娘亲让你读这么多书吗？”
　　“为了明事理知礼仪。”
　　“那不过是最基本的。我想让玉儿懂很多道理，能自己想事情，有自己的主见。玉儿想要娘亲一定会给你，这是一种自由。不过这点自由不是够的，我希望玉儿有选择生活方式的自由。”见他听不明白，她接着说，“玉儿听说过宝象国吧，如果玉儿希望，我们可以去宝象国生活，在那里，男子可以不受女人的气，还能一展所长完成自己的理想。当然，玉儿要是希望被人疼爱呀，我们也可以继续呆在宝雀国。你现在还小，用不着这么快决定，等你明白更多的道理再得出答案吧。”
　　“嗯。”他似懂非懂地点头，以前没有想过去宝象国这种事，还让他做决定，他不知怎么选好。
　　“把这件事搁在心上，用不着想，将来自然会明白的。”她笑着点点他嫩滑的脸颊，“至于我，你不用担心，我到哪里都一样。”
　　“嗯。”他点头，忽地想起郯彬，“新爹爹怎么办，他不会去宝象国的。”
　　“总有办法。”她一笑带过。想让玉棋自由生活的想法由来已久，她还并没有考虑到郯彬，也只能到时候想办法了。
　　就在这个炎热的夏季，很多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同时，宝雀国也发生了一件大事，女皇因病驾崩，九岁皇太女继位。
　　在闷热的午后从宫中传出的消息，像是一阵急雨，浇灭了最后的暑气，在空气中加入了丝丝凉意。街上没人敢议论这件事，大家都按官府命令将街上鲜艳的颜色换成素白。佟家还贴在门上来不及除去的喜字也撕了下来，家家户户挂上白色灯笼悼念先皇。官府事多，晓杉中暑病倒了，丹鹃照顾不来就派人接郯彬回家小住。桑琼没有跟随，她不想出门，只想呆在自己的屋子里，不愿看到满街的白色。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跟她争了半生，结果却早早地去了，留下摇摇欲坠的国家和虎视眈眈的邻国。她不想知道国事，但身在其中，怎么能不知道一二。
　　九岁的新皇，懦弱的太后，阴狠的太贵君……国中早就传遍的信息，她怎么会没听过。只不过不想理会，那是别人家的事与她无关。她只想守着玉棋过平淡的生活。
　　郯彬回家住了七天，原轿去原轿回，她没去看他，没有派人去接他或者催他回来。并不是她故意冷落他，一般人家送夫回家都是如此的，只不过她同样这样做了会让人多想，因为郯彬被困贼手的事许多人知道，他们都等着她休他或者偷偷离开槿城。连郯彬也想到了那儿，心想，她虽说不介意但态度相差太多，上次回门时她明明很温柔周到的。
　　
　　




第三十三章 调派小柯

　　“主子，最近可有远行的打算？”恭敬地把茶放到桌子上，小杏低头在躺椅上闭目养神的桑琼耳边问。
　　桑琼的脸上罩着书，轻哼了一声，半晌她拉下书来，“离琴儿祭日还有两个月，用不着这么快准备。”
　　“是。”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除了琴儿祭日，主子是不会远行，既不会回京也不会逃走，小杏心里有了底，处理外面的事也方便。
　　“要喝你端的茶也真不容易。”桑琼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来。
　　小杏连忙端起茶，把杯子递到她手上，“主子，你可真冤枉死奴了，奴不是天天在您跟前侍候吗？”
　　“得了，我知道你辛苦。”她浅饮了一口，表情舒畅了些，“眼下的形势我也清楚。你去忙外面的事吧，以后端茶递水的活让别人来。”
　　“别人？谁？难不成要小葵来？”她对这个平白冒出来的桑琼心腹可吃味得很，也不知小葵有多少本事跟了桑琼几年竟有幸一起逃出京城，真让人不服，她可是很早跟桑琼一起在宫中长大的。论资排辈，小葵都应该在她后面，谁知这个没表情的冰山深得桑琼信任还不怕她，想到就胸闷。桑琼的安全已经交到小葵手上了，难道连侍候桑琼的活也交给她？小杏才不肯。
　　“你觉得小柯如何？他人聪慧，办事有分寸。只要你把我的作息习惯告诉他，像我这么好说话的主子，他抽点时间出来就行。”
　　“主子，没这么自己夸自己的。”小杏笑着贬她，心里想，让小柯来侍候倒不错。他的表现她都看在眼里，是个好孩子，人也聪明，只是长得太好了。“就算正君再吃醋。”
　　“怎么会。”她笑着摇头，又忍不住感慨，“以前那些宫里的男人我总以为是生来爱争或者是爱极了才如此，后来才发现他们都太可怜，拥有的很少，才想要把能抓紧的争到手。”
　　“主子是觉得正君爱争勇斗狠？”
　　“倒也不是。”明是为一点小事就争起来的人，却不像宫里的男人那样让她讨厌，她笑了笑淡然道，“他是直率，忍不下火气。如果没事，他是不会为难小柯的。”
　　“既然主子都这么说了，奴就安排小柯来侍候几天，等外面的事安排妥当了，奴再让他回去。”
　　“你安排吧。”她懒懒地说。
　　小杏欠身答应，又问起另一件事，“正君这次回来，都不再催主子你读书了，是不是从城主府听说了什么？”
　　“他是热度过去了，懒得再管。”她笑笑，重新躺在摇椅上，捧着书悠闲地跷起二郎腿，“如果他听说了什么，以他的性子根本瞒不住。我想他也有些气我没去接他。”
　　“太正君病了接正君过去小住，哪里要主子接送。主子也太宠着正君了。”小杏笑道。
　　“有吗？”她淡笑一声，合上了眼顾自睡了。
　　小杏见状，知她不想多说，便轻手轻脚的退出屋外，去公子的院子跟小柯商量照顾桑琼的事。以前在小院里两人是由小竹和小杏在侍候，就平常倒茶送水的活，一些杂事都有帮工在处理，不用他们经手。小杏把人员都安排好了，在玉棋那儿小栋主要是近身服侍，倒茶的事归小柯，他还做些绣活，时间倒空余，这才能跟着学琴。桑琼除了到一定的时间喜欢喝杯茶，倒用不着特别侍候，她也不喜欢有人时常站在旁边，小杏跟随她多年，知道她什么时候渴了什么时候饿了，一下子把事情交给别人也不放心。不过外面的生意的确忙不过了，逃亡在外，桑琼隐姓埋名暗中有不少产业确保她的生活，这些都是小杏在打点。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继位，有许多生意要重新布置，朝中的官员也得重新打点，还得探听消息留心京城的追兵。里外都是事，她现在得先搁下里面的，把外面处理好了，再来安心服侍主子。
　　听说要去服侍桑琼，小柯马上答应了。小杏在玉棋那儿推说乡下的田地买卖出了点小事，她分身乏术，得调小柯去服侍桑琼几天，玉棋自然也同意。他想问田地出了什么事，可是就算问了小杏也不会照实说，谁让他身为男子，若他是女孩子就能帮桑琼的忙管理家业。桑琼对他说的话印在他心上，如果生活在宝象国是不是就能帮桑琼的忙了呢，要是可以那样的话成为宝象国的人也不错。
　　调派小柯的事既然定下来了，小杏叫出他单独吩咐了他一些事，小柯很聪明，听一遍就记下了。到了晚上，他跟着小杏一起给桑琼送水，桑琼看他一脸紧张的模样忍不住打趣。
　　“小柯，我这把懒骨头要麻烦你了。”
　　“主子言重了，不敢称麻烦。”他连忙认真地摇头，等发觉她的在说笑，脸马上就红了。
　　“主子，你这样欺负小柯，当心正君生气。”小杏在一旁提醒，小竹也担心小柯会被正君误会，跟她提醒了很多次，让她跟主子多提醒别跟小柯走得太近。
　　桑琼听得多了，觉得心烦，好不容易出了宫自在些了，又有了诸多避讳。不过他们的担心她也明白，玉棋现在正在生闷气，要是想多了她也不忍心。隔天早上，她在饭厅用早餐时，跟郯彬碰在一起。一家人常在饭厅用饭，聊天的时间却早，大都是一个吃完了另一个才来。桑琼和郯彬相叠的最少，她生病时都在书房用饭，郯彬有时呕气也不肯到饭厅来。
　　从家里回来，他心里赌气，却没有关在屋子里不跟她碰面。她没有明确地嫌他，要是她敢，他早就给她点厉害尝尝了，当初是她自己说不介意，事后又耿耿于怀太没有气量了。他最讨厌嘴上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他到达饭厅时，她的粥刚盛出来，微愣了一下，以前明明很少一起用饭，今天是怎么了，他还以为是她一直故意避开他呢。
　　“你来了，正好，这碗给你。”她把手中的粥递给郯彬，自己又盛了一碗。
　　“这些事让下人做就行了。”郯彬皱眉道，不喜欢自己的妻主只会做些琐事，不过她亲自盛粥给他，他心下十分欢喜。冷淡地端着碗坐下，他斜瞄了她一眼，嘴角不觉扬了扬。“我不在这几天，你有好好读书吗？”
　　“有是有，就是没有夫君你陪着的时候记得那清楚。”她皱着眉说，看到他暗藏嘴角的笑又浓了些。
　　“我又不是偷懒才离开的。”
　　“我知道。岳父的病怎么样了，有什么缺少的补品药材吗，小杏正要回乡一趟，可以让她顺便买些。”
　　“城主府会缺什么东西。”他冷哼一声，又怕伤了她的面子，想了片刻，他说：“如果有好吃的野味，爹爹一定会高兴。”
　　“乡下的农户没事常进山打猎，小杏离开后我让她去问问，她跟当地的人熟。”淡笑地说完，她认真嘱咐道，“她不在的日子，家里的大小事我都让小杏忙了。他一个男人，总有不周到的地方，要是你住得不舒服了，且先忍忍，等小杏回来就好了。”
　　“我忍什么，有小杜侍候着，杏管家在不在都一样。倒是你，平常不是由小杏在照顾你，她不在了，你由谁来照顾，小竹吗？”他目光微动，既然她都这么关心他了，那小杏不在的那几天勉强让她搬回来同住也可以。
　　“我吗？可以让小柯照顾呀，玉棋那儿有小栋就够了。”
　　经过中元节，郯彬对小柯早没了偏见，不过让这么个美人常在桑琼周围出现，他心里像是被猫抓似的很不舒坦。“为什么不让小栋照顾呢？”
　　“他？要是让他来，我岂不是连半刻清净也没有了。”她调侃道，看他似有几分不情愿，便改口道，“要是你不喜欢小柯来侍候我，那我就换成小栋吧，反正小杏离开也没几天，我忍忍就过去了。”
　　“还是小柯吧。”她都那么说了，他哪能再拦。
　　没过一会儿，郯彬脑中划过一个念头，不悦地抬起头，他怒瞪着桑琼，“你不会是为了这事特意在饭厅等我吧？”
　　“这是多大的事呀，哪里用得着如此。”她笑着打哈哈，暗想，男人的直觉真是可怕，那么容易被糊弄的郯彬竟然能想到那里。
　　听她这么说，他也觉得有道理，不过心里疙疙瘩瘩的，总不是滋味。
　　小杜猜出他的心事，小声劝道：“要是正君不放心，不如在书房多呆会儿，让小柯来了也不能跟主子单独相处。要是主子拉不下面子，奴才愿意去书房门口守着，算准时间，要是小柯呆得久了，奴才马上进去替主子看个究竟。”
　　“倒不必如此。”他摇头，这样反倒显得他气量小，“我反正每天要去催她念书，可以跟她呆在一起。有我在，谅她也没有胆子起色心。”
　　“是。”小杜连连点头，主子那么怕事，哪敢惹正君呀。不过主子总这样也不好，一昧害怕，连正君房里都不来，太正君听到外面的谣言都来问他的，因为上次的事，太正君也不能怨主子，现在只能靠主子的胆子和气量都大些，早点让正君怀上一女半男，大家就都放心了。
　　
　　




第三十四章 情礼之间

　　这么不放心她吗，又来身边看着，美其名曰是监督她读书，其实根本是监视，要知道会这样，她就不让小柯侍候，自己照顾自己算了。桑琼心里一个劲的后悔，那张舒适的摇椅让郯彬占去了，她又得坐到书桌前假装看书，心里的那个不情愿呀，就好比大冬天从暖被窝里叫出来一样。
　　“小柯，正君也在，这里的事就让小杜来吧。你去忙你的。”她吩咐道。
　　小柯点头，心想，定是主子怕正君误会才支开他。两人之间明明没什么，怎么总让人不放心，他懊恼地想，因为这个缘故，他都不能呆在主子身边了。闷闷不乐地回到房里，玉棋看他回来的早，怕他是放心不下这里。
　　“柯哥哥，你去照顾我娘亲吧，有事我会让栋哥哥去叫你的。”
　　“是主子让我回来的，正君在那儿，小杜哥也在，他会在旁边侍候的。”他淡淡地说。
　　“原来是怕正君吃醋呀。”小栋哄笑着，摇头摆脑地说，“正好公子刚才念了一句话，用在柯哥哥和主子身上最合适了。”
　　“是什么？”小柯好奇地问，难得他记得一句当然要让他显摆一下。
　　“发乎情，止于乎。公子，是这么说的吧？”他不确定地问。
　　“话是没有错。却不能用在柯哥哥身上。”玉棋为难地歪着头，他要如何浅显向小栋解释这句话呢。
　　“有什么不能，这句话不就是说：感情很好，又合礼节。”
　　“这是形容男女关系的话，也说谈情说爱可以，但不能逾越礼法。”他羞涩地说，小心看向小柯，“柯哥哥跟娘亲之间又没有男女之情。”
　　“怎么没有，一个是男的，一个是女的，两人之间的感情就是男女之情。”小栋强词夺理，难得他现一下学问，怎么会是错的。“柯哥哥，你说是不是？”
　　小柯本想笑着附和，免得他缠下去，却开不了口答应。窘迫地停了片刻，他皱眉瞪了小栋一眼，“别胡说了，仔细被人听见了又闹出事来。”
　　“说笑罢了，何必这么认真。”小栋委屈地嘟起嘴，冷冷地说：“我知道你眼界高，说你跟主子的闲话，你还觉得主子配不起你。你是将来要嫁到有钱人家当正君的命，这样行了吧。”
　　“你……”小柯气得跺脚，眼睛红了一圈，又不想让玉棋为难了，苦笑道，“是，我自然想嫁得好一些，难道一辈子当下人吗。”
　　“难道是中元节时，你看中了哪家小姐？”小栋眼睛一亮，先前的气话说过就忘记了。
　　“才不告诉你呢。我练琴去。”小柯故意说，笑着退出屋子，心里却难受。难道不承认谣言就是自视过高吗，怎么他做什么都错。郁闷地练琴，他想到桑琼的称赞，心情略好了一些，只要主子不多想就好了。
　　小柯一离开书房，紧张的气氛就缓和了下来。桑琼盯着书，摇头晃脑了一会儿，再抬头郯彬已经在摇椅上睡着了。每次来都这样，他还偏要过来，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怕他睡着冷了，从内室拿了被子来罩在他身上。
　　“小杜，你下去吧，有事我再叫你。”她吩咐道。
　　见没什么事，小杜巴不得走开躲清闲。笑着应了一声，他出了书房，去跟打扫庭院的帮工说话去了。桑琼回到座位，把书摊在前面发呆，桌上的茶已经冷了，想让人换却无一人侍候。她略愣一愣，也懒得再叫小杜回来，就盯着冷了的茶杯发呆。天气转凉了，她坐在屋子里觉得周身被凉意侵扰，这房间太大了。目光垂了下来，无目的地移动，最后落在郯彬身上。还好有别人在，她的嘴角牵动了一下，若他醒了就热闹了，只是这份热闹她不贪求。
　　怕他睡久了受凉，过了半个时辰，桑琼走到摇椅边推了推他，想把他叫醒。郯彬睡迷糊了，忘记自己在哪儿，只觉得地面一直在摇动，吓得猛地从摇椅上跳了起来。
　　睁开眼一看到桑琼，他连忙抓住她的手，指着躺过的地方，“那个……那个……”
　　等看到晃动的摇椅，他一下子明白过来，窘得脸上通红，连话都说不出。
　　“怎么了，我都吓到了。”桑琼害怕拍着胸口，问：“是不是做恶梦了？”
　　“是。”他连忙点头，这个理由总比让她知道真相强。刚才，他还以为床铺坏了呢。在意地皱起眉，他小声问：“家里的床牢固吗？”
　　“当然。”她点头，不知他为什么这么问。看他微低着头，像有什么话开不了口，她特地走进里屋往床上一坐，用力拍了床铺几下，“你看，很硬吧。”
　　“嗯。”他坐到床上用力敲了一下，似乎很认真地在检验床的质量，心里却后悔自己问出了那句话，幸亏她没有发觉，真是丢脸。
　　“要是你再不信，就躺下试试。”她往床上一倒，舒服地展开肩膀，“连一点晃动声响都没有。”
　　“也是。”他也顺势倒下，觉得自己的担心真是多余，又不是在床上打架，怎么会把床弄塌了，刚才醒过来的时候怎么会那么想，一般人只会觉得是地动了或者自己摔下床吧。
　　他到底在想什么，桑琼有些好奇，难得看到他这么正经地思考问题，难道他忽然想到逼她读书的好方法了。可是又不像，若是跟读书有关的事，怎么会连耳朵也红了起来。她侧身盯着他，他没有察觉，转头想要问什么，她的睫毛刷过他的脸，他胸口一窒，停下所有动作。细微的距离连彼此的呼吸都隔不开，唇间只有一张约的距离，只要谁向前一步，便能尝到对方的芬芳。不知是谁先动了一下，两人的唇贴了一下，唤起更多的渴望。他不知怎么地握紧了拳，紧紧闭上眼，默许她接下来的动作。
　　有时理智来的扫兴，她本能凑上的唇，却因脑中深刻的名字停下了动作。胸口一揪，她闭上眼，想放任自己，却靠不上去。她没有办法跟他亲近。
　　“我该去教玉儿念书了。”她淡然说，坐起身快步离去。
　　郯彬快速跳动的心像是忽然被踩住一般，追上前他看到她走出书房的背影。“等等！”他上前拉住她。
　　“什么？”她轻声问，却没有回头看他。
　　迟疑了半晌，紧抓着她衣服的手慢慢松开了，他好看的拧在一起。猛推了她一把，他大声骂道，“滚，没用的女人。”
　　她仍是没有回头，顾自出了院子，留下郯彬一个人在那里生闷气。这个臭家伙，他绝对不让她好过。
　　离开了院子，桑琼到了玉棋那儿。在院外，她就听到不成调的曲子透着忧愁跟无奈，像她此刻的心情一般。扬了一下嘴角，她深吸一口气，猜想是小柯在练琴，便先去他屋里看他。小柯练得正用心，连她来了也没有发觉，直到断断续续地弹完一曲才抬起头。
　　一看到桑琼，他连忙起身行礼，“主子，你来了。”
　　“嗯。”她微笑地跟到他面前，好声问，“怎么了，为什么事不高兴了？还是气我刚才支开你？”
　　“奴才不敢。”他惶恐道，他怎么会生主子的气呢。
　　“我知道你不会。那是为了什么，跟小栋吵架了？”她温和地问。
　　他低着头，迟疑了半晌，没有答话。
　　“若是不好跟我说，也不要放在心上让自己生气。”笑着拍拍他的肩，她劝道，“世上闹心的事多了，你别往心里去。你的容貌比别人好，已经要比别人幸运了，气量也要跟着大些才是。”
　　“我宁可生得丑些。”他赌气道。
　　“若生得丑，主子我可不敢让你来陪玉儿，要是把玉儿吓着了怎么办？”她打趣道，逗得他露出笑容。“好了，笑出来就好。来，拿着琴去玉儿那儿，我指导完他的课业，就来指导你们两个人弹琴。”
　　“谢主子。”他乖巧地说，抱着琴跟在她身后，望向她的目光带着甜意。发乎情，止于礼吗，他心头一震，目光泛着甜蜜和柔和。
　　怕跟郯彬碰面尴尬，她一直呆到晚饭时分才跟玉棋一起去饭厅。郯彬让人把饭送到院子里，也没说是为了什么。桑琼猜他一定是在生气，无奈地笑笑。这次也不知他的气什么时候会消。等吃好饭，她回到书房，一推门进去，就觉得里面阴冷得很。等小柯点起蜡烛，她发现地上多了许多水渍，顺着水渍走进内房，她不由得叹息一声。她可怜的床正被湿透的被子滋润着，不停向下滴水。
　　这个郯彬呀，她哭笑不得，小柯却在旁边着急。
　　“主子，要换新的被褥来吗？”
　　“不用，木头都泡了水，要整张床晒过才行。我今天去玉儿的屋子睡吧。”除了这样也没有别的办法，她总不能去郯彬的房间，他正在气头上，她可不敢惹他。
　　早猜到她会去玉棋院里，郯彬就在自已院墙边等她。听着声响知道她经过时，他把事先准备好的凉水整桶倒了出去。“哗”地一声，从天而降的水淋了桑琼一身，她无语地站在那儿，跟陪着她遭殃的小柯苦笑一声。如果是她一个人，她还能靠轻功避开，可是有别人在，她不好施展。
　　唉，看来她今天注定有水劫呀。
　　。。。。。。。。。。
　　春节，停更十天，你们懂的。
　　
　　




第三十五章 秋凉水劫

　　不知是不是桑琼流年犯水，她躲开了郯彬的“水漫床铺”，却躲不开连日秋雨。原想在玉儿那里住一天，到了第二天她让人换床，谁知夜里下起雨，旧床不能晒，新床不宜在雨天搬动，便一直拖下去。秋雨下下停停，一连十天都飘着雨丝不见转晴，桑琼等得气极。要么一次下场大雨下个干净，这样拖着，岂不是存心让她不能回书房睡，她的旧床都要发霉了。能和玉儿一起住自然好，只是郯彬就在隔壁，听动静，他还没有消气，桑琼心下知道，又推说下雨不想移步去他那儿讲和。那事也的确不好解释。这样想，一直下雨也好，能拖一天是一天。
　　谁家夫君碰到这样的事不伤心，都“箭在弦上”，她却退却了，摆明是看不上他不想跟他在一起，又不是他硬送上去的，她摆什么谱。郯彬每每想到，都气得咬牙，恨不得把她拎在手上往空中三百六度甩上几圈直到她散了架晕了头，偏她避而不见，他也不想到玉儿那儿找她的麻烦。过了十天，他不出院子，她也没有来，他越来越气，心里堵得发慌。那日真不是他起得头去亲她，她为何丢下他逃走了，是她真的没打算要他吗，那又为何要娶他。气得红了眼，他恨恨地在屋檐底下踢木人桩出气，这几天都踢坏了好几个，里外的人都知道他在生气，却不知是为了什么事。小杜也闹不明白，不过是主子惹出来的，就该她来收拾，不然别人被迁怒了多无辜。
　　“嘭啪”一声，又一个木人桩在郯彬脚下碎成几片，他仍不解气，踩着一块碎片重重地踏几脚出气。院里的穿着蓑衣打扫的下人见状，都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等把碎片踢到院外，郯彬注意到他们畏缩的样子，气得狠瞪一眼。
　　“再看把你们眼珠都挖出来！”
　　他们也不敢应，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挥着扫把。郯彬冷哼一声，摔门进去了，在旁侍候的小杜暗暗叹气。
　　“你们来收拾一下。”
　　“是。”他们小声应道。
　　小杜也不敢进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眼珠儿一转捡起一场碎片往玉棋院子里去。两个院子隔得又不远，有点动静，桑琼听得分明，她正在想他的气性儿倒大都过了好几天了还不消气。玉儿的院子安静，他正练字，小柯在做玉棋的秋衣，都是小竹先裁好做得大概的衣服，他不过收个尾。小杜来时，他和小栋都意外。上次大吵了一架后，小杜很少单独过来，也不跟两人说话，中元节出去了一回，三人的关系好些了却因为各自主子的事又生疏起来。小柯猜他是为了郯彬的事来，忙停下手上的活。
　　“小杜哥哥来了，可要吃茶？”
　　向桑琼行了礼，小杜才笑盈盈地说：“不用，我是来向主子问点事的。”
　　“什么事？”桑琼没料到小杜会这么大胆为替郯彬说项，难道真是她管得太松让他更加大胆了。
　　“主子，正君又把木人桩踢坏了。”小杜一本正经地说，“现在是小竹哥管着账目，上次奴才去说时已经没意思，这次又坏了，奴特别来问是不是去城主府那儿搬几个来，想正君这几天的火气，一个月踢下来也是不小的支出，能省下来也好。”
　　“你倒替主子我着想。”桑琼轻笑着，想听他还能说什么。
　　“那是，奴才现在已经是佟府的人，自然事事替佟府想。正君气了这么些日子，奴才就想主子该心疼钱了，就算不心疼钱也该心疼正君了。在这里，就属主子最疼正君，木人桩要多少城主府都有，不过正君的火气非得主子去了才会消。”
　　“难道是让我当木人桩让他踢几下让他出气？”她害怕地使劲摇头，指着他手上的碎片，“不去不去。我的骨头可没这么硬。”
　　“主子……”小杜急了，他又不是这个意思，她知道正君气成那样了哪怕因为城主的面子也该去劝劝。
　　“你别说了，去小竹那儿支银子吧。”她甩甩手，假作害怕地转过头。
　　小杜无奈欠身退下。这次连他也没有听正君说起他在气的事，看这情形，似乎主子也觉得理亏，不然不会怕成这样，正君说要打哪一次真下重手了，这点主子最清楚，她却不敢见正君，定是做了什么，小杜暗想，又拿桑琼没办法。劝不动激不起，若是小杏在，他还能托她去说说，偏偏家中能说上话的女子只剩下一个话最少的小葵。他叹了一口气，先去了小竹那儿支银子。小竹倒真没好脸色给他，也不是为他，是因为小杏远行身上也没带保暖的衣服，天一下子下雨转凉，他怕她冻着了。
　　等小杜回院时，郯彬正气恼地坐在桌边，一见他进屋便问：“你去哪儿了，连口茶也不知道送！”
　　“奴才……”他正要回话，灵机一动，他抱怨道：“还不是因为主子。”
　　“她又怎么了！”心动一跳，郯彬不情愿地问起，手却不觉紧张地握紧。
　　“刚刚奴才跟主子说话呢，她本来想来看正君来着，没想到见了木人桩的碎片就吓得不来了。”
　　“真的？”他挑着眉问，不觉又气起来，“她怕什么，我又不打她……就算打，也不会那么用力，顶多断几根肋骨。”嘟囔着说完，他也知自己发火起来有些吓人，垂下嘴角他小声问：“那她就不来了吗？”
　　“是呀。主子真胆小。”他跟着抱怨道。
　　“放肆，这话哪是你说的。”郯彬一拍桌子骂道，她也只有他能骂能打。
　　“是。”小杜吓得连忙低头，暗想，这脾气也难道主子怕了连他也吓得少了几年命。不过怕归怕，她们是夫妻，总不能这么避开。“正君，那……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除了等她来，他又能如何？
　　“难道正君咽得下这么口气？要是主子不来正君就不罚她出气了吗？这岂不是便宜了主子？”他贼头贼脑地提醒。
　　“这倒是。”难道真的不见面吗，他心揪着，恨不得马上见着她。“好，我这就去把她拉出来。”
　　“是，正君加油。”小杜得意地忍着笑，等郯彬拿着鞭子出门了，他才小心拿着伞跟上去。
　　外面下着小雨，雨点不大却极冻人，郯彬一肚子火气当色不怕冷，大步冲出院外，可巧桑琼正好在院门口。小杜离开后，玉棋也说了她几句，她本想等天气好些再来，却被赶出屋外。没法子，既然儿子有命，她怎么能不去。
　　“好夫君，你这是要去哪儿？”一见着郯彬，她马上讨好地上前。
　　“你……”见她这样的态度，郯彬火闷灭了一半，“关你什么事，你不是不要我吗？”
　　“这是哪里的话？”她无辜地瞪大眼，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夫君，要不我们回房再说。”
　　“我偏要在这儿。没有什么话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你要有什么嫌我的，也当着所有人说！”他气得扬着鞭子，直等着她说出讨打的话来好动手。
　　桑琼也不笨，见这阵势连忙赔笑，“怎么会呢，我家夫君最好了。我不是怕下雨冻着你吗？”
　　“这点小雨我才不怕呢。”他板着脸道，想起之前的事，“本想弄湿了你的床，你能受些罚，想不到你过得倒舒坦。”
　　“没有没有。”她连声道。
　　“那天的水没冻着你，我出不了气。你不是怕我吗，那就站着别动，我一定要泼你几桶水让你挨冻受点教训。”
　　“是，只要夫君你一句话，别说泼我几桶水了，让我直接跳湖我都去。来人呢，还不去打水。”
　　在旁的几个人连忙去取了水，水井离厨房近，小枝听了他们的话，二话没说就拿出五个木桶打好水让他们抬去。桑琼看他们拎了五桶水来，倒有些无语，拿一桶来意思意思就够了，怎么拿这么多。郯彬倒没想这么多，能教训到她就够他高兴的了。
　　“站着别动，不然有你好看。”
　　“是。”桑琼老实站着，认命地闭上眼。
　　郯彬拎起一桶，从桑琼身上浇了下去，看她湿透了才解了气。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不冷天气也没有凉透，不过站在院外被风一吹，就有些寒意，桑琼缩了缩脖子，朝郯彬嘿嘿一笑。
　　“夫君，消气了吗？”
　　“没有。”他勾着嘴角摇头，看她狼狈的样子就想笑也没有想许多人在看着。
　　两人就在院门，不一会儿玉棋等人也来了，连小竹也过来。郯彬已经泼了三桶水过去，气也消了，出了那么些力气人也累了，正想着罢手，就听见小竹在那儿劝说。
　　“公子还是进屋，别看这些不成器的。”
　　玉棋迟疑地点头，心里却替娘亲难受。郯彬知道他们都看见了，心里后悔，又不知要如何解释。等他们离开了，他手上的水桶像加了千斤重量怎么也拎不起来，低着头，他向前走了一步脚下一滑，手上的水桶打翻在地洒在他身上。
　　“怎么样，没事吧？”桑琼连忙上前问他，看他磨破了手皮不禁心疼，“快些回屋去，我替你上药。”
　　“才不用。”他别过脸，更加后悔，想他刚对她发脾气，她又这样来关心他，岂不是显得他刻薄。冷风一吹，他湿了的地方一阵发凉，而扶他起来的桑琼身上还滴着水。他看了不舍，不好意思再推开她。等两人走到门前，他目光一沉，自已进了房把门一关。
　　“你去换身衣服再来替我上药。”他在屋内狠狠地说。
　　“是。”桑琼笑着点头，快步走了。
　　等她一走开，郯彬就开了门。淋在他身上的雨渗进衣服冷冰冰的，他的衣服摔脏了，身上也有几处疼着，他却顾不上这些，忽然想到自己真是笨，为何不让人把干净衣服送来这里换，免得她再走一趟受了凉。若是她病了怎么办，他就是没想仔细，才会让别人看了她的笑话，才会让她冻着了，才会招她不喜欢。他就是这样毛毛燥燥的，脾气又坏，还不容别人来挑半点毛病，要是她真讨厌了怎么办。
　　“正君，你也换身衣服吧。”小杜怕他吹了风着凉了好声劝他。
　　他摇了摇头，朝屋外望着，“不要，等她来了再换。”
　　屋外秋风不止，雨却停了，东边云开望得见半缕亮光，许是会晴。
　　
　　




第三十六章 病随风起

　　“娘亲……不会有事吧？”玉棋站在桌前小心问旁边的小竹。娘亲是听他的话才去见新爹爹的，若因此受罚冻了病了岂不是他的痛过，也许娘亲有自己的考量才一直呆在他这儿，偏偏他硬让她去才惹新爹爹生气了。
　　“她自找的。”气恼回了一句，见玉棋更担心了，小竹马上沉声道，“公子不用担心，泼几桶水罢了，总比拿鞭子抽她好。这法子还斯文些呢。”
　　他点头，小嘴仍然嘟着，“我以为爹爹说说的……”哪有男子当众处罚妻主的。
　　“喝……”小竹冷哼一声，没有接话。正君在外面的事迹，他可都听过，难得主子肯要他，他还这么野蛮，竟连男子基本的德行也没有有当众羞辱妻主，若不是知道主子是明白人，他真想去官府告一状，让他抓走游街。轻叹一口气，他自知他们一行人最好别跟官府打交道，也不可能真不顾主子的颜面。
　　“要么凶，要是哪天欺负公子怎么办？”小栋担忧地皱着眉，生怕玉棋将来吃亏了去。
　　“这倒不会的。主子是绝不会让公子受一点委屈的。”
　　“嗯。”玉棋附和地点头，他从没担心过自己，就怕桑琼照顾不好自己。
　　“小柯，去帮我拿身干净衣服来。”桑琼拖着湿衣服快步跨进屋子，见气氛凝重，她假装不知继续吩咐道，“小栋，帮我倒杯热茶来，可冻死我了。”
　　“是。”小柯小栋连忙去忙了。
　　小竹怕她受凉，只得先忍下心里的话，照顾她更衣。等她换好了衣服，小栋端了茶来，她接过茶杯大口饮下，舒服地吸了一口气。“好暖和。”
　　“现在知道冷了。”小竹没好气地说了句，“你去厨房，让小枝做些暖身汤，大家都喝些，暖不了身也暖心。”
　　“有劳了。”她像是听不出他话里的不满，仍是笑嘻嘻的。等他走开了，她拉过玉棋的手，“大人之间打闹着玩，你别当真了。”
　　“是。”玉棋微笑点头，心里并不释怀。娘亲都受凉了还安慰他，他也不能表露着什么让娘亲更担心。
　　“就知道玉儿最乖，让娘好好抱会儿。”她让他坐到腿上，看他乖巧不作声，就知他其实正担心着。都是她疏忽了，才让玉儿考虑太多，她现在想补救也不知从何做起。
　　等喝过了热汤，她才放下玉棋，“好了，娘亲现在去隔壁，免得他生气。”
　　“娘……”他轻轻拉住她，怕她去了又受气，又怕拦下她惹来郯彬更大的火。缓缓松开手，他欠下身，“娘亲慢走。”
　　“娘亲很快回来的。”她笑着摸着他的头，这个样子她真不好走开，不过不能不去郯彬那儿。
　　狠狠心她大步朝郯彬那儿去，想快些劝好他回来看玉棋，等进了院子一看到他，便知一下子脱不开身。郯彬还穿着淋过雨的衣服，头发也湿着，坐在厅里吹着风看着外面。见她来了，他不自然地别过头一句话也不说。
　　“怎么还不换衣服？”她温和地问，走到他跟前，“我们进里屋吧，这里风大。”
　　“嗯。”他点头，被她这样一说，他也感受到冷。打了一个寒颤，他缩着肩膀贴着墙走。
　　“怎么了？”她觉得好笑，扶着他的手臂凑近说：“身子都这么凉了，仔细着凉。”
　　“我才不会。”他闷闷地说。身上除了她碰着的地方都是凉的，他抿着唇，脑子乱烘烘一会儿是她的好一会儿是她的坏一会儿是他的好一会儿是他的坏……他是不是做错了。
　　两人进了屋，小杜马上端了热水来，带郯彬到屏风后面换衣服。桑琼无聊地转过头，余光瞟到屏风上印着的郯彬的轮廓，他的身体在她脑中浮现连他含羞的表情也生动起来。唉，她轻声叹气消去脑中的影像。换好衣衫，郯彬红着脸走到她跟前，低着头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我来替你上药。”她好声说。
　　“不用，不过是小事。”他低声道，把手藏到身后。
　　“怎么是小事呢，夫君伤着一点在我眼中都是天大的事。”她笑着拉过他的手，心疼盯着他的手心。伤口不深，就磨破点皮渗出点血水来。
　　被她盯得不好意思，郯彬想抽回手，“真没事。”
　　“怎么没事。”她轻声怪责道，从小杜那儿接过热毛巾，小心替他洗清伤口。怕伤口进水弄疼他，她轻轻吹着气。
　　他心头一热，觉得手心痒痒的，快要化了。手指颤了一下，他不知要怎么反应。
　　“很疼吗？”
　　“才没有。”他哑着嗓子，不觉红了眼眶。她就算有千般不好，对他却是好的。他就算占着道理，差点伤着她就是不对。“你别对我这么好了。”
　　“对自己夫君，天经地义。”她笑笑说，知道他在闹别扭呢。
　　“明明不喜欢我。”他小声嘀咕，又气恼地嘟起嘴。
　　她假装没听见，亲切地说：“你也喝些热汤，免得着凉了。”
　　“我不喝。”他负气道，又马上后悔缓和了语气，“我才不会沾点水就生病呢。你，你有那功夫管这些，还不如陪我说说话呢。”
　　大着胆子说完，他小心抬眼看了她一眼，怕她笑话，马上又气得推她。
　　“求之不得呢。”她按住他的手，跟他并肩坐到床边。
　　小杜识趣的退下了，郯彬羞红着脸不敢抬头，被她握着的手烫得他心口疼，他却没力气推开。难得他这么安静，桑琼也不想再激他生气。扶过他的肩，跟他靠着头并肩坐着，她微扬着嘴角，暗想这样也不坏。
　　心提到嗓子嘴，他跟她靠在一起，不知为什么有点想哭。渐渐的心情平静了，意识也飘远了，等他回过神，人已经躺在床上。天色已经暖，外面亮着灯，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他记不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也怎么躺在床上。下意识地看向床边，只有小杜守在那儿。
　　看到他醒了，小杜问：“正君，要不要用晚饭？”
　　“她呢？”他小声问，看小杜一迟疑，他就拉过被子蒙着头朝着墙躺着。她就高兴时来哄哄他，并不想要他。
　　“正君……”小杜唤了一声，知他赌气劝了也没用，连忙去隔壁院请桑琼。
　　刚才郯彬睡着时，桑琼就先回去看玉棋了。她觉得郯彬有些不对，让小杜好好照顾着，如果醒了身子有什么不适就去请她。小杜不知郯彬的身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不过心里不舒服比身子不舒服还伤人。桑琼正陪着玉棋弹琴，见他来了，跟玉棋交待了几句就随他去了。出了屋子，她才问起郯彬的情况。
　　“他怎么了，要不要去请大夫？”
　　“正君蒙着被子不肯出来，奴才怕他闷出病来才去请主子来。”他小心说。
　　桑琼看了他一眼，知他是为了郯彬也没有怪罪。郯彬蒙在被子里，头闷得生疼，外面传来的脚步声，他也分辨不出是谁，直到桑琼的声音响起，他才知道她来了。
　　“快出来，别闷坏了。”
　　他气恼嘟起嘴，不情愿地拉下被子，只露出眼珠子，圆溜溜地盯着她。
　　“我去陪玉棋练会儿琴。”她笑着拉下被子，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手上传来的温度让她担心。
　　她的手冰冰的很舒服，他身上发烫，正想冰一下。伸手拉住她的手，他巴巴看着她。
　　“你先吃点东西，我让人请大夫来替你瞧瞧。”
　　他摇摇头，眼睛直盯着她，“我不想吃，也不要看大夫。”
　　“别使性子了。”她笑着说，回头朝小杜使了眼色。
　　郯彬沉下脸，松开手藏进被子里，负气道：“我就知道你嫌我性子不好。”
　　“怎么会呢。”
　　“你不用骗我，我早就知道了。”他委屈地缩进被子里，垂下眼不肯看她。
　　“我最老实了，若是嫌你，早就说了。可是你过门这些日子，我可曾说过你什么？没有吧。”她笑着拿话哄他。
　　沉默了一阵子，他懊丧地说，“连娶我也是不情愿的！”
　　“这又是哪里的话。我们都成亲这么久了。”她笑了笑，又觉得对不住他。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她好声说：“别想那么多了，日子还长着。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嗯。”他红了眼，按住她的手不舍得松开。他再不跟她发脾气了，一定跟她好好过日子。
　　这般楚楚动人的模样，哪里像吓退女子的恶公子，桑琼心想。望着郯彬病中虚弱的模样，她心下不舍，也想跟他好好过日子，关键的一步其实是在她身上，她却偏偏走不出。她现在做事最要人在背后推她一把，她才肯去做，但跟琴儿之外的男子在一起，她怎么都没办法。郯彬若真是野蛮任性的男子，她倒能狠下心来疏远他，可他的率真之处她偏能体会。在世间看过百态，她对他这样的性子反而不讨厌。但也无法爱上，不管他是什么样的性子与容貌，她的心始终放不下琴儿。都说痛了自然会放下，但她宁可痛着苦着，也舍不得放开手承认他的离去。
　　
　　




第三十七章 悉心照顾

　　夜里，大夫看过开了药后，郯彬的病情更沉重了。桑琼陪着他，想先服了药再让他睡下，怕他身子撑不住，她特别让人熬了粥给他。郯彬没有胃口，却说不过她，只得勉强吃点。才吃了几口，他胃里翻腾就快吐了出来。
　　“对不起。”见她的身上被吐伤了，他不由内疚，都是自己不好，竟然一点小事就病了。
　　“也不是你想病的。”她好声安慰他，端了茶水让他漱口，怕身上的脏物惹他的眼，她脱下外衣只穿着单衣陪他。
　　怕她着凉了，他推了推她，“去穿件衣服再来吧。”
　　“没事，我不冷。”她笑着摇头。
　　“不好，会生病的。”他有气无力地教训道，他现在就是不注意保暖生病了的最好例子。朝里面挪了挪，他小声道，“要不你到床上来？”
　　她顿了顿，知他没有别的意思。
　　想到她的顾虑，他合上眼，“不要就算了。”
　　颤动的睫毛粉碎了他拒绝的姿态，她狠不下心，脱了鞋袜钻进被窝里坐着，“我躺不住，别乱动弄凉了你的被窝。”
　　他扬起嘴角，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又是他多想，以为是她不愿碰他。轻靠在她腿上，他不敢睁开眼，迷迷糊糊的很快又睡了一会儿，又睡不深，一下子又醒了。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生怕惊扰了他。半梦半醒间，他看夜深了她还没有躺下，便轻声催她，“你也睡下吧……”
　　“我等药来，还有个把时辰，你安心睡吧。药好了我叫你。”
　　他点点头，抱着她的腿睡着了。想着不妥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他醒过来揉了揉眼睛，“你还是睡下吧，药好了小杜会送来，放到早上吃也行。”
　　“我不放心。”她浅声道，手指滑过他的脸，暗想，当年她也是这般陪着琴儿吃药的。
　　他面上一红，没了睡意，却还是昏沉沉的动不了。好难受，他皱起眉，面露苦色，想到等会儿还要吃药，更气自己病了。但因为生病，她肯来陪他，他在脑中比较，想得脑袋都疼了，答案却还是想要生病。他定是病傻，他想，眼角的笑溢了出来。等小杜送药来时，他才动摇了一下。他最讨厌喝药，味道又苦又难闻，以前生病父母又哄又骗的才灌下去几口，这回喂药的是她，他能赖得掉吗。眉头一皱，他闭上眼，假装睡着了。桑琼看到他的反应，不禁失笑，怎么那么野蛮的人会怕一碗小小的药，这可是她“报仇”的好机会。
　　“亲亲夫君，起来喝药了。”她用甜得腻死人的声音说。
　　打了个寒颤，郯彬背上直起鸡皮疙瘩，不过他可不会因为这样起来喝药。
　　“再不起来，我就亲你，一直亲到你醒过来为止。”她在他耳边戏谑地说。手指亲点他的耳垂，她贴在他耳边轻声说：“难道夫君那么想我亲你吗？”
　　“才……才不是……”他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睁开眼表气恼地瞪她，看她一脸贼笑，心里更是懊恼。她又在欺负他。他才没想她亲呢，他红着耳朵想，就是想试试她会不会真亲下去。
　　半嗔半娇的语气配上他娇弱的模样，为他增添了风情。他现在泛着水汽的目光哪里还能吓人，勾人还差不多，她暗想，笑着扬扬手中的药，“既然醒了，就喝药吧。”
　　“我不喝，我病的又不重，睡一觉就好了。”他别过脸连药的样子都不想看，别说让他喝了。
　　“连反抗的力气都没了，还说病得不重呢。”她嗔怪道，扶起他让他靠在她胸前，“乖乖的听话，把药喝了。”
　　“我不喝。”
　　“我让人准备好芝麻糖，等你吃了药让你甜甜好不好？你现在病了，尝不出药的苦味来，一口气喝下去就成。而且今天的药，特别加甜了，一点也不苦，不信你尝尝。”
　　“你别哄我了，你说的这些，以前娘亲早说过。”他红着脸说。
　　“那我说点岳母没说过的。”她略一思索，紧紧将他抱在怀里，“我的好夫君，快喝药吧，你这么病着，为妻都心疼死了。没人骂我没人催我读书没有罚我，这样的日子太无趣了，要是我一起坏心，趁夫君现在动不了做些对不起夫君的事来，可怎么好呀。”
　　“你敢！”他嘟嘴道，他还病着，她就想起“坏心”了，真可恶。
　　“我是不敢，可夫君你不是病了动不了我。所以你要快些好起来，仔细看着我，我才不会犯错误。”
　　他拉下脸，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论胆量她是不敢这么做，但是他病了，也许她就敢了，再加上别人一使坏……除了他之外，他绝不准她有别的男人，可是那药实在太苦了……
　　“我也知道药难喝，不过是为了身体好呀。就像练武那么辛苦，你不是一直练着，还逼着我练呢。忍一忍，一下子就过去了，若是这点苦都吃不了，将来怎么生孩子当父亲呢。”
　　咬了一下唇，他抬眼看向她，不知她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肯跟他生孩子吗，如果他把药喝了，她就觉得他可以生孩子吗？委屈的红了眼，若是这样，他也只得喝了，谁让他嫁给她了。
　　看他态度软化了，桑琼把药递到他嘴边，“喝吧，大口一点。”
　　“好难闻。”他害怕地转过脸，这么难闻的东西他怎么喝。
　　“我来替你捏鼻子，你一口气喝了它。”说着，她捏住他的鼻子把药放到他唇边。他本来还想尝尝有多苦，桑琼抬手一倒，他一下子喝了一大口，没来得及抱怨，她又把剩下的灌了下去。
　　“快，吃芝麻糖。”她丢开药碗，将芝麻糖放进他嘴里，松开他的鼻子。“怎么样，香吧。”
　　“药怎么会香。”他气恼抱怨，以后再也不相信她了！嘴里香甜的芝麻糖遮了一下苦味，他还想再吃，桑琼却让小杜把芝麻糕拿开，呈上一碗汤圆。
　　“刚才你喝粥都吐了，我知道你吃不下稀的，就让人做了汤圆，小小一颗颗的也好吞咽。特别加了糖，你现在吃正好。”她体贴地说，又一勺勺来喂他。
　　难得她想得这么周全，他却处处跟她置气。他低着头想，吃了几口，她又让人把汤圆拿开，换了一碗咸菜粥。“都吃甜的，等会儿胃会受不了，再吃点咸的，清清嘴巴。晚上也不好多吃，你若吃不下也不用勉强。”
　　“吃的。”他轻轻点头，想不到在他睡着的时候，她考虑了这么多。
　　爽口的咸菜粥吃了下去，他胃里舒服多了。桑琼把粥放在床边，让他靠在她身前，拉过被子包着他。“先坐一会儿，免得吃下去的东西积着。”
　　“嗯。”他靠她身上，抬头只看到她垂下的刘海，上面染着的白顺眼了起来。她不年轻，至少不比他以前看上的人年轻，不过做事真讨人欢喜，就算他火气十足，她也有办法让他转怒为喜。她会照顾人，气人的本事虽然也不小，但是哄人的本事更高。如果回到从前让他再选一次，他可能仍然不会选她这样的女子，但现在若要他离开再来一次，他也不肯。他想跟她在一起，如她所说，日子还长，以后好好过。想了一通，人又累极了。
　　“若困了就睡吧，我会抱着你，一直在旁边照顾你。”她轻声说。
　　像是暖流注入心间，他靠在她身上，前所未有的安心。等他睡着了，桑琼怕他会吐，又抱了他半个时辰才让他躺下。她也累了，便躺在床上也方便照顾。
　　许久没有这样操心了，以前也是这样照顾琴儿的，她想，不觉搂住郯彬。身边有一个人在，她总觉得安心些，若是醒来只剩下她一个，枕边只有冰冷的空气，想到都觉得心酸。
　　因为服了药的缘故，郯彬出了一身的汗。他夜里睡时已经很晚了，早上一直醒不过来，桑琼不想吵他，让人端了热水来替他换衣服。她本没有多想，有些事情像习惯一样，她做着就不想交给别人。等脱下了郯彬的衣服，她才觉得不妥。他精壮的身体在她眼中并不是没有一丝魅力。轻叹一口气，她绞干了热毛巾替他擦身。睡梦中的郯彬感觉到她的动作，却开不了口不能回应，只能发出一声轻微的声音，落在桑琼耳中，却成了又一种诱惑。
　　真拿他没办法，她轻微着眉，避着不看他泛着粉红的身体。等换好衣服，她来不及替他系好衣带，他就抱住她的手臂。这是他意识中用光所有力气所做的动作，等他完成自己的愿望便又沉沉睡着了。桑琼望着死拉抱着她的郯彬死笑不得，继续靠在床上陪他。
　　他这一觉睡得安甜，还做了好梦，梦中她极温柔地待他，比现在还要温柔许多，还……他是肯的，在她身下承欢成为她的人，才算是她真正的夫君。现在她对他再好，他还是不安。她的这份温柔不止是对他还是对所有人，他想要的是特别的温柔。
　　
　　




第三十八章 糖渍杨梅

　　舒服地睡了一觉，他身子爽利了些，睁开眼一看她陪在身边，头痛就减了七分。
　　“好好躺着，有什么想吃的我让厨房去做。不过头一件，你得乖乖喝药。”
　　原本心里涌动的甜蜜被一个“药”字生生搅混了。郯彬不觉垂下嘴角，眉头深皱着，通过态度表达自己的不情愿。
　　“就算怕苦也要喝，不然病怎么会好。”
　　“我现在病已经好了，真的。”他拉过被子坐起身，发现她淡笑地别过头，才觉察到自己的衣衫敞开呀。急忙拉紧衣服，他又恼又羞地说：“这个小杜，也不知怎么换的衣服！”
　　“衣服是我换的，”桑琼端过药，微笑走到床边，“你出了一身汗，我想替你擦身方便些就懒得系。幸好这屋里也没有别人，这么诱人的身体我一个人看就够了。”
　　他耳朵一红，气恼地一拳打去，“你个老色女！”
　　“小心。”她护着药避开他的拳头，心有余悸地叹了一口气，“你呀，不想吃药也不用故意弄翻了它，就算弄翻了，马上也煎新的给你。”
　　“不管煎多少，我就不喝。”他转过头，耳朵上还留着红色。
　　“昨天不是好好的喝了吗，怎么今天又不肯了。”
　　不提起倒好，一提起，他就替那个虚弱的自己觉得羞愧，“昨天是我病着，被你骗了。还说不苦呢，我现在嘴里还留着苦味。”
　　“这不正好，反正都苦着，再喝一碗也不差。”她调侃道，看他不肯转过头来，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还有热度呢，你快把药喝了好好躺着。别让人担心了。”
　　心里柔软了一阵，他微微转过头用余光偷瞄她。她的态度坚决，容不得他不喝。他不悦地嘟起嘴，那么苦的东西为什么非要逼他呢。
　　“你就当是替我喝的，你也不想让为妻担心，是吧……”她笑着说，紧靠着他坐下，“快些把病治好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我又不是馋猫。”白了她一眼，他不情愿地接过药碗，“你自己说的可不许耍赖。”
　　“不会。”她信誓旦旦地说。
　　他勾唇一笑，深吸一口气想喝，又实在受不了那个味道。抬头委屈的看向她，郯彬小声道，“我要你像昨天那样帮我。”
　　“怎么样？”她明知故问，有心想看他害羞的样子。
　　“就是……”他急红了脸，拉过她的手放到他鼻子上，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要是他总是这么可爱就好了，她笑着想，“我明白，我捏了哦。”
　　“嗯。”他做好准备，等她捏住鼻子，连忙开始喝药。等一口气喝完了，他拉下她的手，闷着声音说：“糖呢？”
　　“呀，忘记准备了。”她失声叫道，看他苦得笑哭出来了，连忙拿过旁边的纸包，“有糖渍梅，要吃吗？”
　　“哼。”他瞪了她一眼，夺过纸包拿出里面的糖渍梅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很快抢过苦味，他意犹未尽地又吃了几颗才问，“这是哪里来的，怎么没见城里有卖。吃这味道倒像是杨梅。”
　　“这个就是杨梅做的。槿城不产杨梅，离这里两三天路程的镇上才出，在当地杨梅不是什么稀罕物，不过杨梅极容易坏，运到这里卖价格就是同了，所以这里的人家也不会把这拿做成蜜饯。我正好在那里有块地收租，也种了些杨梅，每年都会送来一些。玉儿一直喜欢吃蜜饯这些东西，我想不过是那样做，送来压坏的杨梅我就做成糖渍梅。玉儿最喜欢了。你觉得味道如何，好吃吗？”
　　“嗯。”他勾了勾头，一看已经吃了大半包却停不下来，“我会不会把玉儿的都吃光了？”
　　“他还有呢。”
　　松了一口气，郯彬放心地把剩下的都吃光了，埋怨道，“有这么好吃的，昨天你怎么没拿出来。”
　　“我一时也没有想到，不知你喜欢吃什么。也知道你喝药辛苦，直想着拿什么好吃的给你，这不让我想起来了。我还让厨房炖了鸡丝粥，马上就能喝了。”
　　杨梅本来就是开胃的，被她这样一说，郯彬倒觉得饿了。“还要多久，我现在就想吃。”
　　“你又喝了药又吃了糖渍梅，还是先歇一会儿再吃，别一下子吃太多胃受不住。”她收起腿放到床上，伸手搂过他的肩，“你且眯一会儿眼，等能吃了我再叫你。”
　　“就你事多。”他没好气地抱怨了一句，连颈上也红了起来。昨晚他是病了才依赖着她任她照顾着，现在他都好了一半，人也清醒了，才不要让她多事。不过真好，有这样一个人照顾着。
　　等粥来了，桑琼亲自喂他，他不情愿地拒绝了几次想自己喝，偏她不肯，只得由她喂了。等他吃好了，她陪他坐了一会儿，等他躺下了才离开去看看玉棋。郯彬还不想睡，等她走了，他便无聊地看向守在一边的小杜，见他忍着笑不由气恼。
　　“我还病着，你却在高兴。”他责怪道。
　　“才不是呢。”小杜连忙欠身反驳，嘴角的笑却藏不住，“奴才是替正君高兴，嫁了这么疼人的妻主。这么好的女人，除了主子也只有城主了。”
　　“她怎么比得上娘亲。”他板着脸，嘴角不觉扬了起来。“你真觉得她对我好吗？”
　　“那是自然，受了气也忍下来了，也不像是怕正君，多难得。”
　　郯彬赞同地点头，拉紧被子圈着由她换上的衣服甜甜睡着了。习武之人身体本来就强健，他躺了几天，又肯按时吃药，很快就恢复了，就是想着糖渍梅，每天推说嘴里没味道，让桑琼再给他些。桑琼很快看出门道，给了他一包，说再没有了。他怏怏觉得没劲，却也无可奈何。
　　小杜看他很想吃，趁主子不在，偷偷告诉他，“正君，那些糖渍梅都在公子那儿，这几天主子拿来的几包也是从公子那儿包来的。奴才听说还有好几坛子呢。”
　　“她不是说没有了？”
　　“主子许是舍不得拿公子的。”
　　郯彬想了想，不悦地沉下脸，“她都拿不下，我就更不能去拿了。”
　　“这有什么，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过是吃食，公子还那么多分些给名份上的父亲也是应该。若正君觉得过意不去，将来替公子置办嫁妆时多准备些首饰不就好了。”
　　他觉得有几分道理，但是去拿小孩子的东西，总显得不好。可是他又想吃的紧，没了糖渍梅，他连吃饭都没味道了。
　　“正君大病初愈，就算吃些燕窝鱼翅都是应该，何况是几坛子蜜饯。”
　　左思右想，郯彬敌不过自己的口腹之欲，轻轻点头，“好吧，那你去帮我要些来，说清楚是我要，跟桑琼没关系。”
　　“是。”小杜欠了欠身，正要走，郯彬又叫住他。
　　“等等，还是我跟你一起去。你做事没轻重，别让他不高兴了。”
　　“是。”小杜无奈应道，暗想，难道他会办事还没有正君圆融，论看眼色拿捏语气，他可比正君强。
　　郯彬没有想到这些，只怕小杜只护着他，像上次一样跟他们吵起来。不过是一点吃的，别闹得大家不愉快，他就是想再尝尝，最好是能尝个过瘾。兴冲冲到了玉棋的房间，桑琼不在，他松了一口气，要是让她知道说不定让她笑话。
　　“给父亲请安。”一看到郯彬，玉棋忙上前行礼。“父亲病刚好，应该我去看父亲才是，怎么劳动父亲到这儿来，有什么事让小杜叔带句话就是了。”
　　“没事，我就到处走走，顺便来看看。”他笑着打哈哈，想到自己的目的尴尬地开不了口。
　　寒暄了几句，玉棋看他像是为什么事来，小心问道：“父亲来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就是，那个……之前病的时候，吃过你娘做的糖渍梅，味道还不错……”他的声音越变越小，连目光也看向别处。
　　玉棋马上明白了他的念头，朝小柯吩咐道：“去把那坛糖渍梅拿来。”
　　“是。”小柯犹豫地欠了欠身，担心公子把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送了别人。
　　郯彬一听真的还有，口水都快流下来，之前的羞赧也淡了几分。“我就想再尝尝，不会多拿你的。”
　　“父亲言重了，孩儿的东西都是父母给予，父亲拿回什么都是天经地义的。”
　　“真的？”听他文绉绉地一说，郯彬有些飘飘然，等装着糖渍梅的坛子送来了，他连目光都直了，“我拿些真的没事吗，你不吃吗？”
　　“我平时不吃的。”他乖巧地说。
　　一听他说不说，郯彬目光一亮，马上说：“那我就都拿走了。”
　　“正君……”小杜小声提醒，公子说平时不吃并不是不喜欢吃呀，一看公子舍不得的样子就知道不能都拿走，公子还说他办事没轻重自己还不是一样。
　　“既然玉儿不吃，就给我吧，我改天就买别的好吃的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他豪气地说，千金难买心头好，现在那坛子糖渍梅是他的最爱，为了这个花多少钱他都肯。
　　他这样说了，原想说话的玉棋顿时没了言语，小柯和小栋跟小杜吵过，现在也不敢在正君面前开口，见玉棋默许了，他们也不敢出话。郯彬也不多说，捧着坛子就高兴地走了，直等他走远了，小栋才不甘心地跺脚。
　　“公子，若现在去要回来，还来得急。要是公子不敢去，就让我去。”他一拍胸口道。
　　小柯附和点头，心疼地看着他。他摇了摇头，垂下了目光，“我们继续练字吧，这事别跟娘亲说，免得她误会了。是我要把东西给父亲了，你们也别多想了。”
　　“是。”听他这样说了，两人无奈地应了一声，继续陪着他练字。
　　
　　




第三十九章 孩子心性

　　知道郯彬吃出了瘾头，可糖渍梅总共做了一罐，玉棋也喜欢，桑琼不想再动他的，就到街上蜜饯铺里选了些好吃的给郯彬解馋。回到家里，她到郯彬院子里，本以为他会气她没多准备些糖渍梅，谁知他笑眯眯的抱了一个坛子，看她来了只白了她一眼。
　　“你不是说吃完了吗，玉棋那儿还有许多呢，他不喜欢吃还给了我一坛子，不知还有没有。”
　　微微一愣，桑琼很快明白了怎么一回事。拉过凳子坐到他旁边，她看到他吃得一嘴的砂糖，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么吃，也不怕坏了肚子。”
　　“不怕，我肚子好着呢，吃什么都没事。”说着，他抓了几颗放进嘴里。
　　“我就做了这么一坛，你病的时候，一包一包的已经吃了不小了，剩下的可都在你手里了。”她一面说一面抓住他手里的坛子。
　　“我有分寸，我再吃几颗。”
　　“你还是吃些别的。”她从买来的蜜饯里拿出一包给他，塞进他怀里换下他手里的坛子。
　　“这是什么？”他拿过来闻闻，正要打发，却看她抱着坛子要走。“你抱着去哪儿，我今天不吃就是了。”
　　“我还给玉儿去。”她头也不回地说。
　　“他又不喜欢。”
　　“他若不喜欢，我就不会做了。”淡淡扔下一句，她大步离开了院子。
　　“什么呀，像是我骗人似的。玉儿是说不吃。”他气得跺脚，她买了那么多包蜜饯他只分到一包，有什么好吃的也留给玉儿，在她心里他一点也比不上玉儿重要。
　　“正君，刚才看公子的样子，他的确是极喜欢的。”小杜轻声劝道。
　　“胡说。”他斥喝一声，倒不记得玉棋刚才的模样，他直盯着坛子哪里看得到其他。疑惑了一会儿，他小声问，“他真是不舍得吗，那为何不说呢？”
　　“公子就是那样的性子，而且正君你出面，他哪里能说什么。”
　　郯彬眉头一皱，气得瞪了他一眼，“那你为什么不说？”
　　“奴才正要说呢，公子你抱着坛子动作比谁都快，一眨眼就回来了，还能说什么。”
　　“总归又是我的不好！”他气恼地跺脚，背过身进了内屋不想出来。
　　知道他不是有心，桑琼才没有怪他，可想到玉棋受了委屈，态度不免差了些。出了院子，她有些后悔，回头看了一眼，想他就算有什么报怨也很快会过去便放心地走开了。到玉棋房间时，他刚练好字，看到她来了微笑地行了礼。
　　桑琼把东西都藏在身后，故意问他：“玉儿，你的那坛糖渍梅呢？”
　　玉棋略一迟疑，朝身边的小栋小柯看去，想他们也没离开过，许是桑琼在外面听了什么，淡淡地说：“孩儿送给父亲了。”
　　“真的吗，你不是爱吃吗？”
　　“是喜欢，但父亲更喜欢。”他浅笑着，半低下头。
　　一看他避开了目光，桑琼就知他舍不得，笑着从身后拿出坛子，自夸地摇了摇，“你看，这是什么？”
　　抬头看了一眼，玉棋愣了一下，“娘亲，你怎么拿回来了……”
　　“娘亲知道你喜欢，自然要替你守着些。不过剩下的不多了……”她朝里面看了一眼，不知这些够不够玉棋吃。
　　“公子……”小柯担忧地叫了一声。
　　玉棋回过神，从眼中滚下热泪，像是失了阻挡，泪水挡也挡不住地流下来。桑琼忙把东西放下，上前抱起玉棋，紧抱在怀里。他靠在她肩上，也不知为什么哭，咬着唇好不容易忍下了，他仰起头，睫毛上还带着晶莹的泪珠。
　　“不是父亲……”他小声说，忍下的眼泪又滚了下来。这样不行，会让娘亲误会，他想，拼命想忍住。
　　“娘明白的。”桑琼心疼地按着他紧咬的唇，“想哭就哭吧，娘都明白的。”
　　他点点头，松开了唇，埋头在她胸口颤抖着身子女默默哭开了。小柯和小栋在旁边看了，也跟着难过，别提平时把他捧在手心的桑琼了。以往的她都错了，她没有照顾好玉棋，没有让她和琴儿的孩子幸福。她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等玉棋收住眼泪，他哽咽着抬头，想让她安心。她笑着拿过他的手帕，替他擦脸。
　　“娘，真是我要给父亲，不是父亲强要的……”他小声解释，说了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我知道。他也没有多想，就把东西拿走了。其实，你上门去要回来也不妨事，你现在还小，可以更任性一些，没关系的。”
　　他轻轻摇头，羞涩地靠在她胸前，“我自己把东西给父亲，现在却哭了……不好。”
　　“谁说不好了。”她捧着他的脸，凑上前抵着他的额头，“娘一直觉得玉儿最乖最懂事，比家里任何一个都懂事，是世上最好的孩子。不过会撒娇会流泪的玉儿，娘也喜欢也觉得好。娘以前也说过，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就好，任性一点没有关系的。”
　　“嗯。”他点头，眼眶又湿了。
　　“好，娘不说了。”她抱着他坐下，下巴靠在他头上，“来，吃个梅子，都打开了也放不长。”
　　她拿了一颗放进他嘴里，他笑着弯着眼角，一时却尝不出味道来。他知道娘疼他，所以更不想让她担心，要是他能再懂事些就好了。桑琼看他笑出来才安心一些，一边跟他说话逗他笑一边拿好吃的给他，也没有再去郯彬那儿。
　　自郯彬病后，她每天都会在他那儿呆一会儿，今天买了东西回来只在他那边停留了一下就回去了，郯彬以为她会再去，谁知等到深夜也没有看到她，不免有些气恼。到了深夜，也不知是不是糖渍梅吃多了，他肚子不舒服拉了一夜，到了早上才好些。桑琼早上也没有来，他一气不由说了些狠话，别人听去倒也罢了，偏是小杏不在帮工那些人听了私下议论传到了外面。城里的人皆说他极不贤惠，侮辱妻主欺负幼小，不过恶人自有恶人磨，拿水泼桑琼他却病了，夺了玉棋的东西他泻了一夜。
　　这些议论不会传到郯彬那儿，丹鹃却听说了些。她也不知道真假，偷偷叫了小杜回来一问，总算知道大概。前几天，她听说郯彬病了，她本来想去看的，但是岳母不好轻易去看出嫁的儿子，除非儿子犯了大错她才得出面谢罪。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她更不好去看他。
　　“桑琼那件事，是彬儿欠妥当些，不过玉棋的事，他是无心的还替人受过，也不知那些吃的干不干净，别是放坏的。”丹鹃心疼地说，忙让人准备了些补品让郯彬补身子。
　　晓杉想了片刻，问小杜：“你看玉棋这孩子怎么样，为何他当时不说，事后又在桑琼那儿哭闹？”
　　“公子是极知礼的，他当时推不掉才把东西给了正君。至于哭闹那事，奴才也想不到。”
　　目光一转，晓杉教训道：“你跟着彬儿，凡事要规劝着点。彬儿就是脾气急些，行事不计后果，现在外面却传得他像恶夫一样，这话要是传到他那儿，他多闹心。”
　　“是，奴才明白。”小杜低头应道。
　　又交待了几句，晓杉才让他走了。等他退下，丹鹃才问起他话里的意思。
　　“你觉得玉棋不喜欢彬儿？”
　　“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听进去多想。光彬儿一个就够闹的了。”他抱怨道，又怕彬儿受了委屈。“明天我让人送些土产过去，顺便看看彬儿，小杜也小不知深重。”
　　“早知道就多派些人去了。”丹鹃后悔道。
　　“世上哪有这些早知道。本来还想叫桑琼来给她谋个差事，现在新皇刚继位，一些事情乱得很多，这事也不能办。好在她也闲着，不怕等不怕乱。”
　　提到时事，两人都缄了口。政局不稳，好在槿城是小城，闹不起大动静。丹鹃就怕忽然有什么调动，若她到了别处，郯彬在这里更没有人照顾了。
　　新皇继位数月，小杏离家也多时了。等她一回来，桑琼觉得家里一下子清静不小。郯彬在外面那些话，她自然知道。家里就瞒着玉棋和郯彬，怕他们听了烦心。小竹大概知道些，外人面前不说什么，小杏那儿却藏不住话。
　　“你没看他那样，竟然拿水一桶桶朝主子泼，比嘴脸就跟宫……什么里那侍君似的。主子没说话，我自然不能说，心里却恼极了。主子以前哪被这样对待过。”他极不服气地说。
　　“是……”小杏赶路回来，刚躺下就有些困了，可小竹非拉着她说话，她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答应。
　　“当初，那什么侍君拿点错怪到我和琴君身上，琴君一个揽下了，要被打，主子赶到冲出来替他挡了一板子。那时，主子说她宫里的人她会回去好好教训，要是都让那什么侍君管着岂不是整个宫都要他费心。气得他嘴都歪了，我在旁边听了真解气。主子那么好脾气的人，就替琴君发火，这次公子都哭了，她却没说什么。”
　　“公子真哭了？”她精神了一点，以为是外面乱传，原来是真的。
　　“是，第二天眼睛还肿呢，还不敢说，我是偷偷问小栋才知道的。事情不大，不过公子会哭，可见有多委屈。”
　　“公子还小，这个年纪哭哭闹闹都正常。”
　　“可公子以前就不哭。”他争辩道。
　　“是……”小杏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继续听他在那儿抱怨，自己已经昏昏欲睡，脑中唯一有些印象的就是玉棋哭了的事，那真是难得。
　　
　　




第四十章 出门逛街

　　“走，逛街去。”
　　以为桑琼早上不过来了，谁知一来就说了这句，让郯彬一时不知怎么反应。
　　“为什么？”她不是正在恼他，许多天见了他也没太多话，像是敷衍只到他这儿坐坐，没一会儿回去了。他都想发火跟她吵了，拿玉棋的东西是他不对，他又不是有意的，后来他还腹泻，她也没来关心他，真气人。
　　“上次你病了，我不是答应你，等你病好带你上街吃好吃的。今天天气好，玉儿的功课也完成了，我们一起去外面吃饭。我让下人也散了，由他们闲半天，上街也只你我和玉儿加上小葵四人去。玉儿已经在换衣服了，你要换吗？”
　　郯彬看向自己的身上，这件水纹湖蓝衣成色还新，不知跟她去外面会不会不够好看。
　　“我觉得衣服挺好看的，让小杜给你梳妆一下，就能出门了。”桑琼微笑地说。
　　“难道我不梳妆就见不得人吗，而且我早起都梳妆过了。”不悦地板起脸，他教训了一句，把拉在旁边的小杜拉进屋里，把门重重一关。“你等一下。”
　　“是。”她无奈地笑笑。
　　等了许久，门总算再次打开了，郯彬的衣服倒没换，就像了一双轻便些的鞋子，身上加了些香粉，头上的发饰也换了。斜睨了桑琼一眼，他不服气地转过头说：“看什么看，又没有不一样。”
　　她瞄到他发烫的耳根，“是没什么不一样。”
　　“嗯。”他气恼瞪了她一眼，那么多不同她都没有发现，真迟钝。“快点走了，午饭都迟了。”
　　“是。”她摇头叹息，跟在他身后走到。
　　玉棋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看到他出来，欠身行礼，神情有些不自在。
　　“走，一起上街去。”桑琼牵起两人的手，拖着他们往外走。
　　两人互看了一眼，无奈一笑，任由她拉着到了屋前一起上了马车。桑琼坐在正中，为难地皱眉，“以前坐车我都是抱着玉儿，今天我应该抱谁好？”
　　郯彬羞赧地白了她一眼，把玉棋抱了过来挡在身前，“谁要你抱了，玉棋也有我抱着。”
　　“是吗？”她话音刚落，马车朝前驶时，郯彬一时不防差点摔出去。桑琼急忙伸手扶着他怀里的玉棋，连他也一并揽进手臂，“幸好我手长，两个都抱得住。”
　　“你倒还想抱两个！”他冷哼一声，在玉棋面前一点也不避讳。
　　桑琼吐吐舌，在玉棋耳边说，“你这个父亲，真会吃醋。”
　　玉棋抿唇浅笑，怯怯看向郯彬。马车里又不大，他当然也听到了，本来不想动手，实在气不过她贼笑的样子，他朝她打去不想她太得意了。桑琼早有防备，躲到玉棋身前，朝他挑挑眉。郯彬不好下手，气得无奈地放下手。
　　“哪有你这样的！”
　　“就知道夫君舍不得打我。”她调侃道，看他羞得沉下脸不由想笑。怕他真的急了，她挑起窗帘，看向渐渐热闹的大街，“你们想吃哪家的菜？”
　　“让玉棋选吧。”郯彬以前常出门，城里的酒楼他都尝过，也没有特别想吃的菜色。
　　玉棋很少出门，不知外面有哪些好吃的，想了片刻，他看向桑琼，“还是由娘亲作主。”
　　“怎么又回到我身上了。我是最爱吃小枝做的菜了，难道我们现在回去？”
　　“不行。”郯彬马上反对，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怎么能就这样回去了。“我想到吃什么了，西街口柳树下有间小面馆，地方不怎么样，店里的三鲜面可好吃了。有个瞎眼老伯，专在柳树下唱曲，我还请他吃过面呢。”
　　“那就去吧。”
　　赶车的小葵听见谈话，便将马车赶到郯彬所说的面店。他们下车时，刚到中午，小面馆里挤满了人。他们许多都认得郯彬，看他从马车下面，不禁吃惊，等看到桑琼和玉棋，更是意外。不是外面都传母子两人因郯彬受了不少气，怎么会一家人和乐融融出来吃面。郯彬对别人的目光早就不在意了，因桑琼他们都是第一次来，他作主替他们叫了吃的，再到柳树下看望拉二胡的瞎眼老伯。
　　“老伯，今天的面有人请了吗？”他乐呵呵的问。
　　桑琼拉着玉棋好奇地跟了过来，见老人衣衫破旧却不失整洁，没有一点神采却圆睁着的眼像是在岁月中浸透了看得见别人看不透的世界，桑琼有一种错觉，好像这位老人从来没有年轻过，他的时间停在皮囊不能遮掩的年纪，他也不会被别人的表向迷惑。
　　“原来是小郯彬呀。”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起头。
　　“老伯还记得我的声音呀。”
　　“当然记得了。听说，你嫁出去了，嫁了什么样的人家，妻主待你可好？”
　　“不好。”他别扭地说，朝桑琼哼了一声。
　　“今天是她陪你来的呀？好。”老人笑着点头，替郯彬找个好人家感到高兴。
　　“老伯好。”桑琼和玉棋出声招呼。
　　“好。”老人爽朗笑道，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真是懂事的好孩子。小郯彬呢，今天的面就由你请了，我再破例替你妻主摸摸骨。”
　　“真的？”郯彬轻呼出声，拉着桑琼的衣袖欣喜地说：“老伯摸骨最准了，连断人生平，就跟活神仙似的。”
　　“是吗？”桑琼应了一声，倒没有十分感兴趣。
　　“快，让老伯摸摸。”他拉起桑琼的手臂递到老人手中。
　　老人枯槁的手轻轻抓住桑琼的手，顺着肩膀一点点按上去。桑琼浅笑站着，觉得老人冰凉的手有些吓人，若琴儿还在，他老时双手是不是也是如何，那个时候，她是不是也一样苍老，还能不能扶住他？
　　“痴儿！”老人轻叹一手，抡起手边的拐杖朝桑琼腿上打了一记。
　　郯彬一惊，急忙抓住拐杖，“老伯，你怎么打人呢，她可是我妻主。”
　　“才嫁过去几天，就这么帮着妻主了。”老主嗔怪地摇了摇头，收回拐杖，“她的事，我不好说明。小郯彬有什么想知道的，自己问？”
　　“我有什么想知道的。”他仰着面道，目光微颤了一下，脑中想起马车上她说“抱两人”的话。迟疑了一下，他无所谓地问，“那老伯先说说我家妻主会有多少夫君？”
　　“两个。”老人马上说。
　　“怎么会有两人？”他抱怨一声，像是老人故意把另一个男人塞进她命里。桑琼轻笑，连旁边看热闹的人也跟着偷笑起来。
　　“她曾有过一任夫君，难道你不知道？”
　　“这个我知道，我是问以后……”郯彬又羞又恼，皱眉瞪向周围的人，偏偏她们低头假装吃面也不怕他。
　　“连以前的都没处理好，还问什么以后！”老人怪责道。
　　郯彬啧了一声，觉得说不通，就转问其他的，“她前程如何？”
　　“不是比现在要好，就是比现在要差。”
　　“这不等于白说。”郯彬埋怨道。
　　老人瞬间沉下脸，“不过吃你几碗面，替你妻主摸骨断平生，你却有这么多话说。不断了不断了。”
　　“不断就不断，你还打我妻主呢。”他还记着仇，不管对方年纪又有多大，仍跟他吵上了。
　　“真是……”老人气得真摇头，转头懒得理会。
　　桑琼本想说几句解围，可郯彬气不过拉着她回到座位上，“怪脾气，真是的。”
　　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心里暗想，回想老人的话，若他真断得准，那他对她前程的批语便是在说，她已经不能保持现状了。这是最糟的预测，不过真真假假又有谁知。腿上被打的地方还有点疼，她笑了笑，又朝老人看了一眼，只希望他不要断中。
　　小面馆的面的确比别处的好吃，筷子粗的面条用手工打制而成非常有嚼劲，面汤是用大骨高汤，配菜里加了别具风味的雪菜，最是爽口提味，让人食指大动。桑琼吃了满满一碗，心满意足地点头，抬眼看郯彬吃得一嘴油光，不由暗笑。
　　“你看你，还没有玉棋吃相好。”她拿过玉棋的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这本是夫君是妻主做的事，到了我家，全反过来了。”
　　“谁让你做了，我自己也会擦。”他红着脸夺过帕子用力擦了几下，朝桑琼得意地努努嘴，“你看，这下干净了吧。”
　　“是。”看到擦着发红的小嘴，桑琼点头，目光不禁看向别处。真拿他没办法，她暗想。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吃？”刚付了钱，郯彬就兴致勃勃地问桑琼。
　　“才刚吃了午饭，你就想着晚饭了呀。我和玉儿可都饱了，要多走几步消消食。这天也快冷了，我们去布店看看有没有什么新花式，置办些衣服。”
　　“这么无聊呀，难得出来，都没些好玩的事做。”他不高兴地嘟起了嘴。
　　“你想做什么好玩的事呀？”桑琼打趣道。
　　“像上街看看有没有小偷呀，有没有恶霸或者卖身葬父的弱男子呀，再或者看看官差有没有尽职……总比去看布料好呀。”
　　“你呀你，还想着抓小偷，难道不记得教训了吗？”话一出口，她不禁后悔，怕伤着他。
　　不过郯彬最不记得教训了，马上争辩道，“上次是不小心，我刚练成新招术，这次一定打得她们落花流水。”
　　“别流水了，还是安份些去看布料吧。你不选玉儿也要选。”
　　“好吧。”他看没希望了，只得无奈地点头。唉，做男人可真无聊。
　　
　　




第四十一章 父母心情

　　小面馆离城里最大的布庄很远，三人走了近半个时辰还没有到。马车就跟在旁边，郯彬走得腿发酸，地不见桑琼喊累，她似乎心情甚好，不管周围是什么景色皆看得兴味盎然。难道看小贩聊天都比看他有趣吗，他气恼地想，停下了脚步。
　　“好累呀。”他拖着声音抱怨，等着她的反应。
　　“累吗？”到底走了多远，她不清楚，不过郯彬都累了玉棋一定也累了。弯下腰，她微笑向玉棋伸出手，“来，娘亲抱你，一会儿就到了。”
　　“哪有这样的。”一个箭步上前，郯彬按住她的手，明明是他先累了，要抱也得抱他呀。他暗想，不禁红了脸，怕旁人想到他的想法，他抢先把玉棋抱在怀里，“我练过武，应该由我来抱才是。”
　　“咦，你刚才不是喊累吗？”假装惊讶地看向他，桑琼跟他怀里的玉棋对看一眼，浅浅笑了。
　　“什么……”他心虚地屏住呼吸，打量着她的表情，看她笑得更得意以为她猜到了，气得直咬牙，“还不是怪你。”
　　“我要怎么了？”她轻挑地问。
　　恨恨跺脚，他气不过可抱着玉棋也动不了手，目光一转，他抓向玉棋的手朝她额头敲了一下，“玉儿，我们一起教训不正经的老色女。”
　　桑琼暗笑，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指着他假装生气：“好呀，你连玉儿也教坏了。”
　　“谁理你。”他白了她一眼，怕她打回来，抱着玉棋小跑上前。
　　“看来为妻要好好教训你才是。”桑琼笑着追上去，在他额头弹了一下，“玉儿，可不要跟着学坏哦。”
　　“不会。”他扬着嘴角说，觉得跟两人在一起真有趣。
　　“你……”郯彬按了一下发红的额头，她竟然敢打他还打编排他的不是，哼，看他怎么收拾她。
　　知道他会发火，桑琼早就跑到前面，回头看到他抱着笑得灿烂的玉棋大步追来，心下一暖，脸上的笑也有了温度。刚还说累现在倒精神，她暗想，欢快跑在前面。两人追追打打很快就到了布庄前，桑琼看他累得脸都红了，便停下脚步。
　　“不跑了吧……”生怕她再跑，他上前抓住她的衣领，上气不接下气地瞪着她。玉棋明明不重，怎么抱着跑这么累，他暗想，如果不是因为玉棋，他才不会让她逃走呢。
　　“好夫君……”她挤眉弄眼地朝他使眼色，瞄向周围打量他们的行人。
　　他脸上一红，沉下脸气恼道：“谁敢看就把谁的眼珠子挖下来。”
　　行人退了一步，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朝前走，没几步却不禁回头望一眼，想想传闻中的恶夫怎么欺侮妻主的。
　　“都是你。”郯彬小声抱怨了一句，无奈松开手，委屈地瞪了她几眼。街上的人又误会他了，他又没做什么，真是气人。
　　“跑累了吧。”她笑着安慰，抱过玉棋放在地上，又从他那儿拿过帕子替郯彬擦了擦汗，“这可是今天第二次了。总是弄出一身汗来，等会儿别着凉了。”
　　“还不是因为你。不想擦就别擦，我自己也有手。”气呼呼地说完，他伸手想夺帕子。
　　“哪有不愿意，”她侧手避过，戏谑说道：“替夫君擦一辈子都行。”
　　他嘴角扬了一下，马上又拉下脸来，拼命板着脸，“真肉麻。别以为这么说我就会替你省钱。玉儿，我们进去。”
　　冷冷地转过头，他拉起玉儿的手进布庄，脸上泄漏的喜悦任谁都看得出来。她也就一张嘴能听，他不服气地想。
　　他们前脚刚进，后脚丹鹃和晓杉就来了。住得近有一点好处，哪怕不到对方家里，也能在街上“偶遇”。丹鹃一直担心郯彬的情况，别人传的话她都觉得不准，又不能亲自去佟府看望，只得盼着在街上遇到。今天刚听说他们上了街，她就跟晓杉一起出来，打算见郯彬一面。
　　郯彬正听掌柜介绍店里新来的布料，没发觉他们进来，还是桑琼眼尖。欠身行了礼，她叫了声“岳父岳母”才唤起郯彬的注意。
　　“娘亲，爹爹？你们怎么来了？”他一声惊呼，高兴地跳了过去，拉住晓杉伸出的手。
　　“怎么，这店还不准我们来不成？”晓杉嗔怪道，笑着看向玉棋，“玉儿也在呀。”
　　“是。玉棋给外婆外公请安。”他欠了欠身。
　　“哪有那么多礼。”晓杉扶住他，亲切拉到一边，“来，说说看中哪些布料了，外公买给你。”
　　“我们刚选呢，也没个主意。爹爹替我们选了吧。”郯彬指着桌上的布料为难地说。
　　“都出嫁了，怎么还这个样子。”无奈地摇头，晓杉仔细打量桌上的布料。
　　“走，我们去那儿坐坐。”丹鹃扯桑琼的袖子，示意她到店内的待客室小坐。“他们选衣料能选上半天呢，也不知选个什么。”
　　桑琼笑了笑，“还是岳母有经验，小媳受教了。”
　　“嗯。”丹鹃满意地点头，论桑琼的脾气态度足够柔和，不然也忍不下彬儿。
　　不愧是城里最大的布庄，待客室里除了提供茶水还准备了点心，两人围着一张小桌坐下，聊了些家常和城里的事。很快话题又转到郯彬小时候的趣事，桑琼猜想她们在这里碰着不是偶然，就等着她什么时候把话题绕到郯彬那儿。
　　“彬儿从小没受过委屈，上次中元节的事，幸好虚惊一场，不然……”她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桑琼的肩，“你没有因此休了他，是我们二老没有选错人。”
　　“岳母怎么这么说，小媳怎能让他受惊后再遭屈辱。”她淡淡说道。
　　这是最尴尬的事，郯彬没有失了清白，让贼人看了身子却是事实，冲这一点桑琼随时都能休他。与这事相比，郯彬使性子的事倒是轻的。丹鹃轻叹一口气，“也是我们宠坏了他，让他行事都没有轻重，不管哪儿都敢闯。有时候脾气上来，连我们当父母的也敢顶嘴。你现在是他的妻主，他若还这样，你尽管教训就是，别任着他，更让他没大没小的胡来。”
　　“若他真的做过了，我自然会说他，不过他只是性子率真，做事欠思量，并不存什么坏心。我家一向规矩也不大，就随他去了。”
　　丹鹃点点头，“只要你不介怀就好。有你这些话，我也放心。”停了片刻，她不提外面的遥言，问：“玉棋跟彬儿处得可好，彬儿没欺负他吧，若有你不好说他的可以告诉我，由我来教训他。”
　　“没有。”她用力摇头，暗想，就算说了也没有，两人那么宠他怎么会教训他。
　　“没有就好。玉棋也懂事，不像那些刁钻的孩子，面上装着没事心里却存着坏水。”
　　怎么会提起这话，桑琼目光一转，知她定有其他的意思，只是不好当着她的面说。她微勾着嘴角，不争不徐地说：“玉儿是我一手带大的，他心里只盼着别人好，绝不会跟谁过不去，更不会跟郯彬闹起来。我娶亲也是因为他，若他不喜欢，我当初哪会再娶。”
　　知她说的没错，丹鹃笑着点头心里却不是滋味，听她这话，若是将来两人真闹起来，她定是站在玉棋那边的，那郯彬在她那儿岂不是孤立无援了。当父母的哪个不替孩子操心，在她心里郯彬最重要，在桑琼心里也是把玉棋摆在第一位。她能理解丹鹃护子之心，只是她容不得别人说玉棋半点不好。
　　选好衣料后，他们各自回家，郯彬抱着衣料，对成亲后第一次跟桑琼出来买东西显得特别开心。路上一直说个不停，直到快到家门时，才想起桑琼。
　　“你刚刚跟我娘亲在里面聊些什么，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嗯，岳母就说了你小时候练功尿裤子的事。”她一本正经地回想着，“还有……”
　　“不准说。”他捂住她的嘴，气恼道，“娘亲也真是的，怎么会说这些。”
　　她轻轻一笑，心里的疙瘩也没有了，不是什么大事用不着记得心里生结。见了她的笑容，郯彬手心一麻。急忙抽回手，他瞟了桑琼一眼，脸上染上红晕。那模样印在她眼中，别具风情。
　　玩了一天，他们都累了，下了马车就各自回房休息。桑琼书房的床已经换好了，她还不累，没有先回去，而是跟着玉棋回院子，想多陪他一会儿。三人一起走到分叉口，郯彬看她跟玉棋离开了，落寞停在原地。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桑琼回过头，看他像是要哭出来的模样，不禁心疼。他急急地移开目光，快步朝自己院子去，才不想让她知道他的心思呢，不来就不来，反正也没有来过。他赌气想，回到屋里没坐一会儿，心里烦闷得紧。
　　因他们走累了，晚饭就在各自屋里吃，小杜送来晚饭时，身上还带着酒气。下午主子都不在，他和几个帮工一起喝了酒，把中午给主子们准备的菜肴都吃得干净。郯彬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由皱眉。
　　“去拿酒来，你这小子自己喝了，也不记着主子我。”
　　“是。”小杜嬉笑道，也没有多想，马上拿了一壶酒来，替郯彬倒了一杯。
　　“若能醉了也好。”他想，拿起杯子一饮而尽，心中涩了一片。
　　
　　




第四十二章 愤而离家

　　盛在杯中的酒在烛光下晃着幽深的光，像是静不下的阴霾蒙上心头。郯彬连喝了三杯，再要倒时，一旁的小杜移开了酒壶。看郯彬这样的喝法，他的醉意醒了三分。
　　“正君，怎么了？”
　　“我能有什么！”他冷声道，她并不是待他不好，为何心中仍是不满，她越亲切心里的空洞越大。
　　“好呀，自己一个人喝酒，也不叫上我。”
　　笑盈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他伸向酒壶的手顿了顿，不知要怎么做。抬眼望向扰乱心房的人，他冷哼了一声，转过头掩着眼中的欣喜，“你怎么来了！”
　　“我来这儿还能为了什么？”她反问道，从小杜那儿拿过酒壶，“再去烫壶酒弄几个小菜。”
　　“是，主子。”小杜福了福身，忍着笑退出屋外，原来正君是为了主子闹别扭呢。
　　“你不是在玉棋那儿用饭了吗？”郯彬冷声问道，脸上火辣辣的，也不知是不是酒劲上来了。他的酒量不差，以前在家里常偷喝过酒，有次还喝了两壳，怎么今天只喝了三杯就醉成这样。
　　“玉棋那儿早吃好了，听说你备下酒菜，我是特别过来喝酒的。”她戏谑道。若是平常人家，男人私下饮酒是不得体的事，换了郯彬，这倒成了平常，她也乐得有人相陪喝酒。
　　“你能喝吗，上次大夫不是说你不能饮酒。”他狐疑道。
　　“大夫的话都是唬人的。大夫让你多喝几天药，你不是也不肯。”
　　“这倒是。”他点头附和，很快觉得不对，“大夫让我喝药时，你不是也站在她那边，非逼着我喝。怎么换你自己，却不听大夫的话了。”
　　“我不是现在才知道大夫的话少听几句没关系吗。”她感慨地说，朝杯里倒了酒怕他拦着，连忙灌了下去。她可忍着不喝酒很久了，肚子里的酒虫早就馋坏了。
　　“那是我的杯子。”郯彬伸手想拦，哪知她动作那么快，仰头就把酒喝了。平时做事怎么不见她身手敏捷，他心下抱怨道，真是个酒鬼。
　　“我们是夫妻，你的还不是我的。”她打趣道，咂了咂嘴，意犹未尽品着嘴里的酒味，“今天的酒好像特别的香，难道是因为盛在夫君用过的杯子？”
　　“你，又胡说！”他脸上飞红，气得要夺她手里的杯子，“快还来，不准你喝了。”
　　“这可不行。”她按住他的手，借力一拉把他拉进怀里。“我还想多尝尝酒中的香气。”
　　“老色女……”他气得嗔怪一声，心里骂道，这酒鬼，好大的力气。
　　“主子，酒菜来了。”小杜在外面喊道，推门见郯彬面若桃花坐在桑琼怀里，吓得连忙低下头，红着脸把酒菜一放就低头退下了。
　　“你还不放开，小杜都看到了。”他害臊地抱怨道，想挣开桑琼的怀抱。
　　“看见就看见了。”桑琼无所谓地说，搂得他更紧，“我们在自己的房里搂搂抱抱有何不可吗？”
　　郯彬羞得说不出话来，懊恼骂道：“才喝了一杯就说胡说，快放开了。”
　　“喝醉了，放不开。”她戏谑道。
　　不知是不是真的醉了，郯彬使了很大的力气，仍是挣脱不了。气恼地咬着唇，他转头羞愤地瞪了她一眼，“你不是要喝酒，这样要怎么喝？”
　　“夫君喂我不就好了。”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脸上仍是戏谑的笑。
　　“你想得倒美。”他骂了一声，一动不动地坐在她腿上，也没想再离开只记着不要被她哄了让她得逞。
　　她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倒酒，自斟自饮起来。郯彬一时没有想到，等反应过来时，站起来想走，又被她伸手拉住。
　　“走了一天，你都不累吗，我可早就饿了。”她淡淡笑道。
　　被她这么一说，他也觉得饿了，抱怨地嘟起嘴，“你这样抱着我，我怎么吃呀？”
　　“我又没困住你的手。我还想你喂我呢。”
　　“我才不喂。”他得意地哼了一声，举起筷子大口起了起来，没发觉又被她绕了过去。
　　他既然不逃了，她也能放手夹菜来吃。看准郯彬打算夹的，她故意先他一步下手，几次下来，郯彬急了，不管她已经夹着了夺了就往嘴里送，也没想离开她腿上的事。等他吃饱了，脑子想到食物以外的事，她也放下筷子，伸手拦着想逃的他。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气急了，恼火地回头质问。
　　“还能怎么样？”她笑着反问，凑到他眼前，定定看着他。
　　她如酒般幽深的眸中印着他的模样，他慌了神，想移开目光却逃不开她的视线，“我……”我怎么知道，他想说，声音却被她的唇吞没了。
　　轻轻吻住他，吞了他的声，再加深那个吻，夺了他的魂。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口腔内醉人的酒香袭上心头，激荡心魂。呼吸失去了控制，他痴痴看她，双手不觉攀上她的脖子。回神片刻，他已经倒在红罗帐内，来不及细想，理智又飘远了，有的只是她身体传来的热度令他痴迷。他想要她。
　　好积极的反应，桑琼暗想，如此可爱的人儿怎么不让她沉醉，她来找他时心里已经下定决心了。听说他要喝酒，她便感受他心中的苦，再不能这样伤害他。玉儿也喜欢他，他也有许多让人“惊喜”的地方，这样的亲近她并不讨厌，那就成了真夫妻好好过日子吧。平时“张牙舞爪”的人像是融化在她手中，从吻间轻溢的声音推动她的动作，她解开他的衣衫，吻着酥软的身体。
　　“嗯……”陌生的感觉在身体上游窜，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声音，也忍耐不了升起的欲望。
　　熟练地点燃他的身体，她覆上他的身体，不让自己想得太多。只是本能的呼喊，泄漏了她的心思。
　　“琴儿……”
　　这两个字像一份冷水彻底将两人浇醒。郯彬猛地回神，抓着自己的衣衫退着角落，颤抖的身体半是愤恨半是痛苦。他狠狠瞪着桑琼，她竟然叫别人的名字，若真的放不下何苦要娶他招惹他。桑琼已然呆了，她怎么配叫这个名字，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叫这个名字。半晌，她像是才发现郯彬，开口想说什么，却组不成语句。
　　他冷笑一声，把衣服一穿，跳下床朝外冲。
　　“别走。”她抓住他的手，仍想不到别的解释。
　　“别碰我！”甩开她的手，他头也不回地冲出屋子。
　　她听见小杜吃惊的声音，他追着郯彬出了院子，再没有回来。若现在去追是来得及的，他能回去的地方只有一个，只是她动不了。现在再解释什么，岂不是太卑鄙了，她不该娶亲的不该误了他的终身。夜色深了，她回过神来，缓缓地整理衣服。离开院子时，小杏候在外面，欠身等她发话。
　　“让小枝护他一路安全。”她轻声道，抬头望向皎洁的明月，“收拾东西，明天起程吧。”
　　“是，主子。”小杏恭敬地说，下去办事。
　　头上那轮月虽圆，却不是好月，它照过离别愁苦何时能照欢颜。月中骑马狂奔的郯彬拼命咬着唇，从眼中滑入风中的月，落在清冷的月光中，得不到谁的怜惜。到达城主府时，时间已经晚了，守门的人见他回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丹鹃和晓杉已经睡下了，听得下人来报，她急忙起身。
　　“白天还好好的，又怎么了？”晓杉着急地说。
　　丹鹃略一思索，担忧道：“我白天一时嘴快，说了几句玉棋的不是，桑琼当下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会不会因为这个？”
　　“小两口吵架什么事都有，彬儿又是急性子，为什么事要问过才知道。”
　　两人披了件衣服去看他，他已经进了屋子锁上门独自钻进被里。
　　“彬儿……”晓杉拍着门担心地喊道。
　　拍得凶了，郯彬气恼地翻身，“我没事，你们都别问了。”
　　“这么晚回来，怎么会没事呢！”丹鹃好声说道。
　　“没事就没事，别吵了。”他冷哼一声，蒙上被子不听外面的声音。
　　丹鹃想再问，晓杉拉住她无奈地摇头，“你儿子的脾气你还不清楚，现在他在气头上，问出来的也是气话。还是明天再问，他人都回来了，也出不了别的差错。”
　　“唉，也只能这样了。”丹鹃叹气道，不放心地望着紧闭的门，深怕是自己的话引桑琼反感把彬儿气回来了。拉过站在一边的小杜，她低声问：“说，彬儿到底怎么了？”
　　“奴才不知，之前还好好的。”
　　“之前是多久？”
　　“就晚饭的时候。那时，正君因主子去陪公子用饭没过来，是有些不高兴，还喝了几杯闷酒，后来主子过来了，正君可高兴了。奴才送菜进去的时候，正君正坐在主子腿上好不亲热呢。之后，奴才不好进去打扰，就避得远远的，谁知刚要睡下，正君就冲出来走了。”
　　“那时桑琼在哪儿？”晓杉沉声问。
　　“主子好像在床上，奴才也没看清怎么回事，怕正君一个人出去不安全就追出去了。”
　　丹鹃困惑地跟晓杉对看一眼，也不知出了什么事，看来只得明天问郯彬或者桑琼了。
　　
　　




第四十三章 悼念亡夫

　　原打算第二天派小杜去佟家探探桑琼的口风看发生了什么事，谁知派去的人却说佟家的人走了大半，只剩下大小四个男仆，丹鹃暗惊，难道桑琼因郯彬私自回家的事气着了离开了槿城？
　　“主子留下话，说是要离家数日，月内返回。”小杜躬身道。
　　“只留下几个男人，她真会回来吗？”丹鹃怀疑地问。
　　“主子一向对下人极好，尤其是小竹哥，他是小杏管家的夫君，刚生下一女。就算主子舍下他，小杏管家总不会不要他和女儿吧。”
　　听他说的有理，可是在这个时候离开，总让人不放心，丹鹃想了片刻，派人一边盯着佟府一边追桑琼，追上了以保护之名跟着也好，免得她跑了。怕郯彬知道这事着急，家里都瞒着他，也不再问他回来的原因，只想多留他几日，等桑琼回来了再说。
　　城外渐行渐远的马车踏着初冬冻凉的道路，消失在槿城外。一路山水皆蒙上寒意，日出后，太阳一照，雾散了些，冷风围了上来，像是不愿让人暖和。马车内至少吹不到风，桑琼抱着玉棋，怕他冻着，用一块床小棉被将他裹得严实。玉棋不敢出声，每次离开，娘亲都没心思理会外面的事，连平时挂在脸上的笑都冷了几分。淡漠的疏远，划开了她与众人的距离，她死守在那一端，对这边的事看着却不参与。到中午停下来休息时，马车已经离开了大道，上了僻静的小路。
　　“娘亲，父亲不随我们一起去看爹爹吗？”玉棋仰面小声问。
　　桑琼微笑摇头，没有答话，接过小杏递来的热汤送到玉棋嘴边，“趁热喝，暖和些。”
　　“嗯。”他乖巧点头不敢再问。
　　简单吃过午饭，他们坐上马车继续赶路。在不知名的小路上，他们要走上十天才能到琴儿的墓。就像当初离开那儿一样，她知道不能永远沉浸在悲伤之中，有一天她忽地决定离开，抱着玉棋带着他们几个，踏上下山的路。在陌生的村庄间穿梭，翻了几座山趟过几条河，等她到达槿城时，正好是中元节，街上热闹的气氛一下子感染了她。她不想走了。在槿城定居，派小葵探清回去的路，她逃开了心却落在那儿，总有一天是要回去的，无法下去陪他，至少祭日要去见他。
　　山叫桃花山，山顶有一个桃花山庄，曾是她打算跟琴儿的养老之所，如今已经荒废了。山庄是向当地的富商买的，当初改建时，山下的人很好奇里面住了什么人，来不急见主人一面，庄山的桃树上挂满白素。庄里有座观花楼，最是醒目，到了楼顶最下望，能看到藏在半山腰的墓。藏在山腰，面朝青山的墓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桑琼不忍将来她葬到别处时还得动他的尸骨合葬，已经在他的墓旁留好的位置。空着的墓穴陪着墓碑，上面“佟梓琴”三个字，大的刺眼。她本不姓佟，那是他的姓，是他入宫为奴被夺去的姓，她硬改姓“佟”，把姓还给他。墓碑是她亲手雕琢，她没学过雕刻，只凭着工匠的指点，亲手完成了他的碑，也刻了自己的藏在地下。她要学什么本来就容易，但刻了他的碑后，手像是废了，字不成字画不成画，什么也做不好。这双手，在他亡后近三年，亲手整理墓地。除草、植树、修砌护墙……把他最后的归所整理得比她的住处还要干净，有时，她会在墓前过夜。那时总想着会不会有一天，他从墓中醒来，若她不在他怎么出来呢。也许他只是睡着了，她不陪着，他多寂寞呀。一直这么想着，却不得不承认他再也回不来了。残忍的理智，倒不如不要了好。
　　站在墓前，她漠然的脸上没了喜怒。凛裂的寒风催逼，她却木然站着，哪怕只是盯着他的名字也是一种慰藉。众人拜祭完，留下她一个。玉棋担忧地看了一眼，懂事地跟着小杏下山了，这个跟平时完全不同的娘亲看不到他的存在，他总怕她也像爹爹一样去了。已经有了新爹爹，为何娘亲仍然会伤心，他要替娘亲做些什么，她才能真正开心呢。
　　平时把玉棋放在心尖的桑琼，现在却看不到他眼中的不安。扬起的白纸扰乱她的视线，她向前一步，直到眼前只剩下他的墓碑才安心地松了一口气。回过神般，她自嘲似地动了动嘴角，喃喃自语：“可不能再向前了。”
　　向前，便不想回去了。
　　想着随他去了，却因为玉棋留在了世上。有时她想，会不会是她用玉棋当借口才不肯随他而去，她爱得还不够想要苟活，他才离她而去。若她承认了，他会回来吗；若她承认了，她就能撒手而去吗。他体贴可人，绝不是让她为难的男子，那她是否用他的温柔原谅自己还活着。她为什么还活着。穷尽一生也无法得到答案的事，她只能不去想。纠缠不去的烦扰，只会让自己痛苦，那就痛苦吧，让他一个人寂寞的躺在地下，她怎么能恣意地活着呢。
　　尤记得两人成亲时，他曾说过，若她有天为帝，他宁可成为她身为小小的宫奴，每天看着她默默替她分忧，也不要守着宫门当侍者哪怕是更高的尊荣。名份于他，比不上她粲然一笑。于她，亦然。那些不离不弃生死相随，真真切切地存在于回忆中，他走了，她却还活着。怅然叹息，她伸手轻抚着他的碑，心中的话用不着说，他是知晓的。
　　良久，她忽地说：“我新娶了一个男子。”
　　若他在，定不会怪她；若他在，她也不会再娶；若他在，郯彬也不肯嫁。可他不在了。轻靠在碑上，等来年她是否要带郯彬前来，她伤了他，他现在一定气炸了，还会跟她来吗。当初想给他的一纸休书，如今再也拿不出手了。是她太自私了，她自以为想得周全，但人算不如天算。
　　“玉儿很好，我也很好，你放心。”她淡然道，表情柔和了些。又站了一会儿，她转身离去。踏出墓地时，她回头望了望，心下不舍。风扬起的白纸，像是某种暗示，若他有灵，定不愿看她如此的，她却想他留下她。留下她一个人，到底是谁自私呢。
　　下了山看到她们，明明是每天都看到的人，却像是崭新的世界。她伸手摸摸玉棋的头，温和笑着，知道让他担心了不禁内疚。
　　“明天就回吧。”她淡淡地说。
　　往年她都要拖上几日才离开，她们没有多问，默默收拾东西，玉棋放心了些，一直乖巧地靠在她怀里。若再不回去，郯彬定要气坏了，桑琼暗想，苦恼回去要说什么。尘世那么多琐事，自然没有死了清静，不过活着不就是如此。
　　坐着马车，和来时一样摇摇晃晃了十几日，在离槿城半天路程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坐在车内的桑琼搂紧玉棋，生怕撞着他。这是怎么了，小葵赶马车的技术不该这么差，她暗想，掀起了车帘。
　　“怎么回事？”
　　“有个男人。”小杏指着马头前在地上挣扎想要起身的男子。
　　“还不如帮忙扶他。”看他衣衫不整，桑琼心生不忍，吩咐小杏前去查看。
　　“别过来。”轻脆的声音喝退小杏的脚步，明明陷入窘境，他的声音中却没有半丝惊慌，只是他勉强的动作泄漏了他的不安。
　　“公子莫怕，我们不是坏人。”小杏好声道。
　　她越是这样说，男子的动作越急。桑琼轻叹一声，下了马车走到他跟前。
　　“公子，我们只是路过，若心存歹意，我们三个女人早对你不轨了。”
　　他觉得有理，抬起沾着泥污的脸正色看向她，待看清她的长相，他整得一怔，那双不受泥污遮蔽的星眸亮出惊喜的光芒。伸手急忙拉住桑琼的裤脚，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再次倒在地上。桑琼看他没了动作，低头一看才知他昏过去了。他凌乱的衣衫不难猜出路途上遇到怎么样的惊慌，这条路上又常有人来往，她不能扔下他不管，何况他还死拉着她的裤脚。
　　“小葵。”她一声令下，小葵切断了她的裤脚，只等她下一步的指示。
　　桑琼默默盯着地上男子的脸，即使满是污渍也掩不住他眼眉间的清丽，照他刚才的表现难道是认识的？弯腰抱起他，她细细打量，实在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若是京城那儿的故人，她应该都认得长相。
　　“去查查他的底细。”她吩咐道。
　　“是。”小葵点头，她这个暗卫总算有些正事做了。
　　“听说槿城附近的山上有个贼窝，这位公子也许是遇上贼人了。上次正君遇险，城主大人派人去清剿过，才几个月那里的贼人又回来了，真是作死。”小杏说道，因玉棋在，不敢把话说得太狠了。
　　玉棋倒没有在听他们的话，暗想，他们离家快一个月，一回去就带了个男子回去，让父亲看到了不知会不会误会。他还不知道郯彬离家的事，那天天刚亮，桑琼就抱着他上了马车。他知道该是去看爹爹的时节，没有带上郯彬也许是桑琼还没有介怀，等到了家听说郯彬离家一直没有回来，他不由得无奈。
　　这下子好了，新爹爹走了，她又抱了个陌生男人回来，还不知外面怎么说呢，他担忧地想。
　　。。。。。。。。。。。。。。。。。。。。。。。。。。。。
　　男配总算是出现了呀。。。
　　
　　




第四十四章 误会泄愤

　　“什么！”一拍桌子，丹鹃的吼声震得屋顶直颤，“快一个月才回来，没一句交待，竟然抱着别的男人回家，她把我这个城主的面子往哪放！”
　　来传话的小杜无辜地跪在地上垂着头，他不就是说得夸张了一点，为什么要让他承受怒气。
　　“我看她是活腻了。你先不要出面，我去佟家找她，看她有个什么说法！”晓杉怒不可遏地说，别的事还要商量，桑琼想瞒着郯彬纳妾就不行。不管郯彬做错了什么，他都是她的正君，她怎么能弃他不顾。
　　“这种粗活让我去。我先带人把她家砸了，看她还敢作怪。”怒气冲冲地说完，她出外要调集人手。
　　晓杉忙拉住她，“还没到这一步呢。你好歹是个城主，这么做岂不让人笑话。还是由我去，也用不着什么人手，要砸场子，我一个人就够了。”
　　“什么砸场子，算上我，我也要去。”外面听到动静的郯彬急忙进来参一脚，他好久没有活动一下筋骨了，练功没有兴致吃东西没有胃口打架总能解闷了吧，他要在外面闹个天翻地覆让她知道他的厉害。想到那个人，他不觉黯下目光，她一直没来，也许两人要就此分开了。与其回去受她冷落被她摆着当成别人的替身，他宁可呆在家里。恨恨想完，他抬眼看他们神色尴尬，不禁觉得奇怪，“怎么，对方很厉害吗，要多带些人？”
　　“没，彬儿你在家好好休息，我去就行。”晓杉推脱道。
　　“不行不行，要是娘亲因为官位不便出位，就让我陪爹爹你去。”他拉着衣袖，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小杜，困惑地问：“你怎么跪着，也想去？”
　　“正君去，奴才自然也得去了。”他皮笑肉不笑地讨好道。
　　“就你的功夫？”郯彬不屑地瞟了他一眼，戏谑道，“是哪个人家这么不济，连你都敢出手？”
　　“不就是佟家。”他小声道，见郯彬沉下脸，小杜连忙解释，“因主子出远门，昨天回来时抱了一个男子，所以老正君想去问问怎么回事。”
　　“出远门，什么时候的事？”他冷冷追问。
　　“就你回来后第二天她就走了，还音讯全无。”晓杉低声道，怕他听了难过。
　　他握着拳手，恨恨一咬牙，“她想逃？”
　　“不是不是，好像有事出门，昨天回来了。就是带着个男的。”
　　“她在外面养男人！”郯彬更气了，也顾不上之前的事，怒吼一声，“靠，她当我死了。今天不扒了她的皮，我就不姓夏！”
　　像是身后点了火的鞭炮，他大声骂道，就爆得没影。小杜无奈地盯着，暗想，他当然不姓夏了，都嫁到佟家了早姓佟了。
　　“不行，我得跟去，不然彬儿会吃亏的。桑琼一定会跟外面的男人合伙起来欺负彬儿。”
　　“不会的。”小杜搭腔道。
　　“你这小子知道什么！”晓杉白了他一眼，准备拿了兵器追上去。
　　“真不会的，那个男人是受了伤主子在路上救的。”小杜急忙说，怯懦地低下了头。
　　丹鹃狐疑盯着他，“不对呀，不是你大呼小叫地跑进来说‘不好了，主子回来了，抱着个男人’？怎么现在又说那个男人是受伤救来的？到底怎么回事，说！”
　　“奴才说的是没错呀，‘主子回来了，抱着个男人’这是实情，那男人昏迷了，自然要主子抱着进屋了。奴才就是选要紧的说，其余不要紧的还没有解释然呢，城主就拍桌子了。奴才胆子小，吓得好些话都记不全了。”他无辜地眨眨眼。
　　“你……”丹鹃指着他，无奈地叹气。
　　“奴才这么说，也是想让正君听听。他都离家一段日子了，再不回去，家里真多出个男人来，他生气也没用了。奴才没想到，城主和老正君先生气了。主子那点胆子，一个正君就吓得她不敢动了，她哪敢跟别的男人有什么呀。这下子，正君气冲冲地回去，要是闹出什么事来，怕是主子破罐子破摔真跟正君散了。”
　　“要是散了，就要怪你。”晓杉沉着脸骂道。
　　“怎么能怪奴才呢，奴才就是声情并茂地说了一下主子的情形，想让正君急一下。哪知正君一下子急过头了。要不要派人去把正君追回来，免得他真把家里砸了？”
　　“既然知道，还不追上去看看！”晓杉命令道。
　　“啊？奴才我去呀？”他指着自己，可怜巴巴地说：“奴才武功不济，怕拉不住正君。”
　　“拉不住，你就‘声情并茂’地把他劝回来。要是出了什么差子，你就等着挨板子吧！”晓杉喝了一声，冷瞪了他一眼。
　　小杜暗想不好，连忙点头答应，吓得追了出去。在佟家呆久了，他的胆子变大了，差别不记得晓杉的可怕，他可比正君凶悍多了。现在他只希望郯彬发怒前别人跟他解释清楚了，不然真闹起来，他那顿板子是逃不掉了。
　　郯彬的脾气一上来，一刻也等不了，到了佟府就像第一次那样，他用力拍门，还没有报上姓名就急得要踹门。看门的小葵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他回来了，急忙开了门。郯彬刚抬起脚，看门开了马上挤了进去，迎面看到小杏走来，他刚要问。小杏一看他火冒三丈的样子，连忙指明了方向。
　　“在书房。”
　　哼，这帮下人倒会看眼色，郯彬暗想，转身朝书房奔去。
　　昨天桑琼回到家后，就把受伤的人安置在书房。郯彬没在是她意料之中，她也知道丹鹃派人盯着这儿，小杜也常来打听。若是郯彬知道她救了个男人回来会怎么反应呢，她不禁期待。早上那人醒了，一直拿着她的裤脚要下床找她，她也想问清他的来历，就来书房照顾他。等她来了，他不闹了，也没有其他的反应。问他什么话，他都简单的回答，或者索性不回答。
　　难道是受了惊，她猜想。大夫替他把脉也说他受惊过度，小竹替他换衣服时检查了一下，他身上只有一些擦伤，没有其余的伤痕，衣衫也是让草木勾破的。他没有武功样子也文弱，能从贼人那儿逃出来实在不容易。半路摔倒时，他无助彷徨，不信任上前询问的小杏，却信了她还非要呆在她身边；难道他真是她的“故人”吗？
　　“先来喝药吧。”她端起一边放凉的药送到他手上。
　　他好像极怕烫，伸出舌头舔了舔，确定不烫了，便端起药大口喝了下去，像是一点也尝不出苦。
　　看不出来他样子文弱，喝起药来却豪爽，不像郯彬什么都不怕就怕喝药。许是喝得太急，他灌下最后一口后，大声咳了起来。
　　“呛着了吗？”她问，伸手扶着他的背替他轻轻拍着，“又不是好喝的东西，何必喝得这么急。”
　　他低下头，没有回答，淡漠的脸上因为大声咳嗽染上红晕。若不是他说过话，她真要以为他是哑巴。
　　“嘭”一声巨响，外面书房的门被踢开了。男子吓了一跳，连咳嗽都止住了，桑琼停下动作望向外面，嘴角不觉微扬，暗想，他真不负她的期待。
　　“佟桑琼，你们……”他冲进屋内，一看到她“抱”着一个娇弱的男子坐在床上，不由气得红了眼。
　　她又没做什么，桑琼无辜地想，忽地发现自己的姿式不对。缩回手，她笑着解释，“不是……”
　　“哼！”不由她分辨，他一鞭朝桑琼打去。
　　要躲开很容易，可她避开了这鞭就得床上那人挨了，心下暗叹，她伸手生生接下鞭子。从手心传来火辣辣的痛刺入心中，她定定望了他一眼，脸上仍是笑着。
　　“力道小了，人也瘦了。”
　　“你……”他鼻子一酸，气恼皱起眉，她就是嘴巴会哄人，他才不要再被她骗了。用力拉着鞭子想从她手中夺出来，他明明使了全力却拉不动分毫，刚刚那一鞭他气急了用了全力，抓在她手中的鞭子隐约染上血色。他拉了一会儿，狠不下心来，气得把鞭子一扔，扑到她身上闷声一顿乱捶。
　　杂乱落在她身上的拳头并不轻，她淡笑着忍着，承担着他发泄的怒气。这是她该受的，他心里的苦又岂是区区几拳能抵过的。桑琼不言语，床上那人却忍不住了。
　　“住手，堂堂皇……”
　　桑琼一惊，连忙回头捂住他的嘴。他瞪在目光看向她，似乎不解她的举动。
　　郯彬并未听清他的话，看桑琼转身碰他，胸中泄出一半的怒气又被填满了。“你放手！”拉回她捂嘴的手，他不解气地踢了她一脚，把她从床前拖开。
　　“你……”床上的人不服气想要说什么，桑琼朝他使了个眼色。
　　竟还当着他的面眉来眼去，郯彬大气，拖着她出了书房。
　　“夫君……”她讨好道。
　　“闭嘴，谁是你的夫君！”他骂道，想要用鞭子却落在书房内了。生气地跺脚，他四下看，从院中的竹子拉下枝条当成鞭子朝桑琼身上打。
　　她避开了要害，并不逃窜。还是小杜和小杏进来拉住了郯彬。
　　“主子，你怎么不躲。”小杏也急了，没料到她会老实让他打。
　　“她哪有脸躲！”郯彬挣开两人的手，恨恨盯着她。“我再也不要见你了，再也不回来了。”说完，他扔下竹条，羞恼离去。
　　“正君……”小杜追了出去，心下慌了神，这可怎么好。
　　
　　




第四十五章 得知隐情

　　死女人、臭女人，坏女人，竟然敢偷藏男人，这样的女人不要算了，他愤愤不平地想，心里却揪成一团。换成以前那些滥情的女人，他会打一顿出气再不来往，可是现在他却狠不下心来。难道是因为气还没有出够，他暗想，人已经回到城主府，目光却望向她家的方向。再回去打她一顿吗？他迟疑地抿着唇，他可不想回去看到她跟男人亲密，而且都说了不回去了，怎么能这么快自食其言。无奈地嘟起嘴，他进了大门，紧追着他的小杜也到了。
　　大厅里，丹鹃和晓杉正着急地等消息。一看到郯彬黑着脸回来，就知道他还在误会。
　　“小杜，你没跟杉儿说吗？”晓杉埋怨道，微笑拉过郯彬的手，“那个男子是她路上救回来的，并不是她养在外面的，都是小杜没说清楚。怎么，桑琼也没跟你解释吗？”
　　郯彬沉着眉，“我不信。我进去时两人抱在一起，根本就有奸情！”
　　“好呀，她果然偷养男人！”丹鹃一拍桌子，又要发火。
　　晓杉白了她一眼，儿子还没有劝好呢，他又来添什么乱。看到他恼了，丹鹃的火气一下子冻了起来，气恼地叹了一口头，坐在椅子上喝茶顺气。
　　满意地收回目光，晓杉问跟在郯彬身边的小杜，“你也看到了吗？”
　　“奴才去的时候，正君已经动手了，之前发生什么奴才不清楚。”
　　“爹爹，我亲眼看到的，哪会有假。那个男人坐在床上，两人靠在一起，她的手还放在他背上。她就是跟他有什么！”他不满地抱怨道。
　　“那人是受伤救来的，她是照顾一下靠得近些，也不是没可能。”
　　“家里又不是没有下人，为什么她要亲自去照顾。而且我动手打她，她也挨下了，可见她心里的愧。”气恼说完，他目光一沉，难道她不是为了这件事挨他的打而是因为他离家的事？
　　两人果然出了什么问题，晓杉暗想，却不追问，假装担心地附和道：“你说的也是道理。她也许之前是好心救那人回来，不过救命之恩岂是几句话能还清的。两人现在朝夕相处，就算没什么也生出什么来。小杜，你今天去可看清那人长相了吗？”
　　“那人的长相呀？”小杜迟疑了一下，讨好道，“他当然没有正君生得好。奴才到时，要忙着拉正君，也只瞥了一眼。他站在书房里，像是听到动静走出来，当时奴才一看到他的样子就想主子不会是捡了天上落难的仙子回家，世上怎么有人生得那么好看的，我若是女子今生别说是娶他了，哪怕这样远远看一眼也知足了。”
　　“莫要胡说！”晓杉假装生气道，打量了郯彬脸上的表情，心下暗笑。果然，吃醋也是能遗传的。
　　小杜看到郯彬阴沉着脸，连忙改口，“不过现在奴才仔细想想，他真不如正君。身上的衣服是小竹穿旧的，脸上也没涂胭脂，一点血色也没有，就脸蛋生得好些，身形修长些，另外真没什么。”
　　“这才是胡说呢。”郯彬嗔怪道。
　　“彬儿也见过他了？”晓杉关切地问，“如何”
　　他不情愿地点头，当时气过头了也没有仔细看，不过小杜说的一点不假，那人生得极好，对桑琼好像有几些意思。不满地咬了一下唇，他冷冷地说：“反正我是不回去了，她们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
　　“彬儿……”晓杉想劝，他已经甩手走了。无奈地摇摇头，他略一思索，对丹鹃说：“我再去劝劝。”
　　丹鹃点头，心里极为郯彬不平，可是桑琼这个媳妇她没觉得不好，如果两人肯和好如初自然最好，若是桑琼敢起乱了，她头一个饶不了她。一回头，看小杜不安地站在那儿，她不禁来气。
　　“你还站在这儿做什么，还不跟着去劝劝！”
　　“是。”他连忙应道，迟疑地站了一会儿，小心问，“不用回去听听消息吗？”
　　“听什么消息？”
　　“这次正君下手有些重……”他小声说道，畏惧地抬起眼，“要不要送些伤药去？”
　　“真伤得那么重？”
　　“正君用竹条抽的，比鞭子轻些。”
　　“那就别去了，要是送药去倒显得是我纵容彬儿动的手。彬儿也是的，怎么对妻主如此不敬！”她叹了一口气，不敢说是晓杉带坏了他。
　　听她这样说，小杜便欠身退下了。她有她的考量，桑琼这边也有他们的想法。
　　“怎么下这么重的手，外面的人真没错骂他。嫁作人夫，不服侍妻主也就罢了，怎么还敢动手。别说主子跟那个男人没什么，就算有什么，就算娶十个八个进来，他也不能动手。城主家的公子也怎么样，这般德性，真不如小户人家的懂事。”小竹气恼骂道，替桑琼不服，“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主子也不说他，这次也没有躲。她也不怕公子担心。”
　　“你小声点，别让公子听了难受。”小杏拉着他到僻静外，好声安抚。
　　小竹甩开她的手，“公子早知道了，又没隔着七十二宫墙，这么大的事哪会没听见。你也是的，竟不拦着他，要是主子被打坏了，如何是好？”
　　“我以为主子会躲，哪知……”她解释道，被小竹冷眼一瞪，连忙认错，“好，是我的错。正君现在又回去了，也不知主子什么想法，要不要去解释一下劝正君回来。”
　　“你别去乱出主意，要不来了才省心呢。”小竹嘱咐道。
　　小杏点头，讨好地笑着，“是，夫君说的最对。”
　　小竹满意一笑，又跟她说了一会儿话。
　　桑琼的伤都是皮肉伤，上了点药就没事了，幸好是冬天衣服穿得厚实，用竹条打的倒还好，最重的还是一开始接下鞭子的伤，手心都磨破了，怕玉棋看了担心，她用纱布缠着不让他看见。玉棋早就听说了，以为别人说的夸大，并不十分相信，等她来时看到她手上的纱布倒有几分信了。
　　“娘亲，伤得这么重吗？”他担心地问。
　　“什么重呀，不过是小伤，就包着装装样子。”她扬扬手里的纱布笑着带过。
　　玉棋抿着唇，拉过她的手挽起她的衣袖，手臂上几道红肿的痕迹清晰可见。他鼻子一酸，眼中暂时涌出泪来。
　　“不疼，就看着厉害罢了。”她连忙安慰，心疼地把他抱在怀里。
　　他忍着眼泪，正色问她：“娘亲敢脱下衣服让我查一遍吗？”
　　她一时语塞，没办法地笑了笑，“都上过药了，过几天连痕迹都没了。”
　　“娘亲就会拿话安慰我。”他赌气道，又怕让她为难了，小声问：“真是父亲吗？”
　　桑琼不好回答，笑着安慰道：“他是误会了才会出手这么重。”
　　“不是第一次了……”他不悦地说，并不是他不喜欢新爹爹，可伤了娘亲让他怎么都不能再喜欢。
　　怕他介怀，桑琼抱着他，轻拍他的背，“以后娘亲再不受伤了，好不好？”
　　“嗯。”他点点头，也不好再说什么。他不能任性，要是娘亲跟新爹爹在一起不幸福，将来就由他照顾娘亲，他一定不会让娘亲吃苦受伤。
　　知道他懂事，可他到底是个孩子，桑琼总不能把事情都跟他解释清楚。并不是郯彬的错，是她不对，她不是一个好妻主。郯彬临走时生气说再不回来了，若他真要走，她也无法开口留他，哪怕心中有些许寂寞，也是她自找的；若他肯回来，她也给不了任何承诺，只是对他好是不够的，一个妻主应该做的事她办不到，他留下来是浪费青春。也许她孤独终老倒好，害不了别人，也不会对不起琴儿。
　　对外人不能启齿的疙瘩，结在两人心中。郯彬没有跟别人提起此事，说出来倒显得他不正经，总想着跟她同房。正常夫妻本来就要同房，可他跟她算正常吗，开始是他不准她进房的，他还一直跟她斗嘴还动手了，她都没说要休他……除了这件事，她另外都是极好的，如果不是夫妻是朋友是亲人，两人也许能好好相处，可他又想象不到两人当朋友当亲人的样子。他从没把她当成其他什么人，她是他的妻主，一直都是。不要她跟别的男人有牵扯，不要她跟他只是普通的关系，不要她没把他放在心上，他想成为她的夫君，真正的夫君。
　　“彬儿……”晓杉走进屋内，看到他坐在床上出神，不由坐到他身边拉过他的手。“你老实告诉爹爹，到底是为什么回家来的？”
　　郯彬目光一颤，小心看了他一眼，迟疑地不敢开口。
　　“是她在外面有别的男人？”他试探地问。
　　“她不会有别的男人。”他眼眶一红，拉起自己的衣袖，露出那点守宫砂，“她只想着她的亡夫。”
　　“这……”晓杉脸色一窒，心疼地将郯彬搂进怀里，好声安慰道，“彬儿，你受苦了。娘亲这就去让她写下休书，免得误了你的终身。”
　　“我不要。”他抓着他的衣服紧张地说。
　　“为什么？”晓杉着急着他，沉声劝道，“世上比她好的女子多的是，你还是完壁之身，能再寻一户好人家。就算没人要娶，找一个人入赘也会让你有归宿。不管是怎么样的人，总比你现在守着空房强。”
　　“就算有再好的人，我也不要。我已经嫁给她，就要陪她一辈子。”
　　“你陪着她只会受苦，现在你年纪还小不知其中的痛苦，将来再后悔就来不及了。世上那么多女子，你何苦要跟着她。”
　　“我也不知。如果让我回到从前重新选，我一定不要嫁她。可是现在，除了她，我再不嫁别人了。”他倔强地说着，微红的眼中闪着泪光。
　　“唉，真是傻孩子。”晓杉知道劝不动他，心疼地将他抱紧。若是彬儿有一天后悔了，希望他和丹鹃两人还活着，至少给他一个回来的地方。
　　
　　




第四十六章 休书逼人

　　辗转反侧，书房内绝色男子难以入眠。她认不出他来是正常的，他的样子变了许多。她也变了，听说琴君不在了她再娶他人，既然她能接受别人那现在的他是不是也能被接受。等了八年，她不在了，他替她守节，本想长伴青灯但听说她也许还活着，他有了期待。只要她活着就好，他不敢奢望太多，只是她续娶的那人怎么配得上她。苦恼地沉着眉，是她选的人，他有什么资格批评。长叹一声，他索性下床去书房里翻几本书解闷。
　　怎么都是这些书，他选了几本翻了几页就失了兴致。一连拿了几本，都没有合他意的。轻皱眉头，他又抽了一本刚打开就从里面掉出一封信来，他捡起来一看，上面竟写着“休书”二字。难道她早有意想休夫，他暗想，打开来一看果然是写给郯彬的。既然都写好了，为什么不给他，他不解地把信收好，心里都记挂着。她待人最好，一定是不好意思拿出手，那就让他送去，他打定主意，等天一亮就拿着信出了门。到了城主府，他止住脚步，现在他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东西，如何进得去。略一思索，他拿着信交给门口差遣下人办事的管事。
　　“劳驾把这封信交给夏郯彬夏公子。”他彬彬有礼地说，微勾的嘴角扬起恰当好处的笑。
　　管事的接过信，愣愣点头，等他道了谢走远了才回过神。低头一看，信上竟写着“休书”不由急了，也不知要怎么办，捧着信进屋先跟晓杉商议。可巧三人都在，管事的小心呈上信，也不敢抬头看三人变了脸色。
　　“是谁送来的！”丹鹃怒不可遏地瞪大眼追问。
　　“回城主的话，是一位清秀公子。”
　　“清秀公子？她竟让相好的来送休书！”她气恼把杯子摔到地上，朝外呼喝，“来人……”
　　“先等等。”晓杉拦下她，转头对脸色苍白的郯彬说，“既然她写了休书，不如就此跟她了断吧。”
　　他不作声，从丹鹃那儿拿过休书，冷冷盯着上面的字。
　　一看他如此，丹鹃的火气都没了，心疼地走面他前面，她好声道，“彬儿，要是你气不过，娘替你出气。有事别憋在心里，伤了身子不值得。”
　　紧抓着手上的信，他的指节微微泛白，抬起头他泛红的眼中闪着坚定，“想这样休了我，没门，我倒要听听她有什么说法。”
　　他握着信跑出门，晓杉看他去意已决不由叹息，世上女子多的是何苦偏要那一个呢。丹鹃看他出去了，怕他吃亏，也要跟着去。
　　“你晚一个时辰再去。”晓杉拉住她告诫道。
　　“为什么？”她不解地问，多一些人去助阵也有气势呀。
　　“别多问。”瞪了她一眼，晓杉不爽地板起脸，他还想跟去大闹一场呢。
　　“冷。”刚起床的桑琼打了一个寒颤，她现在住在正院，那么大的院子一个人住，晚上冷得难熬。要是他在就热闹了，她暗想，瞧见小葵站在门口伸手招她进来。
　　“他有什么动作？”她派小葵盯着来历不明的男人，现在小葵来报信，可见他做了什么。
　　“他在书房翻了一封信，早上出门去了城主府，托人交给正君。”
　　“信？”她在书房没藏什么信呀，困惑地沉思，重要的东西她很少放在书房，都是收在玉棋房里，这些年她也没跟任何人有书信来往。
　　“听城主府的人说，是休书。”
　　“休书呀。”她想起来了，她的确是写了休书夹在书里，时间久了也不记得夹在哪一本，也懒得找出来。不对，他怎么把休书送出去了，她脸色一变，惊呼一声，“休书！”
　　“是。”小葵老实地点头。
　　这可怎么好，她想了片刻，即使是计划中的休书也不能这样给他，“备马，我要去城主府。”
　　“是，主子。”小葵连忙出了屋子。
　　就算要受责难，就算会麻烦，就算误了他的终身，她也不愿这样与他了断。着急到了院门口，她打开门，迎面看到正下马的郯彬。
　　“你去哪儿？”他一愣，冷淡地问道，手中的信早被他捏得变形。
　　“去接你。”她猛地回神，微笑说道。
　　他鼻子一酸，冷笑着问，“接我？不是要休了我吗？”
　　她没了言语，伸手拉住他的手，“走，先进屋吧。”
　　“不要，我说了不回来了。”他负气道，甩开她的手，站在门口不肯进去。
　　“真的不回来了吗？”她淡淡地问，认真看着他。他咬了一下唇，想什么却开不了口。
　　“进来吧。”她温柔地说，拉住他冷凉的手，牵着他回房。
　　他跟在她身后，有许多话想说却说不出口，被她握着的手渐渐暖了起来，连刚才被冰封的心也融化了。回到熟悉的房间，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他扫了一眼，发现多了她的衣物。
　　“我住在这里。”顺着他的目光，她打量两人的新房，都没有仔细看过怎么能成了空房，“等你回来一起住。”
　　哽咽着，他说不出话来，如果在等他为什么还要休他，不是说过绝不休他，要一起好好过日子的吗。拉着他并肩坐在床上，她假装没发现他拼命忍着眼泪的模样，淡淡说着：“信是我写的，我们成亲之前，我就写好了。可是，现在不想给你了。要是你想走，我也不会拦你，我放不下琴儿，不想耽误你的终身。”
　　他用力摇头，眼泪滑了下来。用衣袖狠狠一擦，他带着哭腔问：“真不休我吗？”
　　“说了不会休你的。我们要一起好好过日子呀。”她好声道，目光黯了下来，“可是……”
　　不等她说完，他拿起信用力一撕，扯得粉碎扔在地上。“没什么可是的，就算你休我，我也不走。”
　　任性说完，他环上她的脖子，威胁道，“我赖上你了，你甩不掉的。”
　　“我怕你后悔。”她笑着说。
　　“才不会。”
　　她轻笑出声，伸手搂着他的腰，若这样过一生似乎也不错。他靠在她肩上，熟悉的气息绕在鼻间，悬在半空起伏不定的心总算落了下来，除了她的身边他哪儿也不去了。之前气她恼她的事，当看到休书的刹那都变得不重要了，他不要跟她分开。昨天跟爹爹聊了之后，他本来就打算今天回来的，可是刚想辞行时就收到她的休书。没有气没有恼，他只觉得全身冰冷，害怕地不敢去想。
　　“幸好不是真的休书。”他小声说，紧挂在她身上不想跟她分开。
　　“你不看看就撕了，我可花了很多心思写的，写得可好了。”她笑着调侃。
　　气恼瞪了她一眼，他伸手要捶她。她用手一挡，缠在纱布的手印入他眼中。他心中一揪，拉过她的手紧紧盯着，“我以后再不打你了。”
　　“真的？”她戏谑地问。
　　“要是你使坏，我……我就让小杜打你。”他教训道。
　　“我怎么敢使坏。”她的笑淡了下来，“只是琴儿的事，我放不下。”
　　“知道了。”他不满地嘟起嘴，“我也没让你忘记。我嫁过来时，就知道你亡夫的事，你画给亡夫的画上面的词我现在还记得。可是不准再有别人，如果你跟别的男人有牵扯，我才不管对方伤了残了都照打。”
　　“是。”她答应道，在恶狠狠告诫她的郯彬额头亲了一下。“再不会有别人了。”
　　他的表情垮了下来，再装不出一点凶狠。靠进她怀里，他羞涩地按着额头，小声说：“要是你不想碰我，就不要勉强了。”
　　“才不是勉强呢。”她心疼地捧起他的脸，亲吻他的唇，“我们是夫妻呀。”
　　“嗯。”他红着脸点头，紧抱着她的腰，重新把脸藏进她怀里，羞涩地笑着不敢抬头。
　　“你是我的夫君，我把你放在心上，就算有些事还没办法跟你做，不过，总有一天会的。”
　　“我等你。”他紧抱着她说。
　　“可能要很久哦。”她笑着告诫。
　　“多久我都等。我们是夫妻了，这辈子我都跟你耗上了。”
　　一辈子很长，看来不会寂寞了，她也不会让他一直等着。非得走出来不可了，她想，低头看着他娇羞的模样，心里暖暖的。上天总算待她不薄，先有淡雅贴心的琴儿，再有率真可爱的郯彬，这一次，她一定要好好守护，不能再失去一次。
　　亲密相拥，暖了时光，两人难得有这么甜蜜的气氛，又有人进来打扰。若是别人还能打发走了，来的丹鹃，两人总得去见。无奈地对看一眼，她擦擦他脸上的泪痕，拉着他的手到了前厅。丹鹃怒气冲冲地站在中庭，一看到两人拉着手亲亲密密地出来，不禁傻眼。这又是哪一出呀。
　　“娘亲，你怎么来了。”郯彬小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岳母大人。”她点头致意。
　　“谁是你岳母。”丹鹃瞪了她一眼，那封休书难道还会有假。
　　“娘亲。”郯彬嗔怪道，“事情都是误会。那封休书不是……”
　　“是我写来吓唬彬儿玩的。”她接过话，不敢把旁人牵扯进去。
　　“玩？”丹鹃气得直瞪眼，“还有这样玩的？”
　　“就玩玩吧。”郯彬护着她，生怕丹鹃动手，“我教训过她了。我的妻主我会管着的，娘亲就别担心了。”
　　“你……”丹鹃无奈地看着他，这什么语气，没大没小的，也没有为人夫君的样子。“桑琼，你也该管管他，太放肆了传出去多不像话。”
　　“彬儿有分寸的。”既然他护着她，她当然也得替他说话。
　　他们你侬我侬的，倒显得丹鹃里外不是人。她暗暗叹气，朝桑琼背上重重拍了一掌，“以后别乱玩了。老人家经不住。”
　　“是。”她苦笑着回答。老人家好大力呀，她暗想。
　　“好了，既然没事我就回去了。彬儿，以后小事少往家里跑，瞎折腾。”
　　“嗯。”他笑着点头，甜甜地挥手，“娘亲慢走，我过段日子再去看你。”
　　门外的丹鹃无语地点头，这次可要是两个人一起回来，免得她又白气一场。等她走远了，桑琼松了一口气。
　　“好了，我们回屋。”
　　“好。”郯彬开心地应道，走了几步，他忽地想起什么，不禁停下脚步，“既然休书不是你让人送的，那就是有人自作主张了。”
　　“这……”她迟疑了一下，不知想什么借口好。
　　“小狐狸精，害我白担心一场，我不治治他，他以为家里没有男主人了！”他按着自己的指节发出“咯咯”脆响，先前消失的怒火都回到他眼中。
　　唉，这要怎么劝呀，桑琼无奈地想。
　　
　　




第四十七章 以身相许

　　听到外面的动静，再看到郯彬气势汹汹地朝书房走来桑琼无奈地紧跟在后，他已经明白七八分了。一封休书，并不能让郯彬离开，桑琼也不想郯彬离开。这次他真是枉作小人了。
　　“你在就好。不要以为你长得好看又是男的我就不会打你，像你这样勾引人家妻主的男人，我开打一定要朝你脸上招呼。”他大喝骂道，看那男子淡淡地放下手中的书册不为所动地看了他一眼，不由生气。不给他点颜色他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他咬牙地想，上前想要动手。
　　那人细胳膊细腿的哪里应得起他的动作，桑琼连忙拉住他，好声劝道，“别急，我们先讲理，讲不过了再动手。”
　　“贞静清闲，行己有耻：是为夫德；不瞎说霸道，择辞而言，适时而止，是为夫言；穿戴齐整，身不垢辱，是为夫容；专心纺织，不苟言笑，烹调美食，款待嘉宾，是为夫工。佟夏氏有失夫行，违抗妻主，恶语相加且施之拳脚，如此男子怎配为夫。即使佟家主无法休弃，告到官府，同样能把你遣离。这样你还觉得自己有理吗？”他正色道。
　　听他说了一长串，郯彬被蒙住，半晌才反应过来是在骂他，还骂得很有学问。“别废话，我才不信你说的。”他黑着脸责问，底气不足地朝桑琼看去，见她苦笑着点头，不由诧异。还真有那么奇怪的法律吗，男人动动手就要被遣离，那男人不是注定要被女人欺负，他不悦地想，暗暗抱怨，朝庭有这功夫管夫妻吵架的小事怎么不管管边疆的战事。
　　“男子中有如此才貌德行的不多，公子还是不想告之姓名吗？”桑琼浅笑地问。
　　“你问他名字做什么！”被一席话说得失了气势的郯彬把怒气转到桑琼身上，不是只是亲近之人才能问对方姓名，难道她会不知道。闷闷地瞪了男子一眼，他赌气道，“有本事你别说。”
　　男子垂眼瞟了他一眼，郑重答道，“奴被赐姓‘商’。”
　　“商？”她轻笑一声，商姓在国中并不少见，最难得的是天子也姓商。
　　“商什么，商丑丑吗？”郯彬不服气地拦到桑琼身前，不愿两人对话。
　　“名字中带着一个‘楠’字。”他柔声道，目光期待地在她脸上流连，见她没什么反应便落寞地垂下头。“区区贱名，恐难挂汝心。”
　　果然是他，如此样貌，她就猜是天下第一美男商雅楠。他的样子与她初见时相差甚大，当时他还不随她姓“商”。
　　“小朱朱……”她戏谑地叫了一声。
　　他目光一震，又惊又喜地咬着唇，小声答道，“奴已经不是……”
　　难道两人认识，别还有一段姻缘吧，郯彬恨恨地想，拉着桑琼的手也不提报仇的事了用力把她拉出了院子。“走了，有什么好聊的。”
　　“是。”她无奈地应道，回头望了一眼。
　　雅楠站在院中，没有追赶，目光却紧贴在她身上。原来她还记得呀，他欣喜地想，扬起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涡。很久以前，他刚碰到她时，还没有笑涡，也不是什么美男，只是小有才名得蒙圣恩入宫参加宴会。他的娘亲是朝中大员，他不过是庶出的男子，又长得丑，注定不能为家族出力。从记事起，镜子里那张大饼脸上就挤着变了型的五官，兄弟姐妹都取笑他不跟他玩，他每天都呆在屋内看书。只有在书中，他才有一刻安宁自在，不被人嘲笑看轻也不用顾虑他人脸色。十岁时，他偶尔的诗作被风吹到外面被来家中作客的大员看到了，他被带到大厅问话。提问的陌生女人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娘亲也觉得得意，不久他的才名远播，可是他在家里的境遇并没有变好。一个男子再有才华，生得这副丑样子注定是没人要的，而且他很少与人交谈，别人在背后都叫他“呆子”。那次参加宫宴，尽管他对答如流，却没有得到任何人的青睐，她们都拿他来解闷罢了。
　　只有她对他是特别的。他知道那场宫宴是为了替皇女选侍君，用了膳一行人都到御花园去了，他自觉没趣闷闷跟在后面不小心摔进荷花池。他不会游泳，没顶的水拖下他时，他第一次觉得恐惧与悲伤。没有任何人喜欢他，水面上呼喊张望的男女都不在乎他，对他们来说，世上少一个他无所谓，他也没有在意的人，最让他牵挂的父亲生了女孩后，对他也渐渐冷淡了。就在他放弃希望时，上面传来的喊声似乎变大了，模糊中有人向他伸出了手，把他拥在怀里，奋力带他游上水面。
　　他贪恋从手中传来的温暖，他不想就这样死了。被救上岸，他趴在一边呕水，那时，大概是他最狼狈的时候了，浑身湿透松散的发罩在头顶，脸上混着鼻涕眼泪。
　　“你没事吧？”她站在他身边关切地问。
　　他抬起眼发现跳下水救他的人是温文尔雅的二皇女时，一时不知要怎么反应。她淡淡看着，像是一点也看不到他的丑陋，还把宫女给她披的斗蓬罩到他身上。
　　“天冷，可别着凉了。”
　　“是……”他惊慌应道，该有的礼仪全都忘记了。
　　之后他被送到一处宫院换衣服，等娘亲来接他时，他听她欢喜地说二皇女答应会娶他负责。那么美好的人竟然狠要他，瞬间的惊喜打乱了他的步调，他一直到几天后才冷静下来。听说了是娘亲开口“逼”二皇女答应，听说了二皇女心中只有一个男子，听说了自己与她的不配……悲观失望，他看不起仗着她的善意攀附上她的自己，看不起明知她不愿也舍不得放手的自己。那就变得配得上她呀，有人这样对他说。他刹那顿悟，开始磨砺自己变成配得上她的人。然而，他还没有变好，她却坠崖身亡了。
　　因为他太贪心了吗，竟想着接近她的光芒，所以上天将最后一点希望都收走了。她的爱人随她去了，无名无份只有一句口头诺言的他又有什么资格用丑陋的模样追着她。先帝怜她无人守陵，赐了他“商”姓，让他以未亡人的身份对她守孝。也许他只配这样守着她，与她隔着不能跨越的距离。那么，哪怕顶着一个虚无的名号，他也要以美丽的姿态去接受。先帝驾崩后，他怕受沾污想要出家，幸得皇后庇佑他才能继续守节，也是从皇后那儿，他听说了她还活着的消息。
　　她还活着，她深爱的男人过世了，她剩下一个儿子，她娶了别人……
　　再一次相逢，他还要守在旁人等着她承认吗，还是取代那个配不上她的男子。他可以吗？
　　“你们认识？”拖着她回到房间里，他重重推开她的手，扬拳瞪着她，“说，你们什么关系。”
　　“你不是说了再不动手了吗？”她按下他的拳头打趣道。
　　“碰到要紧事，不动手怎么行。”他争辩道，不好意思地咬了一下唇，“要是你不老实说，就算我不动手也会让小杜替我动手。”
　　“何必如此，我直说就是。”
　　“好。”他坐了下来，倒好茶等着她开口。
　　“很久之前，他落水时我曾救过他。我们就见过这一面。”
　　“然后呢……如果只有这一面，他怎么会来见你？”
　　“我只是路上凑巧救了他，他是不是来见我还不一定。不过我们也算有婚约，他来见我也是平常。”
　　“婚约！”他急得站起来，敲在桌上的茶杯溅出水来。
　　“我不是说了，他落水我救了他，在水中难免有些碰触。当时他娘亲来接他，没有问他的安危反而担忧他的终身。我一时气恼，就说若不嫌我家中茶饭粗陋就让他过来。因这句话，我们定下婚事，他那时年幼，并没有举行仪式，大家都是口头说说。时间久了，我也忘记了。他倒一直记着，都出落得这么标致了，找一个疼爱他的妻主不是更好。”
　　“动心了？”他没好气地瞪着她，“若现在没有我，你是不是会娶他？”
　　“要听实话？”她挑着眉问。
　　他杏眼一瞪，跺脚道，“都已经有我了，你要再对他存着那种心思，小心我……”
　　“我怎么敢？”她笑着打断他的话，把他搂进怀里，“你一个就够了。”
　　“哼，最好是说真的。”他嘟囔道，搂上她的腰，暗想，她自然不会再喜欢别人，她心中只有琴儿一个，娶他开始也是为了玉儿，哪怕是现在，她也是因为娶了他才不得不对他好的。委屈地垂下嘴角，他掩着心里的酸涩，是他自己说要留下来的怎么能抱怨。至少他才有资格留在她身边，不管商雅楠长得有多好，也没份跟她在一起。
　　“刚才你还叫他小朱朱呢……”他吃味地嘟起嘴。
　　“以前他的周围的人好像是这样叫他。”皱了一下眉，她暗想，这个她以为是呢称的叫法会不会是他们对他的取笑？
　　“以后不准再这样叫。”
　　“自然。”她应道，目光飘远了些，以后要怎么安置他才好呢。
　　
　　




第四十八章 天赐良缘

　　尽管桑琼承诺不要其他男人，郯彬还是不放心。家里住着一个绝世美男，还是跟她有婚约对她痴心一片的，他怎么放心得下。被他看得紧了，桑琼也无奈，家里的人也听说了雅楠的身份，对他的态度也不同之前。他没有多说什么，安静住在书房没有离开的打算。
　　还是得好好谈谈，桑琼想，他最美好的青春已经浪费了，不能让他的一生都困在“商”姓里。
　　书房里的书仍是浅显的那些，他反复看了，等心情平静些，就写字或是作画。偶尔他会到院子里坐坐，但从没有踏出书房的院子，也不到前厅去。已经等了那么久，她活着对他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他没有别的奢求了。不管她要不要他，他对她的心意都不会改变。
　　“好舒服的字。”
　　他正在练字，听到声音，忙放下笔离开位置朝她行礼，“家主。”
　　“你不用这样拘礼，我现在姓佟，叫佟桑琼。”她浅笑道。
　　“是。”他恭敬答道。
　　“听说这几天你都在书房写字作画，不怕闷吗？”
　　“不怕，奴习惯了。”紧张地低着头，他生怕失了礼仪让她讨厌。
　　“你不用自称‘奴’呀什么的，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来，先坐下，我们叙叙旧。”
　　“是。”他点头，等她坐下了，才敢坐到旁边的凳子上，也不敢全坐，照礼仪他只坐了凳子的三分之一。
　　出了宫她还没见谁这么守礼的，桑琼暗想。“许多年不见，你的模样变化倒大。”
　　“都是托家主的福。”他小心答道。
　　她浅笑一声，“以前我听别人叫你‘小朱朱’，现在怕没人叫了。”
　　“也有的。”他皱了一下眉，老实回答，“更多的人叫奴‘呆猪猪’了。”
　　“呵呵。”意外她的回答，她笑着问，“不生气吗？”
　　“不气。奴习惯了。”
　　“你性子倒好，怎么取拿了休书送给彬儿？”她打趣道。
　　他目光微颤，连忙跪到一边，“奴擅自作主，请家主责罚。”
　　“都说了这里没这么多规矩。”她无奈地上前扶起他，笑着提醒，“我与彬儿关系很好，不会因他的性子就休他，也容不下别人。”
　　雅楠变了脸色，咬了一下唇，他低声道，“奴明白了。”
　　“真明白？”她问，看他并不像这么容易说服的人。
　　“奴明白。就像家主曾经有琴侍君一样，家主的身边容不下第二个人。若家主允许，请赐奴一小小书苑，奴不会私自外出碍了家主的眼。若家主不允，奴愿剃度长伴青灯为家主颂经祈福。”
　　“你……好好的年华，怎么这样浪费了。”
　　“这不是浪费，若没有家主就没有今天的雅楠。雅楠已姓‘商’，今生断不会改。”
　　“可我现在姓‘佟’。”
　　“若家主同意，奴也可以改姓‘佟’。若不同意，奴也一直姓‘商’。”他正色道。
　　真不知该说他软弱还是刚强，一派与世无争的模样却不肯退出跟她的关系，等了她那么多年，他却没有别的要求。书屋一隅对他来说真的就足够吗，这样的世界未免也单调了。只有纸墨香只要黑白色，外面芬芳百花与他的格格不入，他习惯了静静守候，不需要回报，只要给他一个守候的位置，他愿意献出一生。她轻叹一声，问道，“你离开京城是为了我？”
　　“是。太后让奴来找家主，请家主出面处理政事。”他低头道。
　　听说现在栉儿把持朝政，对柏表哥家族的人极力打压，柏表哥定是没办法了才会来找她这个已死之人。可她既然已经死了，又怎么会再跳入是非纷争中。
　　“我是不会去的。”
　　“全凭家主作主。”雅楠并不相劝，仍是温顺地低着头。
　　她有些意外，不解地打量了他一眼。
　　像是明白她的想法，他淡然解释道：“临行前，太后嘱咐不用勉强家主前去。太后还说，不管家主什么时候回去，栉太后都会听劝。”
　　“他如今自封为太后，怎么还听得进我的话。”
　　“就像不管相隔多少年，奴都愿听候家主安排一样，栉太后一定也会听的，就算不是全盘接受，至少能听进几句。这便是江山之福。”
　　她淡然一笑，“如果你真愿意听我的安排，就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猛地抬头，他绝望地看了她一眼，微张的嘴却没说替自己争取的话。“奴愿一死。”他淡淡说的，没有表情的脸上显着苍白。
　　“何必如此，世上还有许多好女子。”
　　“奴已姓‘商’。”他平静重复着。
　　拿他没有办法，她也不再相逼，“你不用这么急着回答，未来的日子还长。好好照顾自己，有空也可以出院子走走，也可以去玉儿帮忙指导功课。”
　　“是。”他欠身道，等她离开了，才抬起头来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原来她是比传闻更温柔的人，没有一点架子，对每一个人都很好，他微微扬起嘴角，能呆在这样的人身边是他的福气。
　　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就算她温柔相待，他也不会做些让她为难的事。她让他出院子，他就出院子，但不往前厅和她的院子前过；她让他去看玉儿，他就去，选不会跟郯彬碰着的时间，免得给她惹麻烦。玉棋听说他跟桑琼有婚约，对他充满了好奇。一个半路捡到的落难美男，竟然是她未过门的夫君，这定是上天注定让两人在一起才安排了重逢。小栋日日盼着两人有进展，好成全他对“天赐良缘”的幻想，至于郯彬，暂时定位为两人在一起的障碍，不过上天注定的姻缘又怎么会怕小小的阻碍。
　　怀着各种幻想，他不料到会在院门碰着传说中的男主角，“商公子，你来看公子吗，怎么不进去？”
　　雅楠认得他，微笑道：“劳烦通报一声，商某想进屋打扰。”
　　“通报什么呀，公子一定很高兴。”他哪里管那些烦人的规矩，拉着他进了院子。
　　“还是通报一声吧。”雅楠觉得不妥，等到了屋外硬是不肯进去。
　　小栋没办法，只得进去通报。玉棋自然也想见他，放下手上的事，他亲自出来相迎。两人客套了几句落了座，一时倒不知要说什么。玉棋没有同龄的朋友，小栋小柯与他关系特别，一下子就混熟了，也没有特别聊过什么。雅楠也不知要怎么交际，参加宴席他都是安静地坐着等着人发问，从不主动跟人攀谈，在他开始守孝后，就没再出去参加聚会，在那之前，他还很丑，也没人肯跟他说话。
　　“商公子，你跟主子的婚约是真的吗？”还是小栋忍不住心中的疑问开口问他。玉棋和小柯也好奇看向他，等着他回答。
　　他想了片刻，低声说，“若佟小姐说是便是。”
　　“那就是了。”小栋拍手道，开心地合着掌，倒像是他碰着什么好事。
　　怕小栋传开去让人误会了桑琼，他想要解释又找不到合适的话。窘迫地皱起眉，他不知要说什么好。
　　“栋哥哥，别这样。”玉棋拉了拉他的袖子，朝雅楠抱歉地笑笑，“让商公子见笑了。”
　　轻轻摇头，雅楠觉得玉棋不像普通孩子那样稚气，不禁放松了些。余光打量了一眼房间，他看到书卷满案，顿觉亲切。
　　“公子喜欢读书？”他温和地问，本就精致的面容泛着柔和，不觉让人心动。
　　“不过识几个字学些道理。”玉棋谦逊答道，不敢在他面前太自夸了。
　　“什么几个字呀，公子懂得可多了，很难的字都会写，也在学琴。”小栋帮腔道，在外人面前可不能让公子失了面子，尤其是这个外人还是不一般的人物，要是让他称赞岂不是让一般人称赞好上几倍。
　　“栋哥哥……”玉棋惭愧地皱起眉，怕让雅楠看得笑话。
　　“公子太过谦了，读书的事本来就是为了自身，或为了学道理为了修品性，都是各自的事。我们又不是女子要求功名争个高下，只心下有悟就好。”雅楠淡然道，又觉得自己说多了，怕他听了不喜欢，改口说，“学琴是件雅事，公子学得如何，商某是否有幸一听？”
　　“我才学了没几个月，刚会弹最简单的，不敢沾染了商公子的耳朵。商公子也会弹琴吗？”
　　“学过，闲暇时也会弹。除了读书之外，我最爱就是弹琴了。”
　　“快弹快弹。”小栋抢着催促道，被他们看了一眼，不由傻笑地摸摸头，“我就是想听听么，商公子肯弹吗？”
　　他点头，回应玉棋询问的目光，“不知能否借琴一用？”
　　“当然可以。”玉棋点头，朝小柯使了眼色，小柯马上回房拿了琴来，心里有几分不舍得。他和玉棋共用的琴如今有第三个人用了，他有些不情愿。
　　试了几个音，雅楠感觉琴音清亮如同他现在的心情一般，不觉兴起。琴弦在他的拨弄下，像是活了起来，各自颤动着连结成流畅的乐音。玉棋听桑琼弹琴总觉得淡淡的没什么趣味，不像雅楠能弹出让人心旷神怡的声音，听了使人忘忧，连心里有疙瘩的小柯也听得入神。他们都想，雅楠不但容貌出众而且琴艺超群才华洋溢，他与桑琼的婚约若能成就太好了。
　　铮铮琴声传到院外，连桑琼也停下手上的动作，出神望向玉棋的院子。
　　“今天玉儿弹得倒好。”郯彬赞叹道。
　　“不是玉儿弹的，应该是雅楠。”他倒是听话，让他去看玉儿他这么快就去了，她勾着嘴角想。
　　郯彬恨恨咬唇，别以为他不知道她偷偷去见过雅楠，现在还露出这样的表情，一定是对雅楠有兴趣。他是因先前自己说过的话才忍耐着不发火，不过忍无可忍就无需再忍，这可是爹爹教他的。敢惹火他，他定要让她好看。
　　
　　




第四十九章 庸人自扰

　　和之前相比，现在桑琼对郯彬的态度要亲密多了。她若闲着不去书房（因为被雅楠占了）也不去玉棋那儿，只呆在郯彬的院中，看他练功陪他说笑。他都开始嫌她烦了，一直盯着他看，害他练功会忘记招式。不过也不会开口赶她，他说了不会再凶她，而且有她陪着其实他心里很高兴。晚上她也会在他这儿留宿，两人相拥着睡在同一个被窝里，温暖又幸福。普通夫妻一定跟他们一样吧，他常常这样想，却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是不满足，像是空了一个洞怎么也填不满。都是雅楠的错，因为他在，他没有办法安心，郯彬想。看，不过是弹个琴有什么了不起的，就把她的心思勾去了，他心下抱怨。
　　“你很喜欢听你家小朱朱弹琴么？”
　　“没有彬儿的武功耍得好看。”桑琼马上反应过来，甜嘴讨好道。她可不想打翻醋坛子让自己不得安生。
　　“我又不是街上玩杂耍的。”他还是不高兴，没意思地放下鞭子坐到她旁边。
　　她最爱的摇椅放在走廊下，旁边除了茶几，还多放了一张他专属的椅子。他拿过帕子擦汗，随手端起凉在那里的茶。
　　“都冷了。”她拉住他的手，“还是喝热的吧。”
　　“没事。”他不在意地说，“我正渴着呢。再说了，我本来也不爱喝烫的。”
　　真是小孩心性，桑琼微扬嘴角，等他放下茶杯要用袖子擦嘴时，伸手递上自己的帕子。“要是你嫌自己的帕子沾了汗，就用我的吧。”
　　“你别这么唠叨像个老太婆似的。”他窘迫地说，用袖子用力擦着嘴，在意地想，他一向来是这样举止随意，就算她让他改，他也改不了。要是她真在意这样的小事，他以后岂不是有的烦了，要学规矩要学书画也许连琴也得学。
　　桑琼的确是在意，倒不是在意他的举止，而是他说她是老太婆的事。她有这么老吗。作势垂下嘴角，她掩面难过地说：“我就知道你嫌我老了。”
　　“你知道就好。”他没接她的话茬，反正他一直在骂她老色女，不但嫌她老还嫌她色呢。
　　讨了个没趣，桑琼讪笑地皱起眉，世上最寂寞的事莫过于一个人喊着要去死旁边一大堆人却没有拉她。附和一下演一下多有意思呀，像小杏就常配合她。还是她真的老了，这都是老人的兴趣。
　　“先跟你说清楚了，我可不会去学什么针线还有什么了仪态之类的。要是你有什么不满的话，去跟我娘说，她会告诉你我现在这样有多好的。”他忽然说，先说清楚了以后才不用烦。
　　不知他怎么想到说这样，她可一次也没有表示过要他学什么，“别的就算了，你能学一下幽默感吗？”
　　“什么？”
　　“没什么。”她只是在玩笑，也不想他当真了。
　　他困惑地看着她，不知她说的是哪一个词，一时没有听清总觉得好像是一个很高深的词汇，她到底说了什么呢。不解地想了许久，他后悔当时没有问清楚，忍到夜里，他又问了一遍。
　　“你白天要我学什么？”
　　“没有呀。”她已经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了，不过她是不会让他去学什么的，现在他这样就很好。“你别多想了，继续保持现在的样子吧。”
　　“这样就行了吗？”他不相信，觉得她故意瞒着他，不肯跟他挑明了说。他一向有话直说的，没有一点事藏在心里，为何她却像藏着许多事不肯让他知道。也许雅楠知道的都比他多。不服气地板起脸，他钻进被子往里面背对着她躺下。
　　“怎么了？”她跟着钻进被窝里，扶着他的背问。
　　一被她触碰，他的怒气就消了大半，难得安静地呆在一起，他才不想跟她生气。“没事。”他闷在被中说。
　　“真的？”她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抱在怀里。他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任她摆布，乖乖地靠在她胸前，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得柔和。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离他最近，他听着她的心跳声，白天一切纷乱的心情都归于平静。床幔下的方形世界，是属于两个人的天地，没有别人打扰。靠了一会儿，他还舍不得睡着，回头时她闭上眼像是睡熟了。失望地嘟起嘴，她怎么会就这么睡着了呢，他气恼地想，使劲捏住放在他腰上的手。她轻哼了一声，像是感觉到了。不想扰了她的清梦，他松开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睡了。等他睡着了，桑琼睁开眼，从他手中抽出被捏得通红的手。就算她真睡着了也会被他捏醒了不可，她无奈地想，挥掌灭了烛火继续抱着他，睁开的眼却望着黑暗出神。
　　让雅楠留下来看起来没什么问题，日子久了，现在平静的生活就会改变。不要担心别人的未来，就像她放弃皇位离开京城时，曾经支持她的人都受到打压，她同样没有理会。许多人的命运都因为她当初的决定改变了，就连她自己也遭遇意想不到的转折。如今，她是否要回到转折的原点，去尽可能的弥补过错；还是让一切保持原形，因为错了的终究无法改变，失去的也不可能再回来。她的种种努力到最后也可能只是徒劳。
　　因桑琼的建议，雅楠开始跟玉棋走动，他学识广博正能教导玉棋，玉棋也很佩服他，改口称呼他“楠叔叔”，时常跟他呆在一起，每次当桑琼去看玉棋时，雅楠总是避开。这样倒让桑琼过意不去。特别选了能碰上他的时间，她有意劝他。
　　“你可以再随意些。”
　　他点头，恭敬地回答，“是。”
　　这样怎么看都不随意，桑琼无奈地想，“这些天你住得还习惯吗，听说你吃得极少，是不是这里的饭菜不合胃口，如果有想吃的东西可以让厨房做……”
　　“不用了。”他连连摇手，面露窘色，“奴一直吃得很少。”
　　若真的吃得少，以前怎么会那么胖，她想，恍然大悟，“从变瘦之后？”
　　“是。奴每天都会跑步，三餐都只吃半饱。”
　　“身体受得了吗？”她不禁担心，不过看他的身材又一点也不差。
　　“受得了，奴都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她轻叹一声，也没有问其他的。她一直听说男子为了保持身形有意控制食量，想不到是真的，郯彬每次都要加一碗才吃得饱，一点也没有担心过变胖的事，像他这样的反而有趣。午饭时，她看郯彬吃了两碗饭又啃了一只鸡腿，忍不住戏谑地问他：“彬儿，你的表兄弟们可有节食的？”
　　“为了变瘦而节食吗？”他打着饱嗝问，不好意思地拍着胸口。难道她觉得他吃得太多才这样问，他想，最近他的胃口是好了很多，心情好了吃什么都香。“他们是怕变胖，我没有关系。我天天在练功，不吃饱会没力气。”
　　“话是这样没错，可是你最近好像胖了一圈了。”桑琼故意吓他，想看看他的反应。
　　他脸色一黑，摸着自己的脸，连嗝都止住了。会吗，他有变胖吗，衣服都还合身应该没有胖才是呀，他不安地想，嘴上却不服输，“冬天容易饿，我最近吃得也多。等到了春天，我自然会瘦下来的。”
　　“嗯。”她戏谑地点头，原来男子多少都在意自己的身材，真是有趣。
　　郯彬一点也没有发觉桑琼是在跟他说笑。论长相他本来就不如雅楠，他也不想跟他比，可要是他真的胖了连一般人都不如了，她更不会喜欢他了。长长叹了一口气，他从来没有这方面的烦恼，变胖了也不知道要怎么办，难道也要节食吗？
　　“正君，在担心什么？”小杜送上茶水好奇地问愁眉不展的郯彬，自从郯彬跟桑琼和好后，就没有再露出忧愁的神色，今天这是怎么了。
　　郯彬不敢说是担心自己变胖，随口道：“还不是为了桑琼。”这话并不是抱怨，而是某种炫耀，因为彼此亲近了才会为对方的事烦恼，不然管对方想什么呢。
　　“为了主子？”小杜目光一低，心里乱了起来。
　　收拾东西陪正君回佟家时，晓彬特别叫住他，给他安排了一项艰巨的任务。晓彬说，郯彬会跟桑琼吵都是太闲了，如果生了孩子就不会这样了，不然以他的性子说不定哪天桑琼就受不了把他休了。小杜觉得也有道理，就算桑琼有几分怕郯彬，佟府里狠角色却不少，要是哪天她真要休夫，郯彬也伤不了她分毫。现在多了一个雅楠，玉棋公子跟他走得近，主子又很疼公子，这样下去郯彬的正君之位岌岌可危，如果他能为主子生个孩子就不同了，如果能生个女儿出来，就算郯彬闹得再过火，主子也不好休他。按了按胸口，晓彬给他的药就藏在那里，他的艰巨任务就是把生孩子的秘方偷偷下到桑琼的茶水里，据晓彬说这药无色无味，喝下去不会让人察觉，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敢轻易尝试。不过既然连郯彬都开始发愁了，可见主子的心极其摇摆不定，这个秘方他是不下也得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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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还是不吃（你们懂的），请大家踊跃速度的给个意见
　　
　　




第五十章 药的作用

　　知道了郯彬和桑琼还没有圆房，晓杉哪有可能让郯彬回去继续过有名无实的夫妻生活，若不是郯彬脾气倔，他早就让他另嫁她人了，怪不得先前郯彬受辱桑琼没有在意，原来是知道他没有失身。越想越气，晓杉就想到了用药让桑琼就范的法子。要是两人总不圆房，晓杉担心她随时有可能休了郯彬，到时候郯彬年纪也大了，更嫁不出去。把药交给了小杜，他特别叮嘱了要下在桑琼那儿。小杜不疑有它，还真以为那是有利生孩子的药。这世上哪有这样的药呀，晓杉给的是让桑琼不得不跟郯彬洞房的药，至少能不能怀上孩子就看两人的造化了。
　　是夜，天气格外的冷。厨房特别炖了一锅暖汤让每个人喝了舒服入睡。桑琼和郯彬自然也有。小杜端来热汤时，桑琼正在梳洗，等她换上睡衣出来喝汤，郯彬已经喝完了。
　　“味道怎么样？”她端起汤笑着问。
　　“从胃里暖出来了。小枝真能干，会煮各种各样的菜。”他赞叹道。
　　“我早说他厨艺好了。”她浅浅喝了一口，看小杜余光一直打量着她的动作，不禁调侃，“小杜，你那么急着想喝吗？”
　　“不是。”他急忙摇手，生怕她大方起来真把汤让给了他，“厨房留着奴才们的份呢，主子的主子快喝啊吧，奴才也好早点收拾了下去。”
　　“才来了佟府多久，一点规矩都不记得了。”郯彬笑他，故意桑琼的手臂，“慢慢喝，让他多站一会儿。”
　　“正君……”小杜着急地跺脚，又不敢催促。
　　“真这么急吗？”郯彬轻笑着问，不懂他几时为了吃的这么着急，如果是外面有什么热闹小杜着急去看，倒还正常。试探地打量了他一眼，郯彬戏谑地问：“你这奴才，有事瞒着我不成？”
　　“没，没有。”他惊慌道，小心留意桑琼的脸色，看她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心下暗惊，以为被她看穿了。
　　“果然是有，说，你们几个是不是晚上偷偷约了吃酒赌钱？”以前在城主府，冬天夜里无聊，一些奴才常在夜里聚在一起吃钱赌钱，晓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玩得不过火他也不管。郯彬也爱凑个热闹，就算他们真的赌钱，他也不会责罚。
　　小杜目光一跳，听他这样说马上松了一口气，笑着点头，“是，还是正君聪明。”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关键还在她手上的汤上，照现在身体隐约的反应，她也猜得到汤里有什么。桑琼想完，把汤放了下来。“我不喝了，晚上多吃了几块肥肉腻得慌，不想再吃别的。”
　　“喝了暖身。”郯彬劝道，并没看出什么不妥。
　　“有你在旁边，不喝也暖。”她拉住他火烫的手，笑着打趣。
　　嗔怪地白了她一眼，他抽出手不想在小杜面前露出羞涩的模样。“你不喝我喝，暖和一点，免得被你冻着了。”
　　“不行……”小杜脱口而出阻向他伸向热汤的手，听晓杉说，那是只有女人才能喝的药，男人喝不得。
　　“怎么了？”郯彬生心疑惑，总觉得小杜怪怪的。
　　“是呀，别喝了。晚上喝这么多汤汤水水的，当心半夜如厕着凉了。”怪他起疑，桑琼拉过他劝道。
　　“嗯。”他闷闷应了一声，发觉小杜和她似乎都有事瞒着他，而这件事的关键就在那碗汤里。怎么了，汤有什么问题吗，他想，却不信小杜会做出背叛他的事。若这事不弄清楚，他睡了也不踏实。“有贼。”他忽然说，伸手指着窗外，趁两人没注意，他端起碗把汤喝了下去。
　　“正君。”小杜眼尖，看他把汤喝下去了，着急地不知如何是好。
　　“说，汤里到底有什么？”他冷声问，没想到小杜真在汤里做了手脚。
　　“是老正君给的包生孩子的药，奴才放在汤里，是女人才能喝的。”小杜慌忙说。
　　原来如此呀，郯彬松了一口气，仍没有想太多，“既然是补药，你直说就是，何必鬼鬼祟祟地偷偷放在汤里。”想到是晓杉吩咐的，他微微微眉，爹爹知道两人不同房，拿这种药来做什么？
　　桑琼自然猜到这药的真正作用，看小杜还在那里着急怕郯彬吃坏了，笑着安慰道，“没事，这药我知道，反正是补药，男女吃了都一样，只是男人吃了不能包生孩子罢了。你收拾好东西下去吧，晚上回自己房睡，不用安排人守夜了。”
　　“是。”她这样说了，小杜这才放心。收拾好碗碟，他看郯彬没什么事脸色反而比平常红润，便安心离开了。
　　这药好生厉害，桑琼暗想，她才喝了一口全身就热起来了，郯彬喝了一碗又喝了暖汤不知熬不熬得住。担忧地看着郯彬，他的脸已经红透了，因为口干微启的唇烫得通红。她皱了一下眉，移开目光思索了一会儿，心下有了决意。既然已经是夫妻了，又是这样的情况，她跟他同床是难免的了。
　　“好热呀。”他捂着发烫的脸，觉得嘴巴里很干。奇怪，刚喝了两碗汤下去，怎么一点也不解渴，他困惑地倒了杯茶，正想要喝，桑琼按住他的手。
　　“别喝了，该睡了。”
　　她的声音像带着魔力，在他的耳朵内回荡，身体变得好奇怪，像是站不住只能贴着她才能安心。“渴……”他轻声说，身子软弱无骨地靠在她怀里。揽住他的腰，她吻住他干涸的唇。他睫毛微颤，迷上了她唇齿间的湿润，搂着她的脖子，汲取她口中的甘甜。好甜，但是为什么，身体更渴了，像是怎么也喝不够一样，他迷迷糊糊地想，躺在床上仰望着她的脸。
　　“我要……”他伸手摸向她的唇，像是孩子离开不甜美的糖果。
　　“如你所愿。”她唇着他，双手解开他的衣衫。他火热的身体像挣脱了束缚一般，迫不及待地甩开衣服，贴上她的肌肤。
　　好舒服，肌肤相触的感觉，像是身体每一寸都被暖风薰醉一样，他迷离地搂紧身上的人，想要紧贴着她紧到合为一体。她的手撩拨他的身体，理智渐渐崩离，他沉浸在感官带来的刺激，不知到底的发生了什么。从口中溢出的声音不像是他的，陌生又销魂的感觉，到底是什么。他抓着身上的桑琼，目光痴痴地看向她，她也光着身子，脸上的表情与平时不同，让人看了好害羞。两人正在坐害羞的事……为什么呢，一个念头从脑中闪过，他抓着那一瞬的理智，抗拒地别过脸。
　　“不要……”轻颤的声音还带着性感的鼻音，他的目光却变了。
　　“怎么了？”桑琼停下手上的动作，不解地看向闪着泪光的他，“哪里痛吗？”
　　他摇头，不受控制的手还抓着她的手臂，“是因为药吗？”他痛苦地问。
　　她一愣，没想到他在这个时候发现了缘由。
　　“我不要，我不要你是因为药才碰我，我不要……”他抗拒的摇着头，泛着粉红的身体因为得不到继续的刺激抗议着。他咬着牙，不理会身体的欲望，他不要两人第一次在一起是因为药的关系。
　　心疼地抓住他的手，她柔声说：“不是因为药。”
　　“我不信。我宁可喝很苦的药解毒，也不要你为了替我解药跟我在一起。”他固执地说。
　　身体的颤抖是因为忍耐还是悲伤，她俯下身，吻着他不安的目光，“彬儿，相信我，不是因为药。”
　　他还想拒绝，却敌不过她一声声的“不是”。真的不是吗，他真的能利用她的温柔信了她的话吗，若是真的就好了，身体好想要。放开最后一丝理解，他融化在她的吻中，灼热的身体在进入她时才真的满足，那只是一时的平静，之后的相拥才是真的火热。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他只想与她结为一体与她永不分离。
　　一夜狂乱到天明时才归于平静，拥着累得失去知觉的人儿，桑琼沉沉睡去。已经喜欢上抱着他入眠的感觉，连真正的亲密也不讨厌，她许是动了心已经喜欢上他了吧……她想，如果昨夜能告诉他这句话，应该会好过任何解释。还好，他们还有时间，总有一天能传达彼此的心意。抱紧了，她就不会再放开，她不吝啬自己的怀抱，只是怕适应了怀里的温暖却不得不松开手接受虚无的空气。
　　好疼……郯彬睡了几个时辰后醒了一下子，睁不开眼睛总觉得眼皮好重，身上每个地方没有不酸疼了。他做什么了？他抱怨地想，脑中滑过跟桑琼亲热的画面。眼皮动了一下，羞红的脸埋在她怀里迟疑了一下，却舍不得离开她的温度。外面的天好像亮了，也不知是什么时辰，管它呢，他睡他的，直到她醒了为止。她说了不是因为药才碰他。是真是假，等睡醒了再想，他累了，转不动脑子。身体好累呀，他一边暗暗抱怨着她的不节制一边靠在她怀里熟睡。若能一直占着她的怀抱就好了，不想醒，只想与她同枕共眠。
　　
　　




第五十一章 浓情蜜意

　　忐忑不安地站在紧闭的房门口，小杜侧耳靠在门上，想听里面有什么动静。昨天郯彬喝了女人的药不知要不要紧，主子虽然说了没事但是请大夫来看一下会不会比较好。夜里他好像听见正君难受的声音，因桑琼叮嘱了不要去侍候才没有起身询问。是不是药性发作，正君身上哪里疼起来了……他担心地想。平时早早起床练功的郯彬，今天到了中午还没有起床，实在不正常，他不安地跺脚，生怕他吃坏了身子。
　　“打盆热水来。”
　　桑琼懒洋洋的声音从房内传来，小杜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
　　主子都不着急，可见正君没事，他暗想。打来了热水，他敲门而入，屋子里闷着一股怪味，他皱了一下眉，不知是什么东西坏了。床帘还闭着，他隐约看到两人相拥地躺在床上。
　　“把水放在床边就下去吧。”桑琼吩咐道。
　　“是，主子。”他放下脸盆，闻到怪味就是从床上传出来的。难道半夜两人偷着在被窝里吃东西了不成，所以才起得这么迟，他暗，疑惑地关上门离开。
　　院中，负责打扫的中年男子正拿着扫帚清理庭院。他和小杜熟稔，看他一脸困惑的样子，上前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问他出了什么事。小杜正想找个人商量，只说了闻到怪味的事，其余的也不敢多讲。男人听了，脸露羞色，在他耳边低语几句，直说得他耳根都红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呀，小杜红着脸，站在院中都不敢回房门口等候。
　　床上累坏的人儿还没有醒，桑琼昨天也累得不想动，没有替他清洗身子。以他的性子，定不肯让别人来帮忙的，她暗叹一声，起身披了一件衣服替他擦身。他身上点点青紫，像是在提醒她昨夜做过的事，是了，两人已经是真的夫妻了。替他换上干净的衣服，她也清洗了一下换好衣裳坐在被窝里等着他醒来。他一定是累坏了。
　　其实桑琼起身起，他便醒了，外面发生了什么他都感觉得到，就是睁不开眼，没办法亲眼确定。等她回到被窝，把玩他的发时，他急着想醒来的焦躁没有了。再多睡一会儿吧，他想。头顶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他，他安心地扬着嘴角，在意识飘离后，又猛地回神。她真的在看着他吗，他不安地想，压在他眼中的沉重感一下子消失了，他睁开眼抬头寻找她的视线，看到的是她浅浅的笑容。
　　“醒了？”
　　“嗯。”他脸上一红，不好意思地靠在她腿上，酸疼的身体不好动作，像是在提醒他两人的缠绵。脸上好烫，他不敢抬头看她的脸。
　　“第一次是做过头了，下次我会温柔点。”
　　轻柔的声音从头顶飘来，仿佛天簌。他们还有下一次吗，他想，羞涩地藏着脸不作声，嘴角控制不住的扬起笑。别这样了，像是他多想跟她那样似的，他对自己说，心底的笑意却掩不住。
　　“午饭想在哪儿吃，要送到房里吗？”
　　“用不着。”不过是躺在床上动几下，能有多累，他逞强的想，发出的声音却哑哑的。想到昨夜自己控制不住发出的叫声，他羞意更浓。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坐起身跳下床，想跳几下给她看，脚步刚沾了地就软得站不住。
　　“小心。”她扶住他，伸手把他抱进被窝里。“今天天冷，还是送到屋里吃暖和些。”
　　他点点头，不甘心地垂下头，为什么身体使不上力气，腰又酸腿又胀。
　　桑琼暗笑，吩咐小杜把午饭送到房里，又让厨房多加几个菜。都是中午时分了，小杜还怕小枝来不及准备，谁知他像是事前猜到了，早上多买了许多食材。他们都猜到两人的事，只有郯彬以为别人都不知道。怕他们看笑话，他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我还是得起床。”
　　“好。”她抱起他，替他披上衣服，让他坐到自己怀里。
　　“青天白日的，你别这样。”他羞赧地说，不愿靠在她身上。
　　“再等等。”她温柔的说，大手按上他的腰推了起来。
　　“嗯……”他失声叫了出来，脸上涨得通红，慌张地推开她，“你……你做什么！”
　　“有没有舒服一点。”她揉着他腰上的穴位好声问，等他安份下来，又故意在他耳边问，“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没什么。”他底气不足地转过脸，等腰上的酸胀感好了些，就迫不及待地想离开。“不用再揉了，我自己可以了。”
　　“你想再摔一次吗？”她笑着威胁，满意地看着他停下动作。“我来帮你吧。”
　　她下了床，替他拿来干净的衣服。他懊恼地嘟着嘴，反正她都替他擦身了，索性就豁出去了。伸出手，他高傲地转过脸，由她去忙。她暗笑，原本只是吓吓他没有打算替他穿衣服，不过他摆好了姿式，她当然得帮他了。利落地替他穿好了衣服，他始终仰着头，紧闭的唇却颤着紧张。小杜送来梳洗的热水时，郯彬并没有叫住他让他侍候，直到桑琼要帮他洗脸，他才反应过来。
　　“小杜呢？”他张望了一眼，刚才还在，怎么不侍候就走了呢？
　　“可能是去忙别的事了。”她借口道，明知小杜是因为害羞才跑出去了。如果告诉郯彬实情，他一定比小杜更害羞。
　　梳洗完了，他想要下床走走，又怕摔倒了出丑。眼珠子一转，他抓过桑琼的手架着下了床，好像是桑琼的推揉起了作用，腿没有像先前那样发软。他不由得意起来，松开桑琼的手在原地蹦了几下。
　　“你看……”他正笑着要说什么，腿上一软又落进桑琼怀里。
　　“彬儿想让为妻抱直说就是了。”她打趣道，惹得他一记粉拳。
　　“谁让你抱了，你快放手。”他气恼扭动着身子。
　　“我可舍不得看你摔在地上。”她笑着抱起他，将他放到凳子上。
　　“喂……”他羞得说不出话来，幸好门是关着的，不然都让外面看见了。不服气地噘着嘴，他发烫的脑袋偏想不出骂她的话来。
　　“饿了吗？”她好声问。
　　因她温和的态度，他的脾气一下子消散了。摇了摇头，他瞟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她，轻轻斜过身子让两人的衣服贴在一起。两人是真的夫妻了，他想，傻傻忍着笑。真是……她轻叹一声，伸手搂过他，这么可爱的模样怎么舍得松开手。讨厌，又来抱他，郯彬不满地笑着，她是想让他的脸烫成什么样才满意呀。以后都会这样子吗，他都不敢想了，按捺不下的笑容撑得他脸发酸，他真的好幸福呀，像做梦一样。要是梦醒了怎么办，他傻傻地想，关于药的事不愿去记起。他没有足够的勇敢再问她一次。
　　在房间里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他又生龙活虎地在院子里练功。以前他都很早起床，现在因为贪恋桑琼的身温，他越来越舍不得从被窝里钻出来。一定是天太冷的缘故，他对自己的说，耳朵一直羞得红红的。靠得她太近会有危险，她的笑会让他入迷，她的气息会让他混乱，她的言语会让他慌张。可是也不想离得太远，看不到她会不安，他最好一整天都在练功，她一直在旁边看着，也不到别的地方去。可她终归是要出去的，她要检查玉棋的功课，会在他那里呆很久。要是碰着雅楠怎么办，就算他不在，小柯也一直在那儿，他不知怎么总是不能安心。午后，等她要出去的时候，他拉住她的衣摆。
　　“我跟你去。”
　　她惊讶地看着他，见他羞得脸都红了，不禁点点头，“好。”
　　这样跟她去会不会盯得她太紧了，她会讨厌吗，他暗想，脚步迟疑地跟着她到了玉棋院子前，心里有些后悔，又不愿回去。等进了玉棋的房间，他看到雅楠不在，不由松了一口气，最讨厌的人不在，早知道就不来了，他想，顾自选了个位置坐下。玉棋行过礼，在意地看了他一眼，郯彬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来看他了，不知他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不用顾虑我，你们忙你们的。”他挥挥手，接过小柯送上的茶，悠然自得地坐桌边。
　　桑琼跟玉棋讲的，都是一些书上的事，郯彬在一边听得无聊，放入茶盯着桑琼的动作。其实仔细打量，她真的很漂亮，又有气度，又体贴温柔，是世上难寻的好女子。年纪是比他大一些，这样才够稳重，而且她看上去一点也不老，就是刘海上白了几根头发，那也是因为亡夫的事太伤心了。他最近觉得她的白发越来越少了，少两三根一定是有的……她总得笑得很开心，怎么会再生白发，他也没有再气她，顶多斗几句嘴，她应该不会放在心上。这么好的女人，他得看得紧一点才对，就算她不敢花心，他也不放心。她太温柔了，很容易被骗走的，他要小心看着。她是他一个人的，嘿嘿。
　　他真的不要紧吗，玉棋不安地瞄了郯彬一眼，看他一会儿傻笑一会儿挥拳不知在想什么，不由得担心。也不知是不是病了，他想，默默回神听桑琼说话，只希望桑琼快些发现他的不妥。
　　
　　




第五十二章 形单影只

　　“彬儿，以后我去玉棋那儿教书时，你还是不要跟去了。”桑琼好声劝道。他盯着她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傻笑的样子任谁看了都觉得怪异，她是不介意他多为她失魂落魄一点，只是别让外人看见了。
　　“为什么？”他委屈地问，小嘴嘟了起来。他跟去又没有吵他们读书，为什么不行。
　　“我是怕玉棋分心。”她解释道。
　　“我又没有出声，怎么会分心。”不满地瞟了她一眼，郯彬咬了一下牙，抓住她的手腕狠狠地问，“说，是不是因为想跟雅楠单独相处才让我离开的。”
　　“怎么回呢，你也想太多了。”苦笑地扬着被他抓疼的手，她委屈地晃了晃。
　　他收回手，心疼地按着上面的红印子，像是盖着不去看它，它就不存在一样。“他什么时候离开，都住这么久了，也没有得什么病，你没有送信给他的家人吗？”
　　“他跟家人早不走动了。”她尴尬地说。
　　“为什么？”
　　“其实，他已经算嫁进我家了。”
　　“什么！”瞪大了眼睛，他气恼地按着她的手腕。
　　“跟我无关的。我早离家了，是家里长辈作的主，把他送到我家对外说是我的夫君。我一直没跟他见面，以为他迟早会嫁给别人的。”
　　“那就是说你知道这件事了……”白了她一眼，他不悦地皱起眉头，脸黑得比超过外面的夜色了。
　　“知道是知道。”她干笑着点头。
　　“当初你想续娶时为什么不找他要找别人呢？”
　　“那时不知道他会找过来，我也不想回家。要是早知道……”
　　“早知道怎么样？”皮笑肉不笑地冷下脸，他扳过她的手困在背后。
　　“早知道就送休书给他了。”她连忙说，可不敢说出气他的话来。
　　“现在写也一样。”
　　“都没有正式拜堂，休书写了也怪，可他名上已经是我的夫君了，我曾劝他改嫁，他却不肯，我也拿他没有办法。也不知道送他回哪里去。”
　　“他以前不是一个人住着，就当没找到你。”他不懂为什么她不回家，不过总有她的理由，如果她在外面隐名埋姓是因为逃避家人，总好过她本来是个逃犯。
　　“他是一个人住着，日子过得挺苦的。因他容貌出色，常有女子上门欺他家中没女子。他有个亲弟弟也不帮他，竟劝他与人私会，他气恼之下就与娘家人断了关系。我的姐妹也不照看他，只一个姐夫宽厚，偷偷帮他，不过终帮不了多少。他从娘家带来的下人，也不老实。跟他从小长大的小厮收了别人银两，竟大胆骗了他出去，害他差点失了清白。现在家里比以前更不安宁，我送他回去倒是害了他。”
　　郯彬沉着脸，松开手放开她被扣住的手，想不到自以为是的雅楠也吃了不少苦头。闷闷咬着牙，他再劝她赶人，岂不是害了他。如果他会武功，他才不管他死活，偏他什么也不会还长了一张惹事的脸还不会说话，怎么能放他一个人。
　　“话说回来，你不是很久没见他了，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你是不是偷偷去看过他，这样的大美人放在家里，我才不信你会不记在心里。”
　　“真的……”桑琼信誓旦旦摆出正经的脸，“我也是碰到他之后，才去查了他的事，知道他过得不容易就留下他。是一直照顾他的姐夫也是我的表哥，告诉他我的下落。他定不会害我的。”
　　“你怎么知道。”他气得反驳，“他一定是有事找你，才让雅楠来的。你那么相信他，难不成你们以前……好过？”
　　“越说越不像话了。”她捏住他的鼻子，暗想，倒让他乱猜说中了。
　　“我本来就不像话。”他拉下她的手，脸上红了起来，也知道自己闹过头了。“你要留下他也行，但别去见他，有事要讲也得带上我。”
　　“和他能有什么事讲呀。”她笑着搂紧他，知他发了脾气现在正内疚不会深究她话里的意思。她如果真有事跟雅楠说，哪能带上他呀，有些事还不能告诉他而且他还是个大醋坛。
　　夜深了，她拉着闹过变得听话的郯彬上了床。两人仍是睡在同一张床上，那次之后却没有再做亲热的事。上次做得过头了，她怕他身体受不住。郯彬躺在她怀里，心扑咚乱跳，那些挥之不去的亲密画面总在这个时候钻入他脑中，他以为她会做什么，她却顾自睡着了。又这样，他在心里小心抱怨，又不敢让她知道，他不是不知羞耻的人，她除了他之外也没有别人。两人是夫妻，该做的事总会做的，他安慰自己，靠在温暖的胸膛中直到深夜才睡着。
　　天气越来越冷了，两人相伴取暖倒能渡过漫漫长夜，独自住在书房的雅楠却冷得难以入睡。书房的被子还是秋被，他也没有冬季穿的衣服，不管白天还是晚上，手脚都是冰冷了。幸亏他为了减肥时常跑步，现在也养成每天跑步的习惯，身上冷了就跑一跑，那冷也不怕了。小杏以为桑琼有心逼走他，便没有关心他的起居。
　　夜里下起了雨，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雅楠早上起了照例去玉棋那儿，路上被风一吹受了些凉，脸色就有些不好。玉棋的房间用了火炉，关上门比外面暖些，他再里面教完课，再出来时，更觉得外面冷。不敢有不雅的举动，他挺着身子受冷风吹着。没关系的，才这点冷，他想，绕过正院时还是忍不住望了一眼。能呆在妻主身边受些冷算什么，他宽慰自己想，心底期盼着她能看到他的处境关心他照顾他。又多想了，他收回目光轻叹一口气，默默进了冰冷的书房。
　　桑琼以为他那儿有小杏照顾着，也没有多问，免得让郯彬知道了生气。她又不去见他，怎么能知道他的处境。不过他来了之后，她教玉棋功课轻松了许多。之前她都是随性教些字，不像他教得那么仔细，一步步教导玉棋。他懂得也多，一句话能有不少典故，玉棋现在别提多敬佩他了。
　　“楠叔叔真有学问，琴弹得也好。”玉棋忍不住在桑琼面前说他的好话，想让她多关心他一点。自从看过桑琼被郯彬打出的伤后，他跟郯彬就不太亲近。郯彬最近只想着桑琼的事，一点也没有发觉。
　　“真那么好吗，还有别的优点吗？”她戏谑地问。
　　玉棋认真地想了想，“楠叔叔还不怕冷，这样的天气总穿着单薄的衣服。听说他身姿绰约是因为常跑步，娘亲，等天气好些了，我能跟楠叔叔一起跑步吗？”
　　“怎么，玉儿也想要好身材吗？”她打趣道，才多大的人就在想这些了，男儿家很快就大了要出嫁了。心下叹惜，她也注意到他话里的细节，这么冷的天他又不会武功，怎么会还穿着单衣，难道是……
　　教完了玉棋，她不急着回院子。出来时，她就跟郯彬说了有事要跟小杏商量。年关将近，有许多账目上的事要处理，这些男子没得允许是不好多问的，郯彬不能跟去，只催她早些回来，怕她在外面冷了，特别把自己的狐皮斗蓬给她披上。
　　“这是男子穿的……”她哭笑不得地推脱道。
　　“怕什么，又没别人看见。你平时跟下人没大没小的，现在倒怕丑了。”他取笑道，硬是把衣服披到她身上。
　　她去玉棋那儿倒不怕他说，到小杏那儿就得留心，刚进屋，她就把斗蓬脱下来了。小杏眼尖，搭着手恭敬站在一边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当初出来时，那些孔雀翎织的斗蓬披风一件也不稀罕拿。怪不得老一辈的人说不能浪费，上天在看着，这不，不到十年主子得男人衣服了。”
　　“就你懂节省。你离开的时候，自己的东西一件也没拉下，就是没替主子我准备什么。”她调侃道，随手拿了账目看。
　　“我不是情势所逼没办法吗。”小杏苦着脸说。
　　“是吗，不过你现在倒更节省了，连书房那位的开销都减了。”
　　“怎么主子要留下他吗？”她吃惊地问，连忙正色道，“是奴没有考虑周全，朱公子的东西等会儿就派人补齐。”
　　“这些天他也过得不易，你让小柯过去照顾着点。”
　　“是。”小杏点头道，小心瞟了她一眼，“主子的意思是要纳了他吗？”
　　“你觉得郯彬会肯吗？”她打趣地问。
　　小杏知道她的意思，笑着跟她玩笑起来，“奴正想从主子这儿学学驭夫之术，想不到主子也是不济的。”
　　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桑琼听出是小竹的，故意大声问小杏，“你的意思是说你家小竹像河东狮需要管教了。”
　　“什么像呀……”小杏皱眉道，“根本就是。前几天他还逼问奴有没有去青楼呢。主子你也知道，在外面谈生意怎么会不去青楼呢，大家不过是坐坐，叫几个男子陪酒罢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许久没跟人谈生意了，倒不清楚。”她忍着笑说，故作神秘地问他，“小杏，现在青楼里的男子姿色如何，可有特别出色的？”
　　“男子总归是这些模样，看过以前家里那些男子，外面的真还入不了眼。就是各有各的性格，年纪也小，个个水灵灵的。”
　　“难道我就干巴巴的吗？”小竹推门而入，扬着嘴角假笑着把茶放到桑琼旁边，“主子，你慢慢喝茶，奴才有些家务事要处理，暂时就不过来侍候了。”
　　“你忙。”桑琼摆手道，端着茶斜眼看着小杏苦哈哈地朝小竹赔着笑。
　　“走吧，妻主。”他“笑盈盈”地拉住她的耳朵，把她拉出门外。敢说他是河东狮嫌他老，他倒要看看是谁要管教谁了。
　　等两人走远了，桑琼才笑出声来。喝了几口热茶，她看外面飘着雪，想起雅楠的事来，小杏一时半会儿是顾不上别的了，她不在有些账目也不好理，倒不如去看看他。她不忍心让他一个人。
　　
　　




第五十三章 雪天探病

　　阴沉的天空飘下雪花，像是一年终结时的叹息，把结在心里的冰冷抛给世人。桑琼望了一眼天空，照这天气，这雪会上了一夜，之后几天一定更冷了。被雨水打湿的路面吞着雪花，树丫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她撑着伞，踏入书院。书房内没有点灯，这样天色，不点灯如何看得清，他又要读书，难不成是等着雪下大了映雪夜读不成。敲了敲门，她见里面没什么反应便推门而入，进屋就看见雅楠有气无力地坐在地上。
　　“你是嫌椅子太热了不成。”她皱眉道，上前去扶他。
　　“家主……”他虚弱地叫了一声，抬头只看到晃动的人影，撑着地面想要起身行礼，手上却使不上半点力气。
　　“怎么烧成这样。”她一探他额头，不由惊呼，连忙把昏昏沉沉的他扶到床上。床铺还是单的，被子因为许久没晒的缘故透着潮气。这怎么会暖和，她暗想，连忙把披风解了下来盖在被子上。小杏那儿也吩咐不到，她到院外叫了小葵让她去请大夫，让小枝送些厚实的被褥来。
　　小枝想定是小竹那儿有什么不方便的，才来叫的他，可家里这些事他也不清楚，只好叫来小柯。两人抱着被子到了书房，小柯对雅楠也有几分敬意，看他病重，连忙照顾他。换了被褥，升了火炉，雅楠苍白的脸色红润了不少。大夫看过说，开了药，说他还有气血不足之症，得好好进食免得成了病症。她是佟家常关照的大夫，自然也知道桑琼家里的事，这样一位倾城倾国的佳人竟被欺负到饿出病来，真是可怜。桑琼被她同情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送走了大夫后，不由地暗叹，这下子城里又有闲话可说了。
　　“小柯，你留在这里照顾着，不要误了他的三餐。我明早再来看他。”
　　“是。”小柯欠身应道。
　　看外面雪下大了，桑琼加了一句，“你也穿暖些，别着凉了。”
　　“是。”他半低着头，微扬着嘴角。就知道主子最好，连小小的奴才也放在心上，他喜滋滋地想。
　　离开书院时，已经是晚饭的时候，天气冷了，饭菜都是送到各院去。算起来，她也许久没跟玉棋用餐，郯彬看得紧，玉棋也不许她常在他那儿逗留。他跟雅楠关系要好，怕他记挂着，她去了他院子。看到她来了，他略有些意外。
　　“娘亲，楠叔叔那儿还有什么事吗？”他心急问。
　　“没有，大夫开了药，他的热度也稳住了。我留小柯在那儿照顾，不要紧的。”她好声安慰道，正好小栋拿了菜饭来。
　　“主子。”他欠了欠身，把食盒放下，朝十指呵着热气，“外面真冷，明天雪一定很厚了。”
　　“你要是怕冷呀，可以跟玉棋挤一个被窝。小柯要照顾雅楠不能离开，你们各住一个房间也挺冷的。”
　　“真的？”他开心地问，之前他都是跟小柯挤一个被窝的。他们的房间不像玉棋这儿有火炉，尽管有厚实的被子还是觉得冷。“主子，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别到时候又怪我没规矩。”
　　“这奴才倒会记仇。”她白了他一眼，笑着朝他招手，“来，你也坐下一起用饭。我知平时你们三个都是一起用饭的，也不用在我面前装乖。”
　　“还不是主子逼着我装的。”他借机抱怨道，笑嘻嘻地坐了下来。
　　玉棋知道桑琼是最随意的，不会跟他一般见识，不过他能像杏姨一样噎得她说不出话来，真是有趣。桑琼无奈叹气，她这个主子竟连家中最小的奴才都不怕了。
　　“公子，今天厨房炖了狗肉，你尝尝可香了。”小栋打开汤煲，一阵香气飘了出来。
　　“玉棋不是不爱吃这个吗？”桑琼惊讶地问，记得以前她怎么劝他都不吃的。
　　“小栋爱吃，他老劝我和柯哥哥，现在我们也跟着吃了。”
　　“主子不知道了吧。公子现在不但吃狗肉，连以前最讨厌的大蒜也会吃了。吃得多人才长得快，像我到了这里，才半年呢以前的鞋子就不能穿了。公子也长个了，就是没我长得多。”
　　玉儿长高了吗，她怎么没发现，以前在旧院里，她隔几天就拉着他量一次，现在已经好久没测了。目光滑过一抹异样，她对自己的改变有些抗拒。应该陪着玉棋长大的她，怎么忽略了他成长的细节。她放在心坎上疼爱的孩子，何时在她心里的份量变轻了。吃完怕，她陪他说了一会儿话便离开了。天气那么冷，睡到被窝里最舒服，小栋要跟他同床早盼着她离开了。她出了门并不急着离开，听两人在屋里笑闹了一阵子就寝了才走。
　　惆怅地回到屋里，郯彬正坐在桌前，没有动过的晚餐摆在上面结着白白的油冻，像雪一样。总算是回来了，他心下抱怨，正想问她几句，看她身上都沾着雪不由心疼。
　　“你没撑伞吗，给你的斗蓬去哪儿了，怎么冻成这样。”他掸掉她肩头的雪，从小杜那儿接过毛巾替她擦。
　　“没事。斗蓬许是拉下了，明天我去取。”她笑着说，被他一说才觉出冷来。
　　“你这是怎么了？”他沉着眉问。
　　“没怎么，你怎么还不用饭？”
　　“没胃口。”他冷哼了一声，谁让她都不回来陪他。下午出去了这么晚才回来，还失魂落魄地，不知把心落在哪儿了，他气恼地想。
　　“哦。”若是这些饭菜不喜欢本想让他跟小枝说，换些合心意的来，再一想他也不小了这些话不用她说他也会跟小枝讲。换下了衣裳，她令小杜取了热水来，这么冷的天还是早些睡下的好。
　　“你是去哪儿了呀！”见她不理睬，他跺脚问了一句。
　　“我在玉儿那儿用饭，不是让人传了话给你吗。你难道是在等我？”
　　“才不是。”他不服气地说。
　　她没多少心思跟他说话，等泡了脚就上床睡下了。他饿着肚子等了她这么久，她竟然也不多问一句就睡了，太过份了，郯彬气恼地沉下脸来。
　　“正君，要不要厨房把饭菜热一热？”小杜小心地问，怕他真恼了跟主子生气。两人才好了几天，别又吵起来。
　　“不用，不想吃。”他赌气说，其实正饿得难受。“你把菜饭撤了，免得看了碍眼。”
　　“是。”小杜连忙照做。
　　他一个人在外面生了一会儿闷气，见她像是睡着了，也只能跟着睡下。躺在床上，他背对着她，这家里才多大，发生什么事他能不知道。他知道她去看雅楠了，本想等她回来问她有什么说法，等看到她受冻的样子当时狠不下心来，就让她混过去了。是她不对在先的，却还摆架子不理人，他气恼地咬着唇，也许她根本就不关心他。心酸地嘟着嘴，背上传来的热度越来越远，他迟疑了一会儿，猛地转身想质问她，看她睡得正香，不忍叫她起来。她也许是累了，他想，却不愿自己心软。用力摇头，他想，都这么晚了也问不出什么来，还不如明天再说，两人以后有的是时间，他不怕她能拖一辈子。松了一口气，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确定她是真的睡着了，也合上了眼。没一会儿，他觉得有些不自在，睁眼看到她安静的睡容不由心头一揪。这可是只有他才看得到的，他偷笑地想，拉过她的手放到他腰上才安然入睡。
　　睡到半夜，他觉得放在腰上的手收紧了，他被困着不能呼吸。还让不让人睡了，不满地睁开眼，他看到她头顶的发，她正紧抱着他，靠在他胸前。
　　“琴儿……”梦中的呓语透着绝望。
　　他心口一凉，呆呆地随她抱着，没有推开她的力气。她果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连做梦也只梦着她的亡夫。如果她叫的是雅楠的名字，他还是发脾气让她好看，可她想着念着的是他的亡夫，他不能怪她也不能跟那个男人争个高下。他永远比不过他，在她心里有琴儿，有玉棋，然后才是他……就连这个第三的位置他还不敢确定，怕她喜欢上了别人。等她再次睡熟了，他推开了她，想要拧她一把出气，一看到她眼角的泪就心疼地胸口缩成一团。
　　太狡猾了，他才想哭呢，不满地白了她一眼，他抱着她的腰默默闭上眼。
　　琴儿……她望着不远处微笑的人儿，上前紧紧相抱，然而她的怀抱中终是空，他在不远处微笑，不会到她的怀里来。最终，他挥着手离开了，像是在告别一样。她也没有再追上去，哪怕是在梦中，她也知道他已经回不来了。他不在了。好残酷的现实呀，她想。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差点笑出声来，郯彬像八爪鱼一样缠在她身上，嘴角淌着口水，也不知在做什么好梦，嘿嘿傻笑着。她忍俊不禁，靠着他的头轻笑起来。
　　他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怎么了？”
　　“呵呵……”她掩着笑，伸手擦去笑出来的泪。“你难道梦到什么好吃的了，口水把枕头都浸湿了。”
　　“才不是呢。”他红着脸争辩道，想说这是她的泪水又说不出口，他还以为她又哭了呢原来是在笑呀。“你竟然笑我，我才不会为吃的流口水呢，我又不饿。”他故意说。
　　“我倒是想吃。”她调侃道，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他惊讶地睁大眼，不懂她怎么一大早是怎么了，难道是做梦的时候亲不到那人现在来亲他吗。“不要了……”他推开她，才不想要她找他代替。
　　“彬儿真不想要吗？”她戏谑地问，不等他回答，不老实的手在他身上游走。
　　“你……”她叫了他的名字，她又想要他了吗。他涨红了脸，不受控制的声音溢了出来。
　　不过两人的喘息嘤咛都敌不过他肚子发出的雷鸣。
　　桑琼愣了一下，停下动作发出一串大笑，“哈哈，原来你真饿了呀。”
　　“还不是你的错。”他气得推了她一把，难得她碰他，又成空了，下一次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气死人了。
　　。。。。
　　明天值班，不更文
　　
　　




第五十四章 食乃性也

　　民以食为天，火气再大还是吃饭要紧。郯彬啃着包子，瞪着一边偷笑的桑琼，本来还期待着吃完之后会有什么，现在一点希望都没有了，看她笑成那样谁还有心思继续呀。闷闷地吃完早餐，他放了碗筷，正色看向她，昨天的事还没有了呢，她别想就这么混过去了。
　　“今年的雪真大，都积这么厚了还在下。”桑琼望着门外说，像是没有发觉他的目光，极自然地提起雅楠的事，“等下，我还得去书院一趟。雅楠病了，于情于理我都得去看看。本来昨天我就想跟你说的，不过人泛困，一时就忘记了。”
　　“哦。”他阴阳怪气地应了一声，倒不好朝她发火了。
　　“我去去就回的，你可不要吃醋。”笑着调侃，她知道他不服气一定不会承认的。院子里的事瞒不了多久，她还不如坦白了。
　　“谁吃醋了。”不负桑琼的“期待”，他果然不肯承认。话出口了，他心里再闷，也不能再拦她。
　　等喝过了茶，她看时辰差不多了就要起身。他一把拉住她的手，凶巴巴地说：“我也去。”
　　“是。”何必摆出那么狠的样子，她也不会不让他去，她苦笑地想。
　　羞赧垂下眼，他缩回手，站到她旁边。对她那么凶会不会不好呢，他想，可是他的脾气就是这样的，她又总有办法气他，让他怎么也收敛不了。幸好她也没有说讨厌，他安慰自己，若是她开口说讨厌，他一定也没法改。让她讨厌了，他只想着难过，哪有心思改脾气。
　　扬唇轻笑，她拉过他的手一起踏入雪中。院中早就从积雪中清扫出一条路来，他跟在她身后，握紧她的手，感受十指相扣的温度。帮工的人都在廊下看着，她没有遮掩，倒是他不好意思让人看见了。直到出了院子，他才撞了她一下。
　　“怎么了？”她回头微笑着问他。
　　“没事。”他别过脸，耳朵红了起来，不甘心被她一个笑容影响了，又高兴她的回应。努力藏在脸上的笑容，在到书房前面的时候，才落了下来。他噘起嘴，停下脚步拉住她，“不能下午来吗，他也许还没起？”
　　“都到院门口了。”她可不想来来回回的，这样的雪天在屋子里抱着暖炉多舒服呀。“要不你在门口等我，我马上出来？”
　　“不要。”他猛摇头，拉着她进了院子。见就见吧，他又不怕雅楠，就算两人有婚约也是以前的事了，她现在有他了，就再没雅楠什么事。
　　进了院子，小柯正推门出来，行过礼，他看郯彬也来了不禁担心起雅楠来，生怕他受气。
　　“他醒了吗？”桑琼小声问，怕他还睡着惊了他。
　　小柯点头，“商公子刚醒，奴才正要去厨房拿着吃的来。”
　　“好，你去吧。”她吩咐道，拉着郯彬进了屋子。
　　被火炉烤暖的屋子，已经没有昨天那么冷了。闷在里面的药味没有散出去，怕是连架子上的书也染上了味道。郯彬皱起眉，他最闻不了这个味道，闻到了就想吐。桑琼没有发现他的不适，进了内室，她看雅楠正躺上床上看书，便唤了他一声。他看得入了迷，一时没有听见，等桑琼大声叫了几次才反应过来。
　　“家主，你怎么来了。”他慌乱放下手中的书，侧过脸不敢看她，“请家主恕奴不治妆容之罪。”
　　“别在意，你哪怕素颜示人，都是极漂亮的。”她安慰道，听郯彬冷哼了一声，连忙说别的，“在看什么书，看得这么入迷？”
　　“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书。”他红着脸说，竟然又看书看得听不进动静了，真是该死。
　　书倒的确是极浅显的，她的书房里也找不出像样的典藉，有像样的也都搬到了玉棋那儿。这样的书，他还能看得这么着迷，她不解地笑着。
　　似看出她的迷惑，他解释道：“之前奴也觉得这些书是极浅白的，早不知背过多少次，倒着写都可以。昨天病中拿来看时，倒有了新的体会。就拿‘人之初，性本善’来说。以前读时，只知道人在刚出生时，本性都是善良的，性情也相近。人都是有向善之心。现在却想，既然如此，为何世上的人还是有善恶，同样的家里也有好人恶人，哪怕是一父所生，也大不相同。人性偏差到底是在哪里出现，真的每个人出生时都相同，还是一出生就注定差别……”
　　感慨万端地说着，他忽地想到她跟先帝的事，连忙说：“奴班门弄斧，尽在家主面前说些混乱，还请家主见谅。”
　　“你太自谦了，能有这样的感悟，可见你不是死读书的痴人。世间的道理你没有不知晓的，世间的人情冷暖你也懂得，知道了却仍能满足于纸墨之间，倒让人佩服。”
　　“家主太过奖了，奴惭愧万分。”他惶恐地低下头。
　　“就是，不过是多读几本书罢了。”郯彬醋意十足的说，她从来就没有这样夸过他。
　　“是。”谦逊地应道，雅楠并不反驳，“奴不过是多读几本书罢了。身为男儿身，懂得再多也不能替国出力。奴又是男儿心性，不理家国大事，只管自身归宿。人安然呆在这里，心思寄托于字里行间，以为能自在，不过是苟且偷安。有些事明知应该做却不去做，并不是怕办不到，反而是怕办到了承担不起变化的后果，倒不如一直拖着。”
　　桑琼一时感慨，倒不知如何回他。
　　“如果是应该做的当然要去做，要是不该做的多想的，还是趁早打消了念头。”郯彬冷声道，以为他说的是两人的婚事。
　　雅楠淡笑不语，他话里的意思桑琼明白就好。他来到这里，本来是为了劝她离开，即使太后说不用勉强她，他来时仍怀着一腔热血想为国为太后出力。只是半路遇劫意外巧遇打乱了他的念头，他住了这样也习惯了这样的相处，劝她的念头早不再有了。她有自己的生活，他怎么能让她卷入纷争之中，连他都不想回京将来的种种。
　　屋子里一时尴尬，很快，小柯端着汤药早餐回来，气氛才算好些。郯彬紧盯着两人，怕两人又聊着他不懂的诗书热乎起来，而且两人还话中有话，好像有他听不懂的暗语。这是怎么样，是暗中在商量两人的婚事，只瞒着他一个人吗，他气恼地咬牙，连小柯都无辜被他瞪了一眼。他也被算在知情人之列了。
　　“商公子，喝药。”他怯怯道，服侍雅楠起身，也不敢显得太热心，生怕被郯彬责怪。
　　冒着热气的苦药雅楠面不改色地喝下了，等让他喝粥时，他却为难地皱起眉头。这么不合他胃口吗，桑琼暗想，看他拿起勺子，像是万般不情愿的样子，浅浅喝了几口。她没有细数，但绝对没有超过五口。
　　“我吃好了。”他把碗交还给小柯。
　　“这么少？”桑琼惊讶地看着他，“大夫吩咐了要多吃一点，若是不合胃口，可以让厨房再做。你别饿着了，连大夫都以为我刻薄你。”
　　“奴真的够了。”他小声道，失了平时的气度，连头也不敢抬。
　　这绝对是在说谎，桑琼暗想，想起他之前说要变瘦不能多吃的事。这又何苦。
　　一定是在装娇弱，郯彬翻了翻白眼，他平时最讨厌看那些吃东西只吃那些一丁点的装病男，就那点吃的塞牙缝都不够，雅楠竟然说饱了。他真想看看他的胃，是不是扁成纸片一样，只放得进那么点东西。
　　“小杜，去厨房弄碗汤面来，我又饿了。”他冷声道，本来打算等雅楠吃完就离开了，现在倒坐了下来，专心等着面条来。
　　小杜知道他的意思，坏笑着离开了。看主仆两人如此，桑琼无奈地笑笑，也不阻止。
　　“小柯，你去忙别的吧。”她支开小柯，对雅楠说，“你若累了，就先躺下。”
　　“不用。”她还在，他怎么能失礼躺下。刚喝过药，他精神也好些了，多坐一会儿也没事。
　　很快小杜端着面条回来了。热气腾腾的汤水上飘着油光，扑鼻而来的鸡汤清香馋得人直流口水，配着筋斗面条的是香茹青菜、一只肥滋滋的鸡腿和一个煎得七成熟的荷包蛋，哪怕是吃饱肚子的见了这碗面也会尝上几口，更不用说没吃饱的雅楠了。他移开目光，想要忽略郯彬面前的鸡汤面，鼻子却不争气地追着面的香气。
　　“哇，好香呀，你要吃吗？”郯彬面无表情地问雅楠，像是纯粹表现一下自己的礼让。
　　“不用。”雅楠转声道，差点带出口水来。他好饿呀。
　　“哦，那我吃了。”郯彬不客气地夹起面条，大口吸了起来。
　　不是刚吃过，怎么又吃，桑琼在一边无奈地想，一看到雅楠强忍的样子更是想笑。她记起之前他说过饿习惯的事，难道为了变瘦非得这样不可吗，他现在还病着呢，不如让郯彬趁这个机会好好“教”他。
　　雅楠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胃一阵抽疼。他好想吃东西呀。苦兮兮地扁着嘴，他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怎么了？”这么快就熬不住了吗，桑琼暗想，连郯彬也停下动作看向他。
　　“奴要喝水。”他小声说，脸上红了起来。
　　“水？”郯彬白了他一眼，他还真会装。端着面走到床前，他戏谑道，“这里没水，汤和水是一样的，来，喝汤。”
　　“我不喝。”他别开脸，努力不去看碗里的面。
　　“难道还要让我们替你去厨房泡茶不成，这么冷的天，谁出去呀。”他挑着眉冷冷说道。
　　听他说的有理，他转过头，正要看到送到他嘴边的一勺汤。他脑子一昏，一口喝了下去。
　　“好喝吧，来，还有。”他讽刺地说。刚才不吃，现在只能吃他吃过的，活该，他心里暗骂。
　　雅楠微张着嘴，等汤含进嘴里，他的眼泪忽然跟着流下来了。这……不就一碗面吗，桑琼无语的想，连郯彬也愣住了。
　　“别哭了，你要是饿，我让厨房多做点吃的。”她好声哄道。
　　用力摇着头，雅楠哭得更凶了，“我不能多吃的，多喝一口汤明天就会变胖的，我一定又要变回去了。可以我好饿呀……”
　　越想越委屈，多年积在心里的苦全都发泄了出来，他大声哭着，没有一点平时儒雅的模样。真可怜，郯彬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不觉内疚起来，看碗里的荷包蛋还没有动过，他不情不愿地撞了他几下。
　　“荷包蛋吃吗，我听我堂哥说，吃鸡蛋是不会胖的。”
　　“真的吗？”雅楠泪流满面地说，抬起不断流泪的眼，像小孩子一样期望地看着他。
　　“是吧。”他有些不确定，要是他害他胖了怎么办，他饿得这么辛苦。可是胖就胖点，美食在前不吃的人是傻子。他毅然把鸡蛋喂到雅楠嘴边，“吃，没事。”
　　“嗯。”雅楠点头，大口吃了起来，以前设下的防线早让眼泪冲没了，连约束自己的理智也食欲拦在意识外面。
　　“来吃鸡腿，好像不吃外面的皮就不会胖。”郯彬继续喂他，越看越觉得他可怜。
　　“嗯。”他开心地啃着鸡腿，眼泪算是止住了，脸上的泪却顾不上擦。咬着快十年没有吃过的鸡肉，他感激地看向郯彬，“谢谢。”
　　“谢什么！”郯彬凶巴巴地说，不好意思地转过脸，被一个刚被他欺负过的可怜孩子谢了心里总有点过意不去。
　　看两人和睦地“围”着一碗面，桑琼费解地叹气。早知如此何必呢，她实在不懂他们是怎么想的，男人呀，真是……
　　
　　




第五十五章 雪天嬉戏

　　连面带汤加上配料，雅楠吃个精光。他咽了咽口水，鼻子一配，又想要哭。
　　“怎么，还饿？”郯彬紧张地问。
　　“不是……”他摇了摇头，想到自己竟为了一碗面哭了，还要别人喂他，惭愧地低下头。“我不饿了，我有快十年没像今天这么饱过了。”
　　“好可怜。”郯彬忍不住说，要是让他十年吃不饱肚子，他可受不了。是因为桑琼没在他身边，所以他连吃的东西都分不到吗。“你等等，我让厨房再烧一碗面来。”
　　“不用了，都吃了这么多了。”舔了一下嘴唇，他是肚饱心不饱。
　　“能吃就多吃点。你躺着，我去吩咐小杜。他人又不知跑哪儿去了，桑琼也不在。”他四下张望着，出了书房，看到桑琼站在门外看雪。“你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怕冷，在这里吹风？”
　　“他吃完了？”她拉过他的手温柔地捂着，“我怕他看到我在尴尬就出来避避。”
　　“你倒是会替他想，他为了吃的哭成那样，你怎么不进去哄哄他？”冷冷挑着眉，他抽出手，没好气地撞向她的腰，“你的手那么冷，别来碰我。我还要到厨房去让人做些吃的来。”
　　“就是手冷才想让夫君你暖暖呀。”笑着拉住他，她抱着他的腰说：“我让小杜去厨房了，午饭给雅楠做些好吞咽的，早餐吃那些也够了。他还病着，一下子吃太多也不好。”
　　“他吃得多你就拦着……”小声抱怨着，他握着她的手，想要快些让她暖和起来。怎么才在外面站一会儿，手就这么冷了，真没用，他心下骂道。
　　“下次，我拦着？”她试探地问，暗想，要是真拦着一定会被他埋怨。
　　“就算你拦着我也照吃，饿了怎么能不让我吃东西呢。”他一本正经地说，隐约又担心起来，雅楠能为她十年饿着肚子，他又能做什么。“若是我变胖了……我……我也一样还是要吃。”他涨红着脸，怕她得意在他心里的位置，他才不要为她改东改西的，连性子都没变何况是食量。
　　“是，吃得再多，我也养得起你。”笑着调侃，她看风大了，拉着他回到书房。“跟他说一声，我们就回吧。”
　　“嗯。”他小声应道，眼中带着一丝不忍。
　　回到床前，雅楠正斜靠在床上，脸上红扑扑的，双眼紧闭着像是极难受。
　　“怎么又烧起来了。”桑琼越过郯彬，扶着雅楠躺了下来，小心替他塞好被子。回头看郯彬又噘起了嘴，她轻声笑道，“你在这儿照看他，我去叫小柯来。等他来了，我们就走。”
　　“你舍得就行。”他嘀咕一声，在她回嘴前推着她出去，“快去叫吧，不快点回来我就把他吃了。病怏怏的，最招人欺负。”
　　“是。”她连声应着，一点也不信他会动手。
　　跟一个生病的男人有什么好计较的，若对方是武林高手，他会毫不留情地出手，偏偏雅楠只会读书，又呆又笨，把他当成对手太无趣了。郯彬很少拿自己跟别人比较，他们有他们的优点，他有他的好处，有什么可比的，要是一项一项来比，别的他情愿认输，只有武功他不肯输给别人。坐到床边，他看雅楠烧得厉害，又对他多了一分怜惜。
　　“长得又好，又会读书，何必非要跟着老色女，比她好的女人多的是。再说了，她已经有我了，不管你们又婚约也好，哪怕是两情相悦了，我也不准她要你的。你还是快点死了这份心吧。”他对着昏迷的雅楠说，看他没有回答，又小声加了一句，“她是我的，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的。”
　　“你在跟谁说什么呢？”桑琼进屋问。她正好在院外碰到小杜，就让他去找人，刚进屋，就听到郯彬在说话。没有听着，他倒敢说，怎么在她面前每次都像炸了毛的猫凶起来。
　　“没有。”他怎么能跟她说那些丢脸的话，羞死人了。
　　“真没有吗？”她俯下身戏谑贴近他的脸，想知道他的脸能红到什么程度。
　　“走开了。”他推了她一把，目光定在远外的地面上，不肯跟她对看。若现在对看，他一定会乱了分寸。
　　“真想让我走吗？”故意凑到他眼前，她不满他移开的目光，在他的额头亲了一下。
　　“你……”又羞又气地转过头，他不放心地朝床上瞄了一眼，“有别人在呢。”
　　“没有别人在就行吗？”她调侃道，抬起他羞红的脸。
　　“白天不行……”没底气地说着，他的目光已经被她幽深的眸子吸住了。
　　双唇间渐渐缩小的距离，近得闻得到唇上的香气，他轻启双唇，等着她的掠夺，她却忽地推开他，他只感觉到她的唇擦过他的唇。这样根本不够，他拉住她的手用目光表达着自己的抗议。
　　“主子。”
　　小杜和小柯的声音突然传来，郯彬吓了一跳，猛地站了起来，呆呆盯着他们，不知他们几时进来的。他们同样也被吓了一跳，不知他是怎么了反应这么大。
　　“好了，我们走吧。小柯，好生照顾着。”桑琼吩咐道，拉过他郯彬手，牵着他出了屋子。
　　他的脸刹时红了，低下头，不知说什么好。好丢脸呀，他想，也听不见桑琼在旁边跟小杜说什么。
　　“小柯刚在忙什么，连衣服都湿着？”桑琼问小杜，心里却想着安静的郯彬。
　　“他和小栋正和公子在堆雪人。”
　　“他们倒会玩，不知堆个什么出来。”她笑着说，没有回院子而是去了玉棋那儿。
　　院中，那个堆得一人高的雪人正拿着扫把站着，雪还在下，两人也不知道冷，站在旁边忙碍。
　　“公子，我去把脸盆拿来给他当帽子。”小栋提议道，不知玉棋回答就进屋去拿脸盆。
　　玉棋看到桑琼她们来了，欠了欠身，被冻得红通通的鼻子沾着晶莹的雪花。他擦了擦脸，小声道，“娘亲，我等雪人堆完了，再去练字。”
　　“天冷，就别练了，雅楠也还病着，等他好了能教你的，你再练吧。”她笑着掸去他头发上的雪。
　　“主子，正君。”拿着脸盆跑到院中的小栋叫了一声，乐呵呵地把脸盆往雪人头上一扣，又披上一件不知是谁的披风，初一看，像真人一样。
　　“公子，像吧……”小栋在一边得意地拍手，“难得下这么厚的雪，呆在房间里多无趣呀。”
　　玉棋笑着，没有反驳。
　　找同龄人陪着他果然是对的，桑琼欣慰地想，在雪人前站了一会儿。身边的郯彬还是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她瞄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狡黠。拉着他站到雪人前，她伸手抬起他的头。
　　“看。”她指示道。
　　回过神，郯彬盯着眼前白茫茫的东西，等发现是个“人”时，不由“呀”地惊叫一声。怎么有这么怪的人，他心下想，退后几步才发现是个雪人。
　　“哈哈……”桑琼捂着肚子早就笑开了，太有趣了，他进院子这么久竟然没有发现。
　　站在旁边的人看她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郯彬面色一沉，原来是她搞得鬼，真可误。他四下一看，抓起一把雪扔了过去，散开的雪花没伤到她还给了她提示。
　　“夫君，还是让为妻教你怎么扔吧。”她飞快地做了一个雪团朝他扔了过去，正好砸到他脑门上。
　　雪下得正大，若不是雪花迷了他的眼他才不会被打中，而且她的动作也太快了出手也重，他捂着额头，瞪着笑得前俯后仰的桑琼，跺脚骂道：“你完蛋了。”
　　他做了一个雪团，想要扔她，她却在院中跑开了，一边走一边拿积在别处的雪做雪团准备攻击。
　　“你别跑。”郯彬用力扔了一个，却没有扔中，气得他更不肯罢手。
　　“有本事你就追呀。”笑着挑衅，她朝玉棋招招手，“玉儿，快来帮我。”
　　“小杜，你来帮我做雪团。”郯彬也叫着帮手。
　　既然他都有人帮了，玉棋自然也去桑琼那边帮忙。小栋站在中间，看两边各占了院落一边准备“开战”不由急了。
　　“我要帮谁呀？”他左顾右盼地问。
　　“当然是帮着玉棋了，他在哪儿，你就帮哪儿。”桑琼说，侧身躲过郯彬一个雪团。
　　“是。”小栋赶紧跑过去帮忙。
　　每人趁着空档，都做了一堆雪团放在怀里，没不用什么信号，双方默契地冲出去把雪团用力扔出去。郯彬只盯着桑琼，手中的雪团连珠似地砸向她。桑琼侧身避开，看玉棋离他最近，连忙提醒。
　　“玉儿，扔他。”
　　“嗯。”他也顾不上什么规矩，手上的雪团用力扔了过去，正好砸到他脖子。
　　郯彬一个寒颤，盯着旁边的玉棋，“好呀，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玉棋没有害怕，反倒笑出声来，一边把手中的雪团扔向他，一边朝桑琼跑了过去，“娘……”
　　“没事，娘帮你。”她挡在玉棋身前，手上也没闲着。
　　一连挨了两下的郯彬哪肯罢休，双方你来我往，都闹得地上的雪都玩光了，才停下手相视笑了起来。
　　“好了，快进屋，衣服都湿了。”桑琼担心地抱起玉棋进了屋。
　　趁玩得正暖和，他很快换了衣服。桑琼和郯彬也让小杜取了干净衣服到玉棋这边来，一起换了。换好了，正好是吃午饭的时候，桑琼看三人难得一起吃饭，天气又冷，得弄些有趣的东西。
　　“去厨房问问有什么肉，我想烤肉。”
　　“好……冬天烤肉吃最有滋味了。”郯彬拍手赞同，既然玩开了，当然要玩得尽兴。
　　
　　




第五十六章 表明身份

　　负责去厨房问的小杜很快回来了，小枝搬着烧烤要用的东西跟后面。厨房里准备着各种食料，以防桑琼的心血来潮。
　　“有野兔和羊肉，主子要烤哪个？”小枝问。
　　“烤野兔吧。你拿羊肉弄个羊肉炉，再烫些酒。”
　　“是。”他应道，很快在房间搭起架子烤野兔，趁着空档，又回厨房做了羊肉炉和几个素净的小菜过来。
　　他们简单吃了填了肚子，只等着野兔快些烤好。烤在架子上的兔子看着肥，烤了一会儿就缩了不少，小杜刀法利落，片下外面烤好的涂上香料送到桌上。郯彬以前在外面烤肉吃，就是用木棍穿着，烤熟了顶多洒些盐巴，哪有这么讲究。不过吃起来，倒的确是比以前的香。他也不怕烫，等烤肉一上了桌就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像是怕有人跟他抢似的。这样的吃法，不贪嘴的看了不好下筷，贪嘴的更加眼热了。
　　“要不拿骰子来，赢的人才准吃肉，不然就罚酒。”桑琼趁着酒兴建议道，替郯彬倒了一杯黄酒。
　　小枝很是用心，特别在给男子用的酒里加了冰糖，更易入口，给玉棋的酒则是一般的百花露，酒味很低，都是小孩子或者酒量不好的男子喝的。玉棋喝了半杯，玩雪时热出的红晕更大了。
　　听了桑琼的话，郯彬当然拍手赞成，“好。”
　　“玉儿也一起玩，你输了娘亲替你喝。再叫上小杏她们，人多了也热闹。”
　　“只输酒肉有什么趣，主子可拿别的什么当彩头？”小杏带笑的声音传了进来，她听到院中热闹早就想过来看了。
　　“就知道你想着主子我钱袋里的银子。”她笑着骂进屋的小杏，“我多也没有，就十两银子。”
　　“哇，那么多……”小栋羡慕地说，要是他也能一起玩就好了。主子开的局，正君公子在玩，哪里会有他一个小厮的份，他失望地想。
　　“小栋也跟着玩，人多热闹，小杜也来。不过我们先说好了，输了不准闹脾气，不准借不准赖，也不准一次就把钱押光了。”
　　“主子最后一句，像是在对奴说呀。”小杏挑刺道，从袖中亮出一锭元宝。“正好十两。”
　　“莫不是背着小竹存下的私房钱？”桑琼打趣道，“刚说的，暂时不算，我就准你押一次大的。反正你的钱，我只要叫一声，就到我这儿来了。”
　　说话间，小枝已经取了骰子来，他们把桌子清理干净，当中摆了一只大碗。小杏拿着骰子，在手中捏了捏。“主子，这可是你特准奴的，要是输了你可别赖。”
　　“这么多人看着呢。”
　　“好，奴就不信这钱就真这么听主子的话。”小杏用力掷下，三颗骰子在大碗里转了几圈，几双眼睛都盯着碗里，小杏睁大的眼睛在一边吆喝，“六，六，六……三三五，五点，够大了。”
　　“五点怎么够。”桑琼拿起骰子，也不作力就轻轻扔了下去，三点撞在一起正好是三个五。“我就说吧……快罚酒。”她挑着眉，乐呵呵地把小杏的银子拿了过来，把一大杯酒推到她面前，“下面是谁了呀？”
　　“我……”小栋头一个举手。
　　“一个个来，围着桌子站好，都别急。”她安排道，抱过玉棋让他站在她面前的椅子上，“玉棋，你来帮我。小栋他们的钱，就由你收，我就等着收小杏和郯彬的大钱。”
　　“你想得倒美。”郯彬白了她一眼，从荷包里数了银子出来，“等会儿，有你好看。”
　　“赢去了算你本事。”她笑道，把新烤好的肉夹了一筷出来放到玉棋嘴里，“玉儿多赢点，不用客气。”
　　“主子别拿话咒我。”小栋抱怨道，掷了几次才出来一个两点。
　　“才两点，玉儿，随便掷掷都能高过他。”
　　“嗯。”玉棋笑着答应，谁知扔了下去出来的却是一。
　　刚才还在紧张的小栋，不由地欢呼一声，“太好了，我赢钱了。”他伸出手，向桑琼讨要，“主子，五文钱。”
　　她身上还真没有铜钱，正为难着，小杏递来一个布包，“主子，这里正好是十两碎散银子，跟你换那个整的元宝。”
　　“行。”桑琼一口答应，欣慰地想，她们倒准备得周全。
　　他们在屋里玩得热闹，外面帮工的也心痒。桑琼看到门外的人影，朝小杏使了眼色。小杏知意，推门出去传话道：“主子说了，要玩的都可以去，但不准借钱也不准赖账。每天进去玩几把，别玩过了，连自己的事都忘记。”
　　“是。”他们高兴地福了福身，三两作伴着进去，看到连小栋都在掷不觉放了心。
　　多了人玩，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骰子上，连吃肉都忘记了。玉棋先是怕输，后来她说有小杏的十两银子再输也不大，他才放心。他们玩得尽兴，她则站在一边光看着，只跟小杏郯彬玩，还要不时地夹肉添酒。郯彬在兴头上，有肉送到嘴边他就吃，喊了几声就喝酒，到了傍晚众人散了时，他喝了不少。小栋和小杜早就喝醉了，摇摇晃晃在一边数着钱傻笑，所有人都赢了些，只有小杏输了。
　　“唉，就当提前发压岁钱了。”小杏叹气道。
　　众人哄笑一阵，小栋不依不挠地说：“输归输，压岁钱还是得给的。”
　　“这财迷，也不知谁带来的。”小杏笑着抱怨一声。
　　“可不是总管你，那天可是你付的钱把奴才买回来的。”
　　“瞧这张嘴，都是主子选得好呀，净算计着奴。”她用力摇了摇头。
　　“好了，还有这力气计较。”桑琼戏谑道。
　　玩了一下午，大家也都饿了，小杜新上了菜，就当是晚饭。大家都吃了一些，吃完了，天也暗了，外面雪已经停了，也没有什么风。她看小栋醉了，跟小枝嘱咐了几句照顾玉棋的话，才陪着醉熏熏的郯彬回去。他一路笑呵呵的，还哼着跑调的小曲，一进了屋子，就神秘兮兮地拿出钱袋来。
　　“我再数数，看赢了多少。”
　　“别数了，都说小栋像是财迷，我看你迷得更深呢。”她点点他的额头笑道。
　　“除了平常的用度，都没有钱经过我的手，我当然迷了。这也算是赚来的呢。”他紧张地说，一文文地数起来，因都是碎散银子，他又喝多了，数了没一半就卡在中间忘记自己数过的，不得不重新数起。
　　“好了。”她无奈地笑笑，拉过他的手，“快些梳洗了，早些睡，听你喊了一下午，喉咙都哑了。”
　　“我一定要数清楚。”他固执地说，纠结在几文几银上。
　　“要是不洗干净了，怎么一起睡呢？”她在他耳边哄着，轻轻在他的耳垂上咬了咬。
　　原本纠缠不清的数字更加理不顺了，他转头瞪了她一眼，水汪汪的眼泪带着春情。“不是要快些洗吗？
　　“是。”她点头。送热水来的小杜已经站不稳了，她看用不上他，亲自替郯彬梳洗。
　　他红着脸，感觉她轻柔的动作，嘿嘿傻笑起来。
　　“又笑什么？”她笑着问，觉得他醉眼朦胧的十分可爱。
　　“以前我堂兄弟说起妻主如何疼他们，总说给他们买了什么带他们去了哪里。我才不稀罕，想要的想去的，我靠自己就行。下次他们要再说这个，我偏要说我家妻主最疼我，喂我吃药替我梳洗还从不责怪我，比他们的都要强上好几倍。”
　　“只要这样就好了吗？”戏谑地抬起他的下巴，她盯着他红润，恨不得把他紧紧拥在怀里。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伸手拉着她的衣摆羞得垂下眼。“你知道的。”
　　“是呀……”吻上他红润的唇，她蹲下身，望着他的眼。
　　好甜呀，彼此的舌交缠着银丝，他紧张地抓着她的肩，感受着吞没自己的悸动。醉意袭人，他溶化在她身上，与她交缠。
　　一夜欢娱，他宁可融化在夜中，也不舍得醒来。尽管她就在身边，可是白天的她看起那么远，像不是他的一样。要是一直在夜里就好了，一直占着她，连她的梦境也一并占了，让她梦不到别人，他贪心地想，伸手搂着她的腰不肯放。天已经亮了，她还没有醒，他身上的衣服是干净的，也不知她什么时候换的。真好，他紧贴着她，除了好说不出别的。
　　“醒了？”她带着几分睡意问，眼睛并没有睁开。
　　“嗯。”他点头，想着跟她聊些什么，“等会儿要去看雅楠吗？”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真是问了最不好知道的事，也许他不提她会不去的。
　　“也好。”她还没有醒，一切都顺着他的意思回答。
　　“你们两个常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他吃味地问。
　　“他劝我回京帮忙家里的事，我没有答应，他也没再提，不过他心里仍想我去。”早晚会知道，她也不想花心思瞒着。
　　“京城？”他皱着眉，京城哪有槿城好呀，他父母都在，如果她敢欺负他还有人帮忙。“既然你不想去京城，我们就不去。我也想过了，其实你不想当官也可以，娘亲也说现在形势不定，官难当。不过闲着也太无趣了，我一直在想，我们要不一起出去做点‘好事’？”
　　“什么好事？”
　　“像是劫富济贫之类的。”他小声说，想蒙混过去。
　　“你想当强盗呀。”她睁开一只眼，真不相信城主之子会有这样的想法，真是有趣。
　　“什么强盗呀，那是侠客！”他激动地说，知道她不会同意，“本来两人一起当雌雄大盗挺好的。”
　　“真呀，一本万利，高风险高收入，真是有前途的职务。”她戏谑道。
　　“啧，不同意就算了。”他气恼推了她一把，又不想失了她的体温，环着她的腰问，“为什么非要你回京呢，难道别人就不行吗，他不会是找借口来找你吧？”
　　她轻笑一声，索性睁眼与他对视，“若我说我是曾经身亡的二皇女，是先帝的妹妹，当今皇上的姨母。雅楠前来，是要我前去相助整顿朝纲，你要如何？”
　　他愣在那里，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她认真的眼神不像是在说假的，可是，若她真是二皇女……深得皱起眉，他白了她一眼，马上推开她，“若你真是，窝在这里算什么出息，还不快去替国出力。只顾自己享乐的女人，我才不稀罕呢。”
　　是她被拒绝了吗，她心下困惑，看他起身穿好了衣服，一眼也不曾看向她。
　　“怎么，不要我了吗？”她讨好地问。
　　他耳根一红，作势冷哼了一声，“在你想通前，我都不要跟你说话了。你慢慢想吧。”说完，就到外间吩咐小杜来侍候。
　　
　　




第五十七章 失望崇拜

　　怎么可能，她会是二皇女，郯彬表面镇定的梳洗用餐，脑中早就像溅入水的油锅炸开了。那个传说中的二皇女竟然还活着，还在他身边，还成了他的妻主，怎么可能！虽然不敢相信，但是她的话他却不觉得是假的。以前的种种都联系起来了，她会严老认识，她会隐居在此，她会有一个姓“商”的未婚夫……皆因为她是二皇女。他竟然嫁了一个曾经天下男子都爱慕的女子，哪有这么好的事。
　　话说回来，桑琼跟他所知道的二皇女相差太大了，他听说二皇女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可以她哪像会武功的样子。眉头一皱，他恨恨地咬一下唇，是了，她是会武功的，不然哪有那么巧每次都能避开他的鞭子，初见时他被她耍得团团转，那时他就该想到了呀……都怪她藏得太好了。他早一点想到就好了，不过再怎么想，他也没料到她会是皇女。记得当初听说她的种种事迹，以及她疼爱琴侍的事，他也像所有情窦初开的男子一样憧憬有天能得她垂青，不求相守哪怕是她一个笑脸也好，若自己将来嫁的人能有她一半好，他也就知足了。她堕崖身亡，琴侍殉情，他还伤心了好一段日子。原来她还活着呀，可是琴侍——她深爱的亡夫却不在了。
　　难道这个就是她隐居的原因，她为了琴侍甘心呆在小城，连朝中发生大事也不理。这怎么可以。他是男子尚且想为国出力，她一个女子倒不理国事过着安逸日子。幸好她当初没当上皇帝，不然也是昏君，他不满地想。
　　曾想过他知道她身份的种种反应，没想到他会置之不理，难道她皇女的身份反而降低了她的评价，桑琼闷闷地陪在他旁边。想探探他的意思，他却丢下她去书房看雅楠了，她无奈地跟着，后悔跟他说了。这倒好，他跟雅楠成一国的了。
　　“楠儿，我支持你。”他大声嚷着，进了书房就说出这句。
　　正在喝药的雅楠猛地听到，差点把口中的药喷出来，连一边端着药碗的小柯都手抖了一下。支持什么，难不成他同意桑琼纳侧室？
　　“他知道了。”紧跟在后面的桑琼忍着笑说。
　　“你别插话。”郯彬白了她一眼，不爽地皱着眉。
　　雅楠是明白怎么一回事了，小柯还不懂，不知道郯彬知道了什么同意了两人的亲事，难不成两人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即使心里怀着疑惑，等雅楠喝完了药，他不得不退下。
　　“若做不到就算了，一个女人既然能替国出力，自然要义不容辞。况且她还是姓‘商’的。”
　　“我改跟琴儿姓‘佟’了。”桑琼弱弱地说，被他回头一瞪，连忙讨好地加了一句，“行，你们聊，我去外面看看。”他这样的嗓门，她还是在外面看着点好，免得被别人听去了。
　　一声“楠儿”已经让雅楠觉得不好意思，郯彬又为他凶巴巴地跟桑琼说话，像他也有份凶桑琼一样。他愧疚地沉着脸，对郯彬又气不起来。
　　“真是太过份了。”郯彬义愤填膺地挥着手，一腔热血无处用只能这样发泄出来。
　　怕他跟桑琼闹起来，雅楠反过来劝他，“正君别太生气了，家主也有自己的考量，好好劝解，她的想法会慢慢改变的。”
　　“她就是欠骂，没人踢她一脚，她不知道往前冲。”他骂骂咧咧地数落了她一通，也没管外面的桑琼能不能听到。
　　悔呀……桑琼叹着气，望着晴好的天空。
　　顾自说了一阵，他看雅楠面露难色，以为他身体还不舒服就告辞了。其实雅楠为难地是听家主的坏话，他竟然做了不守夫道的事，这可怎么好。郯彬出来看到守在门口的桑琼也没有好脸色，冷哼一声越过她走了。到了晚上，他硬是把桑琼推出屋外。
　　“想通之前，不准你进房。”
　　“夫君，现在书房有人睡了，你让我睡哪儿去呀？”她抱着双臂，身上只有单衣，在积雪的夜里冻得瑟瑟发抖。
　　“我管你呢！”他不悦地说，“嘣”地把门栓上了。
　　桑琼无奈，只好去玉棋那儿睡，一连几天都是如此。几天后正好城主府派人送来些年货，郯彬想呆着也没意思，还不如回娘家人多有趣。他派小杜通会了桑琼一声，桑琼也同意了。
　　“回去散散心也好，切记谨言慎行。”她嘱咐道。
　　小杜带回她的话，小心瞄了郯彬一眼，“正君，真要回去吗？”
　　“废话，还不快些走。”郯彬语气不善地说。
　　“是。”小杜紧跟着他，心里纳闷，弄不懂出了什么事，不是才好好的吗。家里的人好像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每个人都好奇他忽然把桑琼赶出房的原因，难道真是最不可能发生的事？他同意雅楠入门了？这也太扯了。路上，他大着胆子问，“正君，是不是主子想要娶商公子？”
　　“乱想什么！”他喝斥道，这几天光顾着气她贪图享乐的事，倒忘记了她跟雅楠的婚约。如果是介意两人的关系，她来哄几句，他一时就忘记了，偏国家大事，他忘不了。
　　“可公子这样回去了，岂不是让主子跟商公子有机会相处了吗？”小杜怯怯提醒。
　　“你别添乱了！”一件事就够让他烦的了，他现在想到两人的事，心里更乱了。他怎么就忘记了，怎么就回家了，回去了也没有用，他应该在家里盯着她骂醒她。可是都出来了，他一时不想回去，连她的脸都不想看到。她竟然是二皇女，太让人失望了。
　　派去送年货的人竟然回来说郯彬要回府，晓杉心头一慌，难不成是药的事出了差错？他一时留心着郯彬的事，听说他跟桑琼同房，心里不知有多高兴。那个所谓的未婚夫也安份，桑琼待郯彬也一如以前的好，为什么郯彬会突然回来了，难道是受了什么委屈？丹鹃有事出门正好不在，他守在厅前等郯彬一到，就着急拉过他的手上下打量。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不安地问。
　　“能有什么，想爹爹就回来看看呗，娘亲呢，怎么没在？”他四下张望道。
　　“你娘亲出门办事，要两三天才能回来。你真没事？”晓杉还是不放心。
　　“真没有。”郯彬不耐烦地说，忽地想起药的事，“爹爹，你上次可害死我了。”
　　“什么？”晓杉拉着他回到卧室，小声问，“你们不是同房了吗？”
　　“还说呢，都是你的药！”他嘟嘴抱怨道。
　　“我都听小杜说了，你误吃了。不过结果一样就行。难道除了那次，她都没再碰你？”他着急按着郯彬的手，“那药我还有……”
　　“不要了。”郯彬红着脸，嗔怪地嘟起嘴，“也不止一次。”
　　“那不就好了。”心头大石一落地，晓杉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打量了他一眼，他皱眉问，“这次你为什么回来，不要为了小事就往娘家跑，会落人话柄。再说你家里的不是还有一个倾城倾国的美人，听说他还是桑琼的未婚夫，让两人留在家里你就那么放心？”
　　“没什么不放心的。”他赌气道，被晓杉这样一提，就更在意了。两人不会真在一起吧，他想，晃了晃头，努力抛开这个念头，“我不是因为雅楠才离家的。”
　　“那为了什么？”
　　“为……”他想说，但记得她让小杜传的话，不由按下话头。也不知世上几个人知道二皇女还活着，这事还是不要传出去的好，他咬了一下唇，“因为她不长进，所以我看不过，就回家了。”
　　“你……”晓杉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又不是才知道她的情况。”
　　“现在不一样。”负气低下头，他想了想，小声问：“爹爹，最近朝中可还安稳？”
　　“你家事还没有处理好怎么惦念起国事来了？”晓杉调侃道。
　　“什么呀，难道男子就不能过问国事吗？”不满地哼了一声，他板起脸，抱怨道，“都是二皇女不在的缘故。”
　　“怎么又提起二皇女了？”
　　“就忽然想到。”他小声道，怕晓杉发现什么。
　　晓杉笑了一声，“说起来，你以前总说二皇女如何如何好，以后非这样的女子不嫁。那时，你娘亲要进京，你还吵着要跟，想去看看二皇女长什么样子。”
　　“还有这样的事？”他红着脸，依稀记得以前很崇拜那个二皇女，所以桑琼变成现在这样更不能原谅，他喜欢的人才不是这个样子的呢。他记忆中的二皇女，是人人敬仰的典范，不是跟他成亲懦弱无能的桑琼。她改了姓名，竟连品性也改了那么多，真让人不敢相信。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倒也罢了，为什么偏偏她会是二皇女呢，他忽地想。
　　闷在心头的气，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他想不通，也出了这气。但若这样跟她分开，他也不要，让她跟雅楠在家里，他总归不安心。不想回家，又要为她悬着一颗心，又要气她，他到底选哪一种情绪好呢。
　　
　　




第五十八章 人心多变

　　“娘亲，父亲为什么离开？”玉棋认真地问。
　　郯彬回娘家，桑琼仍是在玉棋这儿住。雅楠病情见好后，小柯不再守夜回来陪小栋，玉棋仍是一个人住着。冬天夜里冷，以前她都陪着玉棋睡，今年有郯彬在了，她才不陪。郯彬把她赶出房间后，她能去的也只有玉棋那儿。倒也好，免得夜里他一个人睡冻着手脚。以为郯彬那样大而化之的个性，她身份的转变，他会很快接受，没想到他竟避回娘家去了。她留也不是，劝也不是，只能由他。
　　“他自然有他离开的原因。”抱着玉棋，她模棱两可地说。
　　“跟楠叔叔有关吗？”
　　“没有。”怎么他们都想到那儿去了，她无奈地皱眉。
　　“娘亲不打算娶他吗？”
　　“玉儿很喜欢他？”
　　“嗯。”玉棋点头，期望地看着桑琼，“娘亲觉得楠叔叔不好吗？”
　　“他很好，可不是很好的男子我都得娶呀。我们的亲事是长辈定下的，作不得准。再说娘亲现在有了夫君，不想再娶别人。”
　　“可是女子三夫四侍是很平常的事。”
　　“的确平常没错。玉儿，等你将来长大了，难道想跟其他男子共侍一妻？若有个人肯钟情你一心，只对你一人好，哪怕她能力有限不能为你做很多事，也好过那些拥有众多男子花些金钱表达爱意的女子。同样的，娘亲也只想珍爱一个人。”
　　似懂非懂地看着她，玉棋大胆地问：“娘亲的意思是不会娶楠叔叔了，因为很喜欢父亲吗？”
　　她一愣，想不到从年幼的他那里听到“喜欢”这类事。“是呀，很喜欢。”她不假思索地答道，“不过比不上玉儿。娘亲最喜欢玉儿了。”
　　“娘亲……”他嗔怪一声，脸都羞红了，“娘亲如果喜欢父亲，就不要总气父亲回娘家了。”
　　“是。”她应道，笑着搂紧他，心里却想着郯彬一个人在城主府是否住得安稳。要去接他，还是等他想通了回来呢，她苦恼地想，不知拿他怎么办好。
　　冬夜寒冷，先前的雪还没有化，阴沉的天气又下起第二场雪。怕他随时回来，郯彬屋子里的被褥都是晒过的，房间里也放了暖炉，可是他翻来覆去地就是睡不着。折腾到半夜，被窝都被他弄凉了，他缩着身子，想着以前被她搂着入眠的夜晚，她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是一个人住还是陪着玉棋，总不能去书房陪着雅楠，明天还是得让小杜去探听消息，不要以为他离开了，她就能无法无天。他恨恨想着，心里的空洞却更大了。先前在家，他把她赶出房间一个人睡，并没有觉得这样寂寞。她像一直在身边陪着他，床上沾着她的香气，她就在隔壁院子，他一点头她就会回来。这里不同，他不知道她的状况。
　　是不是他太任性了呢，两人好不容易在一起了，他不安地想。哪怕两人有了肌肤之亲，他还是不敢去确定她的心意，她还想着她的亡夫，一心疼爱着玉棋，当然，她对他很好，可是那种好像是可有可无的，如果现在她的夫君是雅楠，她一定对他更好。真不甘心，他拍打床板，懊恼地皱着眉。被子里被太阳晒过的清香暖得熏人，他却感觉不到。好想念家里的被子和她身体的温度，他想要她紧紧抱着他，然后……他的脸烧了起来，更难入眠。辗转一夜，他早上醒来，连练功的精神也没有。
　　看他哈欠连天的，晓杉皱眉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我才不回去呢。”他赌气道，又打了一个哈欠。怎么能这么容易就回去了。
　　晓杉不知他在犟什么，由得他去，他难得回来，等丹鹃从外面回来见一面再走不急。到了下午，郯彬的表舅表弟上门求见。晓杉与这家表亲关系不错，因对方家里艰难些不大好意思到城主府来，都是他常去看望。四人到了花厅吃茶聊天，郯彬陪在一边听了许久才知表舅是为了表弟妻主的事来的。表弟比他早两年出嫁，听说是嫁到槿城家道中落的仕族。他的妻主自诩博学，一心想求功名，却屡次不中，年纪要比表弟大上许多。家里的表兄弟们因此常笑他嫁了一个又老又酸又没用的。前些日子，这个酸才女得了远房亲戚一笔遗产，一下子富了，便寻思着花钱谋个官职，因此让表舅前来问问。这些事晓杉也做不了主，也不能当面拒绝。
　　“既然是表哥你的事，我自然会帮，等她一回来我就问她。不过现在时局有些不定，她未必帮得上就是了。”晓杉说道。
　　“表弟肯放在心上就行。柳儿，还不快谢过你舅舅。”
　　“是，谢表舅舅，劳表舅舅费心了。”柳儿起身要行礼。
　　晓杉急忙扶住，“哪来那么多礼，快坐。”
　　“是。”柳儿欠了欠身子乖巧坐下了。
　　“柳儿真是乖巧，哪怕彬儿，都不知礼数。”
　　“有什么关系，桑琼又不嫌我。”郯彬无所谓地哼了一声。
　　“你看看，也不知羞，也亏是自家人，要让别人听去了，还不知怎么编排你呢。”郯彬抱怨道。
　　“这也是他的福气。”表舅叹了一口气，感慨地说：“不像柳儿。”
　　“怎么了？”晓杉问，不知他怎么感伤起来。
　　柳儿怯懦低下头，也不敢插话。看他这样，表舅更是心疼，“也不知嫌他哪里不好，才过门两年，她就想再娶。”
　　“不是去年刚生了女儿吗？”晓杉诧异道，想不到那个酸才女也有花花肠子。在一边听他们说话的郯彬也好奇起来，记得他女儿满月时，父亲还带他去探望，说是讨个彩头。当时他的妻主在一边抱着孩子，对他体贴入微，怎么这么快就要再娶。
　　“可不是，现在都会走路。女人呀，都是这样，喜新厌旧的。她得了家产，家里刚好些功名还没有着落，就想着再娶。论理，当夫君的是不能拦着，柳儿也没有怨言。我也是在表弟你这儿说说。能像表弟你这样有福气的，世间真是少有，如今彬儿也有了好人家，真让人羡慕。”
　　“柳儿至少有个女儿，将来也有盼头。”他安慰道。
　　两人又聊了许久，到了傍晚他们才起身告辞。男子出门没有在外面吃饭的理，晓杉不好挽留，送到厅前才止了步。吃晚饭的时候，郯彬又提起这件事。
　　“爹爹，你真要帮表舅吗？那个表弟妹都要再娶了，还帮她做什么！”
　　“这是两回事。”晓杉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叹道，“你也是学我，才觉得再娶是极可恨的事，但在平常人眼中，我们不肯让妻主再娶的人才可恨。你娘亲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也是我看得紧。可是你呀，竟然动不动就扔下妻主跑回来，家里有个美人在你也不怕，迟早要出事。”
　　“能出什么事？”他嘴硬道，吃进嘴里的菜什么滋味他都没心思尝。
　　“你难道刚才没听见吗，不过是一下子多了些家财，表侄媳又想入仕又想再娶，哪还有当初稳重样。以前我们都觉得她待柳儿好，现在呢？人心本就极变，桑琼既没与你患难与共也没与你相处多年，没来由地那么宠你，连我都看得担心。她能这么宠你，哪天也能这么宠别人。你还不知收敛，仗着她现在几分热度就胡闹，等哪天她心思忽地一转不再纵容你了，你一没孩子二有恶名，休了你也不过一句话的事。听说她的那位商公子是从京城来的，这样的才貌说不定是大家公子，你娘亲一个小小的城主许还顾虑。若连你娘都‘劝’不了桑琼了，你到时候就只有哭的份了。”
　　“什么呀，柳儿的妻主花心又干桑琼什么事，她才不是这样的人呢。”
　　“你能肯定那位商公子对她投怀送抱她能不动心？”
　　他顿了顿，认真说：“雅楠才不是这样的人。”
　　“他是桑琼的未婚夫，使些手段有什么稀奇。你怕桑琼三心二意都敢对她动手了。再说了，你怎么就判定商公子不会这么做，你们才认识多久说过几句话？他寻妻而来，本就是送上门来。”
　　“他……他来是为了别的事。”他辩解道。
　　“什么事，如果是为了别的事来，怎么不去办事，办好了事怎么不走？”晓杉追问。
　　他说不出，也不能说。气闷地一拍筷子，他起身吼道：“我不吃了。爹爹净来气我。”
　　“你……”晓杉皱起眉，才这几句话就禁不住，总有他吃苦头的时候。
　　气冲冲地回到房间，郯彬往床上一扑，索性脱衣睡下了。她才不会跟雅楠在一起呢，他不断地对自己说，心里的不安却变大了。她现在会在哪个房间，跟谁说话，把她的温柔表现给谁看……真有一天，她会忽然不理他不要他了吗，他心中一疼，闷在被子缩成一团。除了相信，他还能做什么，没根没据的相信真的没问题吗？
　　
　　




第五十九章 天然书呆

　　郯彬离家已经几天了，佟宅里一切如常。虽然每个人都好奇郯彬回娘家的原因，但是桑琼一点不在意的模样像是表示那不过是他一时兴起回家看父母。他的确是会这样做，也亏了桑琼宽容，下人们这样想。宅子里少了郯彬，一下子冷清了许多，他们把眼光转到书院，想看雅楠能有什么动作，谁知他除了每天教玉棋外都不出院门，跟桑琼也不照面。躺了十几天，他的身体已经好了，每天继续去玉棋那儿。知道郯彬离家，初时他以为是他的过错，后来桑琼不表示什么，他才安心。怎么好好地就回娘家了，也太随性了，他想，心里没有责怪的意思，郯彬的品性如何他大抵了解。就算如此，也得约束言行，等他回来了，他一定要好好相劝，他总这样没有体统，连桑琼的声名都会受累。
　　怕外人传桑琼的闲话，雅楠连跑步都不敢出院子。每天天还没亮，他拖着病刚好的身子，一个人沿着院子边沿跑步。多少年来，他是靠跑步减轻自己吃东西的罪恶感。这次生病，他吃了那么多，更要多跑些时辰才行。一圈快跑一圈慢跑，半个时辰下来，他连大气都没喘一下，多少年的锻炼，用他的话说，他早就习惯了。偷偷跑了几天，他连吃饭都变回以前的量，小柯看着担心，暗暗告诉了桑琼。她早听说他每天一大早就起来跑步，男人的爱美之心她不好拦着，要是因为她一句话让他变丑了，她还得负责。但是他病才刚好，哪经得起这样折腾。
　　选了一天，她起了大早，去书院劝他。太阳才刚升起，屋瓦上的白霜闪着晶亮，她披着棉袄刚出了院门就后悔应该把棉被披上。这么冷，没事在被窝里呆着多好，她缩着脖子想，很快走到书院门口，想劝好了他再回去睡个回笼觉。雅楠已经跑了好一会儿，白玉般的脸上现着红晕，也不知是热的还是被风吹的。
　　“你是想再病一次是不是？”她轻声埋怨道，心下却想，他跑步的速度倒快，都快赶上轻功了。
　　雅楠停了下来，诧异地看向门口，还以为自己听差了。等真的看到桑琼，他急忙转身，拉着袖子遮着没化妆的脸，“家主安好。”
　　“别遮了，病的时候又不是没看过。”她无奈笑道，走到他跟前，看到他唇色发白不禁担心，“快回屋去，这几天这么冷，别又着凉了。”
　　“没关系，京城更冷，奴……”
　　“别说什么习惯了。”她板着脸阻下他的话，看他吓得垂下头小心跟在她后面，又不忍装下去。“我知道你是不想胖起来才这么拼命，但也要顾着身体。”
　　“奴知道家主是为了奴好。”他低着头，怯怯咬了一下唇，“要是家主不喜欢，奴改就是了。”
　　要是真改了胖起来，她可负不了这个责任。略一思索，她说：“要不这样。你每天跑一个时辰的跳，早午至少吃七分饱，晚餐随你自己的意思。若是胖起来了，你再减少吃的分量，如何？”
　　“是。”他顺从地点头。
　　他答应得也太容易了，她迟疑地想，“若是因此你胖起来了，会怨我吗？”
　　不解地抬起头，他漆黑的眼看向她，用力摇了摇头，“家主多虑了。奴对家主不会有丝毫怨怼。若奴变成原来的样子，也不过是回到最初，怎么能因此埋怨家主。”
　　见他答得如此坦荡，桑琼不禁自惭形秽，诸多的顾虑在他那儿成了多虑。“以后你三餐都到玉棋院里，和他一起用吧。我如今不能时常陪他，把他完全交给两个小的照顾也不放心。你在旁边看着，也能端正他的言形。”
　　“家主多虑了，玉儿知书达礼，奴即使去了也帮不了什么。”他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你有空去就是了。一直以来，家中年长的男子只有小竹和小枝，小枝不擅言语小竹现在又要照顾自己的女儿，你如果能去陪他，玉儿一定很开心。”
　　“既如此，奴答应便是。”他欠身道。
　　“好。”满意地点头，她看帮工的人也快来了便告辞离去。
　　等她走远了，他站了一阵子，忽地想到她的提议。她让他去陪着玉棋，是不是稍微认同了他。面上一红，他想到自己开始竟推辞了，不由得跺脚。他怎么这样笨，连这点都看不出，怪不是别人会叫他呆子。可是桑琼一向磊落，她若真同意他入门，不会选郯彬离家的日子来跟他说。是他多想会错意了吗？他迷惘地皱起好看的眉，一时理不清头绪。他不知男女情事，从一开始就认定了桑琼是他的妻主，不管她是否在事，他都只肯嫁她一人，一直以来为能成为配得上她的男子而努力。该会的他都会了，要让他去讨她的欢心，他顶多能做到事事顺从，另外的手段他都不知。要是有一天，她真同意他入门，对他暗示些什么，他恐怕一时也听不出来。
　　“那些事，要如何学起呢？”他呆呆地想，似乎哪本书上都没有写过这类事。
　　梳洗一番，他听从桑琼的吩咐去陪玉棋吃饭，到了院中看到桑琼也在，不禁愣了愣。桑琼这几天都跟玉棋住，自然在他院中，雅楠要来的事，她已经跟玉棋说了。玉棋心下欢喜，早早梳洗完等着他来。各自行过礼，桑琼摆摆手。
　　“坐吧。”
　　“是，家主。”他欠身道，不由紧张了起来。他要跟未来的妻主和孩子一起用饭，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紧张地站在位子前，他都眼皮都不敢抬，生怕做错了什么惹桑琼厌恶。
　　怎么现在倒胆怯了，桑琼暗笑。虽然心中忐忑，他还是自然地从小柯那儿接过勺子，替每个人盛了粥。
　　“商公子，还是由奴才来吧……”小柯不安地说，哪有下人在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是我份内要做的。”他温和地说，倒让桑琼吓了一跳。
　　他到底是精明还是呆笨呢？她暗想，看他认真的模样又不像谋划着什么。
　　“家主请用，玉儿用饭。”他把粥放到两人面前，等她们坐下了他才肯坐。
　　原来小柯和小栋也是同桌吃饭的，看他如此，他们都不敢坐了。
　　“怎么了，还不坐下。”桑琼笑着说。
　　两人对看了一眼，小栋扭捏地说，“不太合规矩。”
　　“哟，你也知道规矩了吗？”桑琼打趣道，被他气恼一瞪，不禁笑了。
　　意识到自己做过头了，雅楠无措地抿着唇。
　　“好了，都别太拘束了。你们两个也坐下，一起吃饭。主子我早饿了。”她笑着招呼，怕雅楠觉得不习惯，“这里一直没什么规矩，让你见笑了。”
　　“没有，是奴不知变通。”他谦逊地说。
　　他倒是事事帮着她说话，桑琼暗想，率先吃了起来，免得他们一个个的更拘谨。既然她亲自劝过他了，雅楠不敢再饿着肚子，吃了满满一碗粥。吃了早饭，他留下来陪玉棋练字，一陪就到了晚上。桑琼没有避嫌离开，一直呆在房内顾自看着书，一直到太阳出来了才到院里坐了一会儿。下午她也只离开到院中散了一会儿步。这么大的变化，宅子里的人岂会不知，不等他们编排，这事就传到郯彬那儿了。他和晓杉在房里听到小杜的话，不由脸色一黑。
　　“你看吧……”晓极教训道，心下倒不真的觉得桑琼会跟雅楠有什么，装样子气气郯彬倒还有可能。他“配合”地拍拍郯彬的肩，“罢了，你至少是她的正君，以你的性子她迟少是要再娶的。娶了一个绝色美人就不会有第二个，你和商公子又合得来，正好当连襟兄弟。”
　　“我才不要呢！”郯彬拍案而起，对传话的小杜狠瞪了一眼，“你说，可有半句假的？”
　　“正君，奴才怎么敢呢。”小杜苦着脸说，这年头呀，就是实话最难说了。
　　“两人真整天呆在一起？”
　　“何止是呆在一起呀，还有说有笑呢。”小杜添油加醋地说，迟疑了一下，咬着唇不知要不要讲听来的事。
　　“你还听到什么，说给他听，也让他清醒清醒。”晓杉凶巴巴地说，心下暗笑。他很久没看郯彬这么吃憋的样子了。
　　“奴才听说……真的只是听说……主子一大早从书房出来，不知是早起过去看商公子还是留在那里过夜。”小杜大着胆子说。
　　“不会的，她许是起早了。冬天天冷，晚上睡不着就起来了，有什么稀奇。”
　　“怪就怪在平时贪睡的主子起得也太早了。有人因掉了钱袋，特别早了半个时辰去宅子找，就让他看到主子出来。那时天才刚亮，主子就算起了，也不至于出门，出门了也不一定非要去书房吧。”
　　“小杜……”晓杉轻声喝住他的话，悠悠解释道，“也许真是起早了，没事干，就去找人说说话。彬儿又不在，她也只能找商公子了。唉，反正是有婚约的，也不怕人看见。郯彬呀，你还是快回去让两人把婚事办了，要是做出什么丑事来反而不美。”
　　郯彬咬着唇，瞪大的眼睛里泛着泪光。早知道就不派小杜去听什么消息了，一定是假的，是他们来气他的，他恨恨地吸了吸鼻子，赌气道：“管她呢。反正我不回去，她不来接我就不走。我就赖在娘家了。”
　　“别赖了回不去才好。”晓杉戏谑道，看他委屈地快哭出来了才打住。“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再操心也没有用。得了，你想赖就赖着吧，我去厨房一趟，你娘今天就回来了，要替她准备些温补的。你看爹爹我多贤惠，你多学着点吧。”
　　他忍着笑走了，留下郯彬一个人坐在房里生闷气。连爹爹也不帮他，太可恨了，他扯着被子想，更加不敢回去了，要是她真跟雅楠在一起了怎么办呀。
　　
　　




第六十章 情意绵绵

　　夜里，雅楠和桑琼一起呆在玉棋的房间。晚上吃饭时，大家玩行酒令，玉棋和雅楠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玩得都忘记了时间。直到玉棋累的打哈欠了，桑琼才叫他去睡。雅楠陪在旁边，跟兴致不减的玉棋说话，直到他睡着了，才起身告辞。
　　“竟让你陪得这么晚，有劳了。”桑琼客气地道谢，难得玉棋这么喜欢他肯跟他亲近。
　　“家主言重，是奴分内的事。”他欠身答道，抬眼看着坐在床边守着玉棋的桑琼。真令人羡慕，他想，小时候哪怕是病了，娘亲也没有看过他。垂下眼掩着眼中的落寞，他认真问：“家主这么疼玉儿，可曾想过他的未来？”
　　“当然想过。”她都想让他到宝象国去，难道还不够替他想吗？
　　“玉儿落落大方，能娶到他是三生有幸。家主肯让玉儿嫁的，定也不是一般的人物。以玉儿现在的身份，有人真心相待，比他地位尊贵时有人娶他来得可贵。但是那人这样想，那人的家人不一样如此。为人父母怎么会不替女儿着想看对方的门楣如何，除非是当侍君——这个，家主定是不肯的。现在家主住在槿城，也难选合适玉儿的人选。若在京城，哪怕一半官家小姐不成器，但还有几个出类拔萃的。”
　　“我倒也想过。不过玉儿还小……”
　　“男儿的青春宝贵，若是等他长成了再选，只怕好人家都让人别人选走了。早些定下了，家主也好安心。他终归是男儿家，不能陪着家主一辈子。”
　　她又何尝不知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我会好好考虑的。”
　　“是，家主。”他欠了欠身，轻皱了一下眉，他是不是又说多了呢，又让她不高兴了。忠言逆耳，若她不喜欢他也没办法，以后不提便是了。
　　捏了一个眉头，桑琼轻叹一口气，看来是得好好考虑才是。要是她再拖下去，都不知郯彬几时回来。他还在生气吗，她暗想，无奈浅笑。没有他在家里闹她，她真有些不习惯。他也该生完气，想着要不要回来了吧，要去接他吗，还是让他自己回来，若总是由他，以后他胡来了。如果真的要回京城，他就得离开家人，他一定没有想过这个，趁现在多让他跟家人相处些日子吧。
　　她想的轻松，城主府那边却闷得下人连大声说笑都不敢。快过年的，她们得了赏也不敢私下玩耍，生怕让郯彬看到了。丹鹃办完事回家也有几天了，她看到郯彬在家，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后来听说他耍性子顾自回来，也由得他去。她巴不得儿子在家多住几天，好吃好喝的又少不了他，住多久都没有问题。倒是晓杉有些急了，他又劝又吓得不知说了多少，郯彬硬是不回去。整天没事就在家里四下逛，把晓杉管教下人的活揽了去，看谁不顺眼，他就一顿训，弄得现在的丫头都怕他多过于怕他这个城主正君。
　　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晓杉特地让小杜去桑琼那儿提个醒，让她快些把郯彬接回罢工，免得他在这儿闹得大家都不高兴。小杜回家转了一圈，很快就回来了。晓杉正和郯彬吃点心，小杜行过礼，把家里拿来的包袱递了上去。
　　“这是正君平时最爱穿的那样松花袄，奴才特别去取来了。”
　　“谁让你多事了。”郯彬白了他一眼，他又没打算长住，何必拿衣服来。
　　“可碰到什么人了吗？”晓杉淡淡地问，去拿衣服本来就是他的主意，碰到桑琼时也有个缘由。
　　“有见到主子。主子看天快下雪了，还让奴才把狐皮斗蓬带上。”
　　“她倒有心。”晓杉轻笑道，心里却想，这人怎么这么笨，既然彬儿没带衣服来，不是正好叫他回去吗。
　　“她还说什么了吗？”郯彬冷着脸问，伸手摸着狐皮斗蓬，这是上次下雪时他怕她冷着给她披的，她竟还他了，是不稀罕他的东西吗！
　　不敢提要桑琼去接的话，小杜答道：“主子说了，正君若是喜欢就多住几天，哪天想回来派人传个信，她会让小葵姐来接。还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正君不要挂念。”
　　一切都好是指什么，她和雅楠吗，他铁青着脸，咬着牙不出声。
　　既然这么在意，为什么偏要赌气不肯回去呢，晓杉叹惜地想。“桑琼跟商公子这几天常见面吗？”
　　“听说是因为公子极喜欢商公子，这几天，三人整天都在一起。前两天，天气最好那天，还要院中梅花楼下弹琴作乐，主子直夸商公子弹得好呢。”
　　“这梅有什么好赏的，这么冷的天，哪有屋子里暖和。桑琼不是一直怕冷吗，怎么和商公子就会做些不怕冷的文人事？”晓杉挑刺道，余光打量了郯彬一眼。
　　小杜知意，跟着加了一油，“主子还夸楠公子跟梅花一样高洁漂亮，说事上没人比得上呢。”
　　“什么，她把彬儿放在哪儿！”晓杉假装生气地一拍桌子。
　　郯彬咬着唇不作声，也没有发火，所有的气都闷在心里。就算是他不对，不应该擅自回家，她也不能跟别人好上了，若她已经跟雅楠在一起了，他现在回去阻止又有什么意义。她已经有别人了，倒像是他不知趣硬要挤在中间。
　　“彬儿……”看他不说话，晓杉试探地叫了他一声，“你不气吗？”
　　“嗯，我当然气了！”他拍着桌子说，语气却缺少平时的力道，话音刚落，眼泪就跟着落了下来。
　　“怎么了彬儿……”他一哭，晓杉就急了。以前他是从不哭的了，怎么才这点事，他怎么忍不住了。轻拍他的背，他好声哄道，“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要是你生气，等会儿就回去给她一点颜色看看。”
　　他使劲摇头，把眼泪忍了下来，“她不来接，我就不回去。”
　　“你……”晓杉啧了一声，都委屈成这样了还在闹脾气。“你到底是为什么回来了，难道是比商公子出现更大的事？”
　　“差不多。”他吸着鼻子说，“她有大事瞒着我。”
　　“私事公事？”
　　“算公事吧。”他说，不安地看了晓杉一眼，生怕他猜出什么。
　　晓杉再怎么猜，也想不到桑琼会是皇女。“若是公事，自然是她作主。她私事由着你任性，公事你自然要让着她，只要没有做什么触犯国法的事，你都不要插嘴。”
　　“可是……”他想说她的不是，但是一想，她当初离开京城也是为势所迫，国中没有二皇女发已经多年不是也好好的，何必非要她出面。他不喜欢她不理国事的态度，那并不是天理不容的事，他为什么要跟她较这个真？皱起眉头，他自我厌恶地扯着衣角，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自己害的。
　　“怎么，也觉得自己没道理了？”晓杉好笑地问，看出他已经想通了。
　　“我没有错。总之她不来接我，我就不回去。趁我不在，跟雅楠暖昧不清，我才不想理她。”
　　“好好好，随便你。”既然想通了，回去是迟早的事，晓杉也不急于一时。
　　抱着狐皮斗蓬，他把头埋在上面，想要从中找出她的气息。她是不是因为想他，才把斗蓬送来，既然想他了，为什么不来接他回去呢，难道跟雅楠一起太开心，巴不得他别回去！老色女，他暗暗骂了一句，想到她种种的好，没散去的心酸又袭了上来，如果她的好从此成了别人的了，他要怎么办。
　　又挨了两天，他天天站在窗前，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发呆。忽然，从空中飘下一抹白色。下雪了，他心下惊呼，想要见她的心情更不能抑制。想要跟她在一起，紧靠着取暖，让她的体温只属于他一个人，他想着。小杜看下雪了，怕他冷着替他送暖炉来，看郯彬忽地关上窗户，不由一愣。正君怎么又生气，他紧张地想，刚进了屋子，就看到他披着斗蓬冲了出去。
　　“正君，你这是去哪儿呀？”
　　“回家。”他扬着嘴角回头说，大步到了屋外，不等下人准备马车就骑马离开了城主府。
　　下雪了呢，桑琼站在屋前想，心念一转，她离开玉棋的屋子去了郯彬的院子。没了他在，院子里一片冷清，她扯了一下嘴角，进屋坐在桌前望着外面渐渐下大的雪。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从院外传来，她抬眼望着闯入眼中的男子，披着狐皮斗蓬面色微红，轻启的唇吐露喘息，发髻凌乱在风中张扬，他就是她现在的夫君呀。
　　跑进院子后，他原以为看不到她，谁知她竟坐在屋内。她是在等他吗，他想，心下一酸又想流泪。
　　“回来了。”她起身走到门前温柔地说。
　　“嗯。”他点头，扑进她怀里。这人真是坏死了，只会说这些让他乱了阵脚的话。她怀里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疼，他抓着她衣襟，没好气地问：“为什么不来接我，不要我了吗？”
　　“怎么会。”她淡淡笑着，“以后你再不乖跑回去我都不去接你。”
　　“你敢！”他抬头恶狠狠的威胁道，话音刚落，她的唇就压了下来。
　　她的嘴角里好热呀，他的身体微颤着，只有紧贴着她才能平静一些。阻碍两人的衣服一件件散落在地上，他搂着她的腰，恨不得彻底融化在她身下成为她血肉的一部分与她永不分离。
　　室内春意正浓，室外飞雪乱舞。
　　
　　




第六十一章 除夕守岁

　　纷纷扬扬的白雪落了下来，装点失去缤纷的大地。飘扬着的寒意扑入门窗，被上面映着的灯光逼退脚步。天色暗了，只有正院里还没有点灯，小杜曾想进去侍候一听到里面的动静就止住了脚步，连吃饭都不敢去叫。屋子里静了一会儿，连开始的喘息都沉了下去，赤着身子的两人紧靠在一起，在黑暗享受属于两人的空间。两人都觉得饿了，却什么都不说，生怕多余的言语破坏了甜蜜。
　　“去吃晚饭吧。”桑琼开口道，总不能一直呆在床上，“吃完了，我们再……”
　　“我才不要。”郯彬红着脸阻下她的话，羞涩地靠在她胸前，抱着她的腰不让她起床。不想这么快起来，只有在床上，她才是他一个人的。
　　“还不够吗？”她戏谑地舔舔他的耳垂，伸手在他臀上拍了一下。
　　“嗯……”他嘤咛一声，想到自己发出这样的声音，不禁红了脸，气恼地在她腰上捏了一下，“又使坏，老色女，太可恶了。”
　　“刚是谁缠着要不够了？”她调笑道，看他气得要打，伸手握住他的手，在他手背上留下一个吻。
　　“你！”抽回手，他瞪着桑琼一眼，幸好没有点灯，让她看到他现在的表情他非羞死不可。“不是说要吃晚饭，还不快点起来。”
　　“是。”笑着应了一声，桑琼披上衣服到外面点了灯，叫小杜进来侍候。
　　“玉儿他们吃过了吗？”她问道，想着过去陪玉棋一起吃，他是她的夫君，也要像她一样多陪着玉棋才好。
　　“公子刚派人过来问主子要不要过去用饭，现在大概正在吃。”
　　“你换好衣服，我们去玉棋那儿吃。”她对郯彬说。
　　“为什么？”郯彬不解地问，之前不都在各自院子里吃的。
　　“都是一家人，总分开也不好。你来也有段日子了，跟玉棋却一点都没有变熟，他好歹也叫你一声父亲。我看以后晚饭都在玉棋那儿吃，也免得他一个人冷清。”
　　“好。”他点头，也不在意去哪里吃饭，只要菜合他胃口一起吃饭的人让他顺心，在哪里吃都无所谓。“雅楠呢？他会一起吃吗？”
　　“会，我怕他一个人吃很少又饿坏了身子，就叫他跟玉棋一起吃饭。难得玉棋也喜欢他。”
　　脸色沉了沉，他有些不想去了。在娘家他都听她和雅楠的闲话，现在要跟两人同桌吃饭，岂不闷得慌。玉棋也明显喜欢雅楠多一点。迟疑了一会儿，他抬眼望着她，一把抓住她的手，“你老实话，我不在的那几天，你跟雅楠有没有那个？”
　　“哪个？”她故作不知，看他急得直瞪眼，不由想笑。
　　“你知道的。”他涨红着脸说。
　　“不知道我才问的呀？”无辜地眨着眼，她继续逗他。
　　“就是我们刚才那个？”
　　“哦，就是刚才你很喜欢的要不够等会儿还要继续的那个呀……”
　　郯彬羞得直跺脚，“我哪里要不够，也没有要继续！”
　　“是。”她摆着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表情，无奈地点头。
　　“我真没有。”他握紧她的手，脸红的快要滴出血来。
　　“那我也没有。”看他快要恼了，她淡笑着回了一句。
　　她根本是在用他的话，他脸色一沉，“难道我有你就有吗？”话一说口，他不由得懊恼，连忙解释道：“我是说如果，并不是真的。我才不要跟你……那个。”
　　“你有没有我当然是知道，难道我有没有你不知道吗？”她笑站问。
　　他心下一动，定定看了她一会儿，不由扬起嘴角靠到她身上，小声抱怨了一句，“若有了，才不会这样折腾我呢。”
　　“还没有折腾够呢。”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她挽着他的手到玉棋那儿去。
　　随行侍候的小杜听到两人火辣辣的对话，心头发热。两位主子也真是的，要说这些也选没人的时候，他还没有嫁呢，他心下抱怨，又觉得好玩，从别人那里才听不到这样的私房话。
　　以为桑琼不来了，玉棋和雅楠就先吃了。正吃了一半，外面传来脚步，小柯出去一看，竟是她和郯彬。他听说郯彬回来了，原来是真的。众人见过礼，玉棋让两人坐到上座。桌子本来就小，小柯和小栋不敢再上桌，收拾了自己的碗筷退到一边。
　　“都坐下吧，挤挤暖和。今天有什么菜呀？”桑琼一边招呼，一边朝桌上看，菜倒是丰盛却都凉了。这还是在房里，要是在厅里，菜上的油早冻住了。“小栋，你去厨房跟小枝说，我要吃火锅。”
　　“是。”小栋急忙去了，有好吃的他连传话都比往常快。
　　“什么是火锅？”郯彬好奇地问，他一直住在槿城，没听过这种吃法。
　　槿城算是南方，哪怕冬天下雪结冰，也不会很冷。不像京城，到了冬天冻得人连吃饭都哆嗦，才有了火锅的吃法。一般人家的都是清汤底放些蔬菜鱼肉，大户用的都是高汤，还请刀功好的厨房片肉涮着吃。桑琼解释了一通，说得郯彬好奇心起，直想尝尝吃火锅的乐趣。小枝跟桑琼久了摸透她的脾气，食材都是厨房备下的，没一会儿，他就端了暖炉来，上面煮着快开的鸡汤底，配着蛋饺、丸子、羊肉卷，各类蔬菜等。郯彬闻到鸡汤的清香就胃口大开了，直嚷着想吃。
　　“想吃什么，自己放锅里煮。”桑琼说，涮了一片羊肉。
　　小枝刀功了得，薄削的肉在汤里涮几下就熟了，醮过特调的辣酱，桑琼把肉喂进郯彬嘴里，“小心辣。”
　　“好吃。”郯彬开心地挥着手，夹了一把羊肉放进锅里。
　　“你们也都吃。”桑琼招呼其他人。
　　有了火锅，哪怕不坐下吃也行，锅子太高，本来就还是站着方便。小栋和小柯也知她脾气，开心地一同吃了起来。桑琼一边吃着，一边照顾郯彬和玉棋，常烫一些两人夹不到的或者不太碰的菜给两人。
　　“多吃一点。”
　　“是。”玉棋应道，也替桑琼夹了菜。
　　郯彬忙着吃，早把桑琼忘记了，看她跟玉棋亲密，心思才被勾了回来。哪怕是她的儿子，他也看得胸闷。舍不得刚烫好的羊肉，朝锅里看了一眼，他夹了一块不知谁放进锅里的年糕片放到桑琼碗里。
　　“给你的。”他板着脸掩着上扬的嘴角，他对她总算够好了吧。
　　桑琼还没有开口夸他，一边的小栋就叫了起来，“那是我烫的。”
　　“都一样。”郯彬争辩道，夹了一块生的放进去，“换这块。”
　　“是……”小栋可怜兮兮地说，逗得大家笑了起来。
　　怕桑琼介意，他盯着碗里的肉，咬了咬牙夹到桑琼碗里。“这绝对是我烫的。”
　　当然是你，就你一个人霸着肉，别人都不敢夹，桑琼暗想，戏谑地张大嘴，示意他喂，“啊……”
　　又不是小孩子了，郯彬白了她一眼，红着脸把肉塞进她嘴里。
　　“夫君喂的就是特别香。”她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逗得旁边偷笑。
　　“吃吧，哪来那么多话。”郯彬教训道，低下头再不理她只顾自己吃。
　　众人又笑了一阵，咕噜沸腾着火锅就在他们的笑闹中被吃得干净。大家都吃多了，一时也不想睡，就在玉棋房里玩了一阵。玉棋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一个人太冷清，从他跟小栋他们相处时的笑容上，她看得出他的寂寞。在他们来之前，他一个玩伴也没有，她竟到他六岁了才发现。要是早些找人陪他，他就不会一个人孤单了。在京城他会不会有更多玩伴呢？她想，又怕大家公子的规矩约束了他。
　　等玉棋睡下了，她和郯彬牵手离开。外面的雪变大了，安静了的庭院，像是能听到雪落下的声音。两人紧握着手，沉浸在热闹欢乐的心还没有静下来，就要为彼此敲响另一种热闹的节拍。安静的梳洗，连目光都不曾落在对方身上，心却被牵引着，记录着对方的一举一动。等屋子里只剩下两人时，床幔落下罩起粉色的梦，不用过多的话语，凭着本能行动就能看到对方意乱情迷的模样。
　　被热浪带走理智的郯彬，在失去意识前想：若一直这样也不错，不去京城，在这个小小的家里过开心的生活……一家人一起……
　　没有再提让桑琼回京城的事，他主动回来时就决定放下了。她想要怎么样就怎么样，他都随她。她的头脑要比他好，所做的决定不会有错。马上要过年了，家里也有许多事准备，好在有个能干的管家，桑琼和郯彬都不用忙。
　　爆竹声中一岁除，她们一起渡过了第一个除夕。除夕夜，震天的响声，在城内此起彼伏，桑琼抱着玉棋，跟郯彬靠在一起，身后是小竹她们；雅楠退在一旁，和他们一起看着小栋和小柯在外面玩鞭炮的样子。小栋和小柯一点着鞭炮，就吓得躲到最后面，等鞭炮炸响时，他们探出头来看着，高兴地拍着手。鞭炮放完后，他们依次进了屋，关上门守岁。挂在门口红灯笼映照着佟府的匾额，也照过他们一张张带笑的脸。
　　此刻，在千里之处的京城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第六十二章 拜年大礼

　　正月初一，是天子祭天的日子。祭天之礼繁琐，皇上年幼，不能胜任，年前大臣商议了由柏太后陪同皇上祭天。太后相伴祭天曾有先例，祖皇帝继位时为谢父恩，请了太后一同祭天，因此却导致了外戚之乱，一直到如今，外戚都是皇上头痛的存在。朝中有些大臣以此为由，反对柏太后陪同祭天，提出让栉太后相伴。也有人说让两位太后同时相伴，但是一女两男相碍国体。两边商议到最后，决定由柏太后相伴。但是除夕那天，柏太后忽然倒地不起，宫中太夫束手无策，祭天也换成栉太后陪同。朝中大臣私下议论都说是栉太后下毒谋害柏太后，皇上为父担忧又年幼，顿时乱了分寸不知如何是好。
　　京城发生的大事，传到地方要些时日，又是新春，各处消息不通。桑琼听到消息是初七，比同城的人知道的都早。她在各处都有生意，为了自身安全，也安排了人传递消息。得知此事后，她迟疑了片刻，马上吩咐小杏做准备。到了初十时，丹鹃和严梅也都得到消息。这样的事，严梅怎么能不理，不管桑琼会不会听，她都会找上门来。
　　桑琼猜她会来，等小葵来通报时，就准备着听她教训。谁知她一进屋二话不说，就送了份大礼。
　　“新年前来，只有区区薄礼，佟小姐不要见怪。”她冷声道，把一只血淋淋的母鸡拎到她面前。
　　母鸡身上的毛被扯得七零八落，头上的冠也碎了，还被断了一只翅膀，桑琼皱了一下眉，这劝人的方法也太触目惊心了。
　　“家主，听说严老来了。”雅楠听了消息前来拜见。严梅曾指导他学业，当过他几天师傅，他来到槿城这么久没去拜访，已经很失礼，她现在到了府上，他自然要来相见。玉棋听说了，也想见她一面。两人一起到了厅上，想不到却看到一只死鸡。
　　“呀。”玉棋吓了一跳，停下脚步连脸色都白了。
　　“别怕玉儿。”桑琼赶紧上前抱住他，不让他再看。朝严梅无奈笑了笑，她叹道，“您来就来，拿这么大礼做什么。小杏，还不来收礼。”
　　“是，主子。”小杏跑了进来，连忙收拾了，心下想这劝人的方法也太损了点，新春见血不是好事。
　　“是老妇造次了。”拱了拱手，严梅没好气地说。
　　这倔老太婆，桑琼暗叹，好笑地问，“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我这么回去，名不正言不顺，又帮得上什么？”
　　“这个家主不用担心，柏太后会请宗人府证明家主身份，若家主不愿，就以现在的名字以隐世奇才的名义入仕。知道底细的大臣不会反对的。”雅楠欠身道，才明白严梅是来劝桑琼回京的。他也是担心向别人透露了桑琼的下落，才不敢去见她，现在知道两人都一样，他当然会帮严梅说话。
　　严梅还没有想得很仔细，对她来说最大的难关是得到桑琼同意，只要她点头，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还是柏太后想得周全。你流亡在外，柏太后时刻挂念，如今柏太后有难，你怎么能坐视不理。”
　　“柏太后怎么了？”雅楠面露忧色。
　　“太后中毒，生死攸关，朝中人心不稳，边界不稳恐近日有变。”
　　怎么会这样，雅楠眉头一皱，如果不是他拖拖拉拉没有劝她回京，世界也许不会变成这样。“家主。”他恳切地叫了一声。
　　“唉……”她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带着无奈的笑。
　　“娘亲……”连她怀里的玉棋都抬头相劝，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不过他们劝的总归是有理的。
　　“是。”她点头应道，抚摸他的头，蹲下身问他，“玉棋，娘亲还有另一个姓名，叫商容瑶。你愿意当商容瑶的孩子，跟娘亲回京办事吗？”
　　商容瑶？他目光一颤，呆呆地看着她，难道她又发傻了吗这样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可是，严老和楠叔叔并没有说她，难道是真的。收敛眼中的惊讶，他淡然点头，“娘亲去哪儿，玉儿就去哪儿。不过国事为大，娘亲该项办些正事了。”
　　唉，就知道他这个时候最靠不得，她淡笑着想，“好吧。我们后天启程。”
　　“后天？”严梅惊讶地问，不知她要准备些什么，家中就这么些东西，都用不着带，干粮路上都能买。
　　“我把郯彬带到千里之外，总得跟岳母交待一声。”
　　“好。”严梅点头，心下诧异，不知她什么时候跟郯彬那么亲密了。如今雅楠也来了，她若要娶，也应该娶雅楠呀。“对了，楠儿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一阵子，严老都没听外面的传闻吗？”她笑着打趣。
　　她这才反应过来，这些日子外面传桑琼婚约的主角是雅楠，她还以为是桑琼找来气郯彬的男子呢。大事也定了，她松了一口气，也没有留下来用饭就匆匆告辞了。桑琼也不挽留，她怕玉棋还一时接受不了，想劝解他几句。
　　“娘亲，我们后天上京，要带上柯哥哥栋哥哥吗？”他正色问，像是早就知道她的身份，跟她商量相关的事。
　　“都带上。你看有什么用惯的东西记得带，其余的先放在这儿以后再说。”
　　“好。”他点头，欠了欠身回房收拾。
　　“你跟去帮着劝劝。”她对雅楠说，有些事还是由男子出面好。
　　“是。”雅楠点头，跟着玉棋离开了。
　　她伸了一个懒腰，闲散了这么多天，让她回京过察言观色的日子，想着都不舒服。不过没办法，有些事总得了结。四下望了一眼，难得有天郯彬不跟着她出来，她淡笑地想，慢步回到自己的院子。郯彬正坐在太阳下吃桔子，看到她回来了，连忙朝她身后看了一眼。
　　“严老这么快走了？”
　　“原来你也有怕的人呀。”桑琼笑着打趣，坐到他身边，拉过他的手吃掉手上的桔子。
　　他啧了一声，皱眉不服气地说：“我哪里怕她了，就是不想听人叨唠罢了。听了让人想睡。”
　　“你不是只有看书的时候才会想睡吗？”
　　“她就是一本活动的书，书还安静没声音，她却一直说，凶巴巴的。”他抱怨道，托着腮想了一会儿，“近来，我也算守规矩，她应该说不了我什么吧？”
　　“一个月前才回过娘家的人，还说守规矩呢。”
　　“那是你同意过的。”他辩解道。
　　“好，就算是我同意的，不过住那么久不回来总没错吧。那是为了什么回去的？”她皱着眉假装苦思冥想。
　　“不就是你不回京不出力。”他白了她一眼说。
　　“对。”她点头，深深望着他，“怎么现在不提这个了？”
　　“我想过了，你想怎么样都是我妻主，我只得支持你。我嫁过来时，你就是这个样子，哪怕身份变了，人又没变，还是不长进。不过你别得意，我还会再劝你的。”
　　“倒不用这么麻烦，我们后天就进京。”她笑着说。
　　“哦。”他应了一声，正把一片桔子塞进嘴里，等反应过来时，嘴里的桔子也不知是吐好还是吞好。好不容易咽下了，他抓着她的手，急切地问：“你说要进京？后天？”
　　“对呀。”淡笑扬着嘴角，看他只顾高兴，她按住他的手说：“明天，我们去向你父母辞行。”
　　“是，得辞行。”他点头附和，觉得没有实感，怎么才过年呢就要进京了。“我们几时回来，京城有什么好东西，要带多少银子？”
　　“这可说不准了，最快半年，最慢……也许就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他瞪大了眼，怎么会这样。
　　“身不由己，若被事情拖着，我脱不了身陪你，也不能让你一个男子孤身回来。这还是顺利，要是一时不慎，娘家就别提了，也许直接回老家了。”她用手作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朝他吐了吐舌头。
　　他咽了咽口水，摸着脖子迟疑地看着她，“会有危险吗，要我保护吗？”
　　“那倒不用，传出去了笑话。我好歹也是有身份的人了，怎么能让男子保护。”
　　“男子怎么了，男子也有厉害的。”他气恼道。
　　“是，那到了京城，我的安全就拜托你了。”
　　“哼，这可不好说。”他扬着嘴角笑道，作势拉住她的耳朵，“要是你敢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我头一个废了你。”
　　“不敢。”她连忙摇手，伸手揽过他的腰，“如果有男人硬扑过来，夫君可不能怪我。你得帮我挡着，我心软，见不得男子伤心。”
　　“用不着你说。”他瞪了她一眼，一头扎进她怀里，有他在看哪个男子不怕死敢来。他才不怕别人说他凶呢，就怕以后受她的气没地方回去。以前常想着去京城，因为想着总有一天能回来，去了只当游玩，他从没想过要到京城定居，也没想离开父母到外地去。哪怕出嫁了，大家也在一个城里，他连发脾气都有底气，大不了回娘家，有父母疼他。以后，都不能够了。他能依靠的只有她了。
　　。。。。。。。。。。。。。。。。。
　　感觉商容瑶比佟桑琼好听？
　　
　　




第六十三章 临别辞行

　　和拜年那天一样，一家人坐着马车，拿着大包小包的礼物，郯彬的心情却和当时不同了。这会是他和父母最后一次见面吗，他难过地垂下眼，一想到要离开疼爱他的父母就觉得自己很可怜。桑琼谅解他的心情，路上没有跟他说话。当马车到了城主府时，郯彬深吸一口气，硬是扬起嘴角跟着她下了车。小杏已经事前来通知过，三人到达客厅时，丹鹃和晓杉正等着。
　　“幸好是一起来的，我还以为你又闯祸了呢。”亲呢地拉过郯彬，晓杉一边抱怨着一边细看。“怎么了，见了爹爹不高兴吗？”
　　“不是的。”郯彬连忙摇头，转头看向桑琼，她的事他也不知要怎么跟父母说。
　　桑琼淡淡一笑，朝四周的下人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地站着。丹鹃等的心急，不知她有什么话要说，蓦然反应过来她在暗示让左右退下。会有什么要紧事，丹鹃不耐烦地想，朝下人使了眼色。他们欠身退下，也没有多想。
　　“现在能说了吧。”丹鹃皱眉道。
　　“是。”桑琼点头，仍是淡笑着，“先请岳母原谅小媳隐瞒身份之罪。小媳是娶了亡夫后才改名叫佟桑琼。”
　　“你是入赘？”丹鹃先想到的是这个，之后是另一件她瞒着的事，“还是在说你有婚约的事？这事我不肯，不管你定的是什么亲事，你娶了彬儿也绝不能再娶别人。若有人拿七出之条来怪彬儿，就先来治我的罪。”
　　“不敢。”桑琼垂首道，“小媳要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娘亲，你听着就是了。”两人一问一答的，郯彬听得都快急死了，痛快说清了大家轻松。
　　被儿子这么一说，丹鹃只得乖乖听着，心想，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她多问几句他就急了。
　　“说起来这件事可大可小。我本是姓商的，原名叫商容瑶，是先帝的妹妹，就是当年意外身亡的二皇女。京城的事想来岳母大人也知晓了，我明天就要动身赶往京城，今天特来辞行。”欠身行礼，她伸手握住郯彬，淡然看着二老。
　　二人愣在那里，丹鹃本想怪罪她大逆不道，看她的样子又不像说谎，难道她说是真的？回过神，她目光一沉，冷声道：“若是真的，我更不能怪罪你，你现在已经是二皇姨了。朝中的事的确刻不容缓，你要去，于公我不能拦你，不过于私，我不想你去，就算你要去，也留下彬儿，也可以把玉棋也留下。我会替你照顾，等京城形势明朗，我亲自送他们进京。”
　　“如此当然最好。”
　　“不行！”郯彬头一个反对，更不用说玉棋了。“我要跟着桑琼，她到哪儿跟哪儿。我不怕什么危险，总好过她有什么事我没在身边，光想着就让人上火。”
　　玉棋附和着点头，紧紧抓着桑琼的衣角，不敢多言。他没想过会有危险，若是出什么事他跟着也许是个累赘，可是他已经没有爹爹了不想连娘亲也没有。
　　“彬儿！”丹鹃怪责一声，看他态度坚决知道拧不过他只得叹气，转而问桑琼，“你带多少人去，京城有人接应吗，要不要我派几个好手给你？”
　　“不必，我还有几个能使唤的人。这次回京打算秘密行事，京中一切打点妥当了，柏太后那边的人我几乎都认识，能请她们相助。”
　　“好吧，你凡事小心，记得照看好彬儿，若有个万一，不管你姓什么我都让你好看！”她指着桑琼的脑门说。
　　“是。”桑琼点头应下。
　　儿子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了，二人再疼郯彬也知道这个道理，也不能强留。晓杉拉着郯彬和玉棋到房里说些离别的话，也嘱咐两人在外要注意什么，留桑琼和丹鹃在厅里用茶。当丹鹃问起归期时，桑琼沉默不语，丹鹃猜到几分，也知她的难处。
　　“有事记得报个信，我就郯彬一个儿子，他嫁给了你，我就把你当女儿。这话现在说来，有些不敬，但就是这个道理。”
　　“小媳知道，小媳也只有玉棋一个儿子，懂得岳母的心情。”
　　丹鹃点头，对她这个媳妇还是满意的。这样的身份算起来还是郯彬高攀，但最是无情帝王家，她宁可郯彬嫁给平庸之人，还能继续任性。
　　“彬儿许有些任性，可是……”
　　“桑琼娶了他实乃此生之幸。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都只是佟桑琼，我的夫君只有彬儿。”
　　“好……”丹鹃点头，端着茶杯松了一口气，“要是这杯是酒，我定要敬你。”
　　“可不敢醉，他日有缘，愿与岳母痛饮三百杯。”
　　“好！”丹鹃重拍她的肩膀，这个媳妇真是没有选错，外面二皇女的贤名也不是虚言。这样一个人没有当皇上，是江山的损失，却是彬儿的福气。“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她问，以桑琼的身份名声怎么能在京城久留。
　　桑琼垂下目光，手指醮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丹鹃脸色微变，等字迹半干时，她伸手盖住抬眼无奈点头。“只要你好好待彬儿，其余的都不重要。”
　　“难得岳母体谅。”感激地垂首，她扬起淡淡的笑，“岳母，小媳还有一事相托。”
　　“说吧。”
　　“小媳离家后，有一小厮小杏和他的女儿会留下来守着宅子。他们是家中极重要的人，还请岳母抽空照顾。”
　　“这个没问题。”
　　聊到中午，郯彬才从屋里出来。吃了午饭，三人就告辞了。丹鹃和晓杉皆不舍得，却也无可奈何。路上，郯彬仍是沉默，桑琼拉过他，让他和玉棋一左一右靠在她怀里。
　　“晚上一起睡吧，暖和些。”她淡淡地说，若不是有他们在，她恐怕不会再跨入京城一步。在别人眼中繁华庄严的京城，在她心里却是最虚伪的地方。尽管如此，里面还是有值得她去相信的人，琴儿、小杏、小竹、小葵、小枝……本来是主仆关系的人，成了比亲人更值得相信的存在。贤王之名不过是世人看到她的表面给的谬赞，她的本性可不是什么贤良之人。
　　晚上，三人第一次一起睡。对其他人家也许是很平常的事，对他们来说却很难得。在她同意娶郯彬的时候，压根没有想过有天能真的接受他当她的夫君，把她和琴儿的儿子交托给他。不管将来发生什么，她都希望能三个人一起面对。家人就是要这个样子才对。
　　她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过世了，在她脑中只记得父亲温柔抱着她的情形。那时，母皇有许多没有所出的侍君，她最终把桑琼交于已产一女的侍君抚养，也就是皇姐商容珍的父亲。她的父亲非常疼桑琼，也因此后来他被封为后。从那时起，皇姐就对她怀着敌意，等到了上学的时候，皇姐常和学堂中的人戏弄她，也有人站出来为她不平。每次有打斗，父后都会帮她。皇姐气不过，更加讨厌她。一次，父后教训了皇姐，偷偷劝她要收敛，若她收拢了二皇女，将来就算再有别的侍君产下皇女也不足为惧，二皇女也会感恩她的宽厚和其父的养育之恩，不与她争位。皇姐不信这样小小的恩惠能让桑琼断了争位之心，但也不像之前那样明着跟她作对。桑琼却因为不小心听到的这些话，乱了心神。
　　那是最容易多想的年纪，她对所有人产生猜疑，又不受控制地对所有人保持原来温和的样子。等她回过神时，已经是人人称赞的贤王，唯一发觉她痛苦的只有柏表哥。花前月下吟诗作对，如同任何少男少女一样，她保持着安全距离，没法靠得太近。他的安慰抚平了她的忧愁，她却不能再向前一步。他要嫁的是成为帝王的人，她对那个位子却没有一点兴趣。
　　皇姐知道两人关系密切，有心夺爱。母皇一边赐婚一边安抚她给她暗卫暗示她培植的势力。幸而柏表哥不是她的真爱，若是，用她不爱的皇位换心爱的人岂不可笑，那才不是真的关心她。她虚与委蛇，真心与举止的落差却越来越大，能让她暂时忘却忧愁的是夜晚淡泊的琴声。那是琴儿的琴声，他默默关心的表现。这一次，她真的爱了。所以失去他时才会那么痛。
　　她一点也不后悔为他放弃了皇位放弃了一切，那本就是她不想要的。如果没有他，她也许会为了给皇姐教训登上皇位，也许会成为了暴厉的人发泄心中的不满……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贤良的人，别人误会了是他们的错，她为何要因为别人的错误给自己无尽的压力。但是，如果能换回琴儿，她宁可逼自己坐在那个位子过着虚伪的生活。
　　如果都是不存在的，她现在有了彬儿。人都要向前看，把过去中多余的舍弃只留下最真的放在心里。逃避不开的事只能勇敢去面对，她又有了新的勇气，推动她面对责任的勇气。既然她能忠于自己心中所愿，还有什么不能做办。对她来说，没有比抛开枷锁做自己更难的事。
　　
　　




第六十四章 路遇埋伏

　　北上的路上一切都很顺利，沿路的城镇都沉浸在春节热闹的氛围中，对匆匆而过的旅人只当是普通的走亲访友。越往北走，天气越冷，幸好大家都挤在马车里互相取暖。一旦离开了槿城，郯彬很快从离别的悲伤中抽离出来，对他来说，反正要离开了就要高高兴兴地走，他难得出这么远的门，当然要好好享受旅行的乐趣。每天闷在马车里，不敢掀起车帘让冷风灌进来，每次中间休息时，他还才能兴致勃勃地观看周围的景色。
　　“这里的树都好高好直呀。”他围着一棵白桦打围发称赞道。
　　离京城还有半天的路程，她们在京城外的小山岗上稍作整顿准备进京。桑琼伸了个懒腰，见小葵神色凝重地盯着四周，眉头一皱，拉过要跑开去的郯彬护在身边。
　　“呆在马车里。”她对刚下车的人说。
　　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见她语气严厉，不敢怠慢连忙上车。
　　“怎么了？”郯彬疑惑地朝四周看，难道林子里藏着贼人。
　　桑琼不作声，转头看向小葵，“能应付吗？”
　　“请主子放心。”她冷声道，没有表情的脸上出现肃杀之气，在严冬中碎人心神。
　　按出门之前的布置，一旦有敌人来犯，小枝负责守护家眷，小葵负责御敌，小杏相助。若她寡不敌众，桑琼也会出手。这是小葵最不愿意看到的。守门多年，她不想让桑琼觉得她已经没有用处了，嗜血的剑不管埋藏多久都是杀人的利器。
　　这片林子本不大，里面有什么动静往树梢上一站就能看清。因此处靠近京城，平常人来人往的，所以很少有贼人敢在此放肆。郯彬离开槿城时也留着心眼，以为会有盗贼或朝中恶人相扰，谁知一路平安快到京城时，他早把这些忘记了。现在看桑琼摆开了架式，他不由地皱眉，不屑地想，京城的贼人还真是笨，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犯事。正想着，一群灰衣人三三两两的从不同方向窜了出来，把马车围在中间，郯彬粗一数，大约有三十个人，且都蒙着面背着弓箭，不像普通的贼人。
　　“看这架式，倒和宫中禁军有些像。”桑琼调侃道，“不知是哪位故人这么惦记佟某，派这么多人来迎接？”
　　她们没有丝毫迟疑，未等她话音落，为首的那人就做了一个向前的手势。小葵面色不改，从马车下抽了剑正面迎敌，寒光伴着血色倒在她脚下，待前面的人吓得不敢动作时，她飞身到后方解决那里的敌人。桑琼漠然站在中间，戏谑地扬着嘴角，盯着迟疑地不敢上前的人。只派这几个人来，也太小看她了。
　　糟了，鞭子，郯彬猛地想起，想要回马车取鞭子帮忙，脚步却移不开。映入眼中的鲜血在淡色的冬季北方中分外刺眼，他深吸一口气，压制心中的动摇想要回马车，手却被桑琼拉着。她站在他身前，脸上是他没有见过陌生的神色。好可怕，比血还要可怕，他暗想，不禁伸手捂着握住他手腕的手。
　　“别怕……”她淡然安慰道，转头望见他眼中的关切。心头一热，她朝他微微一笑。“没什么可怕的。”
　　“我才不怕。”他嘟嘴说，耳根不觉红了起来。她此刻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要让他心动。
　　现在可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呀，桑琼暗想，扬手用衣袖卷落暗处射来的箭。郯彬一惊，他竟然没有发现有箭射来。着急地拉过桑琼细看，他担心地问：“有没有哪里伤着了？”
　　“这点力道还伤不了我。”她笑道。
　　远处的小葵见状不由冷了目光，浑身的肃杀之气忽地隐下，周围的人正诧异松了防备，冷风一亮，她在她们眼中停留一秒抽走目光中所有的生气。竟让主子亲自动手，她作为暗卫太失格了。来犯的人觉察到她真正的可怕，渐渐退开，先前躲在树后面放暗箭的人也不知要拿剑还是用弓，等慌忙抽出长剑时，小葵已经到她面前。小葵还没有出手，那人就被抹了脖子。小杏拿着沾血的匕首得意地站在那人身后，挑眉看向小葵。
　　“别再出错了。”
　　小葵不作声，转身移向剩下的人，小杏却在原地生起闷气来。守护桑琼的安危也是她的责任，那块木头别想一个人担下主子的安危，主子就算要怪罪，也得先怪比较重要的她。像小葵这样像木头一样的人，怎么能跟她相比呢，小杏沾沾自喜地想，看小葵解决了最后一个人，不由气恼。
　　“你怎么不留个活口问话？”
　　她竟忘记这个，不安地转头，小葵看向桑琼，等着她的责罚。
　　“反正也问不出什么，问了也只会乱了思絮。”她淡淡地说，“收拾一下，我们赶快离开此处。”
　　“是。”两人应道。
　　上车前，小杏不安心，蹲下身检查了尸体的衣物，发现其中有一人穿着黄色的内衣，那里皇家禁军所用的颜色。不敢惊扰了男眷，她迟疑地看了桑琼几眼。待郯彬进了马车后，她转身走到小杏那边。
　　“说吧，你的发现。”
　　她眉梢一翘，忙压低了声音说：“回主子，奴发现有名刺客穿着禁军专用的内衣，许是她一时忘记换下，不一定是有人故布疑阵。”
　　“还有可能是她觉得好看偷来穿的呢。”她调侃道。
　　“主子……”小杏苦着笑，她现在可是在说正事。
　　“我知道你的意思。”她浅笑道，低头盯着车轮旁的落箭，“若是我，定要在箭头抹上见血封喉的毒。”
　　“主子……”小杏皱起眉，这样吓人的话主子怎么能笑着说出来，她伤着分毫她们这些当奴婢的都罪该万死。
　　“好了，快走吧。他们该疑心了。”吩咐了一句，她上了马车，留下小杏跟面无表情地小葵坐在外面赶车的位置。
　　“怎么了？”郯彬迟迟不见她进来，还以为又出什么事了，直到看到她的人他才安心些。
　　她没有作声，回到自己的位置，伸手抱过脸色发白的玉棋。“不过是几个贼人，许是过年输穷了竟想做这样的勾当，让你们受惊了。出门在外，这些事是难免的，等到了京城就不怕了。”
　　“之后不会再有了吧？”小栋心有余悸地问，想不到外面这么危险，还是呆在家里最好了。
　　“你这乌鸦嘴，要是再有贼人，就是你招来的。”桑琼笑骂道。
　　“我不说了。”他连忙捂住嘴，害怕地留心外面的动静，生怕再遇到这样的事。
　　倒是小柯镇定些，跟雅楠靠在一起，望着她温柔的笑。在她在，出什么事都不怕。雅楠比他见识远些，没有完全信了桑琼的话。
　　“刚奴听家主提到‘禁军’，这事跟禁军有什么关系吗？”他怯怯地问，怀疑她的话是他的不是，但如果真与禁军有关，她此去京城岂不是危险重重。他怎么能让她身陷险境。
　　“我就说句玩笑话，别当真。”她笑着解释。
　　郯彬和玉棋知晓她的身份，听雅楠提起才想到贼人的另一种可能性。郯彬曾跟着丹鹃看过抓贼，见过贼人的德性，没有一个是像今年见到这样的。她们定不是什么盗贼，说不定真是禁军，他眉头一皱。
　　“禁军有多少人？”靠他一个人打得过吗？他苦恼地想。
　　猜到他的想法，她故作思索地说：“国中军力都抽调到边疆了，相对守京城的禁军人不多，好像就十万吧。”
　　“十万！”他一声惊呼，这么多人他一个人怎么打，她怎么会惹来十万个对头。
　　“这还是历代最少的。”雅楠补充道，“禁军也分几派。禁军兵制，以百人为都，五都为营，五营为军，十军为厢，每厢应为两万五千人，厢最高长官为都指挥使。指挥使都由神武将军沈郁香管辖，她忠于皇上，只听令皇上一人。先帝遗诏让栉太后辅政，她对栉太后敬畏三分，对柏太后就普通。她向来看轻男子，哪怕是太后也不放在眼里。现禁军四厢以天地玄黄命名，服饰上略有差别。地厢负责巡视京城街道，衣服上配绿色，你进了京城能在街上碰到。衣服上着红色的玄厢在天子出宫时会随行。配青蓝色的天厢守卫内宫，配黄色的黄厢守卫外宫，普通百姓很少看到。”
　　郯彬似懂非懂地点头，听到最后也只记着禁军人很多，不能群架不敢单挑。真郁闷，若在槿城，他才不会绑手绑脚地什么也做不了。随行的小杜他们听雅楠说了许多，不由纳闷。
　　“怎么好好地说起禁军的事了？”小栋暗暗抱怨，不管军不军的，听到那么多人就让人害怕。
　　“到了京城你就知道了。”桑琼笑道，闭上眼养起神，也不管他们眼中的好奇。
　　为什么上京，他们也没问，以为是主子要走亲戚或者送商公子回家。难得出来玩，他们跟郯彬一样，路上都兴致勃勃的，哪怕主子们暗藏心事，他们也没多关心。也许是在担心路费，他们想，路上都匆匆而过，许多好吃的都没吃到，肯定是桑琼为了省钱。等越到京城，他们越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就在他们冒出疑问胡思乱想时，马车到达了京城，一行人在京城的生活开始了。
　　
　　




第六十五章 京城恶女

　　像是把冬天的寒风阻挡在城外，一进了京城，热闹的气氛扑面而来，连身体都暖了起来。掀起车帘，望着街上行行色色的人，他们难掩心中的激动。
　　“快看，那人的衣服好漂亮。”小杜兴奋地指着经过马车旁衣着光鲜的男子，他们听他这样说，都好奇地看过去。
　　桑琼扬唇轻笑，“青楼中人衣着是鲜亮。”
　　众人不由尴尬地放下帘子，郯彬白了她一眼，“你又知道。”
　　不敢说在青楼中有些旧识，她改口说：“马上就要到京城最热闹的街了。也快要到晚饭时分，不如在外面用了饭再回去，我记得前面有一家京城有名的酒楼，不知还在不在？”
　　“在的。”小杏在外面答道，“主子要去玉食阁用饭吗？”
　　“赶了几天路，是要去吃顿好的。”她笑着对马车中开心不已的几人说，“吃完了，我们可以逛一段。我记得过年这几天，街上到了晚上也很热闹。”
　　“好。”他们连忙答应，暗暗庆幸没沿路花光了钱。
　　等马车到了玉食阁，他们一看到酒楼气派的装潢就赞叹地张大嘴。槿城最大的酒楼跟玉食阁一比，简直见不得人。光是里面摆着的桌子，一看就是上等货，质料和做功比家里用的还好。里面迎客的侍女低着腰，把他们都当成大家公子似的，领着他们到了楼上。刚落座，她们就上了茶，端出四色小食。小杜他们几个面面相觑，也不敢拿，连坐着都觉得不自在。他们是下人，也就是桑琼宽厚不跟他们计较。在家里也就算了，现在到了外面，他们不敢再放肆。
　　桑琼点好菜，看他们一个个这么拘束，不禁暗笑，“到外面花钱吃饭，最重要就是开心。平时都不用你们多侍候，今天更用不着了。你们都自便，主子我也懒得招呼。”
　　“好。”他们小心应着，拿过点头不敢先吃，先给了玉棋，等他吃了，他们才敢动。
　　进来时包间都预订满了，他们只能坐在通间，位置周围有屏风围着，也别有一番趣味。郯彬打量了四周一眼，不禁问：“这里的东西贵吗？”
　　“我们刚才点的菜，要不算上酒水，二百两银子跑不掉。”
　　“二百两！”他们齐声惊呼，连小点心都不敢再吃。小杜他们几个暗想，二百两银子他们一辈子也赚不了，她竟然一顿饭就吃下去了。郯彬和雅楠也都知晓些银钱上的事，二百两不是小数目，怎么能如此铺张。要是她带的钱不够怎么办，郯彬暗暗担心，想着幸好带了不少贵重的首饰，不够时还能押押。
　　通间其余的客人听了里面的动静，心下想，是哪个乡下地方的人进京访亲，这般没气派。没一会儿，菜还没有上，进了店就没了踪影的小杏领着中年矮胖的女子进了隔在桑琼那桌的屏风，眼尖的人认得她就是玉食阁的老板。
　　“不知是小姐来了，怠慢之处还请恕罪。小人这就让人安排出包间来。”她弯着腰惶恐地说。
　　“罢了，都是有人定下的，就不要麻烦了。免得坏了店里的信用。”桑琼淡笑着，转头瞪了小杏一眼，“你这丫头，就说怎么没见你人影，原来是去麻烦人了。”
　　“不是，奴是想让主子尝店里的佳酿，才去见店主。”小杏争辩道，私心自然是想桑琼到包间去，免得委屈了。
　　“是小人见了杏管家来了，才知小姐安好的事，便厚着脸皮来求见。请小姐不要怪罪杏管家，不然小人就罪过了。”
　　桑琼淡笑，寒暄了一阵，问起京中近年的趣闻，她一一说了，绘声绘色地逗得众人直笑。他们总算放了心，既然她跟店里的老板有交情，欠几个钱也好商量。聊得正开心，外面忽地响起吵闹声，三五个年轻小姐勾肩搭背地出现在楼上，语气明显带着几分醉意。
　　“去，让你们老板把店里的千江醉拿出来，多少钱本小姐都付。”其中一人拉着跑堂的衣领说。
　　跑堂见多了这样的客人，找借口推托起来，想着法子打发她们走。那人也不管，跟跑堂的争了起来，说什么她也不听就是要喝酒。与她同行的人也不拦着，顾自说起笑来。其中一个语气轻挑地问身边浓眉凤眼的女子。
　　“串红，你说新来的舞儿跟那什么天下第一美男比如何？”
　　“这怎么比。”沈串红啧了啧嘴，“天下第一美男美则美，可惜是不知趣的木头，哪像舞儿，多来事呀。”
　　两人低笑一阵，全然不顾外面有人听着。“我听说那个以前又胖又丑，是不是真的？”
　　“怎么不是，我亲眼见的。真想不到一块臭肉还能做成摆得上台面的好菜，也不知道里面好的坏的。”
　　“难道你没见过？”她色眯眯地跟问。
　　串红大叹一口气，“我胆子小，就怕见到可怕的东西，还不如看舞儿呢，脱了衣服哪个男人不是一样。”
　　两人低声吃吃笑了起来，通间其余人听了皆皱起眉，更别提雅楠了。男子上来时都蒙着面纱，他用面纱挡着看不出发白的脸色，藏在袖中紧握的手却泄漏了他的心事。
　　“我……”郯彬按捺不住，起身想要替雅楠讨个公道。
　　“正君。”他拉住他，连忙说，“那是神武将军的三小姐，惹不得的。”
　　“是呀，她们几个都是京城有名的恶女，一喝多就闹事。正君何必跟她们一般计较。”店主也劝道。
　　她们闹了一阵，看没有结果，正打算走，传菜的端着桑琼那桌的菜与她们擦肩而过。
　　“哟，这谁点的呀。”其中一人大声说，故意伸出脚绊住她。
　　送菜的避不开，向前摔到地上，手上的菜落了地，滚烫的菜汤溅了一地。
　　“哎呀，烫死我了。”那人大声嚷道，拉起沾了汤渍的衣摆，“看看，这衣服可是御赐的料子做的，我怎么向皇上交代呀。全让你们老板来，不然就治她个大不敬之罪。”
　　店主看不出去不行了，只得硬着头面走出屏风外，笑着说：“赵小姐，这个罪名小人可担不起。”
　　“原来你在呀，为何刚才找你，你不出来。真是怕事之徒！”
　　“小人有贵客在，不便出来相见，还请赵小姐见谅。再者，店中的千江醉已经卖完，实在变不出来卖给各位小姐。”
　　“哼，没有酒就见官，弄脏了我的衣裳，别想就这么了事。”她冷冷地说。
　　屏风后面的郯彬听不下去，“还有比我更不讲理的，桑琼，真不用帮忙吗？”
　　“在京城开店那么多年了哪会怕一个小小的官家小姐，放心吧。”她笑着安慰，继续听外面的好戏。
　　店主仔细打量脏了的衣摆，面露惊色道：“赵小姐，大事不妙呀！”
　　“你才不妙！”
　　“是，是小人嘴笨，不过赵小姐，你这衣服的料子显然是被调了包，有人拿着普通的锦缎冒充御用的料子。小人有个亲戚在宫中做事，也带过些布头让小人长长见识，与这个明显不同。这样杀千刀的贼人，赵小姐还是早些拿来送到赵大人那儿审问。遗失宫中御赐之物是要被问罪的，趁没人上报，快些把衣料找回来才是正事。还是赵小姐出门时匆忙换了别件衣服？记错了？”
　　她哪有什么御赐的料子，都是胡编吓人的。店主在宫中有熟人的事她也知晓，要是来真的，她那死板的老娘不见得会帮她。眉头一皱，她挥手道，“是，是我记错了，出门时换了另一身衣服。”
　　“原来如此。”店主假装松了一口气，“既然是店里的人弄脏的，小人一定照价赔偿。”
　　“不必，谁稀罕几个钱。”她不屑地说，不甘心说不过她，转头朝屏风后面看了过去，“你不是有贵客吗，也让我瞧瞧是什么贵客。”
　　“赵小姐……”店主向前想拦，早被她抢先一步推翻了屏风。
　　朝里面扫了一眼，在场几个女人中没一个她认得的，“什么呀，土里土气的，这也算是贵客！”
　　他们有这么土吗，郯彬气恼地想，常听人说京城的人最是狗眼看人低，还真没有说错。
　　觉得没有意思，赵小姐正要离开，站在后面的沈串红却面色不佳地盯着蒙着面纱的雅楠。
　　“你怎么在这里！”
　　“跟家主出来用饭。”他低头淡淡答道。
　　“家主？你几时换家主了！”她冷声道，带着几分敌意瞪着桑琼。
　　“没有换。”他小声说，也不知该不该现在说明桑琼的身份。
　　“啊？”一时反应不过来，她皱起眉头。
　　“怎么，串红，你认得他？”旁边有人问。
　　“是旧相好吗？”有人起哄道。
　　“楠儿，你怎么会跟这样的人认识！”郯彬不服气地说，怎么光让她们占了嘴上便宜。
　　“幼年旧识。”他淡淡地说，低头也不看她。
　　她冷哼一声，“真是无趣。走，我们去看舞儿去。”她招呼道，拉着她们吵吵闹闹地下了楼。
　　等楼上清静了，雅楠才抬起头，在意地看向桑琼，“家主……”
　　“别担心，等会儿多吃点。”她笑着安慰，等菜上来时，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跟他们抢菜吃。雅楠的事她早就查清楚了，不这样，她怎么会把他留在身边。
　　
　　




第六十六章 青梅竹马

　　沈串红和雅楠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两家是故交常有往来，串红经常到雅楠家玩。两人并没有什么交情，她常跟他的姐妹一起来笑他，不管他顾自做什么在她们眼中都是笑话。因为他胖，他吃东西、久坐、看书……好像都成了可笑的事。他不回嘴，谁让他胖呢，不过心下却记着她嘲笑他的样子。后来她随她娘亲去军队历练，临行前最后一次到朱府那天，她跟朱家姐妹说笑提到自己在军队会变得如何有女人味，顺便也劝在邻桌和家中其他兄弟用桌的他好开始减肥了。那话在他听来，仍是嘲笑，兄弟们都偷笑，他淡淡的并不理会。
　　几年后，她回来时已经是现在的模样，英姿飒爽，配上原本就深邃的五官，女人味十足。她听说他的事，吵着要看看。那时他跟家中关系还好，没跟几个姐妹了断关系，她们领她到府上时就像带着平时的狐朋狗友一样轻易进出他的院子，窥探他的容貌。下人没来得及通传，她就闯了进来，他来不及戴面纱，略带恼怒地问她是谁。他没有认出她，她也同样，把他当成了院子里的小厮。语气轻挑的逗他，也说了他“主子”小时候的窘事，等他姐妹来时，她才知道认错了。
　　“怎么会？”她不相信，跟他的姐妹细数他当初的丑陋。
　　他默不作声地站着，从小厮那儿接过面纱戴上，垂下头盯着地面发呆，只当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从那之后，她常过来，说是要叙旧，每次都在挑他的不是。他很少搭理她，也渐渐跟家里断了关系，她却还是常来，跟府里的人也都混熟了。
　　“那二皇女也太没福气，害你一个人守活寡。你何必为一个死人守着，换别人嫁了不也一样。”她替他不平道，眼角上挑着，一如她当年嘲笑他的样子。
　　“我绝不会再嫁。”他冷淡道，平时端在面上的谦和已经不愿费力摆给她看。
　　她有些意外，笑着几声，又说了一会儿话。他以为她不会再来了，谁知没隔几天，她又过来，还带了些玩意儿，说是为了赔礼。她总是这样爱浑说，惹恼了他，又变着法子买东西逗他开心。他从来不要，都让小厮收了放到空屋去，免得看了碍眼。以为她是一时兴起，过些日子失了耐心就不会再来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仍不时来看他。外面传出闲话，他听人说了，不由气恼，明着暗着让她不要来了，也不准下人放她进来。她却还是来，人进不来，就把买来送他的东西扔进院子。
　　后来，出了贴身小厮出卖他的事，幸好她赶来及时，不但他的清白和性命都没了。从小长大一起长大的人，不管是家人还是朋友，都是这样对他，他对周围的人都失望了。她仍是他讨厌了，却因为这份恩情，他不再赶她。结果，她跟别的女人都一样。
　　照常用完饭，雅楠抬头，望着生还陪着他身边的桑琼，忽地有了她回来的实感。再不用提心吊胆，也不怕别人的冷言嘲讽，他的妻主回来了，不管要不要他，他都觉得好幸福呀。只要能呆在她身边就好，他本就没有他求。
　　自从二皇女“离世”后，昔日的王府被重新划分，成了别的大人的府邸。她住过的别院被保留了下来，正好夹在几间大宅中间，成了雅楠居住的地方。现在宅子里除了几个粗使小厮，只有皇后派来一名懂武功的随侍照顾保护雅楠，他离府的事向外推说是得了病，只有随侍一人知道真相。众人用好饭，便到雅楠府上，只要找小杞，他就会带他们进府。
　　陪雅楠去找桑琼的人都失去消息，太后又昏迷不醒，小杞正不知要怎么办，忽地听下人通报说有人求见，连忙出去相见。一行人站在门口，小杞一眼就认出雅楠也在其中，也不敢张扬。
　　“是主子请来的名医呀，快里面请，替我家主子看看。”
　　“好。”桑琼微笑点头，领着众人进去。
　　院中其他下人也不多管，隔了一会儿，雅楠换了一身衣服披着厚袄，领她们到空余的房间。
　　“神医请暂住几日，奴还有别事相求。”
　　“商公子客气了，有事吩咐一声就是。”她装模作样地说，住到雅楠旁边的院里。
　　宅子的布局跟当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雅楠的屋子在最里面，也最清静，向外是空院，说是留给客用其实一直空着，是他怕下人打扰，特别空出一段距离来少听他们的挑拨。最外面是下人住的，厨房等都在外面。小院没有客厅，一般来了客人就在空着的院子招待，亲近些的才带进自己住的院里。
　　天色晚了，下人们也没有多管。桑琼她们赶了一天路也累了，她回到京城的事怕很快就都知道了，现在只盼能有一晚好觉睡。可惜她的愿望没有实现，刚梳洗完，外面就传来打斗声，小葵制着一位华服女子正在院中。桑琼打量了她一眼，认出她就在刚刚在酒楼数落雅楠的沈串红。
　　“沈小姐，天还没亮，就上门探病吗？”她戏谑地问，朝小葵使了眼色让她松开手。
　　串红也不是笨蛋，知道打不过，就没有再动手。冷冷打量了桑琼一眼，她恶声恶气地问：“你到底是谁，雅楠说你是他家主，他家主不是死了吗？”
　　“是吗？”她假装不知地反问。
　　“别装模作样的，我只问你，你是二皇女吗？”
　　“现在要改称呼了，二皇女也不是当面叫的。”她“好心”教导。
　　“你……”这磨磨唧唧的语气，真能把人气死了，串红一皱眉，正好听着动静的雅楠赶过来。
　　“怎么了？”他担忧地问，一看到是串红，目光变了变，“你怎么来了？不知道晚吗？”
　　“就你守规矩。说什么病了，我说呢，这么多天也不好，请大夫上门也不要看，原来是养着别的女人呢。说，她是谁，贤达皇女？”
　　“贤达”是桑琼“死”后的封号。她听不惯这称呼，让人心虚。
　　雅楠询问地看向她，也不知该不该说。
　　“楠儿，要不要跟你这位朋友叙叙旧，免得她不安心？”她调侃道，暗示他不用在意说破此事。
　　他却以为她误会了他和串红的关系，“不用了，家主，和她不必说什么。”
　　脸色一黑，串红冷笑一声，“好心狠的人，有了新人就忘记我这个旧人了。”
　　尴尬地皱起眉头，雅楠紧张地看向桑琼，生怕她想歪了。
　　这女子也太不讨人喜欢了，桑琼暗想，有意要气她，“怎么我成了新人？明明再新也没用的是你？”
　　“你……”串红一时语塞，不由恼了起来，“哼，现在倒想着自己位置了，之前做什么去了，留他一个人在这儿。你不在乎，还有许多人在乎呢。”
　　“是吗，都有谁呀？”她戏谑地问，倒让雅楠着急起来，又不敢轻易插嘴。
　　僵住脸色，串红赌气道：“人多了，哪里数得过来。”
　　“真的假的？”她轻笑出声，不在意地说：“雅楠容貌出众，得人青睐很是平常。不管别人怎么看，他的妻主只有一个，这是永远不会变的。”不过妻主是谁，还不一定，她在心里加了一句。
　　“你别得意。”气恼瞪了她一眼，串红回头看了看紧张的雅楠，不由皱眉。这个女人哪里好了，人人夸她，雅楠还一直念念不忘，她可一点也看不出优点来。既然确定了她的身份，串红也不想多看到雅楠跟她在一起的情景。不用桑琼赶，她就拂袖离开了。
　　“这人倒有趣。”桑琼笑道，朝雅楠挤挤眼，“不考虑改嫁给她？”
　　“家主！”雅楠脸色一变，吓得连忙要跪下。
　　“看你，我跟你说笑呢。”桑琼赶紧扶住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也太当真了。”
　　雅楠面露窘色，“奴自知自己天性愚笨不知变通，又是极无趣不会讨人欢心的人，除了容貌没有其他长处，偏又受容貌所累坏了声名惹人轻看。家主若不信奴，奴愿毁去容貌以证清白。”
　　“何必如此，我刚是跟你说着玩的，动不动就死呀毁容的，听着多吓人。”她微笑安慰，伸手拉紧他滑下去的披风，“夜深了，你早些歇着，别胡思乱想了，之后还有许多事忙呢。”
　　“是，家主。”他温顺点头，努力扬起笑来让她安心。他不想失去最后的归处。
　　等他回去了，桑琼回到屋子，不由叹气，也不知要怎么劝导他。外面的动静，郯彬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马上摆出脸色。
　　“怎么了？”她好声问，怕他又吃起干醋来。
　　“我知你想替楠儿哪个好归宿，不过那个二世祖绝对不行。你别把楠儿的将来都耽误了。”
　　惊讶地看着他，她拉过他的手笑着说：“你倒是替他着想。”
　　“当然了，我可不想谁，白白浪费了他大好年华。”
　　“是，都是我的错。”桑琼搂过他，“他的事我会留心，等有了合适的人，你也帮着看看。”
　　“这么相信我的眼光？”郯彬挑眉问，笑着靠近她怀里。
　　“当然了，你挑了为妻这么好的女子，世上能有几个有你这样的好眼光。”
　　“少来了！”他皱眉骂道，感受她怀抱里阵阵的温暖。以前做事他总是怕麻烦爱冲动凭着性子乱来，要算他闯过的祸几天都算不完，但也就嫁给她这件事算是对的。他真的赚到了一个极好的妻主。
　　
　　




第六十七章 旧人相识

　　诺大的京城消息要比槿城传得还快，雅楠家住进女子的事，第二天整个京城都知道了。这也是京中奴才最可恶的地方，在主子面前绝不会听他们说一句闲话，背着主子却什么都敢说，还敢编排主子的不是。
　　一大早，桑琼刚起身，外面就有人要见雅楠。来的是他同父的亲妹妹，自从她伙同他的下人出卖他后，雅楠就再没见她。雅楠一听是她来了，马上皱起眉。不敢擅自做主，他看向桑琼等着她的决定。
　　缓缓吃完手中的早餐，她放下筷子，满足地拍拍肚子，“我正想出门看看，雅楠，一起去吧。”
　　“是，家主。”他低头应道，接过小杞递来的面纱。
　　“我也要去！”郯彬举手说，飞快地把剩下的粥倒进嘴里。
　　“你慢慢吃，我认一下路，马上回来。要是你想出去逛逛，以后有的是时间。”她淡笑道，没有等他就出了屋子。
　　竟敢扔下他让雅楠陪她上街，她是不是以为到了她的地盘，他就不能拿她怎么样了，气恼地咬着唇，郯彬也没心情吃早餐，就等着看她说的很快回来能有多快。
　　背上好凉了，桑琼缩了缩脖子，不用猜也知道一定是郯彬又生气了。要是这样就生气了，之后不知要怎么哄，她为难地想。出了门，雅楠的妹妹还在，看到他跟一个穿戴一般的陌生女子出来，不由气恼。
　　“哥哥，让妹妹好等呀。先前不是怎么能都不肯见别的女人，怎么现在又变性了，还选了这么个女人！”
　　雅楠微沉下脸，想不到自家妹妹这样看他，还大庭广众说他的不是。罢了，他心下叹息，并不理会她，只当不认得这个人。桑琼打量了她一眼，她五短身材脸上还有不少雀斑，谈吐气度样貌都不及雅楠，这样一个人竟是他的妹妹，真让人意外。看雅楠不出声，她也不想跟她争辩。
　　“这四周的府邸都是哪些大人的？”
　　“喂，本小姐在此，你们看不见吗！”她气恼地叫嚣道，狠狠瞪了桑琼一眼，也不知哪里来的野郎中不过是治好雅楠的病就让他百依百顺，也不知下了什么药。
　　“朱小姐是吧……”桑琼瞟了她一眼，嘴角扬着应付的笑，“是排在第几的朱家小姐，我只跟你娘亲说过话，分辨不出。”
　　“你……”听说是娘亲认得的人，她不敢再放肆，“我是朱家五小姐，不知阁下是？”
　　“去问你娘亲，要她记不记得要不要告诉你。”她淡笑道，转眼望向左边的府院，“我记得这里以前花园，旁边也没有这么大的院子。这是谁家的？”
　　“是太尉李大人。”
　　“李大人……”她故作沉思，其实小杏早就把朝中官员的名单和京中地形图拿给她看过。
　　看两人不搭理她，朱五小姐觉得没意思，拂袖不悦地离开了。桑琼暗笑，同雅楠在附近转了转，认清道路。路上人来人往的，不时有人打量两人，她并不理会，只顾自做她的事。离京才八年，人事变迁，认得她的人却也不少，她应该没有老到她们认不出来的地步。
　　她回来的事，比雅楠家里中女子留宿传得更快。明明不应该议论的事，她们却忍不住交换她回来的消息。在这个时节，已经“死了”的皇女回来了，岂不让人多想。不等她们想好要用何态度见她，朝中有人以她医术高明为由举荐其入宫替柏太后治病。她“治好”雅楠的病，自然也有可能治好柏太后。没多久，宫中传出话来，栉太后要同太医院宗人府考她，看她有没有这个资格入宫替太后医病。
　　“你会治病？”明天就是她被考的日子，郯彬忽然想起问她这件事。在他潜意识里，觉得她总会一点医术骗骗人，所以当她说不会时，他不由一愣。“不会，那明天怎么办？”
　　“随便，总有办法。”她无所谓地说，拉过他的身子，“好了，别想这个了，到京城都几天了，也没有带你出去逛逛，要不要今天去街上走走，也许过了明天就没机会了。”
　　“谁有这个闲情呀！”他气恼道。之前一气她跟雅楠走的近，又觉得外面太冷，不想上街，现在听她这样一说，他更不想去了。有这个时间，还不如逃走呢，谁知道明天会不会随便安个罪名给她。
　　“就当陪我。”她讨好道，抱着他的手臂出了门。
　　纵然他千般不情，被她一亲近，他又不能真的生她的气。神色不悦地跟她进了一间布庄，他本来就对布料没什么兴趣，现在更不想看了。布庄里人来人往的，不和出嫁的男子蒙着面纱在店里选购，有女子陪同的却少，看到桑琼进来都有些好奇。很快，里面有不少人认出她来，不由面露惊色。碍于礼教不要问她姓名，有人跟店里的人熟识，派她去探探口风。
　　“这位小姐，是陪正君来买东西吗，小的好像以前见过小姐，不知怎么称呼？”掌柜的上前问。
　　“我姓佟，刚回京城。”她微笑答道，环顾四周问，“我记得贵店有一种水晕纹样的布料，不知现有水墨色的吗？”
　　“有，还有成衣，小姐要试吗？”
　　“好。”桑琼点头，转头嘱咐郯彬，“我去试衣服，你等一会儿，替他们选一下料子。”
　　“好吧。”郯彬无奈地回答，暗想，一个女人那么爱漂亮做什么，现在都什么时候，还来选新衣服，让他替她白着急。她一定是心里有底，却故意不告诉他，真气人。
　　无聊地看着店里的布料，好像是比槿城的要好看些，有许多没见过的花样，他正选着，旁边有人靠了过来。他想在京城也没有熟人，本能能退开，顾自选着料子也不抬头。避让数次，那人还是靠过来，难道是小偷，他正想着，那人温柔地开口。
　　“这位相公刚来京城吗？”
　　“是。”郯彬抬起头，看到一位打扮入时的男子正眨着大眼睛望着他。
　　“可是刚才的小姐却说是回京城，她是京城人士？”他大着胆子问，男子之间说话本不用太避讳。
　　郯彬点头，心下有些不悦，“她以前住在京城，还很有名呢。”
　　男子目光一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相公与她是新婚吗，好像特别甜蜜。”
　　嘴角一扬，郯彬得意地说，“也成亲快一年了。今天硬拉着我出来买东西。”
　　一年？眉头皱了皱，男子小心问：“就不知家里正君生气吗？”
　　“我就是正君。”郯彬拉下脸，猜他一定认得桑琼，“她的亡夫过世六年了。”
　　“怎么会？”男子一声惊呼，眼眶瞬时红了。
　　难道他跟琴儿认得，郯彬皱起眉，也不知怎么劝他。转开目光看向别处时，他发现屋子里许多男子的眼睛都红了。又不是他们死了妻主，伤心什么，他不悦地想。
　　“彬儿，料子选好了吗？”桑琼换好了衣衫，水墨色的长裙衬出她儒雅的气质。
　　郯彬顿了片刻，不由气恼转开头。穿这么好看，是要给谁看呀，他不悦地想，随手拿了几块布料，“就这些吧。”
　　她没有多挑，另又加了几块，就让掌柜的包起来，让她送到雅楠那儿。一听到地址，他们就更确定她的身份了，刚才与郯彬说话的男子一直定定地看着她，却不敢开口。桑琼走到郯彬身边时，像才注意到他，对他淡淡一笑。
　　“有新的画作吗？”她轻声问，认得他是当初诗会再见的一位公子，擅长画画。
　　她竟然还记得，男子激动地看着她，一时也不知要说什么好。郯彬在一边看的心烦，把桑琼拉到一边。
　　“衣料都选好了，还呆在这里做什么。到看看别的了。”
　　“好。”桑琼笑着揽过他，朝布店里的男人微微点头，便跟郯彬离开了。
　　之后逛了几间店，都是差不多的情形，郯彬不禁纳闷了，她以前到底认识多少男子，不是只爱琴儿一个吗，怎么跟他们都像有牵扯。一个雅楠就够他气的了，现在又来了一群，偏他又不能发火，她不过跟旧识打个招呼，他能说什么。闷闷地回到家里，他比没出去逛前，心情更差了。
　　“怎么了？”桑琼跟在身后无辜地问。
　　“没事。”他不悦地捧过暖炉，抱怨道，“京城怎么会这么冷，又灰蒙蒙的，连棵长叶子的树也没有，一点也比不上槿城，早知道就不来了。”
　　桑琼知道他是在说气话，抱过他好声问，“怎么，后悔了，想回去了？”
　　顿了片刻，他撞了她一下，“才没有。”幸好跟来了，不然她一定被别的男人拐走了。之前他还想以后就算她不回槿城，他一个人也能回去，现在看来，若离开她一步，不知有多少男人围过来招惹她。他不守在她身边怎么行。
　　街上遇到的那些人，他一个也没有问起，其实他们并不是她重要的人，都是她宴会上认得的。离开京城时已经忘记得一干二净的人，回到京城后，所有不必要的记忆全都回来了。这也是她的长处与悲哀。
　　
　　




第六十八章 验明医术

　　天还没亮，小杏就在窗上敲了几下，提醒桑琼起床。零落的星子还挂在天际，桑琼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走到外室。小竹没有跟来，她现在的起居是由小柯照顾。等桑琼梳洗完。郯彬也醒了，听见她正要出门，不由想出去送她。无奈床下赤着的身子还得穿戴，他裹着被子，伸着脖颈看向外面。
　　“不吃了早饭再走吗？”
　　“路上会吃一点，你现睡会儿，别着凉了。”她在门口浅笑道，等了一会儿没听他回话，才关门离去。
　　这个时候还想着他，他嗔怪地想，重新躺在床上，全然没了睡意。她能快点回来就好了。
　　按传召她的旨意，等栉太后下朝后，就会召见她。与上朝的大臣比，她已经多睡了一会儿，现在她早上也忍不了饿，出门时嘴里叼了一个大肉包准备马车上吃。等她到达宗人府时，大臣正好下朝。她有些意外地站在马车前，暗想，朝中那么多事，怎么这么快就下朝了，她还以为要等到吃午饭的时候呢。随着大臣们出来宗亲大人看到她已经在了，欠身上前，虽然她的身份没有确实，但是她们哪会不认得她。领着她进了宗人府，她们让人上茶上座坐等栉太后来。桑琼端着茶杯，暗想，若真好心请她喝茶，就不要不时看打量她，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她不能安心畅饮。
　　隔了许久，外面唱了声“太后驾到”。屋子里的人都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迎接太后驾临。两排宫女在前领路，随后紧跟的仪仗，太后的凤冕走在最中间，后方跟着一众宫女和太医院的人。等众人下跪行礼，栉太后扶着内侍的手走到宗亲大人面前。
　　“平身吧。”
　　“谢太后。”众人谢礼，一齐站了起来。桑琼站在后面，半低着头，接受他的打量。
　　他只看了一眼，就慢步进了大堂，端坐在上。
　　“哪个是佟桑琼？”他沉声问。
　　“是小人。”出列站到厅中，桑琼躬身答道。
　　“抬起头来。”他命令道。
　　难得男子下这样的命令，她抬头淡笑地看向他。身穿白色印凤后服的萧栉蒙着珠纱，深色的眼中映着她的模样荡着波澜，他冷然垂下眼，“听说你与贤王十分相像，众卿觉得呢？”
　　“这……”众人互看了一眼，当中的老太医迟疑了一下，上前答道：“回太后，贤王小时候得病是微臣在旁照顾，记得她左肩上有一浅色胎记，是不是贤王一验便知。”
　　“是吗？”他看向桑琼，等着她的回答，是要验还是不要验。
　　“贤王殿下过世多年，小人有幸跟她相像，是小人的福份。不过小人姓佟，并不是贤王。”她淡然答道。“太后此次如小人前来，是为了试小人的医术，看小人有没有本事。小人的长相，跟医术无关，不值得一提。”
　　“也是。”他点头，目光深了些，让人不禁心惊。“来人，点香。”
　　“是。”侍卫得令，在厅外点起一柱香。
　　看准备停当，萧栉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倒出其中的药丸吞了下去。
　　“太后……”底下的人不安地看着他，生怕他出了什么事难以交待。
　　“这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呆会儿也会有些症状。一柱香之内，你若不能解开此药，就以毒害太后罪论处。”
　　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惊得她们出了一身汗，还以为他会念昨情，想不到他这么绝想致她于死地。着急地看向桑琼，她们可不记得她之前会医术。
　　“是。”桑琼不慌不忙地点头，“恕小人无理。”
　　她弯腰上前，煞有介事地接过宫女递来系在萧栉手腕上的红线，连普通的诊脉都不会她哪里会搭线脉。按了一会儿，她面色凝重地说：“这药不难解，就是等呆在空旷无光的房间……就像现在这间屋子，把门关上，再服上小人家传神丹马上就能好。”
　　这是大夫们，根本是江湖骗子，她们捏着冷汗想。
　　“好，免得有人说哀家太苛刻。”他冷哼一声说。
　　侍卫正要关门，她忽然出声拦下，“等等，各位大人不出去吗，小人要的可是空房间，刚刚太后都答应了。是吧，太后……”
　　明显不悦地皱起眉，他挥了挥手，“你们下去，一柱香烧完就进来。”
　　“是，太后。”她们应道，不敢多管，小心退出屋外关上门，也不管里面会发生些什么。
　　“有什么话请直说，贤王。”他依然冷冷的，语气却少了之前的尖刻。
　　“太后明鉴，我以后都不是贤王了。”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她没必要在他面前伪装。
　　“不管你是不是，这次你回来是为了什么事？”他问，心里也猜到几分。不想她开口提出来，他加了一句，“你想要皇位吗？”
　　她一愣，连忙摇头，“小人可没这胆子，也受不了这辛苦。”
　　果然像是她的回答，跟记忆中的模样差了那么多，却的确是那个人，他垂下嘴角，将面纱拨到一边，漆黑的眼中宛若秋水，“那你……要我吗？”
　　当初乖巧娇笑的人，现在仍拥有孩童容粉嫩的皮肤，只是脸上的稚气消失不见了。长着孩童的面容却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和语气，真让人心疼，她微笑摇头，“太后是在记恨我吗？”
　　“记恨？”他手上一顿，放下面纱，眼中恢复了平静。“我要多谢贤王才是，不然我一个下九流的戏子哪会有今日的尊贵。”
　　无法深谈，她心下暗叹，如今他已经不是在戏班子打杂见到她会围着她打转的小栉儿了。“柏太后的事，太后也知晓。我是为了此事进京，还请太后……”
　　他垂下目光，冷声问：“要是我一定要铲除他呢？”
　　轻皱起眉，她望着他，沉吟良久，“……栉儿……何苦？”
　　手指颤了一下，他紧紧握紧拳头，低头不语。一柱香燃尽，外面的人迟疑着推开门，看到两人站在原来的地方似乎没有动过。
　　“太后……”有人试探地叫了一声。
　　“摆驾回宫。”他冷声道，在众人的恭送声中消失。
　　她还肯叫他一声栉儿，面纱下的嘴角微扬了扬，眼眶马上红了，他深吸一口气，仍是挂着冷漠的表情，冰凉的身体只能靠握在一起的双手取暖。他从没有想要过很多，从记事起，他就是下九流的戏子，能得到的本来就少，同行的人师兄弟又都欺负他，他也都忍下来了。活下来就好了，他常这样想，挂着笑容逆来顺受地活过来。遇到她后，他更觉得自己能这样想是对的，就是因为一直忍耐着，他才能得到与她相遇的恩惠，能看到她的笑，得到她温柔的安慰。他不要太多，拥抱美好的回忆，就能活一辈子。所以当被抓进王府被欺凌后，他仍然硬撑着活着。入了宫，因当年的一夜，他被封为才人，却还是被欺负。没人记得他这个才人，他也宁可如此。不能选择自己的归处，至少让自己保持单纯的心境，他以为可以做到的，却轻易地被破坏了。他在人生的舞台上也成了戏子，演着虚假的表情想保全自己，却连最后的东西都失去了。
　　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地位又如何，太重的东西只会伤了他的手腕，他一直想要的不过是一个人或者她的一个笑容，让他乐于献出一切的笑容。可她不会要他，他咬着牙，逼视着前方。这样肮脏的身子，她怎么会要，就当是为了她演出一回，也让她看看他的成长吧。他已经不是当初单纯懦弱的孩子了。
　　一个人要熬过多少艰辛，才能从社会的底层登上顶端，何况这个人曾怀着孩童般天真的心。哪怕是戏子，又怎能蒙着自己的心，在满是荆棘的舞台上替仇人上演一出出喜剧。她只能认为他拥有了权力和地位得到了补偿，不然又能如何呢。她不能还给他逝去的青春和青白，无法伸手双手给他拥抱，也不能给他一个平凡温暖的未来。他的一生都会困在宫中，一个人，直到老。这本不是他想要道路。如果可能，她也不想提出让他为难的答案，可是，无可奈何，造化弄人，谁又能逃得脱。
　　回到家时，郯彬还没有起，他无聊地躺在床上不时看向门口。不是说很快回来，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没有看到人影，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要不要他带上鞭子去接她？直到听到脚步声，他悬着的心才算落下来，平安回来就好，就不跟她计较拖了多少时间了。听说他还睡着，桑琼走进屋内本想笑他几句，谁知他一看到她进来就笑着起身。
　　“没事了吗，要不要再睡会儿？”
　　他的衣衫已经换过了，显然不是刚醒。微笑坐到床边，她拉过他的手，不管外面的天色，靠到他身上说：“只要你肯陪就行。”
　　“谁要陪你！”他气得推了她一把，掀起被子让她进来暖暖身子。
　　伸手搂住他，他也同样伸手回抱。桑琼温柔的扬起嘴角，这样脉脉动温情岂是名利地位能换的。
　　
　　




第六十九章 暗示亲事

　　太后的试炼算是通过了，第二天，桑琼就奉召进宫替柏太后看病。说是看病，也只隔着沙帐远远看了一眼，把脉是用线脉，她假装考虑了半天，最后开了方子写着绿豆汤。都不知道病症，她也不会开方子，写一个平常的汤水治不好病至少医不死人。却也巧了，柏太后服了绿豆汤，第二天就苏醒过来。路上碰到人与她攀谈，都赞她医术，其实是赞她为人。这病如果不是她来，应该治不好。
　　他醒来后，桑琼替他看诊，他躺在沙幔后面，转头看向她，幽幽叹道：“倒是有劳你了。”
　　“小人职责所在，岂敢称劳。”她淡淡一笑，因周围宫人都在，许多话也不便说。“太后好生休养，之后有宫中御医照料，应可放心。”
　　“嗯。”他点头，“改天见见涵儿，她年纪尚小，需要长辈教导。”
　　“小人只会些医术，恐怕难当重任，如果是想学如何玩耍，倒可以来问小人。”
　　轻轻一笑，他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去。以前没听过她这么会说笑，也许离开这里，她的确过得更好。让她重回到是非之地，一定为难她了，他轻叹一口气，有气无力地合上眼。这也是无可奈何呀。
　　太后的病一好，桑琼身上的担子就轻了，之后的治疗她几乎都不参与，只是站在旁边充人数。宫中气氛沉闷，不过跟呆在家里相比，她宁可暂时呆在宫中。谁让家中简直成了男子聚会的场所，她若在场，非让郯彬的醋淹死不可。
　　那天有旧识在街上碰到桑琼后，隔了几天，当太后苏醒后，就不时有人登门拜访。男子们来往，当然不能说是为了见她，他们说是来见雅楠，到达雅楠院子前，却会经过她的院子，不知怎么地就成了在她院子里聚会。雅楠不好拒绝，加上家中有了新的主子，就不便出面拒客。郯彬很少有男性朋友，他们都是大户出身对他又客气时不时夸他几句，他有时听他们谈论过去的桑琼正火起来，被他们一夸，又不好发作。不对他们生气不代表不对桑琼生气，他存了一天的醋总得倒出来。
　　“又不是我让他们来的。”她委屈地挽着他的手臂讨好道。
　　“你若不招惹，他们怎么会来。”他气恼地别过头，在她身上掐了一把出气。
　　“哎哟……”她大叫一声，吃痛地拉下脸假装要哭。
　　“切，能有多痛。”他不屑地瞟了她一眼，心里却在意着生怕弄伤了她。以前答应了她再不伤她了，他要做个好男子，不辜负她对他的好。
　　“我是心痛，害我的好夫君生气了，看，这小嘴噘的。”她打趣道，轻捏他的嘴。
　　“去！”打开她的手，他又羞又气，一头撞进她怀里，半天不好意思开口。
　　“我是女子，也不能成天陪你，你跟他们在一起说说话岂不好。你不是还想替雅楠找一个如意妻主，他们的姐妹中定有出色的人选，你留心问问总好过没头没脑地去找。”
　　“这倒是。”他点点头，心里仍然有疙瘩，“就怕他不肯。他现在都把我当哥哥，对我百般礼让。我若再拒他入门，倒像是我不对似的。”
　　“你慢慢劝，总能劝好，好过我一个女子开口逼他。”
　　“哼，你的事，倒来烦我。”他白了她一眼，靠在她怀里扬着嘴角，语气软了下来，“我听他们都夸你呢。”
　　“哦，是吗。”
　　“也夸我了，嘿嘿，能娶到我是你的福气，你可别忘了。”
　　“是。”她笑道，就这么几句话就把他哄住了，要骗他也太容易了。
　　他们都是大家公子，现在嫁给有身份的人，有些当了正君有了自己的孩子，而他们的妻主能有几个在他们之后不再娶夫。见到往昔梦幻中的女子，她竟还记得他，这小小的惊喜能让他们忘记生活中的烦闷。因家中琐事放下的琴棋书画重新拾起，不管妻主移情何处自己生男生女，他们都不再那么在意了。家中与他们争风吃醋的男子，只让他们觉得好笑，不值得去争的妻主就留给他们争吧，他们只要见到那个人一面就满足了，就像当年那样。以前针锋相对的人，现在不会再争了，他们已经没有资格了，现在只是想见她一面罢了。
　　“还是雅楠有福气，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有结果了。”聚会时，有人忍不住夸道。
　　“哪里。”雅楠腼腆地低下头，不能承认她的身份，又不会说谎搪塞。
　　怕他一直误会下去，郯彬忙加了一句，“是呀，不用再等了，可以再找一户好人家。”
　　众人一愣，都转头看向郯彬，他无所谓地涎着脸，“难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雅腩低声道，唇色仍有些发白，没有让郯彬接受他，是他还不够好，不是郯彬的错。
　　他都这么说，他们自然不能多说什么。有人看不过，微笑着问：“正君难道不想让家主纳夫吗，连雅楠这样的好男子都不要，难不成有更好的人选？”
　　“她说了不纳夫，只要我一个人就够了。”
　　别的女子若是说这个话，他们只当戏言一句，现在他们已经不是当初单纯的男子，不会再轻信女子的诺言，但是桑琼若这样说便是真的。为了男子放弃皇位，连书中都写不出的故事发生在她身上，她为这个男子守寡六年，为了他的儿子再继娶，这岂是常人能做到的。一定是为了儿子，她才对新夫君很好，可是，她怎么会娶这样一个男子。
　　此事一想起，真是令人扼腕。知道桑琼以前住在哪里的人很少，但是知道郯彬的，但凡是槿城来的人，都知道一二。关于郯彬的事，他们稍加打听就都知道了。蛮横无理，无视妻纲，失德失仪……她竟然娶了这样的男子，怎么不让人叹惜。没意思再聊，他们早早散了。郯彬也没有放在心上，他才不管别人的眼光。
　　隔天，他们还是照常来，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又不是他们的事他们也管不着，有什么可记恨的，郯彬暗想，也把此事抛到了脑后。每天在府里相聚，略显单调，天气渐暖，他们不想闷在家里，商量着到哪里走走。男子不便出门，但京城男子暗中却有消遣的地方。
　　“正君，想不想看看京城有名的闲花阁？”跟郯彬常说话的男子问道，他就是布坊中与他攀谈的男子，妻主姓徐，别人都叫她徐君。
　　“有什么好玩的？”他好奇地问，正好他在屋内也呆烦了，想要出去走走。
　　“有平时不能玩的东西。”他压低声音说。
　　难道是有什么猛兽不成，他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我去。楠儿，你呢？”
　　他微微摇头，不知道闲花阁是什么样的地方，去外面玩还不如看书来的自在。这些日子他们总来，他陪玉棋的时间都少了。知道他不喜欢热闹，郯彬也不强求。他一答应，他们也都起哄，当下就说要去。在家也无事可做，郯彬也没有反对，一心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地方。
　　众人上了马车，只带了贴身小厮。马车驶了半个时辰停在一个隐秘的街道，众人从角门进了曲折的巷道，郯彬好奇地四下打量也不知到了哪里。到了路的尽头，又有一扇门。其实这巷道是沿着墙壁的，门的后面就是被巷道包围的院落。院中种着奇花异草，假山遍布，当中还有一个冒着热气的池子，郯彬看得出奇，不知池子的热气怎么来的，还以为下面有人在用柴烧水。
　　“这是温泉，这些花有一些是用绢纱做的，跟真的一样。”徐君在郯彬耳边才说。
　　“假的？”他吃惊地盯着温泉边怒放的橙色花朵，果然看出一点不同。
　　有温泉有奇花，看来有珍奇异兽也不出奇，他雀跃地想。众人到了一处平坦处，那里摆着蒲团和矮桌，众人坐在蒲团上，吃着桌上摆着的水果。看他们如此，郯彬也不知拘礼。他好奇地四下看，发现桌脚边还有花草，甚有趣味。隔了半晌，有人上前送来点心酒水，郯彬没有关心送点心的下人是什么人，还是小杜眼尖，发现她们都是女子，连忙悄声通知郯彬。
　　“这有什么稀奇的。”他不屑地说，有钱人家应该都用女子当下人，这样才体面。
　　过了一会儿，有两个女子穿着戏服上前行礼，扮演着男女上前唱起戏来。每桌各来一位女子相伴，或低语调笑，或揉肩按摩，或倒酒喂食，与每桌的男子很是亲密。郯彬一时不适，不想跟侍候他的女子太亲近，只让她倒酒。这里的酒果香四溢，他以前没有尝过，非常好喝。他连喝了数杯都不过瘾。过了许久，他等待中的猛兽没有出现，听戏听得他直犯困，早知道就不来了，也就酒好喝点。这样一想，他喝的更多了，连自己微醉都没有发觉。这种果酒本来是不会醉人，他酒量还不错，多喝点也无妨，不过喝太后也是会有后劲的。
　　
　　




第七十章 酒后失仪

　　喝光了几壶酒，郯彬的脸上露出娇憨的粉色，上前表演的女子换了几个，仍让他提不起兴致来。
　　“正君，接下来表演的逸娘，你看看像谁……”为首的女子笑着提醒他，旁边貌美的女子喂了他一块点心继续替他捏着肩膀。
　　会像谁？郯彬困惑地看了他一眼，将目光投向新入场的女子。她穿着紫色长裙甚是娇媚，高耸的发式更显得她身形修长，娥眉淡扫眼梢含笑，一点朱唇甚是诱人。郯彬盯着她，觉得她十分眼熟，又说不出像谁。当她冲他勾唇浅笑时，身边的小杜撞了撞郯彬。
　　“正君，主子……”他小声提醒道。
　　“桑琼！”一声惊呼，郯彬吃惊地望着舞起剑的女子，无论是身形还是容貌，她都与桑琼有七分相像，连嘴角的浅笑都跟桑琼一样。不过她明显比桑琼要年轻得多，刘海上也没有白发。难道年轻时的桑琼就是这个长相，郯彬暗想，不由气恼为没能早一点认识她，倒让别人比他先见识她的风采。气恼地灌了一大口酒，他迷蒙地盯着舞剑的逸娘，又觉得她跟桑琼一点也不像，桑琼走几步就喊累了哪会跳舞呀，就算会跳舞也不会在众人面前，桑琼是他一个人的。以后她的美好只属于他一个人，她以前的风采让人看了就看了吧。
　　一边欣赏歌舞一边喝酒，郯彬没有发觉自己早就喝多了。他酒品很好，喝多了便趴在桌上休息，也不闹人。小杜看他睡着了，怕他着凉，来时匆忙也没有带衣服，便羞答答问倒酒的女子借衣服。
　　“正君喝醉了呀，花泠，扶他去厢房休息，等我们要走时便叫他，免得他得了风寒。”为首的男子体贴地说。
　　花泠就是一直替郯彬倒酒的女子，她答了一声是，就扶着郯彬到房间去，小杜觉得男女有别本想不让她碰，可他一个人抬不动郯彬，这里的男子都不介意跟女子碰触，他也大方一点免得让人看轻。两人扶着郯彬到了一间雅致的空房，花泠铺好床被，小杜想接过本该由他来做的活，一碰到花泠的手就不由满脸通红。
　　“贵侍，这些小事就由婢子来吧。”她彬彬有礼地说。
　　“好吧。”小杜红着脸点头，偷偷瞄了她一眼，这里的女子怎么都这么清秀，难道外面好看的女子就被选到这里来了。“你是宝雀国的人吗？”他疑惑地问。
　　“是。”她打量了小杜一眼，笑着靠了过去，“怎么，我不像吗？”
　　“不，不是。”小杜羞怯地低下头。
　　花泠微微浅笑，眼中藏着深意，“别扰了你家主子醒酒，我带你去外面逛逛，这里一般人可进不来。”
　　“嗯。”小杜怯怯点头，心想一时郯彬也醒不过来别家正君也不会离开，还不如出去逛会儿呢。
　　他欣然跟花泠离开。没过一会儿，一抹紫色的身影出现在郯彬休息的房间。逸娘悄然进入房间关好门，转身望着床上的男子，轻笑出声。这么快就得手，岂不是浪费了她的魅力。坐到床边，她轻抚郯彬的脸庞，竟能贤王共享一名男子，真是她的荣幸。她成为闲花阁的头牌，也是因为她的长相与贤王相像，深得男子青睐，连她的言行也都模仿贤王。但贤王总归是贤王，哪怕失去皇位出走多年连姓名都不得不改了，她仍深得人心，而她却不得不在闲花阁内向男子卖弄风情。那些自诩大家出身嫁给大户人家的男子轻易被她所惑，并不值她骄傲，相比之下，能得到贤王的男人更让满足，就算她是冒牌货也不一定比正牌差。
　　想不到看上去不像大家公子的男人睡着了也有诱人的一面，逸娘冷笑着想，褪下自己的衣裳后，她伸手去解郯彬的衣服。郯彬是习武之人，朦胧中觉出动静，撑开带着醉意的眼，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女子正盯着他，是桑琼吗，他下意识地想，越发觉得那个人是桑琼。真是的，他心下抱怨了一句，醉意更浓了。伴着身上的凉意，他感觉到衣服被解开了，她的气息近在咫尺。心慌意乱间，他觉出些许异样，扑鼻而来的香气也变得刺鼻。
　　桑琼没有这样的气味！他猛地惊醒，却无法从醉意中睁开眼，痛苦地皱起眉，他想要挣脱却醒不过来。正痛苦时，房门好像开了，有人走了进来大声喝斥，令他不适的感觉消失了，他渐渐失了意识等他醒来时，他发现身边躺着别人，不由一惊。
　　“谁！”他起身惊恐地问。
　　“还能有谁？”悠悠睁开眼，桑琼微微一笑，“怎么，喝了那么多酒，连自己的妻主都醉得不认得了。”
　　“怎么会。”他重新躺下，侧身细细打量她，生怕看错了，又怕是自己在做梦。用力按了一下她的脸，他不解地问：“你怎么来了，这里是哪里？”
　　“就许你来闲花阁，我就不能来吗？”她打趣道，搂过他的腰来，“我听人说你在这儿喝醉了，特地过来看看。看你，真不知轻重，当着那么多男女的面也没有妻主作陪就敢喝醉。回家后，定要重重罚你。”
　　“罚什么，我才不怕。”他嘴硬地哼了一声，睡梦中不悦的感觉又回来了，重重咬了一下唇，要是那是真的可就糟了，“至多我以后再不到外面喝酒就是。”
　　“连喝茶也得当心。”本来不想告诉他外面世界的复杂，不过有些事不知道不行。“常有大户人家的正君被侍君下药陷害的，要出什么事就晚了。我们家里是没有这样心情歹毒的人，外面就不一定了，有些人也许只是想要戏弄你，要是最后酿成大错，又能怪谁。还是自己当心些，不要给人下手的机会。”
　　怎么好好的会说起这些，他皱着眉想，却想不出所以然来，只当她趁机教训他。
　　“好了，天色也晚了，我们回家吧。”
　　“哦。”郯彬点头，起床时发现自己衣衫完好，也没有想开去。到了门口，小杜正低头候着，一双眼睛红通通的好像是哭过了却不肯让他发现。他也不说破，不知小杜出了什么事。
　　回到家后，一家人照常用饭。等夜色深了，其他人都回房休息，郯彬正在梳洗，却看桑琼站在一边。
　　“我还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你早点睡，不用等我。”
　　“你要去哪儿呀？都这么晚了？”他气恼追问。
　　“哼，你白天去闲花阁，我晚上就要去闲树阁，酸死你。”她半真半假地说，朝他挑了挑眉，得意地走了。
　　“你敢！”他追出去骂了一句，却不信她会去。等他回过身时，却看到小杜着急地站在那里，内疚地低着头。从外面回来后，小杜一直闷着一声不发，像是出了什么事。郯彬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问他：“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是不是他们的下人，还是闲花阁的女人？你打不过她们吗，早就让你多练点武了。”
　　“不是。”小杜带着鼻音说，怕他听出来，连忙偏过身去。
　　“不准瞒我。你这样子急死人了。别的我不行，替人出气这种事轻松得很。”
　　“不敢有劳正君。”他压着哭腔小声说道。
　　“什么劳不劳的，你是我的人，我绝不会让你受欺负的。”他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却“拍”出小杜的泪来。郯彬不由急了，“怎么了，你倒是说呀？”
　　“正君！”小杜重重跪下，伏在地上哭道：“正君别对奴才这么好了，奴才没用，都是奴才的错，奴才不该跟女子私自离开让正君一人呆在房中，害主子差点失节……”
　　“你说什么？”心下一惊，难道睡觉中让他反感的情形是真的！联想到那个女子的模样，他马上想到，“是不是逸娘？”
　　“嗯。”小杜点头，边哭边说：“正君想起来了吗，主子还不让奴才说，都是奴才的错。”
　　“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你叫桑琼来的吗？”
　　“不是，是主子自己来的。主子到时奴才也正回去，看到那恶贼衣衫不整地被绑在门口，主子身上盖着薄被，是主子进去替主子整理的衣服。所幸没出什么事。是各家正君想派那人勾引正君，他们好抓正君的错处，谁知那恶贼心生邪念……呜呜，要不是奴才离开，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小杜呜咽哭着，抬起头看到郯彬脸色惨白一言不发。他吓了一跳，连忙扶住郯彬，“正君，你怎么了，都是奴才多嘴，主子说了不准提起此事的。正君，你别多想，你还是清白的，主子也没有怪你。”
　　她没有怪我吗，可是她都不肯呆在他房里了，宁可去见别人也不要他了，他瞬时红了眼，不知要说什么好，白天她叮嘱的话响在耳边，原来她是劝他，他却什么也不知道。之前也有过这样的事，为什么他就不能小心一点，他咬着唇，深吸一口气。
　　“你下去吧，我要休息了。”
　　“正君……”迟疑地站在那儿，小杜看到郯彬这副模样怎么敢离开，主子也不知去哪儿了难道不想碰正君了吗——这样的事都第二次了。
　　“下去吧。”郯彬重复了一遍，目中带着清冷。
　　小杜不敢再说，只能关上门，自己小心守在门口，盼着桑琼早点回来。
　　
　　




第七十一章 男人公敌

　　夜色深沉，盔甲摩擦的声音叩打地面，震得远处烛光摇动。队列整齐的侍卫在各宫殿门巡逻，守护着宫殿的宁静。融于深夜中的那抹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队列后面，不等她们察觉便翻过宫墙，跳入还没有关闭的窗中。桑琼穿着黑衣，藏于窗边的梁柱后面，等着殿中侍人离开。没过多久，等帐中男子服下药，他们便都退下了。
　　“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做这样没轻重的事。”柏青靠在床边，半眯着眼，嘴角却微微扬着。
　　笑着从阴影深处出来，桑琼走到帐幔前，微微欠首，“白天的事，多谢你了。”
　　合伙戏弄郯彬的男子有一位正君到了闲花阁后便后悔了，怕闹出事来，就让人偷偷到柏青传信。柏青是皇后时，按惯例，常邀朝中大臣的正君来宫中聚会，跟其中几位走的很近，还赐与他们信物让他们有急事时可派人到宫中传信。他得了那位正君传信后，一面亲自出宫去闲花阁，一面派人找刚离宫的桑琼，想让她接郯彬回去。当他到闲花阁时，郯彬和逸娘已经共处一室，幸好他及时赶到制止下面的事发生，不然，郯彬清白已毁。桑琼赶到时，逸娘还没有被带下去，她已经猜到大概。柏青怕她误会，好声劝她，说没出大事，想让她安心。她感谢他相助，当时心下着急，他也得赶回宫去，没有好好道谢，所以特别深夜进宫。白天跟众御医会诊，她也没有机会与他说话，想单独相处也只能偷偷摸摸的。
　　“我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他还好吧。”
　　“我没有跟他说明，就让他当成一场恶梦吧。他的性子甚烈，若知道了可怎么得了。”
　　柏青低笑一声，“听说贤王成了夫管严，我起初还不信，现在才知道是真的。”
　　“怎么连表哥也说这样的话。”叹息着摇头，桑琼笑道，“表哥身子无恙吧，大病初愈，还要为我的事费心。”
　　“怎么及得上你受累，不远千里赶来，连自己的安稳日子也断送了。”
　　“心中平坦，到哪里都能安稳。”
　　“也只有你才说得出这样的话来。”幽幽叹了一口气，他低头道：“我知道栉太后那儿，你不会出手。他有他的苦处，以前他一昧忍让，自小产后才变了性子。宫中各有各的难处，我虽怜他，但如今各自为营，不得不与他为敌。且先皇之死与他脱不了干系，此等大事，哪怕他有天大的理由，也大不过王法。你是皇女，怎能不懂这个道理。”
　　“我如今姓佟，这些大道理，我都不懂。我只愿家人安好，世道平顺。”
　　“唉，就知道劝你是无用的，你能谈笑间定下诈死之计，岂会把王法放在眼里。夜也深了，你回去吧，免得家人惦记。”
　　“是。”她点头，不禁戏谑道：“要是太后宫中深夜传出女子的说话声，对太后的声誉也不好。我懂的。我走了。”
　　笑着留下话，她跳窗离去，留下柏青在幔内摇头叹气。怎么多年不见，她竟这般不正经起来，不过，她倒是比当年活得自在了，他想，默默闭上眼。
　　穿过宫殿回到家中，桑琼摸回屋里，发现郯彬已经睡下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不平的心。难道是梦到什么不好的事了，她想，心疼地把他抱在怀里，是她连累了他，他的直脾气怎么能跟他们的弯肠子相处。见他缩成一团贴着里面睡，她怕他记起白天的事，不敢靠得太近。一夜无话，天亮时，她听到他起床的声音。还能一大早起来练武，可见是没事，她放心地想，继续睡她的觉。
　　她是怎么时候回来的？郯彬默默望了一眼她的睡容，想起发生的事，不由收回目光，迅速穿衣离开。手中的鞭子杂乱无章地在眼前飞舞，他像往常一样练功，心思却不在手上。
　　“小心。”桑琼喊了一声。
　　郯彬猛地回神，发现鞭子朝他冲来，他急忙回手一甩，将鞭子击向别处。
　　“怎么了，练功这么不当心，差点自己伤了自己。”桑琼围了过去，担忧地看着他。
　　“我没事。”他低下头，爱理不理的，赌气道：“我是在练新招式呢。”
　　“新招式？好特别的招式呀！”她轻笑道，看他眉头深锁，连忙改口夸赞，“不错，真厉害，别人不可能想出这样的招式。”
　　抬眼白了她一眼，他嘟唇不语，回屋换衣服。她跟在他身后，不知他怎么了，直到看到送水来的小杜神色有异，才反应过来。郯彬一定是知道了。她目光一转，等他换好了衣服，伸手扶着他的肩。他低下头，推开她的手，退到一边，也不知说话。
　　“怎么了？”她微笑拉过他的手，低头仰望他的脸。“别为一些小事生气了。”
　　“怎么会是小事！”甩开她的手，他转过身子，不许她再上前，“你去忙你的事，我的小事，我自己会处理。”
　　“正君……”小杜劝了一声，难为主子不介意，正君要是总这样说话，别把这么好的主子气跑了。
　　“好，我先去忙。”桑琼笑笑，并不介意。
　　等她离开了，郯彬心里仍是不痛快，这口恶气非好好出出不可，免得这京中的男子以为他小城来的没见识也没胆识。过了中午，桑琼在宫中诊治还没有回来，家里那君男人又来了。他们竟还有脸来，郯彬气恼地一拍桌子。
　　“正君，别气了，他们都是朝中大官的正君侍君，不要跟他们一般计较。”
　　“计较还是轻的，我只保证不下重手，谁要伤到痛到，怪自己命去！”他冷声道，拿着鞭子冲了出去。
　　其实他们心中也有些忐忑，不敢冒然前来，但是院里没什么动静，郯彬好像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想来探探虚实，便结伴而来。雅楠什么也不知道，看到他们像往常一样来了也就像往常一样招待他们。他们放了一半心，正想问郯彬什么时候出来，却看到他拿到鞭子冲到他们面前，抡鞭打碎放着点心的茶几。
　　“哗啦”一声巨响，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惴惴不安地看向郯彬，心虚地连目光都不敢移开。雅楠也吓了一跳，不知出什么事了，连忙上前拉住郯彬。
　　“正君，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雅楠好声问，“还是因为奴的关系，惹正君生气了？”
　　“与你无关。”郯彬皱眉道，朝小杜吩咐了一声，“照顾好楠儿，免得我气起来，伤着不相干的人。”
　　“是，正君。”知道劝已经劝不住了，小杜只能答应，拉过困惑的雅楠站到一边，“商公子，你别担心，正君他出了气就好，不会伤到不相干的人。”
　　“可是他们……”
　　“他们是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难道真出了什么事，雅楠暗想，却想不出所以然来。他一直呆在家中读书，对京中人家中的秘事知之甚少，也不懂男子争风吃醋的手段，对人心的黑暗却知道的清楚，若将来碰到这样的事，他除了避让也没有别的办法。
　　“说吧，昨天的事是哪个不怕开花的脑袋想出来的！”郯彬晃着鞭子瞪着眼问。
　　他们哪听过这样的话，也不知脑袋开花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是威胁。面面相觑，他们不知如何开口。
　　“自己不贤德，出了这样的事，又能怪谁！”有人大着胆子说。
　　“就你贤德！”怒目一瞪，郯彬一鞭子打到他脚边，吓得他后退半天险些跌倒。
　　“你做什么呀。”那人气恼骂道，何曾碰过这样的事。
　　“你觉得呢？”郯彬上前拎住那人的领口，轻蔑地问，“所以，那事是你主使的？”
　　“不是……”他吓得急忙摇头，哪里敢承认。“这是大家的主意。”
　　“是吗？”他扫了众人一眼，冷笑出声，“真好笑，你以为你们是谁，我贤不贤德桑琼说了才算，关你们什么事。我们家娶侍纳房，都跟你们无关。你们已经改了姓，是有人家的人，不去管自己的妻主怎么专管别人家的闲事。”
　　伸手推开手中的男子，他缓缓收起鞭子，“我就明说了，我的确不贤德，不知理，又爱跟妻主置气！就算如此，我也是她唯一的夫君，不像你们，什么也不是，却不知羞耻粘过来，看了令人发笑。这次竟还想戏弄我，我管你们是谁的儿子谁的夫君，小杜，去拿笔墨和辣椒酱来。”
　　“是。”小杜欢快地叫了一声，连忙拿了他要的东西来。
　　郯彬把辣椒酱跟墨汁混在一起，斜眼瞟着面露惊恐的众人。“你们最好乖乖的，不然，我就把你们的衣服剥了，看你们有什么脸回去。而且，闲花阁那种地方，也不是良家男子会去的吧……你们最好想清楚了。”
　　被他这样一说，他们不由无奈地低下头。邪气地勾起嘴角，郯彬一个人拉过，在他们美丽的脸上胡乱涂着辣椒墨。
　　“以后你们来一次，我涂一次，要觉得辣椒不够，我就用痒痒粉，再不行，就用会让人变丑的粉，只要你们敢来，我定让你们满意，每次都想出新法子来整你们，保证一次比一次狠。你们给我记好了！”他狠狠说完，把他们的脸全都画花了。他们恨恨瞪着他，又怕招来他更狠的报复，怕桑琼回来看见，连忙匆匆走了。
　　“呵呵，不送！”郯彬得意地挥手看着他们离开，等回去了，跟小杜相视一笑，盯着留下来的辣椒墨目光一转。要好好出气才行，他想。
　　
　　




第七十二章 罚人技艺

　　怎么家里这么安静，桑琼回到家中，见院中没有人在，意外地左右张望一眼。他们不想让事情闹大，想让一切过去，今天应该会过来，怎么现在一个人也没有，桑琼停了片刻，继续朝屋里走，心里却没底。也不知郯彬气消了没有，她现在回来，可会让他难受？郯彬背对着门口坐在桌边，听到她的脚步声，并没有起身。
　　“彬儿？”她轻唤了一声，心里忽然有些发毛，他闹起来倒好，这样安静坐着反倒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回来了。”气恼地应道，他转过身，不情不愿地抬头看着她。
　　“哈哈……”看到他的脸，她不禁笑出声来，白净的脸上画着丑陋黑色图案，上面还有几点突起，不知混了什么在墨汁里。“你是怎么了，打赌输了受罚还是？”
　　“我才没这么幼稚。”他白了她一眼，赌气说，“不是我一个人，他们全都这样。这是处罚，他们要受，我也要受。”
　　敛起脸上的笑，她轻叹一口气，“我并没有怪你，你并没有错。”
　　“空有一身武功，却连自己都保护不好，这还不算错！”瞪了她一眼，他眼睛发红，“我知道你不怪我，但是这样的事……”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胸口起伏着，闷气又积了起来。
　　“是我的错，是我让你碰到这样的事。”扶住他的肩，她心疼地皱起眉。
　　用力摇头，他说：“你别把错揽到你身上，跟你有什么相干，全是我不当心，出了这样的事，你和我一样难受。你还不让他们告诉我，就算我知道了，也什么也做不了。报不仇出了不气，更不知怎么让事情平息。照理说，我出这样的事，性子又不好，应该更顺着你的意思，甚至让你娶了雅楠。不过，这些你都别想了，哪怕你要休我，我也不让你如愿。若你要罚我，什么我都受，打也行骂也行，就不准你再让着我。再对我这么好，我都要惭愧死了。”
　　心下暗笑，她故意问：“要是我对你不好，你能保证不骂不打？”
　　“我……”他一时语塞，恨恨跺脚，“一件归一件，别混在一起说。你就说，你想怎么罚我？”
　　皱起眉，她作出苦思状，打量着他漆黑的脸，“你先去把脸洗了，我再跟你说，不然看你这样子，我的脑子都转不起来。”
　　“好。”他一口答应，早就不想顶着这张脸跟她说话。匆忙洗净了脸，他握着拳，忍着脸上传来的痛。辣椒沾过的地方，火辣辣的，他一想到他们也都得受这样的疼，气都消了一半。
　　“你是多用力洗呀？怎么脸上红彤彤的。”她好笑地问，看他心虚地移开目光，不由起疑，“对了，我刚才就想问你，你是在墨汁里加了什么，在脸上一砣砣的？”
　　“没什么，不重要了。”
　　“唉，还说让我罚呢，连老实话都不跟我讲，我怎么敢下手。”她自怨自艾地叹道，斜光好笑地等着他的反应。
　　“好，我说便是。”怕她失望，他连忙答应，小声说：“就加了辣椒，他们也都被画了。”
　　“你呀你，就不知道对自己宽松些，来，我看看。”她拉过他的手，发现脸上有几块都红得肿起来了。
　　羞赧地沉下眉，郯彬转过脸，避开她的目光，“没事，都说让你先罚我，不要对我这么好了。快说，要怎么罚，我也好早些安心。”
　　“难得让我罚一回，我一定要罚得狠些。”她恶狠狠地说，眼睛一亮，“就罚你写一千字的悔过书。”
　　“悔过书？这算什么罚呀，不疼不痒的。”
　　“一定要自己写，写到雅楠看了觉得好为止，怎么样，愿不愿受罚？”她戏谑地问。
　　要是打他骂他，他都不怕，就是这个文章，他一想到头痛，迟疑看向她，他好声问：“就不能换别的罚法？”
　　“咦，这个还得你选过吗？真是无趣，我不罚了。”
　　“好，好，好，我受罚就是。”连忙拉住她，难得被她罚一次，他怎么能不接受。后悔地啧了一声，他以为顶多挨几下打，想不到她来文的。明知他最头痛这个，他皱起眉，瞟了她一眼。她罚得可真狠呀。
　　“你慢慢写，有什么字写不出的可以问雅楠，或者问玉棋也行。”她笑着调侃，拉过他在他脸上红肿处小心吹气，“我不限时间，你自己记好就行。”
　　“放心，我不会赖。”他红着脸，望向她的目光若水。
　　“那我等着看了。”她在他脸上啄了一口。
　　“烦人！”一把推开她，被她亲过的地方辣得更厉害了，他脸上发烫，想到欢娱的夜，连头也不敢抬。
　　她的好，他岂会不清楚，说了罚他却不疼不痒的。不过从小到大，他哪里写过悔过书呀。等她有事外出时，他呆在家里咬着笔杆，想得头都大了，仍然一个字都写不出来。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抬头问端茶进来的小杜。
　　“你知道悔过书怎么写吗？”
　　“正君，奴才连书都没念过，哪会写什么悔过书了呀。”小杜为难地笑道，早知道他跟桑琼的约定，就算会写也不会帮他。看到他困在书桌前，总好过他胡思乱想，跟各家正君闹起来的好，小杜暗想。
　　“就知道指望不上你。”抱怨了一句，郯彬又苦恼地盯着眼前空白的纸。
　　“正君，要不要找公子或者商公子帮忙？他们都是读过书有学问的人。”
　　“我也读过书，用不着他们帮忙。”他挑眉硬撑，心下却被学动了。“唉，不过跟他们讨论一下写悔过书的技巧也不错。”
　　“嗯，是。”小杜忍笑附和。
　　不过跟他们讨论却比他一个人写还麻烦，玉棋因他长辈身份不敢轻言教导，把事情拜托给雅楠。雅楠没有教过人，难得有人问他，郯彬又是桑琼的正君，他怎么敢怠慢，生怕教少了一点，把如何写文章的要诀，仔仔细细地从头讲起。光是讲格式举例子，他就讲了半天。郯彬不想扫他的兴打断他，耳朵却一句也听不进去，只后悔来问两人。早知道还不如自己慢慢想，东拉西扯几句，凑到字数就行，至于雅楠那儿，说几句好话应该会放宽松些，让他的悔过书通过。
　　经过他上次一闹，那些正君都不来了，家里清静不少。本来是他静下心来写文章的好时机，偏偏一安静，他又容易入睡。下午盯着纸看没一会儿，他就直打瞌睡，一连几天，悔过书没写一个字，额头因为打瞌睡撞书桌变得通红，耳朵也被雅楠教得长出茧来。
　　“不行，我不能再呆在家里了。”他“痛苦”万分地趴在桌上说。
　　“怎么，正君想离家出走？”小杜打趣地问，知道他是闷得慌，想出去透透气。
　　“胡说，我怎么会想那样的事。”他嘟嘴道。
　　“是呀，正君现在哪舍得离开主子身边呀。”
　　“又乱讲。”白了他一眼，郯彬坐起身，大大伸了个懒腰，“我要去街上逛逛。”
　　“正君，奴才陪你去。”小杜连忙说，其实他也呆闷了。
　　郯彬点头，拉着他出门，小葵连忙套好马车，供两人使用。京城不像槿城，大得不像话，要是靠两条腿，到热闹的街上得花上好半天。郯彬也没有想逛的地方，心想自己一直写不出悔过书来，不如去书铺逛逛，看看有什么书派得上用场。
　　到了书局，里面的书堆的很是气派。不等掌柜过来招呼，郯彬就看到屋内有两位正在选书的正君是之前常到他家中聚会的人。他们看到郯彬，也觉得意外。尴尬地点头招呼，他们却不敢上前说话。郯彬仰着头，假装没看到他们，顾自选着书。
　　隔了一会儿，他们中有一人上朝他欠了欠身。
　　“正君，要选什么书？”
　　瞟了他一眼，郯彬爱理不理的，“我自己会找。”
　　“嗯。”那人窘迫地点头，小声道：“那天的事，大人并不是出于恶意，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闲花阁是栉太后手下的人开的，里面的女子从不敢做这样的事，也不敢做；除非栉太后授意……”
　　栉太后？他眉头一皱，听不进其余的话，也没有心思再选书，放下书册就气冲冲地离开了，并没发现身后男子的眼中带着深意。郯彬心怀恨意，哪里顾得上许多。越想越气，他一咬牙，对外面赶车的小葵吩咐。
　　“我们去皇宫。”怕她起疑，他找了个理由，“去接桑琼回家。”
　　“是。”小葵不疑有它，改转方向朝皇宫驶去。
　　马车刚一到，郯彬跳了下来，站在门口皱眉盯着那里的侍卫。把心一横，他大步上前，冷声说：“我是佟桑琼的正君，有事要进去。”
　　守卫的人都知道桑琼的特殊身份，她进出宫时有特权，她的夫君大概也一样。不敢阻拦，他们放郯彬进去，哪里知道他是进去找人算账的。就连跟着她的小杜和小葵都没有想到，只当他想快些见到桑琼。
　　
　　




第七十三章 宫中冲撞

　　“说，栉太后在哪儿！”拎过落单的一个小太监，郯彬恶狠狠地瞪着，吓得小太监一时没了主意。
　　“凰仪宫……”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指明方向，等郯彬扔下他离开，马上就后悔起来，连忙去找侍卫报信。
　　按他指的方向，郯彬快步进了凰仪宫，宫门口的侍卫原想拦他，看他气势汹汹的，也不知宫中哪个不好得罪的人，就由得他入宫。侍候的太监看到他闯进来，连忙上前拦住他，侍卫们不敢动他，他们可不怕。
　　看他的打扮，就不是宫中的人，萧栉的贴身太监仪模冷冷沉着眉，“大胆刁夫，敢闯太后寝宫，你是哪家内人这么不晓事。”
　　“我看不晓事的是你。”管他是谁，敢拦他的，都不是什么好人，一定是跟萧栉一伙的。他用掌力一推，仪模怎么抵抗了得，人像纸片一样轻飘飘地撞到门上。
　　“哎哟。”吃痛喊了一声，仪模怒目圆瞪，“我好声劝你，你竟然动手。来人，快把这个疯子带下去，要是惊了太后，看你们谁吃罪得起。”
　　“是。”守门的侍卫听到声音不敢怠慢，上前想制服郯彬。
　　不过郯彬的武功也不是白学的，他才不管闹下去会有什么罪过，今天不见到萧栉，不把事情弄清楚了，他绝不回去。夺过上前想恐吓他的侍卫所用的佩剑，他用剑身拍打侍卫背部。侍卫扑倒在地，左右见势不对，连忙持剑上前拦他。郯彬不擅用剑，虽然好过没武器在手，但是被众侍卫围攻自知不能久战。正为难着，里面批阅奉章的萧栉听到响动。
　　“外面怎么了？”他抬眼问。
　　在旁侍候的人连忙到外室查看，很快回来复命，“回太后，有一个男子欲闯寝宫，侍卫正要拿他。”
　　“男子，是哪家正君吗？”
　　“不知，以前从没见过他入宫赴宴。”他低头答道，脑中一闪，“倒是跟前几日画像上佟太医的正君很像。”
　　目光微亮，萧栉放下手中的笔，“若是他，就放他进来。”
　　“可是太后，他那么凶恶……”
　　“不用担心，要是他敢做出什么事来，有佟太医替他担着。哀家倒要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样的男子！”
　　“是，太后。”内侍仪楷应道，到屋外朝缠斗中的人喊道，“住手。”
　　众人停下手，不解地看向他。郯彬不服气地退到空旷处，生怕她们偷袭。
　　“他擅闯寝宫，不能轻饶了他！”仪模跟仪楷气愤抱怨道。
　　仪楷摆手示意他忍耐，转头看向郯彬，欠首问：“不知正君怎么称呼？”
　　“佟夏氏郯彬。”他冷声道，不怕让别人知道他的身份。
　　“原来是佟正君，太后有请。”仪楷请他进去，见仪模不甘心的模样，在他耳边小声说：“去请佟太医来。”
　　点头知意，栉太后跟贤王的关系，他们早听外人说过，哪怕太后不提起，他们也想着替太后解忧。只要是太后喜欢的，他们就想替他找来。待仪模离开，仪楷吩咐别人倒茶，自己进屋侍候。郯彬和萧栉站在屋中，萧栉打量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便坐在上首。
　　“不知佟正君进宫见哀家所为何事？”
　　“你心里知道。”郯彬气恼骂道，瞪着生着一副狐媚样的萧栉。这个男人勾引皇上，令皇上荒废朝政，英年早逝，如今又把持朝政，迫害柏太后和皇上，看了就让人来气。他跟萧栉本没有过节，难道因为他是桑琼的夫君，萧栉就故意设计害他？真是太气人了。
　　“哀家做了什么吗？”他好笑地问，郯彬自己找上门来竟来问他理由可见他并没有什么实证，定是在外面听了什么挑唆冲进宫来。贤王心思缜密，怎么新娶的正君这么冲动。闲花阁发生的事，他已经听说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郯彬出了这样的丑事，竟没有闭门思过还敢进宫来向他讨什么说法，那他就来教教他，世上并不是什么事都能说出对错的。
　　一看到他目带轻笑，郯彬就不爽，觉得自己被他看轻了，“不要以为你是太后我就会怕你，是不是你让他们设计害我，要毁我清白？”
　　“你怎么不怪自己喝醉了酒，给人可趁之机？”萧栉嘲讽道。
　　“果然是你！是你故意要害我。”气恼指着他，郯彬四下看着，想着如何出气。正好仪楷送茶进来，郯彬一把夺过，朝萧栉砸去。茶水滚烫，郯彬只是经手扔出，手指就烫得发疼，眼看热茶就要烫到泼到萧栉，他心下后悔，要是真烫伤了他，郯彬心里过意不去。
　　来不及躲闪，萧栉沉下眉，等着被泼到的那刻，忽地眼前人影一闪，桑琼站在他面前，用衣袖挡下了茶水。郯彬松了一口气，嘴里却气恼骂道：“你怎么帮他呀！”
　　桑琼无奈地叹气，转头看了萧栉一眼，确定他没事，才退后一步，低头行礼，“请恕小人和贱内无理，让太后受惊。”
　　“佟太医救了哀家，怎么会无理，不过你的正君倒是……”他扬着嘴角，不屑地看着郯彬。
　　火气上涌，郯彬不服气地说：“我怎么了？都还没有做什么呢。”
　　“这还算没做什么。”仪楷低声道，皱眉瞟了他一眼，“恕奴才多嘴，太后，佟正君冲撞太后若不责罚，恐今后再发生这样的事。”
　　“是吗，宫中若出这样的事，要如何罚？”他明知故问，余光打量着桑琼的反应，想看看那样无理的人在她心中占了多大的位置。
　　“按例当斩。”
　　“我又没有泼到！”郯彬不服气地说，心里有些没底，这样冒然冲进宫好像是很大的罪，他又顶撞太后，不知道会不会有事。不安地看向桑琼，他是不是给她闯祸了？
　　安慰地朝他笑笑，桑琼抬眼等着萧栉的决定，她猜萧栉定不会斩了郯彬。
　　“那倒不必，佟太医治好柏太后的医，居功至伟，哀家怎么能斩了她的夫君。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就杖责一百以儆效尤。”
　　一百？桑琼的眉头皱了起来，“还请太后网开一面，饶了彬儿这一回，他一定不会有下次了。”
　　“若敢再犯，哀家就直接斩了他，那时，佟太医也无话可说吧。”
　　“是。”桑琼点头，恳切地说：“不过一百杖实在太重了，还请太后手下留情，别罚那么重了。”
　　一百下板子会很痛吗，郯彬不解地想，从小到大他没有挨过打，当然不懂其中深浅。看到桑琼低头，他心里难受，索性把心一横，“桑琼，别求他，一百杖就一百杖，我没在怕的。”
　　他不知厉害当然是不怕，桑琼却清楚，一百杖下去别说是男子就算是身强体壮的女子也挨不住。正着急着，外面传来声音。
　　“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萧栉冷下脸，像是强打着精神，从位置上站了起来，眉间是掩不住的厌恶。等他们进屋，互相见过礼，郯彬一看到萧栉脸色的变化，以为他害怕柏太后跟皇上两人，不敢轻易动手。
　　“栉太后，这是怎么了？”柏青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困惑地看向郯彬。
　　“他私闯后宫冲撞哀家。哀家正和佟太医商议，要如何处置他。”
　　“有这样的事？唉，其实这事说来要怪哀家，是哀家如佟正君进宫说话解闷的，想不到他走错了院子，还跟你起了冲突。要是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没有考虑周全，并不是佟正君的过错。”
　　冷哼一声，萧栉转头问郯彬，“你真的是来找柏太后的吗？”
　　“是。”既然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他不答应才奇怪呢。
　　“如此，自然不能怪佟正君。来人，去将今日当值的侍卫全都杖责二百。”
　　“为什么？”郯彬紧张地问，难道整不到他，他就去惩罚放他进来的人吗？
　　“她们玩忽职守，不惩戒一下，宫中只怕将无宁日。”
　　这些人总能找出歪礼来，真正的道理却不懂，郯彬板着脸想，“她们没有玩忽职守，是我硬要闯进来，因为桑琼是柏太后的大夫，她们才放我进来的。你要是想罚，就罚我吧。”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来人，准备刑罚。”
　　“是。”外面答应，里面却闹成一团。
　　在场的人不知要如何相劝，偏偏郯彬又受不得激，顾自跳进圈套中。
　　“太后，这一百杖？”
　　萧栉故意没有回答，感慨道：“想当年贤王为了爱人甘愿代他受罚，不知今日能不能从佟太医身上看到相同的事？”
　　“小人怎么能跟贤王比。”桑琼假装谦虚道，现在情况不同，她不能冒然上前相助。
　　失望地垂下眼，郯彬生起闷气来，并不是真要她代他受罚，不过她嘴上应一下总行吧。果然在她心里，他比不上琴儿。可笑他们一群男子为她争风吃醋，她的心却始终属于琴儿。
　　“太后，一百杖对一个男子来说太重，还是减轻些。”始终不出声的皇上大着胆子说，又怕萧栉生气，连忙用余光向柏青救助。
　　“是呀，还是减轻些吧。”柏青附和道。
　　想了片刻，萧栉看桑琼似有些急了，便点头答应，“好，那就打十杖意思一下吧。佟太医，以后你可要好好管教自己的正君，别让他再冲撞了别人。”
　　“是。”桑琼应道，却想，十杖仍然是太重了。
　　
　　




第七十四章 疑情多变

　　十杖有什么了不起的，郯彬暗想，不等侍卫来架他，他就走到殿外，趴到廊上的板凳。在众目睽睽之下做这样的动作，他有些不好意思。
　　“要打快点，别耽误我的时间。”
　　“是。”侍卫应了一声，余光看了桑琼一眼，想着她总会开口阻拦。
　　谁知桑琼却纹丝不动，只沉眉望着郯彬。是得让他受点教训，她下了不手，特意让他写悔过书留他在家中，他仍然呆不住，如今闯了祸，杖责十下已经是轻的。可他一个男子，又如何吃得了这苦，桑琼心疼地看着他，等侍卫迟疑打下一杖时，顿时后悔了起来。
　　“嗯！”郯彬哼了一声，想不到会这么痛。木杖打到之后火辣辣的烫起来，像是刻入骨髓一样，他咬着牙，既然是自己要受的他就不要丢脸叫出声来让他们看轻。垂下眼，他盯着地面，希望十杖快点过去，心里又涌起期待，等着桑琼上前护他。他不是想逃过惩罚，只是想要感受她的紧张。
　　但是桑琼始终没有站出来，她心疼他，却不看轻他。他从不利用自己是男子来得到特别对待，反而总想着比女子做得更好。现在他受罚，仍不想哼出声让别人看轻，她又怎么能上前挑起他的软弱。侍卫下手并没有出十成力，很快十杖打完，她们上前复命。萧栉挥挥手让她们退下，转身退回屋中。
　　“既然佟正君已经受罚，哀家就不再追究他冲撞之责。谢恩吧。”
　　“谢太后宽宏。”桑琼欠首，扶住怒火未清的郯彬，“小人等告退。”
　　怕郯彬再挑事端，她抱起郯彬，“乖，我们回家去。”
　　一肚子的气在她的软言细语下发不出来，他委屈地嘟着嘴，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丑态，轻声抗议道：“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我想抱你。”她心疼道，快步赶到宫门外。
　　小葵和小杜看她抱着郯彬出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看到郯彬臀上隐隐的血迹，他们才发应过来，连忙扶着两人上车。避开郯彬身后的伤，桑琼让他趴在自己腿上，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疼吗？”
　　“不疼。”他赌气道，现在倒想起来问了，刚才怎么不拦着。委屈地趴在她腿上，他咬着唇暗想，要是不来京城就好了，如果是在槿城，不管他有没有错，也没人敢罚他。不过是闯进宫门，他都还怎么动手呢，就得挨板子……就算他有一点错，也不至于如此呀。打也就打吧，他皮紧，不怕挨打，可是为什么她不多心疼他一下，以前她不是替琴儿拦下了板子。
　　“好了，回家我替你上药。”撩起他垂下的发丝，她握住他的手，知道他不肯示弱，更是心疼。
　　他不哼不叫，一路闷到家里，心里最后恼的只有她不够爱她。身上的疼都是轻的，他不怕挨打，再挨十杖百杖也及不上她不爱他这件事来的让他痛苦。回到家中，他趴在床上，仍然不说话。以为他疼得厉害，桑琼替他上药时格外轻柔，最后他没有哼一声她却忍得流下汗来。
　　“疼就喊出来，别忍着。”轻拍他的后背，她柔声劝道，感觉到他的异样。
　　别过脸，他望着墙壁，眼睛瞪得通红。
　　“别想那么多了。”亲吻他的脖颈，她好声安慰，伸手抚着他的背。
　　他是不该多想，当初回到她身边时，不就知道他永远取代不了琴儿在她心里的位置。一直想着能跟她在一起就好，可是当他跟琴儿在她心里的差距摆在他面前时，他还是觉得忍不住难过。都是自找的，他想，却不愿跟她分开。抓住她的手，他不敢转头，又舍不下她的温柔。
　　“怎么了，还有哪里疼吗？”
　　拼命摇头，能呆在她身边，他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伤口上过药后凉丝丝的，没有先前痛得厉害，他趴了一会儿，变累得睡着了。即使在睡梦中，他也忍着气用力抿着唇，桑琼一直在旁边照顾，知道他睡不安稳，动作都轻手轻脚的。大概的事，她听小杜说过了，也怨不得郯彬，他一时脾气上来哪分知道那人是故意挑唆。只是苦了他，受了辱又受了气，偏她又不能站出来跟他一块儿指责萧栉。太委屈他了，她皱眉轻叹。
　　到了晚间，郯彬发起烧来，一直抓着她的衣服皱眉蹬着脚。怕她动了伤口，桑琼索性抱着他，哄着他入睡。大夫来看过开了方子，怕他烧得更严重，桑琼叫醒他，哄他喝药。他是最怕苦的人，这次却连送到嘴边的药都乖乖喝下去，刚喝了几小口，他呜咽哭了起来。
　　“我们不喝药了，乖，别哭。”她好声哄道，让他靠在她肩上。
　　他还未醒，迷迷糊糊地紧抓着她的肩，“我喝药，你别不要我。”
　　“我怎么会不要你。”她拍着他的背，原来他竟一直想着这个，她却没有发现他的不安，真是可怜。
　　“再多喜欢我一点。”他委屈道，像是她对他有多坏似的。
　　“好。”她满口答应，却不知要怎么做，现在她还不够喜欢他吗？
　　“要比琴儿多。”他哽咽加了一句，烧得稀里糊涂的，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一时应不下，她顿在那儿，直到他重新睡着了，仍是想不好回答。残存的药已经凉了，看他睡得安稳些，桑琼便没有叫他起来。轻轻躺在他身边，她细抚他的面颊，心中五味杂陈。原来他一直是介意的，她想，若是之前还能拉开距离现在成了真夫妻，她只能委屈着他。要是他受不了想离开，反而是她松不开手放他走，可她也放不下琴儿。若真的说放下就能放下，又岂会有这些年的痛苦，她合上眼，只期待着与琴儿梦中相逢，那悠扬琴声定能抚平她的情绪。
　　安稳睡了一夜，郯彬第二天就好多了，他不记得说过的话，心里的烦闷也随着身上伤痛的减轻渐渐淡去。相比之下，倒是桑琼心下烦闷。不像郯彬把什么事都表现在脸上，她保持着温柔的笑，把多余的情绪压在心底。成亲后，她不像之前有诸多消遣，连饮酒解愁也因郯彬担心她身体而设的禁酒令变得没有滋味，规定内她能喝的酒，根本不能醉人更不用说解愁了。也不能去外面随意逛逛，京城不同槿城，她的一举一动都受了拘束。
　　“家主有什么心事吗？”还是雅楠眼尖，他对家中其他事都漠不关心，只对桑琼了解的最清楚，她一点情绪的变化，他也会跟着担心。
　　“没有。”她笑着搪塞，不想让别人跟她一起烦恼。
　　雅楠目露失落，欠身道：“奴自知愚笨不能替家主解忧。”
　　“别这么说，你不要总想着我的事，也要替自己多考虑考虑。”她提醒道。
　　他点头，假装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若家主不弃，让奴为家主弹奏一曲解闷，可好？”
　　“也好。”桑琼点头，他的琴音清亮，深得她心，正好用来解闷。
　　等他取了琴来弹奏，与他同住的玉棋也坐到桑琼身边，一起听雅楠弹琴。若琴儿还在，一家人定也是这样的情景，他弹琴她们在一边陪着，曲终时相视一笑不用过多的语言，便知对方所想。
　　院子原本就不大，雅楠在弹琴，郯彬那边也听得见。他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整天躺着也闷，桑琼又不陪他说话，倒不如出来走走透气舒服。站到雅楠院门口，他看到桑琼也在，正要上去招呼，忽见她目光似水般望着弹琴的雅楠，心里一阵发凉气得停下手。难道她真的喜欢上雅楠了吗，他咬了一下唇，她和玉棋看雅楠的表情，倒像是他们三个才是一家人。走了不是，留也不是，他气恼等着一曲终了，才走到桑琼跟前。
　　“你倒好，自己听琴解闷，却不叫我。”他抱怨道，重重撞了她一下，连别的气也一起出了。
　　“雅楠又不是琴师，怎么能随便叫他弹奏。”
　　“家主多虑了，只要是家主想听，奴随时愿意弹奏。”
　　“你听听，他多体贴呀。”郯彬酸溜溜地说，不满地别开脸故意露出不屑的神色。“不过是弹琴罢了。”难道她喜欢弹琴的人，听说琴儿也会弹琴，暗暗握紧手，他目光沉了沉。空有一身武功，在京城又不能乱用，也不能讨她喜欢，郯彬黯然想。
　　怕雅楠听了在意，她笑着感谢，“如此，改日少不得劳烦你弹曲。”
　　“能替家主解闷即可。”他欠身回礼，嘴角扬起浅浅的笑。终于，他也能替她做点事了。
　　是呀，雅楠替她解闷，他却给她添堵，她嘴里不说，心里一定是这样想的，郯彬气恼地想，恨恨咬着牙，“听曲有什么意思，哪里有练功有趣，心里若有什么气只有过了几招，保证烦恼全消。”
　　“也是。”桑琼应道，没有与他争辩的意思。
　　他却更加气恼，她根本是觉得他烦，不想跟他多说什么。要是她厌烦了他，他还能呆在她身边吗，他不禁担心起来。
　　
　　




第七十五章 怒回娘家

　　人总是自寻烦恼，点大的事因为几番考虑被无限放大。开始动摇信心后，郯彬总怕桑琼变心，对她的一举一动盯得很紧。其实若真的发现什么，他哪会忍得下这口气，就是心中生疑却发现不了什么，才更不能罢休。初次，桑琼发现了倒没有在意，知道他爱吃醋，凡事避着些就好。可是他总不信她，恨不得时刻跟在她身边，她不禁觉得事情变了味。
　　没有花心思想怎么去解释，她故意跟雅楠常呆在一起，想看他在一起干着急的模样。心里有气等他发出来就好了，现在这样存着疑心却什么也提，才更让人无所适从。明明插不了话，郯彬仍然跟她们呆在一起，哪怕在场的还有玉棋等人，他还是不放心，非要自己盯着不可。等回到自己的院子，他仍然在场听她们说话，却忍不住问她。
　　“你们刚刚聊些什么？”
　　“就是那些话，没什么要紧的。”她淡笑着答他。
　　这个答案哪能让他满意，他沉着眉，试探地说：“我好像听到一件很有趣的事，是什么？”
　　“我也不记得了。”这样没头没脑地问起，她哪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她一定有什么瞒着他，他想。一天中，她唯一离开他视线的就是去皇宫的时候，他反倒没有那么担心，除了一个人。
　　“今天你到宫中，看到那个讨厌鬼了吗？”他现在把萧栉视为仇敌，不想桑琼跟他有任何牵扯。
　　“我连柏太后的面都见不到，何况栉太后。”淡笑着说道，她想到两人现在的关系。现在柏太后的身体已经恢复，皇上有他相助也敢过问朝中大事，但是栉太后把持朝政，两人的位置正渐渐被架空。朝中与他不和的大臣，也传出让她入朝为官。她的真实身份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只是没人提出让她恢复贤王身份，以她的才能用现在的身份入仕也无不可。
　　“那个讨厌鬼倒不见老。”那天宫中见了一面，他对萧栉的模样印象深刻。要是论长相，他们都不如雅楠，不过女子更喜欢萧栉的楚楚动人。女子很容易被骗，桑琼要是常见萧栉见面，说不定也被骗走了。
　　“他也只比你大一两岁。”样子是没有变老，他的气质却跟初见时完全不同了，当初的他会让人心生怜爱，现在的他倒真如传闻所说能迷惑人心。
　　她那是什么表情，他不悦地拉下脸，连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听说你们以前就认识，关系好吗？”
　　知道又惹恼他了，她勾了一下嘴角，玩笑道：“关系还算不错。”
　　“你……”瞪了她一眼，他心里冒火，又说不了什么。不管她跟他之前如何现在如何，其实都不是他要担心的，因为她的心中只有琴儿，别人都入不了她的眼连他也是一样。就算知道，他还是硬要跟她发脾气。“你小心着点，别被他勾走了。”
　　“怎么会。”她笑了笑，“其实他并不是世人所传那样恶毒的男子。”
　　“还帮他说起话来！”他冷哼一声，心里不是滋味，“人都是会变的，别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
　　“我怎么了？”她故意问他。
　　他黑着脸不作声，嘴巴紧抿着，像是忍着极大的怒气。为什么真正想抱怨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她黯然想，又怕他说出来换她沉默。一直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总得说开了，两人一起解决。正寻找时机，一天，她仍到雅楠院中，跟他一起教导玉棋。郯彬午睡未起，醒来时不见她的人，不禁慌了，连忙赶到雅楠院中，迎面看到两人抱在一起。
　　“你们！”他吼了一声，不由分说冲上前。桑琼以为他是要朝她发火，谁知他猛地把雅楠推到一边，使他撞到门框上。
　　“彬儿，刚刚他差点跌倒是我在扶他，你不要误会了……”桑琼拦住他，怕他再动手，连忙解释。
　　“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他伸手要打，脑中猛地想起跟她的约定。不甘愿地缩回手，他踢了她一脚，气呼呼地转身，“我不要见你了。我要回槿城。”
　　“彬儿……”她无奈叫了一声，看越叫越走，也不敢再追上去，回身内疚地扶起摔在地上的雅楠。“累你受气了？”
　　“奴没事。”他轻声道，脸色却有些发青。
　　难道撞一下疼得厉害，桑琼暗想，“要不要请大夫来？”
　　“没事，家主不用担心，还是去看看正君吧。”雅楠好声劝道。
　　她点头，不敢晾郯彬在一起，连忙赶回去，迎面碰到他拿着包袱冲出房间。
　　“怎么，真要回去呀？”拉住他的衣袖，她柔声问。
　　“放手，不要你管。”甩开她的手，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正在气头上，哪会听劝，桑琼不敢追去，让小枝和小杜跟着，别让他走远了。等这边闹完了，小柯从院中出来，迟疑地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她淡淡地问，难道还有什么事？
　　“主子，商公子的手臂肿得厉害。”
　　难道真撞得那么重，她担心起来，派人去请了大夫。雅楠被推开时，手臂正好撞到门，他细皮嫩肉的又常年控制饮食，手臂上没多少肉骨头也脆，这一撞竟把手臂撞骨折了。大夫都不信他是撞到门后骨折的，加上外面听到的，很快就联系到郯彬动手伤他。不但她这样想，家中许多外院的下人也这样想，很快，这个消息就不胫而走，传遍了京城。
　　没有想那么多，桑琼等大夫开了方子离开，她也跟着出了门。放着郯彬一个人在外面，她不放心，都过去一个时辰了，他的气也该消了。顺着小枝传来的信息，她很快跟到一间小酒馆。郯彬坐在角落叫了一桌子菜，却没有酒，有了上次的教训他再也不在外面喝酒。因为走得匆忙，他没有准备面纱，周围的女子都好奇打量着他，他没有感觉，小杜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正君，我们换个地方吧。”他小声劝道。
　　“为什么要换，我就爱在这儿。”
　　不敢劝气头上的人，小杜无奈加了一句，“这儿离风月之地近，奴才是怕……”
　　“有什么好怕的。女人能来，我们就不能吗！”
　　“正君……”小杜劝了一声，余光戒备着周围的人。
　　有几个地痦无赖听到他的话，互相交换了眼色，大着胆子上前搭话。为首的人虎背熊腰，伸手一把隔开小杜，她坐到郯彬身边，上下打量着他。
　　“小相公，在家中受气了？”她满脸堆笑地问。
　　谁敢给他气受，他才不会为了那点小事生气。他会离开家里，是因为她容不下他，她一点也不在乎他走，都追上来劝他都不肯。
　　“不如跟我们玩玩？”女子伸手去挑郯彬的下巴。
　　郯彬眉头一皱，用筷子夹开她的手，狠狠瞪了她一眼，就是因为世上有她这样的女子，才让人对女子的真心怀疑起来。
　　“疼！”女子大叫喊道，与她现来的几个不服气，上前想要帮她，却被小枝隔在外面。
　　“让开。”她们不把小枝放在眼里，想先摞倒他，谁知动不了小枝分毫。知道碰上对手了，她们不敢硬来，连忙求饶。
　　“滚！”看不起这样的嘴脸，郯彬松开筷子把女子甩到一边。
　　她们自知不是他和小枝的对手，连忙灰溜溜地逃走了。桑琼走进小酒馆，一看到她们害怕地离开，再看小枝的架势，心里就明有是怎么回事。看样子他的心情不是一般的差呀，她暗想，小心坐到他旁边。
　　“谁让你坐的！”他白了她一眼。她刚走进小酒馆时，郯彬就看到她了。现在追来有什么用，他可不是这样好劝好哄的。
　　“不坐下怎么吃呀？”她指着桌上的菜，肉痛地眨眨眼，“这得花多少银子呀。”
　　不清楚家中的花销，听她这样说，他也心疼起来，不好开口再赶她。“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你别多费口舌了。”
　　“哦。”她老实点头答应，顾自吃了起来。
　　是他听错了吗，他瞄了她一眼，不由怒火中烧，进来连一句安慰他的话也没有竟只顾着吃东西，她是有多饿呀，难道他还没有吃的重要！“不准吃。”夺走她的筷子，他气恼地说：“我不要想看见你，你走吧。”
　　“别这么小心，再让我多吃几口。我保证不会劝你回去”她笑着打哈哈，拿起他的筷子吃了起来。
　　委屈地一咬牙，他放下夺来的筷子，眼眶红了起来，就知道她不想要他了。与其留在这儿碍了她的眼，不如回槿城，还有父母在那儿。
　　“这是盘缠，你路上好用。”她拿出一包银子放到桌上，仍然顾自吃着，不多看他一眼。
　　胸口疼闷一下，他说不出话来，那包银子像是在催他离开一样。为什么他要走，他不想跟她分开。
　　“我们两个的盘缠都在这儿，你仔细收好。”她笑着加了一句。
　　“你……也去？”他愣了一下，差点笑出声来，“那这里的事怎么办？”
　　“杀头不过碗大的疤，哪有夫君你重要呀。”
　　这人就嘴巴说的好听，他不屑地噘起嘴，心里却像抹了蜜一样甜开了。
　　
　　




第七十六章 离家蜜月

　　吃完满满一桌子菜，桑琼东拉西扯的说起京城旧闻，绝口不提回家的事。等结了账，她细心从怀里拿出面纱来给他戴上。
　　“让别人看去了，为妻是要吃醋的。”她露出痛心疾首状，用力捶了一下胸口。
　　“就你事多。”白了她一眼，他早把生气的事忘记了，就是还不想这样回去。闹这么大动静，出来半天就回去了，他岂不是太没面子了。
　　“这个时间出城也太晚了，我们找间客栈把行李放下，我再带你出去逛逛。”她拉着他的手，看上去心情不错。“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郯彬摇摇头，这个时间不尴不尬的，正是别人准备回家用饭的时候，偏偏两人在小饭馆里吃了一堆没有小枝煮的好吃的菜，想想都后悔。
　　“那我们就随便逛逛。”笑着牵着他的手，等到了热闹点的街道，两人找了间普通的客栈订了房间，再信步走向别处。桑琼不指引方向，每到了路口就问他想往哪边，就算郯彬故意指向一条僻静的巷子，她也照走。等走到底没了路，她苦着脸看向恶作剧得逞偷笑的郯彬，无奈拉着他原路回来。逛了大约半个时辰，天已经黑了，两人也走累了，就在附近歇歇走走。
　　“你还认得路吗，要是走迷了，晚上我们就得睡大街上了。”郯彬调侃道。
　　“放心，我在下面垫着你，不让你受凉。”她转身抱了他一下。
　　“啧。”他沉下眉，感觉旁边经过的人都在看她们，不由红了脸。大街上呢，他羞涩地想，却不讨厌跟在众目睽睽之下牵着手。她是他的妻主，两人哪怕在街上抱在一起，都没关系，他红着脸想，倒不敢真的做出那么大胆的事。
　　走到一条灯光通明的街道，旁边是装饰华丽的酒楼，每间都传出丝竹之声以及男女的笑声。
　　“这是什么地方？”郯彬停下脚步问。
　　“花街青楼。”
　　怪不得，他皱起眉，紧拉住她的手，不愿再向前。心里疙疙瘩瘩，他忍不住问她：“你来过这儿吗？”
　　“以前常来，这次回京后再没有回过。”她老实答道。
　　“你都是去做什么，那么多男子爱慕你还不够吗？”吃味地嘟起嘴，他翻着白眼问。
　　“想知道？”亲呢地在他耳边低语，她晃着他的手臂，“想不想进去看看。”
　　“我才不去。”他气恼反驳，心思却活动了。以前没出嫁时，他倒想进青楼见识一下，后来被爹爹训了几次就断了念头，把青楼当成最肮脏的地方，再不想去。“男子哪能去青楼呀。”
　　几时会守规矩了，桑琼暗笑，一拍胸口说：“放心，我有办法，你乖乖听我的就是。”
　　微微点头，他板着脸告诫道：“你别乱来。”
　　“有你在，我怎么敢。”戏谑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她拉着他进了花街。
　　道旁招揽生意的男子看到她有男子在怀中，都不再招呼，她选了一间雅致的，揽着郯彬的腰走了进去。守门的人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男子，并不拦她。有些女子别处有相好带了来到这里跟朋友聚会也是有的。郯彬紧张地靠在桑琼怀里，生怕让人认出来，又得看着桑琼，免得她四处乱看。
　　楼里非常热闹，每根柱子都拉着一串灯笼，把屋里照得如同白昼。进了大厅，先看到有男子正在跳舞的台子，台子两边是楼梯。二楼的窗户都打开着，却没看到走廊，想是在内侧。楼下廊上还有些空位，厅里的座位都已经满了，两人在走廊下选了靠近舞台的座位，刚坐下就有伙计来招呼。
　　“找个伶俐点的侍候。”她放下一锭银子，和郯彬并排坐下。
　　伙计笑着接过银子，“是，奴才马上叫公子来。”
　　怕郯彬被人打量，桑琼特别让他坐在内侧，又一直伸手搂着他，将他护在怀里。被叫来侍候的男子，见此情形，就明白自己要做些什么。见过礼，他一边倒酒一边招呼。
　　“娘子面生得紧，是第一次到我们楼里吧。”
　　“是。”桑琼笑着点头，“你们楼里是有什么盛会吗，现在月才初上，怎么就这么多客人？”
　　“娘子可赶巧了，我们楼中的椿公子今天开始挂牌，许多客人都是慕名而来，哪怕得不了头彩见上一面都好。”
　　“椿公子？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要说起椿公子，花街上是无人不知。他是大户人家的公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自两年前到我们楼里，就有不少小姐不惜千金求见一面。”
　　“有这个钱，为什么不替他赎身呢？”郯彬忍不住问。
　　男子微愣，听他说话的语气不像是楼里的倒像是普通的流莺。淡笑一声，他答道：“爹爹要价颇高，不过想替他赎身也有人，一位是江南的富商，一位是朝中大员，皆因家中变故不了了之。赎身的事因此耽搁了下来。等一会儿，他有上台舞一曲，保证让娘子开眼界。”
　　桑琼点头附和，怕郯彬坐着无聊，坐桌上拿了一颗花生米喂进他嘴里。他正好奇地四下打量，也顾不上她，倒是陪坐的男子夹了菜喂到桑琼嘴边。
　　“娘子，尝尝这个，可鲜嫩了。”他娇声道。
　　这个时候哪怕近处有妖怪打架，郯彬也不想看了，伸手拍开他的筷子，郯彬瞪了他一眼，“用不着你喂。”
　　男子变了脸色，委屈地嘟起嘴。
　　“公子莫怪，他多喝了几杯坏了的酒。”
　　“坏了的酒？”男子不明白她的意思，难道郯彬是因为吃坏了肚子才这么大的火气。
　　“就是醋。”桑琼笑着点破，引得郯彬一通乱捶。
　　男子掩嘴轻笑，知道两人正打得火热，便不再帮着侍候。
　　“好了。”抓住他的手，桑琼用目光讨饶。
　　哼了一声，郯彬气呼呼地抽回手，转头看向陪坐的男子，“对了，最近京城不是正传贤王回来了。不知贤王有没有到过青楼？”
　　“贤王到青楼时，奴才连青楼是什么不知道呢。”男子打趣道，“听说楼中的叔叔们有见过贤王的，都夸贤王有风度，出手大方对他们也客气。”
　　“是吗？”郯彬挑挑眉，她现在可小气得紧呢。“就没有跟贤王在一起过的吗？”
　　“公子说笑了，贤王哪能看上我们这种男子。”
　　郯彬觉得他说的有理，正要点头，却听桑琼说：“这可不一定，跟贤王有牵扯的男子有几个是名门公子？”
　　“这倒是。”男子点头，轻笑道：“听说贤王新纳的夫君出身也不差，却是极不贤的。京中众多男子都替她不值，怕她还像以前那样想不开，只娶一个。”
　　“有这样的夫君看着，她哪敢多娶呀。”她跟着打趣，手胳膊撞撞郯彬。
　　他不悦地踩住她的脚，重重压了几下看她忍疼忍得直皱眉才解气。“你们女子就要好好管着，不然早不知道被哪个男人勾去了。”
　　“我都被你勾住了，还有谁能勾走呀。”
　　“讨厌。”白了她一眼，他红着脸，倒没有在街上那样不好意思了。这里的男女都亲呢地靠在一起，谁也不会多看谁一眼，她们都顾自享乐，根本不理会周围的事，也不理会外面的世界发生什么。这里像是另一个国度，跟国界无关，只有有银子，就能买来欢笑。
　　被银子砸出来的笑容，是带着疼痛的。舞台上衣着暴露扭动身体的男子，还有台下任人狎玩却不得不笑着迎合的男子，好像勇敢无畏，其实是最后的尊严被剥落，不得不如此。为了金钱出卖自己，身在这样的环境，他们能依靠的也只有金钱。
　　到了椿公子上台的时间，四周的客人都静了静，随着优扬的乐声，他在屏风后面翩然起舞。映在屏风上的蔓妙身影轻易勾住了客人的目光，等屏风撤开时，他紫色的舞衣露出细腰。厅里有人看直了眼，连手中的筷子落地也不知。郯彬一时也被吸引住了，待回神时，他连忙回头看桑琼，见她真的看向台上，不由气恼地踢了踢她。
　　桑琼收回目光，淡笑看向他微怒的侧脸，放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紧。他这才放心，微微扬起嘴角来。一曲终了，椿公子解下面纱抛向空中露出绝美的脸，眉眼间的淡淡忧愁让人揪心。老鸨出来主持，开始叫卖椿公子的初夜，台下的数字不断往上跳，椿公子微笑的脸上却看不出真的开心。
　　真可怜，郯彬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按住桑琼的手，怕她跟着叫价。不过她才没有那么多钱呢，他暗想，却始终不松手。
　　“你以前也喊过价吗？”他在意地问。
　　“是呀。”桑琼点点头，“还曾喊到过。”
　　“哦……”阴沉地应了一下，他拉下脸不看她。
　　“不过未没有做什么，我跟他共饮了一杯。”
　　“花那么多钱只为了喝一杯酒？”他怀疑地盯着她，不信有这样的事。
　　“是他喝过的残酒，如同尝过他的味道一样，免得像什么也没有对他也失礼。”
　　“想不到娘子还是雅人。”陪坐的男子赞道，对她高看了几分。
　　“年轻时附庸风雅罢了。”
　　郯彬哼了一声，算是相信了。等椿公子被一位年轻女子买下，桑琼看天色晚了，就带着郯彬离开。小枝已经准备好马车在花街入口等着，郯彬以为要带他回家，还有几分不情愿，等到了马车停下时，才发现是客栈。真不想他回去吗，他心下不悦。
　　“难得离家，晚上不能空费了。”她低声道。
　　脸上发烫，郯彬任她牵着回房，拿她没有一点办法，看来回槿城的事也只能打住了。他哪离得开她的身边。
　　
　　




第七十七章 深夜探病

　　因桑琼和郯彬外宿，家中留下小葵看守。雅楠手臂受伤，早早就睡下了，心里还担心郯彬误会真的生气回槿城。胳膊上阵阵的疼痛消磨着他的精神，也消耗他的睡意，他睡不安稳，不知如何处好三人的关系。都已经什么也不求了，他只想呆在她身边，这样都不行吗？半梦半醒地磨到半夜，他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以为是隔壁房间的小杞来照顾他。不想劳动他，雅楠不作声，想让他以为他睡熟了好安心去睡，谁知那人却轻手轻脚地走到他床前。
　　守在屋外的小葵看着人进去，照桑琼的吩咐，家中有多余的人进来先不惊动，等摸清对方意图再说。她不作声，跳到屋檐上盯着屋里的一举一动。那人坐到床边，愣愣地盯着床上的人看了许久，伸手理顺沾在他额上的发。
　　不是小杞，雅楠暗惊，紧抿着唇不敢有什么响动，又迟疑着要不要喊人进来，要是她意图不轨，他要如何抵抗？担忧地沉着眉，他的额头上泌出汗珠来，正不知要怎么办，那人拿出手帕替他擦汗，像是怕惊着他，她的动作都轻柔极了。心下一沉，他缓缓睁开眼，望着黑暗中模糊的轮廓。
　　“把你吵醒了吗？”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沈串红缩回手，贴着床边坐着，“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嗯。”他低声应道，心里仍然很紧张，深更半夜他与女子共处一室若传出去，桑琼会怎么想。视线渐渐适应了黑暗，他望着串红，也不想起身露出穿着单衣的身子，只能躺着小声问她：“你怎么来了，还带着一身的酒味。”
　　“想见你了呗。”她轻哼着说，定定看向他，“你信吗？”
　　“在下愚笨无趣，怎么能让沈三小姐挂心。”
　　“不信还问我。”串红嘀咕了一声，戏谑地侧过脸，“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她的正君打的吗？等了她这么多年，你落到什么，竟然连你受伤了也不闻不问，还跑到青楼里快活！”
　　“不是正君的错。”急切辩解了一句，他疑惑地问：“你在青楼见到家主了？”
　　“是呀，她还左拥右抱的，盯着台上的椿公子直流口水。”她添油加醋地说。今天椿公子挂牌，她和一般朋友都去捧场，心中却记挂着受伤的他。无意中，她在楼里看到桑琼。她在二楼，桑琼也许并没有发现，她却打量了她许久才确定没有认错。
　　“家主才不会这样呢。”雅楠不愿相信她的话，“就算她真在青楼之中，也是为了别的事。”
　　“到青楼还能有什么事？”
　　“你总去青楼才会这样觉得。”他呛了一句，倒让串红说不出话来。
　　“要是我，才不会扔下你离开呢。”她嘟囔着说。
　　这次雅楠听清了，抿了一下唇，他淡然道：“是我太无趣了，家主才不愿与我亲近。”
　　“谁说的！”气恼一拍床板，她火冒三丈，那个女人竟然还敢嫌弃雅楠！
　　吓了一跳，雅楠怯怯指向她，“你，不是你说的吗？”
　　“我？”串红无辜地指着自己，又解释不出什么话来。无奈放下手，她赌气道：“这话只有我才有资格说，别人都不行。”
　　“为什么？”他一本正经的问。
　　“因为……”想答却开不了口，串红懊恼地皱起眉，抱怨道：“你怎么这么笨。”
　　一个不学无术的人竟然还敢说他笨，雅楠心下抱怨，语气淡了下来，“奴自然没有沈三小姐聪明。奴想男女授受不清的道理，沈三小姐一定是懂的。夜半三晚，沈三小姐若没什么事，还是回去吧。”
　　“你让我走，我偏不走。我一定要呆到她回来为止，看她发现你跟我共度一夜有什么话说！”她负气道。
　　“你！”雅楠气恼看着她，却骂不出话来。眼泪流了下来，为什么他不能跟桑琼在一起呢，他掩着嘴无声抽泣着。
　　“喂，你怎么了？”发觉他有些异样，串红侧头看向他，一见他在流泪不由急了。“好好的，你哭什么，我也就是说说，才没这时间管你跟她的闲事呢。”
　　雅楠不理他，转过头继续哭他的。
　　“好了，别哭了。”她手足无措地劝道，又不敢碰他，“我什么也不会说的。我再帮你出气，你一定讨厌她的正君吧，我帮你教训他一顿。”
　　“不行。”雅楠连忙拉住她的袖子，眼泪卟卟往外掉，“为什么你总要为难我呢。”
　　“我几时为难你了，就是酒后失态了一次，并没有动你分毫。你要记恨到什么时候。”无奈叹了一口气，她盯着他抓住她衣袖的手，“我算是背到家了，白白替别人照顾夫君那么久，连句谢谢都没有，还被人当成恶人。”
　　面上微窘，雅楠松开手，正色道：“你救过我，我很感激你，可是也仅仅是感激罢了。”
　　“怪了，她也不过救了你一次，你怎么就这么死心塌地。”
　　“那不一样。”他垂下眼，眸中带着轻愁，“你也是因为我的长相。”
　　“胡说，就算你跟原来一样，我也会救你。”
　　轻轻摇头，雅楠淡笑道：“你我从小相识，你的脾性我怎么会不知。若我还是原来的样子出了事，你哪怕出手相助，也少不得数落我怨我添乱。她却不会这样。”
　　“你又知道。”串红涩涩地说，心下感慨，当年的她是这样没错，但是在军中这几年许多毛病她都改了，只是他没有发现也看不到罢了。“好了，别再多说话了。你快闭上眼睡吧。等我身上酒味散了，我就回去，放心，不会让别人发现的。”
　　“嗯。”他点头，并不怀疑她说的话。哪怕她曾酒后失态，欲对他出手；哪怕她在外面说他种种的不是；哪怕她会数落他看轻他，他仍然对她很放心。
　　等他睡熟了，她无奈叹了一口气，说他笨他还不承认，哪个男子敢随便在女子在时睡着，她的心思他又不是不知道。这样她反而更不好下手了。当初她下决心护着他时，哪里想得着这份心思是出于爱慕，只当是他没出嫁就死了妻主又孤身一人可怜得很，她才时常到他这儿来，暗暗帮他一把。等出了小厮背叛的事，她才发现心中的感情，听到他为了死去的妻主想以死证明清白时，她心里难过极了，才会喝多了差点酿成大错。如今，她连时常过来看他都不行了。现在他身边又有了桑琼，哪怕那个女人对他不好，他也乐翻了，哪还会顾上她呀。
　　在床边守了一夜，她都天色将明时，才悄无声息地离开他的房间。小葵在屋檐上看得一清二楚，等会儿少不得向桑琼禀报。这个时候桑琼和郯彬才刚睡着，当下人的哪会不知趣前去打扰。
　　日渐东升，雅楠醒了过来，看到床边已经空了，也不知昨晚的事是梦还是现实。起身想要下床，他摸到枕边小小的瓷瓶，下面还压着字条，上面飞舞的字一看就知道是串红的。她真的来过，他想，盯着字条上的留言。瓶子里装的是上好的伤药，字条上写着用法，担心他的伤，特别从家中带来给他。握着瓷瓶，他思虑良久，小心收到枕头底下，当是没有看到。他并不是没有药用，不必非用她带来的药。
　　手上还是疼得厉害，尤其不能动，他忍着疼，心里空荡荡的，直到桑琼和郯彬回来，他的脸上才有好笑意。过了晌午，桑琼揽着郯彬的腰离开了客栈。郯彬羞得厉害，连头也不敢抬，直恨她晚上不知节制，这样好了，别说离开了，连下床都累。回来的路上，他从桑琼那称知道雅楠受伤的事。一到了家，他就自责地想去道歉。桑琼搂着他到了院中，看到雅楠受伤的手，也是过意不去。
　　“对不起，都是我太冲动了。”郯彬连忙道歉。
　　“不是。”雅楠摇头，谦逊地说：“跟正君无关，是奴太没用，还让正君误会了家主，要在外过夜。”
　　“认错的事你就别争了，我会负起责任，你有什么想要我做的，尽管开口。我做不来的有小杜，我做不到的还有桑琼呢。”
　　“呵，你嘴上占了便宜倒让我跟小杜受累。”桑琼打趣道，跟小杜同病相怜地对看一眼。
　　“你一个女人，喊什么累。小杜都没有说。”郯彬嗔怪一句，逗得众人暗笑。
　　小杜同情地看了桑琼一眼，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庆幸自己不是女子。
　　“好，有事尽管吩咐吧。”无奈答应，桑琼笑着看向雅楠，“这几天你好好休息，别四处走动免得影响了伤势。”
　　“是。”他欠身答道，自然不敢吩咐她做什么，有她小小的关心，他就满足了。他想要的从来就不多，退到角落默默守望，难道连这样也不行吗？
　　她们并不是不懂他的心思，他安静地呆在一边，看似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可是他自身存在的意义又在哪里，她们的心思又要如何落在哪里。
　　
　　




第七十八章 坦率男儿

　　“你是说沈串红？”听了小葵的回报，桑琼略微愣了一下，目露深色：“他们说了什么？”
　　小葵得令，冷着一张脸，一人分饰两角将两人的话一字不差的复述了一遍。可惜她木呆呆的表情太抢戏，导致桑琼越听越不明白。闭着眼，她仔细回味了一下，总算理清了头绪。之前见面时，她就看出串红对雅楠心存爱意，只是对她的人品不敢确定，也不好刚到京城就把雅楠推给别人。现在的时机刚好，她是时候了结当初积下的过失。
　　“让小杏查清沈串红的事。”
　　“是。”小葵点头，见桑琼没有别的事吩咐，便退下了。
　　要替他好好安排婚事才是，桑琼暗想，他如果只是想要一个偏安的居所，她可以给他，不过男女情爱是她给不了的。他未通人事，不知没有人陪伴的寂寥，人的体温是无法从书本上感知的。沈串红的事，她不想告诉郯彬，他对她存着偏见，定是不会同意。这件事的关键还在雅楠身上，若他真的不要，她也不能逼他。都让他苦了这么多年，她不忍心再让他受委屈。
　　内疚于雅楠手臂受伤的事，郯彬呆在他院中，时刻准备听他的吩咐。闹了一次离家出走，郯彬的心情现在处于绝好状态。众人都知他的性子，他心情好时，对每个人都好，哪怕出言不逊，他也不会在意。能影响他心情的，只有跟桑琼有关的事，要是郯彬闹脾气，他们现在不再想他的不是，倒先猜疑桑琼又做了什么，像是把错归于桑琼。这也是桑琼惯出来的，别人家中女子的地位才没人敢这样怪罪。
　　一看到桑琼走进院子，郯彬眼尖，朝她招招手，“刚从宫中回来吗？午饭摆到这里来可好？”
　　“嗯。”她微笑点头，现在她顶着太医的身份，每天早上到宫中报到一回事，闲到中午便回家，之后就一直呆在家里，反正她又不是真的太医，留在宫中也没什么事做。
　　等院中摆好了饭菜，郯彬用力闻了闻，感慨道：“还是家里的菜香，外面小饭馆的菜，又贵又难吃。”
　　“你几时这么精打细算了？”桑琼笑道，先落了座，好让他们快些跟着坐下。
　　“还不是跟你学的。”白了她一眼，郯彬扶着雅楠坐下，好声问：“你想吃什么，我夹给你。”
　　“多谢正君，奴自己可以。”雅楠为难地拒绝，他伤的是左手，根本不要紧。这点小伤，怎么能让郯彬照顾他。
　　“唉，怎么就从没有听你提过替我夹菜呢。”桑琼摇头叹息，拉着郯彬让他坐下，可怜兮兮地说：“好夫君，我的碗也还空着呢。”
　　“你的手又没伤着。”他轻哼一声，嘴角微微扬着，夹着菜迟疑了一会儿才放到她碗里，“哼，既然你都求我了，我怎么能不夹给你。”
　　“多谢夫君了。”她笑嘻嘻地讨好，连忙替他夹了菜，当然玉棋和雅楠的份都没有拉下，“好，吃饭。”
　　一桌子人和乐融融地围在一起用饭，没有主仆尊卑之分，大家像是一家人一般。小时候，也只是有过年过节才有这样的景像，雅楠暗想。那时大桌吃饭，他连大气都不敢出，事事都要遵着规矩，哪有现在这么热闹。一个人守着灵位用饭，每餐还不能吃饱，这么多年他竟然这样过来了，等跟他们呆在一起后，他才发现以前的自己有多厉害，竟连一点寂寞也不怕。现在若是跟他们分开，他一定会难受。
　　天气渐渐热起来，吃了饭大家各自回房午睡，桑琼还有话跟雅楠说，故意留久了点。郯彬起初没有发现，一直等她一起回院子，能她明着暗着催了几次让他先回去，他才反应过来闷闷不乐的走了。
　　“家主有什么事吩咐？”雅楠直白地问，想让她快些把话说完了回去，免得郯彬又恼了。
　　“是关于你的归宿。”既然他问得直接，她也不绕弯子。
　　“请家主示下。”谦卑地欠着身，他心里紧张地揪在一起，她是打算收了他还是想要休弃他呢。除了她的身边，他已经没有别的去处，若她不接受他，他只得远远离开不在这儿碍她的眼，之后也不想她为难。
　　“你可以留在我身边，留多久都可以。”相处了一段日子，她已经准备接受他融入家中，“但是，不是以侍君的身份，而是以我的义弟。”
　　雅楠一愣，抬头不解地看向她，总觉得有些什么听错了。
　　“这些日子，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家人看待。你也知道，我现在娶了彬儿，不可能再娶你，你总不能这样空耗青春。将来你要跟什么人成亲，那都是以后的事，你可以慢慢考虑。但是你若肯以家人的身份留下来，我们会一直照顾你。”
　　“我……我不是想要被照顾。”他胀红着脸，表达不清自己的意思，她所说的条件跟他想要的不一样，他不是为了当她的义弟等了她这么多年。
　　轻叹一口气，桑琼伸手抚住他的脸，“都在一起这么久了，难道你没有发现，你对我并无男女之意。”
　　面上一红，雅楠从没想过这些，“我……要守规矩。”
　　“规矩约束人的行为，却困不住人的感情。就像彬儿那样，一看到我跟别人在一起，他就会生气。虽然他的行动过激了一些，但是世上的男子皆是如此，没有愿意跟别人分享自己的妻主，与他人共侍一妻皆迫于情势。就算他们不会动手，但是心里皆藏着忧怨。你呢，你看到我跟彬儿亲密，可曾有一丝怨气？”
　　默不作声，雅楠困惑地皱着眉，她说的似乎有道理却又像哪里不对。
　　“我知道你守礼教，不会对妻主正君心生怨怼，不过你也是人，也有自己的感情。”她淡淡地说，收回手抚摸他的头，“这些年来苦了你了，我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归宿。若心中没有心仪的人，就以义弟的身份呆在我身边吧。不只是我，玉棋和郯彬也都把你当成家中的一份子。除非是你不想呆在我们这群没规矩的人身边。”
　　“不是。”他连忙摇头，他怎么会不愿意留下呢。
　　微微扬起嘴角，她柔声道：“慢慢想，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回答。我不逼你，最后的选择权在你的手中。”
　　“嗯。”点点头，他冷静了一些，也许他要好好想想自己的事，不能顺着心中的执念呆在她身边，却不知缘由。
　　看他听明白了，她安心地舒了一口气，告辞回自己院里。郯彬一直在等她，猜测她跟雅楠会说些什么，若是不敢让他知道的事，她一定能找个不让他发现的机会偷偷跟雅楠说，若是敢让他知道，为什么也不让他跟着一起听呢。闷闷地端着茶杯，听到她进院子的脚步，他连忙举起茶怀，假装在喝茶。
　　“不酸吗？”笑着进了房间，她打趣地问。
　　“茶怎么会酸。”他不满回了一句。
　　“咦，是茶吗，我还以为是醋。”她调侃道，咯咯笑了起来。
　　“你！”怒瞪了她一眼，见她还有心思说笑，定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他松了一口气，心里仍然闷闷的。
　　“怎么，你还真的吃醋呀。”撞撞他的肩，她戏谑地看着他。
　　“才不是。”他捏着茶杯，盯里杯子里半满的水。猛一咬唇，他下定决定，无畏地抬起头，恶狠狠地问：“雅楠的事我不管。我要问琴儿的事。如果她在你的份量就像倒满的水一样，那么我呢，有这么满吗？”
　　他举着半满的水比划着，怕她马上摇头，连忙喝止她的话：“等等！”
　　从怀里倒了一点水出来，他看到小半杯水，心想，这点满总该有吧，又觉得杯中的水太少，后悔地拎起茶壶，迟疑地往里面加了一点，很快就加到了七八分满。
　　“有这么满吗？”他不确信地问，紧张地盯着她。
　　轻笑一声，在他不安地注视下，她拿过茶壶，往杯子里加水，直到快满时才停下。
　　“大概有这么多。”
　　“这……都快全满了。”他怀疑地问，有些气她又在哄骗他。
　　“看似满了，其实还差那么一点。我跟琴儿患难与共在一起很多年，感情当然比我们现在深厚些，也许将来，你再问我，我会把水倒满。至于是在多久之后，就不一定了。”她坦然道，并没有应付他的意思。
　　“我才不管多久呢。”把茶杯放到一边，他伸手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胸前，“不管多久都没关系。你以前是他的，以后是我的。”
　　“这么霸道，早知道少倒一点，将来也许有别人的茶要混进杯里。”她打趣道，拥着他的肩。
　　“你敢！”他闷声骂道，“我不会让别人混进来。我要让杯里满到溢出来，再混不进别人。”
　　说完，倒是他先害羞了起来，藏在她怀里不敢抬头。她浅浅笑着，若真的这样一天，幸福的会是她。那心中满溢的爱，会把她的世界映得灿烂无比。她也期待着那么一天。
　　
　　




第七十九章 宫中议事

　　雅楠受伤的事，很快京中都传遍了。有些日子不敢上门的各家男子，借着探病之名，想修补跟郯彬的关系，却都让郯彬派人挡在门口，他才没有这么好说话，再说了，他们都是为了桑琼来的，让他们进屋，岂不是给自己添堵。
　　一家子人下午都聚在雅楠院子里，看书的看书，练拳的练拳，互不相扰。桑琼最是悠闲，一个人坐在摇椅上晒太阳，喝喝茶吃吃瓜子，好不惬意。郯彬收了拳势，走到她旁边拿起她的茶喝了一口。
　　“这么渴吗？小杜呢，也不泡茶。”
　　“还不是去忙你的事了。”他抱怨了一句，谁让那么多男子找上门来，别人不好开这个口，只能由他身边的人出面了。不过不杜也的确去的久了点，一定又是跟人聊天去了，他气恼地皱起眉，远远看到他快步回来。
　　“这么久？难不成还动上手了？”郯彬板着脸问。
　　“不是。”小杜不好意思地笑笑，忙跟桑琼传话：“主子，宫里来人，叫你去呢。”
　　“什么事？又是谁病了？”他们还真不怕她治出病来，她好笑地想。
　　“不知道，来的人在门口等着，让你马上去。”他急忙说，难得有机会跟宫里的人说上话。
　　“好吧。”她懒散答应，慢吞吞地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
　　听说要进宫，小柯已经取了她的外衣来，服侍她穿下。离开槿城，小竹交待了，让他好好服侍桑琼。这是他本来就要做的，哪怕没有小竹的话，他也不敢怠慢。桑琼越来越觉得他机灵。换好了衣服，她朝他们安慰地笑笑。
　　“那我去宫里了。若回来迟了，你们就先用饭，不用等我。饿坏了你们，我更心疼。”
　　“不用你多言，我们才不会等你。”郯彬笑着骂道，心里紧张了起来。以前从没有传她入宫，也不知为了什么，京城里一点小事就犯了王法就要杀头，他真怕有人故意害她。担心也没有用，他除了在这儿等，也做不了别的。
　　等桑琼走远了，他恢复了平静，对院中心生不安的人说：“宫中就是事多。以她的性子，肯定马上溜回来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有他这句话，他们安心不少。
　　如果没出什么事，也不会特别来叫她，她想，明着她是太医，暗着她却帮着参详国策。早上进宫诊脉，有些国事，他们会故意在她面前说起，听取她的意见。她帮一点，却也不想把整副担子挑起来。照她这几天的判断，萧栉治国之法沿继了先皇的严苛，并不能说不好，但是他损害了以柏太后为主外戚的势力，两者难免会有冲突。照朝中的形势，支持柏太后的文官居多，出身名门的士大夫最不想失去自家的势力，而武官靠战场上的功勋升迁，最讨厌占着位置却无用的官员，他们大都支持栉太后。平衡双方矛盾的是神武将军沈郁香，她出身名门，又战巧显赫，对皇上忠心耿耿。按礼她支持皇上相当于支持柏太后，但是她对外戚深感不满，加上栉太后有先皇让他监政的遗诏，他对两边的态度算是持平。要做到这一点已经很难，当朝中有重大事决择时，她大将军的作风习惯坚持己见，难免有出现偏差的时候。
　　比如这次召桑琼进宫的原因，边关告急，而守边关的将士军心涣散，主要是因为大将与监军之间矛盾颇深导致。大臣商议是否换监军前去。栉太后想让寒门出身的散大夫前去，她是将军好友，两人定能相安无事。柏太后想让家族中某位与将军有些渊源的官员前去。双方争论不下，沈郁香自然是栉太后，出外打仗，最怕监军碍手碍脚，不选一位合脾气的怎么行。大臣知她心意，这件事不敢参考她的意见，就想由桑琼出现听她会怎么说。
　　进了议政厅，桑琼看到在场几位官员，已经猜到大概。见过礼，她叩首问：“皇上召小人进宫，如为何事？”
　　“佟爱卿先请起，赐座。”皇上商易芬吩咐道，不敢有丝毫怠慢。
　　在宫中，她见过皇上几次，小小年纪装出威严的样子，让人觉得可怜。看到桑琼时，她非常恭敬，又带着几分戒备，像是在怕她。每当看到她如此，桑琼就想起皇姐也从小防着她。皇姐千般防备万般算计，终于坐上这个位置，如今却换来她女儿继续过猜疑的日子。世事循环，真让人叹息。她小时候也少了孩子的天真，如今玉棋也同样早熟，反过来担心她的举止。她和皇姐都不是称职的娘亲，母皇也一样。
　　“今日请佟爱卿前来是为了边关监军的事……”皇上细细道明缘由，清脆的声音在厅中回响着。
　　她能做的，两位太后都不插嘴，而她无法处理或者处理不当时，他们才会出现。桑琼微笑听着，余光触到栉太后的目光，他直视着前方，像是没有在看她，其实却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微愣了一下，她差点错过皇上的话。
　　“佟爱卿觉得要由两人哪个去好？”
　　回过神来，桑琼微蹙着眉，“皇上，在下一介草民，哪懂得那么多。”
　　“是呀，皇上，打仗的事问她也是无用。”沈郁香附和道，皇族中人有不少觊觎皇位，桑琼是直系血亲，她选这个时候回来也不知安什么心。两位太后还能当她是宝，真是男人之见！她最看不惯儿女情长为了男人失了身份的人，桑琼就是代表。
　　能明确表达自己厌恶的人，桑琼反而不担心，她淡笑点头，也不争辩。
　　“虽然没用，但是说出来让大家听听也无妨。”栉太后冷淡地说，像是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是。”她微微欠身，平淡地说：“小人不知兵法，不过也知道做事合作要找对人。若是个性急燥坚持己见的人，让她谦和的好友与她合作当然是好，却显不出合作的意义。一昧忍让，不敢提出相反意见对战事不利。要是她的好友本就没什么能帮上忙的见识就更不行了。至于沾亲带故的一起合做，合得来自然好，要是不成，岂不是连两家的情份都坏了。一个硬骨头一个老学究，又怎么合得来。”
　　她的这番话点明三个人的脾气，此次派去边关的将军有些脾气，对战场上的事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听不进别的劝，事先朝中的人都知道。提议中要派去当监工好友敬佩她，从不跟她唱反调；而那位跟她有些渊源的官员，脾气也不小，两人在一起也许会闹很大的矛盾。
　　“那以佟爱卿的意见，该当如何？”皇上谦逊地问。
　　“这个么……”她淡淡一笑，卖了个关子。
　　“若是没办法，你之前的岂不是白讲。”沈郁香哼了一声，等着她的下文。
　　“的确是没办法。两人相处起初都有些摩擦，都是为了国家，又都是耿直的人，等互相了解时，便能相安无事了。”
　　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萧栉沉下眉，“难道由着她们不和，导致军心不稳？”
　　“若真是合不来，将军或上奏或私刑，定有什么动作。现在不是什么事也没有么。且临阵调动官员，更会使众军猜疑，当时候反倒不好。”
　　萧栉点头，觉得她的话不无道理。
　　“但也不能让她们继续起挣执……”柏青担心地说。
　　“只要皇上下旨督促，让彼此先放下嫌隙不就好了。”
　　“只要下旨吗，不用做其他的？”皇上犹疑地问。
　　“若是要下猛药，有一招最有效。小人想，沈将军也清楚是什么。”
　　眉头一皱，沈郁香冷喝道：“你想让她们的家人为质！”
　　远征时，她最放不下的就是家中老小，以家人为质的确能有效督促前方，却也最让人心寒。
　　“将军怎么这样说，小人的意思，是让皇上多多关照前方大将军的家人，这有何不可？”眯着眼，她轻轻扬着嘴角，活像只狐狸。执政者，本来就要狡猾一点，她不在其位，用不着装出仁爱的模样。也许有人已经这么想，却偏要用别人的口说出。
　　“好，就依爱卿所言。”皇上点头，对桑琼多了一分敬佩。从小母皇没有教过她国事，她匆忙继位什么也不懂，不能处理好政事，也不能保护父后维持后宫宁静。
　　大事议定，众人歇了一会儿，再商讨其余国事。桑琼不想参与太多，告辞想走，柏太后却留下她，带着皇上与她闲聊起来。他说的话像是场面话，又像真的想把皇上托付给她，她淡笑听着，没有多作回应。她知道他的艰难，但是跟皇位靠得太近的事，她不会做。远处，萧栉关注着她的行动，却不靠近。两人关系尴尬，走得近些就会授人话柄。能这样远远地看她一眼，知道她好，他便安心的，现在的身份，他哪有资格多作他想。萧栉黯然垂下目光，唇轻咬了一下，不过这样的平静总会被打破，那个人他一定要除去。
　　
　　




第八十章 私自出宫

　　照桑琼的建议，小皇帝下旨督促前方，旨意中尤其提到对大将军家人的“关照”。朝中臣子听说此事，都说皇帝处理得当。她对这位姨母也敬佩得很，也好奇桑琼的事。偏偏桑琼避讳，在宫中与她碰面恭恭敬敬的，不跟她多说话。父后常让她多向姨母学习，可是她连跟姨母说上几句话都难，又要如何请教。服侍她的小宫女看出她的心思，偷偷替她出了个主意：既然桑琼不能在宫中陪她说话，她何不出宫去找桑琼。小皇帝觉得可行，就偷偷溜走了宫。
　　下午是小皇帝读书的时候，很少有人进去打扰，她穿着宫女的服饰，拿着令牌，找来一个跟她身形差不多的宫女在屋子里装样子，自己则跟贴身宫女小荷出了宫。小荷早替她打听好桑琼的住处和去的方法，她年纪不大胆子却不小，出了宫门也不管认不认得路，雇了马车直奔桑琼家去。幸好路上没出什么事，两人很快就到了原来的贤王府。小皇帝第一次偷溜出门，胸口紧张地直跳，一想到这么容易就出来了又不花时间，暗暗打算以前多出来玩玩，可以来这儿，也能去朝中别的大臣府中，找她们曾一同跟她在太学读书的小姐玩。
　　守门的人哪里知道她会是皇上，看到她的令牌看她宫女的打扮，以为是宫里又来人请桑琼入宫，便请她入府，她们派人去通传。小皇帝来的也不是时候，所有人中午笑闹了一场，现在正睡午觉。传信的人也没有说清是什么事，几个下人都正要打盹，小柯不想扰了主子休息，便出去问个清楚。
　　本以为从宫里来的都是上了年纪的女人，谁知来的却是跟玉棋差不多岁数的女子，他心里的些许紧张马上散了。盈盈施了一礼，记得宫中来女子要称她们为“贵人”，他微笑说道：“主子正在休息，奴才不敢打扰，特别出来问问，两位贵人来是有什么急事吗？若事不急，还请两人先到里面稍坐片刻。”
　　“大胆，宫里有人来传话，你也敢怠慢！”小荷斥责道。
　　世上的事哪有耽误了主子休息大，他不悦地想，微微勾着嘴角，不卑不亢地说：“奴才不敢。若是有急事，奴才这就去叫主子起身，恐费着功夫，还请两位静候。”
　　“不必了。”小皇帝阻下他的动作，她冒然前来已经不好若打扰了别人休息岂不是罪过。“我们去里面等吧。”
　　“可是……”小荷抗议道，总共才出来多少时辰，怎么能浪费在等上。这个贤王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无名无实的王爷，哪有皇上重要。
　　“就这么定了。”小皇帝朝她使了眼色不容她多言，从容对小柯说：“前面带路。”
　　“是。”小柯欠了欠身，心想，到底是宫里来的，好大的气派。
　　屋里并没有待客的厅房，以前别家正君过来都在聚在郯彬院中，如今天热了，家里人都是在雅楠院中的葡萄架下坐着聊天。等她们进到院中时，其余的小厮都回屋休息了，他总不能也去休息。又是倒茶又是拿点心，还不能离开，他站着直冒汗。小皇帝也等着困了起来，却正襟危坐，不敢有丝毫松懈。看到她正经的模样，小柯不禁想笑，才多大的孩子就这么老气，真没意思，不像主子一直都那么随性。
　　“贵人要不要去摇椅上躺会儿，也凉快些。”他笑着建议。
　　小皇帝点点头，其实早点困极了，却敢表现出来。走到摇椅前面，她顿了一下，在宫中她见过几次却没有坐过，不知要怎么躺。小心坐了一半，她还没有坐稳，摇椅就倒了下去，吓得她想跳起来，偏偏人却顺着摇椅倒了下去。
　　“没关系，你躺着就好。”小柯扶住她乱挥的手，好声安抚道。
　　面上一红，她拘谨地躺着，却不敢松开手，生怕椅子倒下去。
　　“奴才会一直在旁边看着，贵人大可闭上眼休息一会儿，等主子醒了，奴才会支会你。”
　　“嗯。”微窘地闭上眼，她贴着摇椅上没有先前那么害怕，睡意也跟着减了几分。半睁开眼时，她看到小柯正朝院外张望，柔和的侧脸像在阳光下闪着光。这个奴才倒贴心，她暗想，渐渐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柯推了推她，在她耳边提醒：“主子醒了。”
　　她马上醒了过来，看到他靠得这么近，一时呆了一下。想起自己离宫的事她记起了他是谁，略一沉眉，她有一些困惑，他是长这个样子吗，为什么比刚看到时顺眼的多。她不慌不忙地起身，等小荷替她整理好衣服时，桑琼也到院中来。
　　还以为朝中又出什么事了呢，桑琼无奈地想，朝小皇帝瞥了一眼，一脸很麻烦的表情。“贵人安好。”
　　“嗯。”小皇帝别扭地点头，一脸就看出桑琼的不情愿。不经通报就来到她这儿，果然会替她添麻烦。
　　小柯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收拾了桌上的东西，替两人换了新茶。他算是看出来了，一起来的两名宫女中，年纪小些面带贵气的官比较大，配跟主子说话，另外一个不过是个跟班。
　　“贵人今天来有何事？”桑琼淡淡地问，等小皇帝窘迫地坐下后，她也跟着坐下。接过小柯的茶，她看小皇帝还不说话，眉间有些不耐烦起来。
　　很少见主子这般没耐性，小柯暗想，看小宫女像被指责一般有些可怜，笑着问：“主子，贵人等了快一个时辰了，要让厨房送些点心来吗？”
　　看了他一眼，桑琼面上缓和了一些，“去看看小枝准备了什么点心，大家一起吃了吧。”
　　“是。”小柯欠了欠身，微笑退出院子。
　　看到他出来，等在院门的郯彬一把抓过他，小心朝里面张望了一眼，“宫里的人说什么了，又有什么事吗？怎么老来叫她，害我一次次的紧张，吓都吓死了。”
　　“正君莫急，好像不是来叫主子进宫的。看情形像是主子的熟人，来看主子。”他猜测道，整理了被郯彬弄乱的衣服。
　　“是这样呀。”郯彬松了一口气。京城这么可怕的地方，又有人想要桑琼的性命，他常常担心她进了宫就出不来了。“既然是熟人，那雅楠认得吗？”
　　“不知道。商公子看是女客，一直呆在屋里不出来，公子也是。”
　　“宫里的女人有什么关系，她们下面不是用铁套锁着吗？”郯彬无所谓的说。
　　一下子红了脸，小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又不敢抱怨。郯彬马上反应不过，自己也跟着害羞起来，马上打发他离开，“你去忙吧。”
　　“是。”他继续去到厨房，见小枝正在盛好了薏米粥和霜糖饼，便帮着一起送到各屋去。端给桑琼时，他见两人好像还没有说过话，不禁觉得奇怪，主子的性子是最好的，那人怎么会这么害怕。
　　“贵人这次出来，令堂可知道？”桑琼淡淡地问。
　　小皇帝摇了摇头，头不觉低了下来，一直觉得桑琼好说话谁知凶起来这么可怕。
　　“不要有下次了。”
　　“好。”她点头答应，觉得现在的身份果然不会有人再想跟她亲近了。
　　“若是令堂知道，你随时都能过来。”桑琼加了一句，不想对她太冷淡了。微微勾起嘴角，她打趣道：“不过也不能空着手来，访亲会友的都得拿着礼品。我别的倒不好，就看中御膳房上好的食材。现在家中人口多，天天吃好的，我真有点负担不起。”
　　她夸张地说，倒让小柯听了想笑，他早看出来了，主子并不是没钱，这些话都是说笑的。不过也有人当真，像正君和公子，就都担心她说的是真的。
　　“要不要拨些银子给你。”小皇帝马上担心地问，她一点也没想到桑琼是在说假的。
　　“不好，银子又不能吃。”桑琼继续逗她。
　　“可是银子能买吃的呀。”她好心教她，没想到一代贤王连这个道理也不懂。
　　轻笑一声，小柯掩着嘴，忍着心下的笑。想不到还有人当真呀，他想。小皇帝这才发现桑琼是在说玩，面上一窘，她又不知要说什么。
　　“贵人切莫介性，主子说话一向是这样的。”小柯笑道，既然桑琼会跟她说笑就证明这个人可以亲近。
　　这跟她听来的完全不一样，她想，又觉得有趣。“我真的还能来吗，不会给姨母添麻烦。”
　　“只要令堂同意，就不是麻烦。宫中人多，我不能多作逗留。若你有什么想说的，能到这儿来见我最好。”她浅笑地说，问起两人出宫的细节。听到是小荷带她出来后，她不觉皱眉，“这次是幸运，要是碰到人犯子或者故意找茬讹钱的，你们两个年少女子要如何应对？以后出来一定要小心，听听令堂的建议，他定有办法。”
　　“是。”见她并没有多加责怪，小皇帝安心不少。两人双聊了一会儿，她渐渐放松下来，越来越发现桑琼跟传闻不一样。她比传闻中的有趣多了，小皇帝想，以前对她的敬佩成了向往，她若能成为她这样的女子就好了。
　　
　　




第八十一章 政如棋局

　　得知小皇帝私自出宫的事，柏青免不了斥责一番，不过她出宫去见桑琼的建议，他是同意的。怕路上出什么意外，他派专人暗中保护。
　　“你去问问栉太后的意思，最好能让他同意。”
　　“父后何必如何怕他。”小皇帝不满地嘟着嘴，左右打量了一眼，怕让旁人听了去。后悔地垂下头，她小声说：“都是孩儿没用，不能保护父后。”
　　“别这么说。不管怎么样，他都是先皇遗诏定下来的辅政人选，你不能太不敬了。”
　　“也不知母皇怎么想的。”小声抱怨了一句，她懂事地抬起头，“等会儿我会去问安。不管他准不准我出宫，我都要去。”
　　“放心，栉太后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好好跟他说，他一定会同意的。”
　　迟疑了一下，小皇帝好奇地问：“因为皇姨母，他到现在还喜欢皇姨母吗，为什么我看不出来？”
　　“怕是爱到骨子里了。”他轻叹道，按着她的肩，“这些事你不要多想，将来就会明白了。”
　　“是。”她乖乖点头，不敢再多问。这是上一代的事，还牵扯到母皇，也只有在父亲这儿，她才敢打听几句。又坐了一会儿，等时候差不多时，她到萧栉那儿请安。
　　早晚请安，是子女应尽的孝道，皇上是天下的表率，更应该这么做，哪怕心里不情愿，他也得去。其实萧栉也不太想看到她，每次她来，都没什么好脸色。见过礼落了座，两人说不上几句话，小皇帝一般等手上的茶喝了半杯就起身告辞了。今天她来，萧栉倒多看了她一眼。宫中没有什么秘密，她私自出宫的事，他已经知道了。她有自己的父亲管教，也不劳他说什么，只是她去的是桑琼家，让他有几分在意。
　　“太后，前几天议事时，朕看佟太医对政事颇有见地，有心想向她请教。可惜她不喜呆在宫中，所以朕想出宫见她，以显朕礼贤下士，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怎么会来问他，萧栉沉着目光，暗想定是柏青的主意。若他知道此事，皇上出宫发生什么事，也好算到他头上，真是好盘算，他暗忖，冷淡地说：“皇上有心向学，哀家怎会阻拦。”
　　“谢太后成全。”她微笑答道，心下微微恼火。给他面子才来支会他一声，他以为他真有这么重要吗，以前陪伴母皇时倒会装出乖巧的样子，现在露出本性了吧，怎么就不让母皇看到呢，她愤愤地想。
　　不理会她心中的想，他有几分想问桑琼家中的情况，却不好开口。罢了，她每天都会去，总有一天会提起。隔着重重宫门，他能见到桑琼已经不易了，要是能偷偷溜出去一次见她就好了。可他不想让别人抓到他的短处，哪怕柏青也出过一次宫，他却不能像柏青一样。本就没什么好声名的人，在朝中的势力也都是互相利用，他想要站稳脚跟要比柏青困难得多。本来没什么可担心的，为什么她会回来京城呢，害他的步调都乱了。不过能见到她，比什么都重要，这个他竭力隐藏的弱点只怕是人尽皆知的吧。
　　得到两位太后的允许，易芬就能随时出宫了。她正是爱玩的年纪，担着家国重担丝毫不敢懈怠，只得压着自己的性子。只要离开了皇宫，哪怕看看街上的行人，对她来说都是玩乐。桑琼府上原本也有趣，她说易芬是故人之女，她的家人就都信了，也敢出来见她。她也见到自己的堂弟，两人只差了几个月，很快就熟稔了。易芬没有兄弟姐妹，一下子多了个弟弟，自然处处照顾着。桑琼悄悄告知玉棋她的身份，玉棋对她的态度却没有改变。
　　桑琼也没什么可教她的，每天她来，桑琼就跟她下棋。把每一颗棋子放到正确的位置，把每一步都当成踏板而不是普通的移动，如果对手有一百步可以进攻就要想好一百零一步的防守和进攻，甚至把对方的每一步也利用起来。不管心里有什么计划，永远不表露在脸上，不管输赢时心里有什么滋味，都不让对方发现，就连输赢也计算在内。
　　不过既然是指导，桑琼不会做得太绝。
　　“当心当心，不要太小看我了。”懒散地打了个哈欠，桑琼的手指敲着桌面，半假半真的提醒。
　　想要落子的易芬迟疑了一下，想了许久还是下在原来的地方。
　　“哎呀，我都提醒你了。”笑着落了一子，桑琼戏谑地瞟了她一眼。
　　易芬这才明白她的用意，眉头一皱，她后悔地握着棋子。
　　“在生气在生气……”桑琼打趣道，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好吓人呀。”
　　“才没有。”不服气地争辩了一句，她真想把重新开始棋局，不过桑琼一定会说，还有得下。局面越乱，才更有机可趁，保持清醒的人才能赢到最后。
　　“主子，喝茶。”小柯送上热茶，同情地看了易芬一眼，看来她又要输了。
　　“慢慢想吧，我先打个盹，一直看着棋盘，盯得我眼睛都疼了。”桑琼揉着眼睛，起身躺到旁边的摇椅上。
　　真没有规矩，易芬心下埋怨，却习惯了她的言行。桑琼旁若无人地打了一个哈欠，喝了一口茶便合眼休息。
　　“小芬儿，加油吧。”正要经过旁边的小栋小声调侃了一句，这是主子想出来的称呼，易芬十分不喜欢。
　　“大胆，你们……”小荷正要责斥，小栋一看主子被吵得皱起眉，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
　　“你小声着点，别扰了我家主子休息也别扰了你家主子下棋。”
　　小荷拉下他的手，无奈瞪了他一眼，这张嘴真没人说得过他。小栋得意地跟小柯相视一笑，小柯怕易芬恼了，替她拿了点心，“慢慢想，奴才把吵闹的人带下去。”
　　他拉着小栋，跟他笑着回玉棋屋里。易芬无奈地皱眉，这里的奴才都不怎么守规矩，从没有在她面前战战兢兢的，一点也不怕她。被小看了虽然不爽，但是这种相处的方式也挺不错的。
　　除了陪她下棋，朝中有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时，桑琼也会以提示的方式相助。如同下棋一样，把正确的人放到对的位置，一切就通畅了。知人善用，是行政的第一位。作用帝王，赐予臣下地位权利，应当处在绝对崇高的地位，而不是与臣下互相利用，用权利交易，易芬想让臣子们明白这一点还远远不够。
　　皇上不时出宫的事，渐渐也在大臣们府中传开了。她们不便上门，就让自己的夫君前去，原本不再走动的各家正君，又时常出现在府门前，当然无一例外地被拒之门外。
　　“刚才是谁来了？”郯彬看到小杏刚从外面进来，不经意地问起一句。怎么这些人这么厚脸皮，上次做出这样的事，他也跟他们闹翻了，他们竟然还敢上门来。以为过去几个月，他就会当事情没发生过吗。
　　小杏眼睛一亮，难得郯彬会关心来的人是谁，他要把自己听到的全都说给他听，“回正君，是导官令家的侍君，他之前是正君，因上次的事去了正君的位置。听说他的妻主早就想把年轻有孕的侍君扶正，正好寻着他这点错处，怪他去了风月之地有失身份，才罚了他。没有休他，已经算好了。”
　　“你说的可是张君？”听到两人说话，桑琼好奇地凑过来。
　　“你又认得。”不满地白了她一眼，郯彬黑着脸说。
　　“若是他，你应该见见。”桑琼笑道，吩咐小杏，“若他还没有走远，悄悄请他进来。上次若不是他到宫中报信，彬儿也不得完好。”
　　“是他报的信？”郯彬吃了一惊，脑中想不起那人的长相来，他们每一个都衣着华丽似乎都差不多。不管是哪一个，帮过他的就是他的恩人，埋怨地瞪了桑琼一眼，“你怎么不早说，小杏，快去请他……还是我自己去吧。”
　　“等等。”桑琼拉住他，“你希望他被京中其余正君们讨厌吗？”
　　一时语塞，郯彬停下脚步。他没有想到这一层。“小杏，你快去吧，别让人看到。”
　　“是。”小杏不敢怠慢，急忙去了。
　　“要是被人看到了，会给他惹麻烦吗？”郯彬小声问。
　　“罢了，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已经是侍君了，还能差到哪儿去。照你喜欢的来吧。”
　　“好。”郯彬开心地伸展手脚，亲自到大门口迎接。
　　等人到了，他总算记起他来。每次聚会，张君好像都不出声，一直附和众人的情绪。在他们之中，他好像挺没用的，郯彬也没注意过他。想不到这样不起眼的人，竟帮过他。等他一进屋，郯彬就行了一礼。
　　“上次的事多谢了。我不明真相，一直无礼相待，还望张君见谅。”
　　“正君别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罢了。我现在也不能再算‘张君’了，你叫我本名柑希好了。”他急忙回礼道。
　　“柑希。”郯彬叫了一声，拉着他的手往里走，“听你的口音像是南方的？”
　　“是，我本是江城人。”
　　“江城？那里跟槿城很近。我们也算半个老乡人。”
　　“是呀。”
　　“让你嫁得这么远，你家人也放心吗？”
　　“这是自小订下的亲事，哪能嫌远近。我出嫁时，家中父母皆没了，是几位姐姐作得主。如今我娘家没落，我也有许久没见她们了。”许是口音相近的关系，他不像之前那么拘紧，肯聊了一些自己的事。郯彬能认识新的朋友，又是救过他的，自然高兴，一直拉着他说个不停。
　　
　　




第八十二章 暗夜守护

　　“你要是没处知道姐姐的事，可以交给我，我可以让槿城的母亲帮忙打听。”郯彬拍着胸口说，恨不得马上就帮他把事情办好。
　　“会不会麻烦？”柑希小声问，语气却带着期待。
　　“不会不会，这有什么好麻烦的，你都帮了我，要跟我这么客气，我都不好意思了。”连连摇手，他朝外面张望了一眼，把经过的桑琼也叫了进来。“客人来了，你也来招呼。”
　　“是。”她忍着笑意答应道，也许郯彬也把她当成答谢的一部分了。当初她离京的时候，柑然好像才嫁过来，陪着小叔进宫时跟她见过几面，在她面前一直脸红红的。不是桑琼自夸，跟他一身横肉的妻主相比，她更接近男子理想的妻主。
　　“佟大人。”柑希起身行了一礼，脸微微红了起来，却不敢抬头，连她的长相都不敢仔细地看。
　　不想让他太拘紧了，桑琼轻拍郯彬的肩，“我进屋去叫雅楠出来，你们三个慢慢聊。”
　　“好。”郯彬点头，被她在人前亲近，心里甜滋滋的。
　　柑希羡慕地抓着衣襟，也难怪京中的人男子都对她动心，她对夫君的好简直达到满分。能有福气与她相伴的，除了她之前的侍君和现在的正君，便是雅楠了。他跟雅楠倒还熟些，雅楠不擅长与人交际，他们一群人到家里来时，他跟其中许多都说过话却及不上跟安静的柑希点头之交来的感情深厚。出了闲花阁那件事后，想到不再来往了，雅楠脑中还闪过柑希的样子。若他也有份陷害郯彬，雅楠自然不再跟他交好，不过郯彬都请他进屋了，那事定与他无关。浅笑见礼，雅楠落了座。柑希本来就以探望雅楠的名义来了，见了面少不得寒喧几句。不过这样的客套话，很快会让郯彬冲断，他可受不了两人一直客气着。
　　“听说因为我的事，连累你失去了正君之位？要不要我帮你去跟你妻主解释，她一定会明白了。”
　　用力摇头，柑希轻叹道：“她早想将怀孕的侧室扶正了。其实也是应该，我过门多年一无所出，早就不配当什么正君。”
　　“生不出孩子就不能当正君？这是什么道理。”郯彬不满地沉下脸。
　　“正君好福气才这样说，因为不孕被休弃的男子不在少数，我已经算幸运的了。”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郯彬也不便多言，“要是你受了气一定要告诉我，我没别的长处，替人出气最拿手。”
　　“能有什么气呀。”他黯然低下头，抓紧手中的帕子。
　　“真的有？”郯彬瞪大了眼，一拍桌子大声问：“是什么事，说？”
　　“正君别多想了。”撑着笑，柑希摇了摇头，“都是很快过去的事。我占着正君之位之年，如今成了侍君，自然有先前不服气的前来。现在已经没有了。”
　　“怎么不跟妻主说？”雅楠担忧地说。
　　“说了也没用的。”
　　他的妻主怎么会这样，郯彬义愤地想。女人中能像桑琼这样的会有几个，喜新厌旧还算是好的，有些还会动手。能像郯彬决定自己妻主的，也没有几个。柑希的婚事是自小订下的，嫁过来之前他连妻主的面都没有见过，哪像郯彬跟她闹过吵过最终走到一起。
　　“你后悔吗？”郯彬小声问。
　　柑希思索片刻，重重摇头，露出浅淡的笑容，“她终归是我妻主，也曾有对我好的时候。即使比她好的女子还有很多，我也不会选别人。”
　　真傻，郯彬叹了一声，又说不出劝他的话来。男人皆是如此，出嫁从妻，从一而终，若是嫁对人还好，嫁错了便误了一生。算起来，雅楠也是自己决定了妻主，他被桑琼所救认定了她，也不知这份感情是出于感激还是爱情。他想以身相许与她相伴终身，想被她接受，想要她身边的位置，这样难道不是爱吗。还是像他们一样，崇拜着她，一直存着爱慕，最后嫁的却是另一个人。因为桑琼并不是谁都能相伴，他也不是只要妻主给他一方天地就能满足的男子。他想要的妻主，应该跟所有人都一样，是能互相扶持的对象。桑琼太遥远了，他以前触及不到，现在捉摸不透。可是，他还是想要呆在她身边，能呆在自己崇拜爱慕的人身边是一种幸运，而且看过那么多人的故意，他们都被妻主伤害，他哪里会有自信一定比他们幸运，能找到厮守终身的妻主。现在的痴迷是为了他的外表，一旦他变丑了，爱也就是在了，他的妻主会将别的貌美男子搂在怀里……这样，他不要。
　　休养了些日子，他的手臂好多了。晚上也能正常入眠，每天早上醒来，他总看到枕边放着新的伤药，有时也有他喜欢的玩意。他从小喜欢读书，对男子喜欢的香粉和发饰兴趣不大，反而对纸镇很有兴趣。他的柜子里锁着大大小小几十个纸镇，里面他只买了三个，家人也给过他几个，剩下的就都是串红送给他的。拿起石英制的腾云纹纸镇，他咬了一下唇，不知她到底想怎么样。
　　有很多机会如同他入睡失了防备的夜晚，她能占有他，但她并没有这么做。他曾试着相信她，却因她的酒后失态失去原本对她的信赖。她跟别的女人都一样，是为了他的容貌，哪怕现在关心他，终有一天也会厌烦。等着时间带走他的青春，却等来了已经失去的桑琼，而他为了她改变的容颜并不能得到她的欢心。想要在她心中占一席之地，他想让她认可他，并且长久地陪伴他给他一方安宁。也许这真的不算是她所说的爱情，但是他也无法从她身边离开，去寻找真的爱人。也许躲在书堆里他会失去真爱，同样的，他也不会受到伤害，不用再惧怕别人的话语，这样就好。
　　串红来过宅子的事，桑琼很快就从小葵那儿知道了。她对串红的行动很有兴趣，又有些摸不着头脑，要是她真的有意，就该找上门来把雅楠带走，为什么每次都偷偷地来，也不跟他说话就走了。
　　“彬儿，要是有个女子每天趁你睡着的时候来看你，有时还带礼物给你，你会怎么想？”她淡淡地问，这样的事问身为男子的郯彬也许能得出不同的答案。
　　不过她显然是问错人了。郯彬呆了一下，迟疑地说：“我会觉得她特有所图，要是被我抓到，我首先要打她一顿问她私闯闺房的罪，再问她想做什么。”
　　一上来就动手，哪有女人还敢这样做，桑琼苦笑着想。
　　眉头一皱，他狐疑打量着桑琼，“你是打算天天晚上去见谁，还送礼物？”
　　“不是我了。”桑琼连连摇手，他怎么会想到那儿去。
　　“那是谁？”怒瞪着她，郯彬冷声问，她那样说了肯定是有这么一个人了，“小杏吗？她去见谁？”
　　“可别乱说。”难道他能猜到的就只有小杏小葵这几个人吗，她交友面还是挺广的。只是当初她顾自离京，连累了这些朋友受先皇打压，现在她也无颜再与她们见面。
　　看她不肯说，郯彬也懒得问，心里却暗暗记着这件事。桑琼不是在家就是在宫里，宫里的秘闻他管不着，若是家里的他就要管一管。家里能得到女子青睐的，也就他跟雅楠，难道是雅楠那儿有什么侠客半夜来见他一面。他兴致勃勃，若真如此，他定要见见那位侠客的风采。
　　到了夜里，他留心外面的动静，到了半夜果然听到屋顶传来响动。他眼睛一睁，猛地坐起想要追出去。
　　“别管了。”桑琼拉住他，就猜他特别精神迟迟不肯睡就因为这个。
　　“你……”郯彬吓了一跳，见她也醒了，连忙扣住她的手，“你也陪我去，我想看看来的人是谁。”
　　“别去了，没什么好看的。”她懒懒答道，“深更半夜的，你不看自己的妻主，跑去看别的女人做什么。”
　　“是什么样的女人，我认识？”他一下子来了精神，想知道到底是谁每晚去看雅楠。
　　“算见过。”她淡淡答道，顺势拉过他，把他搂在怀里。
　　“是谁是谁？”趴在她胸前，他好奇地问。
　　“嗯……我一时想不起来了。”她皱着眉闭目苦思冥想，却迟迟没有答案。
　　“到底是谁？”不耐烦地摇了她一下，他气恼问道。
　　“如果你亲我一下，我也许就想起来了。”她扬着笑认真地说。
　　“你！讨厌。”白了她一眼，他凑到她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就这样？太小口了。”桑琼不满意地挑剔道，明知他已经羞红了脸，仍然逗他。“要像我平时亲你那样，临睡前刚亲过，你应该没有忘记吧。”
　　嘴巴里干渴了起来，他抿着唇，气她又在戏弄他。明明可以拒绝，他却像入了魔一般，想要试试。小心送上唇，他慢慢贴着她，浅浅尝着她唇上的味道，当害羞的小舌探入她唇内时，一下子被她灵活的舌头缠住。他嘤咛一声，被她吞没了声音，连理智也一并吞没了。想问什么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他现在只想跟她缠绵。
　　
　　




第八十三章 点破旧情

　　总算把他糊弄过去了，桑琼松了一口气，指尖轻抚郯彬的脸庞，成亲近一年她最近越来越觉得看不够他，不管他生气还是得意，总逗得她心痒痒。看到他因为她的举动改变表情，在她的身下意乱情迷，她的情绪也跟着盖过理智。当初跟他成亲是对的，她向前跨出了一步，当时还没有完全摸清方向，时间在旁指引，现在她懂得了要怎么做。这样的心情，如果雅楠也能了解就好了，她想。
　　披衣起身，她走到院门口，四下环顾。小葵现身相见，行了礼，在她耳边轻语。
　　“主子，她还在屋里。”
　　“好。”她点头，示意小葵下去。之前听小葵的报告，串红每次来都会呆到快天亮才走。
　　哪怕隔着衣服的手臂相贴，都让串红舍不得离开。盼着他能像那夜一样醒来，又怕惊了他的好梦，她在一边傻傻地等，不清楚到底想要怎么样。如果有一天，他能对她露出真心的笑容，她也许就满足了。趴在床边半梦半醒，等天际现出微笑，她不得不离开宅子。悄悄出了门，她想，这一屋子的人太不当心了，好在她没有恶意，若她趁夜行凶，她们睡得像猪一样怎么防得了。
　　“沈小姐，好早呀。”
　　院门口传来轻快的声音，串红吓了一跳，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看到桑琼似笑非笑地站在那儿。怎么偏让她撞见了，串红沉下眉，若换成别人使些银子就把这事遮过去了，让桑琼亲自抓到她要怎么说才好。眼珠一转，她走到院门口，不情愿地行了礼。
　　“正巧被人追赶路过，借地方躲了躲。佟家主别在意。”
　　“只是躲了躲吗？”她戏谑地问。
　　难道她知道什么，串红不确定地想，解释道：“中间小睡了一会儿，耽搁的有点久。我不曾惊扰院中的人，这点请佟家主放心。”
　　“耽搁了一夜，要我如何放心呢？”冷眼盯着她，桑琼微勾着嘴角，等着她乱了阵脚。
　　“我……”
　　“况且还不止一夜。”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在她心里炸开了祸，她以为没有人发现，想不到桑琼一早就知道了。
　　“这倒帮了我，我反正也不打算要雅楠，你接收了正好。”桑琼阴冷的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火气上涌，她气恼瞪大眼，雅楠那么好凭什么嫌他。
　　“字面上的意思。你呆在他屋子里过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事不管在哪儿评说，他的清白名节都不会保全。既然他已经是不洁之人，我这个无名有实的皇女当然不会要他。若把他赶出去，会坏了我的名声，若你要你接走便是，也省了我的麻烦。”
　　“你！想不到贤王竟然是这样的人，全京城的人都瞎了眼，雅楠也瞎了眼。”
　　“直呼他的名字，可见你们关系不浅。”
　　“我们……”想应下她的话，但是若真这样做了，雅楠要怎么办。串红咬着牙，忍下怒气，“我们不是这样的关系，你不信可以叫雅楠起来对质，他睡得死死的，并不知道我来过。”
　　“哪怕睡着时不知道，醒来时难道看不出端倪。你就没有留下什么东西让他发现你来过？”
　　一时语塞，她的确是留下了东西，雅楠也能猜出是她留的。可是她跟雅楠仅此而已，并没有其余碰触。
　　“既然知道你晚上来过，他没有告诉他名分上的妻主，一直纵容你深夜来访。这不是不洁是什么？”
　　她已经想不出说辞，凡是扯上雅楠的，她的脑子就转不过来，“就算你说的都对。但是我真的没有跟雅楠有越矩之事。你不能因为我的过错，就迁怒到雅楠身上，说不要他把他给别人。”
　　“难道你不喜欢他，不想要他？”桑琼戏谑地问。
　　“就算是，也不关雅楠的事。他除了你，绝不会嫁给别人，若你不要他等于带他往绝路上走。要是他有一点闪失，你也别想好过。”
　　“这算什么，你用什么立场来威胁我？”她轻挑着眉，轻蔑地说：“明明自己也不想要他，竟还怪我。你一定是嫌弃他是有婚约的人，才不肯要他吧，不然，我这个当妻主的都开口了，你这个垂涎他美色的会不要？”
　　“我并没有嫌弃他。”
　　“那为什么不要他？我明白了，你想要的不过是他现在的姿色，并不是他这个，所以才不想麻烦，宁可偷偷与他来往，就算坏了他的声名，你也无所谓。”
　　“我才没有这样想。”串红气得脸上胀红，不知要怎么跟她解释才好。她不知多想要雅楠，可惜他认定了桑琼，她又有什么办法，桑琼还在这儿说风凉话，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大家都是女人，我怎么会不懂。你回去吧，这事我会私下好好跟雅楠谈谈，若他不肯走，彬儿身边正缺一个粗使下人。”
　　“什么，你竟然这样作贱雅楠，你那个不像样的正君给他当下人还差不多！”串红忍不住骂道。
　　什么不像样，彬儿才没有那么差，桑琼也恼了起来，“这是我的家事，既然你不要雅楠，他的事你就别管了。沈小姐还是请回吧，等别的人起了，怕没有我这般口风紧。”
　　串红没办法，气恼跺脚，纵身离开。路上她越想越气，越想越后悔，若是雅楠真因此受罚，她要怎么赔他。都怪她太大意了，被别人发现都不知道，还沾沾自喜，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穿过几条街，串红回到自家府门前，正偷偷进屋，却被人喝住了。
　　“站住！”
　　她心头一跳，知道不好了。今天怎么这么倒霉，两个她最不想看到的女人都这么早起。无奈回转身，她假装惊讶地看着气得直瞪眼的沈郁香。
　　“母亲，你怎么起这么早，也睡不着去外面溜了？”
　　“哼，你别想混过去。这些天你就没在家住过。青楼花街是磨人志气的地方，你就跟那些狐朋狗友在那里混久了，才会失了志气，整天只知道打混过日，让你去前方行军你也不去。”
　　“母亲，两位姐姐都在边关，我再去家中爹爹岂不是没人陪了。”
　　“少贫嘴。真该让你去边关，换你姐姐回来。”
　　“母亲好偏心，难道女儿是捡来的不成，硬往外面逼。”她露出伤心状抱怨道。
　　沈郁香见不得女人软弱，一看她不成器的样子，心头的火直冒，“捡来的倒好。你这不成材的，我看捆了送前线去最好。”
　　“送去了我也偷偷回来，到时候成了逃兵，丢脸的还是母亲你。”
　　“你……”恨恨指着她，沈郁香气得一甩袖子，“罢了，你的姐姐们都成亲却忙于国事，至今膝下无女。你既然闲在京城就赶快成亲生个一女半儿出来，也好定定你的性子。”
　　“成亲？我不要。”她用力摇头，她又不是生女机器，怎么能娶个不认识的男人回来生孩子。
　　“不准你不要，我跟你父亲商量过了，先纳一个，等你性子定下来再娶。免得你娶亲误了别人的终身。”
　　“我才不要。女儿就算成亲，也只要一个男人，什么纳呀娶呀的，不要。”
　　“你从哪里学的这些想法，若你能一索得女，想娶几个都随你。我会跟你父亲商量，快些把你的亲事定下来。”
　　“不要……”
　　“你……这也不要那也不要，我看你这丫头皮痒，来人，拿家法来。”沈郁香一声令下，躲在暗处的侍卫连忙答应。
　　串红见势不妙，决定先去避避风头，免得现在撞进来不是被送到边关就是被逼成亲。她都不要。不等下人拿来棍子，她退到门口，“母亲，我想起外面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你站住……”沈郁香吼了一声，谁知越叫她越跑。“来人，把她押回来。”
　　“是。”家丁应道，却不敢认真地追，她们不过是下人，哪敢跟小姐过不去。
　　等拉开了距离，串红松了一口气，正好铺子也开了，她到一个摊子上坐了下来，点了早餐，心中盘算着该去哪个朋友家暂住几天。她的这些朋友，也就这个时候有点用。
　　谁知沈郁香这次动了真火，见家人没有追回她，就派人到她会去的每一家打了招呼，若是藏了她就别怪有人打进去抢人。京城都知道沈郁香现在的地位和脾气，哪个敢惹她。串红一连找了几个朋友，都说没办法帮她，甚至连钱也借她，害她去青楼小住的念头也断了。一天晃下来，她肚子叫开了，却没有还有找到落脚的地方。等月上西楼，她无聊地站在路边，脑中浮现雅楠的模样。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受坏女人的气，她身为女子却帮不了他，又有什么资格守护他呢。
　　即使如此，她还是放不下他，都落到这步田地还想着他，她可真算得上长情了，可惜呀，他却一点也没放在心上。她的事现在怕是整个京城都知道了，桑琼应该不会再防她，反正也没有地方去，她不如去看雅楠，看到他可能连肚子都不饿了。至于明天，就明天再说，她先混几天再说。
　　
　　




第八十四章 煞费苦心

　　佟家的守卫不会因为串红来不来而改变，不过早上才被抓到晚上她又来了，这点倒让桑琼意外。入夜后没法去别处消遣，她到佟宅比往常早些。在外面晃了一天，她肚子都饿扁了，现在去看雅楠要是他没有睡熟吵醒了他反倒不好，不如先找点吃的填填肚子。这样想着，她进了厨房，想看看锅炉里有什么吃食。因桑琼是想到吃什么就马上要有东西端进来的人，厨房常备着半热的菜。小枝睡前，在炉上炖了大骨，鲜白的骨汤不管用来做什么都好吃。串红闻到肉骨头的香味，馋的直流口水。掀开炖着大骨的大瓮，煮开的汤头微微涌动，串红忙用放在一边的勺子盛了一碗肉骨头出来，又从厨房找出煮菜用的黄酒，准备美餐一顿。
　　竟敢动厨房的东西，小葵目光一深，没有惊动她，先到桑琼房里回报。桑琼刚睡下，听到动静，迟疑地看着身边睡得不熟的郯彬。许是瞒不了他了，她暗想，披衣到了外面。小枝比她早一步到厨房前，他成亲后，危险的任务一样都没让他碰，若他再连厨房也守不好，怎么向桑琼交待。厨房里的东西，哪怕少了分毫，他都第一个察觉。串红夹骨头时涌出的香气，哪怕隔着几间房子，他也马上就能闻到。有小葵在，一般的盗贼肯定进不了宅子，要如何处置这个大胆之徒，要看主子的意思，他不敢擅自运行，一切等着桑琼来了再决定。
　　“把她抓起来吧。”桑琼挥手吩咐，盘算着要怎么处置她好。
　　话音刚落，小枝已经跃入厨房，反手扣住串红的手。她手中的筷子落在地方，一看到桑琼走进厨房，就猜发生了什么。想不到宅子里还有这样的高手，她真的太笨了，明明早就该想到的，第一次来宅子时不就被她的手下拦住了吗。
　　“沈小姐莫不是走错了地方？”桑琼摸着下巴，假作不解地打量着她。
　　她面上一红，还沾着肉末的嘴唇偷偷抿了抿，“我就是想试试这里的伙食。”
　　“是吗。”抱起双臂，桑琼露出奸诈的笑，“这可难办了。我家里什么东西都省，就是伙食的开销省不了。单你喝的那碗酒，这可是陈年的花雕，一口就得好几百两银子呢。”
　　“你胡扯，当本小姐没喝过好酒吗！”串红气恼反驳，照她的语气像是要讹她的银子，这是她府上的她只能听她的，若平时给她几百两她也不心疼，只当是赏给要饭的了，不过现在她身无分文，要怎么赔她。
　　“沈小姐的确喝过好酒，但也不是每种好酒都喝过。算上酒算上肉，我收你五百两银子算是少的。单单现在的事，你若付得出银子来便罢了，要是付不出，我就将你五花大绑送到沈府去，向你的娘亲要银子。我想她定愿意给。”朝小葵使了眼色，桑琼正要叫她把串红绑起来。
　　“等等……”串红有些慌，现在若被绑着回去，家法侍候不说，娘亲定要把她送到边关去。她可不要。“我们有话好好说。”
　　“你付得出银子，我们说上一晚上都行。”
　　就是没银子才低声下气地跟她说话，要是她现在有银子，非要把桑琼砸得直叫爹不可。“银子一定会有的，你宽限我几天，我一定会银子送到你府上。”
　　桑琼浅笑，戏谑地摇了摇头，“若是以前，你沈小姐说的话我一定信。可现在不同了，沈将军跟京中官员都打了招呼，谁要想帮你就等于跟她作对。这样的情况，别说五百两银子，就是五十两你也借不到。”
　　咬了一下唇，串红无话可回，气恼地抬起头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嗯……让我想想。”桑琼假装烦恼地摸着头，回身朝院门口喊了一声，“好夫君，你说要怎么办好。”
　　切，原来被发现了，郯彬懊恼探出身子，不悦地进了厨房。桑琼起身时，他听到动静也跟着起来。白天，不管他怎么问，桑琼都不肯告诉他夜会雅楠的是谁。现在他知道原因了，原来找雅楠的竟是这个无赖二世祖。厌恶地睨了她一眼，郯彬冷声道：“我看等天快亮时，把她一绑，扔到沈府外面，身上再挂块牌子，上面写着‘欠银五百两’，省得她赖。”
　　“甚好。”桑琼拍手笑道，这法子倒有趣。
　　好歹毒的男人，串红心下暗骂，好声劝道：“不好不好，要是让我娘亲失了颜面，她定不饶你。”
　　“哼，我们帮你管教女儿，她谢我们还来不及呢。”
　　“是。”桑琼笑着附和，伸手将郯彬搂在怀里，他真适合当这个恶人。
　　用手肘撞了一下她的肚子，郯彬还在气她没有跟他说实话。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为什么不让他知道。桑琼好吃痛地皱了一下眉，转眼盯着没了主意的串红。
　　“除了这个，倒还有别的办法让你还钱。”
　　“什么？”串红眼睛一亮，只要不把她送回府，其余的都好商量。
　　“宅子里正没有粗使用的下人。”
　　“你想让我当下人！”串红眉头一皱，她堂堂将军府小姐，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她哪里能当下人，别人不侍候她就不错了。看她那样子，除了玩乐，能做什么！”郯彬嫌弃地说，他不想天天看到她。
　　“你……”气恼瞪着郯彬，她哪有他说的那样不济。
　　“这倒是。”桑琼点点头，忍着嘴角的笑，叹了一口气，“那没办法了，只能让雅楠来做这些粗活，谁让他私会女子，犯了家法。”
　　雅楠？她怎么可能舍得。郯彬头一个不信她的话，正猜不透她的意思，就知道串红着急地说。
　　“别，我做就是了。本来就不是他的错，你别故意难为他。”
　　看到桑琼得逞的样子，郯彬猜到是怎么回事。可是为什么，这丫头有什么好的，他可不想让雅楠跟着串红。
　　“也罢，先试用三天，若你有用就留下去，若没用就送回沈府，再让雅楠来做。”她戏谑道，“小枝，带她下去，随便给她个地方住。”
　　“是。”小枝应道，押着串红离开重要的厨房。
　　等两人走远了，郯彬撞了桑琼一下，“你到底打什么主意？”
　　“彬儿这还看不出来吗？”她笑着问，搂着他回房，一边走一边在他耳边轻声说：“好女子不是一眼就看得出来的，若不相处一下，怎么看得出她的真性情。反正有三天试用，你当是出气也好，打乐子也好，让沈家小姐好好学学下人要做什么，她要不肯做，还有雅楠呢。”
　　“你真打算让雅楠做事？”
　　“等她舍得了再说。”
　　嘟了一下嘴，郯彬心想，一个没吃过苦头的女人能做什么，被人使唤就气不过更别提做事了，桑琼太高看她了，撑不了半天，她就会闹脾气，到时候，看她怎么收场。
　　“怎么了？”桑琼捏了一把他噘起的嘴，“怪我没有好好陪你吗？”
　　“什么呀，我可没这么想过。”他气恼争辩，耳朵不禁红了。真气人，在一起这么久，他仍被她的言语牵着鼻子走，而她却越来越游刃有余。她一定是腻了，他恼火地想，她已经不像之前那么体贴了，她很快就会看上别的男人……咬了一下唇，越是这样的时候，他越是要好好看紧她。伸手搂住她的腰，他靠在她身上生着闷气。
　　这又是在气什么，她好笑地想，实在摸不清男子的心思，不过这种时候要怎么做她却清楚，紧紧回抱他，给他一个急切的吻，等他感受到她的情感自然不会再多想。能影响他情绪的只有她，这点她可是相当自信。
　　第二天，府里的人都知道家中多了个女婢，她还是沈家小姐。她一脸苦大愁深的样子，也很难被忽略。早起到了院中，雅楠看到被小枝指挥劈柴的串红，不由一愣。是她来这里的事被发现了吗，他脸色一白，尽管两人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但是他仍是错了。桑琼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又会怎么罚他，她早就不想要他，这件事岂不是给了她口实不要他。紧张地握着手心，他站在桑琼院门口，不知要怎么谢罪。等桑琼起身，已经是一个时辰后，雅楠一见她出来，就跪在地上。
　　“奴有失夫德，请家主惩罚。”
　　“罢了，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她淡淡地说，伸手扶起他，“沈串红在这里的事，我想你一定知道了。你有没有错，就用行动好好证明吧。”
　　不解地看向桑琼，他不知道要怎么做。
　　“照你自己的意思来就是。”微笑加了一句，她不想让他太为难了。要是明白地让他趁这个时间多注意串红把她当成相爱的对象，他一定不肯，若是故意让他与串红疏远，她又怕他真的老实的照做，浪费了这个机会。为了诱骗未婚夫“红杏出墙”，她真的是煞费苦心，希望这份苦心，雅楠能够明白才好。
　　
　　




第八十五章 粗使女婢

　　想要冷静地思考串红的事，对雅楠来说有点困难，因为郯彬彻底贯彻恶正君的形像，把串红使唤个够本。他向各人都打了招呼，有什么重活尽管吩咐串红去做。家里本来在的仆役对将军小姐不太敢造次，跟着桑琼进京的对郯彬的命令都无异议。他们哪管串红的身份，在家里没大没小的唯一要听从的就是主子的命令。串红是将军之女对他们来说表示使唤她会更有趣，也只有佟家敢使唤将军之女而一点也不显得出格。
　　“喂，去街口买包红泥花生来。”找到刚搬完东西的串红，小栋拿出一串钱在她面前晃了晃，“快点去，不准偷懒。”
　　“你……”这君下人也太刁钻了，串红恨恨地想，指着旁边的砖瓦说，“我等会还要补墙修屋顶，没空。”
　　“啧，去逛街口能花多少时间。我也是好心，看你刚搬完东西怕你马上就做粗重活身子受不了。”小栋挑着眉说，难得有天他也能使唤人，当然要好好利用。把钱放她手里一拍，他抱着双臂一副继父的嘴脸，“快去快回，要是敢偷吃，仔细你的皮。”
　　可恶，串红握着钱瞪着得意离开的小栋，小小的男侍竟敢命令她做事，气愤的扬起手，她正想把钱往地上扔，却听到小栋跟雅楠说话的声音。
　　“商公子，等花生买来了，你也尝尝。”
　　“好。”雅楠淡淡应道。
　　默默收回手，串红盯着手上的钱无奈叹了一口气，罢了，去就去，又不远。她真可是没救了，被使唤也活该，她感慨地想，去街口买了包花生，心里却仍未解气。竟然使唤她，她扬了一下嘴角，从包里抠了几颗出来尝味道。虽然小栋说了不能偷吃，但是才几颗怎么可能发现，她才不要乖乖听他的。
　　“喂，你的花生买来了。”她站在院门口喊道。里面都是男眷，她一个下人是不准进去的。
　　“等等，我这就出来。”小栋应了一声，慢腾腾地走到院门口，冷着一张脸从她手里接过纸包。
　　“没事我能下去了吗？”串红冷冷地说，免得他又使唤她做别的。
　　“等等。”狐疑地叫住她，小栋掂了掂手里的纸包，细眉一挑，指着她质问：“你，是不是偷吃了。”
　　“谁偷吃这种东西呀。”承认了是傻瓜，串红心想，拍了他一眼，“你可别冤枉人。”
　　“冤枉？”小栋气红了脸，冷哼一声，“牙齿上还粘着红衣，还说我冤枉！”
　　“这个……”她掩了一下唇，脸色微变，“我就是试了一下味道。”话一说完，她才发现牙齿上什么也没有，他竟然讹她。
　　“那就是偷吃。”小栋得意地说，转头朝院子里喊，“正君，新来的偷吃奴才的东西，要怎么冶？”
　　“这点小事还来问我，你看着办。”郯彬在院子里不耐烦地说，朝小杜使了眼色。
　　小杜知意，到院门口看看情况，顺便给小栋出出“主意”。不过小栋一个人，应付这种状况足够了。
　　“你也听到了，正君让我看着办。”他坏笑地说。
　　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她连郯彬都不怕，更何况他下面的奴才。
　　“小栋，你们说话走远些，莫扰了商公子弹琴。”小杜走到外面吩咐，特别重音说出“商公子”三个字。郯彬早就跟他透过气，要是串红不服管，就用雅楠压她。这招还真灵，刚才还不服气的串红，一下子没动静了。
　　“好。”他笑着应道，一转头就对串红冷着脸，“你也听到了。话我也不多说了，你的木头脑袋也听不懂。总之不准吃晚饭，晚上替所有人准备好梳理用的人。主子们的份就不用你了，笨手笨脚的也做不好，你只要准备我们的份就好，听懂了吗？”
　　什么，让她堂堂将门之女侍候下人，串红黑着脸瞪着他。
　　“小栋，这样太过份了，她好歹是女子。”午睡刚醒的桑琼出现在院门口，懒洋洋地教训着小栋。
　　“主子……”小栋嗔怪一声，“难道男子就天生要做这做那儿吗？不是雇她来就是做粗活的吗？说起来还是主子的错，怎么雇了这样笨手笨脚什么也不会的。奴才我要调教她还要劳心劳力。”
　　“真是辛苦你了……”桑琼忍着笑说，无辜地朝瞪大眼的串红看了看，“那我不打扰你管教小的。”
　　顾自进了院子，她听到小栋嘱咐了几声才放串红离开。院子不大，外面的声音里面都听得到，雅楠照常指导玉棋弹琴，直到桑琼进来才抬起头来望了一眼。桑琼正想问他有什么感想，他又低下头顾自己。怎么好像一点效果也没有，她摸着鼻子想。皱眉四下打量了一眼，她坐到郯彬旁边，替刚练完剑的郯彬擦了擦汗。
　　“夏天马上就到了，屋顶要快些翻新，等到时候才发现屋子里漏水可不妙。”
　　这座宅子是她的旧居，已经许多年没有修葺。雅楠不愿陌生人进屋，家中也没有钱剩下来，修葺的事一直拖到现在。反正现在有使唤的人在，正好用用。
　　“这倒是。”郯彬点头，到了下雨天，墙壁上总渗水，哪怕京城这儿雨天少，也不能总将就下去。冷淡地朝外面看了一眼，“砖瓦都搬来了，剩下的材料今天都会准备好，明天就让她来修吧。”
　　“明天吗？”她作装为难地皱起眉，“明天太医院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我会迟些回来，你们男人在家里没问题吗？”
　　“你也太小看我了。”斜睨了她正好，郯彬一拍胸口，“向来都是我欺负别人，绝不会让别人欺负了我。”
　　话是好的，怎么听着这么别扭，桑琼苦笑着摸着下巴，“那就都拜托你了。修葺的事，可以要小葵盯着，免得她偷工减料。”
　　“我就够了，我会好好盯着。”他撑大眼睛，别有所指地扬着嘴角，“你就放心吧。”
　　“是。”笑着点头，她真的太放心了。
　　第二天，她照常去太医院。太医不用早朝，她这个太医也不能看病，每天进宫其实就是露个面，也没有其他事。太医院的人也不敢使唤她，她闲着无聊，常跟煎药的小医倌聊天。一段时间呆下来，她也会了几个方子，太医们说话时她也听懂几句。
　　闲着无事时，她会去御膳房转转，看看有什么新菜式，好回家教小枝做给他们吃。御膳房的人大都以前就认得她，对她还算恭敬。午膳前，她特别过去一趟，看看当天哪天食材合眼让她们做。刚出了太医院，沈郁香迎面气势汹汹地过来。要是马上转身回去，她避的就太明显了，微笑扬起嘴角，整理好衣服，在离沈郁香几米远的地方就弯腰作揖。
　　“小人见过沈将军。”
　　“嗯。”沈郁香皱了一下眉，让曾经的贤王行礼多少有点不习惯，不过眼前这个女子哪有半点皇家风范。冷淡打量了她一眼，沈郁香沉声问：“听说犬女在府上叼扰？”
　　“是。”无辜地抬起脸，她假作糊涂地说：“难道小人没有告诉将军，我明明让贱内派人到府上通知一声的，难道没人去吗？”
　　“没有。”她不悦地说，也不好责怪，“既然如此，还请佟太医让小犬回府，别再继续帮着他玩乐。”
　　“玩乐？这话从哪里说起！”桑琼“惊讶”地说。
　　“若没有就最好。”
　　“没有没有。”她连连说，朝周围打量了一声，故意压低音量问：“听说将军处事公私分明，这次有心管教三小姐，不再让她玩乐是真的吗？”
　　“是。”沈郁香大声应道，这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既然到各家打了招呼就不怕别人笑话她有这么个女儿。
　　“这就好了。”放心地拍拍胸口，桑琼笑道：“其实三小姐是到小人家偷吃东西，让家人抓了才留在家里做工抵债。”
　　“啊？”沈郁香一时反应不过来，下意识问：“偷吃什么？”
　　“当然是酒菜了。将军真爱说笑，还能偷吃什么，总不会是人……”她笑着打趣。
　　尴尬地点头，沈郁香闷声应道：“是。”
　　“因为这酒菜也是钱，她吃了小人总不能白送，这不就跟将军跟各家的通知相违背了。”
　　这话好像也在理，沈郁香暗想，“这样吧，老妇替她付了钱，等会儿派人到府上接她回去。”
　　“好，将军肯私了最好。”桑琼“松了一口气”，抚掌道：“小人正为难呢，家里的酒菜折成银两得五百两，国法明令偷盗满一百要杖责满三百要刺字……小人不敢擅自免了她的银钱，才让她在家里做事抵债，不过总让她做些粗重活，小人也不好意思。既然将军要私了，小人也就安心了。”
　　沈郁香打死不会从嘴里说出“私了”的话，她脸上一阵红一阵黑，一点没发现正偷笑的桑琼。
　　“既然是将军要私了，小人也不要实数，你给我三百就行。”
　　“三百两！一两也没有！”她冷哼一声，皱眉气恼地说。
　　“这样呀……”苦着脸，桑琼心疼地叹了一口气，“罢了，我一个小小的太医能请神武将军之女吃饭是天大的福气，这钱小人也不要了。将军也不要气恼，小人绝不会再提这件事。”
　　“怎么，老妇还会赖你的钱不成！”瞪了她一眼，沈郁香按捺着怒气问，“你刚刚说她在你家做事抵债？”
　　“是，不是什么重活，就跑跑脚什么的。家里的男人出去不方便，女婢也不能离开太久。那些劈柴挑水搬东西的重活，小人不敢让小姐去做。”她不敢她的下人敢，桑琼在心里加了一句。
　　“让她做，做到她还上钱为止。她自己犯的事让她自己补回来。”
　　“可是……”桑琼为难地看着她。
　　“你尽管使唤她。以你的出身，也不辱没了她！”冷冷加了一句，沈郁香黑着脸走了。
　　桑琼还是一脸为难地站着目送她离开，嘴角的笑带着戏谑的意味。这次可把沈大将军气得够呛，桑琼在心里说，她还不知道现在她的女儿正被整个宅子的人使唤。
　　
　　




第八十六章 女婢难训

　　生于将门之家，串红哪懂修墙补瓦的事。因从小被母亲的严厉教导，她又在军营呆过几年，才不至于是个完全的家事废人。家里的女人都出去了，剩下一群男人也不知怎么检查她做的对还不对。郯彬看雅楠学问多些，让他找了本工事相关的书在旁监督。串红买材料时，跟掌柜的问了相关的事，这些小事倒不难她，只是看到雅楠对照着书为难地比照着就觉得有趣。
　　“这样做对吗？”她故意问。
　　“这个……”雅楠也吃不准，对着书本来回看了几遍，才小声说：“好像没错……”
　　“对就对，哪有什么‘好像’。要是出了意外，墙修得一碰就倒，到时找谁去？”她戏谑地问。
　　“嗯……”雅楠窘迫地抿着唇，怪不得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知道的再多没有亲身体会过总是不够。
　　“要是错了，你就重做，不睡觉也要把墙和屋顶修好。”郯彬帮腔道，不能让她欺负了雅楠。桑琼还说串红对雅楠有意思，在他看来，串红就是以欺负雅楠为乐。
　　“连个知道工事的没有，要是出错的能怪谁？”冷淡反驳，串红翻了翻白眼，不想在雅楠面前被别的男人压下去。
　　喝，还跟他对呛，郯彬冷下脸，扯着嘴角说：“雅楠，这里就你懂得多，要是错了可要算你们两个的错，到时候你跟着受罚，可不能怪我。”
　　“是。”雅楠应道。
　　在他听来还是气恼斗嘴开脱的话，在串红耳中却是郯彬恶劣的表现。也不知雅楠怎么想的，这种男人说的话他也听，皱了一下眉，她拿起工具，“我现在就去补，错了我负责，行了吧。”
　　“这样最好。”郯彬挑了挑眉，不怕她玩什么花样。
　　其实家里也不是真的所有人都不懂工事，小枝知晓所有家事，以前家里修不好的桌椅就是他跟小葵一起修理的。不便出面，他呆在角落盯着院里的确情形，尽管不是藏在隐秘的所在，大家却很容易把他忽略。这也是他当隐卫时练出的本事。
　　架好梯子，串红拎着用具爬到屋顶，一时没有站稳，蹭下几块瓦片，“哗啦”一声把底下人吓得够呛。
　　“你是修屋顶还是拆屋顶呢？”郯彬吓了一跳，气恼地回身仰头骂道。
　　“我还吓到了呢。”冷冷回嘴，她放好东西，慢条斯理地看向郯彬，也看到他身边的雅楠正用手掩着胸口。他刚刚也吓到了。
　　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眼，淡淡看向她，无辜的目光还因为刚刚的惊吓闪动着。
　　“明明是你的错，你吓死了活该，可怜的是我们。”郯彬猛瞪着她，伸手揽过众人，“我们退后点，要是伤着了，她哪够赔。”
　　“是。”小栋认真地附和，跟众人往后退去。
　　雅楠本来是站在最后面的，他们一起退后，他顾不上回身，也快速退了几步。一不小心撞到地上的砖块，一个踉跄倒后摔去。
　　“小心。”着急喊了一声，串红飞身而下。
　　天旋地转之际，雅楠紧张地闭上眼，耳边传来的是串红紧张的声音，睁眼看到的是串红紧张的脸。不过扶住他的倒不是从屋顶赶来的串红，而是站在他旁边的郯彬。
　　“你的东西怎么放的，都绊到人了！”郯彬气恼骂道。
　　心口一跳，雅楠移开目光，赶紧站直了身子，侧身站到一边。串红看他没事，不禁松了一口气，不过郯彬的指责她可不受。
　　“又不是我的错，这么多事都让我一个人做，我搬砖块时一块两块跳在路上，你们自己不扫倒来怪我！”
　　“哟，你还有理了。好在雅楠没摔倒，要是摔了伤了手呀脚的怎么办，他这样的弱男子撞一下就骨折，谁知道摔一下会出什么大事。”他指着串红骂道，也不管雅楠微窘的表情，“就算没绊到她，绊到别人怎么办，你赔得起吗？”
　　她好歹是将军之子，难道会比院中的人都轻贱！冷哼一声，她不以为然地说：“我倒不知除了雅楠外，伤着谁我是赔不起的？”
　　“还敢嘴硬，欠钱的那个是谁，你最好搞清楚。我和玉棋就不用说了，小杜小柯他们，你都伤不起！你要敢伤着他们一点看看，我定会十倍还到你身上！”
　　“凭你？”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桑琼不在，她才不怕他。
　　“你！”怪不得说家里女人不在，男人就要被欺负，不过他可不是好欺负的。
　　郯彬正要发火，雅楠拉住她，一个男子跟女子争斗总归不好。“正君，息怒……”
　　“息什么息！难道你想帮她不成！”他脱口而出，说得雅楠目光一惊。
　　急忙松开手，他垂首摇头，“不敢。”
　　“啧，你怪他做什么，自己不像样还有脸说别人。”
　　“我不像样？我不像样也没有像你一样到别人家偷吃。”
　　雅楠面色一白，以为他说的“偷吃”是指串红到他屋里的事。这下完了，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不安地握着双手，不敢再插嘴。桑琼没有追究他的过错是她的宽容，他怎么能奢望所有人都跟她一样。他们一定都看轻他，不再与他交好了，他担忧地想。
　　“什么偷吃，我又没吃什么！”串红气恼争辩道，看到雅楠脸色都变了，以为是嫌弃行为不检之人，不由着急。“不过尝了一下味道，就要我付五百两，明明是你们见机讹人！”
　　“切，区区五百两，你以为我家这么稀罕吗？”虽然家里的确好像不怎么富裕，郯彬暗想，扯着嗓子说：“自己犯错在先，无力补救，让你做点小事弥补一下有什么不对。你嫌这嫌那，事不好好做，就知道跟债主斗嘴。好呀，有本事现在拿出钱来呀！”
　　他伸着手，轻蔑地抖着二郎腿，一副街口讨债无赖的模样。这也的确是从无赖那儿看来的，他们觉得新奇有趣，串红却厌恶地很。贤王的眼光也太差了点，怎么会放着雅楠不要娶这样一个男子，她沉着脸想，不肯向他示弱。
　　“钱钱钱，我又不是欠你，要给也是给佟桑琼，你一个男人出来讨什么！”他横着脸说。
　　“男人怎么了，你以为你是女人了不起呀！”
　　“我就了不起。”串红昂着头，故意往他前面一站。她在身高在女子算高的，能高过郯彬一个头，从身形上压得他不得不踮脚。
　　郯彬哪肯被她压过去呀，四下一看，转身跳到石凳上，挑着眉说：“要是真了不起，就不会偷吃了。”
　　被他说到痛处，串红索性豁出去了，也跳到另一张石凳上，俯视着他，“我就偷吃了，怎么了，我不是在干活还债了。你自己又如何，没半点男子的样子。”
　　“我哪里没有男子的样子了！”他气恼反驳，一脚跨到桌上，拎着衣服瞪着她。
　　“你这样敢算是男人？”串红无语地哼了一声，“不会家事不贤德也没有怀上孩子，你这样的男人能有人娶还真是怪事一桩。”
　　郯彬气红了脸，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的缺点他知道都知道，怎么现在多了不会生孩子这一样，他又不是永远都不会生，只是暂时没怀上。闷闷地皱着眉，他正要反驳，就听到院门口传来脆生生的声音。
　　“佟姨夫，你这是？”小皇帝易芬困惑地站在门口，望着正斗嘴的两人，不懂怎么会一个站在凳子一个站在桌子上。
　　“你来了……”尴尬地招呼了一声，郯彬收敛了怒气。
　　有客人在，大家倒都自觉地各司其位。倒茶的倒茶，搬椅子的搬椅子，当然站在桌椅上的人也都下来了，串红顾自上房修屋顶，也懒得再跟郯彬吵。暗暗打量易芬一眼，她听说过小皇帝常来的消息，想不到还能碰到，心里不免有几分紧张，连动作也规矩了起来。
　　“佟姨呢，她不在吗？”易芬四下打量问，难道还在睡午觉不成？
　　“哦，她呀，她还在宫里呢，说宫里有事忙。”
　　宫里忙吗？她暗想，却不好点破，免得桑琼有什么不好让郯彬知道的事被她扯了出来。“若她不在，我就先回去了。”
　　“怎么刚来就走，怎么也得喝了茶。”他礼貌性地招呼，正好小柯倒茶进来。
　　“小姐且再等等，主子说不定马上就回来了。”他浅笑奉上茶。
　　“也好。”他微笑道，朝屋顶上的串红望了一眼，“那是怎么回事？”
　　“她呀？好像是沈将军的三小姐，因为欠了主子的银子，被罚做家事。”小柯轻声在她耳边说，不禁笑着加了一句，“事情到底如何不得而知，不过主子让我们多使唤她，我们便照做。也的确有趣得很。”
　　“是吗。”她淡淡应道，想不到连沈三小姐都被桑琼骗来做事，敢动沈郁香的人也只有桑琼敢。
　　沈郁香从桑琼那儿听了串红的事，一连气了几天，直到后来气消了才觉得事情古怪，不过是吃点东西，怎么能到五百两，桑琼也不像是为了讹钱，那她困着串红是为了什么，难道是在打沈家的主意……看来不得不多防着她点。
　　
　　




第八十七章 别有用心

　　修好了宅子的屋顶，不知怎么地，串红跟他们的隔阂竟不知不觉消失了。他们照样使唤她，她也照样有诸多不满，气氛却比之前要融洽，她也可以自由出入雅楠的院落，成为他们“正式”的跑腿。拿着几两银子，她要去买他们一时心血来潮想吃的东西。郯彬就算了，整天坐不住，吃得可能多，但是其余几个瘦巴巴也一样能吃，都不知吃到哪里去。当然，这些零嘴也是雅楠喜欢的，他现在吃得多，身材还是保护原来的样子，气色却好了，整天神采奕奕的，没有当初柔弱的模样。
　　想不到佟桑琼对他影响这么大，串红不甘愿地想，当初她怎么逗他，他都不肯多吃，桑琼也不知用什么法子哄好了他。无奈叹气，也许在雅楠眼中，不管桑琼做什么都好，她做什么都不好。
　　买好了零嘴，她正要回家，忽然有人拉住她的衣摆。串红回头一看，拉住她的是家中的孙副将。她穿着便服，朝串红欠身施礼。
　　“三小姐，主子在前面茶楼等你。”
　　糟了，难不成是想当街绑她回去，串红暗想，四下寻找逃脱的方法。
　　“三小姐放心，主子只是有几句话交代一下，并没有别的吩咐。”孙副将加了一句。
　　略一思索，串红点头，让孙副将前面带路。她之前已经逃过一次罚，这次要是再逃，哪怕是贤王府，母亲也会冲进来绑人，她可不想现在去边关。骂一顿就骂一顿吧，她想，反正不痛不痒的，总比挨罚来的好。进了茶楼，孙副将领着她到楼上雅间。串红看郁香表情漠然，心都悬了起来。见过礼，她束手站在一边，连大气也不敢出，不知郁香到底有什么吩咐。
　　“给……”扔了一张银票到桌上，沈郁香恨铁不成钢般剜了串红一眼，“这钱你先拿着，可以离开贤王府时便离开？”
　　串红不敢接，怯怯看了她一眼，“母亲的意思是……”
　　“贤王这个人不简单，她趁先帝驾崩之际入军，指点江山收买人心，恐另有别意。她现在既然让你住在她府上，说不定有什么谋划，你就在那儿呆着，探一下虚实。有什么异样，速来报我。你既然不肯去边关，在京城也要好好替国出力，不要总是跟狐朋狗友鬼混！”
　　“是。”她欠身应道，眼珠转了一圈，“母亲，你觉得贤王回京别有用心？”
　　“防人之心不可无，她出身帝皇家，存着这样的念头也不出奇。你只管盯紧就是。”
　　“是。”串红不敢有异议，先应下来再说。
　　“好了，你回去吧，免得被怀疑。”郁香挥了挥手说道。
　　串红欠身，躬身退下，到了外面才松了一口气。他们让她买的零嘴紧抓在手上，在佟家住了一段日子，她是越来越觉得这家人怪。先说郯彬说了，这样的脾气，换了别人早受不了，桑琼却对他百般顺从，下人和玉棋他们也跟郯彬很亲近，这太不合常理了。公子玉棋太过正经，要是讲大道理，她可能还不如他。下人们该有的礼节做到七八分，跟主子说话也太没大没小了，真是什么样的主子什么样的下人，要是桑琼太没有主子样，他们也不会这样没大没小的。所有人中，串红最看不懂的就是桑琼，她真的是当初的贤王吗，有时她觉得桑琼高深莫测，有时却觉得她根本是个没志气的废物，整天跟他们瞎闹起哄，正经事却不做。就是看过她的样子，串红忽地有一种警觉，她可不想将来成为桑琼这样的人。不过就算她想要有出息，做探子这样的事好像不适合她，母亲不知道宅子里的情况，不大的地方藏着两大不知比她高多少倍的高手，她能探出什么来。这样时候，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要是母亲问时再想办法应付。
　　回到家里，迎接他的果然是小栋的责怪。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我们等着吃呢。”他恶狠狠地说，从她手上夺过纸包。
　　“啧，你们都恶鬼投胎呀！”她不满地白了他一眼。
　　小栋抓着纸包哼了一声，快步跑回院子，对桑琼喊道：“主子，她在骂你是恶鬼。”
　　“真的？好大的胆子？”桑琼调侃道，望着跟在小栋后面进来的黑着脸的串红，“我看她更像恶鬼才对。”
　　“是……”他们笑着附和，拆开了纸包开心地吃了起来。
　　主子还没有开吃，下人倒先吃起来了，串红心下感叹，目光移向微笑的桑琼。她也不管管，皇宫里不是规矩很多吗，她学下来难道都没有记住教给底下人，她抱怨地想，如果这是桑琼的伪装那又另当别论。她有什么目的吗，串红沉着眉，始终想像不到桑琼玩弄权术的样子。
　　“好害羞，小红红一直盯着人家看。”桑琼捧着脸，故意嗲声嗲气地说。
　　小红红？她又被冠上奇怪的叫法了，而且桑琼的话是什么意思，好像在说她有什么妄想！“你少臭美了，谁看你了……”
　　“看了还不承认，脸却红了，这样状况难道不是……呀，我好怕怕。”她拍着胸口夸张地喊道。
　　串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气恼责怪道：“怪把你的腔调变回来，恶心死了。”还没有骂完，她感受到郯彬箭一般的目光。拜托，他不会连她的醋也吃吧，串红厌恶地想，转头回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你的妻主我才看不上呢。”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郯彬闷闷回了一句，挽住桑琼的手不放。她是他的，谁也不准多想多看。
　　其余人都知道桑琼是在说话，看郯彬也认真了，不由笑了起来。怕郯彬真恼了，他们不敢笑的太明显，郯彬却一眼看穿了。他就是爱吃醋，怎么样，郯彬闷闷地想。到了晚上他还记着这件事，连小杜也忍不住想笑。
　　“正君，不管男人女人，主子心里都只有你一个，你就放心吧。”他笑着劝道。
　　“切，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对桑琼的心，他还是比较放心，他只是对未来有了新的担忧。“我还是不放心，跟串红是扯不上关系，跟别人就难说了。”
　　“正君放心，主子不敢的。”
　　“跟她敢不敢没关系，是我不好。”他按着自己的小腹，那天串红提起他才想到自己跟桑琼圆房快半年了，肚子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小杜看了他的动作就明白了，说实话，他最担心也是这件事。不管主子怎么宠玉棋公子，她总得有个女儿继承香火，偏偏主子过门这么久都没怀上。他常听人说，习武的男子筋脉移位，好像很难怀上孩子。
　　“主子，你知道的那些武林男侠里，有没有怀上孩子的？”他试探的问。
　　一时也想不起有谁，他迟疑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事……”小杜连连摇手，又担心郯彬的身体真的有问题，若不早些治怕更难治好。咬了一下唇，他小心说：“正君，奴才不知听谁说过，习武的男子整天练些气呀什么的，会伤着身体怀不上孩子……”
　　“胡说，哪有这样的事！”郯彬破口骂道，又不确信是不是真有其事。“你到底是哪里听来的？”
　　“就别人那儿，不过这种事应该不要紧，街上找个大夫治治就能好。我听说京城有很多妇科圣手，还有很多求子很灵庙宇，正君要不要去试试？”
　　“我又不急，试什么。”他赌气道，心思却活络了。正好桑琼进来，郯彬就没有问下去，心里却一直想着这件事。夜深人静时，他靠在桑琼温暖的怀里，总觉得心里有愧。至少要替她生下一女半男的，这样他再凶也没关系了。
　　不好意思第二天就问小杜，他隔了几天，总是在小杜面前按着肚子，时不时地叹气。
　　“正君，你是不是胃痛？”小杜觉得怪异，忍不住问他。
　　“你才胃痛呢！”郯彬气恼骂道，平时看他挺聪明的，怎么现在这么笨，“难道按着肚子就是胃痛吗？”
　　想了片刻，小杜眼睛一亮，“难道主子怀上了？”
　　“就是怀不上才按着。”白了他一眼，郯彬恼火骂道。
　　小杜吐了吐舌头，这才反应过来。讨好地走到郯彬身边，他笑着说：“正君不用担心，要不我们先去看看大夫，也许会有什么帮助。”
　　“啧，反正闲着也没事，那就去看吧，就当逛街。”郯彬不耐烦地说。
　　“是。”小杜忍着笑应道，替他准备一般的服饰，临出门也说是看看有什么别的好吃的。
　　一路上，小杜一直把听来的关于那个妇科圣手如何神的消息添油加醋地告诉郯彬，什么几十年怀不上孩子的夫妻也怀上了呀，什么不但到一索得女还能双胎胞龙凤胎……郯彬被说的心动，恨不得马上看诊。不过刚踏进医馆，他就迟疑了。从屋子里传出的浓重药味，能把他薰死，这股子味道，比他以前喝过的任何药都难闻，他连在里面呆了一会儿都觉得恶心，更别说喝这样的药了。
　　看出他的迟疑，小杜也知道他为了什么犹豫，“其实才一年没有怀上，根本不算什么，有些人几十年才怀上呢。要不我们先去庙里求符，那个效果也差不多？”
　　“也好。”郯彬点头，想要生孩子的念头一下子打下去一半。唉，生个孩子怎么这样难呀。
　　
　　




第八十八章 庙中上香

　　求子很灵验的庙宇在城效的深山上，那座山中有一个乱葬岗，处刑或猝死的犯人无人安葬，都埋到这座山上。住在四周的人都说山上阴气重，平时很少靠近。不知从几时起，山上修了一座庙宇，说是为了安抚亡灵保佑四方，从那之后，山下好像一下子繁荣了起来，到庙里上香的人也多了。庙中有一座送子观音像，最是灵验，事情传开了，连京城的男子都到这儿来上香。不过此处离京城有大半天的路程，上香后来回不便定要在当地投宿，附近小镇的客栈大家正君怎么肯住，一般都是借住在庙里。郯彬对神鬼之事并不全信，不过求了也图个心安。要在外面借宿，必定要先跟桑琼说过，他又想不好借口。
　　想得头痛，他索性直接跟桑琼说：“我有事要在外面过一夜，你就说肯不肯吧！”
　　“原因？”她微笑地说，还以为他在烦什么，原来是有事想外宿。前几天他跟小杜出门回来后就怪怪的，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你别问，就说肯不肯吧！”尴尬地别过脸，他才不说是为了生孩子呢。
　　“好吧。”既然他都开口了，就一定有什么原因，至于是什么原因，他不说难道她不会查吗？
　　这么容易就同意了，他眉毛一挑，正得意就听到桑琼加上一句。
　　“有个条件，必须带上小枝。”
　　“为什么，你还信不过我的功夫吗？”郯彬不满地嘟起嘴，就出去一天还让人盯着。
　　“就当让为妻安心吗……”她撒娇地摇着他的袖子说，摇得他鸡皮疙瘩掉满地。
　　“好了，就让他跟着。”他无奈地点头，微微扬起嘴角，她还真担心他。
　　这些天平静日子过多了，郯彬都忘记刚进京城时被人埋伏的事，也不记得被正君们暗算。不高兴的事，他向来出了气就忘记了。桑琼却不会忘记，郯彬不知外面凶险，有小枝跟着她就放心了，顺便也能查查他们出去为了什么。
　　第二天，郯彬带着小枝小杜一起出门。刚出了大街，他就拉着小枝的手，“我们这是去庙里上香，那座庙求子很灵验，不过，我可不是专门为了求子去的，要是桑琼问起，你千万不能提求子的事，明白了吗？”
　　“明白。”原来是这么回事，小枝马上懂了，桑琼那儿自然会一五一十地报告。
　　马车朝西驶了几个时辰，越来越冷清，郯彬才发现在京城也有这么冷清的地方。山脉的起伏出现在路边，并不高却十分陡峭的荒山，像是中午掉发的脑袋，灰蒙蒙的惨不忍睹。这也是附近冷清的原因。又过了一个多时辰，路边又热闹了起来，三三两两的房子渐渐连接起来，成了村庄，在村庄的后面就是眠山，山林深处的黄墙处就是求子灵验的千心寺。
　　村庄大概百来户人家，也有飘着“驿”字的的客栈可供投宿，不过乡下地方，客栈看起来又小又旧，住起来不见得舒服。三人把马儿寄在客栈，便上了山。上山上香的人不少，路过以前的乱葬岗时，仍觉得背上发毛，两边的草木又茂盛，像藏着什么。等走过最阴森的路，他们一下子放了心。到山顶还有一半的路程，对三人来说不算难，等到了山上，三人买了香烛先去求子观音那儿拜拜。
　　观音庙里人来人往的，郯彬学着前面人的样子，叩了头点了香，也往积善箱里捐了香油钱。不知道究竟捐多少才好，他身上带的银子也不都，全拿出来也不过十来两的样子，他全扔进箱子，再朝送子观音拜了拜。后面跟着上香的华服男子轻笑一声，从下人那儿接过几块金如意，扔进积善箱里。
　　连这个都争？郯彬不屑地白了他一眼，仔细记下他的样子，“要是他比我先怀上，我就再不信这个贪财的菩萨了！”他小声骂道。
　　“正君……”小杜无奈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在佛堂里说出这样的话，当心会有祸事。
　　郯彬也不理会，又到别处佛堂去。转了一圈，等香上完了，将近旁晚，他们一路上也没吃什么东西又爬了山，肚子早就饿了。正迟疑着是下山买点吃的还是住下来等晚饭，庙里负责招呼客人的尼姑走到三人面前行了一礼。
　　“三人施主，不知今日是否留宿，寺里也好安排房间？”
　　迟疑了一下，郯彬说：“能不能让我们稍作休息再决定？”
　　“好。三人这边请，茶房里备有茶点，请三位随意。”他好声对郯彬说道。
　　“好。”他开心地应了一声，先到茶房里休息。
　　里面的茶倒是好茶，就是点心素了点，不管是咸的甜的味道都很淡，郯彬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小枝也跟着吃了一个，停了片刻，他按着自己的小腹面无表情地说：“肚子疼，奴才出去一下。”
　　“嗯。”郯彬点头，心想，他跟小葵真是天生一对，脸都一样的僵，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等了一会儿，小枝从外面回来，仍是同样的表情。郯彬没有在意，趁他回来了，便问：“我们要住下来吗？”
　　“当然要住，还要明天早起上头香，这样才灵验。”小杜说，好不容易大老远的来了，怎么能这样就回去了。
　　还要早起，也太麻烦了吧，郯彬暗想。
　　“奴才听正君的。”小枝淡淡地说，“不过这里的伙食，奴才帮不上什么忙，要是在山下，有多一点食材，奴才怎么都能做出合正君胃口的菜。”
　　“别说的我这么贪吃。”郯彬不满地说，口水却在口腔里翻涌。“出门在外的，凡事能简就简，还是住下吧。”
　　“正君说的是，总不能像主子那样说要带全家人吃遍京城馆子里的拿手菜。”
　　“什么意思？”郯彬皱起眉，他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因为奴才跟着主子出门了，家里也没有人煮饭，主子就说要把每家酒楼的拿手菜买回来凑成一桌吃，大家换换口味。”
　　这么好的事，怎么不在他在的时候做，郯彬气恼地想，他在山上吃素嘴巴淡得要死，她却在家里大鱼大肉的，倒是会享福。猛地站了起来，他冷哼一声，“我们下山。小枝，等会儿煮几个拿手菜，被让什么酒楼的厨子比下去。”
　　“是，正君。”小枝欠身道，眼中藏着深色。
　　听说他们要离开，寺里的尼姑也不挽留，等到了山下，天气已经黑了，连他们寄放马匹的客栈都关了。掌柜见他们下山住，还困惑了一阵。小枝借用厨房，煮了一桌子好菜，总算让郯彬满意了。不过他却后悔到山下住，这里的房间到处都是马粪味，薰都薰死了。睡到半夜，郯彬越睡越清醒，气恼地起床对着被子发了一能脾气。这么难闻怎么睡呀，他抱怨着想，桑琼现在不知是睡了还是在找乐子，他却要在这里受苦。以后，他再也不离开家了。正想着，外面有人影闪过，他眼睛一亮披着衣服追了出去，找个人解解乏正好。
　　那人很快发现郯彬正追着他，几次想甩掉他，可惜在月光下这个小小的村庄也没有可藏之处。等到了山脚下，他停下脚步，回头等着郯彬，等他靠近时便拉下面纱。
　　“小枝？三更半夜的，你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郯彬诧异地问，不解地打量着他，忽地想起他白天的种种反常。以前的小枝不会说这么多话，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想劝他下山住。沉下眉，他试探地问：“是不是山上有什么？”
　　“是。”到了这个时候，小枝也不隐瞒，“白天在庙里，奴才闻到淡淡的油脂味。借着出恭，奴才在庙里转了一圈，发现庙里有一个地方藏着生蓄，厨房也有猪肉。”
　　“你是说山上的是群酒肉尼姑？”郯彬瞪大眼问，果然，素的吃多了连尼姑也受不了。
　　“奴才不确定，只是觉得奇怪，便趁夜深人静之际上山查探。”
　　“我也去。”郯彬眼睛一亮，这么有趣的事怎么能少了他。
　　“可是……”小枝迟疑了一下，嘱咐道：“若正君肯暂时听奴才的，奴才便带上你。”
　　“好。”管它听谁的呢，不过是查看一下，郯彬暗想。
　　小枝点头，趁着夜色带着郯彬蹑手蹑脚地上了山。庙里少了白天的热闹，显得有些阴森。庙宇的后院厢房分东西两边，西厮住的都是男客，有几间留着昏黄的油灯。两人在庙里转了一圈，最终进了西厮。小枝目光微冷，带着郯彬到了一间还亮着灯的房间用手指在窗纸上弄了个洞望了进去。里面响着“啪啪”的声响，靠近了郯彬才听到一声。这声音怎么这么熟，他暗想，朝里面望了一眼，不禁脸上一僵。几名尼姑正衣衫不整地围着一名男子，他记得那名男子的脸，就是白天上香时碰到的有钱正君。一改白天的趾高气扬，他现在被布堵着嘴，脸上满是泪痕，无力地接受女子的亵玩。
　　咬了一下唇，郯彬正要进去制止，小枝忽地拉住他，伸手蒙住他想要骂人的嘴，拖着他出了寺院。
　　
　　




第八十九章 借兵擒贼

　　“为什么不救他！”拉下小枝蒙着他嘴的手，郯彬怒骂道，回头想再往寺院去。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男子的名节惨遭玷污。
　　“正君……”好不容易到了不被寺院发现的地方，他怎么能再让郯彬回去，“他不是第一个。”
　　“什么意思？”郯彬用力挣脱他的手，不懂他在说什么。
　　“来过此次的名门正君很多，许多回去就怀了孩子，他们忍气吞声没有张扬此事，正君觉得是为了什么？山上的男子已经受辱，正君若去，会逼他走上死路。”
　　“那你说要怎么办？”郯彬不耐烦地问。
　　“回去，等主子定夺。”
　　皱眉白了他一眼，郯彬冷声道：“还定夺什么，杀进寺去，把一干尼姑砍了岂不干净。”
　　“凭我二人之力？”
　　“难道还打不过那几个人。”
　　“不是几个，寺里有二十来个人，且个个都是练家子。寺院又是她们修建，也许有什么我们还没有发现的机关消息。稍有差池，便生变故。若正君不慎落入这群贼尼手中，后果不堪设想，奴才也万死辞其咎。”
　　“我难道这么没用！”他不满地黑着脸，想想自己也碰到过受困于女子手中的事，若再发生一次，他定然禁受不住，但这样灰溜溜的回去，他不甘心。
　　“正君若想救人，还是请主子出手经由朝廷派兵一举歼灭。若我们冒然行动，打草惊蛇反倒不好。”
　　想了良久，他气恼跺脚，“好，我且忍半口气，等回京了再说。”
　　小枝欠身，跟着郯彬回到客栈。一夜无眠，天才刚亮，郯彬就急不可耐地起身。小杜还睡得迷迷蒙蒙的，就听郯彬催他起来，让他收拾东西回京。
　　“怎么了，还这么早？”小杜揉着惺忪的睡眼说。
　　“别问了，让你快点就快点，哪那么多废话。”郯彬凶巴巴地骂道。
　　小杜醒了一半，知道郯彬心情不好，不敢拖拉，急忙收拾好东西上了马车。一路上，郯彬都不说话，只是紧张地握着手，像是有什么着急的事。这是怎么了，小杜不解地坐在边角，不敢打扰了郯彬。等马车一到家，郯彬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冲进院子里。桑琼知道他早上回来，特别跟太医院请了假在家里等他。她以为郯彬将近中午的时候才到，哪知来的那么早，她还躺在床上睡懒觉，他就冲进屋子里。
　　“桑琼，千心寺有问题！”
　　千心寺？好像在哪里听过，她闭着双眼想。郯彬看她还在睡，气恼地抓着她的肩用力摇了几下，“你快给我起来，出大事了。”
　　“是，怎么了，千心寺？”她顺着刚才听到的话说，努力赶走睡意。
　　“寺里的尼姑是坏人，她们夜闯男子房间，对他……侮辱。”由他一个男子说这种事，不禁心存惧意。
　　“啊？”桑琼一惊，睁开眼拉过他的手细细打量他，看他没受什么伤才放心。拉过他，让他坐到床边，她耐着性子问：“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事情是这样的……”郯彬断断续续地将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只是否认了他们也是去求子上香，尽管有几处因为激动，说得并不清楚，桑琼马上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我知道了，你想怎么做？”她淡笑着问，眼中藏着深处，大概猜到他的想法。
　　“当然是把她们全部抓起来。”
　　“好。”她点头，嘴角微微扬着，“你且等等，我进宫递个折子，调些人手给你。此事就由你出面去办，让小枝小葵跟着，如何？”
　　“好。”郯彬拍手答应，由他亲自处置那些贼尼最好不过，只是……“我是男子，真有可以吗？”
　　“你以前的威风哪去了？”她捏捏他的鼻子逗趣道，“来，替为妻更衣一次，我要进宫。”
　　“是。”以前这些事都是她自己做的，这次她肯让他做男人不能做的事，男人应当做的他自然要做好。
　　匆忙换好衣服，桑琼骑着快马进宫，日近中午，小皇帝正要用膳，就听外面通传桑琼求见。平时她很少在宫里跟她交谈，今天这是……易芬暗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宣。”
　　外面得令，请桑琼进见。她见了易芬，正要行礼，易芬连忙叫住，“佟太医不必多理，赐座。”
　　“这倒不必。”桑琼淡然道，还是欠身行了礼，“微臣此次进宫，是有事想请皇上帮忙。”
　　她很少在易芬面前称臣，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是什么要事，易芬微微沉眉，问：“什么事？”
　　“微臣想借百来个军中好手办一件事。”
　　“这个……”借兵的事可大可少，哪怕只有百来个人，也会闹出大事来，易芬迟疑了片刻，哪怕相信桑琼的为人，但是她这样的要求实在让他为难。目光微定，她重重点头，“好吧，传令地厢调一百人供佟太医差遣。”
　　“谢皇上。”桑琼欠身施礼，“两天之内，微臣就把这一百人还回来。”
　　“嗯。现在能说是什么事了吗？”易芬好奇的很，不懂她调这么多人去做什么。
　　“到时候皇上便知，只怕又是一件尴尬事。”她感慨道，行了礼，“微臣告辞。”
　　“好。”易芬点头，更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到了午后，她就急着出宫到桑琼家中。郯彬和桑琼都出去了，此事虽由郯彬负责，桑琼总得跟着去充个场面。易芬扑了个空，从小柯那儿又问不出什么，只知道是为了郯彬的事，要到明天才知道。看来只能等到明天了，易芬想，苦着脸回宫。
　　此刻，一百地厢卫士分成几批到达眠山附近，将山周围设下埋伏等着抓人，留下三十晚上上山。她们听说桑琼说是这里寺院的尼姑窝藏逃犯，让她们趁夜抓捕。具体的事她们并不清楚。不过让她们颇为不满的是郯彬在一边指手划脚地吩咐她们要如何做，桑琼则在一边看着什么也不说。京中传说桑琼惧内时，她们还不行，现在看来，她真的怕到不行。
　　到了夜里，小枝先行到寺院中探路，等夜深人静时，几名尼姑故技重施进了男子房间后，他才投石通知小葵带人前来。几十名卫士闯进房间时，正是她们快得手的时候，卫士们一下子明白是怎么回事，个个义愤填膺上前捉抓贼尼。寺中其他尼姑听到响动，知道事迹败露，就开启院中的机关，打算玉石俱焚。屋顶上的瓦片向前扬起，底下暗藏的箭一齐发射。卫士躲闪不及，不少都受了伤，幸好有小葵和小枝在，很快又控制了局面。经过半夜，她们总算有惊无险地抓住众人犯。
　　抓到了之后要怎么审，就不是她的事了，她也不想沾染太多授人以柄。原本以为只是区区山林野寺里的几个小贼，谁知受害人不在少数，连同行的卫士中都有人的夫君曾来求子过夜。将犯人移交决曹时，她交待她们不要漏了口风，但事情很快就传了开来。京中许多名门望族皆受牵连，乡下的百姓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上京请愿，希望能放了寺中尼姑。等事情审定时，还有百姓觉得是朝廷错判，而接受现实的名门开始善后，首先受难的就是求来的孩子。
　　被溺毙的婴儿时常可见，也有名门公子小姐被转买他乡，许多人本来过着幸福的生活，一下子却什么都没有了。郯彬听到种种惨事，不由得心惊，总觉得这些孩子受的苦难都是因为他。
　　“我没有做错吧？”郯彬不确定地问，定定地看着桑琼，希望她给出一个答案。
　　“你哪里有错？做坏事的又不是你。放心吧，我正在想办法帮那些孩子。”
　　“嗯。”点点头，郯彬好还是不放心。那些已经不在人世的孩子一定在暗处骂他，受害的正君那么多却无一个上告，他们想保住自己的地位和孩子，他却把这些破坏了。这样的他，怎么生得出孩子。
　　这个案件，过了半年仍有人谈起，而桑琼也成了避讳。提到她，周围的人就会想起求子这件事。他们都希望让这件事慢慢过去，不管是受害的还是没受害的。被沉闷痛苦压抑了半年后，总算有一件事点开他们久违的笑容。大将军大败宝象国搬师回朝了。这是小皇帝继位后第一场胜利，所有人欢欣鼓舞，在得到消息后就开始准备迎接大将军回朝的相关事宜，不过这跟佟家好像没什么关系，他们的家里还是跟往常一样平静。
　　对萧栉一手提拔的将军萧薇，桑琼十分欣赏。她是萧栉的义弟，就算坊间传闻两人有染，多数人都不信，那个脾气急燥的萧薇不可能成为情妇。现在她在太医院供职，总有机会见好一面，到底便知她的为人到底如何，只是两人相见不一定是好事，萧薇的夫君也在求子之案受害人名单中，虽然他坚决否认受辱，许多却不这样想。萧薇的态度还很模糊，只是她却扬言怪罪那个挑起事端却没有查得清清楚楚的桑琼。
　　又关她什么事，桑琼很是无辜，更加期待与她相见。
　　
　　




第九十章 凯旋回朝

　　新皇继位后的第一场大捷，自然举国欢庆。萧薇回朝献捷时，小皇帝亲自到城门迎接敬酒，算是最大的礼遇。这么大的场面，参加的都是朝中大员，桑琼一个小小的太医自然不用管。她怕路上太乱，特别请了一天假在家休养。郯彬对打胜仗的将军佩服的不得了，吵着要去街上看热闹，桑琼也不拦他，就让小枝陪着她去，自己在家休息。
　　“家主真的不去吗，正君好像很想你一起去陪着他。”小柯一边替她的茶加水一边微笑着问。
　　“我跟去也多个挤。他到了街上看到众将士，肯定把我忘记了，我被拉在旁边岂不是要旁边的人都酸死。”她笑着打趣道。“你怎么也不去，倒茶这些小事，我自己也可以。这样热闹的场面可不常见呀。”
　　“那么挤的地方，我去了会让小枝叔分心不好照顾正君，再说公子和商公子也没有去。”
　　“这屋子里，就属你们几个最规矩。”说完，她的余光飘向一边的串红，像是才看到她一样猛地吓了一跳，“咦，怎么沈小姐没有去看热闹，这真是难得。”
　　“我又不是乡下来的，不过军队从街上经过，有什么好看的。”她不屑地说，垂着头无聊地靠在墙上。其实她很想去，但是这种场面，免不了碰到熟人，要是她们问起她的近况，她就不好说了。
　　扬唇轻笑，桑琼故意说：“去凑凑热闹也好呀，你有可能遇到自己的母亲的姐姐。跟她们这么久没见，她们一定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就是知道会这样才不去的，串红皱着眉想，不服气地回了一句，“才多久没见，有什么好说的。女子那么多愁善感，太难看了。”
　　“是吗，我还在想如果你去了就能看到萧薇，听说她还是普通军士的时候是在你大姐的帐下。”
　　“是这样没错，她能有今日多亏我家帮忙，不过她现在是越来越出息。”她冷哼道。
　　听出她话中的讽意，桑琼微扬嘴角，“我好像听说此次出征，本来是要由你大姐当大将军？”
　　“对。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她当将军才几天。不过她的才能倒的确出众。”
　　把有才能的人用到对的位置，萧栉这个安排不管是不是出于私心，都是出色的调配。仔细分析两位太后听政朝中的变化，血液替换的阵痛期是有，但朝中的变化都朝着好的方向，萧栉对人才眼光独到，柏太后最近也感觉到人才的重要，开始从出身普通的人中提拔官员，不过始终不如萧栉。如果小皇帝是萧栉的儿子，处理政事会更顺利。
　　“连你也觉得萧薇有才能吗，我好像听说她说话很冲，有些自大。”
　　“跟你们文人相轻一样，我们武将也有自己的一套不想别人指点。我曾和萧薇相处过，她对上门寻事的当然不会饶过，对自己的部下却亲如兄弟。她喝酒是最是豪爽，不像有些人，小口小口舔着，一点都不爽快。”
　　这是在说她吗，桑琼无辜地扁扁嘴，“各有各的乐趣。雅楠，若是你，你觉得哪种好？”
　　“自然是小口喝。”在屋里教字的雅楠起身答道，微低的目光始终没有看向外面。
　　“哈哈，沈小姐，听着点吧。”桑琼调侃道。
　　串红小声抱怨了一句，继续呆在院中。到了午后，郯彬才回来，他和小栋刚进了宅子桑琼就听到两人的说话声。
　　“你看到没有，排在左边大概队伍中间的有一位脸上有伤的兵士，好厉害，那道口子都从眼睛划过了。”
　　“看到了。”小栋激动地说，进了院子看到桑琼她们都在，不好意思地行了礼。
　　“谁让你没去，这么热闹的场面没看到，你一定会后悔。”郯彬抱怨道，还在气她不配他一起出门的事，转头跟小栋继续讨论刚才的事。
　　桑琼淡淡一笑，等她走近时，替她拉过凳子，把凉好的茶放到他手边。
　　“也就这点好。”郯彬低声抱怨了一句，仍是不理她。
　　吵归吵，他的气绝不会拖到晚上。等房门一关只剩下两人时，他的火气像被抽光了一样。
　　“当兵上战场就是威风，要是你肯长进，至少也能在沙场混出个名堂来。”郯彬靠在她胸前说。
　　“你呀，一天一个样，之前说让我多读书考功名，现在又换当兵……我记得前几天才说当大夫的事。”
　　“这个不作准。”他红着脸说。因为上香的事，桑琼知道他想要孩子，不过两人成亲才半年，用不着这么急看大夫，郯彬又怕出丑又不肯吃药。桑琼知他的心思，跟他约定会尽快学会医术亲自替郯彬看，郯彬这才安心。
　　“那天不是开心的答应了，怎么今天又赖，这样可不行哦。”桑琼坏坏地揉着他着背。
　　他微一咬唇，埋着脸羞于看她，“我哪有开心的答应？”
　　“不是开心了一个晚上吗？”她在他耳边戏谑道，不等他反驳，吻上他的唇。
　　一夜欢娱，桑琼醒来时，想想太医院去了也没事做，实在不想去，但是想想昨天也没去，今天再请假一定被郯彬埋怨。无奈之下，她拖着步子，十分不情愿地上了马车。到了宫中，她走到自己专属的一隅，往桌上一趴将就着睡一觉。睡得正香时，有人在桌上敲了几下，在宫中会这样不识趣的人，桑琼还真想不出来是谁，朝中也没有几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她迷惘地看向挡在桌前身形健硕的女子。
　　“请问是哪个宫里的姐姐？”
　　“啪”那人一拍桌子表达自己的不满。
　　桑琼吓了一跳，连忙起身，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遍，“难道朝中大人？”
　　“是。”她不耐烦地答应。
　　“大人，真是不好意思，小的是御医只治宫里的病人，而且只治男的。”
　　“谁问你这个！”她不满地说。
　　“那……何事？”桑琼摆出困惑的表情，不解地盯着她。
　　“你是佟桑琼？”她冷声问。
　　“是。”
　　“你是商容瑶？”
　　哇，贤王的名讳也敢叫，胆子不小呀，桑琼暗想，想看看有没有谁知道，谁知这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所有当值的太医出去看诊总不可能，她们定是怕眼前的女子不敢进来。桑琼眨了眨眼，含糊地说：“我可不敢叫跟贤王一样的名字。”
　　“你就说你是还是不是吧？”她皱着眉问。
　　“这个……”桑琼迟疑了一会儿，迷惑地托着下巴，自言自语地问，“到底是不是呢？”
　　“我在问你呢，是还是不是，你倒是给句准话。”
　　“很重要吗？如果我是贤王会怎么样？”
　　“如果你是贤王，败坏我家夫君名声的事就算了，如果你不是……”她扬了扬拳手，迫近桑琼的脸瞪着她。
　　从她进来之后，桑琼就猜出她就是萧大将军，不过这种时候还是假装不知道的好。用力摇手，桑琼畏惧地盯着她的拳，“大人，小的最近可没做过勾搭有妇之夫的事。”
　　“谁说你这个。”瞪了她一眼，萧薇皱了一下眉，“我说的是千心寺的事。”
　　“这件事呀……”桑琼松了一口气，假装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捉拿贼人，是下官份内事。大人若是要谢我，就算了。”
　　“谁要谢你了！”萧薇失了耐心，懒得再跟她讲下去。
　　“难道还有谢礼？不行，大人要是送我东西，会变成贿赂。小的可担不起这样的罪名。”
　　“啧，一句痛快话也没有，真是麻烦。”气得拎住她的衣领，萧薇白了她一眼，很快松开手，冷声道：“罢了，你若不想说，我就你夫君去，听说这件事就是他起的头。”
　　“他最爱各类点心，将军要送就送这个好了。”她笑着说。
　　萧薇啧了一声，不悦地白了她一眼，气恼离开。桑琼无辜地站在原地，不等她走远，她就趴在桌子上继续睡。萧薇刚刚说去见郯彬的话也许是想威胁，不过她可不觉得郯彬这么好对付，自己敬重的人到家里去，他一定很高兴，到时候会很精彩吧。可惜她还在工作，唉，工作真是没意思呀。
　　如桑琼所想，萧薇真的去了佟宅，在她说了那句话两天后。桑琼一早把萧薇隔几天要来的事告诉了郯彬，他高兴地准备好点心一直等着。不想让事情变得复杂，桑琼自然识趣地避到太医院。
　　在萧薇的印象中，贤王府应该非常气派，但是她到了那里只看到挤在大屋中间跟周围不搭调的宅院，就算不想承认自己的身份，也不用着住在这样的地方，萧薇挑剔地想，派人上前敲门。里面的人早就听郯彬安排，一听说是萧将军来了，不用通传就让她进了宅子。进了宅子，里面的格局更让萧薇不解，这真的是贤王的家吗，就算她一直没有承认身份，朝中大部分人却默认她是贤王，连皇上也对她特别亲近，她想要换座好点的府邸并不是难事，为什么要呆在小小的宅子里。
　　
　　




第九十一章 将军无用

　　守在门口的小栋当萧薇进院子就赶紧通知了郯彬，他连忙收好刀剑，整理衣衫出去迎接。从门口到院子没多少路，他等萧薇走近欠了欠身。
　　“民夫见过萧将军。”他很难得行如此大礼，心里还对自己有礼数沾沾自喜。
　　萧薇一看他没有戴面纱，便止下脚步移开目光，“佟正君不必多礼。”她淡淡地说，想起桑琼的身份总觉得这对夫君别扭。何必如此自低身份，别人想要这样的出身都想不来呢。
　　“家中简陋，请将军院内坐。”郯彬客气招呼道，目光上上下下把萧薇看了个透。他压抑着心中的激动，恨不得马上就问她战场上的逸事。
　　朝院中看了一眼，她进来时就注意到了，这宅子里好像没有客厅。她总不能一直站着跟他说话，迟疑了一下，她皱着眉问：“方便吗？”
　　“当然方便。”郯彬爽快地说，又怕失了男子仪态，只是微微笑着欠身退到一边，“将军，请。”
　　“请。”萧薇点头，她本来也是不喜欢受约束的人，不过呆在京城不懂些礼仪，会让那些陈腐的老家伙看轻。她又是萧栉的义姐，总不能太失他的面子。
　　进了院子，她看院中一个人也没有，不禁生疑。郯彬站在院中也觉得奇怪，转头朝玉棋屋子的方向看去，见门留着一条缝，不由啧了一声，“小栋，要看就出来看。”
　　“是。”里面应了一声，探出贼精的小栋。嘿嘿一笑，他走到郯彬旁边，看郯彬一直使眼色，才想到行礼的事，忙弯腰行礼，“给将军请安。”
　　“嗯。”萧薇疑惑地点头，暗想，这里的奴才倒怪。
　　正想着，小杜端着茶来。萧薇看里面石桌边能坐，便坐了下来。郯彬看她坐下了，也没有多想，就坐到另一边的椅子上。在他想来，自己家里他想坐就坐有什么关系，但萧薇是女子要礼貌性地招呼一声后郯彬才好坐。萧薇看他一下子坐下，微愣了愣，又看他和他旁边的小栋一直盯着她看，不由浑身不自在。这屋子里的男子，难不成在发花痴，怎么这么放肆地盯着女人看，萧薇暗想。
　　“正君。”小杜从喉咙里闷声提醒，用手臂撞了撞郯彬。
　　“嗯？”郯彬回头不解地看向他，猛地发觉他的意图，不由转头朝萧薇不好意思的笑笑。“萧将军用过饭了吗？”他微笑着问，模仿普通的寒暄。
　　这个时间？都能吃下午点心了吧，萧薇暗想，“不劳佟正君费心，本将军已经用过了。”
　　“这样……”郯彬嘴角一扬。好，寒暄的话也聊过了，那就跳到正题吧，他握了一下拳，“将军，请问——你能说说战场上的事吗，听说你出城巡视时发现敌军大队人马你一人把他们骗过了是真的吗，城里的细作是你发现的是真的吗，还有峡谷设伏和两军数次交战的事……将军，你太了不起了，快说说情况到底是怎么样的……”
　　被他激动的连珠炮似的话一问，萧薇一时愣住了。发自内心的称赞没有人不开心的，何况称赞的是异性，萧薇得意地一拍大腿，撩起袖子说：“我跟你讲，当时的情况……”
　　正要说，她忽想起不对，她来这里可不是跟他说这些的。
　　郯彬期待地看着她，见她正要“接着讲”，连忙转头朝两边说：“玉儿，楠儿，你们也来听。”
　　两边屋子的人无奈打开门，蒙着面纱朝萧薇欠身行礼，站到郯彬身边。郯彬一把抱起玉棋，让他坐到腿上，一边催着萧薇，“将军，快讲。”
　　别看萧薇脾气不好，对孩子却十分喜欢。看到玉棋面纱上露出的大眼睛，她忘记原来的气，跟他们有声有色的说起战场上的事，连串红也守在院门口听得津津有味。直到夕阳西下，桑琼回家，他们还在听萧薇说故事。
　　这个情况跟她设想的好像不太一样，桑琼无奈地看着入迷的男人们，她以为萧薇会被郯彬的态度弄得气不起来，很快就会回去。想不到郯彬比她想的还厉害，竟能把萧薇留下来乖乖讲故事，害她现在也不知是进去好还是不进去好。亲自端了茶进去，桑琼往郯彬旁边一站。萧薇接过茶时还没有发现是她，等看清时，不由停下声音，羞愤地拉下脸。
　　“主子……”他们这才发现她回来，一一行了礼。
　　桑琼淡淡一笑，“萧将军接着说，府里已经备下饭菜，留到晚上再走。”
　　“已经这个时间了……”她抬头看到红霞满天，才知已经晚了，连忙起身，“今天已经晚了，本将军就不打扰了。”
　　“将军，还是吃了饭再走吧。”郯彬跟众人挽留道，全然没把桑琼放在心上。
　　“是呀。”桑琼无奈地附和。
　　“不了，家中还有事。”她抱了抱拳，快步离开。
　　郯彬想再留，却让桑琼拉住了袖子。等将军走远了，他觉得可惜，不禁对桑琼埋怨道：“为什么不留将军吃了饭再走？”
　　“将军刚从战场上回来，总得跟家人多团聚，你就别不知趣了。”她打趣道，见雅楠小心迈着步子，关切地问：“怎么了，站太久了吗？”
　　“嗯。”雅楠微微点头，见院门口人影一闪，不由低下头去。
　　“你怎么没搬个椅子坐……”郯彬心疼地埋怨道，朝小栋瞪了一眼，“你们只管自己，也不想着给楠儿搬个椅子。”
　　故事听到最后，他们一个个都找到地方靠着倚着坐着，就雅楠一人站了一下午。小栋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拉过雅楠的手，“商公子，你来坐。”
　　“不……”雅楠摇了摇手，抬头看向桑琼，她还站着，他怎么能坐。
　　“快坐吧，反正也快吃晚饭了。白天受了累，晚上可要多吃一点。”
　　“是。”雅楠微笑点头，坐到旁边椅子上。
　　站在院门口的串红一直看着，不由沉下脸，心里记挂着这事。等靠近雅楠旁边时，她小声道：“我真是比不上她，没她这么仔细。”
　　雅楠微低下头，没有说话，脑中一直响着她带着自嘲的话语。他没有将两人在心里比过，在他心中，两人是不交界个体，没必要放在一起。对桑琼的体贴，他自然开心，但也没有怪罪串红的粗心。让她在意了，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像是欠了她一般。他不能回报串红的心意。
　　第二天，萧薇又来了，这次她倒想起问正事。没办法用严厉的口气，她带着几分不悦跟郯彬说起关于千心寺的事。
　　“那些贼尼，千刀万剐都嫌不够。她们作恶也就罢了，可怜了那些孩子。”他感叹道。
　　“有些人的名声也被败坏了。”萧薇不满加了一句。
　　“是呀，不过清者自清。再说，他们也是为了孩子。”郯彬并没想到萧薇夫君的事，只是想到那些因受辱被休弃的男子，他们有许多都自尽了。
　　“佟正君当时也是为了求子去的？”
　　“嗯。”郯彬点头，在自己敬佩的人面前，他没一点隐瞒，“桑琼只有一个儿子，好像不够。”
　　“孩子是不嫌多的。”她说，不禁讲起家里的孩子，之比她讲战场上的事更有趣。
　　男孩子乖巧贴心，不过顽皮可爱的女孩子也很讨人欢心，郯彬羡慕地听着，又起了想快点替桑琼生孩子的念头。
　　“你说会你会替我治，到底要多久，几个月？几年？”郯彬对桑琼抱怨道。
　　怎么又说起这件事，桑琼暗想，好声安慰，“有的是时间，有人到了五十还能得女呢，你何必这么急。”
　　“你当然不急了，”郯彬白了她一眼，脱口而出，“我生的孩子哪有琴君生的宝贝。”
　　怎么又说到这儿了，桑琼无奈地想。郯彬也知道说错了话，小心看了她一眼，顾自生起闷气来。不管她怎么想，怀孕的是他，若自己的肚子不争气，他多想也没用。可惜有些事，不是自己努力就有用的，又隔了半年，他的肚子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偶尔想起这事，他的脾气就冲了上来，桑琼却仍是一副悠闲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在意此事。
　　到了十二月，朝中忙碍了起来，桑琼这个半调子的御医还是派不上用处，周围的繁忙好像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边界的战事平息后，朝中两派的争斗更加激烈，有时一件小事两边都要吹毛求疵很久。易芬尽量提拔常家这边的人，无奈萧栉处处阻挠，柏太后这边的人很常在朝中有所作为。到了决定祭天由哪位太后相伴时，易芬坚持要由柏太后相伴，事情还没有定下，就出了常家谋反一案。
　　此案出的很是奇怪，更妇报官说看到常府夜里常有奇怪的声响，廷尉上门查看，意外发现大量兵器铠甲，便以常家谋反为名上报。尽管常家人坚称没有见过这些东西，但是从家里搜出兵器是事实，哪怕他们是皇亲国戚，私藏大量兵器就是谋反。柏太后和小皇帝自然不信，萧栉却要坚持按国法办理，他们也无可奈何。
　　
　　




第九十二章 参与查案

　　常府的案子一出，朝中附和柏太后的大臣都收敛了行为，连柏太后都罪己不出宫门，等着大臣查案的结果。负责此案的大臣有两位，一位是栉太后提拔的官员，一位是朝中老臣一直支持柏太后，算是他这边的人，也是此案的主审。由柏太后这边的人主审，是怕朝中人对此案产生非议，即使人人都以为此案是萧栉派人做的，但是若没有证明，此事也只会渐渐被世人认定是常家谋反。
　　小皇帝一筹莫展之下，只得向桑琼求助。这么大的事，桑琼当然听到消息，而且她所知道的不比主审知道的少，只是要替常家洗清冤情，实在不易。
　　“这么大批的兵器，不会莫明其妙的出现，哪怕打开大门搬运，也得费上半天的功夫。常家戒备森严，想要栽赃谈何容易。还有兵器的来源，至今没有头绪。自案发到现在，多方查证的结果是常家侵占田地欺压良民并被栉太后掌握证据这一事实。这岂不就是常家谋反的动机？”桑琼沉声道，并不是很想插手此事。
　　“姑姑不会这么做的！”易芬固执地说，生怕连桑琼都以为常家谋反。
　　“会不会是一回事，有时候很多事是不得不如此。再者，现在缺的就是她没做的证据。”
　　“所以才想请你出面。”
　　勾唇一笑，桑琼淡淡地说：“皇上也太高看小人了，小人现在只是小小的太医，哪怕真如传闻是贤王，小人也没听过贤王擅断案的事。”
　　“皇姨……”易芬唤了一声，垂头道：“我实在找不到别人能帮忙。”
　　“这个称呼小人受不起。”她欠身道，望了易芬一眼，“皇上对常家侵占田地的案件怎么看？”
　　“这些……不过也是贼人污陷忠良的手段罢了。”
　　“皇上真这么想吗？”
　　“难道不是吗？”固执的目光对上桑琼的眼，却被她目光中深厚的包容轻轻拨开了。
　　哪怕只是孩子，坐在高高的皇位上，也不是这么好瞒骗的，桑琼淡然看着她，在她的身上看到皇姐的影子，连权力左右的情感能有几分可信，易芬不是不懂。桑琼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窗外，“皇上，现在正是除旧迎新的时间……”
　　听说她话里的意思，也许趁这个机会除掉外戚对将来有利，但是易芬还不想这么做。“来年不可预测，今年剩下的日子才更加宝贵。”
　　那就没办法了，桑琼暗叹，“小人只能帮你查到兵器来源，至于其他的事，恕不参与。”
　　“好。”小皇帝一口答应，只要有桑琼相助，就有大臣会站出来跟栉太后对抗，栉太后那边也不敢太放肆。她也相信桑琼的能力。
　　送走了小皇帝，桑琼一人呆在屋子里，整理自己的思绪。不知过了多久，郯彬推门进了屋子，他看易芬离开了她却没有回院子，有些记挂。一天能呆在一起的时间就那么多，他巴不得她在家里时，时刻盯着她，不过她一定会觉得他烦，要是有个孩子就好了，他可以盯着孩子。
　　“不练功了？”她微笑地问，转过头望向门口的郯彬。
　　“嗯。”郯彬点头，走到她旁边，握住她伸出的手，靠到她身上。“怎么了，一个人站在这儿？”
　　“在想常家的案子……”她皱着眉说，“住在京城，是非真多。”
　　“跟我们又没关系。难道你打算查吗？”
　　“受人之托，帮个小忙，也算不上查。”
　　“常家的人不是坏人吗？”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她，郯彬迟疑地说：“我听说常家本来就犯了很多要杀头的罪，不过柏太后是好人，她们在外面犯了案跟他没有关系。”
　　“他才是根源呀。历代皇后所在的家族都显赫一时，皇后的娘亲姐妹权倾朝野，但都不长久。你看曾经出了皇后的家族都败落了。显赫时不知收敛，只想着利用手中的权力，又如何能长远。跟大家族出身的柏太后相比，孤儿出身的栉儿大力更能提拔人才为己所用。”
　　栉儿，叫得这么亲热，郯彬不悦地好嘟起嘴，一想起萧栉的狐媚样儿心里就不是滋味。“你不会是想帮他吧？”他酸溜溜的问。
　　桑琼淡笑，环住他的腰，“怎么会，我只得要查事情的真相，并不为了帮谁。”
　　“那我也要一起查。”他靠在她胸前，如果一起行动至少能看着她，而且他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京中各种传闻他不知要信哪一个好。
　　“好。”桑琼一口答应，“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
　　“到了外面你得听我的。”
　　“没问题。”
　　“还有……”她点点自己的唇，戏谑地讨要，“要时不时的给我点甜头。”
　　“讨厌！”踢了她一脚，他羞红了脸，气恼瞪着她。
　　“都快老妻老夫了，还不敢做这个？”
　　“谁老了！”他不悦地说，侧身在她唇上轻啄一口。真是，每天都腻在一起，他却怀不上孩子。
　　轻拥他入怀，若没有他在，她也不会有勇气参与。以前抛下的位置，果然不是她想要的，面对复杂的人性编织各种表情应付，还不如面对掩藏的真相，哪怕伤人她也不怕，现在她有勇气的来源。她庆幸遇到了郯彬，也庆幸遇到琴儿。他们在她面前展露真实，让她打开了心房。琴儿给了她离开的勇气，让她守护家人创造未来，虽然发生了不幸。郯彬带给她的，就是面对不幸的勇气，现实不会尽如人意，她懂得了，但不会因此绊住脚步。
　　从兵器入手调查此案，如果知道兵器的来源，常家的案子差不多明了七八分。这个案子对她来说，明了七八分就够了，剩下几个疑团能不能由别的官员解开就看常家的运气。
　　“我们要从哪里开始查呢，要查走私兵器的人还是铁匠？”郯彬问。
　　“朝中对兵器并没有管制，买卖刀剑也不用登记在册，但是大量刀剑买卖一定会引起人注意。我们要查的是买卖兵器的人，造兵器的人，铁矿的来源。你放心，大部分我派给小杏去查了，我们趁空不如去军营转转。”
　　“为什么去军营？”郯彬不解，难道士兵会把自己的刀卖了不成？
　　“这笔刀的样式跟军营里的质料做工都很像，说不定有人偷偷把刀卖了？”她戏谑道。
　　“怎么可能！”没有刀，她们怎么上操练打仗呀，郯彬暗想，还是跟着她去了，难得有机会到军营看看。
　　裹得严严实实的，郯彬跟着桑琼到了军营，临近年关，营里一半人回乡探亲了，两人也不管在营里四下转悠。桑琼有小皇帝给她的令牌，可以自由进出军营，不过军中派了一队人跟着两人。桑琼不在意，照样搂着郯彬在她们面前走来走去。郯彬快羞死了，幸好脸上蒙着面纱，才没有出丑。
　　“你不是要查东西，怎么也不找个人问问。”他在她耳边小声问。
　　“不是要看有不有人丢了刀剑吗？一眼就看到清的事，哪用得着问着。”她笑着说。
　　见她说的有理，郯彬也找不到话反驳。一圈看下来，他没有看到有人少了兵器，反而有几个身上挂着两把刀。“为什么有人只有一把，有人却有两把，是按官大官小分的吗？”他问身后跟着的校卫。
　　“不是。我们在外面征战，一仗打下来，难免损失些人员兵器。清理战场后有些还能用的物什就收起来，要是不好的，要么扔了要么由下面的人自行分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这种不要紧的东西多吗？”郯彬急忙问，难道常家搜到的兵器就是战场上收剿的？
　　“倒没有算过，都留在边关了，京城也用不上那些。有些随身带着的，才一并带回京城。”
　　“原来是这样。”桑琼接了一句，压下郯彬想问的话，淡笑地朝四周看了一眼，“我看营里剩下的人好像并不忙碌，现在不用操练了吗？”
　　“都快过年了，大家都松散些。平时并不是这样的。”不知道桑琼来军营的目的，校卫总归把一切往好的说，这样总不会错。
　　“过年时，朝中会打赏酒菜吗？”
　　“前些年是没有。今年应该也不会有。我们平时操练的辛苦，能好好休息就足够了，不敢多想。”
　　“国家安危，京中平安都靠你们，也真是辛苦你们了。”
　　“不敢。”校卫惶恐地垂头，不敢再说苦。
　　桑琼又逛了几圈，才带着郯彬回去。外面风大，两人是坐马车来的，进了里面，郯彬连平时最讨厌的面纱也不想摘，就怕面上冷。
　　“萧将军带来的兵倒守规矩的。”她淡笑道，捂着郯彬的手，他从小在南方长大，怕挨不了这样的冷。
　　“那是自然。”郯彬和萧薇的关系不错，当然会帮着她说话。“其实，若要查这些，找萧将军问问就是了。你去军营，她们也不一定会老实回答。”
　　“萧将军就会吗？”她调侃道。
　　“会的。萧将军光明磊落，没有什么好瞒着别人的。”
　　“你呀，也不想想，你跟栉儿哪个跟她关系近。”
　　“这跟说实话有关吗？”郯彬沉下眉，不喜欢她动不动就提到那个狐媚子，脸色一沉，“难道你是说萧将军……”
　　“我可什么都没说。你也不要多想了，事情如何我们慢慢查就知道了。”
　　“好吧。”郯彬点头，更想知道真相了。
　　
　　




第九十三章 又遇刺客

　　“她去了军营吗？”萧栉捧着暖炉，凤目半闭眼中的眸光被长长的睫毛遮挡着。跪在屏风外的官员看不到他此刻媚人姿态，他的青春没有结束却已落幕。
　　“太后，要不要……”官员轻声提醒。
　　手指摸着暖炉上的花纹，萧栉微微摇头，“随她去，没什么可担心的。”
　　“是。”见他没有别的吩咐，官员行了礼躬身退下。
　　待屋子里恢复了平静，萧栉被睫毛遮着的眸光望向四周，终是被凛冽的冷风冻得缩了回去。手上传到的温度却暖不了他的身子，这种时候，他总是很想见她。人总是贪心的，她下落不明时，他不曾想过见她，等她到了京城，他以为见一面就好了，而现在，他很想化成风化成光化成声音经过她旁边却不被她发现。没有好好说过话，他终是不能呆在她身边的。
　　有几次他曾远远地看到她，那时真想一直远远的看着，不想靠近换来擦肩而过越行越远。
　　哪怕这样的几次见面，桑琼也发觉了他想要隐藏的感情。当初也不过数面之缘，她何德何能让他挂念至今，乱了他的一生，她如何真的不想再搅乱他的步调。不管什么阴谋，宫中的变故，又哪分得清对错。前朝太宗弑姐逼母，却仍是人人称颂的名君。世人向来是以成败论对错，她如今入了局中，也许只是想要结束吧。
　　经过多方调查，小杏没有发现与兵器相关买卖。民间私设工坊采矿铸铁的地方甚多，若要一个个查过去，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有结果，但是工艺好的不多，小杏查过相关工坊，都没有可疑。这兵器不会自己跑出来，经多人之手铸造不可能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查了这么久，一点眉目也没有。”郯彬着急地说，都已经过了几天了。
　　“那我们去神兵局看看，也许会有收获。”桑琼淡笑地提议。
　　“神兵局？你是说替军队铸造兵器的地方？难道你有什么线索？”
　　“完全没有。”她微笑摇头，朝郯彬期待的目光浇了冷水，“总在家里想，也想不出头绪来，不如到外面转转，也许会有什么进展。”
　　话是这样没错，郯彬总觉得不放心，她的态度跟平常一样悠闲，好像一点也没有关心查案的事。有时他甚至在想，她到底是在查案，还是四处闲逛。不过窝在家里，她想不出头绪来他更加想不出，郯彬无奈地跟在她身后，跟她去了神兵局。
　　哪怕是在严冬，神兵局四处仍是热浪熏人。两人穿着厚实的棉衣，一进了工坊就闷得直冒汗，郯彬还想坚持一下看看里面的情形，桑琼却马上退出屋外。
　　“不是要查吗？”他用只有她听得到的音量小声责问，又生带他们参观的管事听了笑话，故意将目光移向别处。
　　“太热了。”她连借口都懒得说，像是知道他会瞪她一样，她马上看向管事，“最近战事并不吃紧，怎么还这么忙？”
　　“现在并不算忙，不用日夜赶工，临时抽调的工匠也都回去了。”管事的躬身答道，小心打量了她一眼。
　　“怎么了？”对上她的目光，桑琼笑着问。
　　“没有。”管事连忙低头，不好意思地说：“小的听闻佟太医在查常家搜出来的兵器的出处，今天到这里，是不是……”
　　“怎么会呢？”她笑着摇手，“怎么我查兵器的事到处都知道，不管我到哪里都觉得我是在查案，连我之前去布坊都被怀疑。不过吗，公事在身，我也不能怠慢，总得四处看看，也许瞎猫碰上死耗子，真让我查到也不定。”
　　“是。”管事哈着腰，笑着回应。
　　“不过既然你都提起了，我也形式上问问。局里的兵器没有短少，确实运到边关了吧？”
　　“当然。”管事紧张地点头。
　　“那么账目或者纪录什么的，有吗？”
　　“有。”管事转身，连忙去取了账目来。这种事还是配合地让她查个清楚，免得被怀疑了给自己惹麻烦。
　　桑琼接过账目翻了几页，像是没什么兴趣似的，没有继续往下看，“来提兵器的是谁？”
　　“是萧将军的手下的郭副将。”
　　“既然是萧将军的人，一定不会路上弄丢几箱之类的。”她玩笑着说，把账本递还给一脸紧张的管事。
　　“是，是。”管事连连点头，不管扯出哪一位的嫌疑，都不是她一个小小官员能承担的。
　　桑琼又不着边际的问了些话，看吃点心的时间快到了，就跟郯彬离开了。白白浪费了半天，却一点也没有查到，郯彬自然不高兴。路上，他一直板着脸，连桑琼的脸都不想看。
　　“怎么了，我不小心看美男的事又被你发现了吗？”桑琼打趣道。
　　“你！”郯彬气得转头，看她一脸坏笑的样子又气又无奈，捶了她一拳，他没好气地说：“你不会是在怀疑萧将军吧，她跟这事一定没关系？”
　　“为什么？”她一本正经地问。
　　“萧将军要忙着边界的战事，哪会参与朝中这些争斗呀。你不要因为他是萧栉的义姐就怀疑她。”
　　“怎么会呢。”桑琼无辜地眨眨眼，郯彬跟她久了才不知她这一套。心下暗笑，桑琼握着他的手好声道：“其实萧将军跟栉儿会成为义姐弟，都是先皇的主意，两人有多少情份在，我是不知道。现在先皇不在了，两人的关系也并没有特别亲密，我怎么会怀疑到她那儿去。”
　　“真的？”将信将疑地看着她，郯彬知道她肠子弯道多，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谁也看不透，“那你觉得谁嫌疑最大，萧栉？”
　　“这个怎么说呢……”她为难地皱着眉，“就现在来说，所有人的嫌疑是一样的。”
　　“怎么会一样，除了萧栉外没有别人了。”
　　淡然一笑，桑琼指着自己说：“你觉得我有嫌疑吗？如果我利用两位太后的争斗，让他们两败俱伤，达到我控制朝廷的目的呢？”
　　“啊？”郯彬不解地看着她，不懂她到底在说什么。
　　“如果最后查出是栉儿设局，那也可能是柏太后用苦肉计陷害栉儿……”
　　“不可能，柏太后是好人。”他反驳道，气恼白了她一眼，“柏太后现在家人下了狱，他自身又难保，你竟然还怀疑他，真不应该。”
　　“彬儿，我怀疑自己的时候，你可没有这么替我辩白。”她可怜兮兮地说。
　　郯彬咬了一下唇，负气道，“因为你的话编得太离奇，你才不可能呢。你不是本来就不想皇帝。”
　　“这可不一定。也许我当年离开，是因为知道自己肯定当不了皇帝，为了保全性命暂时离开，现在卷土重来是因为时机到了。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而且，不是都说我跟栉儿有暧昧，说不定是我们两个联手……”她半真半假地递了个眼色，像是真有这么回事一样。
　　“不行。”他按住她的手，气呼呼地瞪着她。
　　“什么不行？”她笑着问，故意逗他。
　　“如果你要争什么皇位，那也算了。就是不准跟萧栉联手——跟所有男的联手都不行。”
　　愣了一下，桑琼无语地笑道：“总算觉得你的标准有点怪，只要不拈花惹草就能犯法吗？”
　　“犯法的事有国法管着，我管不着，我只管你跟男人有没有不清不楚的事。你一口一个‘栉儿’，我早就想问了，你们是不是真的有什么？”
　　“让我想想。”她卖了个关子，气得他重重拧了她一把，“啊哟，没有……”她吃痛地叫道，伸手把他搂进怀里，“我怎么敢呢。”
　　“不是敢不敢的事，就算我不管你，你也不能想别人。”他气恼道，在她怀里靠了一会儿，抬眼看向她，“你真有想要皇位吗？我话说在前面，要是让我住宫里当什么后呀之类的，我可不要，烦都烦死了。”
　　“是，那就不要了。”她打趣道，别人都争的位置，在两人眼中一点份量也没有。
　　神兵局地处城北，离佟宅有些距离。马车行到半路经过一条长巷，两人还有没有防备，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桑琼目光一紧，戏谑道：“也不知是哪里的朋友来了。”
　　郯彬沉下脸，想要伸手掀车帘，却让桑琼按住手护到身后。又这个样子，明明要由他保护桑琼的，他不服气地想。桑琼正要掀帘子，就听外面的小葵喊了一声“小心”，她连忙护着郯彬避开。飞箭穿过空气的声音在外面“咻咻”作响，小葵避开弓箭，护着身后的马车，不过还是有一两只箭刺在车厢上。看了一眼箭头，桑琼脸色微沉。
　　“小心，箭上有毒。”
　　不敢乱动，郯彬小心呆在桑琼身后，焦急地等着外面打斗声结束。桑琼表面上只带了小葵出门，暗中却有小皇帝派出的人保护着。很快，那些人现身，帮着小葵将恶人制服。不过被抓的人纷纷自尽，没有一个活口。
　　“这个箭，这个样子，真是似曾相识呀。”桑琼笑着盯着车厢上的箭头说。
　　还没有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郯彬忽地看到小葵手臂上的伤痕，印在衣服上的血迹明显泛着黑色。
　　“小葵……”他担心地望着她。
　　桑琼连忙上前扶着嘴唇发黑的小葵，查看她的伤口替她做了紧急处理。小葵不安地看着她，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别担心，我们回去再说。”
　　她点头，身体打起寒颤着，一直小心靠在桑琼身上。直到小皇帝的的人护送她们安全到家了，她才彻底地失去意识。
　　
　　




第九十四章 试探心意

　　“太医，她还好吗？”桑琼站在小葵床前询问刚把完脉的太医。
　　她点点头，“幸好你的处理及时，毒液没有深入五脏六腑。照这情形，服几帖药躺个几天她就会醒。”
　　“多谢太医。”微笑致意，她把剩下的事交给小杏，自己留在房中对坐在床边的小枝说：“不要担心，她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嗯。”小枝应了一声，抬眼问：“这几天，就由奴才来保护主子。”
　　“不必。”出了这样的事，她还是不要去外面乱晃的好，也省得小枝四处奔波，“这几天我不出门。也快过年了，什么事，等过了年再说。”
　　“等过了年？”郯彬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因为小枝在，他也不想乱发脾气。等两人回到房间后，他忍不住问，“你真的不查了吗，等过了年，就真的什么线索都断了。”
　　“不一定，也许线索还会变多呢。现在小枝要照顾小葵，我们两个出去又没人保护，多危险。万一再造成侍卫受伤，这责任谁承担。还是等过这一阵子，形势宽松些，我们再去查。再说大过年的，我想要抱着暖炉天天躺在家里，不想再去外面吹风。”她涎着脸说。
　　“你！”郯彬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你不去我去。”
　　“等等。”她拉住他的手，一把拉进怀里，“不准去哦，要是受伤什么的，我可是会生气的。”
　　“生气就生气，谁怕你。”他哼了一声，耳朵被她呵出的热气熏得红红的。
　　“还嘴硬，要好好罚你。”她戏谑道，吻上他的唇，将他全身气力化为柔情。
　　“大白天的……”他小声抗议，终是敌不过她的温柔。
　　每次有什么事，他都被她这样应付过去，就算他想要发火，心底却柔软一片根本气不起来。跟这样的老色女在一起，他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不过又高兴被她这样对付，不管是平时的温柔还是夜晚过后身体的酸疼，他都喜欢。
　　照桑琼的提议，他们停止查案，开始准备过春节。家里的事大部分有小杏准备，桑琼所要忙的大概是试吃春节待客用的零嘴。串红跟她们都混熟了，也在试吃的行列中。这段时间郯彬和桑琼常出门，她呆在家里跟雅楠聊天的机会变多了。尽管雅楠对她仍是若即若离的，总比郯彬在时跟她相处好些。看出两人的气氛不错，郯彬不禁后悔起来，他没有考虑周全让败家女有了可趁之机，雅楠这么单纯的人别被骗了才好。
　　“我说，那个吃闲饭的，过年你也不回家？”郯彬翻着白眼问。
　　正愁光吃东西没什么乐子，他一起了话头，他们就感觉到趣味，都竖起耳朵乐呵呵地等下文。
　　串红倒是不负他们所望，头也不转地说：“既然在这里做事，怎么好随便走开。要是我走了，如果你们碰到什么难事指望谁去。查个案子这么久，一点眉目也没有，果然，没有我的大智慧帮忙，你们是查不出来的。”
　　这可一棍子打闷一串人，帮忙查案的人多了，难道他们都没有她有用。
　　“好呀，我倒想听听你这个吃闲饭的都说出什么道道来。”郯彬冷冷地说。
　　“这是……请教？”串红戏谑地打量着他，一看他转头看向雅楠就知道他要出什么招，“好了，我说就是了。造反的事先不管，罪证确定的罪先判了再说，反正都是死刑，还查什么？”
　　“切！”众人鄙视地别开脸，继续吃着手上的零嘴。
　　“什么呀，我也是照实说。反正都是个死，还浪费力气查什么查！同样的，反正是有罪的，我想那谁也不用花力气栽赃多此一举。”
　　“所以事情才有趣呀。”桑琼加了一句，见他们都停了下来听她继续说，故意岔开话题，“雅楠，你觉得呢？”
　　“我？”他停了片刻，男子不议政事的标准在桑琼面前显然是无关紧要的，要是照他的想法，他自然是站在柏太后这一边，“我还是觉得是那人所为。”
　　“理由呢？”
　　他轻轻摇头，小声说了一句，“男人的直觉。”
　　“呵呵，”小杜笑了起来，“这几天小栋常说这句，不过他的直觉呀，不足信。希望商公子的直觉准些，不要说多了，也不灵验了。”
　　雅楠面上一红，低头跟着众人轻笑。
　　“不过么，也有别的可能。”串红别具深意地的看了桑琼一眼，“各种各样的可能都有。”
　　若之前桑琼没跟郯彬说过对自己的怀疑，郯彬还想不到串红说的可能是什么。脸色一沉，他气恼问：“你是说……”
　　“喂。”桑琼捂住他的嘴，朝他使了眼色，怎么能在孩子在场的时候说这个呢。
　　郯彬知意，只得忍下话头，不服气地瞪着串红，“不要乱猜，不然要你好受的。”
　　“是。”串红拖着音调应道，心里倒比之前更怀疑桑琼了。郯彬的态度太可疑了，难道真如别人猜想，桑琼有份谋反案吗，串红抿了一下唇，这下子她更不能回家过年了。
　　她到佟家也有段日子了，母亲交给她的事，她一点也没有进展。她不觉得桑琼心怀叵测，不过也不会站到她这一边，说她的好话，谁让她放着雅楠不要，把一个凶恶的男子当宝。等过了年，雅楠就要大一岁，他大好的青春不能这样虚耗下去，她大概也看出桑琼真的不想要他。如果桑琼不要，她要，如果雅楠肯的话，她就要。
　　这件事，桑琼也认真地在考虑。
　　“差不多要有个决定了吧。”桑琼说，不管是她还是雅楠，都要好好面对他的未来。
　　雅楠也知道她的用心，“我愿意呆在你们身边孤独终老，不过别的女子，我不能接受也不能相信。她们看到的不过是我的皮囊罢了。”
　　“要不要试试？”事关三个人，郯彬当然有份参与讨论。他虽然跟串红一直处不来，但是串红对雅楠的心意他还是看到的，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怎么试？”桑琼感兴趣地问。
　　郯彬拉过两人，小声说出自己的构想，兴致勃勃地等着她们的回答，“怎么样，这个主意不错吧。”
　　“我觉得可行，楠儿想试吗？”
　　沉思片刻，雅楠轻轻点头，淡然道：“如果这次的结果，不如预期，你们可以让我一直跟在身边吗？”
　　“不管结果如何，都可以。”郯彬代桑琼答道。
　　微微扬起嘴角，雅楠笑着，看到一身干劲的郯彬，他仿佛也想做点什么。为了自己也好，为了别人也好，还是痛快下个结论吧。
　　三个人的计策其实很简单，如果雅楠觉得别人看中他的容貌才接近他，把容貌毁去就是了。当然，不是真的毁掉。他们想要知道的也只有一个人的反应。就在串红出门买东西回来时，忽然听说雅楠的脸被烫伤了，他是因为郯彬才烫伤的。院子里的人本来是开心地在烧烤的，串红被支使出去买小枝漏买的香料了。烤到一半，郯彬抢着要加炭，结果装在铁盘越过众人头顶的炭火滚了下来差点落到桑琼身上，雅楠为了要救桑琼被烫伤了脸。在场的人都吓到了，除了他们三个，和小枝外。经过特别处理的炭火是由小枝准备的。
　　“怎么办？”郯彬比吓傻的他们头一个反应过来。
　　雅楠捂着脸，低着头说不出话来。演不了别的表情，他只好保持这样的姿势不被别人发现。
　　“没事吧。”桑琼抱起他，急忙对旁边的郯彬吩咐，“快去拿药。”
　　“是。”郯彬急忙离开。
　　他们也反应过来，跟着桑琼进了屋子。桑琼小心把他放到床上，对围上来的人说：“你们都出去，我要检查他的伤势。”
　　“可是……”小栋想说什么，却让小柯拦下来。他不是不懂男子脸上受伤时的心情。
　　他们都退下了，留下两人在房内，之后又加上送药来的郯彬。不过所谓的药，其实是让伤口看起来跟真的一样用的。隔着纱布也能看到的大块丑陋的伤口，不管出现在多么美的男子脸上，也会夺去他的光彩。若是串红看到了，她会怎么做，桑琼可是很期待的。
　　心疼是肯定的，愤怒也是，她的火全部发到郯彬身上，“你是怎么搞的，怎么这么不小心，我看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不要乱说，我又不是存心的。我怎么会想到会伤着楠儿。”郯彬知道真相却被这样埋怨，当然不服气。
　　两人吵了好一会儿，甚至在屋里动起手来。旁边的人想拉也不敢上前，直到叫来了小葵，才隔开两人。
　　“好了。”坐在床边的桑琼轻声喝道，拉过雅楠的手叹息道：“事情都这样了，也不可能挽回。楠儿，你也别伤心了。初一那天，你正式过门吧。”
　　“什么！”郯彬冷喝道，三人商量时可没有这一段。
　　“这算什么，补偿吗？”串红讽刺道，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为什么桑琼又要出来捣乱，她对雅楠根本不是真心的。
　　如果是补偿的话，郯彬咬了一下牙，哪怕是假的也不情愿答应，“好吧，我多个弟弟也无妨。”
　　“你们！”串红不敢相信之前不同意雅楠过门的人会因为补偿同意亲事，看向雅楠，他没有反对，望向别处的侧面正好露出可怕的伤口。完成长久的心愿，他也许很高兴，可是，她长久的心意要怎么办？
　　
　　




第九十五章 表明心意

　　小心喂雅楠喝下药，桑琼便离开了房间，把呆立在门口的串红拉到外面。那么担忧地冲进屋子里，跟郯彬大闹了一场，听她宣布了婚讯反而没了动作，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桑琼打量了她一眼，暗暗叹了一口气。
　　“以后你不要跟雅楠走得太近，他马上就要成为我的夫君了，要是传出什么闲话，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眉头一皱，串红狠狠瞪着她，“我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既然答应要娶他，就不要再让他失望，以后一定要好好待他，不然……”
　　“我不保证。”桑琼淡淡打断她的话，无视她阴沉的脸色，“我都有彬儿了，又怎么顾得到雅楠。至少饿不着他冻不着他，其余的就不一定了。”
　　“难道恶男人会比雅楠好？”
　　“不要当着我的面批评我家夫君，再有下次，我可不饶你。”伸手按着她的肩，桑琼冷冷扔下一句。“算了，我看你欠的钱我也不要了。留下你还容易招事端，你就回你的将军府吧。”
　　“我不回去。”要是现在回去，她就不能再跟雅楠相见了。微一咬唇，她抓住桑琼的手，“要是雅楠肯跟我走，我就带他一起回去。”
　　“不可能。”桑琼漠然地说，推开她的手，“雅楠怎么说也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夫，这名义是天子认证世人皆知的。即使我给他休书放他自由，你母亲会同意娶一个被休弃的男子过门，你能保证将来不娶一个门当户对的正君？若是这样，还不如让雅楠呆在我这儿。我们只当他是一般客人，还能让他安然过一生。”
　　从没有想过雅楠会跟她离开，串红自然也没有想过之后的事。桑琼的话很有道理，就算雅楠肯跟她走，母亲也不会让他进门，到时候她又要如何安置他。
　　“没话说了吧，那就回去了，断了对雅楠的念想。你对他有意尚不能让他幸福，就别指望对他没有爱意的人对他有多好了。”桑琼冷淡说道。
　　愣了半晌，串红抬起头时，桑琼已经离开了视线。她站在雅楠房门前，跟心爱的男人只差几米，却无法表白心迹与他在一起。要就此离开了吗，他得到了想要的归宿，她也该放下了。这么多年始终不敢向前一步，到了这个时候才说什么，也太晚了，以为桑琼不会回来，以为最后留在他身边的会是她，结果都成了空想。她已经没有资格再留下去了。握着拳，她朝屋里看了一眼，转身欲走，脚步却钉在原地。有时想的太多，还及不上一瞬的冲动更贴近自己的心情。
　　冲进被夜色侵入的房间，串红坐到床前抓住他纤细的手，“我不能保证一定能说服我母亲，不能保证未来，不能保证你一定会过得比现在好，可是，我一定会比桑琼更爱你。我的身边只会有你一个，永远疼惜，不为你增添半点烦恼，只有这个我能保证。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想你答应跟我在一起。你好好考虑，我现在要先回家，跟母亲说清楚。不管你是否同意，至少我想让你看到我的诚意。”
　　“我已经失去美貌了……”躲在被窝里的雅楠小声说。
　　“所以呢……到这个时候，这些都无所谓了。是，最开始的时候，我是因为你忽然变漂亮才接近你，可是现在我并不是因为你的容貌才呆在你身边。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就是你，不管世上有多少貌美的男子，我想要的只有你一个。这不是甜言蜜语，是连我也没办法选择的事，心里被你塞满了，我早看不上别人也不能把你放下了。”
　　雅楠没有作声，他不知在这个时候要说什么，脑子里形不成字句，那一片空白中，清晰起来的是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打扰他设想的步调。并不是不相信她，其实他早就明白她的心意，只是不想去接受，不敢向前一步，走出自己设立的屏障，也不能断然闭上眼蒙上耳不管屏障外面的一切。
　　“我走了。”她握了握他的手，深深看了他一眼，又觉得不够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吻。“不要怪我无礼，我早就想对你这么做了。”
　　他一动也不敢动，直到她的脚步声远了，才探出身子朝漆黑的屋外望了望。用这样的方法骗人，真的好吗，他很怕她一时冲动真的将他带离桑琼身边，又怕她离开了再也不回来。为什么人总是这样自相矛盾，世人总是自寻烦恼，他以为会是例外，却终是逃不脱。就是这样的烦恼，缠得心紧紧的，证明自己普通地活在世上，他捂着胸口，忍着阵阵悸动。这种陌生的感觉又可怕又新奇，逼着他差点留下眼泪了，他竟不曾感受过这些，以前他到底是怎么活着的呢。
　　桑琼拿着灯走进漆黑的房间，形势未明前，雅楠还要继续装下去，他的起居还是由她照料的好。点燃烛台，她坐在床边，微笑扶起他。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说了要认你当义弟的。”
　　迟疑了片刻，皇家尊严之类的问题在暖融融的烛光中显得无关紧要，雅楠轻轻点头叫了一声，“姐姐。”
　　“嗯。”她笑着答应，“现在你心里有什么愿望吗，姐姐我会替你促成？”
　　垂下眼眸，他想了片刻，微微摇头，“我没有愿望。”不想强烈地去想得到什么，把一切交于时间，他会默默接受前面等着他的结果。
　　“如果你希望的话。”桑琼也不强求，一个人的性子是这般，给他太多压力他只会反感。她大抵能了解雅楠只求一隅的心情，如果她不是女子不用背负太多，她也想要一个安静的不被任何人打扰的角落，把麻烦事交给别人去处理，自己沉浸在书中纯粹的世界。由书本描述的世界，哪怕是罪恶，也没有真实看到的丑陋，这样的世界能让人心情平静。谁不想永远呆在安谧的角落，只是现实不允许。如果可以，她也不想打破雅楠生活的平静，经历过这么多，他还能保持心境平和实在难得。不过有些选择，一定要他自己决定，不能让他把心中的感觉埋藏在书堆下。
　　陪他吃了晚饭，桑琼等他睡下了才回房间。郯彬还在为她擅自许下纳雅楠这件事不高兴，看她进屋了，不由哼了一声，别过脸不理她。桑琼忍着笑假装不知，直到梳洗好了，才凑到他跟前。
　　“什么了，晚饭不合胃口。”
　　“我也不是总想着吃的。”郯彬气恼骂道，一想到被她激怒了，心里更加不爽。
　　“那为了什么？”桑琼无辜地扁着嘴，“跟饭菜无关，那就是因为吃醋了。”
　　“你……”他想反驳，却没有底气，事实的确如她所言，他常为了这两件事生气。“白天你怎么那么说，串红也没有站出来，要是她再没有什么表示，也没有别人来提亲的话，你打算真的要了雅楠？”
　　“嗯。”她点头，看他脸色一黑，慢吞吞地加了一句，“我已经认他当义弟了。”
　　“义弟？”郯彬转怒为喜，这样一来，他什么担心都不用了，原来还有这样一招呀。忍着嘴角的笑，他告诫道：“你要真的当他当弟弟才好。”
　　“当然了。”她笑说加了一句，用手指按着他细嫩的脸蛋，“不气了吗？”
　　“谁气了！”昂着头不肯承认，郯彬改口问：“串红已经回去了，她还会回来吗？”
　　苦恼地想了片刻，桑琼笑道：“恐怕很难。”
　　“你是说她不想要楠儿了？”郯彬面色不善地说，好像被嫌弃的是他一样。
　　“先不管她怎么想，沈郁香是一定不会同意的。她可不是一般的顽固死板加脾气臭。”
　　“那怎么办？”郯彬担心地问。
　　“能怎么办，看串红的能耐呗。我们先不管她，好好地把年过了再说。”
　　郯彬也没有办法，只好学着她的样子先把事情放下。不过他的耐心不到一天就用光了，隔了一天串红没有回来，他急得像热窝上的蚂蚁，一刻也静不下来。桑琼拿他没办法，只好让人去打探消息，事情如她所想，串红忽然回去说要娶雅楠沈郁香当然不同意，两人争论了一场，沈郁香最后动用了家法，还把串红关了起来不准她出门，说是要过了年就把她送到边关去。不过两人之间还有一个约定，如果桑琼肯带着雅楠入府说明一切，沈郁香还会考虑考虑。这是小枝到将军府打听消息时，听串红亲口说的，他回来后只告诉了桑琼一人，桑琼也只跟雅楠说了。若是雅楠同意，她倒是不介意外人的眼光陪他走一趟。
　　妻主带着被休弃的夫君上门替他说媒，简直是一顶绿帽子戴到底还傻傻地替他作嫁衣裳，这么蠢的事，世上没人会做，要是她直去了，一定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雅楠深知这一点，所以迟迟不肯同意。他不想做有捐她名声的事，虽然也不愿意辜负串红的心意。
　　“我没关系的，反正你们在一起了，别人还是会笑话我。那些不懂实情的人爱说什么，我才不会放在心上。你只要照着自己喜欢的去做吧，当姐姐的替弟弟承担些闲话也是应该的。”桑琼笑着说，对别人怎么说自己的，她是不在意，她反而担心郯彬听了闲话会气不过做出些什么来。不过，她也期待着他为她做些什么，这也是夫妻情趣呀。
　　“我知道。”雅楠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好呢，只是他无法像她这样无畏。他只是可笑又胆怯的平常人罢了。
　　
　　




第九十六章 谁人相伴

　　到了年底，日子过得特别快，一觉醒来快到中午，吃了晚饭就又躺到床上，睁眼闭眼间一天就过去了。到了除夕那天，小杏打赏了宅子里原先的下人，按他们自己想要的过节，之前跟在雅楠身边的小杞自从柏太后出事后，就回到宫里当差，家里剩下的都是亲近的人。大家也不分什么主仆，围成一桌热闹吃饭，就跟一家人似的。雅楠蒙着面纱，不敢让人发现他假装受伤。
　　再过一天就是初一了，照约定是桑琼纳他的日子，他们已经说定了，如果串红不回来就形式上给个他名份，若她回来桑琼就当众认他为义弟。称呼上的事对他来说，已经无妨，他跟桑琼之间的关系不会起什么变化，连他的心境也是。他已经接受串红无法回来的事。情势所逼，是最好的理由，他至少还能相信串红并不是嫌弃他的容貌。就算是，他也没资格怪她，他同样不能为了她和桑琼去沈府说明一切。
　　除夕宴散，桑琼送他回房，他只觉得昏沉沉的，连走路都不稳。
　　“没关系吗？”她好声问。
　　“什么？”蓦地回头，他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你多喝了几杯，没有难受了吗？”她微笑着，一如平常的温柔。
　　原来是他喝多了呀，怪不得这么难受，雅楠舒了一口气，酒气漫了上来熏得他迷了视线，“没有关系，明天就好了。”
　　“嗯。”桑琼点头，等他到了房间时，小柯已经替他准备好床铺。桑琼站了一会儿，想再问一次他是否要去沈家，又问不出口。就不要折磨他的决心了，她想，嘱咐了小柯几句便离开了。
　　梳洗完了，雅楠躺在床上，等小柯离开后才摘下面纱来。眼皮抬不起来，意识反而更加清醒了，他也不知自己是醉了还是没醒，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他曾经非常讨厌串红，直到现在他还是讨厌着，但是永远不再见她的想法，一直都没有过。曾经等着她厌倦不来找他取乐，她却一直没有离开，在外面寻欢作乐的她不曾抛下他，是他一直在两人前面竖起墙不准她过来，也不准自己过去。墙那边的人消失了，墙也没有必要了，他却始终不能离开原地，成了被剩下的人。
　　就当总算可以安静了吧，他想，泪水却开始莫明滑落，连哭泣也不敢发出声音的他所在的世界，安静，寂寞，没有色彩。
　　“楠儿真的不想跟串红在一起吗？”看她这么快回来，郯彬忍不住问。
　　沉默片刻，她淡然笑道：“谁知道呢……”
　　“如果你硬要带他去也没关系哦，虽然你的名声会不好听，但是我的名声也不好。我们彼此作伴，不用怕别人说什么。”他板着脸说，小心等着她的反应，良久不见她说什么，他不由恼了，“喂，你倒是去不去呀。”
　　“这又不是我决定的事。”她苦笑道。
　　“可是……”
　　“你呀，就别操心了。”捏了一把他的脸蛋，她调侃道，“大晚上的，你还是多担心自己吧，明天别又下不了床。”
　　“你……没正经。”白了她一眼，他脸上顿时通红，却又抱着她的腰靠在她胸前，能这样贴近自己喜欢的人真的太幸运，有许多人与爱人失之交臂，如果当初他不是一时冲动任性地答应了婚事，现在也许还在家里寻觅妻主。气息交换着，体温交织，他每次的迷失都是珍惜这份幸运。
　　不过太幸福也有苦恼的时候，早上腰酸腿软时，他真气她的不节制，却又想呆在她身边，舍不得离开她的体温。不用去太医院，桑琼一直窝在被子里不肯起来。
　　“不用拜祭天地神君吗？”郯彬催道，其实腰酸得一点也不想起。
　　“有小杏会安排，我想跟你多躺一会儿。”她不在乎地说，放在他后腰上的手又不安份起来。
　　“喂！”他嗔怪一声，耳根红得发烫。
　　轻笑一声，她把他搂进怀里，不再勉强他。就这样相拥着，一直躺到快中午了，两人才起床。也没有亲戚上门，也不用去探访什么亲戚，简单拜祭过，一屋子的人又闲着没事。平常他们也没太多事做，只是到了春节人就特别懒散，唯一有意思的就是桑琼要纳雅楠的事。郯彬没有生气，桑琼也没再提起，他们也不知这事到底怎么样了。一直拖到晚上，谁也不好意思问。明知他们的想法，桑琼却故意不说，直到晚饭吃完了，才提起这件事。
　　“今晚我到哪个院子住好？”她假装烦恼地感慨道。
　　郯彬瞪大眼珠，难道她还真当真了不成。众人不敢出声，生怕挑起他的火来，他一直忍着怒气，跟众人闷闷呆在屋子里直到深夜。
　　“唉……”长长叹了一口气，桑琼站了起来，所有人视线一下子全落在她身上。她淡淡看了众人一圈，像是不明白他们目光的意思。
　　“娘亲，要休息了吗？”玉棋小心问，又不敢问得太多。
　　“是差不多时间了，等客人来了之后。”她笑道。
　　“客人？”这么晚了怎么会有客人，他不解地看向她。
　　话音未落，大门上响起拍门声，同时伴着女子叫门的声音，他们一听就知道是串红。大门“嘎”一声开了，很快又重重关上，串红快步跑进院子，气喘吁吁地望着从玉棋屋里出来的众人。
　　“雅楠呢？”她关切地问。
　　“你也来得太晚了。”桑琼抱怨了一声，浅笑盈盈地看着她。
　　“你以为将军府这么好脱身吗？你不会已经？”
　　“就算是，也是你来得太迟的缘故。将军府会比皇宫更难脱身？我可不信。”她戏谑道，看到雅楠出现在门口。“不过，还来得及听我宣布跟雅楠的事。”
　　“不准你说，他是我的。”走到雅楠身边，她抓起他的手，把他护在身后，气势汹汹地瞪着桑琼。
　　她总是这个样子，轻易地越过墙，到他的身边来，雅楠低着头想，心里像是被巨石砸开的湖面般跃动。
　　“我可没同意。”桑琼勾着嘴角，郑重地说：“从今天开始，雅楠就是我的义弟，他将来要嫁谁都由我说了算，我可不同意让他跟了你。”
　　串红一愣，来回看着她和雅楠，“义姐兄？”
　　“是呀，不行吗？”桑琼笑道，倒是极喜欢看串红露出吓到的表情。
　　她看看雅楠，看他没有否定，才想到这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原来如此呀，她松了一口气，早知道这么她就不急着回来了，“你也早说呀，我私自出来，一定把母亲气坏了。”
　　“想象得到。”桑琼指指外面。
　　整齐的步子踏在安静的夜中，渐渐靠近宅子，很快有人敲门，串红一听来人的声音就知道是家里的副将。真是，怎么这么快就找上门来，她皱着眉想，又不想回去。她不想跟雅楠分开，好不容易牵到他的手。
　　“这要怎么办，我可不敢得罪沈将军。”桑琼为难喊道，指着串红说：“你最好负起责任来。”
　　“我当然会。”她硬着头皮说，跟雅楠对看了一眼，“能陪我去吗？”
　　雅楠点点头，一直看着地面不敢抬头。他平静的生活，好像一下子被打乱了。
　　串红嘴角一扬，刚才脸上的恐惧一扫而空，她的努力没有白费，雅楠现在是她的人，有他相伴，她还有什么可怕的。大步走到院外，正好沈家的家丁冲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沈郁香一看到两人牵着手出现就一肚子的火。
　　“孽障，还不跟我回去！”她沉声斥责。
　　“孩儿不回去，除非娘亲同意我跟雅楠的婚事。”串红大着胆子说，却不敢靠得太近。
　　“你……”瞪了她一眼，沈郁香望向她身后的桑琼，“佟太医，难道你没有话要说吗，小犬现在牵着的是你未婚夫的手！”
　　“沈将军有所不知，未婚夫什么的，都是以前的事了。雅楠现在是我的义弟。”桑琼笑着打哈哈，“沈将军到别人屋里，对自己的女儿做什么，我们不好多说，不过要是伤着我义弟就是两回事了。”
　　“哼，什么义弟，都是荒谬。你根本有心把毁容的男人推给别人。”
　　“你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我想说的也只有一句，没的本事我没有，把人从别人眼皮底下弄走，我最在行了。”她满脸堆笑，却没有丝毫惧意，“这一点，我想沈将军最清楚不过，不然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就不是活生生的我，而是真的死而复生的人。”
　　沈郁香目光微沉，没料到她会知道此事，看来她真的是贤王无疑了。怒目瞪了串红一眼，她冷声道：“罢了，明天太阳下山前，你若回府我既往不咎，不然，你们母女情份一刀两断。”
　　“娘亲……”何必弄得这么严重，她想娶自己喜欢的男人有什么错，还有桑琼刚刚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脑中一乱团，她看着众人离开院中，脑中始终想不出对策，唯一确定的是她不想放开雅楠。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大家各自回房，有什么事明天睡醒再说。”桑琼吩咐一声，跟串红对看了一眼，便回房了。别人的决定她不参与，若要她出力，她也会考虑，谁让此事与她的义弟有关，她最帮着自己人了。
　　
　　




第九十七章 询问故人

　　前尘往事，桑琼放下了却不代表事情就消失，埋在尘下没有腐化的线稍一拉扯，就能牵起一串因果。当年，沈郁香和现在一样，忠心耿耿，对于将来会继承皇位的太女也是一样。长女继位，是几代传下来的规矩，桑琼才能出众因为是庶出又是二皇女，朝中不同意她继位的人颇多，沈郁香也是其中之一。她一直觉得桑琼心机深沉，想要夺位。因为她的敌视，桑琼在朝中并不轻松。后来沈郁香与皇姐合谋，想要趁打猎置她于死地，这才让她下定了决心离开。计划之中的逃离，却也是为势所迫，她离开的匆忙，没有发现琴儿怀孕了。他一路隐瞒，一直等安顿下来才告诉她。勉强着自己不让她发现一点孕夫的发应，琴儿因此落下病根，等她意识到这件事时，一切都太迟了。
　　这么多年来，怨恨并不是没有过，只是悲伤太浓重了，让她连怨恨的时间也没有。现在，她更不会再怨恨。若去报仇反而可笑，没有人的生命重得过琴儿，哪怕用她全家陪葬，也不过是弄脏琴儿的碑罢了。简略地把沈郁香设计除去她的往事告诉串红，她像是在说与她无关的过去，那件事也只剩下一点用处。
　　“当然，这件事没什么证据，合谋的是她和先皇，没有人会治先皇的罪。不过，要是事情抖出去了，她挑拨皇室关系居心险恶之类的罪名还是有的。她应该会有所忌惮，不敢随便到这儿来，要是你自己想回去，我也不拦你。其实，我私下知道的品性纯良的小姐还真不少，跟楠儿也很相配。你走了，我可以把他许给别人。”
　　“你休想。”串红瞪了她一眼，心底松了一口气，顾自坐到她旁边，“你也真会算计，怪不得有人夸你上天也有人贬你到底。”
　　“我不过是最大程度地利用别人的空隙，保护我的家人。这不是一个女人最应该做的吗。”她理所应当地说，冲串红挑了挑眉。
　　串红也懒得理她，“如果我今天不回去，恐怕要打扰你很长一段时间。”
　　“这点你大可不必介意。”桑琼露出诚恳的微笑，伸手拎起串红的衣领，“我会让你做相应的活。你也不想一直让别人说你是吃闲话的，更不想变成吃软话的吧？”
　　“啧……”拍开她的手，串红白了她一眼，倒是老实退下了，再使唤总归也跟从前一样，只要能跟雅楠在一起，她忍一下又何妨，而且跟着桑琼也许要比随便在外面找份差事有用，总有一天，桑琼有用得着她的地方，到时候，她一定要让桑琼低声下气求她不可。
　　总算解决了一件事，桑琼噙着笑想。
　　不过她的麻烦却没有减少，跟她有关的传闻渐渐扩散，怀疑桑琼是否真的贤良的人变多了。桑琼并不理会，安然过了大半个月，才又提起案子的事。有许多事并不一起要自己亲自动手，她只要提供思路，底下自然会人会为她查证，这些人有些是像小杏小葵跟在她身边为人所知的，也有一些藏在暗处看似与她毫无瓜葛的。能平安活到现在，衣食无忧，光靠躲是不行的，她也有自己的人脉，只是碍于身份不能与她们明着接触罢了。
　　兵器输运的事查清了，的确是萧将军的人，看上去并没有可疑之处。不过兵器少了是事实，交接时，双方竟都没有发觉才是怪事。差不多也是时候去问问嫌疑人的意思了，她想，不过这可不能让郯彬知道，他对栉儿非常反感，最好不要让他同行。作为一名太医，出入宫闱并不难，即使她去见栉儿避开别人的耳目，也会有人觉察到她的行踪，在宫里没有什么会是永远的秘密。
　　桑琼对自己的影响还是很有自信了，假借散步之名往太后宫外面一站，过不了多久就有人上前请她进去。她跟着来人进了宫门，见左右都退下，便走进内室停在内室分隔的珠帘边。
　　“栉太后。”她低头叫了一声。
　　“你进来吧。”萧栉淡淡地说，背对着她站在窗口，听说她答应查案就猜到有一天她会找上门来，只是隔得太久都让他有点着急。见一个人怎么会这么难，他苦笑地想，即使想见的人近在咫尺，他也不敢回头看她。现在的他，无颜与她相见。
　　“今天我来是想问常家谋反案的事。”桑琼开门见山的说，不想用他讨厌的恭敬态度对她，却又不能靠得太近。“从常家搜出的兵器，是你派人放的吗？”
　　没想过她会直接问他，这算是信任他吗，萧栉无奈抿了一下唇，冷然道：“你有什么证据？”
　　“你只要说是与不是就好。”她从容堵上他的话。
　　顿了片刻，他抓着衣摆，想到自己骗不过她，“你不用问了，这事与你无关，你最好不要再管，否则，连你也有危险。”
　　“刺客是你派来的？”
　　“这重要吗，总归是与我有关的人。”
　　微一扬唇，桑琼像松了一口气般说：“我明白了。”
　　耳朵烫了起来，她的温柔总是轻易扰乱他的步调，明知自己配不上她，却还是很想要靠近。偏过头，他侧脸看了她一眼，冷冷地说：“总之，你别再管了。”
　　这话听起来倒是小孩子最后的警告一般，起不了作用倒让人觉得可爱。在她印象中，萧栉是非常善良的人，连凶别人都不会，现在的他拥有世间男人最高的权位却没有太大的变化，至少她是这么觉得的。
　　“马上就开春了，宫中清冷只有花园还有些颜色，多看看能让心情舒畅。”她柔声道，欠了欠身，退出内室。
　　她的话是什么意思，萧栉急忙转身，却站在原地迈不动步子。晃动的珠帘乱着他的视线，他按着胸口，回味她的语气像是温柔地在关心他。到现在她还肯对他温柔吗，他扬了一下嘴角，眼睛渐渐湿了起来，果然，她活着是世上最好的事。
　　离开宫殿，桑琼在门口停在片刻，转身朝柏太后住的宫殿走去。两位太后都问了才算公平，柏青一直在闭门思过，她都过来了总得上门看望一下。柏太后那边可没有栉太后的宫殿那么好进。自从常家案发后，柏青闭门不出，每日颂经礼佛，连小皇帝要见他都被人拦了下来。不过桑琼想进去的地方，总有她的方法。她现在可是秘密查案，要相关人员说出所知道的事，有什么不对。
　　以此为借口，桑琼让人通传，果然，来人带她进去。柏青在院中的小亭子等她，看她进来，转头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等旁边的人退开了，他叹了一口气。
　　“你又何苦趟这浑水。”
　　“真是怪的，你也觉得我多余，他也觉得我多余，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调侃道，看柏青沉下眉，笑着加了一句，“罢了，我对自己夫君以外的男人想什么，向来没什么兴趣。我只是查自己想知道的。”
　　“何时变得这般任性了。”他笑着打量了她一眼。
　　“我一向如此，没有什么正经。只是以前装多了，连自己也忘了自己是什么样子，现在好了，我原形毕露了，也比以前活得自在了。”
　　“如此便好。世上能有几个人能自在活着。你要好好珍惜才是。”
　　“我就是珍惜才把旁边的妨碍理清，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现在除了查查自己感兴趣的事，也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让你帮忙国事，你又不肯。”柏青笑着埋怨道。
　　“放心吧，易芬会是个好皇帝。”
　　“只有她一个人是没用的，必须要有好的臣子，现在朝中人心涣散，又没有统筹全局的将相之才，只怕最后她孤掌难鸣，无法治理天下。”
　　“人才慢慢找总会有的，没有就培养一个。严老的手段你是知道的，把这事交给她，她一定比谁都乐意。”她打趣道，以前她们都是严老的学生，可没少见识她教人的手段。
　　柏青轻笑一声，“头一个就该把你抓回去再教一遍，看你现在的样子，没有一点规矩。”
　　“我……”桑琼指着自己，无所谓地耸耸肩，“严老几时教过一个叫佟桑琼的学生了？我一个普通百姓学规矩做什么？连严老现在也只当我是一个率性值得相交的朋友。”
　　“也就只有你。”摇头感慨了一回事，柏青正色道，“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要是呆久了，外面又不知传成什么样子。”
　　“是。”桑琼故作正经地作了一揖，逗得柏青暗笑。“本来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就是过来看看你。我刚刚从栉太后那边过来，事情果然与他有关。有些事并不是查不查清的问题，我查我的，你们的事还要靠你们自己。若是他不松口，常家的案子还是很难理清。”
　　“我明白，只是……”他顿了一下，黯然道：“你也知道栉儿好曾经小产过，其实那是他和我合谋的，因为他哭着求我不想要先皇的孩子。个中原因，我想你也明白。我在旁助了他一把，可是他小产后，却把我视为仇敌。也许当年是我帮错了，他并不是真的不想要孩子。我作为一名父亲，竟不能明白他的真心，这是我的过错。若他要恨我，我也没有办法。”
　　“倒又是我的错了……”桑琼苦笑道，没想过栉儿曾遇过这些事，她真不知要拿他怎么办才好。
　　
　　




第九十八章 审问嫌犯

　　听过两位太后的话，桑琼对案子大致的猜测算是得到验证，栉儿的计划算得上严谨，不过由人完成的事总算留下破绽。这些事，已经无关紧要了，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派来刺杀她的是谁。在快到京城碰到的杀手，与年前碰到的应该是同一伙人，第一次的箭上无毒第二次的箭上有毒，看到第二次是真的想致她于死地。她在京中这些日子，在街上闲逛露出空隙的次数颇多，却没有人行刺，为什么偏要等她查案子时才出现。派出刺客的人，是两位太后哪边的人，又或者单纯的想在局面混乱时致她于死地，好混淆视线。不管哪一边，她能确定的是派出刺客的人一定是朝中显贵。
　　桑琼才离开宫中，她去见过两位太后的事就传遍了朝野。朝中对她查案的事持不同的意见，本来就不想她回来的人把她的懈怠当成是同谋的证据，支持她的人自然一如既往地替她说话。桑琼听过她们的言论，并没有在意。不管她们怎么想，她都有自己的打算。
　　像年前那样，桑琼依然跟郯彬一起调查，案情却始终没有进展。郯彬急得一刻静不下来，旁边慢腾腾的桑琼变得不顺眼起来。
　　“你真的有心要查吗？”他忍不住抱怨。若真有心，才不会是这样的态度，虽然她的性子是这样没错，郯彬暗想，觉得自己语气太重了一点。
　　“有心无力，也没办法呀。”她无奈地耸耸肩，仍是嬉皮笑脸的。
　　两人的态度一对比，倒像是桑琼跟在郯彬后面查案。反倒是小杏那边查出的事情比较多。桑琼把查毒箭来源的事交给了她。用在箭上的毒是比较常用的剧毒，但是也不是那么容易入手的。这种毒原产自宝象国，一般药店里都有买卖，但是卖出定要登记。毒物用于配药很少，店里也不会进太多，一般药老鼠的也用不上这种毒药，查起来比较容易。
　　“又跟萧将军有关……”桑琼叹了一口气，悄悄从小杏那儿听调查结果。要是郯彬在，他一定不认同这样的结果，在他眼中，她这么妻主还没有萧将军信用高。
　　“主子，这样岂不是好了，捉到姓萧的，也免得她老来招你的眼。正君都被她勾引坏了。”
　　“又多嘴！”桑琼捏住她的耳朵，冷眼对着她戏谑的笑，“小心我告诉小竹你去青楼的事。”
　　“我还不是为了主子。”她苦着脸，可怜兮兮地推开桑琼的手。
　　“知道你辛苦，正月还没过，你回一趟槿城吧，给岳父岳母带些礼品。”
　　小杏顿了一下，欠身答应：“是。”
　　晚上，桑琼把小杏要回槿城的事跟郯彬说了。“你要不要亲自选些东西让她带回去。”
　　郯彬想了想，觉得自己挑不好什么东西，“还是由小杏决定吧。怎么现在这个时候让她回去，案子还得查呢，没她在，家里的事情也管不好。我是没这本事管家的。以前她出门，至少有小竹管着，现在小竹也不在，你也要忙着案子的事。”
　　“我想让小柯和小杜一起管着，反正外面的事不用多理，照常放月钱就是。里面这几个都是自己人，也闹不出什么事来。现在还有串红在，总不能让她白吃白喝，多少让她做点事，不然我们多亏呀。”
　　看她主意已定，郯彬也没有多说。小杏离开后，家里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桑琼顺着小杏查到的线索，把目标锁定在物资运输的副将刘娟身上。小杏列出的怀疑名单上毒物名单上有她。再加上桑琼她们在查物资的事萧将军也略有耳闻，她私下查访，把害群之马揪了出来，那人就是刘娟。萧薇不想受到牵连，把人一绑送到了桑琼家，来人留下帖子也没有多说就走了。那时桑琼和郯彬正好出面，小杜也不知要怎么办，幸好小葵在能做主。她的伤还没好，出门保护桑琼就事就由小枝暂代。小枝作为厨子是家里不可少的，桑琼怕她来不及准备餐点，每次出门都草草回来。
　　到了家里，见到五花大绑蒙着嘴的刘娟，她略愣了愣。小杜递过帖子，等桑琼看时，众人都好奇地站在旁边，想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送来。桑琼扫了一眼，了解其中意思。
　　“楠儿，借你的屋子用用。串红，郯彬，雅楠跟我进来，其余在外面等着。”她淡笑道，跟好奇的众人说：“是个小贼，要我审审。”
　　“哦，是。”他们应道，就猜到刘娟不是个好东西，不然怎么会被送来。
　　等相关人进了屋子，小葵等人站在外面守着，不让任何人进去打扰。桑琼搬来凳子往那儿一坐，朝旁边人招呼。
　　“楠儿，彬儿，你们也坐。串红，把她的布摘了，不然怎么问话。”她一边安排两人会下一边命令串红做事。
　　串红也被她使唤惯了，这个家里，女人都是被她数落使唤的，男人是数落她讨她便宜的。摘下堵着刘娟嘴巴的破布，串红识相地站到一边。萧将军在这个时候送来的人，她才不信只不过是个小贼。
　　“你是刘娟？”桑琼盯着手上的帖子问，“不用我多问你犯了什么事吧？要是再找你家将军来用刑，又麻烦，你也受罪。”
　　“是。”刘娟连连点头。她四十多岁，脸上已染着岁月的痕迹，长年征战，皮肤晒得黝黑，身体倒壮实。送来前，萧薇用过刑，怕路上运来时不好看，给她多披了一件衣裳，不过刘娟脸上的伤痕清晰可见。她不敢抬头，手被反绑在后面，未开口已经泣不成声。
　　“贤王，小的该死呀！”她扑倒在地上痛哭道。
　　“这话从何说起呀。”桑琼勾着嘴角笑道，没耐心听她一直哭下去，“以后有你哭的时候，现在先把事情说了吧。”
　　“是。”刘娟点头，跪直了身子，说：“是小的扣下十余箱兵器送回京城，意图陷害常大人。”
　　郯彬等人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们看向桑琼，她只是淡然一笑，不紧不慢地问：“你把扣下的兵器交给谁了，又是谁指使的？”
　　迟疑了一下，刘娟垂头说：“是栉太后。小的不知是什么人把兵器运回城，栉太后命小人把东西存在东门客栈，自会有人去取，其余的小的就不知道了。”
　　“既然你不知道，又怎么说那是陷害常家用的兵器？”
　　“小人偷偷看过常物收缴的兵器，的确是小人领出来的兵器没错。”
　　“军士用的兵器都差不多，你要如何确定？”
　　“她看过当然心里有数了。”郯彬在旁边加了一句，不满地嘟起嘴，“她说是萧栉指使的，你何必问得像她在冤枉萧栉一样，你有什么居心！”
　　“问清楚点，我不问将来也会有别人问。到时候我送上去的人却是别有居心的，岂不是连累到我？”桑琼好声道。
　　见她说的有理，郯彬别过脸不再插嘴。桑琼微微一笑，问刘娟，“你最好想清楚了照实回答，无凭无据的，别连累了我背个污蔑太后的罪名。”
　　“小人说的都是实话呀。”刘娟着急地说。
　　“好。我再问你，栉太后吩咐你时，是由他亲自跟你见面还是派人前来？”
　　“小人之前在宫中当过差，见过栉太后一次，当时是栉太后亲自说有事要小人去办。之后小人到军中，栉太后有什么吩咐都是派人送信到小人府上。小人一次也没碰到过送信的人，听小人的护院说是一位蒙着面纱的少年。看过信，小人都按吩咐把信烧了。”
　　“这么严重的事，你都不留下些什么，好证明你是受栉太后指使的吗？”
　　“小人不敢，若是让别人看到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她惊恐不安地说。
　　桑琼瞟了她一眼，冷声问：“除了这件事，栉太后是不是还吩咐你做了别的事？”
　　“没……没有。”她低下头，死命抿着唇，身体颤抖起来。
　　“真的没有？”这副样子了，谁信呀，桑琼冷笑地想。“是比陷害常家更严重的事吧？”
　　“没……”用力摇头，刘鹃额头冷汗直流。
　　“想让我猜吗？”桑琼戏谑地问，故意拖慢了语调，“莫非是跟皇……”
　　“小人该死呀！”一听到桑琼提到“皇”字，刘鹃叩倒在地上，颤着身子道：“小人不是存心的……”
　　“慢慢说吧。”她淡淡地说，对好奇的他们笑了笑，想不到能听到了不得的事。
　　“小人曾经偶尔间得到一瓶毒药，无色无味，加在茶水中能慢慢耗人精气。中毒的人会忽然精疲力竭暴毙。”刘娟战战兢兢地说，面皮已经蜡黄。
　　“这不是跟先皇驾崩时一样。”串红喊了出来，跟似笑非笑的桑琼对看了一眼，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副将还牵扯到这么大的事，萧薇知道吗，桑琼知道吗？
　　相比他们的惊讶，桑琼倒不觉得意外，“接着说。”
　　“是。小人得到毒药，想说栉太后在宫中也许用得着，就献给了栉太后。可是没想到栉太后会给先皇下毒，贤王，小人真的不是存心的。”
　　“一句不是存心是消不去你的罪责的。”桑琼微微一扬嘴角，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喃喃地说：“我就想，那个人怎么可能这么早死……”
　　
　　




第九十九章 浅尝辄止

　　“你打算怎么办？”听到这么惊人的消息，串红不禁担心之后的事。光凭一个副将的话，难让人信服，如果要查其他物证又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串红甚至在想，这会不会是萧薇的阴谋。
　　桑琼倒不在意，看也不看跪在下面的刘娟，笑着对其余人说：“不管真假，你们都有份听到，我们现在就算是共犯了。”
　　“共犯？我们又没犯什么罪！”郯彬抗议道。
　　“知道秘密就是种罪过。我们现在抗了好大的罪。”托着下巴略一思索，她朝外吩咐：“小葵，把人带下去好好看守。”
　　“是，主子。”小葵推门而入，带着刘娟退了出去。
　　“你故意的，想要拖我们下水。”串红盯着她，担忧地看了雅楠一眼，生怕他因为这件事遇到危险。
　　“话怎么能这么说，我又不是神仙，能预知刘娟说的事。再说了，我们本来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你还想独善其身吗，我可连弟弟都考虑要许给你了。”桑琼调侃道，看串红说不出话来，加了一句，“今天的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没有十足的证据，说出去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们有底。”串红冷声道，有些不信任地打量了郯彬一眼，比起她和雅楠，桑琼还是多担心自己的男人吧，连宫都敢乱闯不知还会惹出什么事来。
　　“好了，出去吃饭吧。”桑琼揽上郯彬的腰，拉着他出去。
　　郯彬不可置信地瞪着她，忍不住问：“为什么不多问一点？”
　　“能问出什么？都没没凭证的东西。我们光是证明她刚说的那些是真是假，就够烦的了。”
　　“总有你的道理。”白了她一眼，郯彬不服气地扁着嘴。才这样问几句，什么细节都不去打探，太粗心，难道她不信刘娟的话，郯彬不悦地想，还是她有心帮着萧栉。
　　夜里，桑琼也没提起要怎么查案，郯彬心里焦躁，一夜懒得理她。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催着桑琼去查案。桑琼赖在床上打着哈欠，仰头朝外面望了一眼。
　　“正下雨呢，我们多睡会儿。”
　　“起来，下雨又怎么样。”用力摇着她，郯彬看她还是不肯起，气得想捶她。
　　“你也一起睡。”抓住他的手，桑琼用力一拉将他压在身下。
　　温热的气息困着他，郯彬挣扎了片刻，不然没有推开她，自己的身体倒像着了火。
　　“夫君，你好色哦。”桑琼迷糊地眯着眼，手准确地触碰他已经抬头的欲望。
　　“你才色呢。”满脸通红，他恨恨抓着她的肩，即使恼她却不想推开。
　　春色正浓，外面却响起扫兴的声音。小杜急急敲了几下门，朝里面喊，“主子，沈将军的人来了，说要拿人。”
　　“随便她拿，串红的私事总来烦我。”桑琼不满地抱怨了一声，戏谑地看向身下等着她动作的郯彬。谁让他昨夜不准她碰，她坏笑着想。
　　“快点……”郯彬哑着嗓子低声催道，知道她又在使坏，她总在这种时候欺负他。
　　刚要结合，小杜的声音又在外面响起，“主子，沈将军不是来拿串红的，她是派人来抓昨天绑着送来的女人，小葵正拦着等你去呢。”
　　桑琼目光微沉，可怜兮兮地看向郯彬，“要去吗？”
　　“当然要。”郯彬不假思索地说，抓着她的手却不肯松开。就差一点点了，他气恼地想，水汪汪的眼睛委屈地看着桑琼。“你快去吧。”
　　心口一揪，桑琼在他额头亲了一下，“马上回来。”
　　他松口手，目送她离开。被冷气掠过的皮肤热不起，谁知她什么时候回来，郯彬皱着眉想，马上跟穿好衣服跟出去看看。
　　阴雨笼罩中，一列士兵围着刘鹃和小葵。桑琼穿过队列，站到中间，浅笑看向领队的人。
　　“不知刘娟犯了什么事，劳各位一大清早的这儿拿人。”
　　“私藏兵器。”带头的冷冷地说。
　　“原来是这事呀。”桑琼了然一笑，勾着嘴角露出思索状。
　　“佟太医想拦着？”来人轻蔑地问，一个小小的太医何来权利扣押军中要员。
　　“本来有皇上御赐令牌在，要拦也可以。”她假装为难地说，“不过这人留着，我们也没用，大人要就请带走吧。”
　　“是……”来人顿了一下，还以为她有令牌在手会阻拦，谁知她竟同意了。挥手下令，她让人押着刘鹃离开，到了门口还不忘回头望了一眼桑琼。
　　阴雨中，桑琼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她们都不知她的打算。串红以为是来抓她的一直躲在门后，等人走了才敢出来，困惑地打量了桑琼一眼。
　　“让她们把人带走刘鹃好吗？”
　　“她们是你母亲的人。”桑琼抬眼轻笑道，“有沈大将军审问，不是更公正一点吗？”
　　沉下脸，串红更不知她的打算。不过如桑琼所言，她现在跟她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只能希望她们没事，现在只是一个普通太医的桑琼，不适合参与朝中大事。
　　“就这么让她们把人带走了？”郯彬走到门口，一看情形，不由大怒。
　　“放心，我心里有数。”桑琼安抚道，扶住他的手臂，将他藏在胸前。明明身上的火还没消，他就敢出来，敢不怕别人看见，她板着脸想。
　　“你总这样说……”他抱怨道，隔着衣袖被她碰到的地方却热了起来。
　　串红也看出端倪来，欠下身正要走，却听桑琼说：“把你的八字跟雅楠的合合，快些把日子定下来。”
　　心跳顿了一下，串红抬眼看向她，想不到她真打算把雅楠嫁给她，这么快……
　　“婚礼会简单些，想来雅楠也不喜欢张扬。小葵，你跟串红一起去办。”淡淡留下话，桑琼就搂着郯彬回房，房门一关，自然是一番温存。
　　恩爱过后，郯彬才想起问她雅楠的亲事。“这么快就把楠儿嫁她了？要不再多看些时间？”
　　“再看也开不出朵花来，有什么不好的，成亲后由楠儿慢慢教，他管不好还有我们呢。”
　　“倒也是，不过婚事交给小葵去办没关系吗，要不要等小杏回来？”
　　“小葵跟小枝成亲的时候也办得很简单，她总归有过经验，现在她受伤不能当护卫，再不让她做点别的，别闷出病来。”她说。
　　小葵中的毒是解了，但是只是不会危及她的性命，完全解开还要些日子。她现在身子一阵阵的痛，像是骨髓里生了针，动作一大就刺痛。偏是这样的时候，她焦躁地想，要是她没有中毒，说不定刘娟也不会被带走，但是主子也许有别的打算，她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毒解清了，好助主子一臂之力。现在的形势，对主子可不好。
　　刘娟被带走后，她对桑琼招供的，也在那边招供了。朝中哗然，一时不知处理。倒是萧栉提醒了她们，他关在宫中静思己过，把查案的事交给负责查常家案的大臣。朝中的事，由沈将军和严梅帮着小皇帝处理。两位太后闭门思过，皇帝又年幼，众人都猜测会不会由桑琼来辅政。这样一想，桑琼好像成了所有事的受益者，那她就有可能是所有事的原凶。没有根据的猜想，相信的人不多，想到的却不少。
　　自然，桑琼不会理会，刘娟被抓，小皇帝交给她的事，她算办好了。没有查到水落石出至少也查个六七分，她最会偷懒，剩下的几分就交给拿同样俸银的大臣。眼下她要忙的就是雅楠的婚事。男子改嫁并不算伤风败俗的事，雅楠与贤王有名无实，再加上先代的女皇不过是口头封赏，这名份也不算正式。桑琼象征性写了休书，好堵别人的嘴。
　　因为婚礼简单，雅楠也不用出门置办什么，一切都由别人代劳，他只要试喜服，安心当新嫁郎。桑琼早替他备下嫁妆，把她现在住的院子让给他，她和郯彬搬去跟玉棋住一个院子。房间自然是简单修葺过，屋里许多家具都换了新。这样大的动作，即使家里没人多嘴，别人也猜到了。没有发请帖，桑琼只请了几个相熟的人，严梅当然是其中一个。
　　朝中不稳，小皇帝特地请她回来，她看桑琼回来多时却没有什么建树，想要在旁监督催促便答应了。现在，她身为两位辅政大臣之一，除了她是先帝恩师之外，她是唯一跟桑琼比较有交情的大臣，由她出面让桑琼以太医的身份暗暗辅政最好不过。桑琼真正的身份是不能到台面上的，哪怕很多人想恢复她的身份，却没有真敢站出来这么做，小皇帝可不想真的多了一位皇姨。
　　以为桑琼回到京城一定会跟雅楠完婚，严梅还想有雅楠在，至少能压压郯彬的性子，想不到雅楠竟要改嫁给串红了。她一心以为是郯彬从中作梗，更是后悔当初桑琼跟郯彬成亲时没有拦着，去参加喜宴时看到郯彬，她也没有好脸色。雅楠娘家一个人也没有来，串红的亲人来了位姐姐，匆匆道过贺就回去了，脸上也看不出恭喜的神色。来观礼的还有柑希，郯彬一直念着他相救的情份，雅楠跟他关系不错，只是他不能常出门，两边走动的少，不过雅楠成亲这么大的事，他自然要来。
　　
　　




第一百章 公事公办

　　酒宴结束的早，春宵一刻值千金，怎么能白白浪费了。串红敬酒时就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想早些回房与雅楠共渡。她们也识趣，没有多做打扰，喝了几杯就散了。看到两人终成眷属，桑琼和郯彬不禁想起当初两人成亲的时候，无心结成的姻缘如今却盛着满满的甜蜜，是当初怎么也想不到的。郯彬对桑琼还是有诸多要求，却也习惯了她的懒散，不再多说什么，桑琼对他仍如从前就是欺负他的时候反而多了，尤其是两个人的时候。这也是夫妻之间的乐趣。
　　一夜无话，早上，桑琼的好梦被外面乱烘烘的声音吵醒。难道又要来抓什么人，桑琼迷迷糊糊地想，觉得情形有些不对，便披了衣服去外面看个究竟。大门敞开着，小葵守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听着官差质问。外面围了许多人，像是出了什么事情。桑琼走到门口，不解地朝外面看了一眼。
　　“出了什么事？”
　　不爱讲话的小葵抢在官差的前面回答了她的疑问，“张侧君遇害了。”
　　“张侧君？柑希？”桑琼吃了一惊，昨天喜宴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忽然……
　　“就倒在旁边巷子里，手里……”小葵顿了一下，不知该不该讲。
　　“手里还抓着佟太医你的腰带。”旁边的官差替她答道，冷笑地站到她面前，“不知能否麻烦佟太医跟我们去一趟官府。”
　　“好。”桑琼微笑答应，朝正要上前阻止的小葵摆摆手，“先别惊动家里人，他们才最要紧。”
　　“是。”小葵点头，知道以桑琼的聪明自救，可是人就死在宅子旁边的小巷子里，她负责院子的安全竟然没有觉察，使恶人栽赃的奸计得逞，实在太失职了。
　　她会犯下这样的失误，桑琼也深感意外，同样的，她对自己太不小心导致友人受害也觉得自责。应该早一点想到的，她身处险恶的环境，身边能用的只有小杏和小葵小枝，现在小葵受伤小杏离京，小枝一个人分身乏术，给了恶人可趁之向。她只是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给她一击，还是从柑希那里下手，对方一定也有相当的觉悟才敢布这个局，看到这个黑锅她有的背了。
　　如她所料，她被带到公堂时，审理她的人已经把她当成犯人，并且所问的话都有意逼她承认杀人的事实。公事公办的确没有错，不过在这京城敢对她公事公办的还真不多，没有确凿的证据，只凭一条腰带就敢这样审她，真的好大的胆子。
　　“人证物证俱全，你招是不是招！”京兆尹张大人一拍惊堂木恶狠狠地问道。
　　“回大人的话，所谓人证不过是看到张侧君到宅子的情形并没有看到行凶，所谓物证也不过是一条普通的腰带，这样的人证物证哪一点证明是小人行凶？”桑琼笑着反问道。
　　“有人看到张侧君到你府上却没人看到他离开，说明张侧君在你府上遇害。至于腰带，经过查证，是你今天新做的，衣铺老板证明腰带上面的花纹样式是你专用的。你一定没有想到老板的一片好心成了证明你行凶的铁证吧！”
　　“的确是想不到。”腰带上别致的花样还让她赞叹一番，想不到竟有了别的用途。
　　“据本官推测，事情应该是这样的。昨夜，张侧君到你府上参加喜宴。你趁家中正君不查，与张侧君私通，不想事后与他起了争执。你心生杀意，用利器将他刺倒，他倒地时拿走了你的腰带。本来你想趁清晨无人之际处理尸体，没想到张侧君并没有死，他撑着最后一口气逃出屋外，不幸在小巷子里因受伤过重身亡。你说是不是这样……”
　　“啧！”桑琼感慨了一声，张大人以为说对了正露出得意的神色，没想到桑琼拍手称赞道：“想不到大人还有编故事的才能，真让小人佩服。”
　　“你！”张大人脸色一沉，气恼指着她。
　　“如果真像大人所说，他在小人家中遇害，又是如何逃出宅子的呢？小人家里并没有后门，前门又有人把守。而且小人刚才看了一眼张侧君的尸身，他所受的致命伤在胸前，身上的衣服被伤口流出的血染红一片。既然流了这么多血，他逃离时地上不可能不留下痕迹。正门那边没有这样的痕迹，小人家中又没有后门，难道他是翻墙逃走不成？”她戏谑问道。
　　“就是翻墙。”张大人语气蛮横地说。
　　“身受重伤身娇体弱的男子竟然能翻过那道高墙？”吃惊地瞪大眼，桑琼笑道，“小人想，连大人你都翻不过吧。”
　　“大胆！”一拍惊堂木，张大人气得直喘气，滚圆的肚子跟着她的呼吸抖动了起来，差点没顶翻书案。要她翻墙？她没把墙推倒就算不错了。冷哼一声，张大人瞪了她一眼，“本官就知道你没这么容易招，来人，拖她下去打五十大板。”
　　“且慢。”桑琼伸手拦道，“大人，照律例，为官者是不用受刑的。”
　　“一个太医算什么官，你没位没品，根本不算是官。来人，用刑。”她重重命令道。
　　“太医不算是官？大人，你这话要是让皇上和两位太后知道了，该当何罪？”太医不参与政事，严格算起来，不在免刑的范围内，不过桑琼可不觉得眼前的张大人会懂这些。把张侧君遇害的情形编造的似模似样，又是人证又是物证，才半天的工作连刑都要用上了，这事可不简单呀。
　　张大人迟疑了片刻，猛地又拍案，“本官说不算就是不算，你一个太医会有掌管京师三辅地区的京兆尹知道的多吗？”
　　“大人，是人都有记错的时候，要是因为你的错误连累了在场众人就不好了。”桑琼好声劝道，朝两边的官差扫了一眼。
　　她们本就不信张大人能记着这些，看桑琼如此从容，不禁也慌了，要是张大人犯错，她们这么当差的也得跟着受罚。其实把桑琼抓回来，她们就觉得不妥，她可是传说中的贤王，要什么男人没有，至于跟一个容颜渐衰的侧君牵扯不清还闹出人命来。再者说，郯彬的恶名京中皆知，他敢在家招待的男人跟桑琼定是没有瓜葛的。不过张大人可管不了这些，她一心只想早些定案治桑琼的罪。
　　“来人，还不赶快。”张大人大声命令道。
　　“是。”为首的几名官差答应，将桑琼拖到院中。
　　桑琼记得其中一个就是把她带回官府的人，那人好像一开始就对她抱着敌意，想来跟张大人应该是一伙的，她现在比较想知道是谁授意两人这么做。桑琼乖乖地趴在板凳上，没有半点运功抵抗的意思。几板子下来，屁股上略微生疼，行刑的两个人明显另一个没有在用力，一个却在往死里打。打了几下，那人觉得有些不对，板子落下好像碰一个硬硬的物件。
　　“等等。”她阻下另一个人的板子，伸手往桑琼臀上一按发现里面果然硬硬的有一块牌子，她冷哼一声掏出来一看却是金灿灿的龙御令。
　　“原来在这里呀，我还以为找不到了。”桑琼轻松地从她手里抽出牌子，捧在手上反复的看，“这可是皇上亲赐便宜行事的牌子，我正在想放在哪里，想拿出来用，没想到让你先找到了，你怎么会发现这牌子藏在后面……难不成，你朝这牌子打板子了？”
　　再笨的人听到这儿也知道朝御赐金牌打板子是多么严重的事，那人脸色一白，没有先前的嚣张气焰，赔笑道：“我也是不小心。”
　　“原来你真的打到了，喂，你也听到了吧。”桑琼朝另一个人行刑人说。
　　“是。”女人连忙点头，她可不敢招惹贤王。
　　“唉，这要怎么办好，得治多重的罪呀。”桑琼支着下巴，为难地看着脸色发白的官差，“不知怎么称呼？”
　　“小人姓张。”她颤着声音答道。
　　“这里九族之内有多少人呀？”
　　“有……”她迟疑了片刻，吓得再也不敢多言，弯腰求道，“佟太医，放小人一马吧。”
　　“这怎么行，公堂就在前面，怎么也得公事公办一下。”
　　“不用，大人又没发觉。”她压低声音讨好道。
　　“不说也行，不过么，你得好好说说我想知道的事。不用我多说是什么事吧？”柳眉一挑，桑琼抱着双壁戏谑地盯着她。
　　迟疑了半晌，她凑近桑琼耳边，“你可不能说是我说出去的。”
　　“好……”桑琼拖长语调应道。
　　“是宫里有人给张大人带话说要让佟太医你定罪。是谁我不清楚，我听张大人说事成之后来会升迁，应该是朝中位高权重的官员。”
　　“宫中来传话的人，你可认得？”
　　她摇了摇头，“我也是听张大人说的，没见过面，张大人也只见过一次。”
　　“嗯。”桑琼点头，眼睛眯了起来，敢对她身边的人下手，她不管是宫中的谁，都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第一百一章 迷团重重

　　“啊哟”声声惨叫从公堂外传了进来，桑琼被公差拖回堂上，吃痛在趴在地上叫个不停。既然打了她板子，她总得有个被打了板子的样子。
　　“佟桑琼，这下肯招了吗？”张大人得意洋洋地问。
　　“啊哟……”桑琼大叫一声，没有别的回答，只是一个劲的叫着痛。声音一下长一下短叫得抑扬顿挫，让堂上的人听了生疑。
　　“你招是不招，难道还想受刑不成！”张大人拍案道，心底也毛了起来。
　　她没有回答，只顾着叫，脸埋在手臂间藏着懒散的表情。再叫下去嗓子可受不了，她暗想，很快就外面传来马蹄声，她趴在地上听出是平时常跟小皇帝出门的小宫女来了。
　　才刚进公堂，小荷就听见桑琼的叫声。眉头一皱，她掏出令牌，冷声喝道：“大胆，谁准你们对宫中官员用刑的！”
　　“贵人，此人甚是刁钻，下官也是不得已……”张大人推托道，不屑地沉着脸，“不知贵人来所为何事，公堂之上，贵人还是避开的好。”
　　“你！”身为宫女不能出入公堂，这规矩小荷也懂，可是难道宫女就低人一等吗！“我是奉皇上之命带佟太医进宫的。”
　　“贵人，别让下官为难，下官是奉太后之命审理此案。”张大人故意加重“太后”两个字，略带得意地瞟了小荷一眼，像是根本没把皇上放在眼里。
　　“哪个太后？”
　　“当然是栉太后了。”
　　小荷冷哼一声，“就算栉太后吩咐了，如今太后在闭门思过中，一切事务交由严大人和沈将军辅佐皇上处理，今日之事，你问过严大人了吗？问过沈将军了吗？我奉皇上和严大人之命，请佟太医进宫，你竟然敢阻挠，是何居心？还把事情推到太后身上，你有何凭证是奉了太后之命？”
　　“我……我是奉太后口谕！”张大人慌忙道。
　　“口谕？谁听见了？谁能证明是栉太后亲口所说？”跟着小皇帝在桑琼家混了几天，小荷的嘴可不是一般的利，从宫里出来的才不怕一个狐假虎威的官员。
　　张大人说不上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既然如此，我就先把人请回宫中。若是栉太后吩咐的，你就拿着栉太后的手谕来拿人。配合调查杀人命案，我想佟太医是不会推辞的。”
　　“啊哟，要是凶手另有其人，这板子岂不是白挨了。贵人，你可要替下官作主呀。”桑琼央求道。
　　嘴角轻挑，小荷瞄了张大人一眼，“不管案情如何凶手是谁，张大人办案有失轻重是事实，这事我会如实向皇上禀报，一切就交由皇上定夺吧。”
　　“好。”桑琼“含着泪”抬起头，由小荷带来的人扶着，一瘸一拐的出了公堂。直到上了马车，她还保持趴着的姿态，“贵人，有劳你了。”
　　“幸好皇上及时得知消息，这狗官竟敢用刑，回头一定让皇上好好治她。”小荷气愤道，担心地桑琼的伤势，要是她早些赶到桑琼就不会受伤，说不定连她也得受罚呢。
　　如果真能如此就好，敢打她的人世上没有几个，她没有那么大方轻易放过张大人，桑琼暗想，也没有拆穿并没有受刑的事，后面挨的两三下早就不疼了。严梅已经在皇上寝宫等着桑琼。看到她，桑琼略有些心虚，连装痛的步子都僵了。
　　“你受刑了？”严梅哪想到她是装的，一想到堂堂贤王竟然被用刑，不由怒上心头。
　　“没事。”桑琼摆摆手，不想她把事情闹大了。
　　“竟有这等事。”小皇帝也沉着脸上前检查她的伤势，脸色更是难看，“她真是好大的胆子。”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势。”桑琼尴尬笑道。
　　“朕知道佟太医不愿横生事端，可是……”小皇帝气恼地一跺脚，“他真是欺到门上来了。”
　　“他？皇上知道是什么人有心陷害小人吗？”桑琼淡笑问。
　　“还能有谁。”严梅瞥了她一眼，“事到如今，你还是心软不肯承认他阴狠毒辣吗？”
　　“凡事都要有凭证？”她淡然道，不想在小皇帝面前谈起栉儿的事，“到底事情如何，我还一点也摸不着头脑呢。张侧君到底是怎么死的？”
　　“被利器刺中前胸，衣服完好，没有挣扎过的痕迹。”严梅没好气地说道，“最大的证据就是他抓在手中的腰带，还有……”顿了一下，严梅正色道：“他死前曾与人同房。”
　　“与他的妻主？”
　　“不清楚，张府的人说没见他昨晚回去。他平素恪守夫道，不会做出伤风败俗的事，与他来往较多的女子，也就只有你。你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不管怎么样的男子为你红杏出墙，似乎都有可能。”
　　“真的假的，我还有这么大的魅力。”桑琼惊异笑道。
　　一看她不正经的样子，严梅不由皱眉，“就是因为你现在举止失仪，才会被人怀疑。你还一脸不在意的样子，这可事关你的声名与一个男子的清白声誉。”
　　“是。”桑琼敛容，严肃地附和，“严大人教训的是。不过小人何德何能能得众人垂青，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张侧君与小人之间也没有半点越矩，平时他到我家来，都是彬儿和楠儿陪他，小人不过与他打个招呼，仅此而已。”
　　“我也知道你的为人，不过，除了你之外实在想不出别人。”
　　“会不会是被打昏了，或者中了药？”易芬提醒道，不过这种大人的事，由她来说，总有些不好意思。
　　“张侧君身上没有别的伤痕，衣衫也整齐，像是同房后，忽然遇害。至于在哪里遇害，为什么尸体会出现在你家旁边的巷子里，都没人知道。现在因为两位太后的事都忙得不可开交，又出了你的事，才让有些官员无视律法。”严梅恨恨地说。
　　“真是让二位费心了。依我看，这事就随便交给一个声名好的官员，我会派人跟她一起查明事情真相。当然，若是两人相信我不是凶手的话。”她微笑提议道。
　　“若是你，不会让事情出现破绽，也不可能对张侧君出手。”
　　“严大人说的事，这事就按你说的办吧。”小皇帝附和道，又担心她身上的伤势，“事情就这样定了，现在要不要请太医来，替佟太医上点药？”
　　“不用。”桑琼连连摇手，打趣道：“伤在后面不太好意思让平时的熟人看。我早想好了，要由彬儿替我上药，要是经别人之手，他又该以为是外面的男人帮我上的药。”
　　“又不正经。”瞪了她一眼，严梅知道改不了她的性子，“一个两个都是这样，你们能成夫妻，倒也是天定的姻缘。”
　　“谢严大人夸赞。”桑琼作了一揖，嘴角轻扬着笑容。她就是这样的性子，一直都是。
　　在宫中待了片刻，怕家里人惦记，桑琼便告辞回家了。开始，家里还不知道她被抓的事，一直到中午小杜听外院的几个下人说了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忙告诉了郯彬，很快一屋子的人都听说了。郯彬沉不气，一心想着快些去救她出来。小葵努力劝着，加上串红的帮忙，才算拦下他。他也放下话，要是晚上桑琼还不回来，就去官府找她。幸好，桑琼回来了，不然又闹出事来。
　　“你怎么这么迟才回来。”郯彬埋怨道，跟一层子担心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就挨了几下板子。”桑琼轻描淡写地说，又故意吃痛地皱着眉。
　　“这样还说没事？”郯彬心疼地拉过她的手，气自己没有早些救她回来。
　　淡然一笑，桑琼搂着他的腰，叹息道：“就是连累柑希了。”
　　院中的人都黯了目光，柑希即使话不多，跟院中的人关系都不错，谁也没想到他会遇到这样的事。尤其是雅楠，跟他来往最久，昨天喜宴时，他还跟柑希说起成亲后的事，比起郯彬来柑希嘱咐的事情要仔细的多，他当时怎么料得到第二天柑希会倒在旁边的巷子里，要是家里有人注意到，也许他就不会死了。
　　“以后你们出入都小心点，最近这段日子，外面也不太平，你们都长点心眼。”桑琼嘱咐道。
　　“光小心有什么用，不把坏人抓起来，一直防着也不是办法。”郯彬哼了一声，这种事不用想也知道是萧栉做的，他一直都想置桑琼于死地，杀不了她就设局陷害她，早知道他这么坏，当初闯宫时就多踢他几脚了。越想越不服气，郯彬抓住桑琼的衣领，“你一定要找出害死柑希的凶手。”
　　“我知道。”桑琼重重点头，朝旁边的小葵使了眼色，“要是多些人手就好了。”
　　“院子里的人，你都可以用，不要以为我们是男的就看不起我们。”郯彬气恼接了一句，他现在懊恼的不得了，心里的火只有冲着桑琼才发得出来。
　　“是。”桑琼可怜兮兮地附和，余光看向小葵。现在凭小葵小枝两个人保护不了一大家子的安全，要调些人手过来才行。她当年也有自己训练的暗卫，回到京城后，她们一直隐于市集中待命，现在是用到她们的时候了。
　　
　　




第一百二章 爱恨交织

　　到官府转了一圈，桑琼全身而退，倒引来京城的人不少议论。终归是大部分人不曾相处过的女人，她们想世人口中的称颂未必就是真的，这次案子牵扯到她，也许是揭了她的真面目。口诛笔伐的人多，桑琼倒也不理会，流言当真的才是利器，不当真就是一阵风吹过了迷了几个人的眼，仅此罢了。
　　不过柑希的妻主却不放过她，每天到各府衙求告，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引得不少人同情，赞她才是真的爱惜夫君。桑琼本来就在怀疑她，柑希死前甘心同房的女子，除了他的妻主不会有别人，只是查不到她的短处，没有人看见她离开府门，桑琼也只能慢慢查看她跟什么人有联络。事情还没有眉目，柑希的妻主忽地自尽了，说她求告无门愤而自尽的也有，说她追念夫君不愿独活的也有，一时间她倒成了别人口中的好女子，桑琼却成了拆散别人的恶女。
　　桑琼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每日呆在家里也不出去，只当是闭门思过。郯彬气不过，他从柑希那儿听来的关于他妻主的事才不像世人说的那样，所有人都误会了，还把脏水往桑琼身上泼。一肚子的气，他也不能发在受害者桑琼身上，想出门找人吵一架，桑琼又管着他，不准他出门。火气积在心上，他的好脸色也用完了，每天都黑着一张脸，像是整屋子的人欠了他一般，桑琼暗暗觉得好笑，他真替她不平比他自己被骂还生气。
　　“何必为别人的话生气，你我又没少被人说。”桑琼安慰道。
　　“说我也就罢了，说你就不行。世上只有我能说你，别人不准说你半句不是。”他恶狠狠地说，没有意识自己说了多动听的情话。
　　就是这样率直地拨动她的心，才让她陷了下去。
　　不过被这样冤枉的日子没再持续多久，很快官府就查到柑希的妻主不是自尽，也有许多人站出来证明她不是会自尽的女子女。既然她不是自杀，之前被众人骂逼她自杀的桑琼就成了整件事最大的受害者，说过她不好的人像是为了弥补过错一般，都改口说知道桑琼不是这样阴狠的女子。桑琼被证明无辜，就需要新的嫌疑人，郯彬成了怀疑的对象。他有可能杀害跟桑琼走得近的男子，也有可能杀害咬着桑琼不放的女人。
　　“看，你刚气完，就轮到我气了。”桑琼打趣道，倒没有郯彬当初那样气急。
　　“若真气就替我打那些造谣的人。”他赌气道，又怕她真的去了，连忙补了一句，“那么多人，你肯定打不过。算了，由她们说去，说到她们全都哑了最好。”
　　虽是这样讲，郯彬倒没有真的动气想教训她们，只是难过自己被误会成杀害好友的凶手。若有人问他是不是杀了柑希的妻主，他一恼之下也许就故乱应了，那个女人他早看不顺眼只是没机会出手教训罢了。不过他怎么可能害死柑希呢，他还没有好好谢他呢。
　　在两人相继被冤枉中，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去春来，万物复苏，京城却没半点恢复生机的模样。桑琼的事暂且不说，萧栉谋害先皇的事才更惊人，朝中不知如何审理此案，连同常家的案子也一同搁置了下来。可是案子总不能一直拖延下去，像是一直拉长的弦总有断了的一天。皇上派了严梅、沈郁香和宗人府的大臣，一起调查萧栉的案子。许多隐藏的证据一下子跳了出来，买药的人、下毒的人、负责联络的人都出现指证萧栉，其中最大的证人是常家谋反案的刘娟。
　　世间的事本来是真假莫明的，若有一件证实是真的，与它相依存的事似乎就是真的。萧栉主指刘娟陷害常家是真的，那么刘娟献毒给萧栉也成了真的。
　　“真是连半点信任也浪费不得。”萧栉站在窗前冷冷笑道，深知大势已去，已经不能挽回了。
　　“太后……”仪模端着太监的服饰悄悄潜进宫中，轻声劝道：“请太后降尊换上小人的服饰离开宫中吧。”
　　“这是做什么。”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萧栉拂开他手上的衣服，“你们不用费心了。出宫去吧，到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好好生活。你知道放金银首饰的地方，随便一件就够你们用一生了。”
　　“不要。”仪模绝然摇头，“奴才跟仪楷都是没有牵挂的人，太后心中还有牵挂，不能就这样让奸人得逞送了性命。太后本来就不想留在宫中，趁现在走正是时候呀。”
　　“若我走了，你要如何。你和仪楷年华正好，将来找个好人家便得一生圆满。我戴罪之身，离开宫中也没有去处。败了便是败了，纵心有不甘，也不得排解。”
　　“太后可以去找贤王呀。她定然会照顾太后的。”
　　目光亮了片刻，萧栉轻叹一声，“去了也是陡增她的麻烦罢了。我这样死了，倒也干净。”
　　“太后真要这样死了吗。奴才和仪楷也是与太后同罪之人，定要跟太后同生共死。只是想在最后尽些忠心，替太后做些事。太后，这已经是最后了，想见的人若不见，便是永决。”
　　握着手心，萧栉惆怅望着远处，见与不见，皆是枉然，明知如此，为何心动摇不已。他终是想见那个人，哪怕是丑陋地死在她面前，他也不怕。扬唇轻笑，到头来，他仍是仰望着她终不得亲近的小戏子，演绎一生也只是别人的笑谈，于他不过是得到她片刻目光停留罢了。
　　“多谢。”欠了欠身，他感激地看着仪模，最后能再多相信一个人也是富足。
　　仪模吓了一跳，急着想回礼，又被萧栉恬淡的笑阻下动作。别人说他妖媚邪佞，他却从来没这样想过。宫中长命的人没有几个，他跟着萧栉便想到了今日，哪怕匆匆一生，他也无悔。
　　换了太监的服饰，萧栉跟仪楷匆匆逃到宫门。门口守卫森严，仪楷知道两人同行定会拦下来，便将腰牌往萧栉怀里一塞。
　　“太后，马车停在外面。奴才去引开守卫，不能与太后同行了。”
　　不等萧栉答应，他便冲了出去，喊着有刺客将侍卫带了过去。宫门守卫少了一大半，萧栉顺利出宫，赶着马车朝桑琼家去。马车里干净的衣服地图都有，他依稀也还记得宫门外的路，尤其是去桑琼家的那条。一直以为，他都想不顾一切地去见她，总算在最后如愿的。按了按藏在怀里的瓷瓶，连仪楷他们都没有发现的毒药，是他的决心。若没有这样的勇气，他又怎么敢出现在她面前。
　　守门的小葵还没有睡，听到有人叫门，见是萧栉来了也吓了一跳。她直接带着人进了院子，桑琼已经睡下了，听到小葵在门口叫她，便急忙起来。现在这个时节，连睡觉也别想安生。出了房门一看到萧栉，她便懂了。家里也没有别的地方招呼她，两人坐在院中花架下，静了片刻。
　　“你有什么打算？”桑琼好声问。
　　萧栉低垂着头，全然没有先前的气势，“贤王不怕跟我这个凶犯扯上的关系吗？”
　　“放心，我比你凶。”她打趣道，“还是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顿了一下，他摇了摇头，脸埋得更低了，藏在阴影中，也不知是什么样的表情。
　　“若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我听着。我也信你。”她淡淡看着他，一如当初。
　　他忽地笑着，眼泪涌了出来，浸湿美丽的笑容。也就只有她了，除了她，他要把一生的感情交付与谁。
　　“好了。”好声安慰着，她伸出手扶着他的手臂，“这些年委屈了你，是我连累了你，耽误了你一生。”
　　“不是。”他急忙说，他没有这样想过。“并不是贤王的过错，不是贤王把我送到太女府的。是……”他顿了一下，不知从何说起。
　　“什么？”
　　小心看了她一眼，他迟疑道，“有时候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若连事情的真相都不敢去知道，我岂不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是。”萧栉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是柏太后，是他对先皇提到我，使我进了府。”怕桑琼不信，他停了下来，想听桑琼的意见。她淡然听着，没有半点动摇。萧栉忽地放心了，不用再在她面前有所隐瞒了。
　　“我也是在流产才听先皇说起此事。”自嘲地低哼一声，他握着拳道，“一夜‘宠幸’，我成了府里的暖床小厮，也因为那一夜我奉命进宫。先皇没有再记得我，我也每天累着做着杂事倒也安然无事。后来，管事的欺人太甚，我得了恶疾，是柏太后派人救了我。我自然感恩，也养病时听他说起贤王的事，提到贤王遇难是先皇所为。我深感意外，想到种种往事，立志要为贤王报仇。可惜这些，不过是柏太后的计谋罢了。”深深皱起眉头，萧栉极不愿提起这些事。
　　“因先皇宠爱别的男子，想要他们也产下皇女，柏太后担心地位动摇，才找上我。我当时也顺着柏太后的计策，赢得先皇宠爱，也害了不少男子和他们腹中的胎儿。只是没有想到，我也会怀孕。我不想要腹中的胎儿，柏太后就帮我想了办法。我还傻傻的感激他，直到流产了，才从先皇那儿听说事情的真相。先皇都是知道的，我跟柏太后的事，以及我假意承欢的事。”
　　提到先皇，萧栉神色戚然，那个女人，他今生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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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伏笔不是很明显，但是这么简单的局很容易想到吧。不是栉儿就是柏青，一直在说栉儿说，当然坏的就是柏青了。。。
　　
　　




第一百三章 所谓结局

　　他是一个戏子，演绎别人设定的故事。以为是入了戏，其实是入了局；以为会曲终人散，却是无路可归。被抢入府他忍了，被带进宫处处受气他也忍了，哪怕让他牺牲色相他也忍了，如果一切是为了心中爱着的那个人，他什么都不乎。身来是低贱的人，他生命中唯一的尊荣就是对她的爱。这份爱却让人利用了，他傻傻地成了棋子，舍弃了自身也舍弃了腹中的孩子。当高高在上的王告诉他真相时，她用无限凄凉的表情望着他也望着他眼中的自己。
　　“如果你狠心到自己的孩子都不要，我便死心了。处死你，不再受你蛊惑。我明明是这样想的，却还是下不了手。反正一个个都是同床异梦，你就留在我身边吧，或许会有你如愿的一日，也或许是我先如愿。”皇上这样跟他说，眼中暗藏的情愫，他并不是不懂。
　　可是，他不信。她对他的好，他都拒绝，全然没有看在眼中，心里只惦念着生死不明的桑琼。照着原来的故事，他继续铲除得她欢心的男子把自己人安插到她床边，同时不断打击皇后的势力。这也是她的希望，外戚势力是每个王所忌惮的。就这样过了几年，她忽然暴毙了。外面都传是他的过错，他也不清楚是不是，只是继续他的戏。持续扮演着众人所知的萧栉，忘却真正的自己，就这样一直演到死。除了她的面前，因为对她的爱，是他此生唯一的真实。对她而言，他的话会比柏太后更可信吗？他不敢确定。如今才贪求她心里的位置，实在太迟了。
　　“让你受苦了。”轻轻拥他入怀，桑琼轻拍他的后背安慰着，除了这样的方法，她不知要怎么做。
　　忍了许久流不下来的眼泪如此轻易地落在她肩上，他明明不打算哭的，不打算在她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若她能记着他，他想让她记住他的笑容，为她而放肆扬起的嘴角想留在她眼中。
　　“谁……”郯彬夜里醒了看见桑琼不在便披衣走到院中，一看到她搂着一个男子不由大怒。话音刚落，他的拳已经冲着两人去了。
　　桑琼一手拦下一手护着身旁的萧栉，“你先消消气，坐下来再说。”
　　“我消不了。”郯彬收回手，恨恨地瞪着萧栉一眼，怪他竟然有脸来，因为他的错连累了柑希，郯彬天天想着报仇。好，他送上门来了，他就不客气了。不等桑琼松一口气，他又一拳朝萧栉的脸打去，拳手离他还有两寸，他忽地呕出血来。
　　“栉儿？”小心扶着他替他把脉，桑琼担忧地皱起眉。
　　“别装了，我还没有打到呢。”恨恨收回头，郯彬懊恼地盯着萧栉，不知他是不是在假装。
　　“为何……”心疼地叹了一口气，桑琼抱着身体轻颤的萧栉，怪他轻生不看重生命却也没有别的方法，让他的生命千疮百孔的不正是她吗。
　　“听说这是发作最慢的毒，能让人毫无痛苦的死去。”他浅浅笑着，颤着手从怀里拿出一叠文书，“常家的罪证……本不该麻烦你的……是先皇遗愿，你用来保命也好。”
　　“为何不替自己想？”她不曾给他半点帮助，当年一时兴起从欺负他的师兄们手下救他好像只换来加倍的欺负罢了，为何只给他添麻烦的人，他要这样替她着想。
　　他只是笑着，像是乖乖听话的孩子等着奖赏一般，“我想这样做，难得我想做也能去做能做到。我不悔……我不悔。来生，若为男子我愿为奴，若为女子我愿为婢，一直跟着你。只这样就好了，能这样就好了……”他泪眼迷离却笑靥如花，印中眼中渐渐淡去表情痛苦的她一定不懂她当初的笑容给他多大的救赎。即使下贱，也想藏起这份笑容，痛一生误一生也照亮了一生。他不悔，能与她相遇，不管碰到什么他都不悔。
　　等他陷入昏迷，桑琼紧紧抱着他。她救不了他，再一次地看着关心的男子在她眼前失去温度。郯彬站在她旁边，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事情如何他已经不想管了，他只想陪着她旁边。伸手扶着她的肩膀，他弯下腰贴着她的脸。
　　“他都说不悔了，你怎么能露出这样的表情，难道在想他一直坚信的是错的吗？”
　　怀中的萧栉已经失去了温度，她低笑一声眼泪滚了下来，既然他不悔，她也不会后悔。院外响起大队人马的声响，桑琼抹去泪水，抱着萧栉进了房间。
　　“小葵，你在这儿守着。”
　　“是。”藏在暗处的小葵应道。
　　整理了一下衣服，桑琼安慰地拍拍郯彬的手，大步离开了房间。郯彬不甘愿地咬了一唇，无奈地留在房间里守着萧栉，想不到萧栉为了桑琼做了那么多，他又做过些什么呢？他也想为她做些事。
　　桑琼走到门口，亲自打开大门，假装不解地望着屋外的大队人马，惊讶地问：“这次又是什么事，就算要抓我，也不用这么大阵仗，我跟你们走了趟就是了。”
　　“不是。”领队的将军上前拱了拱手，“半夜扰了佟太医清静实在过意不去，属下是奉太后之命来查宫中逃奴。现在外面有谣言说佟太医与那逃奴合谋意图不轨。属下想，佟太医为了证明自身清白，还是让属下到屋里搜一搜。”
　　“真的是太后派你来的吗？太后跟我关系甚好，怎么会下这样的命令。这样，这里有封信，你派人送到宫中给太后看了，再搜也不迟。”她一脸轻松的从怀里的文书中抽了几张交给领队的人，“你问准了再敲门，我回去多睡会儿。”她打着哈欠儿，把大门一关，冷脸拉下脸。
　　桑琼在院中静静坐了一会儿，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大门又传来敲门声。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她又坐了些时间才起身去开门。
　　“这么快，我还想多睡会儿呢？”她揉着眼睛抱怨道，望见站在邻队旁边穿着斗蓬遮着自己模样的人，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没有多说什么，那人进了宅子，桑琼轻扬了一下嘴角。关上了大门，桑望转身跟着那人走到院子。那人在院中站了片刻，摘下了帽子淡然看向桑琼。
　　“你又玩什么？”
　　“柏表哥觉得呢？”像是看到陌生人一样，桑琼上上下下看了柏青几遍，随后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你会做到那个地步。”
　　收敛了表情，柏青淡淡回了一句，“我也没有想到。”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对萧栉有了恨意，明明只是他的棋子却让先皇露出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原来他特别安排到她身边的棋子，同样塞了自己的进路。
　　“你竟然信这个！”拿出她刚派人送进宫中的纸张，柏青用难心至信的目光望着她。
　　“至少你来了，就证明这上面的话是真的。”
　　他一时语塞，顿了一下才说：“既然你这么想了，我再怎么解释也没有用。”
　　“不要说得我是坏人一样。”稀松平常地笑着，桑琼退了一步做了手势请他入屋。
　　略一迟疑，柏青跟着她进了亮着蜡烛的房间。昏暗的屋子里许多表情晦暗不明，他看到坐到床边的郯彬，两人的视线似乎有一刻相交又似乎没有，他好像一直看着床上的那个人，是萧栉，他一动不动的躺在那儿，不用探验他的呼吸，他就感觉到床上的人已经没有生气。他死了，柏青淡淡的想，脸上的表情都漠了下来，心里忽地空荡荡的。停了片刻，他忽地扬起嘴角。
　　“就因为他自尽，你就信他？”他好笑地问。
　　微微摇头，桑琼怅然道：“他没有动机，你却有。柏表哥，我们并不是现在才认识呀。”
　　“也许他是为你夺取那个位子……”
　　“我并不想要呀，他很清楚，你也很清楚。这就是当初你我分开的原因，不是吗？”
　　轻哼了一声，他漠然点头，“是，你说的都对。一句不想，就乱了我所有的计划。你为帝我为后，那样多好，你若不喜欢治理江山我替你代劳便是，为何你却不肯。这倒也罢了，我从来没想到能那么顺利地登上后位。选择了先皇，我以为这一次总是对了，她不会是为了私情不顾大局的人，怎么偏偏连她也任性起来，喜欢上了一个低贱的戏子，动起废后的念头。我自问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既然她狠心就不要怪我为求自保狠下心肠！”
　　“你哪是狠下心肠呀……”她叹了一声，冷然说：“把栉儿当成棋子，让他谋害皇胎；设局诱我入京除去栉儿，又想助栉儿除去我；苦肉计、反间计、再加上一个谋害先皇的罪名……你推得一干二净，把罪过推到别人身上，也许这事就这样被你掩过了，这份怨气却不会消除。难道你没有听到梦中有人在你耳边的声声控诉吗？”
　　“多说无益。我不过是知道萧栉想算计我，提前在他身边安插眼线适时反击罢了，就算你要给我安罪名也没人会听得进去。你手上有常家结党营私倒卖军资的证据，那些也不过是废纸，到了此时此刻，你以为谁还会为你撑腰？”
　　“我也不打算用这些证据，这京城就当我们没来过，我们怎么来的怎么离开，只是多带走一个萧栉。”
　　“为何我要听你的，就算现在我在你的手上，外面还有大军用毒箭等着你，你以为你逃得掉吗？”柏青冷笑道。
　　无所谓地耸耸肩，桑琼说：“用太后一个，换我们这么多人，岂不是让你亏了。我从来不做让男人吃亏的事。常家一族的老少，还有小皇帝的安危，都在你一念之间。”
　　“你说什么？”柏青阴沉着脸恨恨地问。
　　“没有一点准备，我怎么敢进京来。查找兵器时，我不小心发现朝中正在研制炸药，听说那个东西只要一点着，都炸飞一间宅子。常家大宅，用十份炸药，不知能不能夷为平地？”
　　炸药之事是朝中的机密，连小皇帝都不知道，若她知道了此事就极有可能弄到炸药为已所为，柏青皱眉瞟了她一眼，狠下心来道：“好吧，你们走吧。我送你到城门口。”
　　“多谢太后。炸药安在极为隐秘的场所，等我们到了安全之地自会命人偷偷把炸药取出。”
　　柏青恨得咬牙，却也奈何不了她。等出门等她的家人聚集时，才发现屋里只剩下她和郯彬、小葵。在萧栉来找她时，她就命小枝悄悄把家人都送出城。剩下的人分坐两顶轿子，顺利到了城门，跟候在那里的一群黑衣百姓和混在里面的雅楠等人一起出了城。百姓出了城，不同人家坐着相同的马车往不同方向去，即使大军紧跟着她们出来，等半道上桑琼甩开她们片刻，等她们追上来时，只看到柏青站在原地。
　　“算了，回宫，发皇榜全国通辑佟桑琼一众人等。”
　　“是。”
　　等他们回宫后，远处的马车扯下遮在上面的黑布化成另一种颜色，消失在闹市中。小杏已经在不远的地方等着她们，包了船，她们走水路离开了京城。
　　“当官真还不如当强盗呢。”郯彬最是气愤，想不到他最信任的柏太后竟是坏人非常不服气。“桑琼，我们占山为王去，不然当水匪也行。”
　　“你呀……”桑琼无奈地笑着，转身对雅楠夫妻说：“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们就此别过吧，小杏会安排你们接下来的生活。雅楠，你放心，我会给串红安排一份好差事，让她多出点力赚钱养你。”
　　“肯定不是什么好差事。”串红抱怨了一句，心下却是感激。自从跟雅楠洞房后，她才发现雅楠毁容是假的，一切是桑琼的安排，她帮了两人这么多，串红自然记在心里。
　　“那我们呢……”郯彬忍不住问。
　　“我们？”她搂过他和玉棋，笑道：“自然有我们的去处了……”
　　脑中，空灵的山水展了开来，她想让郯彬见见那个人，也想把萧栉葬在那里。生前不能给他什么，只能死后给他一个侍君的位置，让他与琴儿呆在一处。将来她和郯彬也会在那里，再一起到永远……
　　（完）
　　懒病发作，又不好一直断更，就此结了。感谢大家一直的支持，就原谅某路的懈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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