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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子少言

　　第一章

　　楔子
　　他伸手，轻轻勾起她的下巴，看着那张清丽的脸以及那双澄澈的眼眸。两年多以来，便是这张脸、这双眼眸总在他的脑海里浮现，挥之不去。此刻，她便站在他面前，与他近在咫尺。他倒是要看看她到底有多大的魅力能让自己如此念念不忘。
　　这般眉眼，在他梦中出现过千万次，他早已熟悉。而此刻，除却那股强烈的熟悉之感，他的心竟加快了跳动。再看向她璀璨如星辰的双眼以及那微薄的丹唇，他情不自禁，缓缓低下头。
　　她用力，欲将他推开，却无法挣开钳制着她的那只手。
　　而他另一只手已然搂住了她的纤腰，他的唇轻轻落在那一处丹红之上。似有清香袭来，如此醉人，让人甘愿忘却凡尘俗事，江山天下，只愿就此沉溺于其中，不再醒来。他本想浅尝，却在碰触到她柔软的唇时，一番辗转，忍不住加深探寻。
　　她闭上双眼，一股清浅的温热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滑下。“二哥……”她心中低唤，脑海里尽是她二哥朝她微笑，向她伸手的情形。
　　梅花在清风中摇曳花姿，笑看世间人儿痴缠如斯。前世缘，今生孽，尤自寻觅，尤自苦恼，尤自劫。只叹花期能有几度，人间能有几回，错把前世当今生，忍却此生一股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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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长李倩领着爬山的众人已走出了老远，叶敏一人落后，低着头有气无力地走着。不知不觉间，撞上一个厚实的胸膛。她抬起头来，看到身穿白色短袖T恤，额头冒着大颗大颗汗珠的陈浩正站在面前，他面上是惯有的温润笑颜。叶敏闭了闭眼，而后睁开。她想着他站在面前，一定是看到她了的，却不让开，害她撞上来，也太不厚道了。又忆起她与陈浩的过往，她有些薄怒：“你被石化了？不知道让开么？”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了陈浩的脸上，散发出熠熠光彩，让人避不开眼。他双眸之中尽是欣喜，面上是春风化雨的微笑。他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轻轻笑道：“这个样子才像你。”
　　平日里，她在他面前之时，总是顾着好友李倩的面子，不会像现在这般大声说话。他原以为再也找不回曾经那个叶敏了。他低头，兀自笑笑，叶敏怎么会变？只是提到曾经，他心里有些烦闷。
　　叶敏接过水，见他又是笑，又是皱眉，心中虽有疑惑，却不愿再与他多说什么。她向他道了声“谢谢”便欲继续朝前走。
　　却在她刚迈出脚步，她的胳膊便被人抓住。她抬头，有些恼意地瞪着面前之人：“你做什么！”
　　“你的脚……”陈浩未曾松开她，有些担忧地看着她的右脚。
　　叶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抬头笑道：“哦，我的脚刚刚被崴了，不过我已经擦了药了。”作为一名优秀的医学系学生，她随身带了些外用药。
　　陈浩点了点头，松开了她，却是蹲下了身子。叶敏未及反应，便被他强自背着站起了身。
　　“你做什么！”她在他背上使劲挣扎。
　　“别动！”
　　他一声低喝，她一愣，忘了挣扎。待缓过神来，她才结巴着说道：“那个……陈浩……我的脚上了药的，我可以慢慢走。”
　　“等你走上去，就快天黑了。”他低声说道。
　　她四下环顾，早已不见旁人踪影。她只得说道：“那么，我一个人先下山。你去同李倩说一声，便说我真的爬不动了。”
　　陈浩不语，却是调转了身子，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叶敏大惊：“你走错方向了！”
　　“既然爬不动了，你能一个人下山吗？”一向温润的陈浩，此时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怒气。
　　“可是李倩……”
　　未等她说完，他已打断了她的说话：“你真的要把我推给她么？”
　　叶敏一愣，一直伪装的心顿时跳得快了几拍。
　　“你若真想我与她好，我便如你所愿。”陈浩咬牙切齿地说道。
　　叶敏的心跳得更快。原以为那些过往，她早已忘记，却不知他只消一句便勾起了那些她极力忘却的回忆。诚然，她是喜欢他的。
　　世人只知晓陈浩的父亲是数一数二的成功商人，却不知道在五年前，陈家也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商贩。那时的陈浩与她同读一所高中，他并不像现在这般惯常地微笑。那时，他总是一副高深莫测，少年老成的样子。或许那时太过年少，叶敏总是觉得像陈浩那样的男子才酷，才有魅力。因此，她的目光时不时追随着那一抹身影。每每在人群之中发现了他，她便心跳加速。那时的他不常笑，带着更多的冷酷。许多女生也同她一般默默地望着他的身影。她也同别的女生那样会不经意间出现在他会经过的任何一个地方，然后与他巧遇。那时的她只觉那种偷偷心跳的感觉极为甜蜜、幸福。
　　犹记得在图书馆中，她坐在他对面。不时看看书，不时看看对面的人是否还在。几次三番过后，她面前突然出现一张纸条。她看了看那纸条，又看了看对面的陈浩。他正扬眉指了指那纸条，示意她快看。于是，她的心脏开始扑通扑通直跳。她看了看四周的人，见无人发现，这才将纸条在桌下展开一看。那纸条上面是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几个大字：“好看么？”
　　叶敏瞪他一眼，而他嘴角带着丝丝笑意，不似平日里那般冷酷。叶敏看得那样的笑意微微出神，待醒过神来，她在纸条上画了一头正照镜子的自恋小猪。陈浩看过之后，便又在那照镜子的小猪旁边画了一头戴花的小猪，并在那两只小动物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心形图案。叶敏见后，又是瞪他一眼，而后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图书馆极静，她小声笑着，却仍是引来大批男女同学纷纷透来诧异的目光。陈浩环顾四周，起身拉起她的手，匆匆出了图书馆。
　　自此之后，他们便时常在图书馆见面，在公交车站相遇。他总是看着她上了公车，他才转身到对面的车站。她时常会坐在操场边看他打球，会在他口渴时递给他一瓶水，或是拿着汗巾为他擦汗。
　　他们都不曾对彼此说过什么，只是自然地在一起。后来，高二时他转校了。他在走时看着她，欲言又止。或许他们都以为不会再见面，因此，他们终是什么都未说。他们都认为，这只是一段有关于青春的情感，到最后只会成为回忆。如果以后见面，话题也只是“一段关于青春的往事”。于是，他几番欲言又止，她几番笑着催他快走快走，不然赶不及飞机。
　　自此之后，陈浩杳无音讯，他们如意料般的断了联系。他们再见面时，是在异乡的大学。而陈浩的家已经搬到了这座城市，并且他的父亲成了数一数二的商界名人。陈浩的身边站着同他身份相匹的未婚妻李倩。李倩的父亲是这个城市的首富，是陈浩父亲的合作伙伴。身为孤儿的叶敏，与陈浩的差距就此拉大。
　　过往的种种，历历在目，叶敏默默地看着陈浩。她曾以为那只是青春期里最美好的记忆，然，这几年来却再也找不到当初那种感觉。如今再见面时，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想听你说实话。”身下的人终于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
　　“李倩……她……很爱你。”叶敏强压着胸口的闷气。什么叫“我想听你说实话”？什么又叫“我便如你所愿”？她自嘲地笑着。这难道不是他所愿？
　　“那么，你呢？”
　　“我……不知道。”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闻言，陈浩突然停住脚步，将她放下来，迅速地将她的身子搬过来对着他。然后炙热的唇覆上她柔软的唇。
　　叶敏心中一紧，迅速后退一步。然，由于脚被崴了，她一下子未能站稳，整个身子竟跌坐了下去。
　　陈浩的双眼紧紧盯着她，眼里没了往日的神采，脸上一贯的笑容亦消失不见。
　　他这样的表情又如高中时初见时那般冷然。叶敏心里更觉气闷，心里想着他只和李倩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有那样的温柔笑容。曾经，那只是曾经，她也时常看到那样的笑容。
　　“你这是做什么？”她顿时火大。她明明就听到他对李倩说过毕业后便会娶她，也即是再有一年，他们就要结婚。她不愿做第三者。
　　“我不爱她。”陈浩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没有将她拉起来。
　　“不要忘了你一毕业就要结婚了。”她笑道，“也就是明年，你就要结婚了。”口口声声说不爱的人，却是要结婚的，谁会相信？
　　“你知道？”他诧异地看着她。
　　“是的。我知道。你对她说的每一句甜言蜜语，她都会很幸福的告诉我。所以，”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不要忘了你的誓言！不要对不起她！”
　　叶敏有些激动。如果不爱，那些誓言又怎会轻易说出口？他，只是自欺欺人罢了。那些属于他们的回忆，记得也好，忘掉也罢。这回忆，一生一次已足矣。只是他，难道是以为他是身在封建社会，风流多情，可以三妻四妾？而她，即使喜欢，也不愿。
　　说罢，她站起身子，朝山下跑去。不顾被崴的脚正生生疼痛，她疯狂地跑着。只听得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唤着“叶敏……叶敏……”她捂着耳朵，不愿去听，什么都不愿听。
　　“如果来世，如果注定不能在一起，希望彼此不再相遇；如果相遇，希望不再爱上你……”

　　第二章

　　离国瑛帝十八年六月。边城洳疆城外。
　　长空万里，大地披金。远方山脉层峦迭嶂。山峦之间有草原开阔。风吹草低，不见牛羊，却见如、离两国将士执戈对峙。
　　离国风驰军将军孟逍着玄色铠甲，卸了无双俊逸，目光冷然，是一身肃杀之气。他长剑一挥，身先士卒，全军齐发。
　　金光照耀之下，如、离两国战旗飘扬，战马长嘶。刀枪碰撞，铿锵之音、鬼哭狼嚎充斥大地。长枪断喉，血溅三尺。
　　两军奋战，抵死不休。浩瀚苍天，血染日华。片刻之后，乱箭横飞，敌我难分。
　　离国将军孟逍目光凛冽，扫向来袭之人。那人被其目光所慑，稍愣片刻，待缓过神后欲提枪刺来，却已被孟逍长剑一挥，刺破其喉咙。又有几名如国士兵不畏生死来袭，孟逍旋身之际，长剑出手，只见一股凛冽剑光闪过，几名围袭的士兵口吐鲜血，旋即猛然倒下。
　　一旁的副将莫彦青亦是同十几名如国士兵纠缠。他的青峰剑不似孟逍的琰龙剑那般寒气逼人，却仍是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如国士兵在他的剑下皆是倒地毙命的下场。将围攻的如兵砍杀之后，他朝孟逍大吼道：“将军，如军两倍于我军，不可久战。”
　　孟逍望向敌军，黑压压的一片，即将包围离国军队。他举剑断喝：“风驰军将士听令！弃战旗，立刻后退一里！”
　　离军将士领命，纷纷弃旗，迅疾策马后退。
　　如国将士离国军队狼狈而逃，心中大喜。往日战役，如军从未捞得半点好处，此番似乎是有史以来最为扬眉吐气的一次。如军主将杨一中顿时大喝：“追！”副将刘仁尚未来得及阻止，如国大军已朝离国风驰军追去。平日里作战，不似今次这般随处可见离国军队的战旗。一部分如军大喜，纷纷蹲下身子将其拾起，事后可凭此邀功。而杨一中亦未加阻止，因为夺得对方战旗乃莫大的荣耀。
　　而离国军队已然后退一里，部分如军亦是在后面紧追不舍。眼见如军就要追上，孟逍再令：“全军卸甲，再退一里！”
　　再退一里，便是一处峡谷。
　　而如军见离军已无战旗，士兵又丢盔弃甲，如国全军上下大笑离国风驰军也有不堪一击之际，更有如此耻辱之时。
　　杨一中正欲下令再追，刘仁却觉势有不妙。他拱手朝杨一中言道：“将军，孟逍从未吃过败仗。此番连连后退，又丢盔弃甲，只怕会有诡计。”
　　杨一中闻言皱眉，看向近在眼前的峡谷，心中思忖着孟逍定是欲将他们引入峡谷再行瓮中捉鳖之事。思及此，他点了点头，命士兵不可再追。士兵得令收兵，见满地弃甲，皆是欢呼出声。杨一中见状，亦是大笑：“哈哈哈，将士们可将这些弃甲带回如国，给家中小儿穿上，以作御寒之用。”
　　将士们顿时大笑，皆将兵器置于一旁，纷纷去拾对方丢弃的盔甲。
　　而恰在此时，风驰军去而复返。孟逍又是断喝一声：“杀！”顿时，风驰军前行军队盾牌掩护，后至之兵箭羽齐发。如军手无兵器，扛在身上的盔甲又重，顿时被打得措手不及，惨叫之声迭起。
　　只一瞬的功夫，如方军队已死伤过半。原本两倍于对方的军力已被顿时瓦解，形势亦在瞬间变换。杨一中及刘仁皆是大呼上当。然，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如军已然回天乏术。杨一中无奈，大骂一声“该死”后，大喝：“撤！”
　　副将莫彦青抬首问孟逍：“将军，追否？”
　　孟逍凝目而望，抬手示意不必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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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余晖照在通往边陲的大道之上。一辆马车在大道上飞驰，溅起烟尘滚滚。
　　马车车帘被人轻轻掀起。只见一位女子面容清丽脱俗，不染凡世风尘，白皙的脸上镶着两颗晶莹的眸子，清澈而明净。女子双眼四下环顾，薄唇微扬。
　　须臾，女子将车帘放下，转头看向身旁正微闭双眼的男子。男子面目俊朗，白衣似雪，一脸的沉静却不失温和。
　　女子笑着扯了扯男子的袖袍。男子缓缓睁开双眼，似有些疑惑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陆大哥，我们应该快到了吧？”女子澄澈的双眸光彩灼灼，笑着问道。
　　“嗯。尚有几日路程。”陆风微笑着应了一声，见她笑颜明媚，似白莲花开，一瓣一瓣，极是好看，他心中那些微的担忧便已消去不少。
　　“若是二哥看到我，定然会十分惊喜。”孟思清点点头，兀自笑道。
　　她笑着笑着，脑子里便浮现出多年未见的两兄妹团聚的画面，她心中忍不住欢喜。却又想起转世来到离国已有十四年了。从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到不知年代的离国，从叶敏到孟思清，从初生婴孩到十四岁少女，恍然似梦。
　　在这十四年间，她淡忘了前世的人、事，甚至是自己。陈浩的样子，她早已记不清。那一段遥远的往事，经历了一世，终于是远得再也记不起，尘封着连记忆也不是。若忆前尘，只余云淡风轻、浅浅一笑。
　　在这个世界，她终于有了亲人，不再如前世那样孤苦无依。虽然她的娘亲在她三岁之时便早早离世，父亲又一直以国事为重，甚少关心子女，然而毕竟是有父亲的，况且还有二哥。孟思清犹记得在娘亲去世时，二哥牵起长跪不起的她，轻声说道：“娘亲不在了，还有我。我会陪清儿走过万水千山。”那时，她抬眸望着他，低泣道：“万水千山有多远？二哥，你可知道？”她只记得，他当时一愣，尔后又道：“不管多远！”
　　想起二哥，她唇角泛起微微笑意，并那笑意渐渐加深。因了二哥的缘故，她终于有所领悟，她不再是身在异世的异乡，惶惶无所依靠；她终于接受她已经转世到了离国，这里也是她的家乡。
　　只是四年前，十七岁的二哥请命驻守洳疆。洳疆战事断断续续，时有发生，她们便再也不曾见过面。此番好不容易遇到二哥的属下兼好友陆风来京城办事，她便央求着他悄悄带她去洳疆。
　　自然，去寻她二哥也只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她或许仅剩一年的自在了。因为或许明年，她便要遵照父亲的命令嫁给那位未成谋面的驻守西疆的刘震将军的独子刘毅然。十四年的异世生活，她已然习惯了这里的许多观念。然而，她最看重的婚姻，却是如何也不愿这般草率，虽然她知晓这里面牵涉着许多关系。只是，若是她真的无法改变，便让她好好过这一年。
　　陆风闻言，心里却在想，或许“惊”倒是真的，至于“喜”嘛，那便不好说了。他时常听孟逍提及这个妹妹，知道孟逍一直极为宝贝她，也十分地想念。然而，他如今却把这个宝贝妹妹带到如此危险的战场上来，他每每想起便禁不住毛骨悚然的后怕起来。不过，看着这个丫头如今明媚的笑颜，多少还算值得。于是，他稍稍平复了心情。若是孟逍要怪他，也最多与他打一架，虽然他铁定是孟逍的手下败将。更何况他料定孟逍的内心里也应是愿意见到她的。
　　“嗯，孟逍定是会惊奇的。”良久，陆风才接话，面上笑容不改。
　　“陆大哥安心，二哥脾气温和，不会怪你的。”孟思清似乎知道陆风在担心什么。虽然几年未见，不知二哥如今怎样了。然而，二哥在她的心里一直都是极为温柔之人。
　　“你确定？”陆风甚是不认同地问道。虽说孟逍长得是俊逸非凡，然而，他的行为举止却和他的长相恰恰相反。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如玉般温和的人。
　　“总之，陆大哥不必忧心。若是二哥真的怪罪下来，我为你向他求求情就是了。”孟思清其实也清楚二哥似乎对外人不向这位陆大哥这么温和。如今，她偷偷离开京城，求着陆风带上她，二哥或许会怪她大胆。因此，她哪里能够确定？
　　“如此，到时候就靠三小姐为在下多美言几句了。”陆风双手抱拳，笑着打趣道。
　　“这是自然。只是你还是别三小姐、三小姐的叫我了。就叫我的名字吧。”一路上就听他一直这么“三小姐”的叫唤。她从来就不喜欢什么“公子”、“小姐”的称呼。所以一见陆风便称“陆大哥”，她总觉得称“什么什么公子”不那么自在。
　　“这如何能行？姑娘的闺名是不能随便叫的。”
　　孟思清斜睨了他一眼，一路下来，她可不觉得陆风是如此迂腐之人。
　　“也罢。我与你二哥一般大小，三小姐也算我的妹妹了。那我就叫你‘思清’吧。”陆风见她的表情，又是一笑。他自然不是真正迂腐之人，只是出于一贯的礼节才这样唤。
　　“如此才好。”孟思清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知晓他还并不是一块朽木。
　　此时，夕阳早已不见踪影，天色已然暗下来。道路两旁是片片树林。在这个偏僻的地方没有客栈。他们二人便下了马车，想着现在只能在野外歇息一晚了。车夫将马车停好，然后找了些柴禾来生火。
　　孟思清伸了伸因坐得太久而腰酸背疼的身子，然后坐到火堆旁边。
　　陆风递过来一块干饼。
　　孟思清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那块饼。她虽不挑食，然而，一路上光吃这种饼，如今一见到便快反胃了。只是，出门在外，一切只得将就。她皱着眉头咬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咀嚼着。
　　见她的吃相甚是难耐，陆风终是笑道：“思清先在这里等着，我去转转便回来。”
　　片刻之后，陆风手里便提着几只山鸡。他朝她笑道：“今晚我们换换口味。”
　　“嗯。陆大哥果真厉害。”孟思清自是欢喜，口中对陆风连连称赞。
　　“就这几只山鸡还难不倒我。”陆风自信满满。
　　“不过，要把山鸡烤得好吃却不是那么容易的。”孟思清见他用剑将山鸡穿起便在火上烤，这样的话会将山鸡烤糊的。
　　“哦？思清还有什么好法子？”陆风极是好奇地笑问出声。
　　孟思清接过另外一只山鸡，然后用泥将山鸡包好，埋在火堆里。
　　一切弄妥之后，孟思清拍了拍手，笑道：“行了。再过半个时辰，将其挖起来便可吃了。”
　　陆风未曾见过这种法子，便拭目以待，想看看这种做法到底有没有他做的好吃。
　　半个时辰后。
　　陆风啃了一口山鸡，满满咀嚼之后，由衷赞叹：“想不到果真美味。肉也更嫩更香。”
　　“如此，陆大哥多吃一些。”她撕下一块自己手里的鸡腿递给他。
　　一路相伴行来，他们都已熟悉对方的性子。陆风便也不作推辞，很自然地接了下来，道了声“谢谢”。
　　吃过饭后不久，大家便睡下了。或许是赶了几日的路都乏了吧。但是，孟思清却还睡不着。
　　满天的星光照亮寂静的夜，安静而祥和。孟思清回到马车里拿了一件衣服给陆风披上。然后缓缓走到附近的一条小溪。星星倒映在溪水里，美好却虚幻。脱掉鞋子，站在溪水里感受那一阵阵沁人心脾的凉意。
　　她轻轻晃动脚丫，水面荡起一圈圈水波，星星也跟着一晃一晃的。孟思清笑着望向天穹。奔波了几日，难得静下来看这美丽的夜晚。曾几何时也有这么美丽的夜晚，和好友躺在草坪上仰望星空，八卦着周围的人事，谈论着一生的理想，感受着青春的美好，幻想着女儿家的童话。
　　笑颜如斯，却变幻了时空。这里的女子十五岁便可嫁人。她明年正好十五岁。只是没想到父亲这么着急就让她定亲。现在的她虽早不再幻想着美丽的爱情童话，但是却不愿就这么照着别人的意愿过一生。
　　不知不觉，夜已深。清风袭来，孟思清突感一阵凉意。她正欲站起身，却觉身上一暖。缓缓回头，才将为陆风披上的衣服正搭在自己肩上。她抬眸，对上陆风温润的脸庞。
　　夜风轻抚，陆风袖袍翻飞。他微笑着道：“思清怎的还不歇息？明日一早还要赶路。你不是想早些见到你二哥么？夜也深了。”
　　其实，在孟思清给他披衣服的时候，他并未睡着。他眼见着她心事重重地走出去，跟着她看了一会，似乎并无什么大事，他才又回到火堆旁静静地等着。只是未料一等便等了这许久。陆风思及她或许还在烦恼着定亲这件事，想安慰她，却又不知要如何开口。因为此桩亲事对许多人都是有益无害的。他此番答应了她的要求，带她出来也只是让她散散心，不久也得回到既有的轨道。只是却苦了小小年纪的她。
　　“嗯。我这便准备睡了。”坐了这么久，似乎真有点困了。她本要记起什么事，却突然觉得自己脑袋里人影晃过，怎么也抓不住。她呆呆地坐在这里欣赏夜景，像个被抛弃的流浪小猫。一个人看夜景还真没意思，显得太过矫情了。她如今可是个十四岁少女呢，也不该太过感怀了。虽然她是在坐了许久后才恍然所觉。
　　陆风伸出手来，孟思清一愣，随即一笑，然后将手伸出去。
　　陆风将她拉上岸，见她光着脚，“噗嗤”一笑，心想这哪里是平日里大家闺秀的样子。
　　而孟思清却并未觉得不好意思，她原本就不欲做那种处处带着规矩、被束缚的女子，也不是那种装在套子里的人。于是，不以为然的粲然一笑，将脚擦干穿上了鞋，缓缓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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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星无月，孟逍一身玄衣墨裳，满目冷然，负手立于窗前，彷如亘古神祗。影卫对其躬身一拜，递出一封信。孟逍接过，展信而看，双眉轻皱，却是不发一语。隐卫行礼退下。他面沉若水，却又是望向窗外。

　　第三章

　　孟思清一行人来到一个偏僻的小镇。这个小镇上的很多年轻男子都到洳疆去参军了。因而，留下的大多是些老弱妇孺。如此偏远之地，少了许多人，着实有些冷清。
　　陆风说要去看望一位老人家。她的儿子在同如国打仗时牺牲了。家里就只有她一个六十岁老母和一个十四岁的小妹小茜，以及十岁的小弟小熙。上次去京城的时候，偶然遇见小茜为老母抓药时，被镇上恶霸欺负，便救下了。陆风便随着她去请大夫为老人看了一回病，得知是宿疾，需要一味名贵的药材作引子才能缓解。而这味药只在京城皇宫里才有的。陆风此次进京办事，托人带了来，今日又路过此处，便正好给那位老人家送去。
　　孟思清坐在镇上一家小茶馆里等着陆风。她原本是要一同前往的，然而陆风却说见她这几日脸色不好，定是没有好好休息，于是让她在此处等待，他去送了药便回来。孟思清虽不觉得自己是个如此娇弱的人，但是想来也正好休息一下，便心里感激的坐在茶馆里等着。
　　小茶馆里虽来人不多，老板却仍然是笑呵呵地对待每一位客人。孟思清喝着粗茶，心里放松下来。虽然这茶全然不同丞相府里那般香浓，却实在是解渴。
　　“姑娘，这茶怎么样？”老板笑着随口问道。
　　“恩，很好。”孟思清又是抿了一口，笑着回了句。
　　“还是第一次听人说这茶好的呢。”老板眉眼带笑，一句话说出来却像是在感叹。
　　“这茶很是解渴。虽说不如龙井色泽翠绿，香气浓郁，但是对于口渴之人来说，并没有心思去欣赏那色，也没有功夫去慢慢品味香浓。这种平常的茶却是如那些名茶一样能解了口渴之状，那么，又如何不好？”
　　“姑娘所言极是。老朽开这茶馆便也是为了让来这里的人解解渴。但是总有些人来故意找茬。”老板又似一声叹，却是在转瞬间又认真地去泡茶，笑着招呼客人。
　　孟思清知晓不管做什么，总会有人说三道四的。好在这位老板看上去倒是挺乐观。
　　“咦，今日这里居然来了个天仙似的人物！”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扰了孟思清心中思量。她抬眸一看，一位面目俊朗的男子手执折扇，后面跟着几个粗壮的大汉，正大摇大摆地朝自己走来。
　　这人看上去人模人样，然其眉眼中那一丝丝邪恶，一脸的猥琐却让孟思清微微皱眉。
　　那男子一走近便伸手要去触碰孟思清的下巴，孟思清心下恼怒，一时心急，将正握在手里的茶全数泼在他的脸上。
　　“还挺辣的呢！正合本少爷的胃口！”男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却并未发火。他朝身后吐了一口，将流进嘴里的茶水尽数吐到了他身后的一名大汉脸上。随即，右手一伸，便牢牢搂住佳人纤腰。然后鼻子在她身上闻了闻，“恩，真香！不知这嘴是否也一样香甜？”说着，一张嘴便向孟思清袭来。
　　孟思清只觉恶心，却是挣脱不过，便只得将脸扭向一边。男子见其躲闪，便又将另一只手勾起她的下巴，正欲重来，却听得一声大喝：“放手！”
　　话音刚落，男子一时气愤，将钳制着孟思清的手收回，正欲回头瞧瞧是何人扰了他的好事，却在回头之时，恰好被人一脚提中俊脸，身子亦飞了出去。其余几个大汉作势要来帮忙，却在还未碰及来人的身体时便纷纷倒下。男子一翻挣扎，终是爬了起来。他看向来人，一脸愤恨，道：“你……你……又是你破坏本少爷的好事！”
　　几位大汉也已爬了起来，正要一齐上前，却听主子说道：“你给本少爷等着！”说完，却不敢再有所作为，拍了拍身上尘土，狼狈离去。见主子如此，他们便瞪了面前之人一眼，然后朝主子追去。
　　“陆大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孟思清虽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有些紧张，却是很快便镇定了下来。
　　“你没事吧？”陆风不答反问，脸上俊眉微微一皱，亦没了往日那般温润笑颜。
　　孟思清知他担心，只轻轻摇了摇头。
　　“我刚走了一半便想着留你一人在这里终是不安全，便回来了。没想到你果然遇到了这种人。”陆风有些后悔提出将她一个人留在此处，更后悔自己没有早点赶过来，而让那个登徒子竟大胆骚扰她。那男子正是上次欺负小茜的那个人。真是死性不改。看来要好好收拾一下。
　　陆风将孟思清带上，二人一起朝老人家里走去。一走进老人家里，便看见老人正躺在床上。床边是低声抽泣的小茜和望着窗外一言不发的小熙。陆风和孟思清互看了一眼，莫不是老人已经去了？
　　小茜见陆风来了，便抓着他的衣袖哭道：“陆大哥……娘……她走了。”陆风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也不是滋味。只是在战场上看多了生离死别，已经不会有太多的感情流露于表。
　　孟思清走到老人床边，将手伸到老人鼻子前，老人已经没了鼻息。她又看了看面部，面部并不僵硬。再将头埋在老人胸前，还有心跳。于是她回头对众人说道：“她还活着，还有心跳。”
　　一语惊醒梦中人。姐弟二人一时疏忽，没有最终确认便被悲痛所蒙。霎时，众人转悲为喜。陆风也马上拿出了从京城带出来的药引，对小茜说道：“小茜姑娘，这是上次大夫说的那味药，你却煎了给你娘喝下吧，应该会好转的。”
　　小茜马上道了谢，就要去煎药。小熙也似乎来了精神，目光从窗外回到躺在病床上的老母，心里燃起了希望。
　　孟思清仔细把了把脉，心里却一怔，眉头紧皱。老人的病拖了几十年，早已经是油尽灯枯。如今虽尚存心跳，却是回天乏术。即使有那位药引，却晚了这么多年，有亦或是没有了它，都并无多大区别。即使是服下，也不会有什么帮助。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是她一句话提醒了他们，给了他们希望，而如今希望却已渺茫。
　　陆风见她如此神情，便问道：“思清，怎么了？”
　　孟思清支支吾吾，一时找不到什么委婉的词便只好直接说道：“大娘……虽还有心跳，尚且活着，但是……服药已经不能解决问题了。”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大娘能拖到如今已算是奇迹。如今身心都在痛苦中煎熬……最迟也挨不过明日。”见众人又是惨白着脸，她轻声安慰道：“她一直忍受着痛苦也是为了和你们多呆一天是一天。其实她早点去了，也并非一件坏事。”
　　从悲到喜，又由喜转悲，小茜早已忍不住，大声哭出来。小熙也低下了头，脸上发白，虽然悲伤却怎么也哭不出来。陆风和孟思清还是替小茜将那药煎了来给老人喂下。虽说是没有用处，但还是应该尽最大的努力。只是不管他们如何努力，老人终是西去了。
　　孟思清和陆风默默地操持着老人的后事。陆风见孟思清眼睛红肿，便劝她去休息，一切都由他来便好。而孟思清却摇头拒绝，还不时地安慰着悲痛中的两姐弟。
　　小茜跪在老人的坟前哭泣，小熙依然是默默无语。孟思清想着自己三岁时，娘亲去世，她也是默默地跪在娘亲坟前，面无表情，却心里悲痛欲绝。她有点心疼小熙。她有着切身体会，知道悲到极致是不流泪的。但是旁人却是劝不住，只能等伤口慢慢愈合。
　　一切忙完后，已是过了几日。孟思清问陆风：“陆大哥，我们是不是要把他们带上？”
　　陆风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他们两个小小年纪，无依无靠，在这个镇上也少不了会被人欺负。而将他们带上又要怎样安排他们呢？小熙又还小，也不能去参军。而小茜再过一年也是该出嫁了，带在身边更是不好。
　　孟思清见他还在思考，打趣地说道：“不如就将他们带上。小茜姑娘长得也娇俏，或许以后还可以作嫂嫂。至于小熙嘛，年纪还小，要嘛，就跟在我身边充分享受纯真的‘童年’。等再过几年凭他的爱好，也学些本事，将来要做什么也随他的意愿。或者让他也跟着你，早早学些文韬武略的也好。”
　　听了前面一句话，陆风心里有些不自在，不过对小熙的安排也还行。具体怎样也要全看小熙的选择了。只是这个小茜到底要怎么安排却还是没想出来。于是他说道：“小熙要怎样，就由他所愿。只是小茜……”
　　正当他们还在讨论的时候，小茜和小熙已经收拾好包袱站在门外了。他们早就想好了要跟在陆风身边。二人的对话，两姐弟一字不漏的听了进去。
　　小茜进了门，白皙的小脸微微乏红。她看了一眼陆风，然后低声说道：“陆大哥不必烦忧。我只希望在陆大哥身边做个丫头就行了。也算是报答陆大哥上次的救命之恩，还有对我们家的照顾。”
　　陆风突然似想到什么，微笑道：“在下怎能如此委屈小茜姑娘在我身边做个丫头？不过若是小茜姑娘真的能愿意委屈，正好，这位思清姑娘身边倒真缺一个丫头。至于我嘛，我家的丫头也多，暂时还不缺。”
　　孟思清好笑的听着。这位小茜姑娘明显就想呆在他身边。人家都说了，是要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以及对他们家的照顾。更何况她其实也不需要什么丫头。在孟府的时候，虽然身边也有丫头，她却并非离不得那些人。
　　最后说来说去，小茜还是留在了孟思清身边。而小熙答应跟着陆风。
　　在小镇上耽误了好几日，等一切都收拾妥当后，他们又找来了一匹马，陆风骑在马上，他们三人坐在马车里，然后众人便一起上路了。小茜虽名为孟思清的丫头，但是一路上却总不忘帮着陆风端茶倒水，扇扇凉风。陆风那样一个温文尔雅的人，当然也不会推辞，只是偶尔提醒她孟思清那边大概也口渴了。
　　孟思清看着面前忙碌的人，微微一笑，什么也不曾说，只看着车外景色。马车疾驰而过，真似要走过万水千山。她又想起“万水千山”、“不管多远”……

　　第四章

　　洳疆，四面环山。东门外有一草原，与如国北面及漠西国东面接壤。虽是边城，却不见荒凉，其虽算不上车水马龙，到底亦不似他国边城萧瑟。
　　北方如国自七年前便时常扰境。四年前，如国虽是有胜有败，然而，终归抬得起头来。然则，最近四年则是屡战屡败，竟无一次胜利而回。洳疆百姓都知晓这其中之功均应归于四年前的少年，如今的年轻将军。
　　孟思清一行人又是行了几日，才最终到达了洳疆城。在距洳疆百里之外时，孟思清便听说了二哥在洳疆与如军交锋时的种种事迹。
　　进入洳疆城后，陆风道先歇息一下便去将军府。于是，他们进了聚贤楼，坐在一处不起眼的小角落。几人坐定后，便听得茶楼里说书人口沫横飞，正津津有味地讲述着洳疆的大小事情，以及人们对诸事的纷纷议论。
　　这议论得最多的便是孟思清这位相府三小姐与某位公子私奔之事。而这位三小姐的二哥，也就是他们最为尊敬的孟将军也因此而烦恼。还有一件谈论得较多的事便是：紧邻如国及离国的漠西国国内大旱，正闹饥荒。很多灾民都大量涌向离国边境洳疆东门外。当然其他的就是人们口中经常提起的如、离两国常有的大小冲突。
　　孟思清听得关于自己的议论，只心里笑叹流言不可信。在听说漠西国饥民后，她见陆风俊眉一皱，便道：“我们先去看看吧。”
　　到了洳疆东门，只见东门外十里之内，流民如鸿雁飞集于野。目之所及处，男女老少或站、或坐、或蹲、或躺，哀鸣之声不绝于耳。
　　在这个时代，农业本就落后。生长出来的粮食便是少之又少。“水利”在这个时代，并不十分注重。天灾来时，颗粒无收的情况时有发生。
　　孟思清无奈地想着，却也无能为力。她虽有着21世纪生活时的记忆，知道有“水利”这种说法及做法，还知道许多其他的东西。但是她只是知晓有这回事而已。正所谓“术业有专攻”，她所能的也就那点医术。只能帮着这些痛苦的人减轻些眼前的病痛。
　　许多流民的面色潮红，额头大量出汗；也有的人四肢湿冷，面色苍白。这些都是轻度中暑之症。孟思清仔细为流民把了脉。发现大多都是因饥饿发晕，还有便是发热、中暑了。于是她写了药方，叫小茜照着方子抓药，等到了将军府后便可煎了药送过来。
　　“喝口水吧。”
　　见孟思清忙活了许久也未休息，嘴唇已经有些干裂，一直在旁帮忙的陆风递过来一个水袋。他从未想到过作为丞相家的千金居然会如此。而且更不讲究那些“女子不能抛头露面”之说，还大老远的和他一个男子从京城一直来到边疆。其实他知道这并非什么她不讲究礼仪，她只是不拘小节而已。只是在别人眼里看来，该是有些闲言碎语的。而他却深深地被她吸引。如此清丽柔弱的女子却不理会世人言语，只做有意义的事，难怪孟逍会经常提起她，也难怪孟逍每每在提起这个妹妹的时候便是一脸温柔。
　　孟思清道了谢。全然不知陆风心中有如此多的思量。她皱着眉头看着民众痛苦的样子。又病又饿，甚是凄惨。
　　“我们还是先回将军府吧。”见她替他们诊治得也差不多了，又见数十名士兵送来了粥，陆风便提议。
　　见她仍然是皱着眉头，知道她还在担心，陆风便说道：“我们回去见到你二哥再说吧。”
　　孟思清点了点头。她也知道她能做的也就这么多。
　　正欲离开，忽闻流民之中传来一阵喧哗。仔细一听，是流民愤怒的骂声。原来是一位漠西国老人去向一士兵讨粥救救快饿死的孙儿，却被那人给打骨折了。老人现在正躺在地上不能动弹。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拉着那个士兵为老人讨公道。而那位士兵却说他并没有打过那位老人。
　　陆风快速地走了过去，孟思清也紧跟着走了过去。被围着的士兵是位二十岁左右的健壮男子。他正和那些人争得面红耳赤。那三十岁男子说他亲眼见他打了人。还说离国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假惺惺地拿些粥来嘴上是仁义道德，却是暗地里下了药，害得这么多人都身体发虚，浑身无力，面色苍白地躺在地上。
　　“凭什么他们离国人要这样对待我们？凭什么他们有饭吃，我们就得饿肚子？我们不吃那下了药的毒粥。乡亲们，我们冲进城门去，我们要粮食！”
　　“我们要粮食！”
　　“我们要粮食！”
　　随着那人的高喊声，其余的人都跟着喊了起来。也再不理会面前的士兵，作势便要朝城门冲去。
　　“慢着！”孟思清一声呵斥，满脸尽是肃然。
　　听得这声呵斥，人们像着了魔似的，瞬间停下来，疑惑地看着面前女子。如此清丽的女子却有着如此不容侵犯的气势，让他们不由得一愣。
　　“这位公子，你说是你亲眼见这名士兵殴打这位老人家？”孟思清看着那位一直申讨离国的男人，脸上没了那股肃然，却是温婉一笑。
　　“正……正是。”男子看着这一笑，心里一怔，呐呐地回道。
　　“那我也看见是你殴打了这位老人家。”孟思清面带微笑，却是一脸认真。仿佛她说的真是事实。
　　而男子此时已看着面前的女子出神，许久才回过神来。然后低低地说道：“你这样说，可有证人？”
　　“那你又可有证人？”孟思清反问。
　　那人尚未反应过来，只支支吾吾答不出来。
　　陆风默默笑看这一幕。他却是没想到她那一声呵斥会如此让人不敢反抗，更没想到她反应如此敏捷。她还真是每每出乎他的意料。
　　良久，男子才似醒过神来，说道：“我是漠西人，当然不会伤害本国的人。而你们是离国人，我们怎么能相信你们？更何况这些人吃了你们送来的粥就病了，这难道不是你们离国人下的毒？”
　　孟思清弯腰仔细替他旁边躺着的几个人诊了脉。他们还真不是饿晕和中暑了，果然是中毒了。她站起身来对众人说道：“这几人的确是中毒了。”
　　“瞧瞧，我说得没错吧！”男子瞬时理直气壮，抬头挺胸起来。
　　众人也是一片哗然。
　　“只不过这毒却是离国没有的毒药‘如仙’。中此毒者立刻浑身无力，腰肢酸软，面色苍白，肚腹绞痛。体内毒素急速蔓延。两个时辰内不解便可致命。而据我所知，这名为‘如仙’之药只在如国才有。并且多是如国皇宫里赐死罪人所用之药。”孟思清不急不缓地说着。
　　“就算你所言属实，那么我们也是在吃了你们的粥才有这种情况的。你如何会提到如国？就算只有如国才有此药，但也少不了那些商贩贩卖了来离国。”男子镇静地说着。
　　“那么请问公子，这如国皇家才有的玉佩要作何解释？”陆风指着那人腰间的玉佩笑问。
　　那男子一听，一时无法解释，便飞身一跃，逃开众人。陆风虽料到他会逃走，却是轻功一施，没有追上。
　　真相大白后，陆风对众人说道：“请大家放心，我们孟将军定会好好安顿大家的。这粥，大家尽可放心食用。”
　　孟思清朝陆风会心一笑。总算是告一段落了。现在还是先去将军府再做打算。
　　正向城门走去，却又听阵阵马蹄声传来。抬眼望时，一群身着黑色盔甲的士兵渐渐走近。
　　孟思清一眨不眨地看着走在最前面的人，满是欢喜。她嘴角含笑，明亮的眼睛里却是深谙着泪水，而她却努力地忍着不让它流出来。
　　此时，孟逍一身玄色铠甲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他俊眉星目，幽深的目光清澈却一眼望不到底。仔细看去竟叫人移不开眼睛，却又深怕被陷进去。身着铠甲的他不如平日那般俊逸，却是多了几分凌厉与英气。
　　在离她三丈远时，他右手轻轻一抬，士兵们便停住了前进的步伐。孟逍缓缓朝她走来。
　　她看着他，当年俊朗的少年，如今已是这般英气勃勃。想起儿时的她受了委屈后却从来不哭，反而缠着要他背。而他总是说她长得胖乎乎的，背不动。却是每次说完之后，便蹲下身子，说道：“不过长得胖胖肉肉的才乖哦。”
　　“那二哥喜欢我长得胖胖的吗？”
　　“当然喜欢。”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年反而瘦了下来，怎么也长不胖了。她看着他向自己走来，目光温和，便如从前。
　　“二哥……二哥……”她哽咽着，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时竟只能唤着“二哥”，却再也说不出其余的话来。

　　第五章

　　“二哥……二哥……”她哽咽着，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时竟只能唤着“二哥”，却再也说不出其余的话来。
　　孟逍在她面前停下，只凝视着她，久久不语。最后，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向她伸出手。
　　孟思清粲然一笑，身子却在伸手的瞬间缓缓下滑。
　　“清儿！”孟逍双眉深锁，低喝一声，快速闪身将她抱在怀中，飞身上了骏马，只大喝一句：“陆风！善后！”
　　话音未落，骏马已绝尘而去！
　　孟逍坐在床边，轻轻理了理她额前的发丝。她长长的睫毛微微的颤抖着，呼吸均匀。从前白白胖胖的小女孩已长成如今的窈窕少女。这般清丽绝尘的模样像极了她的娘亲。再过几年，又将会是怎样的清绝无双？孟逍微微一笑，那微笑却是平日里不曾见过的温暖，如徐徐阳光轻柔、温和。他心道：几年未见，这丫头还真是长大了！
　　只是一见面却昏倒了。那声“二哥”是阔别多久的称呼？他知道，那声声呼唤里满含委屈。孟逍知晓她很少哭，见她如此期盼而委屈的眼神，他只觉心疼。
　　“清儿，这几年过得还好吗？”四年来，他不在她身边，她该是多么孤单！他轻声问着，却并不想着等她回答，只是一直想这样问她。
　　屋内烛火映得他完美的侧颜忽明忽暗。岁月逝去了年华，却在每一瞬想念之时加深了记忆，直至愈来愈深，再无法掩去。
　　在风雨飘摇的日子，在那些难言的岁月里，他独行于浓雾的林中。压抑在内心深处的痛，让他不知能走多久。十一年前，大雨滂沱之夜，她抱着坐在地上的他，轻声唤着“二哥”。他回望着她，她虽什么都未说，他却在她眼里看到了她的心意。
　　那一瞬的感动，他便可以踏过万水千山，一生不悔。
　　仍然是在她三岁的时候，她的娘亲去世之时，她未像其他小孩那般大哭大闹。只是在娘亲的坟前跪着默默不语。然而，他知道她的伤心。他听到她在梦中哭唤着“娘亲”，希望娘亲不要将她丢下，让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孤零零地活下去。他听得这种话从一个三岁的小女孩口中说出来，只觉莫名的心酸。
　　她在她娘亲坟前长跪不起，他便想着他一路的万水千山，他要带着她一起。
　　而当他悄悄听到她在她娘亲坟前抚琴时，他不禁万分惊讶。三岁的她怎会弹得这样一手好琴？而他也只是见她在她娘亲坟前弹过，却从此，再也没有在别人面前弹起过。那一定是思极了娘亲，一腔思量都化作丝丝琴音。
　　这几年他时常回想起他们在一起时那样简单而纯真的快乐。那样的简单、那样的快乐是一生的财富。还记得，她自信满满地要为他煮面，但是盐放得太多，他虽只吃了一点，肚子却还是整日的不舒服，还以为自己中毒了。而她虽急得满头大汗却取笑他肚子这么不争气。现在想起来也直想笑，他居然大着胆子吃了几口。
　　又想起她被人欺负时，那小小胖胖的身躯摔倒后却倔强的不哭出来，然后不要别人帮忙，慢慢地站起来。她为了一个落水的丫头，居然在寒冬里不要命的跳下水去救人，害得自己患了风寒。
　　想起那时的她，他的脸上总会浮起丝丝笑意。
　　她这次离家出走，是真的不愿嫁给那个刘毅然么？若是她真的不愿嫁，他亦不会同意。
　　感觉脸上痒痒的，孟思清终于睁开了朦胧的双眼。她眨着眼睛，想仔细看清面前的人。面前的人没有穿着那身盔甲，而是一袭月白色长袍，如谪仙般俊逸出尘。灯光照在他脸上，缓缓晃动。幽深的双眸正温柔地看着自己，恍然如梦。
　　“怎么了？见着二哥也不说话？”见她清澈的双眼愣愣地看着自己，孟逍轻声问道。
　　而孟思清仍然望着他不语。她心想就让她仔细看看他，让她听着儿时那般轻言细语。这样如谪仙般的人真的是她二哥吗？
　　孟逍俊眉微皱地看着她。她还没醒吗？
　　孟思清抬手抚平他眉间那一抹褶皱，眼角微眯，嘴角上扬，欣喜地唤了声“二哥。”
　　“你可算醒了。”孟逍看着她，眼里有着些许责备，却又被满心欢喜所替代。然后又说道：“刚刚怎么不说话？”
　　“我以为是在做梦。如果说话了，害怕醒来，便看不到你了。”她眨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长长的睫毛跟着扑闪。
　　“傻丫头！”孟逍无奈摇头说道，然后又问：“饿了吗？”
　　孟思清看了看窗外天色，天色已经全黑，还能看见天空中那轮明月。她点了点头，然后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如今已是子时了。”他一边回答一边吩咐人下去弄饭。
　　“原来我已睡了这么久。二哥一直在这里吗？”
　　“不是。”
　　“二哥吃饭了吗？”
　　“吃了。”
　　“那二哥陪我吃饭。”她狡黠一笑。
　　“好。”他柔声回道。
　　她知道他一直守在她身边，她知道他没有吃饭。
　　孟思清吃了几口便停下看着他。
　　“看什么？”
　　“二哥，你吃饭的时候真好看。不像小时候，脸上都是饭粒。”
　　“你二哥我从来便是如此！那应该是你小时候的事。”孟逍摇头叹道。
　　“我可不记得是我。”孟思清撇撇嘴。
　　“那你瞧瞧，你现在脸上就有一粒。”孟逍笑道。
　　孟思清摸了摸，没有发现。“二哥何时学会骗人了？”
　　“这哪叫骗人？这叫‘幽默’。不是你从前这样说的么？”孟逍又是笑道，“快吃吧，一会儿都凉了。”
　　孟思清扒了几口饭又抬头问道：“你有没有收到过父亲的信？”
　　“收到了。”
　　“他说什么？”
　　“让我派人找你。”
　　“就这些？”
　　“恩。”
　　“二哥，我还不想回京城。”她不信父亲没有提别的什么。
　　“我知道。一切有我。”孟逍只轻声说着。
　　“姑娘，可觉着好些了？”小茜将孟思清扶起床，然后替她倒了杯水。
　　孟思清接过水，喝了一口，道：“好多了。昨晚吃了饭，睡了一觉已经好多了。只不过还是有些乏力。”
　　“大夫说姑娘这是发热。再加上一路上劳累，所以醒了也就浑身乏力。得多休息。”
　　孟思清昨晚忘了问二哥那些流民的事，于是问道：“那些饥民的事怎样了？药可是煎好送过去了？”
　　“将军已经交待送过去了。姑娘怎么一醒来就问这些事情？有将军在，哪有可担心的？今儿一早将军又出去处理事情去了。”她原本就觉得像这种事情，自然是不用女儿家操心的。又想起自己曾经也有个哥哥，虽不如孟将军和孟姑娘这般亲厚，却也时刻照顾着她。不由得一阵怅然。
　　孟思清自是知道他们两姐妹孤苦无依，却又不想再提那些伤心事。于是说道：“小熙可是跟着陆大哥了？”
　　“是的。”如今她还有个弟弟，也不全是一个人。
　　“我这里平日也没什么做的。我本不打算让你呆在我身边做丫头。所以，你尽可以多抽点时间去陪陪小熙。”孟思清说罢，便起身要下床。
　　“姑娘下床是要做什么？”
　　“我去外面走走。”
　　“可是，将军交待了姑娘要多休息的。”
　　“放心。我自己也知晓一些医理，如今已无大碍了。多休息也并不一定要呆在床上。多走动走动更有益处。”孟思清笑着让她不用担心。
　　小茜紧跟在她身后。孟思清一路并未停留，直直地朝东门走去。小茜自是知道她又是要去看望那些患者，只得注意着孟思清以免再出什么差错。
　　那日是有陆风的腰牌才出得东门，今日孟思清两手空空却是出不去。站在门口，向外望去，昨日里那混乱的情况已不存在。到处都是临时搭建起来的帐篷。人们有条不紊地排着队领餐。
　　孟思清远远地便看见人群前面站着的那抹英俊挺拔的身影。他负手傲然而立于人前，两眼专注地平视前方。不动声色，却是一脸威严。她从来不曾觉得他的二哥会有如此严肃的一面。孟逍旁边站着陆风。小熙在人前，时不时用手阻止插队的人。见着他们，孟思清微微一笑，便想走过去。
　　守卫伸手将她拦下，看了她一眼，说道：“将军有交待任何人没有腰牌都不得过去。”
　　“我家姑娘可是将军的妹妹！”小茜见陆风和小熙都在那边，当然也就想过去。便想着好心地提醒他。可哪知人家根本不理会。
　　守卫只是再一次说道：“将军说了任何人。”守卫只看了二人一眼，心道：谁不知道她是将军的妹妹？昨日她晕倒的时候，这位从来就冷静沉着的将军焦急地抱着她，飞一般地冲向城内，溅起滚滚烟尘。就是敌国大军在前，他们的将军都没有如此焦急过。所以虽一天的功夫，消息也是四处传播。而今日一大早，将军便下了令，不得随意出门，特别是这位孟小姐。
　　“算了，我们还是回吧。”她虽很想过去，但是却也不能破了规矩。更是知道这定是她二哥不愿让她出去。
　　从东门慢慢走回到将军府已是午时。丫头们早已准备好了午膳，问孟思清是否现在用膳。孟思清想也未想，只道：“等二哥回来再用。”
　　她住的院子是将军府里最清凉之处。院子里有一大片梨树。看着满院的梨树，原来二哥一直记得她最爱梨花。孟思清想象着：到了春天，整院子的梨花盛开也是一种极致的美丽。
　　院子里假山错落，偶有几株小花笑着吐露芬芳。假山前的湖水清澈透明，偶有结伴的鱼儿欢快地游来游去。
　　她白色长裙，衣袂随风轻舞，如瀑长发垂至腰间。坐在湖水边的青石上，感受嫣红芬芳，笑看游鱼嬉闹，享受夏日里的宁静安逸。
　　小茜远远地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抹倩影，恍若漂离于尘世中，幻象般不敢轻易碰触。

　　第六章

　　她白色长裙，衣袂随风轻舞，如瀑长发垂至腰间。坐在湖水边的青石上，感受嫣红芬芳，笑看游鱼嬉闹，享受夏日里的宁静安逸。
　　小茜远远地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抹倩影，恍若漂离于尘世中，幻象般不敢轻易碰触。
　　孟思清坐在青石上，白衣如幻，万千青丝冉冉，如隐于尘世中的美丽，浑然不知她在别人眼里已成了一处极致美丽的风景。
　　“清儿。”孟逍一身月白色长袍，迎风站在假山旁，不忍打破这极致的美丽，却仍是轻唤出声。
　　“二哥回来啦？”孟思清回眸一笑。
　　孟逍点了点头，问道：“身体好些了吗？怎么坐在这里不吃饭？”然后，他走向她，伸出手，牵起孟思清往正厅走去。
　　“已经好全了。我不是在等二哥一起吃么？”
　　“那也得多休息休息。等了这么久应该很饿了吧？我平日里事多。若是以后像今日这般晚了，你便先吃罢。”孟逍微皱着俊眉说道。
　　“知道了。”见孟逍皱眉，孟思清乖巧地点头应着。
　　她虽这样应着，但是，在后来的每一天，却仍然是坐在湖边青石上等着他。而当他每每皱眉时，她便仍然是乖巧的答着“知道了”。但是，她却照样每天这样等他。再后来，他便是有事，也早早的回来吃了饭再出去。
　　孟思清说完后，又对小茜说道：“小茜，我们一起去吃罢。”
　　“小茜怎么能和将军及姑娘在一起用膳呢？”小茜在孟逍面前不如和孟思清在一起那样自在，声音竟有些颤抖。
　　见她如此模样，孟思清道：“你是陆大哥救下的，我也就要替他好好照顾你。你也不是真正的丫头。怎么就不能一起了？”说罢，她看了孟逍一眼。
　　孟逍笑道：“既然清儿都这么说了，你便随我们一起罢。”
　　“是。”小茜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便跟在他们身后。
　　“今日累吗？那些饥民的事怎么样了？”孟思清为孟逍夹了一个大鸡腿，然后又给小茜夹了一个。小茜低着头轻轻说了声“谢谢”，便自顾自默默地吃着。孟逍却又将那鸡腿放到她的碗里。
　　“这种事哪里就能累着？至于那些饥民，也都安顿好了。每日有专门的人去送粥。”
　　“每日送粥恐怕也只能是权宜之计。洳疆的粮食本也不多。平白多了这么多张嘴。”孟思清扒着饭接道。
　　“清儿倒还想得远。”他停下筷子，看着她，继续道：“那你说要怎样办才好？”
　　“这种既要利人又要利己的事情我可不知道怎么办。”她笑道。
　　“你呀，想得出‘利人利己’的话来，还说不知道要怎么办？我已经想过了，那些身体健壮的年轻人若是愿意加入我们风驰军的，我定保他们三餐无忧。对于不愿加入的，还有便是那些老弱妇孺，有能力的随他们的意愿做些能谋生的事。没有能力的，目前也就暂且先安顿下来。”孟逍边吃边说着自己的计划。
　　“二哥英明。”孟思清站起身来，故意如朝臣般一本正经地作了一个揖。
　　孟逍笑着斜睨了她一眼。
　　小茜也是一笑。和孟思清一起上路的时候，她都没见过孟思清还有这样的一面。这位孟将军在自家妹妹面前与在人前也还真是判若两人。
　　“小茜也觉得我说得对吧？”孟思清见小茜笑着便问道。
　　“将军自然是英明的。”小茜点了点头，随声应和着。
　　“对了，那几位中毒的漠西人怎么样了？”孟思清又想起那几位中毒的漠西人来。
　　“大夫说他们中的毒在离国没有解药，因此也未能解救。”
　　孟思清有些遗憾。沉默了一下，然后又说道：“那施毒之人是如国的人。听陆大哥的口吻，似乎还是如国皇室中人。二哥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恩，这件事我已知晓。”孟逍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二哥日后可要小心些。”
　　“这件事，你不必担心，我自有计较。”
　　孟思清点了点头，她自是相信孟逍自会处理得妥妥当当的，只不过还是有些担心他的安全。
　　几日来，孟逍都让她在屋里好好休息。睡了会儿午觉，孟思清拿了一本书看着。
　　小茜靠着窗边，无聊地坐着，望着窗外发呆。以前在家的时候，总有忙不完的事情。如今在将军府，跟在孟思清身边也没有什么可做的。那些活儿一会儿便做完了。而孟思清对她也没有什么要求。所以她便有时间闲着发呆。况且，这几日也没见着弟弟。也不知道他跟在陆大哥身边好不好。对了，陆大哥……
　　小茜发完呆，将目光从窗外转回到屋内。那几日听得孟姑娘的传言。她觉得孟姑娘和陆大哥站在一起很配。自己那小小心思也只能是心里的秘密。想着在路上时还当着姑娘的面对陆大哥照顾有佳，她不由得脸上一热。
　　见孟思清还在认真地看书，她便问道：“姑娘看的是什么书？”
　　孟思清抬起头来笑道：“只是一般的医书。无事的时候翻翻。”
　　“姑娘会医术都是看了这医书便会了的么？”
　　“也不是。我以前有位师父……”
　　对于那位21世纪的老师，如今的她才觉得很是怀念。那时的他们都不觉得老师会是多么的重要。现今的她却深深明白，那真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缘分。他教会了她很多东西。虽然在这个时代，很多药物名称都不一样，病例也不一样，最重要的是她有着坚实的基础。再加上看这些前人当世的医书更是学到了不少的东西。
　　在京城的时候，她也是瞒着家人偶尔到医馆里面去实践。在孟家，也只有孟逍知道她会医术。因为，作为丞相的女儿是不应该在外面做这些事的。那时候，孟逍知道了也是不赞成的。只是她说这是她唯一会的东西。若是连这个都不会了，那她便是一无是处了。孟逍听了她的话便答应了。那时的她才七岁，孟逍也才十四岁。虽然她也擅长弹琴，她想这应该是遗传到她这世的娘亲，加上前世学过的功劳。但是除了那次娘亲过世的时候，她弹过外，她却不愿在人前抚琴。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见小茜还在看着自己，她吸了口气，说道：“小茜是无聊了么？那你也拿一本书去看看吧。”
　　“我不识字。”小茜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那我教你吧。”孟思清了然，她一直觉得那句“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话正是束缚了这些女子，也正是大男子们想统管天下，并统管天下女子而提出的无稽之谈。
　　“可以吗？”小茜惊讶地看着她，她真的能够学习写字吗？
　　“当然可以了。等你学会认字了，以后你便可以看这些医书了。”孟思清笑着说道。
　　“姑娘是说我还可以跟着姑娘学医了？”小茜掩不住的惊喜。
　　见她如此高兴，孟思清也很欣慰，毕竟这个时代的很多规矩还是荼毒了太多的女子。“如果你喜欢医术，当然可以跟在我身边学习。”
　　孟思清首先用飘逸略带娟秀的字体写出了“小茜”二字。随后又写了“熙”字。再然后便将身边人的名字都写了出来，让小茜先练着。
　　“姑娘的字写得真好看。可是小茜写来写去还是歪歪扭扭的。”小茜照着孟思清写的样子写了半天，还是觉着不行。她看着白纸上那歪七糟八的字样，自己都觉得好笑，便有些泄气。
　　孟思清道：“这写字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好的，得慢慢来，要有耐心。你才学一日不到，便能写出这样的字来已算不错了。”
　　她想起以前的自己才学写字的那会儿也是无论如何都写不好。她总是不习惯握着这软绵绵的毛笔书写。写出来的字也总是像扫帚一般参差不齐，更别谈那字锋、结构、布局以及章法了。
　　那时候，二哥就握着她的手，手把手地教她。他也不闲她笨，总是写不好，反而安慰她要慢慢写。看着二哥专注的神情，耐心地讲解，她便静下心来，坚持着慢慢写，后来也便有了今天这样飘逸的字迹。
　　只是后来人人都称道她写得好的时候，二哥却笑道：“我怎么就看不出来是我教你写出来的。”
　　她便说道：“二哥是男子，写出来的字当然也要霸气些。我虽是照着你教的，却只能写出这种飘逸却带着一丝娟秀的字来。”
　　“恩，我知道了。我会慢慢写的。”小茜坚定了决心，又开始写起来。
　　孟思清点了点头，相信她也是个勤奋的丫头，不久后定有所得。然后她又指点了小茜一会儿便继续看起书来，还不时地拿着笔在书上做着笔记。
　　屋里的人，青丝冉冉，双目专注于书中。
　　屋外的人，白衣如雪，双手负于身后，默默地站在门外，双眼望向前方。风卷帘动，依稀能看见那抹倩影偶尔抬眸，双唇微抿，似有思量；时而挥笔，丹唇含笑，恍有所悟。

　　第七章

　　屋里的人，青丝冉冉，双目专注于书中。
　　屋外的人，白衣如雪，双手负于身后，默默地站在门外，双眼望向前方。风卷帘动，依稀能看见那抹倩影偶尔抬眸，双唇微抿，似有思量；时而挥笔，丹唇含笑，恍有所悟。
　　那日，她突然昏倒，不知何故。早先便想来看望，哪知又有事情要处理而不得不暂时离开。如今看到她还好好地坐在那里看书，心里那种忐忑便已平复。只是不知为何，不敢进去。
　　小熙双手抱剑，一直站在陆风旁边。见陆风默默地站在门外不语，他也一言不发。
　　良久，孟思清轻轻掀开帘子，见陆风和小熙站在门外，不由得欣喜道：“陆大哥，小熙，你们来了？怎么不进门？”
　　小茜闻言，已是三步并作两步的来到了门口。果然看见多日不见的陆风及小熙。于是，也禁不住的高兴，也唤了声“陆大哥”和“小熙”。
　　陆风点了点头。
　　“见你正在专心看书，不忍打扰。”陆风虽是风尘仆仆，脸上却是一贯的温润笑颜。
　　“这哪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你们还是先进来说话吧。”孟思清本是要到孟逍的书房再拿几本书的，见陆风二人来了，便又留在房中。她将陆风二人让进屋内。
　　二人进了屋，小茜为他们倒了茶。陆风轻轻地抿了一口，然后，眼睛看向孟思清，道：“思清的身体可好些了？”
　　“早好了。也不是什么大病。二哥却非要我呆在府里休养。其实我倒想出去看看。”孟思清无奈地笑着。
　　“他也是为你好。不管怎样，还是多休息些日子。”他顿了顿，又道：“对了，思清刚刚看的是什么书？”
　　“只是一本普通的医书。”
　　陆风了然地点了点头。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别的话说。他不知自己何时竟变得不会说话了。
　　屋子里在瞬间变得安静起来。
　　“陆大哥这几日是在忙吗？都不见人影。”沉默了一会儿后，孟思清打破了宁静。
　　“恩。前几日外出。也没有时间来看你。幸得今日得一空闲。不过，明日也还要出门。”本来有一日的休息时间，但是他却赶回了洳疆，然后明日又得起早出门。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有此一举。
　　看着那张风尘仆仆的俊脸，孟思清微皱双眉， “二哥怎么也不让你歇息一日？整日的东奔西走，这样迟早会累坏的。”
　　小茜闻言，也看了陆风一眼，不想他这么快就又要走了。但是却又回过神来，在小熙耳边低声地说了几句。小熙只点着头。
　　“我虽出门在外，也并不累。若是说到累，却并不及你二哥的一半劳累。”陆风虽然整日东奔西走，却是心甘情愿。他所受的累又岂能及得孟逍的一半？他只恨不得多替他担待一些。
　　“那也要顾及身体，多休息才是。”她很想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但是这种话却是不能说出口的。
　　陆风感激地一笑，道：“我会的。”
　　“这次，小熙也是要跟着陆大哥去的吗？”孟思清看了坐在一旁的小熙，问道。
　　“恩。这孩子虽不怎么说话，但是却也聪明。很能帮上些忙。多出去锻炼锻炼也是好的。”陆风温言说道。
　　“多谢陆大哥照顾我弟弟。”小茜说着便向陆风行礼。她也知道小熙从来不爱说话，自从娘亲去世后，就更甚了。或许让他在外面闯荡一番便会好起来。
　　陆风见她躬身行礼，立即起身阻止，说了声“不必言谢”的话。
　　孟思清给了陆风和小熙一些伤药，说是出门在外，多带着些伤药总是好的。还给了他们一些防止中暑的药。
　　陆风道了谢，又坐了一小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小茜深深地望着远去的背影，只感觉心中一窒。
　　孟思清看了小茜一眼道：“小熙明日还要跟着陆大哥出门。这次出门也不知要多久。不如你到小熙那里好好说说话。只在晚饭的时候回来便是了。”
　　“哎，不用了。我刚刚也与他说了。小熙从来就不大爱说话，自从娘亲去世了，他就更不大说话了。即使去了也不知说什么好。”小茜叹道，为弟弟，也为他。
　　既然如此，她也不再劝她。只是见她如此无精打采，也只能无奈地摇头。或许明日带她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而此时的风驰军军营里，孟逍面无表情地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兵。然后一声令下：“拖出去斩了！”
　　那跪着的士兵不仅一言不发，脸上居然还是不怕死的一脸不屑。众将士却都冷冷地看着面前跪在地上的人，心里恨得牙痒痒的，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在孟逍下令后，一位彪形大汗已经走上前来。他将其拖至外面，一刀砍下其头颅。
　　而纵然是死，也不能解了将士们的恨。
　　军营营房里，士兵们面色苍白，时而急切地奔向营外，时而瘫倒不能动弹。整个军营简直是乱了套。
　　“启禀将军，众军士吃了解药后，仍然不见好转，仍然上吐下泻，一刻不停。”
　　在将士们还在心生愤恨的时候，一位军医声音颤抖地说着。他额头冒着细汗，双眼因疲劳而略略红肿。以士兵们的反应来看，是普通的泻药所致。其实不然。他已知道他们是中了泄毒，而不是吃了普通的泻药。只是不知为何，配了解药服下后却忍不见好转。多年行医的他还未见过如此怪异的情形。不禁急得额头冒汗。
　　孟逍一听，轻轻皱眉。风驰军军营怎么就闯入了这么一个奸细？看来风驰军要好好整顿整顿了。还有，将士们身上的毒怎么会解不了呢？虽说目前暂时不会伤人性命，但是一直这样下去，也是性命堪忧。
　　“报告将军！”
　　正在孟逍还在思索的时候，营外传来了急切的声音。
　　“什么事？”孟逍见来人一脸焦急，严肃地问道。
　　“如军两万军士突袭洳疆西门。”
　　孟逍一脸肃然地听着军报。听罢，他心道：来得还真是快！随即，一声令下：“莫副将听令！你带领一千精骑去守住西门！刻不容缓！”
　　“将军？”站在孟逍下手的莫副将牛高马大，浓眉大眼，一脸英武。他闻言，有些不赞成，顿了顿，却又应了一声“是！”
　　“陆风，你和一千人马留守在这里！”陆风前脚刚回到家里，后脚便跟来了报道的小兵。知道军营里出了事，于是赶到了这里。
　　风驰军里未中毒的军士已不多，总共也才剩五千。孟逍带了三千精兵，火速朝东门出发。
　　洳疆西门。莫副将带领着的一千精骑，却是只遇到三千如军。风驰军向来骁勇善战，不多时便轻轻松松地将三千如军全部消灭，而风驰军却只是死伤了十几人。
　　而在东门，情形却是正好相反。这里不知何时，竟围了上万如军。他们正用巨木撞着城门，拼着命，搭着梯子往城墙上爬。
　　洳疆城守门的士兵平日里个个训练有素，个个都是好手。他们一个倒下，另一个立刻补上，一直坚守着阵地，不到最后关头绝不放弃。即使到了最后关头，也只是拼死一命。只是，不管他们如何坚守，城门却是坚持不了多久便会被撞开。
　　孟逍居高临下，下令先放箭。
　　放了几轮箭后，一批批的如军倒于城门前。虽说如军倒下了不少人，却仍然是敌众我寡，阻止不了如军的攻势。
　　见情势危急，一时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孟逍飞身跳下城门。挥剑杀死一个敌军，然后，飞身上马，朝敌军中心策马而去。敌军将领离城门太远，射箭不能到达那样的距离。随着孟逍飞身下城，又有几位士兵跟着跳下来。
　　此时的孟逍，一身戎装，手持长剑，面若寒霜，目光冰冷，一路拼杀于敌阵。
　　刹那间，东门一片血海，鬼哭狼嚎。厮杀声、喊叫声直冲九天。
　　令孟逍伸手再好，一人冲杀于敌军中也是艰险万分。此时的他已经多处受伤，而那挺拔的身姿却仍傲立于人前。
　　如军将领心里概叹孟逍的勇猛。他伸手，身旁的士兵递给他一支弓箭。他将箭上于弦上，慢慢瞄准那一身傲然的人影，箭离弦而出……
　　孟思清已经知道风驰军中毒的事。她赶到军营的时候，众将士已经全身虚脱，面色发青。
　　她问了一会儿军医，然后又仔细擦看了将士们的症状。这毒并不能要人性命，但是却会拉死人。其实，可以说这也是一种腹泻。只不过这是由于泄毒引起的而已。军医也早已把这个告诉了孟思清。
　　孟思清又仔细查看了军医们配的解药。发现里面有一味宸磺。这宸磺正是解泄毒的关键之处。孟思清仔细闻了闻这宸磺，气味和一般的宸磺并无区别。她又尝了尝，发现味道有些涩。而事实上，宸磺的味道应该是苦的。只有变质了的宸磺才会有苦变涩。若是不仔细查看也是很难发现的。
　　她将自己的发现告诉军医，军医也暗自懊恼自己的大意。只是不知为何军营里的药会变质。这都是专门人员出去购置的。
　　找到症结所在，她便协助军医们又重新熬了药给将士们喝下。喝过药后，将士们总算是停止上吐下泻了。只是浑身乏力的躺着动弹不得。
　　忙了大半天，终于是控制了病情。孟思清刚想坐下休息，便听得营外士兵来报。
　　只听一句，孟思清便身子一晃，差点摔倒。随即，跨上一匹骏马匆匆朝东门奔去……

　　第八章

　　只听一句，孟思清便身子一晃，差点摔倒。随即，跨上一匹骏马匆匆朝东门奔去……
　　陆风在营里始料未及，但随即反应过来，便飞身上马追了出去。
　　孟思清的耳边一直回响着“如军近两万大军压近，将军一人跳下了城墙和敌军搏斗。”一瞬间，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感觉血液倒流，浑身颤抖。
　　她不敢想象那是怎样的情景。曾记得以前看电视时，两军交战，敌众我寡的惨烈情景。纵然是再英勇无敌也是难逃四敌。斯巴达三百勇士？最后都是全部壮烈牺牲。不！是惨烈！更何况二哥他一个人跳下去，是一个人……她再也不敢想象。只是潜意识地加快挥鞭。
　　陆风见前面的人似疯狂般疾驰，竟然连他也追不上，不由得心急如焚。若是她出了什么事情，他该如何向孟逍交代？又如何……
　　一路飞奔，孟思清已赶到东门。城门上有一些爬上来的敌军正和风驰军激斗。孟思清远远地看到孟逍骑在马上，手持长剑，一路往前杀出一条血路。而自己身上也时不时被人砍伤。阳光照在他身上，太刺眼。她能清楚地看到一如国士兵长枪刺向他的手臂，另一士兵一枪刺向他的胸前。她能看到他嘴角溢出鲜红的血液。
　　当一箭远远地射向孟逍心窝时，她捂住胸口，呼吸似要停止。
　　正在这紧要关头，那箭偏离了方向。
　　孟思清骤地深吸一口气。回头却看到陆风正拿着一把弓箭，将敌军射向孟逍的箭射偏。她向他点了点头。
　　那边，孟逍已策马向发箭的人奔去。那射箭之人正是如军将领。孟逍挥剑挡着四面八方射来的箭，朝目标奔去。在还有10丈远时，孟逍从马上飞身过去，长剑一挥，将敌军首领斩于阵前。
　　如军见首领被杀，一时之间陷于混乱中，个个都丢盔弃甲。此时的东门已经打开，风驰军已全数参与进来。如军由于少了统领，便都逃走的逃走，投降的投降。
　　孟逍手握剑把，目光深邃，站在军中，凛然正气。
　　孟思清飞奔至孟逍身前，下马，却是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孟逍见是她，目光瞬间变得柔和，扯着溢血的嘴角，笑道：“你会骑马了？”
　　没有回答他的话，孟思清已是双手搂着他的腰，头埋在他宽大的胸前，眼泪流轻滴于那玄色盔甲之上。
　　孟逍感到一阵疼痛，却是隐忍不发。他双手轻怕于她的背部，纵然是想说些什么，此刻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不该让她看到这么血腥的一面。他不该让她这么担心。
　　当终于抑制了再流泪的时候，孟思清抬起头来，松开了搂着他的腰的双手，莞尔一笑：“我早就会骑马了。”
　　“将军没事吧？”陆风也已来到他们身边。在军中他都称他将军，只在平日才唤他名字。
　　“没事。传令下去，收拾妥当后，即刻回营！”
　　“是！”
　　一下战场，孟逍便到了军营里看望那些中毒的将士。见终是控制了病情才有所松懈。而他也得知这里有孟思清的功劳，心里不禁欣慰。只是觉得她一个弱女子不该被牵涉进来。但是他又深知她对医术的热爱。
　　待孟逍回到将军府，陆风便吩咐了军医前来替孟逍治伤。
　　这时，孟思清也走进孟逍的房间。她看了众人一眼，最后将目光停留在那几个军医身上，说道：“你们都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谁也别进来打扰。”
　　闻言，军医们为难地看了孟逍一眼，又对孟思清说道：“这……小姐……将军身上多处受伤，肩上、背上，甚至胸前……”
　　“不必担心，这些伤我也会治。他是我二哥，我来就好。”孟思清打断了他们的说话，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清儿，就让军医来吧。”孟逍轻声说道。
　　“是啊。思清，就让军医来吧。”陆风也在一旁劝着。
　　而孟思清却不理会他们，也不再说话，固执地走到孟逍身边。众人只得都下去，关上了门。
　　“现在让我看看你的伤。”孟思清拉开孟逍肩上的衣服，入目之处，满是狰狞的伤口。她小心的为他上药。低声问道：“疼吗？”
　　“行军打仗，受伤是常有的事，这点伤还算不上什么。”孟逍本想安慰她他不会疼，话说出口之后，却又觉得不该如此说。
　　果然，孟思清双眉深锁，伸手捂住胸口。她当然知道行军打仗会经常受伤，但是他是她二哥。如此狰狞的伤口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双眸看向他，似要让他发誓：“答应我，以后不要轻易受伤。”
　　孟逍见她紧捂着胸口，知道她有多担心他，柔声说道：“好，我答应你。”
　　他们不再说话，一时之间，屋里一片寂静。
　　孟思清小心翼翼地为他敷好肩上和背伤。当她要拉开衣襟查看他胸口时，孟逍按着衣襟，道：“还是叫军医进来吧。”
　　“不必了。还是由我来。”她要知道他到底伤得多严重，他要知道他到底承受了多少。说罢，她已将他的衣襟拉开。当她看到那深深的伤口离心脏只有一厘米时，她呼吸一窒，双手颤抖。这么多、这么深的伤口，他却硬撑着没有晕倒！孟思清努力地抑制着心里血液的翻腾。
　　孟逍伸手轻握着她发颤的手，满是心疼，目光柔和地看着她，低声道：“清儿……”他心里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孟思清轻轻抽离他温暖的大手，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道：“我没事。我这就替你擦药。”顿了顿，她又说道：“若是疼了，你要说一声。”
　　“我不会疼。”孟逍温柔地笑着。
　　是不会疼吗？孟思清闭了闭双眼，再睁眼时，又是那双清澈透明的双眸。她知道他只是嘴里说不疼，她知道他有多疼，也知道他不想在她面前昏倒。手上的力道减了又减，甚至连轻轻碰触，她也不忍。每擦一下，她便抬头看一眼他。而每次在她看他时，他便是嘴角含笑，目光柔和。
　　擦完药后，孟思清将他轻轻放倒在床榻，然后盖了一床薄被。全身放松的孟逍很快便闭上眼睛睡着了。
　　听着那均匀的呼吸声，孟思清知道他硬撑了这么久，终是好好放松地睡了。她趴在床边静静地看着那张俊逸的脸庞，此刻安静得如同儿时。是什么让他在人前那样严肃？是什么让他请命驻守洳疆？是什么让他如此拼命？她不想想得太多。
　　不知不觉，她已趴在床上睡着。再醒来时，发现身上竟披着一件单衣。而床上的人却半坐着，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道：“幸好，没有发烧。”那么深的伤口，她就担心他会发烧。然后她又责怪地说道：“这么早，你怎么就起来了？为何不躺着多休息？”
　　孟逍“噗嗤”一笑：“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快午时了。”
　　“快午时了？”孟思清恍然惊醒，“那你还没吃早饭呢。”
　　“你不是也没吃么？”孟逍笑道。
　　“我又不是病人！对了，你醒了怎么不叫我？那些丫头也是怎么也不进来？”孟思清
　　“不是你吩咐‘没有你的吩咐谁也别进来打扰’吗？”孟逍又是一笑。
　　孟思清一听，心里也在讶异，不知为何居然会说出这话来，但是却强装镇定地说道：“我那是说上药的时候。”说罢起了身，对孟逍说道：“你先再躺一会儿吧，我叫她们弄点吃的来。”
　　孟逍点了点头。待她出了门后，他却起身，走到案几旁边，拿起一本兵书看起来。
　　当孟思清进来看到这一幕时，便皱着眉道：“二哥，你怎么下床了？还拿着书来看？”
　　“我已经没事了。”孟逍抬头看了她一眼，将书放到一边。然后又说道：“放心吧，我是伤的身子，又不是伤的脑子。”
　　“你的脑子不是身子吗？”孟思清问道。
　　“饭好了吗？”孟逍转移了话题，说实话，还真有些饿了。
　　“恩。她们马上便送来。”
　　吃了饭，孟思清回到自己的房中。小茜正坐着发呆。见孟思清回来，便问道：“将军好些了吗？”
　　“恩，好些了。只是还得多休息。”
　　“今日一大早，陆大哥便来了将军府。”小茜看了她一眼，说道。
　　“我怎么不知道？他来说什么了？”
　　“他先是什么都没说。在我问起他为何还没出门时，他才说因为将军受伤，他恐怕要拖延几日才出门。然后又说午后再过来探望将军。”
　　“哦，原来是这样啊。”孟思清看了小茜一眼，笑道。
　　小茜却心虚的低下了头。陆风说他还会来，那么，她还可以见到他。虽然她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和他的差距很大。但是只要能看着他便是高兴的。
　　孟思清又问道：“这几日你的字练得怎么样了？”
　　小茜不好意思地拿出自己写的字给孟思清瞧了瞧。
　　“进步很快。不久，你便可以认得这书上的字了。这些日子你也可以跟在我身边学些医理。”孟思清大概知道她心中的一些想法。以前的她对陆风那么热情，为何现在就这么安静了？她想她应该让她多学些东西，好让她消除那些有的没的自卑心理。
　　于是，每日，孟思清便是查看孟逍的伤势后，便教小茜认字，学些医理，看些医书，或是找些草药来种在自己后院里。小茜也是很有兴趣的跟着学这学那。
　　而每次，当孟逍看到她专注的神情时，便会心一笑。

　　第九章

　　于是，每日，孟思清便是查看孟逍的伤势后，便教小茜认字，学些医理，看些医书，或是找些草药来种在自己后院里。小茜也是很有兴趣的跟着学这学那。
　　而每次，当孟逍看到她专注的神情时，便会心一笑。
　　“小茜，我们明日一早还要出城采药，今晚你要早点休息，不用呆在我这里了。”孟思清正看着书，却发现时辰有些晚了，便对旁边坐着打盹的小茜说道。
　　“原来这么晚了。姑娘也歇下吧。”小茜看了看窗外说道。然后又打了一些水来放在孟思清屋里。
　　孟思清走出自己的院子，来到孟逍书房外。书房内，灯仍然亮着。透过门缝，正好看到孟逍手里还拿着一本折子，双眼专注其中。她轻轻推门而进。
　　孟逍抬头，见是孟思清，便皱眉道：“怎么还没睡？”
　　“这应该是我问二哥的。”孟思清走到他身旁坐下，伸手为他把了一下脉。然后双眉轻皱道：“二哥的身体尚未痊愈，怎能如此操劳？”
　　“别担心，我的身体已经不碍事了。只是一时睡不着才拿了书来看的。”孟逍安慰道。
　　可是，孟思清却是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于是，她又说道：“二哥不要瞒我。我知道二哥平日里事忙，但是也要多休息才是。”
　　“哎，知道了。你先回房吧。别光说我，这么晚了你又为何还没睡？”
　　“我也是一时睡不着，便出来走走。”孟思清也是说了一样的谎话。
　　“怎么了？为什么睡不着？”孟逍却不曾想她说的是谎话，便是真的以为她有什么事而睡不着。
　　“没什么。许是饿了吧。”此时夜已深，她确实感觉有些饿了，便随口说了个理由。
　　“那我吩咐丫头弄些宵夜来。”孟逍说罢便要出门。
　　“不用了。这么晚了，她们都该睡下了。”孟思清出言阻止。
　　“睡了便叫醒就是了。”
　　“不用叫醒她们。还是我去厨房弄点吧。”
　　“你？”孟逍想起了以前她煮的那碗放得太多盐的面，不由得想皱眉。
　　她当然知道他的想法。只是那时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煮面，一时便没有掌握好分寸，盐放多了一点点，面也煮得久了一些。在丞相府里是不用她亲自下厨的。所以以前的厨艺都很生疏了。但是21世纪时，还是孤儿的她，那时做的菜虽不是特别好吃，但是却是很爽口的。再怎么样也是比在这里好。因为这里很多材料都没有。事实上，她的厨艺应该算是可以的了。
　　于是她说道：“你放心吧，现在我的厨艺很好呢。”
　　孟逍不信，他不是没有领教过她的厨艺。而且在丞相府哪里还有她下厨的道理？于是便跟着她往厨房里走。
　　厨房里都是原始的灶台。孟思清捡了些柴禾放进灶里。却是怎样也点不燃火。眼睛被烟熏得快睁不开，脸上也是黑一团白一团。以前用汽灶时是那么的得心应手。这烧柴的灶看上去简单却是不易。
　　孟逍见状便是笑道：“还是听我的话叫别人来吧。”
　　“我只是不习惯这种灶而已。不如你帮我把火引燃吧。”孟思清眨着眼睛道。
　　“君子远庖厨。”孟逍却是一口回绝。他是绝对不会干这种事的。
　　孟思清闻言白了他一眼，知道他们的观念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于是不再说话，继续蹲着身子，在那里引火。
　　“咳咳”。见孟思清不准备放弃，他便将她拉到一边，道：“还是我来吧。”
　　于是，孟逍也蹲下身子开始引火。心里想着这种事情是最简单不过了的。可是却还是被烟熏得回头土脸。在经过多次失败后，终于将火引燃了。
　　孟思清赞赏地看了他一眼道：“还是二哥厉害。”
　　“区区小事。”孟逍想到最终还是由自己将柴点燃了便是一脸的自豪模样。
　　而孟思清却看到他堂堂一个大将军弄得一脸鼻子灰的还在那里自豪不由得好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孟思清使劲忍住笑，用帕子将他脸上的灰擦干净。然后开始炒菜。
　　一刻钟不到，孟思清便端了两盘放在桌上。
　　“咦，很香。这是什么东西？”孟逍看着一碟的饭菜混在一起便问道。
　　“是青椒肉丝炒饭。”
　　“恩。还真的好吃。”
　　“我说过了，我现在的厨艺好着呢。”
　　“清儿真行啊。”
　　“二哥过奖了。”孟思清调皮一笑。然后又道：“以后的宵夜我都为二哥做可好？”
　　“太晚了。以后还是让丫头来做。而且我可不想再来生火。”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偶尔还是可以的。”
　　在击退如军后，风驰军军营里举行了一次隆重的庆功宴。孟思清作为一名女子，本是不该和军中一群男子坐在一起喝酒的。只不过所有军士们都感激她的救命之恩，便破例将她邀请了来。所以，这次孟逍坐在首位，孟思清坐在他的右下手。
　　军营里，个个精神抖擞，面带喜悦。这次又是以少胜多。风驰军在紧邻的如国及漠西国也更加声名赫赫。只是一直以来如国却总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经此一战，如国应该会销匿一阵子了。
　　孟逍首先敬了大家一杯。军中便一下子热闹起来。
　　“各位，这次风驰军在将军的领导下以少胜多，转危为安。让我们来敬将军一杯。”莫副将端起一杯酒对在坐的众人说道。
　　各位将士对孟逍都是万分敬重，都为身为风驰军一员而骄傲，更为是孟逍的部下而自豪。众人都是一口气喝干了杯里的酒。孟逍也一副豪气地干了。
　　在敬了主帅后，大家又一起敬了孟思清一杯酒。在他们心中，只有酒能表示他们的感激、庆贺以及祝福。虽说孟思清并不大喝酒，但是却深知他们的一番心意。于是，二话不说便掩面干下了。众人见她并无女子的扭捏，便是一阵叫好声。
　　孟思清又将自己的酒杯满上。对着众将士说道：“今天就容小女子在这里敬各位好汉一杯。你们都是风驰军的好士兵，是保家卫国的英雄。”说罢，率先干尽。
　　众人都不料这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女子竟也有如此豪爽的一面，一时之间更是豪气干云。
　　在敬完酒后，孟思清便先行告辞了。回到将军府，她让人准备了一些解酒汤和一碗汤药。然后便绕着小湖走了一圈，最后坐在湖边的青石上。
　　孟逍刚回到将军府，小茜便端了一万解酒汤和一碗汤药让他喝下。孟逍看着那碗药，不知是做什么用的。小茜似乎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便道：“这汤药是姑娘吩咐做的。说将军伤未好，
　　今日又饮了那么多酒，对伤口无益。喝了这汤药便会好些。”
　　孟逍点头喝下。然后问道：“清儿呢？”
　　“姑娘正坐在湖边。”
　　孟逍料想她是喝了些酒，想坐在湖边吹吹风好清醒些。便走到了孟思清的院子。一进院子，便看到了孟思清正坐在湖边青石上，背靠着白色栏杆，月光在她身上撒满银辉。
　　他轻轻走到她身边，却看到她已然睡着。那熟睡的容颜恬静而美好。他嘴角微翘，他的清儿不光坚强、善良还很豪爽呢。而所有这些都集中在这么一个看上去柔弱清丽的女子身上。他弯腰，轻轻将她抱起。
　　“二哥回来了？”孟思清迷迷糊糊中感到一股熟悉的香味袭来，便慢慢睁开眼睛。见正躺在孟逍怀里，那熟悉的温暖顿时溢满全身，很窝心的感觉。她在他衣襟上擦了擦眼睛，使劲保持眼睛睁开的弧度问道。
　　“恩。你怎么不回屋里睡？”孟逍嘴上说着，却仍是将她抱着朝她的房间走去。
　　“我觉得吹着这夜风很舒服，便坐在这里。只是不知不觉却睡着了。”孟思清眨着迷糊地眼睛说道。
　　“虽然现在还是夏天。但是你喝了酒，又在这里吹风，会容易伤风的。”
　　“我哪里有那么娇气了？倒是二哥喝了药了吗？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喝了。我很好。”
　　“二哥可不要骗我。你受那么重的伤，而且没好全又喝了这么多的酒。”孟思清又打了一个呵欠。
　　“放心吧。我没事。我看你还是早点休息吧。看你眼皮还在打架。”见她如此模样，不由得笑道。
　　“呃。那二哥也要早点休息。不要再看书了。”说罢便闭上了眼睛。
　　孟逍将她轻轻放在床上，然后拉了一床薄被为她盖上。正要转身离去，却发现衣襟正被她使劲地拽着。
　　孟思清努力睁开眼睛，然后努力地说道：“二哥……要早点休息……不要……不要让清儿担心……”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睛已再无力睁开，声音也是很小声，但是孟逍却是听得真切。他在她床边静静地坐下，笑着看了一会儿睡熟中的容颜，便朝书房走去。
　　月光洒满整个院落。透过书房的窗户能清晰地看到那银白色的月光。孟逍将书放下，双手揉了揉太阳穴。然后又想起了孟思清睡熟前的话以及她恬静的睡颜，便走到窗前，双手负于身后。
　　良久，他才转身，却又是走到案几旁，拿起那本未看完的书。

　　第十章

　　月光洒满整个院落。透过书房的窗户能清晰地看到那银白色的月光。孟逍将书放下，双手揉了揉太阳穴。然后又想起了孟思清睡熟前的话以及她恬静的睡颜，便走到窗前，双手负于身后。
　　良久，他才转身，却又是走到案几旁，拿起那本未看完的书。
　　一转眼，已是冬天。到洳疆已有半年了。往日里，除了偶尔出门去城外采药，孟思清便是很少外出。如今下着雪，便更是很少出门。
　　自从那次如国突袭失败后，偶尔也有小小的摩擦，但是却终是安宁了许多。但是孟逍却并未闲着，反而是越来越忙。也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会看到他。
　　每每看见他匆忙吃完饭便出门，孟思清自觉帮不上什么忙，便只好让他注意身体。她自己也是在饭食里加些药物，并且每晚睡觉前定是让他喝一些保养身子的汤药。这样慢慢调理着身子，也不至于将身体弄跨。
　　这几日，洳疆的大街小巷却是都在传闻如国将派人来离国请求议和。老百姓们都欣喜地奔走相告。这时站时停的日子终是要结束了。
　　孟逍已经接到圣旨让他与如国派来的使臣议和。将军府上，众大将分立两旁而坐。孟逍看了一眼手上的褶子，然后说道：“如国这次派了他们的太子南荣昌及三皇子南荣昊前来议和。你们怎么看？”
　　“以如国派来的人来看，他们这次应该是诚心想要议和。”一位将军率先说道。
　　“是啊，是啊。”此言一出，顿时有不少人应和着。
　　“我看不然。仅以此来断言的话太过武断。这么多年来如国一直对我们洳疆进行骚扰，虽然多有战败却是从不曾言要投降之意。此次为何就前来议和了？”莫副将在听了众人的言语后提出了疑问。
　　“此言有礼。若这次他们不是诚心前来议和，那又是为了什么？”莫副将之言一出，也有人应和着。
　　“无论他们是不是诚心议和，无论他们有什么目的，我们都要全力以赴，做足准备，防患于未然。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孟逍一脸严肃地道。然后又吩咐了一些事情便叫众人散去。
　　待众人离去后，孟逍便站在窗前，看着门外大雪纷纷。往年下雪的时候，正是如国及离国两国边境最安宁的时候。如国挑这个时候来议和真是不应该。又想起昨日陆风传来的消息，他必须得尽快把洳疆的事情处理完。
　　几日后，如国太子南荣昌及三皇子南荣昊一行百余人如期来到洳疆。孟逍在将军府设宴邀二位皇子入席。
　　那南荣昌三十岁左右，浓眉大眼，模样还算得上是周正。他正是半年前在漠西饥民之中下毒之人。孟逍在事后自然是查实了的。
　　坐在南荣昌身旁的南荣昊则是面若冠玉，玉树临风。只是一切以太子为先，在太子身侧唯唯诺诺。他的举止与他的相貌是极不相符。
　　“为了恭迎太子及三皇子的到来，今日特设下此宴。因此今日算是为二位殿下接风，至于其他的事情我们改日再谈。”孟逍坐在堂中，对二位皇子说道。脸上虽带着些许笑意，而明眼人看上去却仍然是一脸冷然。
　　南荣昊在南荣昌耳边轻轻说了几句。南荣昌便抱拳对孟逍说道：“如此，也好。本太子便客随主便罢。”
　　“那么，在下首先敬太子殿下一杯，太子一路辛苦了。”
　　“哪里？哪里？将军也是辛苦了。”他一口喝完。然后又回敬了孟逍几杯。喝了几杯后，他对孟逍说道：“听说将军手下的人个个勇猛非凡，今日本太子夜带了两位如国的用剑好手，何不来比试比试，权作助兴？”
　　“有何不可？”孟逍拍手，大堂里便出现两位身着黑衣的士兵。而太子的人也都站了出来。
　　一时之间便听得“叮叮当当”的剑声。太子那边的人果然是好手，一路紧逼着孟逍的人。而孟逍的手下是一路只守不攻。让人一看便是太子的人占绝对上风。
　　见如此情形，南荣昌早就嘴角上扬。而坐在他旁边的南荣昊却仍然是一脸的沉静。孟逍这边的人更是镇静的不动声色。
　　南荣昌看了一眼孟逍，没发现孟逍脸上有任何异样。他却是得意地轻哼了一声。然后低头抿了一口酒，一脸的自信。再抬头时，他的人已经被对方击败了。他瞪大眼睛，只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却是截然相反的结果。他不由得心中一闷。却是隐忍不发。
　　在看第二组比试时，他便是一眼不眨地盯着两人。可还是没看出他的人是怎样转胜为败的。两组比试完了后，他更是胸中憋气。不禁端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孟逍却是始终都未改变神色，只是漠然地看着这一切。
　　南荣昊在南荣昌耳边又低语了几句。南荣昌频频点头。他端起酒杯对孟逍说道：“孟将军的手下果然是名不虚传。我们甘拜下风。再敬将军一杯。”
　　“承让。”孟逍看着他，只是简单地说了这二字，随后便一口饮尽杯中酒。
　　孟思清披了一件白色披风站在梨树下。此时白雪覆盖在上面犹如千树万树梨花开。还未到春天便看到了这梨花开的情景。只是没了梨花的香味。但是她仍然是将鼻子凑近那树枝。虽没感觉到那花的香味，但是却感受到雪的凉意。
　　回首时，却发现府上的小厮们抬着几大壶酒往大堂走去。她已经见他们搬了几次了。于是拉着一位小厮，问道：“怎么才一会儿又搬这么多酒过去？”
　　那小厮见是孟思清，便行了一礼道：“小姐有所不知，这会子将军正与如国的太子拼着酒量呢。如国太子先前让人与我们比剑，输得一败涂地。现在正想着借酒量来出出气呢。话说回来，那如国太子的酒量也真是好，喝了几大壶仍是面不改色。只是咱们将军的酒量更是好得没话说。都说我们将军是从来都没有喝醉过。那如国太子想将我们将军灌醉怕是不容易的。照这样子也不知道要喝到何时。”
　　那小厮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脸上尽显对孟逍的崇拜之意。
　　孟思清让他先下去，心中默然。却仍是站在梨树下，看着那满树的洁白。待到明年春天，梨花就真正地开放了。那个时候也正是她生日的时候。时间过得太快。那个时候她就不得不回去了吧。
　　小茜在她旁边轻声说道：“姑娘还是回房吧。虽说才吃了饭散步是好的。但是眼见天色也暗下来了，不要着了凉才好。”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身体好得很。这么久以来，你见过我生了几次病？”孟思清笑道。
　　“虽然姑娘身子好，但是也要注意的啊。”小茜嘟着嘴巴说道。每次这位姑娘生病了，将军便是比平日的脸上还要难看。虽说她跟在姑娘身边，还时常能看到将军的笑脸，但是那些小厮丫鬟们却是不然呢。
　　见她如此模样，孟思清笑道：“不如你先回吧。我再在这里呆会儿。”
　　小茜看了她一眼，也不动作，只是又说了句：“姑娘应该放心才是，将军的酒量好着呢。哪里能让那如国蛮子给灌输了去。”
　　“我哪里是担心他的酒量，我是担心他的伤。”孟思清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这都过了快半年了，不是说将军身上的伤已经痊愈了吗？”小茜疑惑地问。
　　“那么重的伤，哪里能好得全。更何况这酒喝多了也最是伤身。”
　　“平日里姑娘对什么事都是想得开的。只是每次对将军的事却是执着。”小茜小声地说着。
　　孟思清笑而不语。然后慢慢朝院子外面走去。小茜也只好跟上。
　　“将军真是好酒量。”太子由衷赞道。他在如国的酒量是众所周知的，今日本想将孟逍灌醉，想好好的打击他们风驰军的威风。可哪知，孟逍竟然丝毫没有醉意。于是又是连着敬了几杯。
　　风驰军的各位将军却是一脸的不屑。他们的将军还从未喝醉过。想看将军喝醉出丑便是下辈子也不会有的事。
　　孟逍却是一脸漠然。只是每有敬酒便一饮而尽。
　　那南荣昊也是暗自佩服着孟逍的酒量。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喝过他们这位太子殿下的。这太子即使各方面都是不好的，但是这酒量却是好的。他坐在太子旁边看着面前的一幕，一直默默无语。
　　一时之间又是各种敬酒词。宴席也算是热闹。
　　又喝了几轮后，南荣昌已是微有醉意，举杯对孟逍说道：“素闻离国的孟将军俊逸不凡，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倒是，倒是比在我们如国有‘第一公子’之称的三皇第还要，还要好看几分。听说孟将军还有一位妹妹，见孟将军如此风采，这个妹妹也定是个美人了。何不叫上来也让本太子饱饱眼福？若是能入本太子法眼，收了做个侧妃也是她的造化啊。”说完竟哈哈大笑起来。
　　闻言，众人都面露惊色，这太子竟是个如此好色之徒，竟然还敢打将军妹妹的主意。这位女子不光是孟将军的妹妹，更是离国丞相之女。纵然是他在如国贵为太子，在离国也什么都不是。哪里就轮得他在这里放肆。
　　此时，孟逍更是右手紧握酒杯，一脸的冷漠，说道：“太子醉了。今日的宴席到此为止！”说罢，拂袖而去。

　　第十一章

　　闻言，众人都面露惊色，这太子竟是个如此好色之徒，竟然还敢打将军妹妹的主意。这位女子不光是孟将军的妹妹，更是离国丞相之女。纵然是他在如国贵为太子，在离国也什么都不是。哪里就轮得他在这里放肆。
　　此时，孟逍更是右手紧握酒杯，一脸的冷漠，说道：“太子醉了。今日的宴席到此为止！”说罢，拂袖而去。
　　孟逍刚出门便遇见孟思清正朝他这边走来。于是，他停住了脚步，待她走到跟前，虽收起了一脸的冷漠，却是皱着眉头道：“你怎么来了？”她不是说她不喜欢参加这些宴会吗？所以便没有叫她来。
　　“宴席结束了么？”孟思清不答反问。
　　“恩。外面天冷，早点回房吧。”他边说边拉紧了她的披风。
　　“二哥是怎么了？”见孟逍神色不对，她伸手替他把脉，却是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早点回吧。”孟逍不再皱眉，又是笑道。
　　正说话间，南荣昊已经跟着南荣昌出来了。听到声音，孟思清偏头，目光越过孟逍，看了一眼飘飘欲倒的南荣昌。正要收回目光时，却看到跟着南荣昌的人，微微一愣。那双眼睛、那张面孔是如此熟悉，但是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只是看着他的眼，她觉得莫名的心慌。
　　而南荣昊也已看到了她。一时之间，四目相对，却都觉得似曾相识。
　　相对无言时，南荣昌已笑呵呵地朝她走来，也许是醉酒的缘故，发出的声音竟如鸭子般难听。只听他说了句：“你就是孟逍的妹妹？果然是个美人！不过好像在哪里见过呢。”
　　“太子请自重！”孟逍见孟思清微微发愣的眼神，回头却是看到南荣昊同样愣神。在听到南荣昌的话后，本来就对他恼火，此时便不自觉间又加重了语气。
　　那南荣昌听得这如大喝般的一声，稍愣片刻，然后又呵呵地笑道：“孟将军何必如此？我只不过是看上你这位妹妹罢了。即使纳入太子府也是无妨的。”
　　这时，孟思清和南荣昊都已双双收回目光。南荣昊俊眉一皱，却是什么都没说。
　　这南荣昌果真是好色之徒，不仅如此，竟还敢口出狂言。待孟逍刚要发作时，孟思清则对着南荣昌面带微笑，却是淡淡地说道：“承蒙太子抬爱，只是小女子尚未行笄礼。只能辜负太子一番美意了。”
　　南荣昌却是不在乎地说道：“这还不简单，待到行过笄礼便是了。”
　　这南荣昌是真听不懂吗？她根本就不想和他扯在一起，于是干脆说道：“不瞒太子，小女子早已心有所属。”
　　前阵子，父亲将她许配给刘毅然，虽然不是她所愿，这件事也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而以前传闻她和别人私奔，也只是传言，并没有坐实。但是为了不使眼前的人继续纠缠，便也不顾自己的名声大胆说出来。虽然在这里呆了十四年，但是某些观念还是和前世一样，那些所谓的名声并不那么重要。
　　闻言，三位男子都是一惊。孟逍和南荣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吹着冬日里的寒风，说话间，南荣昌的酒已是醒了大半。此时的他也是一愣。他堂堂如国太子，虽是好美色，但是也是不捡人家剩下的。虽然往常的他会在强抢过来后再抛弃，但是这孟将军的妹妹，离国丞相千金，怕是不那么好办。于是便悻悻然地说了声“还有事，先告辞”，便离去了。
　　南荣昊看了她一眼，也跟着离去。
　　孟思清望着南荣昊的背影，久久没回过神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将视线收回，却是一脸的怅然。这怅然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而孟逍却将她的一切神情尽收眼底。见她怅然若失，他俊眉深锁。
　　孟逍将她送回房，一路无话。
　　一夜无眠，孟思清却仍是早早起了。她心中闷闷的，便一人出了门，想散散心。
　　外面正下着大雪，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许多。她来到聚贤楼，捡了个不起眼的小角落坐下，点了杯碧螺春。很久不曾到这里来了，许是天冷，出门的人不多，来这里的客人也相应减少。说书的人却仍然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各种奇闻，很是有职业精神。见说书人仍然口沫横飞，孟思清嘴角终是扬起了笑容。她并不是喜欢听这些八卦新闻，只是敬佩他的职业精神。在这么冷的天，这么少的人面前，他却仍然坚持着。
　　“怎么？这说书的讲得当真有趣？”
　　孟思清闻言，抬头一看，便站起身来，对着面前的人，笑道：“陆大哥，你回来了？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刚回来。在这里来是想喝杯茶来暖暖身子。然后再回去向你二哥汇报。”陆风一脸笑容。出门快半年了，本是想早点到将军府的，却想到小熙衣衫单薄，便进来坐会儿。
　　“我只听过喝酒暖身子的，却是没有听过喝茶也行。”孟思清笑道。然后又对站在旁边的小熙说道：“小熙，半年不见长高不少了呢。”
　　小熙却只是抿着嘴没有说话。
　　“陆大哥的事办完了？”见小熙不说话，她也并不在意，回过头来又是对着陆风说话。
　　“恩。”陆风点了点头。顿了顿：“这些日子可好？”
　　“我很好。陆大哥这一走便是半年。路上该是辛苦了。”
　　“我还不觉得。只是小熙却跟着吃了些苦头。”陆风笑道。
　　“也不知道让小熙跟着你是不是对的。毕竟他年纪尚小。”孟思清知道孟逍要陆风完成的任务必定不是那么简单。让年纪轻轻的小熙跟在他身边耳濡目染的，怕是不太好。
　　闻言，小熙看了她一眼，嘴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陆风也只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然后便是盯着孟思清看。半年未见，她也是长高了些。脸上仍然时不时的出现那明媚的笑颜。不知从何时起，这笑颜已深深印在脑子里。每每回想，便是觉着欣喜。
　　“陆大哥不是要喝茶么？”孟思清见他看着她不说话，便出言道。
　　“是啊。”陆风这才同孟思清他们一起坐下。然后又道：“昨日如国太子一行人可是到了？”
　　“恩。昨日二哥为他们设宴。这会儿应该在谈议和的事。”提起如国太子，她便又想起那位叫南荣昊的人，心中又是闷闷的感觉。
　　见她神色有变，陆风轻轻问了句：“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孟思清低头抿了一口碧螺春，然后双眼望向窗外。此时的大雪仍然纷纷扬扬的下个不停。
　　陆风见她不想说，便也不再问。只默默地品着茶。良久，才道：“待我今日回去汇报了情况。明日一起去骑马踏雪可好？”
　　孟思清只道他是见自己心有所烦闷，便好意邀她出游。而自己也是想多出去走走的。于是便点了点头。
　　见孟思清点头应允，陆风自然是心中欢喜。此刻，心里正盘算着明日要到哪些地方。
　　而将军府上，孟逍正和如国太子南荣昌一行人谈判。
　　南荣昌道：“我们如国同意议和。只不过，这得要你们洳疆边上的莱西小镇来换。”
　　“太子如意算盘打得很响。本将军可是记得是你们如国屡战屡败。如今也是你们要求议和。现在居然提出如此荒谬的条件。你也不觉得可笑么！”
　　“这既然是议和，当然就是要谈条件了。我们提出要你们的莱西小镇自然也会给与你们所付出的代价相同的回报。只要你们答应了，我们便保证三年不再扰境。”南荣昌又道。
　　“与代价相同的回报？我们离国向来不屑于你们所谓的‘扰境’。这相同的回报，我们要来又有何用？竟然你们此行要来议和，那么我也把我们的条件提出来。你们若是能满足我们的条件，我们便欣然同意议和。若是不满足，便休谈议和之事！我们也不怕兵刃相见！”孟逍淡然说道。
　　“那请孟将军说来听听，是什么条件。我们或许可以再斟酌斟酌。”
　　“一句话：两座城池，五年和平！”
　　“敢问是哪两座城池？”
　　“正是与洳疆毗邻的凤溪、平淌。”
　　“这两座城池可是我们如国边防重镇。怎可易主？”
　　“那便没有什么可谈的了。”
　　“这……”
　　“我们容你们考虑三天。答应了，我们再谈。若是不答应，此议和之事便就此作罢！”孟逍说完，又是拂袖而去。他本是对这位太子看不顺眼，不想和他多说一句话。
　　一直坐在南荣昌旁边未发言的南荣昊却是一直想着孟逍那句话：两座城池，五年和平。这五年和平……末了，他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然后这笑容慢慢加深。
　　南荣昌却并未注意他神情的变化。只是愤恨地甩着袖子离开。
　　见南荣昌离开，南荣昊也就跟在他后面。心里还在盘算些事情，却一个不小心撞到一个人。抬眼一看，面前的人正一脸恍惚地看着自己。

　　第十二章

　　见南荣昌离开，南荣昊也就跟在他后面。心里还在盘算些事情，却一个不小心撞到一个人。抬眼一看，面前的人正一脸恍惚地看着自己。
　　这女子脂粉未施，面若秋水，一身白衣装扮，傲立风雪之中，清绝于世。
　　南荣昊见她明亮的双眸隐约有些疑惑而迷茫地看着自己，心里一怔。但随即又是温雅地笑道：“孟小姐，在下唐突了。”
　　孟思清已然回过神来，眼里已没有那些许的疑惑及迷茫。只是淡淡地笑道：“三殿下有礼了，是小女子冒昧。”说罢，便不再停留，匆匆离去。
　　此时的她真的有些迷惑。不知为何，每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心里闷闷的。但是却又忍不住要去看那双眼，仿佛要将他看透。她见过他吗？可是为什么想不起来？脑海中一闪即过的身影瞬间清晰，还来不及抓住，就又在瞬间模糊。她皱了皱眉头，不愿再去想。
　　刚才陆风见孟思清匆匆离去，便向南荣昊抱拳示意，然后也急忙追上去。他已然见到她那双迷茫的眼睛。这是他从未曾见过的。直觉告诉他，她心里定是有什么事。只是追上后却不知该说些什么。默默无语地将她送至院门口，看着她转身回房的背影，他一愣。然后又回转神，让小熙跟着孟思清进去，也好和他姐姐说说话。自己便朝孟逍书房走去。
　　小熙一进院子，小茜便高兴地叫道:“小熙，你回来啦。”
　　小熙看了一眼孟思清，她从一进院子便回到房里静坐窗前，呆呆地看着飞扬的雪花不转眼。然后对着自家姐姐点了点头。
　　于是，两姐弟便聊起这大半年来的生活。但是大多都是小茜一人在说，小熙却是偶尔应两句，时不时还朝坐着发呆的人看一眼。
　　待到临走时，小熙指着孟思清，对小茜说道：“给她拿件衣服。”
　　小茜闻言一愣，遂又看了孟思清一眼，果然她在进屋时便将披风卸下。只是这样坐着怕还是有些冷。她笑道：“瞧我，居然忘了。小熙何时也这么细心了？”
　　小熙却是不言语，眼睛一扫静坐的人，然后转身离开。
　　“回来了？”孟逍站在窗前，背对着陆风，却仍是知道来者何人。
　　“恩。前几日的信你该收到了吧？”陆风问着背对自己的人。见他只是略微地点了点头，于是又继续说道：“这大半年来联络了先皇的一些旧部下。只是很多都已经不理世事。其中的一些部下虽然还身在沙场，却都是降了品级，不受重用，没有实权的空头将军。不过，倒是也有一两个愿意誓死追随的，手上也尚有兵权的将军。丞相那边在朝中也争取了一些人。所以，以目前的情势来看，我们和他是势均力敌。若是能争取西疆的刘大将军的话，胜算便会更高一些。”
　　那西疆的刘将军乃是离国的一员大将。从来也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在离国的声望很高。他手上有十万兵马。若是能争取到他的相助，胜算又何止是增加一些。只是，前些日子丞相才找到个机会将孟家三小姐，也即孟思清许配给刘将军的独子刘毅然，却是孟逍却是反对。也正因为如此，让刘将军心中憋闷。若是要他出手相助，恐怕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孟逍似早已料到有如此结果。他转过身来看着陆风，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眼神及话语却是异常的坚定：“既已势均力敌，我便有十足的把握能取胜。”
　　陆风看着孟逍脸上惯常的冷峻，话语间竟没有一丝犹豫。他说“既已势均力敌，我便有十足的把握能取胜”，他当然相信他有那个能耐。只是这样一来就免不了一场血战，那又将会是怎样的生灵涂炭？而孟逍决定的事是不会改变的。他竟然跟在他身边，当然就是全力支持他。又想起那明媚的笑颜，清绝于世的身影，陆风微微的叹了一声。然后又问道：“这次如国恐怕不是诚心来议和的。这内忧外攘的又该如何解决？”
　　“那如国本不打算议和，这次来洳疆恐怕一来是探听消息，二来是要洳疆损失些人力、物力吧。只是这次怕要他们失望了。在我看来，那如国太子并没有什么能耐，反而是他身边的三皇子是个角色。不过，无论如何，这次都要一并解决。动荡这么多年的边境，也该安宁了。”
　　“这如国本也不足为患。只是，若要一下子安稳下来也不是那么简单。”陆风担忧地说道。
　　“这得等我单独与那位三皇子谈了再做计较。”孟逍点了点头，又说道。
　　“如此也是个办法。”凭着跟在孟逍身边多年的经验，他已经明了孟逍的打算。
　　孟逍看了一眼陆风，然后又问道：“今日清儿一人出去了？你送她回来的？”
　　陆风点了点头。
　　“如今有如国的人在，她还是少出去为妙。”孟逍淡淡地说了一句。
　　陆风亦是看了他一眼，他知道他们明日要出去？他了然，孟逍应该派了人时刻跟在她身边保护。他笑了笑，说道：“我相信我有能力保护好她。”
　　他这口气竟像是在向孟逍保证。孟逍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陆风走后，孟逍吩咐人去向南荣昊下了帖子。然后便随意拿了本书来看，却是如何也看不进去。于是，干脆合了书，信步出了书房。
　　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了孟思清住的院子。
　　此时的孟思清正安静地坐在桌旁看书。见孟逍进门，站了起来。“二哥怎么不多穿件衣服就出来了？”她将飘落到他身上的雪花轻轻拭去，然后叫小茜去孟逍那里拿披风。
　　“这会儿又在看书？”孟逍任由她轻拍他的衣裳。
　　“反正无事。看看书也好。”
　　“或许一直这样也觉得烦闷吧？”孟逍像是在问孟思清，又想象是在自言自语。
　　孟思清莞尔：“我倒不觉得闷。已经习惯了清静的日子。”她不想跟他说心中的烦闷，不想让他分心，他应该有很多事情做。
　　“或许我该带你出去走走。”孟逍看着她。
　　“二哥不必担心。陆大哥说了明日同我出去踏雪。”孟思清想到他定是怕自己觉得闷而如此说。
　　孟逍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良久，孟逍又问道：“你认识那如国三皇子吗？”昨夜见她看南荣昊那般的神情，觉得有些蹊跷。照理说，她不该见过他的啊。
　　“应该不认识。只是……只是觉得似曾相识。”孟思清觉得没有骗他的必要，便照实说了。
　　“似曾相识？”
　　“恩。只是我一时却想不起。”孟思清苦笑。
　　“那南荣昊应该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你不认识他是最好了。”
　　孟思清点了点头，知道这其中的厉害。说到“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孟思清又看了孟逍一眼，说道：“其实，二哥不必顾及我。我已经想清楚了。不管二哥做什么，我都是支持的。也不管二哥让我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在这个世上，二哥就是我最亲的人。”
　　“什么想清楚了？什么又是做什么都是愿意的？”孟逍皱眉看她。她是知道什么了吗？
　　孟思清笑了笑，又道：“我知道父亲为何将我许配给刘毅然。”
　　孟逍深深地看着她，似不相信她已经知晓。遂又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娘亲去世的时候。那时我听到父亲与娘亲的谈话。我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你也不是孟家之子。父亲说你是先皇幼子。在先皇病危时，你皇叔，也就是当今皇上带人逼宫，夺了帝位。然后将先皇十几位皇子以各种名义处死。当时你还才三岁，父亲将你换了出来。另外找了个和你相似的小孩。只是那小孩最后也难逃一死。娘亲在无意中知道此事后，父亲怕她泄密，便将她处死了。在临死的时候，娘亲央求他无论将来如何，一定要保全我的性命。”提及往事，孟思清已是神情淡然。
　　孟逍惊讶地看着她。他也并不知道孟思清的娘亲是父亲亲手处死的。再看了看孟思清的神情，脸上虽有些许哀伤，却已然看开。想到当时她才三岁。他清楚的记得那时的她是多么的伤心。还有她在她娘亲坟前弹的那首哀伤的曲子。以前到以后，从没有人听过她弹过琴。她在梦中喊道：“娘亲，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原来那时的她就觉得自己是孤苦无依的了。难怪她从小就那么懂事，有时开朗笑颜，有时却是对一切淡然。想到这里，心里不由得心疼。三岁的孩童，心里却那样沉重，如同他三岁的时候。
　　“只是我不明白，父亲明明是那么地爱着娘亲，却还是要她死。难道为了达到目的，真的可以抛弃挚爱吗？”孟思清悲凉地笑道。
　　她对父亲其实已经没有了怨恨。因为父亲看到她时，时常会发呆，眼神里全是哀伤。那哀伤出现在丰神俊朗的父亲眼里，让她渐渐淡去那股怨恨。她知道她和娘亲长得很像，父亲看到她时，定是想起了娘亲。
　　“清儿……”孟逍看到那样悲哀的笑容。那样的笑里蕴藏着多少苦涩？一时之间，他感觉心中酸痛，双眼望着她，坚定地说道：“我定不会抛下你的。”
　　孟思清凝视着他，久久不语。两世为人，两世孤单。不过幸得还有他。这一句话胜似千金。此时的她不想去想这句话到底有几分真实，也不想去理会即使如今坚定的话语在以后是否会改变。
　　四目相对，多少情愫尽在不言中。

　　第十三章

　　孟思清凝视着他，久久不语。两世为人，两世孤单。不过幸得还有他。这一句话胜似千金。此时的她不想去想这句话到底有几分真实，也不想去理会即使如今坚定的话语在以后是否会改变。
　　四目相对，多少情愫尽在不言中。
　　良久，孟逍又想起刚才孟思清说的那句“其实，二哥不必顾及我。我已经想清楚了。不管二哥做什么，我都是支持的。也不管二哥让我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在这个世上，二哥就是我最亲的人。”于是问道：“那你是想清楚要做什么？我并不需要你能做什么。”难道她还想再提许婚的事？
　　孟思清笑了，却不说话。
　　孟逍皱着眉头，见她不说话，再一次重复道：“我并不需要你能做什么。一切的事情自有我一力承担。”
　　且说南荣昌回到驿馆，却是只坐了一会儿便朝青楼走去。这会儿，他早就把议和的事丢一边了。反正他这次是来砸场的。只是在这之前，他还得好好享受一下离国的美女。
　　南荣昊一人留在驿馆。看着南荣昌离去的背影，他手里把玩着茶盏，不屑地哼了一声。这么多年的韬光养晦，现在已是时候了。这次跟着南荣昌来洳疆，也是为了方便行事。
　　不过这次来洳疆，他倒还有个发现。那便是这洳疆的孟逍大将军让他有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在晚宴上见到孟逍时，那骨子里的霸气，凌厉的眼神让他不由得心生怀疑。因为，那些表现都不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将军该有的。这样一位有着俊逸的外表，却透着不容侵犯的霸气，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凭他的直觉，这个孟逍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恐怕他不仅仅是离国一位驻守边疆的将军那么简单吧。所以他让属下的人动用一切人力、物力去查那位孟大将军。在他眼里是不容有一粒沙的，更不允许有让他无法掌控的人和事出现。
　　正在他思量之际，一位黑衣蒙面人飞身来到他面前，唤了声“主子”。然后将几页纸交到他手上。
　　南荣昊接过纸，然后左手轻挥，那黑衣人便消失不见。他打开一看。看到纸上的内容时，他嘴角微扬，鼻子轻哼了一声。然后右手稍稍一用力，便将那几页纸捏成了碎片。
　　“这下子，离国也不用我动手便自会乱起来。五年和平？这可是我的一个好机会。”南荣昊心里想着，却是卸了披风，躺在了床上。
　　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出现了那抹白色身影，以及一双明亮而迷惑的眼睛，挥之不去。那迷茫的双眼让他心里一抽。他猛然睁开眼，双眉紧皱。这是什么莫名的情愫？为何会去在乎一名陌生女子的情绪？那样的迷茫与他何干？于是又闭上双眼，努力地不再去想，而是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夜里，孟思清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因为，那梦即是她的一生。梦里那双眼睛及那张脸是如此熟悉。让她感觉心里阵阵刺痛。梦里的眼、梦里的脸越来越清晰，终于从梦中惊醒。记忆也随之清晰起来。
　　陈浩，这个名字，这个人，她有多久没有想起了。曾经的她看着好友和他在一起，倾听好友讲述他们的欢歌笑语。她曾经在寂静的夏夜，望着满天的星光，唱着那首《星语心愿》。并且反复唱着这首歌里，最让她感动的一句：就向流星许个星愿，让你知道我爱你。
　　那个时候，当她看到那首诗——《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她感动得掉下眼泪。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
　　而是我站在你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
　　却不能在一起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而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思念
　　却还得故意装着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思念
　　却还得故意装着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
　　而是用自己冷漠的心对爱你的人
　　掘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沟渠
　　诗，那么美；爱，那么伤。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早已淡忘了。甚至记不清他的样子。她曾经以为她将永远不会再想起他。可是，可是却见到了南荣昊。一样的眼，一样的脸。
　　是前世今生吗？她苦笑。老天真是给她开了个大大的玩笑。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为何还要遇上他？难怪见到他时感觉心里气闷。只是，那些都是太遥远的事了。那是属于叶敏的过去，如今的她只是孟思清而已。如果可以，她不想再想起。如今即使想起，也只是淡淡一笑，那时的她还很天真，只是个充满幻想的女孩。
　　终于知道自己这几天为何反常后，心里反而放松下来，不再纠结。只是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难耐。
　　孟思清感觉头晕目眩。但终是睁开了眼。当看清面前放大的一张脸时，心里不禁一阵恶心。面前的人两眼一大一小，左脸上豆大的一颗痣上长着一根长长的黑毛，满脸的络腮胡。那大拇指还正在朝天鼻孔里来回的钻来钻去。
　　那男子见她终于醒了，便满脸堆笑地朝着他右前方的人报告：“太子殿下，她醒了。”
　　孟思清闻言，目光越过面前的大汉，看到了正好转身的如国太子。心里不禁思量自己为何会在这里。记得她和陆风本是要出去的，但是陆风临时有事便取消一同出游了。因昨晚的那场梦，她想出去散散心。于是她便和小茜两人一起出去。却没想到被这南荣昌给绑架了。更令她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在二哥眼皮底下做出这种事来。看来这次他们本就不打算来议和的。她向四周望了望，没有发现小茜。不知道小茜怎么样了，是不是也被他们给抓起来了。
　　而那南荣昌此时正开口对那大汉喝道：“醒了还不快下去！莫要在这里坏了本太子的好事！叫你们绑人的时候轻点，你们这群笨蛋却仍然粗手粗脚的。害得我们这位孟小姐这么久才醒过来，让本太子等了这么久！”
　　那大汉一边听着，一边唯唯诺诺地应着。等太子教训完后，便躬身退下了。
　　待屋里只有他们两人之后，南荣昌一脸猥琐的笑着走到孟思清的面前。然后右手轻轻勾起孟思清的下巴，嘴里发出阵阵“啧啧”之声。“原来你就是那日在东门坏我大事的女子！怪不得这么眼熟。不过总算是让我想起来了。原本对于那些坏本太子事之人，本太子是绝不手软的。但是你嘛，本太子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做我的侧妃。往日之事便可一笔勾销。啧啧，你瞧瞧，大半年不见的，你倒是越来越漂亮了。不过，说来我们也还算有缘分。不打不相识嘛。”
　　孟思清将脸撇开，想摆脱他的钳制。那南荣昌却是加大了力气，不容她反抗。于是，孟思清睁着两眼，狠狠地瞪着他。嘴上却异常冷静地说道：“太子殿下莫要忘了这里是洳疆。还容不得殿下如此放肆！”
　　“是吗？那本太子倒想试试。说不定生米煮成熟饭之后，你那二哥便会答应议和的条件。到时候，我们不光成为亲家，就连多年以来两国的争端也都能解决了。”
　　“想不到太子殿下还真是天真！我二哥岂会受你胁迫？只怕那时候太子殿下连洳疆城门都出不去！更何况，我若是没回府，二哥定是知道我在哪里。只怕这时，二哥已经找上门来了。你认为我二哥会让我一人出门吗？”
　　“孟小姐还是这么会说。上次本太子一时疏忽，上了你的当。不过，这次若是再想哄骗本太子，那是决计不能得逞的。”说罢，他再也不顾其他，左手微一用力，便将孟思清胸前的外衣给撕毁一片，露出白色里衣。
　　孟思清顿感一股恶臭味将要向自己袭来，只觉心里一阵恶心。她赶忙将自己随身携带的金针取出，然后刺向他的穴位。自从那次在小镇上遇到恶人后，她便将针灸的金针随身带在身上。既方便随时救人，又可以防身。
　　南荣昌不料她有这一手，一时疏忽，没有躲开。他堂堂如国太子，身手也是极好的。只是这次却真是疏忽了。此时，他顿感一阵疼痛，然后全身乏力，再也没有力气做更进一步的动作。
　　孟思清见他停下了动作，这才松了一口气。虽然表面上，她是镇定自若，但是，任凭谁遇到这种登徒子也是有些许紧张的。只是她够理智，也够冷静。
　　用金针刺了南荣昌后，她正打算将已经靠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开，却发现南荣昌的身子一下子全然倒在自己身上，而且一动不动。
　　她试着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又为他把脉。心里一惊。抬起头来，见南荣昊正依在门口，神色怪异。她看着他，平静地说道：“你把他杀死了。”她已经看到射向南荣昌的银针暗器。
　　南荣昊瞬间又恢复一贯的温润，耸了耸肩，说道：“我是为了帮你。”
　　“只怕三殿下是为了帮你自己吧。”孟思清淡淡地说道。
　　“孟小姐何出此言？在下可真是一心为了帮小姐的。被小姐误会，还真是冤枉得很呢。”南荣昊笑道。
　　“三殿下还真爱开玩笑。你我素不相识，何故要为了救一个陌生人而将自己哥哥杀死？更何况，我已经让他不会再有所动作了。”孟思清心里了然，又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不惜嗜杀自己的血亲。
　　“孟小姐是个聪明的人。不过帮你也确实是原因之一。”南荣昊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在昨日，还迷茫地望着自己，而今日却是如此淡然，仿佛她知道一切。也不知为何，他居然向她辩解。
　　“三殿下休提此举是为了帮我。若是为了帮我就不该将他杀死。”
　　“这又是为何？”
　　“如国太子死于洳疆，你说这会如何？”
　　“我只说是帮你，可没说是要帮你二哥。”南荣昊微笑道。原来这丫头还在为她二哥担心。怕因此引来两国战争。在被人轻薄后，还这么不急不躁，冷静思考，为了别人，隐忍不发，还真是令人钦佩。只是，昨日收到孟逍帖子，邀约见面。今日也是才从孟逍那里回来。其实他和孟逍早就达成协议，让太子死在洳疆，就说是患了急病。他正好取代太子。然后两国保持三年和平。他也好处理如国的事情。只是，这丫头却是不知道，还在担心别人。他便脱口说出不想帮孟逍。如果可以的话，他也确实不想帮着孟逍，与孟逍达成三年和平的协议。只是他在如国的根基尚未稳定。虽是除了太子，可以取代太子之位，但是那些大臣们却不是都站在他这一边的。若是两国还有战事，他便是要分出许多心来。
　　“罢了，这种人本就死有余辜。这样一来三殿下也正好堂而皇之的取代太子殿下。也算是一箭双雕，两全齐美了。”孟思清莞尔。这次两位皇子前来洳疆也并不是志在议和。只怕是为了探听虚实。只是二哥那边恐怕是要推迟行事了。
　　“孟小姐可算是看清了。这双雕里，小姐可算是一雕呢。”南荣昊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笑道。
　　而孟思清却不再理会他，正要离开此地。
　　南荣昊却伸手将她拦住。孟思清抬眼看着他，他亦是望着她。四目相对时，他只看到她那明净不染尘埃的眼睛，清澈透明，犹如清泉欲滴，却是再也看不到一丝波澜。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在意那双眼睛。只是，当他看到她不在恍惚时，心里却有些许莫名的情愫。良久，他开口问道：“我们以前认识吗？”
　　“不认识。”孟思清一脸平静地说道。而心里却在说：“即使认识，那也是在前世。而今生，我与你无关。”
　　“不认识吗？”南荣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心里却有些许失望。

　　第十四章

　　“不认识。”孟思清一脸平静地说道。而心里却在说：“即使认识，那也是在前世。而今生，我与你无关。”
　　“不认识吗？”南荣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心里却有些许失望。
　　“敢问三殿下，现在我可以走了吗？”孟思清平静地看着他。原来只是一句“不认识”而已，原来他们之间已是如此简单。曾经再长久的一生，再多的情愫，再回首时，也只是短短的一瞬。她不愿再纠葛于过去。因为这么多年来都不曾想起。如今他站在面前，也只是一时的迷茫而已。再不会有其他的情愫了吧。
　　南荣昊却是仍未收回拦在她与大门之间的手，眼睛盯着她胸前被撕破的衣服。然后将自己的披风卸下，紧紧地裹在她身上。然后又沉默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孟思清没有拒绝，只淡淡说了声“谢谢”。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她将脸撇到一边。纵然是再坦然，心里到底还是有一丝涟漪。她不想看他的双眼，更不想他看出自己眼里的情绪。而那些情绪都只是属于过去的。她只是在将这最后的涟漪抚平。
　　后来，孟思清知道了孟逍与南荣昊的协议。南荣昊在南荣昌死去的第二天便带着人返回到如国去了。
　　而日子却并没有因此而平静下来。在南荣昊返国后几天，离国便有当今皇上云瑛当年的传闻。传言皇上害死了先皇，名不正，言不顺地登上帝位。十几位先皇后裔都被他赐死。幸得还有一幼子尚存人世。云瑛听到传闻后，四处派人查访。终于查出尚存世间的小皇子正是孟逍。遂暗中派人取其首级。哪知孟逍正好利用这点起事。一时之间，世人都称云瑛暴政，惨无人道；又道孟逍在洳疆保家卫国，却受如此待遇，于是有不少老百姓都心中支持孟逍。
　　至此，孟逍对外号称“淳王”，率领风驰军正式起事。遂，离国内战扎起。
　　战事打响后，孟思清便在军营中帮着军医们救治伤患。小茜也帮着孟思清打下手。而孟逍则是早出晚归，不是呆在营帐内议事，便是巡视战事。这样算下来，他们已将近一个月未见面了。
　　“小茜，你照这方子配些药出来。”孟思清一边写着单子，一边对小茜吩咐。
　　“好的。姑娘。”小茜应着，待孟思清写完后，便拿了方子去配药。在孟思清身边学了半年多，她已经能配些简单的药了。
　　“张大哥，你该换药了。来，我扶你起来。”孟思清写完方子后，便又去照顾其他的伤者。
　　“多谢姑娘了。”自从孟思清到军营里来帮忙后，大家都不叫她小姐，而是跟着小茜叫她姑娘。孟思清也乐得接受。毕竟叫姑娘比叫小姐亲近得多。她能体会得到士兵们对她的友好。
　　“张大哥的伤已经大好了。只须再换两次药便可痊愈。”孟思清一面灵活地帮着他拆开绷带，一面说道。
　　“这都全仰仗姑娘的照顾。”姓张的士兵真心地感激她。当别的大夫都准备放弃他这个病人的时候，若不是面前的这位姑娘坚持不放弃，细心周到地照顾他，他或许早就见阎王了。
　　“我只是尽了自己的本分而已。张大哥能够死里逃生，也全靠张大哥的毅力。若是毅力不坚强的人，患有张大哥这么重的伤的话，只怕我也没办法救治了。”孟思清真的佩服战场上这些男儿，他们的毅力坚强得不可思议。若不是他毅力够坚强，她真的是回天乏术了。
　　“嘿嘿。还是要谢谢姑娘的照顾的。就算是我想活下去，也得要有姑娘这么好的大夫。”士兵感觉他自己都被夸得不好意思了。从来都没有觉得他自己还有这样的一面。他只是在频临死亡时，告诫自己一定要努力地活下去，努力地打完仗，才是好男儿。
　　孟思清笑了笑，仔细帮他重新上了药，然后用绷带将伤口缠上。给他换完药后，她又走到一位士兵面前，伸手为那位士兵把了把脉，然后皱眉道：“李大哥，你又把药给吐了？”
　　这位姓李的士兵白白长得高大威猛的，可就是最怕药苦。他经常在孟思清不注意的时候把药吐出来。这事也是在孟思清经过多天的观察才发现的。刚开始，她就一直纳闷，为什么吃了她的药却不见起色。仔细察看了他的病情，又仔细地研究了一下自己开的药方。都是对症下药的。一时找不到哪里有问题。后来，她偷偷观察他，才发现这里面的乾坤。孟思清把脉后，不见其病有所好转，而若是按照自己的吩咐吃了药的话，就该大有起色。因此，她能一下子断定他又是把药吐了。
　　那姓李的士兵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道：“嘿嘿，姑娘，那药太苦了。”
　　“哎，良药苦口啊！你堂堂男子汉倒比我们这些女子还要怕苦，说出来也不怕别人笑话。”孟思清一脸和悦而亲切地笑道。其实她也是怕吃药的。只是，作为一名大夫，在他们面前怎么也不能表现出来。
　　“我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浴血奋战，战死沙场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睛。可就是怕吃这些乱七糟八的药了。”他也不觉得不好意思，而是豪言壮志般说道。
　　孟思清见他一副誓要战死沙场的慷慨模样，又想到自己吃药时同样愁眉苦脸的样子便不由得笑道：“李大哥这句话说得很对。可是你不养好伤的话，又怎么去打仗呢？你不会甘愿每天呆在这种地方看我帮别的士兵治病吧。”
　　“话是没错。但是这吃药的事可真是比叫我去死还难受。”他仍然皱着眉头，不想吃药。
　　孟思清见劝他不动，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回头将药调好，然后亲手将药端到他面前。最后还亲手舀了一匙药送到他嘴边，笑道：“那李大哥是不是要我喂你呢？”
　　他虽是不能大幅度动作，但是手却是灵活得很，当然用不着别人喂。见孟思清如此这般，他便只好咬咬牙，接过药碗，憋着气，一口气喝了下去。末了，还死要面子地说道：“大丈夫哪里用得着这么矫情地一口一口喝。”
　　“对嘛。李大哥这样子才是男子汉风范。叫小女子佩服呢。”孟思清满意地笑了笑。心里却在说，大丈夫吃药的时候也还跟小孩子似地。
　　那位姓李的士兵只得叹了叹气，他还是争不过这位姑娘。每次她发现他不愿吃药的时候，她总是能想到方法让自己乖乖地将药服下。不过，这种感觉却是很好的，像亲人那样自然。总觉得多了一位姐姐似地。再看一眼面前的人，又不禁摇头，心道：这丫头不也才十四岁吗！
　　孟思清却不曾了解他们心中的想法，又是走到另外一边，对着一位身受重伤，却要起身的士兵说道：“小林，你受伤不轻，最好不要乱动。”
　　“姑娘，我有急事。”小林涨红着脸看着孟思清说道。
　　“再急的事也不能动。不然伤口会恶化的。”孟思清连忙阻止了他仍然要起身的身体。
　　“姑娘，我是真有急事。”小林再次重申。
　　“什么急事非要起来？叫别人帮忙不行吗？”孟思清问道。
　　“我……我要小解。”那位小林更是涨红了脸，犹豫着要不要说，最后，还是不好意思地说出了口。
　　“哦，那你应该早点说嘛。你先等会儿，我找人帮你。你千万不要乱动啊。”孟思清并没有觉得不好意思，也更没有让他觉得羞愧，而是一本正经地说着。
　　小林憋红着脸，这种事怎么说嘛？不过，也不好驳了面前这位姑娘的意，便只好再忍会。
　　大家看到孟思清走出营房后，营房内其他士兵便都哈哈大笑起来。小脸那张红着的脸顿时发青，瞪着各位取笑他的病友，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们最好祈祷你们别有这么一天！”
　　“哈哈！想不到堂堂七尺男儿也有被尿憋死的一天！”众人没有理会他的抗议，继续取笑。在战场上没有机会这样乐呵，如今逮到机会，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
　　“我可还没死呢！要死也要死在战场上！我还没那么窝囊，要被尿给憋死！”说罢，又狠狠地瞪了众人一眼。
　　“哈哈！哈哈！你若是被尿憋死，我们一定要为你树个碑。那碑上就写‘史上第一位被尿憋死的烈士’。”
　　“对对对。然后立碑人就写成‘该烈士的崇拜者’。”
　　营房里又是一阵嬉笑。这么嘹亮的笑声，一点也不像受伤卧床不起的人所发出的声音。
　　孟思清叫上一个军医进了营帐。在走近营帐时便听到了众人的笑闹声，不由得笑着摇头。

　　第十五章

　　孟思清叫上一个军医进了营帐。在走近营帐时便听到了众人的笑闹声，不由得笑着摇头。
　　将这个营帐里的事情交给军医后，孟思清便又去了另外的营帐。那里也满是伤患。等看完了伤患，天色已经黑下来。孟思清便回了自己的营帐。她的营帐用屏风隔成两部分。里面是睡榻，外面就是看书、配药的地方。此时的小茜还在帐中配药。
　　看着一脸专注的人，孟思清没有说话，也走到旁边帮着弄起来。小茜见她来帮忙便说道：“姑娘，那些伤患看完了吗？你一连几天都忙着医治，也没有好好休息。趁我还能帮着做些事情，既然忙完了，姑娘就先去休息会儿吧。等我送了药回来，便给姑娘准备些吃的。”
　　“那好吧，我先去躺会儿。有什么事就叫我。”孟思清是真的有些累了，于是，也不再推辞。
　　“知道了。姑娘快去休息吧。”小茜笑着答道。
　　躺在榻上，很快便睡着了。只是，自从打仗以来，她便经常做梦，梦到士兵们浴血奋战的情景，梦到孟逍一身伤痕累累的惨烈。因此，她的睡眠一直不太好。甚至经常失眠。她经常从梦中惊醒。现在也是一样，她又梦到孟逍一身是伤。她起了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为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下。右手顺了顺胸口，还是觉得胸前闷闷的。
　　到了外间，小茜已经不在，许是配好了药，给伤患送去了。她走出营帐，来到帅营。营房外面树着“淳”字大旗。旗帜随风飘扬。营房门口笔直地站着两位士兵。士兵们大多认识孟思清。当孟思清走近时，他们便拱手向孟思清行礼。
　　“淳王在营中吗？”孟思清对向她行礼的两人点了点头便问道。
　　“在。不过此时正和各位将军们议事。姑娘是有什么事么？那我现在就去禀报王爷。”士兵一脸恭敬地说道。他们都很尊敬这位姑娘。
　　“不用了。我在这里等等便好。”孟思清阻止了他。他们在谈正事，她是不愿意打扰他的。自己在营外站着等了一会儿。春天的夜风有些冷。她站在营外一刻钟过后，见还没有人出来，便在营外信步走着。
　　“快！快！”两个士兵一边抬着一位伤患快速地朝孟思清营中方向走去，一边大声地叫嚷着。
　　孟思清不知不觉间便又走到伤患们集聚的营帐附近。她自己的营帐是正对着那些营帐的。因此便能一清二楚地看到面前的情景。
　　平日里他们都是将伤患抬到病房营里去，今日怎么朝她的营中走去了？于是，她急忙回到营中看看是出了什么状况。
　　“姑娘，军医们现在都忙不过来，叫我们来找姑娘。而姑娘又不在病营里，于是我们便自作主张将他抬到姑娘这里来了。”他们见孟思清进来，便说道。他们这还是第一次将伤患直接抬到姑娘营中来。
　　孟思清朝二人点了点头，然后仔细看了一眼躺着的伤者，不禁一惊。然后转头对那二人说道：“好了，你们先出去吧。我会好好为他看看的。”
　　两位士兵走了后，她转头对着身中数箭的人。将他身上的箭全部拔出，然后用药止住了血。将他的身子擦干净，又换好了衣服。受伤的人仍然昏迷着。她坐在旁边看着受伤的小熙，他才刚满十一岁，便硬是要上战场。虽然他很有天赋，跟着陆风也学了许多本事，只是，他还才十一岁，是个小孩子啊。孟思清皱着眉头想到。
　　孟逍一进来便看到她皱眉的样子，便道：“清儿，怎么了？”他听到她来找过他，便急忙赶了过来。
　　听到声音，孟思清站起身来，看着一身玄色盔甲的人。一个月未见，他仍然俊逸的脸上多了几分风霜。
　　“二……哥”太久没有这样唤他了。好久不见，再见时，或许很多事都在改变。她变得能废寝忘食看病，会失眠，会时常想念那轻言细语，温和笑颜。而如今站在她面前的人是“淳王”，是先皇的幼子。他甚至不姓“孟”，确却地说他应该叫“云逍”。现在的他不只是她的二哥。虽然她早已知晓真相，只是如今还是些许失落。
　　“清儿，你瘦了。”孟逍同样许久没有听到这样的声音，心中一时波澜，双眼定定地看着她。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忙着军中事务，根本没有机会见她。而她没有急事也不会来见他。每次回到营中都已深夜。只能在她营外站着。看着她还安然地呆在营中便觉得安慰。听着她不顾劳累照顾伤患，他虽担心她的身体，又知道她的脾气，于是，不知该如何劝说。
　　“你要照顾伤患我也不拦你，只是你要照顾好自己。”孟逍顿了顿，又轻声说道。
　　“我知道。”孟思清应着。又仔细看了看孟逍。他现在还好好地站在面前。便放下心来。幸好梦中的情景都没有出现。今日破例去找他，也是多日来同样的梦境让她心中不安。不然，她是不愿去打扰他的。她只要在后方好好照看病者便是帮他。
　　“这些伤患在病营中照看便好，怎么接到你的营中来了？”孟逍看到躺着昏迷不醒的小熙，对孟思清说道。
　　“许是军医们那边也是忙不过来。便叫他们来找我。而他们没找到我，因他的伤情严重，便直接送了过来。”孟思清又看了小熙一眼，发现他额头上已渗出些许汗珠来，便起身打了水来，将毛巾打湿，轻轻敷在他的额头上。
　　看着她小心翼翼地照顾他，又想起以前他受伤时，她也同样这样照顾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以前虽时有战事，但是却是相对平静得多。如今让她跟在他身边，受着战乱之苦，心中着实不忍。只是，现在却不想她离开。
　　他又看了一眼小熙，嘴里郑重其事地说道：“以后不要将那些患者接到你的营中来。”
　　“小熙一直跟在陆大哥身边。如今他受伤了，在我这里照顾也是没有关系的。”孟思清知他担心，只是她还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只得如此说着以安慰他。
　　孟逍只沉默地看着她。心里想着现在是连陆风身边的人，她都会好好照顾吗？看了她一会儿，他又问道：“他们说你来找过我？”平日里，她是很少去找他的，今日来找他莫不是有什么事？
　　“恩。”孟思清轻轻应了一声，却没往下说。
　　“可是有什么事？”
　　“淳王，陆先生有急事求见。”
　　孟思清再次望向他的眼睛，还没来到及说话，便有士兵前来禀报。
　　孟逍看了她一眼，道：“你记得要好好休息，别太累着自己了。我有空便来看你。”说罢便匆匆离去。
　　望着远去的背影，孟思清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又坐下来仔细照顾着小熙。为他换了毛巾。
　　小茜回来的时候，弄了些饭菜，与孟思清一起吃了。见到昏迷不醒的弟弟，心里一直担心，便问道：“姑娘，小熙怎么还不醒？”
　　“他身中数箭，一时昏迷不醒也是正常的。我已帮他处理好了伤口，明日便可醒来。只是，今夜恐怕要发烧，得好好地照看才行。”孟思清安慰着她。
　　小茜听她说会醒，便没那么担心了。想着她哥哥也是战死沙场，她不想连她唯一的弟弟也这样离她而去。见孟思清一刻不停地照料着弟弟，心里感激万分。心里早已经认定，孟思清是她遇到的最好的人了。于是，说道：“姑娘，还是我来照顾吧。这么晚了。你也该歇息了。”
　　“好吧。这些你都会做，我便交给你了。”孟思清又走到里间，躺回榻上。而这次却一直不能入睡。她在榻上辗转反侧，换了无数姿势还是不能入睡。身体觉着累，却还是睡不着。她偶尔也会吃些治疗失眠的药，虽能得到缓解。只是她深知若不失眠，心中必定不能思量太多。只是如今的情形，她自然是做不到。因此，她的失眠也就没有得到根本的治疗。
　　躺了一个时辰，仍是没有睡着。便披了件衣服，走到外间。小茜还在照顾小熙。她走到小茜身边说道：“小茜，你去睡会儿吧。换我来照顾他。”
　　小茜打了个呵欠，说道：“姑娘又失眠了？还是让我来吧。”她整日和孟思清睡在一个屋子里，知道她经常失眠。也是看着她吃了些药，可是总不见缓解。心里担心着，却是知道这种症状是不能轻易治好的。
　　“看你一直打着呵欠，还是去歇会吧。反正我也是睡不着。我来便好。”孟思清笑道。
　　“姑娘。你这样整日失眠的怎么能行。不管怎么样还是去睡吧，你一直闭上眼睛的话，总会睡着的。”小茜虽是有些困，但是还是一脸担心地看着孟思清。
　　“小茜，听话。”
　　见孟思清皱着眉头，她想说什么，但是还是什么都没说便站了起来。平日里见孟思清还能与那些伤患者说说笑笑，却是很少人知道她有失眠的毛病。这些日子眼见她因此消瘦了不少，心里着急，却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她走到里间门口，又看了孟思清一眼，最后摇着头，叹着气走了进去。

　　第十六章

　　见孟思清皱着眉头，她想说什么，但是还是什么都没说便站了起来。平日里见孟思清还能与那些伤患者说说笑笑，却是很少人知道她有失眠的毛病。这些日子眼见她因此消瘦了不少，心里着急，却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她走到里间门口，又看了孟思清一眼，最后摇着头，叹着气走了进去。
　　孟思清照顾了小熙一夜。他的烧已退了下来。在快天明时，她才渐渐睡下。小茜早早便起了床。见孟思清趴在小熙床边睡着了，想着她或许忙了一夜，好不容易才睡着了，便轻轻地回到里间，拿了件衣服为她披上。看了看小熙，虽仍然未醒，却不再发烧，脸色也已好转。然后出了营帐，去弄些吃食来。
　　小熙醒来时便发现了床边的人。他想起身，却是动弹不得。然后刚一伸手便扯到胸前的伤口。于是，作罢。只得看着面前的人。是她照顾了自己整晚吗？他是知道她平日里经常废寝忘食、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伤员。只是没想到自己也会让她照顾。看了看四周，这还是在她的营帐中。
　　看着熟睡的容颜，一缕发丝遮住了她的眼。他又伸出手想将那一缕头发理在一边，却又是牵动了一道道伤口。他不由得“嘶”了一声，用手捂住伤口，再不敢动作。
　　而孟思清本来睡眠就浅，隐约中感觉有些影像，便缓缓睁开眼睛。见小熙捂着伤口，一脸痛苦的表情，不由得担心地问道：“小熙，怎么了？牵动伤口了吗？”
　　“恩，没事。”小熙努力挤出一丝力气说道。
　　“你受了重伤，不要轻易动作。若是需要什么，只需同我说一声便可。”看了看营帐外面，已是天亮了。她又说道：“对了，你一定是饿了吧。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不等他回答，孟思清便出了营帐。在营帐门口，正好碰到小茜端着两碗稀粥进来。于是，便接过一碗，进到帐中。
　　小茜要喂小熙，小熙却摇头拒绝。但是自己却是没有力气端着碗。孟思清见状，微笑道：“小熙，你一时半会儿也是动不了的。还是让你姐姐喂你吧。这也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与男子汉的脸面并无关系。”虽说他还是个十一岁的小孩，但是她却深知这个时代里的男子们都好面子，且与年龄无关。
　　小熙虽不情愿，但却无奈。只好默不作声地吃着他姐姐喂的饭。
　　“记得你两三岁的时候还央着我喂你呢。”小茜见他这样，着实好笑。
　　“那是儿时。”小熙断然说道。
　　如今的他，倒是能应上几句了，虽说仍然话不多，但是却不像当初，半天都挤不出一句话来。孟思清和小茜都为此感到高兴。
　　“小熙，你不过才十一岁，也是个小孩啊。”孟思清笑道。
　　“我不是小孩了。”小熙郑重其事地反驳道。
　　“你没行冠礼，怎么不是小孩了？”
　　“那你不也没行笄礼吗？那你也是小孩？”
　　没想到平日不言不语的人，今日却是有问有答的。孟思清只是一愣，她早忘了自己还未在这个世界成年的事实。三月初五，也就是下个月初五，便是她十五岁的生日。到那时，她行了笄礼，才算得上是正式成年。
　　“对了，你整天跟在陆大哥身边，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孟思清转移了话题，不想再谈论这种事情。
　　“是我主动要求去上战场的。”哪知第一次上去就受这么重的伤。小熙低下了头，小声说道。
　　“你还小，来日方长，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是啊。你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再没亲人了。”小茜看着唯一的弟弟，心中不免万分担心。
　　“你们放心。我已不小了。男儿当如此。”
　　“好一个‘男儿当如此’。小熙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志气，真是让我佩服啊。”
　　三人齐齐看向站在门口一脸温润笑容的陆风。孟思清站起身，将他请进来，笑道：“陆大哥是来看小熙的？平日里都不见人影的。我们倒是沾了小熙的光了。”
　　“我也是沾了他的光，才忙里偷闲来这里探望一下他的病情。”陆风笑道。
　　而小熙心里却在想，敢情他受伤还是件好事。
　　随后，陆风问了一些小熙的情况，知已无大碍，只是尚需躺些时日，便也放下心来。嘴上嘱咐着小熙要好好休养，等身子好了，还得跟着他办事呢。
　　孟思清问了陆风的近况，知他一直帮着孟逍处理一些事情，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在问候了陆风几句后，孟思清便笑着说还要去看看那些受伤的士兵怎么样了。于是，先出了营帐，将陆风和小茜姐弟两留在了帐中。
　　出了营帐，孟思清便来到了病营。她查看了旧病者的伤口，给他们换了药。然后叮嘱他们要按时吃药后，出了病营。正想朝另一个病营走去，却发现陆风跟了过来。
　　孟思清转过头，对陆风笑道：“陆大哥可是还有什么事么？”
　　“也没什么事。只是突然想起我们之间还有未了的约定。”陆风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约定？孟思清在脑海里仔细想了一遍，也想不出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约定。
　　陆风见她冥思苦想状，只觉心中一阵怅然。她应该是忘了吧。不过，面上却仍然不失温和。他笑着提醒道：“我们上次约定要一起去骑马踏雪的。”
　　原来如此，孟思清恍然大悟。只是那时，自己心中恍然，陆风提出去踏雪，她便答应了。只是后来陆风却因着有事，取消了计划。孟思清莞尔道：“现在正是春天呢。要踏雪的话，得等到今年冬天了。”
　　“现在春暖花开，去踏青也不错。”陆风似是知道她要如此说，心里早就有了打算。
　　“陆大哥是在说笑了。眼下的情形去哪里踏青？更何况陆大哥不是要帮着二哥做事么？这病营里也还有很多事，每天都会新增不少伤员。”
　　“你整日忙着不休息，怎生是好？看你现在比往日清瘦许多，若是孟逍见了也会担心。病营里自有那些军医处理。你一个女子本就不该做这些的。适当休息一天也是好的。至于我嘛，我效率一向很高，只要事后能完成任务便行。所以，今日我们可以出军营看看。权当是放松放松心情。”他早就听说她时常不分昼夜地医治伤患，长此下去，她的身子如何吃得消？他双眼望着她，目光里满是期盼。
　　孟思清回避着他的目光。心里想起昨日见到二哥时，他也说她瘦了。只是没说几句话，他便急着走了。收回思绪，她轻声说道：“陆大哥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却不觉着累。所以也不需要放松心情。在这战火纷飞的当下去踏青也着实不现实。陆大哥若想去的话，带着小茜便好。她最近跟在我身边也是忙得一塌糊涂。她出去散散心也好。我也可以帮着她照顾小熙。”
　　“思清，”陆风看着她，他当然知道这样的日子是不好出去的。只是见她如此辛苦，终是担心。而她做这一切也不仅仅是为了帮助这些伤兵吧。他顿了顿，又道：“你是不是……”
　　他轻叹一声，却没有再往下说。
　　正在这时，一位士兵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二人面前，对二人行了一礼。然后看向孟思清，说道：“姑娘，原来你在这里。”
　　“发生什么事了？又有人受重伤了？”孟思清见他神情，便已断定。
　　“是的。姑娘得赶快过去看看。迟了只怕是……”
　　“好。我这就去看看。”未等那士兵说完，她便催促他带她去。陆风也是跟着二人一起来到了伤者面前。
　　那士兵的脖子被刀子深深地划破。颈口不断地向外流淌着鲜血。那鲜血流得极其快速，仿佛是放了闸的洪水。
　　孟思清立即采取措施，为那士兵止血。只是伤口太深，鲜血仍然不停的外流。孟思清额头渗出些许汗珠，却仍然保持冷静，终于是为他止住了血。只是血流量过大，恐怕是要些时日才能有所好转。
　　止住血后，孟思清又为他缝合了伤口。对于这种缝合技术，那些军医们以前是很少见到。也因此，对孟思清钦佩不已。
　　而在孟思清认真为士兵缝合伤口，嘴里不时吩咐让人准备剪刀、酒、水的时候，陆风便默默地递上她要的东西。等一切妥当后，孟思清才发现是陆风一直在旁边帮她。她不好意思地笑道：“有劳陆大哥了。”
　　“区区小事尔。”陆风似乎并没有因她刚才的拒绝而有所不快，仍然一脸和煦的笑容。然后打趣道：“看来思清姑娘的医术果真高超。军医们都是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呢。你这缝合伤口的技术更是让在下叹为观止。”
　　孟思清心里感激他并没有在意她的拒绝，于是也玩笑道：“还真是呢。只不过我缝这针却不是太均匀。陆大哥以后可要当心受伤后，你那英俊潇洒的模样被我这九曲八弯的线给毁了。”
　　“你这是在咒我受伤，还是在夸我英俊潇洒？”陆风笑道。
　　“当然是夸你英俊潇洒了。”孟思清亦是粲然一笑。
　　有多久没看到这样的笑容了？陆风默默地看着她。

　　第十七章

　　“当然是夸你英俊潇洒了。”孟思清亦是粲然一笑。
　　有多久没看到这样的笑容了？陆风默默地看着她。
　　孟思清低下头，眼睑低垂。她不习惯这样的沉默，更不习惯这样的眼神。这样沉默而目光灼灼的陆风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陆风。在她心中，陆风永远温润如玉，和煦可亲，像大哥一样一路护着她来到边疆。她认为他将是她永远的朋友。
　　许久之后，陆风似想起自己的失态，立即回过神来，问道：“这样应该可以了吧？还要看其他伤患吗？”
　　“恩。”孟思清应了一声。随后又来到其他伤兵面前。
　　陆风只站在一旁看她，仿佛他今日真的不用做事。
　　孟思清查看了几位伤员后，发现陆风还在营帐内。转身看向他时，发现他正看着自己。孟思清停下来，脑中想了一会儿，便出了营帐。出了帐门十余丈后，她站定，看着对面的小山，等着跟在后面的人靠近。
　　看着依然一身白色濡裙，长发齐腰，却是消瘦不少的人，陆风心中一阵思索。他停住了脚步，只看着那个背影。仿佛有许多话要说。但是，在她面前却无从说出口。曾经在荒野之林里，她烤的那只山鸡香嫩可口；他见她在夏夜里的星光下赤着脚在溪水边荡起阵阵涟漪；她在马车上看着他因饮水过多，几次出去后暗自发笑；他看到她在饥民作乱时随机应变；他还看到她看书时专注微笑的神情；她看到南荣昊时恍然无所依；她独坐聚贤楼听着说书的明媚笑颜。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会如此在意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她的一切，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二哥。”
　　许久的沉默之后，陆风听见孟思清一声轻唤，恍如梦中惊醒。他的目光越过孟思清，见身着白衣便服的孟逍正朝他们这边走来。这段时间以来，见到孟逍的时候都是一身盔甲，鲜少有看到他穿便服的时候。
　　“清儿，你果然在这里。”孟逍也看了陆风一眼。目光在陆风身上稍作停留，然后又回到孟思清身上。
　　本是有话要说，如今看来又是没机会了。陆风在心里叹息。看着孟逍见到孟思清时一贯严肃冷漠的眼神瞬间柔和。他曾经以为孟逍是疼极了这个“妹妹”。他们之间只是深厚的兄妹之情。而时隔四年，他温柔的目光，她那声轻唤，有多少情愫藏在其中？或许以前他不知，但是现在他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这样的情形，一切都突然明白。一直以来是自己太过执念了。
　　“二哥有事吗？”也不知为何，昨日是孟逍问她“可是有什么事？”而今日却换作是她如此问着。心里暗自觉得好笑。她慢慢垂下头，似不敢看那双深邃的眼睛。
　　孟逍没有说话，只笑着拉过她的手，走出几步，然后飞身跃上一匹黑色骏马。双腿一夹马腹，黑马便飞奔而出。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孟思清还来不及思考便已坐在马背上，整个身子靠在孟逍的怀里。待回过神来，她却没有动作。闭上双眼，感受那宽厚的怀抱带来的温暖，享受阵阵清风从耳边吹拂而过。
　　陆风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白衣飘飘，随马儿飞驰，渐渐远去。良久，他暗自一笑，转身离去。
　　孟逍感觉到怀中的人消减不少，仿佛不盈一握。心里有些许自责，一只手更紧地搂着她的纤腰。如若不然，好似要消失一般。一个月未见，怎么会如此消瘦？昨日匆匆一见，便叫他放不下心来。平日里她不来找他是因为怕他担心吗？而昨日又是有什么事找他？
　　今日一大早便去她营帐中找她。却发现她不在。而听小茜说她昨晚又是照顾人没有睡什么觉。并且这段时间还时常失眠。于是便不想让她再呆在那里医治伤病。也更没有在乎陆风还站在她身后。不想去想他们两人因何一前一后沉默地站着。这一刻，他只想让她稍稍休息一会。就像现在这样，闭上眼睛，静静地躺在他怀里。在这个战火纷纷的世界里，这一刻却是静谧而携永的。
　　他们一路默默不语，只向前行。也不知过了多久，行了多远路程。眼前是一片绿荫，遍山的野花竞相开放。小山那边依稀有几家农户。
　　孟逍停了下来。怀中的人似是睡着了。他抱着她，飞身下了马。然后坐在草地上，将她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双手搂着她。就让她好好休息一会。这段日子忙于事务，鲜少关心她。她时常失眠也该是担心他吧？心中微暖，却仍是自责。竟然在马上也能睡着，她是有多久没有好好睡了？睡熟中的容颜，安静而清丽，仿佛世间都是如此清净美好。她就这样静静地睡着，而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孟思清睁开清亮的双眸，见到山泉般清澈的眸子正看着自己。
　　“哎，你终于醒了。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孟逍微眯双眼，嘴角含笑。
　　“什么时辰了？”孟思清也笑看着他，却不向四周张望。
　　“太阳都快下山了。你说什么时辰？”
　　“我还以为太阳上山了呢。”孟思清调皮一笑。她记得他们是辰时过后一点出来的。现在看来，她是睡了一天了。很奇怪，平日里是怎么也睡不好，今日大白天的却睡得如此香甜。
　　她没发现她只在他面前才会有如此笑容。孟逍满足地看着她，道：“不过你要睡到明日太阳出来也可以。只是，你难道不想吃些东西吗？”
　　“不想。”孟思清摇摇头。她的头仍然枕在他的腿上，她侧过身体，双手环着他的腰，将头埋在他腰间。
　　孟逍只觉身子一僵。
　　“二哥的腰也消减了。”孟思清起身，望着他。想起平日里做的那些惊心动魄的梦，此刻都觉得心惊。她轻声说道：“你还在这里，我能看到你就好。”
　　“说什么傻话？什么是‘在这里’，‘能看到你就好’？”孟逍皱眉。
　　她明媚一笑，却是说道：“这满山的野花真是漂亮。”
　　“你喜欢哪种花？我去为你摘来。”孟逍见她看着山花笑得灿烂，便笑问道。
　　“我喜欢那边小山崖上的小花。”孟思清用手指着不远处一小山上朵朵白色小野花。
　　“好。看我的。”孟逍说完，一个旋身便跃到小山上。摘了一束野花，得意地向孟思清招手。
　　接过那束野花，孟思清将鼻子凑到上面闻了闻，道：“二哥的旋身打得真好看。这花也很香。”
　　“真的吗？要不……我再来一个？”孟逍嬉笑着，全然没有平日里“淳王”的形象。
　　孟思清“噗嗤”一笑，不敢想象若是照现在这“淳王”的形象领军时会是怎样的情形。她故意说道：“那二哥再来十个吧。”
　　孟逍虽知道她并未当真，嘴上却说道：“你看好了。”随即，连续十个旋身，还变换着各种动作。真像是21世纪时那些体操队员的表演，但是却比他们的身子看上去轻上几许，动作也好看得多。
　　孟思清便在一旁拍着手笑着，时不时还品头论足一番。
　　这副景象，实在是……
　　他表演完后，坐到她身边，双眉上扬，问道：“怎么样？”
　　孟思清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道：“很好，很好。二哥还真让我大开眼界。”
　　“还想不想要其他的花？我再去摘些来。”
　　“不用了。这种花就好。看着既漂亮，闻着也香。”她又闻了闻那束野花。看了看天色，已经渐渐黑下来了。她看向孟逍，道：“我们是要回去了吗？”
　　孟逍看着许久不见的笑颜，一只手伸出拉过她，另一只手牵着马儿朝一农户走去。他说道：“你不是要睡到明日太阳上山吗？”
　　孟思清微笑着跟着他。她的小手被他那温暖的大手握着，感觉十分安心。她看着牵在一起的手，说道：“明日我不睡到太阳上山。我们来看日出，好吗？”
　　“好。”孟逍柔声答道。
　　这个时候，她也不想问他怎么会有空和她一起呆在这里，还一起看日出。这一刻，只想偷得浮生半日闲。不去想那许多事情。
　　他们来到了一户农家。主人是一对纯朴的中年夫妇。孟逍对二人说他们是迷了路，才走到了这里，在这里借住一宿。夫妇两都真心说让他们二人尽管放心在这里住下来。
　　那妇人端来几碟家常小菜和两碗稀粥，不好意思地说道：“现在只有小菜了。你们若是早点过来，我们就可以把家里那只鸡杀了来炖。而家里的米也少，也就只有稀粥。你们不要嫌弃才好。”
　　“大嫂，你放心吧。我们平日里也是吃这些的。”孟思清笑道。在军营里，将士们的军粮本就不多。因此，是不可能每天大鱼大肉的。
　　妇人打量着二人的衣着。虽不是特别名贵，但也不是一般人家的样子。这位男子更是气度不凡。于是，她只当孟思清是出于礼貌，安慰她罢了。
　　孟思清敲门进到孟逍房中。孟逍正在写些什么，然后将那纸条绑在一只白鸽的腿上，将白鸽放飞。
　　“睡不着么？”孟逍将纸条传走后，见孟思清进门，便问道。
　　“白日里睡久了，现在当然就睡不着了。”她心里想着，她又不是猪，睡了吃，吃了又睡。
　　“那如何是好？我可是要睡了呢。”
　　“哦，那你睡吧。我走了。”孟思清小声的说道。那声音听起来竟有些许委屈。平日里他也没有这么早就睡下，今日反倒刚吃了饭一会儿就要歇下。不过，也许是平日里太累了吧，早些歇息也好。于是，她迈步准备离开。
　　“等等。”

　　第十八章

　　“哦，那你睡吧。我走了。”孟思清小声的说道。那声音听起来竟有些许委屈。平日里他也没有这么早就睡下，今日反倒刚吃了饭一会儿就要歇下。不过，也许是平日里太累了吧，早些歇息也好。于是，她迈步准备离开。
　　“等等。”
　　孟思清转身，疑惑地看着他。
　　“实在不想睡的话，我们下棋，如何？”他在心里叹道，他只是开玩笑而已，没想到她倒也干脆，说走便要走了。
　　“这里又没有棋，如何下？”
　　“我们用石子就是了。”
　　“那你不用睡觉了？”她笑问着。
　　“时辰尚早。我没那么早睡。”他亦笑道。
　　孟思清是知道他平日里都是很晚才睡下的。于是，这才想到，刚才是他故意逗她呢。思及此，不由得好笑。平时里，他在军士面前是很少开玩笑的，每次在她这里却是很有兴致玩笑。
　　“那好。我也想看看我如今的棋艺与你相比到底如何。”想着时辰尚早，这里也没有其他的娱乐方式，便也答应下来。虽然，十几年来，她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方式，然而也会偶尔想起那个时代的种种好处。只是如今很少去想，或许是因为她在心底里排斥着某些人，某些事罢。
　　记得从前，孟逍跟着府上的先生学习下棋。而孟思清无聊时，便会偶尔在一旁观看。那时的她还小，也时常在他身边捣乱。而每次在他身旁捣乱时，他都能够静下心来，心无旁骛，对外界的干扰置若未闻。她那时便很是佩服他，因为他才九岁。九岁的小孩能够如此，着实少见。后来，她兴起之时，便央着他陪她下棋。
　　那时的孟逍很讶异。因为，她才五岁，并且，平日里也只是时常在一旁看着他下棋，偶尔还捣捣乱。难道这样她就会下棋了？带着好奇，他便与她下了几回，发现她果真聪明。只是在他面前还是占不到上风。
　　孟思清想到每次开始的时候，她总认为自己每步棋都走得正确，却每每在不知不觉中穷途末路。而那时的她便瞪大眼睛，脸上粉红粉红的。她本信誓旦旦，可每次败在他手下后，她就觉得她还是没有下棋的天赋。这也太打击她了。相比较，还是愿意去弄那些草药。
　　虽是屡战屡败，然而，她仍然时常叫他陪她下棋。那时的她没有娘亲，又得知父亲不是亲生。虽然娘亲去了两年，心里仍然时常失落。相比之下，二哥是她最亲的人，所以总会喜欢与他在一起。
　　那时，坐在对面的他总会问道：“你确定要走这一步？”
　　看他身量小小，却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她不禁咂舌。每在那时，她便会再看看四周布局，再次斟酌。发现没有什么危险，便果断地落子。当她抬头时，便看到他一脸的奸笑。再看到他落子时，才发现其中的陷阱。于是，欲悔棋。
　　他双手操在怀里，笑道：“君子！君子！”
　　“我是女子！哦，不，不，女孩！女孩！”她若无其事，还得意洋洋地拾起棋子，然后挣扎几步。只是到最后仍然是败下阵来。
　　每次都是一样的结局。到后来，他便不等她悔棋，而是主动将她落下的棋子捡起来，递给她，说道：“你还有其他选择。”
　　虽说如此，她还是从未胜过。于是她便说道：“二哥，你的城府很深呢。”
　　而他就拍着她的脑袋，道：“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是‘城府’？我这叫高瞻远瞩。”
　　“哦，你小小年纪又懂得高瞻远瞩？”她反驳着说。
　　那时他们那么小，那么快乐。
　　“这次，我让你两子？”孟逍在地上画好了棋局，找来了棋子，笑问道。
　　“不用。以前也没见得你让我。现在也不用手下留情。”孟思清一口回绝。所谓“棋如人生，人生如棋”，也是要乐在其中嘛。她想着，现在她可是比以前高明多了，毕竟那时她才几岁嘛。所以，应该不会……输得太惨。
　　“好。这可是你说的。”于是，他一本正经地双腿盘坐着，等待她先开棋。
　　几盘棋过后，孟思清看着满盘的棋子，撇了他一眼，道：“二哥，你怎么越来越奸诈了？”她可是把他以前那些下法研究透了，现在却还是一次也胜不过他。
　　“我这不叫‘奸诈’，叫‘运筹帷幄’。不过，清儿的进步可是不小呢。”
　　她看到他又是如从前下棋般的嬉笑。她叹道：“哎，罢了，罢了。我原本便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不是你没这方面的天赋，而是你遇上我这个高手了。”孟逍既是面带笑容，又仿佛是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这是自信、自恋，亦或是自负？”孟思清玩笑道。
　　“你说呢？”他又是白日里那般双眉上扬，嘴角含笑。
　　他这样，还真是好看。孟思清在心里赞叹，却随即叹着自己怎会有如此想法。她立即回神，道：“我说？哎，我说我还是去睡觉吧。明日早起。”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孟逍嘴角微扬。
　　孟思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们还是会同从前那般快乐。一个月未见，总是因担心而失眠，睡了也做噩梦。如今见面了，总算是心里踏实些。可是，怎么还是睡不着觉？是白日里睡久了？
　　她和他被安排在隔壁，他那边或许能听得见她的声音。于是，试着敲了敲墙壁，轻声问道：“二哥，睡着了吗？”
　　“嗯……快睡吧……”隔壁传来睡意朦朦的声音。
　　“睡着了还说话？”孟思清小声嘀咕着。心里却是没来由地高兴。然后她也不说话，闭上眼睛。
　　一个时辰后，她又敲着墙壁轻声问道：“二哥，又睡着了吗？”
　　良久，没有再传来声音。她想着他多半是睡着了。于是，看了一会儿帐顶，便又闭上眼睛。今晚是又要失眠吗？她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无奈中，她躺在床上，开始数着绵羊。
　　“哪里来的九千九百九十九只绵羊？”
　　孟思清一惊，忙睁开眼睛，看到孟逍着一身月白袍子站在床前。她诧异，他不是睡着了么？而且，他是怎么进来的？看了看窗户和门，都是关上的。于是，问道：“二哥怎么会在这里？”
　　他知道她这一问是相当于两个问题。于是说道：“我听到你一直念念有词的。然后我是从这窗户进来的。进来后将窗关上了。只不过，我动作轻，你没听见。”
　　“你听得见我在说什么？”孟思清不可思议。就算是耳力再好，也不至于吧。难道这是传说中的“顺风耳”？
　　“我耳力向来很好的。当然，我不是真的顺风耳。”孟逍神秘一笑。
　　呃，还能知道她心里所想？
　　孟逍当然不知她心里所想，只不过见她表情，略加推测而已。只是他不愿再在这个问题上面探究。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她，问道：“可又是失眠了？”
　　“二哥怎么知道？”孟思清没想到他知道她失眠。问出口后，便想起，许是小茜告诉了他。心里不由得有些许责怪她，不是让她别让人知道的吗？
　　“小茜都告诉我了。还说你时常做噩梦。”孟逍将实情说出。见孟思清疑惑，他又道：
　　“是你做梦时，喊出声来，小茜听到的。”
　　他还记得她三岁，她娘亲去世时，她也时常做噩梦，喊出声来。当他知晓后，心里怪自己没能早些发觉。让她平白担心，睡不好，还拖着疲惫的身子给士兵们医治，在人前还笑意连连。难怪，她现在如此消瘦。她在别人面前总是坚强的，甚至在他面前也同样如此。心里微微发疼，这些都是因为他啊。
　　“我哪有时常，也是偶尔而已。”孟思清不想让他担心，轻言带过。
　　“清儿，你不必担心我。以前我不是答应过你‘不要轻易受伤’吗？我既然说到便会做到。”他定定地看着她，目光灼灼。
　　她突然想起他曾经还说过“我定不会抛下你”，而如今他又说道“我既然说到便会做到”。心里没来由的直跳。她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跟着扑闪，认真地看着他，道：“我记得二哥的话。二哥也要记得你说过的话。”
　　“我说过的话，一直记得。好了，快睡吧。时辰不早了。明日小心起不来。”他顿了顿，又道：“我在这里陪着你，你睡着了，我再走。”
　　她点了点头，然后安心地闭上眼睛。是的，她也会一直记得的。
　　第二天，孟逍早早地便将她叫醒。然后将她带到了最高的山峰上。四周都是青山，时不时的有些许五颜六色的小野花点缀其中。他们肩并着肩，坐在山上。春风拂过，清新的空气夹杂着阵阵花香扑鼻而来。白色衣袂在风中轻舞。鸟儿们栖息在树枝上，抖动着翅膀，却没有鸣叫，似怕惊动了美好画卷中的人。天际处，朝阳冉冉升起，给天边的云增添了几分绚丽的色彩……

　　第十九章

　　风驰军向来勇猛。早在洳疆时便声名赫赫。如今，随孟逍一路金戈铁马，也是所向披靡，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只是，风驰军的粮草、医药、物资供应不足。因此，孟逍多半采用速战速决的战略。
　　现在风驰军驻扎在桐梓城外十里。桐梓乃通往离国京城的第四要城。驻守桐梓的是离国将领王志忠。这王志忠人如其名，是忠厚老实之辈，也是骁勇善战之人。其余三城分别为燕梓、平梓、垫梓。这所谓要城，都是城池极高、极坚固的。采用速战速决已是无法实现。目前只得先驻扎，再图其他。这期间，也时有小战。
　　小熙的伤也大好，便又是跟在了陆风身边。
　　孟思清如往日一般，正在病营里照看伤病。很多虽然受了伤，但是精神却格外好的士兵正兴致勃勃地讲着他们的英雄史。
　　“六子，你今天砍了多少个脑袋？”
　　“哎，只杀了九个。正想着凑满整十，就被敌人放暗箭了。”
　　“嘿嘿，那我比你好，我刚好杀了十个。”
　　“老子才衰！刚举起刀子，就肚子疼！然后被人刺伤了手臂！”
　　“小鬼，你怎么样？”大家都齐齐看着坐在一旁，头绑着绷带，大约十六岁的小兵。
　　那小兵支支吾吾的答不出话来。
　　坐在小兵一旁的人哈哈笑道：“他呀，我就看见他站在那里手拿着刀不知从何下手。有人挥刀过来，他来不及反应，幸好我将他推倒在地。只是，头却被撞伤了。”
　　“没事，没事！想当初老子第一次上战场时，敌人拿刀还没走近，老子就昏倒了。但是，现在，老子照样面不改色地砍他个几十百把人。”
　　那小兵深深地低下头，只小声说了句：“我看到对方，有好几个都是我以前的同乡。”
　　这一句低语，士兵们却都听得正切。瞬间，营中弥漫着怪异的气氛。
　　孟思清亦是轻皱眉头。这内战，死伤的都是一国同胞。在战场上，时常会遇见曾经的同乡，甚至是在同一个院子里长大的伙伴。有的人会看你一眼，然后挥刀砍下其他的对手；有的人只是略微皱眉，然后继续挥刀；还有的人会一眼不眨，但是内心却各自思量。因此，战争，意味着生离死别，容不得一丝懈怠。它是残忍的，却又是不得不面对的。
　　“那个云瑛皇帝本就残暴不堪。我有不少亲朋好友都因这样的政治而死。帮那个皇帝就是不应该！淳王却是治下严谨，一视同仁，从不滥杀，亦从不姑息。在淳王的带领下，我们不仅有吃有穿，有余钱寄回家，并且我们真正体会了作为男儿该有的担当。”
　　一位稍有文化的士兵，几句话打破了此刻的沉静。营房里又开始热闹起来。士兵们又开始谈笑风生。
　　“不过话说回来，桐梓出来迎战的将领看上去年纪不大。那身子也不似一般男子那么高大。倒像个娘们儿，弱不禁风的。”
　　“就是！就是！只不过他的武艺却也厉害！”
　　“厉害个屁！几次出来迎敌，还不都是战败！”
　　“也不知淳王怎么想的，每次抓住了又放回去。而每次叫阵又去迎敌。然后就是抓了放，放了抓，最后又放！”
　　“淳王的心思岂会是你我知晓的？亦或是猜，也是不能的。不过，我还是猜是欲擒故纵！”
　　“罢了，罢了。管他是什么呢！既然他敢叫阵，我们就不怕！每次都被我们擒获，那桐梓城的王将军也没什么脸面！”
　　“好了，你们记得按时吃药、换药。还要好好休息，不要一直说话。多养养精神才好早日康复，奋力作战。”孟思清对众人说道。
　　“知道了。有劳姑娘了。姑娘看完了，也要好好休息，得保重身子才能继续为我们医治。”众人都知道她帮着军医们医治了许多伤病。甚至有些连军医们无从下手的，她都当仁不让。而她又经常为了他们这些伤员一整夜不合眼。因此，他们心里都甚是感激，亦甚是钦佩。
　　“我倒是希望你们好好的，不要受伤。”孟思清收拾着药箱，准备拿回自己帐里去。
　　“受伤也有个好处，能看到姑娘的笑呢。”
　　“是啊！”
　　众人都附和着笑道。
　　孟思清倒是知道他们没有其他的意思，于是开玩笑道：“听你们这话，仿佛我是很高兴你们受伤一般？我可不会幸灾乐祸。”
　　“哈哈！”
　　营里又是阵阵笑声。
　　孟思清说了声“我先走了”，然后，笑着跨上药箱朝外走去。
　　进了自己营帐，小茜在一旁摆弄着药罐。孟思清将药箱放下，问道：“怎么样？药还剩多少？”
　　“哎，不多了。以我们一直以来的用量来算，最多还有两个月的药量。”小茜叹了口气。
　　孟思清一阵沉默，想着在哪里去弄些药来。几年前，孟逍就让人种了些草药。前几年的草药制成成品也有保质期。这里的技术不先进，保质期也不长久。那些尚在保质期里的药也是不够连连征战的消耗。而今年的那些草药有许多都还没长成。若是到山里去寻野生草药，也只能寻得少量。只是“杯水车薪”而已。
　　春末，风凉。孟思清披着一件单衣，在帐外漫步。每个营帐外面都点着火把。巡逻的士兵来回走动，站岗放哨的士兵谨守岗位。
　　她不经意间走到了孟逍的营帐外面。却意外发现，帐外并没有往日的守卫。抬头看着帐内透出一丝光亮。心里疑惑，正想掀开帘子去看个究竟，却在门口撞到一个人。
　　“清儿？”孟逍讶异此时她会来这里。
　　孟思清亦是一愣，没想到她正想进去，却撞见了正要出来的他。
　　孟思清正要开口，却听见从孟逍身后传来一个女声：“孟逍，我还会再来的！”
　　然后，她看到一位身穿夜行衣的女子走出来。那女子面目清秀，眉宇间却有几分英气。女子看了她一眼，轻哼了一声，然后纵身离去。孟思清望着离去的背影，她虽不会功夫，却看得出那女子的轻功极是上乘，非等闲之辈。
　　孟思清着实没想到会遇上这么一出。这位女子从未见过，还身穿夜行衣，莫不是王志忠那边的人？突然之间想起白日里那些士兵们的谈话：不过话说回来，桐梓出来迎战的将领看上去年纪不大。那身子也不似一般男子那么高大。倒像个娘们儿，弱不禁风的。也不知淳王怎么想的，每次抓住了又放回去。而每次叫阵又去迎敌。然后就是抓了放，放了抓，最后又放！难道说……她回过头来看了孟逍一眼，然后问道：“她是王志忠那边的人？”
　　孟逍点了点头。
　　“是和我军对阵的将领？”
　　那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想着士兵们的谈话，又想起刚才女子临走的言语。她心中虽有疑问，但此时却不知为何，突然不想问。
　　两人都沉默着站在营帐门口。
　　最后，孟思清莞尔：“二哥早点歇息吧。”顿了顿，然后又道：“或许明日还有战事。”
　　孟逍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却是问了句：“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孟思清摇了摇头，转身回到自己营中。躺在床上，心里却在想她到底是为什么去找他？是为了药品？可是为什么又没说？
　　看着摆在床上的翠玉簪，那是一个月前孟逍送给她的。
　　当日，她同往日一般早起。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头长发随意披散。手握木梳轻轻梳理。想不到在这里，没有了护发素，头发却长得更黑亮、柔滑。一手轻握木梳，一手五指轻拨发丝。然后对着铜镜里的自己浅笑。
　　孟逍进来时，正好看到巧笑倩兮的人。他的嘴角也跟着上扬。然后，走上前来，伸手滑过那三千青丝。
　　“二哥怎么来了？”孟思清看着铜镜里突然出现的人。虽说近来，孟逍时常会抽时间来看她。只是像如今这么早却是很少。更何况大军驻足不前，粮草等物资正令孟逍烦恼。
　　她正欲起身，却被孟逍轻轻按下坐好。
　　“今日是你十五岁生辰。本是要行笄礼的。但是眼前形势使得无法照平常家小姐那样举行仪式了。”孟逍虽面带笑容，但是声音里却透着些许自责。这对女子来说，一生中的大事，居然就这样草草了事。
　　十五岁了呢？在洳疆住着的时候，院子里满是梨树。那时，便想着到了梨花盛开的时候就是她的生日呢。她喜爱梨花，觉得她生在了一年之中最美的时候。她随军而行，那日却是忘了。
　　时间还过得真快。她倒不觉得这不行笄礼会有什么不妥。虽然也喜过生日，因为那时有洁白的梨花，但是，对形式却并不作要求。这十五岁，在当今世人的眼里算是成年，而在她眼里却是与往年生日没有两样。只是他记得，她当然更高兴。
　　她笑道：“我听说行笄礼要经过许多繁琐的程序。而且头上还要戴些压得喘不过气来的饰物。行拜礼。这不行笄礼反倒叫我轻松了。我本就不在乎这些形式上的东西。”
　　“形式上的东西不重要。但是，清儿的成年礼却是最重要的。”
　　“难道不行笄礼，我就不是成年人了？”孟思清歪着脑袋，一脸俏皮。笄礼在中国历史悠久，即使到了21世纪，也是有行成年礼的。但是大多都是没有行礼。在这个时空的离国也有这样的礼数。并且，这成年礼在世人眼中是很重要的。但是她毕竟是经历一世，所以很多事情都不如当世之人那样在乎。
　　孟逍被这模样逗笑了。她只有在他面前才有符合她年纪的举止。在别人面前虽是有说有笑，却极少这样调皮。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绿色玉簪。然后，弯下腰，轻轻绾起她的头发。“仪式可免，但这绾发也还是要的。就让我帮你绾吧。”
　　“好。”孟思清含笑看着他轻柔的动作。
　　孟逍绾好后，看着镜子里清丽脱俗的人，道：“从此刻开始，清儿真正长大了。”
　　孟思清亦看着镜子里的人，朗眉星目，俊逸非凡。那一双眼里尽是柔和，还带着一种莫名的神色。想去捕捉，却又在刹那无影无踪。
　　“二哥这动作很是麻利。看着比许多女子绾得还好。不知二哥为多少女子绾过发？”他这动作的确熟练，而且还不扯着她的头发，于是玩笑着说。
　　“只一人。”
　　他一脸认真，目光在瞬间变得深沉。她一不小心碰触到那样的目光，想逃开，却又不舍。一时之间，似乎空气停止流动，心停止跳动，一室的静谧。
　　孟思清低垂着双眸，孟逍看着她不语。

　　第二十章

　　他一脸认真，目光在瞬间变得深沉。她一不小心碰触到那样的目光，想逃开，却又不舍。一时之间，似乎空气停止流动，心停止跳动，一室的静谧。
　　孟思清低垂着双眸，孟逍看着她不语。
　　那日的情形仿佛仍在眼前，心里犹记得往日的温暖。看着这支翠玉簪，心里有些后悔自己的举止。不知自己为何会一言不发就转身离开。若是因为某些直觉，那么也太牵强了。越想越觉得懊恼。
　　只是，几日里来，她都没有再见到他。平日里，孟思清也是从伤兵那里听到风驰军连连获胜，桐梓节节败退。而在我军获胜的情况下，孟逍却下令回撤，并不前进。军中虽有言语，但是士兵们都认为他们的淳王定是有他的道理。因此，也并没有多少风波。因风驰军不进攻，桐梓的军队也一反常态的未前来袭击，所以，这几日算是难得的风平浪静。
　　她不愿去想孟逍为什么不趁胜出击。毕竟，她对战争一窍不通。或许，他真的有他的理由。
　　虽说这几日风平浪静，士兵们却没有因未有战事而懈怠下来，而是仍然如往常般操练着。军医们也是都没闲下来。他们正想着如何才能解决这药品的事情。孟思清当然也正为此事烦恼。
　　夜里，营帐四周的火把忽明忽暗。军士们都已经歇息。整个军营里，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风声，以及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嘶嘶之音。
　　孟思清想着那么多的伤员以及欠缺的药物，心中阵阵思量，未果。走出自己的营帐，想去看看那些伤者的情形。那些伤兵们大多长得粗犷，性格更是豪爽，做事都是不拘小节的。这踢被子的事当然就成了他们的一大特色。虽说男女授受不亲，女子不能随意入男子房内，男子亦不能随意进入女子闺房。只是，在这病营里，孟思清却早说过他们是医者与患者的关系。况且，营里有这么多人，也不必避嫌。士兵们到也能接受。然后，便总有几个开朗的士兵玩笑着说：“姑娘，你就没有把我们当成男人。”而孟思清也每每玩笑道：“在大夫眼里，只有活人与死人。”然后，病营里便是一阵咂舌。
　　平日里与他们相处很是和谐，她嘴角微抿，轻轻将他们滑落的被子盖上。为一些正发烧的伤员换湿毛巾。又检查了一圈后，她才出了病营。
　　就在回去的途中，她突然看到一个黑衣人从身前跃过。那身子身轻如燕，身形更是似曾相识。孟思清望着一闪而过的人影留下的一片黑寂，稍加思索，便想起了这黑衣人正与前几日那黑衣女子身材相像。她的记忆是很好的。应该不会错。只不过，还未隔几日，她为何会再来？她看了看黑衣人离开的方向，那里正是孟逍住的地方。再仔细一看，便发现营帐外同那日一样没有守卫。
　　孟思清看着那个地方，微微一怔。潜意识里想走过去看看，脚步却始终未曾迈开。她就静静地站在原地，吹着尚带寒意的夜风。胸口没来由的一阵窒闷。那忽明忽暗的火光照在身上仍是有些寒冷。不知过了多久，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寒颤，然后才微微一笑，抬步回了帐中。
　　一直静坐着打瞌睡的小茜见着鼻子微红的人，担心地说道：“姑娘，你这是在外面耽搁了多久？如今夜里也是寒冷的。出门也多穿些才好，保不准就患风寒了。”
　　“我身子好着呢。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我说过多少次了，不用等着我。”孟思清见她双眼浮肿，想是困了，却还坚持着等她回来。这丫头也还有些倔，怎么说她也不听。
　　“姑娘没睡，我也是不想睡。”虽说孟思清并没有当她是丫头，还教她医术、识字，但是她却不能不顾着孟思清而自己先睡。虽说她的失眠已有所好转，但是，每天仍然睡得有些晚了。长此以往，身子也是熬不住的。
　　孟思清心里知道她的想法，只得叹道：“睡吧。”
　　由于几日来没有战事，没有新增伤员。孟思清便想着出营看看有没有什么药物，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只是，去同孟逍说的时候，孟逍却不同意让她出去。即使她说多带些侍卫，他仍是不放心。他说他明日同她一起出去。于是，她只得作罢，等着第二日的到来。
　　这天晚上，孟思清正看着一本许久未看的医书，孟逍便匆匆来到了她的营帐中。然后什么话都没说便拉着她匆匆地往他帐中走去。孟思清疑惑地问他有什么事这么急。而他一脸的焦急，似乎没听到她的问话。她只得任由他紧紧地拉着她的手。
　　进到帐里，扑鼻而来的是一股血腥味。定睛一看，那地上是一滩触目惊心的鲜红。再往前看，那榻上躺着一黑衣人，面色苍白，奄奄一息。
　　“快！救救她！”孟逍一脸的焦急，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孟思清低头看了看被他握出红印的手腕。那里正微微发疼。什么时候他也会用这么大的力气握得她生疼？她又看了看躺着的人，只对孟逍微一点头，便急忙走到了榻前。
　　这黑衣人正是孟思清前几日见过的那位夜入军营的黑衣女子。她的心窝处正插着一把匕首，右手握着匕首把柄，面色苍白。那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睁开的双眼正定定地看着孟思清身后之人。那神色很是异样。既有些恨意、迷惑，又有些……眷恋、不舍……
　　那鲜红的血液还在不断地从心口处涌出。孟思清屏住呼吸，微抿双唇，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减。
　　孟逍偶尔在一旁轻声唤着：“芝儿，芝儿。”然后，再没有下文。
　　孟思清听得这一声声呼唤，心里微微一怔。几日里来积蓄的情愫在心中翻滚，不能平息。他们四年不见，这四年时光，她错过了许多吧？只是她立即回过神来，又继续手上的动作。躺在榻上的人，早已闭上双眼。
　　一个时辰后，孟思清终于松了口气。她站起身来，转过身子，正想和他说话，却看见他双目望着榻上之人，双眼竟有几许血丝。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人，似乎是陷入了无边的回忆。她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既想将他唤醒，又怕扰了他的思绪。
　　正举棋不定之时，孟逍却已回过神来。他看着孟思清有些迷惑的眼，只问道：“她怎么样了？”
　　“已无生命危险。现在只需等她醒来。”她没有看他的眼睛，因为他的眼睛正望着榻上之人。
　　孟逍长输了一口气，然后看了孟思清一眼，轻声道：“清儿，你先回去吧。”
　　“那她……”听着他又是往日般柔和的声音，她居然觉得心中一酸。
　　“我会照顾着她。”
　　“二哥，你……”她顿了顿，只说道：“你别担心。她已经没事了。”
　　孟逍却似乎并没有听到她的话语，只看着榻上的人出神。
　　“那我走了。”
　　没等到他的回答，她转身离开。
　　站在营帐外，能依稀看见帐里的人弯着腰，拿着一样东西，轻轻在另一人的头上擦拭。然后坐直身子，一动不动。
　　第二日天未亮，孟思清便起了床。连睡在一起的小茜也没有察觉。她牵了一匹马，一人出了营帐。走到了风驰军大营门口。正想出营，守营的士兵便伸手将她拦住，道：“姑娘，你不能出去。”
　　孟思清想了想，然后拿出一个腰牌，道：“现在可以出去了吧？”
　　“这……”守卫看了一眼腰牌，有些犯难。因为，这腰牌是可以随便出入的。但是淳王昨日明明白白地吩咐了他们不要让她一人出门。
　　见守卫面露难色，孟思清道：“是淳王有要事让我去办。你们千万别耽搁了。”
　　“淳王说了，不能让姑娘一人出营。”守卫仍是不知如何是好。
　　“淳王是什么时候对你说的？这件事可是他今儿一早交代的。”
　　“这……要不，我找个人陪着姑娘一起出去。淳王交代过不能让姑娘一人。那么多一个人便不算是抗命了。”
　　那守卫正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孟思清却在心里想着孟逍治军严谨，治下之兵却并非有勇无谋之人。而在心想的同时，她手里金针一挥，便刺中守卫的上星穴。守卫并未料及她有如此一招，便还来不及瞪眼就晕倒过去。
　　孟思清看了他一眼，然后急忙跨上马，飞奔而去。霎时，只听得后面一阵喧哗。她却顾不得许多，似要离开此地才觉心安。只是，耳边听到有马蹄声传来。她回头，身后一匹马上一个黑色影子正朝自己追来。瞧那身形，或许是新来的小兵。难怪，他居然不能追上她。只不过他倒是尽职守责，一直不放弃地追着。孟思清嘴角微扬，然后长鞭一挥，加快了马速。她和来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她行了许久，才停下来。身后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道路两旁是一片翠绿的树林。树林深处是一座座高山。她将马牵到树林里隐蔽起来。然后，向山上走去。这具体是什么地方，她却不清楚。只是这么高的山上，或许有些草药。虽然她一早便知，深山野林里的草药有是有，却是稀少得很，但是她仍然要去看看。或许会有意外也说不定。
　　这样一直向山上走去，却是越走越觉得不对。总感觉有什么人在后面跟着。或是前面正有什么不可预知之事将发生在自己身上。

　　第二十一章

　　这样一直向山上走去，却是越走越觉得不对。总感觉有什么人在后面跟着。或是前面有什么不可预知之事将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一直小心翼翼地走着。又是过了一会儿，心里暗笑自己太过杞人忧天。
　　一路上，她看到有好几种草药，且为数不少，便欣喜地将它们的位置记下来。虽说是要出来寻找药草，她今日一大早出来却并没有带什么工具。或许潜意识中只是想一个人出来走走。在看到这么多草药后，她早已忘了心中那丝丝情愫。只想着能够帮上一些忙。这样一直走走看看，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大山深处。
　　深山里的气温比外面要低得多。树林之间弥漫着厚厚的一层雾气。只看得清周围三丈之远的景物。长至膝盖的杂草上残留着滴滴水珠。光线越来越暗。偶尔能听到一声声鸟雀的叫声。所谓“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整个山林静谧而诡异。她似乎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孟思清突感一阵眩晕，双腿也渐渐乏力，便坐下歇息。这样坐了一阵子后，眩晕感并没有减轻，头反而越来越沉。她为自己把了一下脉，随即眉头一皱。脉息有些混乱。看了看四周，莫不是中毒了？在这种深山老林的地方，很多的花花草草都是有毒的。她已经很小心了。只是，百密一疏，看这样子，估计自己仍是没有逃得过。这么多的花花草草，一时半会儿也不知是中了何种毒。她努力地振着精神，想看看四周都长着些什么野草，或许能找到有毒的草，或是能发现解毒的草药。只是，四周的景象却变作一重、两重，最后是一片模糊。
　　到后来，只依稀觉得有人将自己背起。她伏在那人背上，只觉得那是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是曾经那个在她受了委屈后，便贪念着的那个温暖的后背。迷糊中的她想努力地睁开眼睛看看清楚，却是再无力气。
　　孟思清一醒来便见到面前一张笑眯眯的小脸。再看了看陌生的环境，对着面前稚气未脱的人，疑惑地问道：“这是哪里？是你救了我？”
　　“这是我家。要说救你，算是，也不算是。”小男孩笑眯着双眼，极是可爱。
　　“为何？”
　　“是我把你带到这里的，但是却是我哥医治的。”他笑道。
　　然后便是一番解释。孟思清这才得知这小男孩叫倪佟，今年九岁；他哥哥倪珖，今年二十七岁。在他出生后不久，父母便逝去。他们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又得知前几年倪珖娶了亲，而妻子却在成亲后不久一病不起。试过很多药都不见好转。最近几年他们便一直住在山里，这里许多稀少草药，方便为他嫂嫂治病。只是仍未有起色。
　　“那还真得谢谢你。对了，你哥在哪里？我谢过他便回去。”她心想士兵们应该早报告了她二哥，现在她不见了这么久，或许他在营里会有些担心。只是，这救命之恩还是要答谢的。
　　“你这就要走？”倪佟并没有回答他哥在哪里，只觉有些诧异她一醒来便想着要离开。难道她不等一直背着她，送她来的人？
　　“对，我得回去。若是晚了，家里的人该担心了。”不管怎样，她还是不愿让她二哥担心的。今日一大早便不经批准出了军营，现在想起，便觉得是自己一时任性了。忽又想起昨晚那声声“芝儿”的呼唤声，以及他愣愣的出神，她心中一阵窒闷。却只用手捂着胸口，说出自己得尽快离开之意。
　　“你不等那个人了吗？”倪佟再问一次。他哥哥医术高明，却不会平白救人。他说过，他的医术只用来救嫂子。只是，这么多年来，嫂子却仍然卧病在床，没有好转。而那个人为了救她便答应哥哥去试药。要知道，那些药都是极有毒性的。保不准哪一次试药后便把性命给丢了。虽说他答应了那个人要替他隐瞒试药之事，但是若他后来真死了，那也总得有个收尸的人吧。
　　孟思清闻言，有些疑惑。不知他嘴里的那个人是谁？更不知道她为何要等那个人。
　　倪佟这才知晓她并不知道有个男人送她来之事。便又想起了那个男人也是中了瘴毒，却坚持没有晕倒，将她背到这里来。在求哥哥医治后才倒下。这次，既然连哥哥都说那个人的毅力是他见过最坚强的了。
　　见她疑惑地看着自己，倪佟便将她中了瘴毒之事以及如何来到这里说了一遍。倪佟只告诉了有个男人背着他，送她来，并没有告诉她那人试药之事。
　　孟思清这才知道，原来，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被一个男人背着，碰巧遇到了面前这为小孩。只是，倪佟只形容那个男人二十岁左右，一身白衣，背着她的时候一脸焦急。名字什么的却说没问，便急忙就将二人带到这里来了。
　　这瘴毒，她是知道的。中毒后会一直昏迷。若是两个时辰内不解毒，就会一直沉睡下去，如同植物人一般。要解这瘴毒并非难事，只是，这解毒之草药甚是稀少，平时很是难见。并且，这中草药通常都是长在极高极冷极险之地，因此，纵使是发现了它，若没有好的功夫也很难采到。
　　“他在哪里？”并且，他是谁？她记起在自己昏迷时感觉有个熟悉的后背，心里猛然一跳。若是他……心里不由得生出几许期盼。
　　“你这会儿是见不到他的。”倪佟略有思索地说道。早知道，他便不多次一问，让她回去就好了。若是没有人收尸，他们便同往常一般，直接将他的尸首抛到荒野就行了。并且还可以做天然的花肥，那些花花草草也会长得更加茂盛。现在她若是要见人又该如何是好？这会子恐怕正为他哥哥当药人呢。他可是不能违背承诺的。
　　“为何？”
　　见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急切地看着自己，他便不想拒绝。只是君子一言，他是不能违背承诺的，虽然他还只是个十岁的小孩，也许还算不上君子。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嘿嘿”笑道：“他和我哥去了一个地方，过几天再回来。我便想着你应该会等几天再和他一起走吧？”
　　“去了什么地方？”孟思清轻皱双眉，那现在岂不是见不着他了？
　　“我也不清楚。似乎是要帮我哥哥一个忙。”他其实也不算说谎，那个男人的确也算是帮忙了。世上应该没有人愿意当一个药人了。
　　孟思清看着他，若有所思。似乎是在判断他所说的是真是假。
　　“那，你要等他吗？”倪佟歪着脑袋看向她。
　　孟思清点了点头，不管是谁救了她，她都要谢过再离开。况且，如果送她来的人是……她又用手捂住胸口。
　　这瘴毒解了之后，休息片刻便可随意走动。她所在的地方是深山里一处木屋。听倪佟说是他与哥嫂住一起。只是这么多间屋子，对于他们三人来说是绰绰有余。也不知他们建这么多间来做什么。难不成平时还会招待些客人？
　　院子里有许多从林间移植过来的草药。看那些品种，都是些极其珍贵且稀少的草药。想必这个倪珖是个极懂药理之人。只是不知道他妻子是什么病，一直卧床不起。或许她应该去看看这位尚在病中的女主人，看看有什么能帮的。那人好歹也算是她的恩人了。
　　将想法同倪佟说了后，倪佟将她领到了最偏僻的一个房间。房门并没有锁，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之声。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即使在屋顶开了一个小窗，几缕光线也不能将房子照亮。床上躺着一位面若枯槁，没有一丝血色的女子。眉毛及头发都只有稀稀疏疏的几根。双目紧闭，那双眼睛已经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四肢犹如干枯的老树被一层薄薄的树皮所包着。仔细一看，既然有些恐怖。
　　孟思清上前，仔细替她把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身上也没有其他病征。看样子不是生病，许是中了毒。只是，要弄清楚这中的什么毒却是要进一步观察的。
　　“你嫂子是患了什么病？”或许是自己的医术不高明，没有看出什么异样，便想再确定一下。
　　倪佟有些讶异她没有被嫂子的病容所吓倒，反而极其自然地去为她诊脉，心里不免有些佩服。虽然，以前的嫂子也是眉目如画，只是卧倒在床后便一日不如一日。有多少女子都不敢睁眼看嫂子现在的样貌。即便看了，恐怕也要做噩梦的。他又看了她一眼，说道：“哥说是中了毒。”
　　“知道是什么毒吗？”
　　倪佟摇了摇头。虽然他哥哥并没有告诉他是否知道是什么毒，因为，他哥哥从不喜欢解释。但是，一直以来，天下之毒，只要叫得出名的，是没有他哥哥不能解的。而到了如今，他嫂子依然没有好转，恐怕是哥哥也不知道中的什么毒吧。这叫不出名来的毒，即使是他哥哥，也就会一筹莫展吧。
　　孟思清亦是微叹了口气。将房门关上。在后院看到一些动物的尸体。那些尸体有些已经腐烂，有些却是死去不久。只是，从尸身来看，它们都像是中了毒的。孟思清一眼便明了这些动物都是拿来做实验的。
　　到了晚上，躺在床上的孟思清隐约能听到一些奇怪的哼声，但是听不真切。后来，连着几日，都是如此。而她并不是好奇之人，便也没作他想。她只盼望着主人能早日回来，也好早日见到送她来的人。
　　这天白日里，孟思清又去看了那位嫂子，正关好房门出来便听到夜晚那声声闷哼。便寻着声音走去。推开一间房门，眼前的情景让她蓦然一惊。

　　第二十二章

　　这天白日里，孟思清又去看了那位嫂子，正关好房门出来便听到夜晚那声声闷哼。便寻着声音走去。推开一间房门，眼前的情景让她蓦然一惊。
　　躺在床上的人面色发紫，嘴角溢出一股股青色的血迹。那白色的衣襟上被染成团团青色。四肢不断的颤抖。嘴里时而发出一声声呻吟。但却看得出，他是极力隐忍着不发出声音。而，许是太过痛苦，才会不由自主地发出些许呻吟。就在他的旁边，还站着一个长发披肩的男子，手里正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那床上之人曾经总是一脸的温润笑颜。她何时见过这般模样的他？不顾面前惊讶地看着自己的两人，亦不顾什么规矩，她急步走上前去，双手扶着他。用衣襟轻轻拭去他嘴角边的血迹。
　　床上的人努力扯出一丝笑意看着她。
　　她轻轻扭过头去，不忍看着如此扭曲的笑容。她更喜欢他平日里一贯的温润，却不是如现在这般狼狈。心里亦同样在问着：怎么会是他？她一直没想到是他背着她来到了这里。
　　“思清……”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似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唤出这个名字。
　　孟思清回头看着他。想起旁边站着的人定是倪佟口中的哥哥，想起那后院里众多死去的动物，以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枯槁女子，她心中一颤。他都是因为她才会受这样的痛苦吧？
　　眼里泪光闪烁，纵使她再怎么想镇定，此刻也镇定不下来。她并非是脆弱之人，只是在看到这般模样的他，在看到因隐忍着痛苦而深锁的双眉，在想起这几日来心中那个小小的期盼，她也不知道为何就掉下泪来。她用有些发颤的声音问道：“陆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陆风伸出颤抖的手拭去那一颗颗晶莹的泪珠。这是她的眼泪，是为他流的。只是，他更喜欢她那明媚粲然的笑意。
　　陆风气息微喘，又是努力的挤出了几个字，却是说道：“我……没事……你……还……好吗？”
　　“恩，我已经好了。”孟思清握住他的手，使劲地点点头。并顺手替他把脉。之后，顿觉心里一凉。
　　此时，见他已再没力气说话，纵然是再多问题也不能问。她便轻轻将他放下，盖好被褥，叫他先休息。然后转身瞪着一直静观不语的人。这男子长得倒是俊朗，只是头发随意披散下来，并不曾打理。
　　倪珖见一抹寒光袭来，面皮抽动了一下，然后无所谓地说道：“他是我的药人。”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是他自愿的。”如今已被她发现，他便没有再隐瞒的必要。况且，这也不算是他告诉她的。
　　“你，怎么能拿人命开玩笑？”孟思清第一次咬牙切齿地说话。这个人怎么可以拿人来做实验？
　　“这个世界，人命能值几许？是他为了救你而答应替我试药的。”
　　“我所中之毒并非无解，更并非难解之毒，怎么能与他的性命相比？”
　　“虽说可解，但是药却难寻。况且，我妻子的病也是要这药的。所以，他不想让你一直沉睡不醒，便答应了我这个条件。”
　　“你妻子是中毒。况且并不知是中的什么毒，又如何用药来试？”
　　“我自然是知道她中的什么毒，只是一直找不到解药而已。不过也亏得他替我试药，解药我已经找到了。”倪珖难得很耐心地解释着。
　　“那你就不能继续用那些小动物来试吗？”
　　“听你所言，你应该是懂医之人。自然应该知道这些动物虽然能够试药，但是却不能很好地观察病情的变化。自然是人要比那些动物好得多。”
　　“我现在立刻带他走！”她不愿再和他多说什么。更不想让陆风在这里做什么药人。
　　“走？离开这里，你确信你能救得了他？”
　　这一句正问到她的心坎上，她替他把脉后知道他身中数毒，并且深入骨髓，恐怕是回天乏术。思及此，心里一阵难过。若是……
　　“我既然知晓是什么毒便能解得了。你若是信我，便将他留下。”倪珖将手里的药碗给她看。
　　“我凭什么信你？”孟思清只见碗里一团漆黑，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恶臭。
　　“你不信也罢。自可带他走。”他已经知道如何解他妻子之毒了，留着他在这里也并没有其他的用处。要走，他自是不会强留。
　　最后，孟思清暂且相信他所言，将陆风留下。每日，她便在他身边细心照顾。那倪珖的医术果真高明，几日后，陆风已经好多了。身上的痛楚减轻了些，手脚不比前几日那般颤抖，脸色也比前几日恢复了些。只是，不能下床走动。
　　“陆大哥，今日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你也不必整日在旁边守着。也该多休息才是。”虽说他很希望她能一直在旁边，只是看着她一直替他做这做那，停下来的时候，偶尔会默默的出神，他便是有些担心她。
　　“我不碍事的。整日躺在床上又不能入睡是很无聊的。我在这里也能为你做点什么。”陆风此举，她自然是感激。只是，她宁愿自己昏迷不醒，也不想他为了自己而作出牺牲。如今既如此，她便多照顾着，能还一些是一些。只是，她知道，或许有些事情是不能说“还”的。
　　自从倪珖将陆风每日所需药物告诉孟思清后，便什么都不管，整日就守在他妻子身边。孟思清自然也不大愿意见到他。如此，便觉得很好。剩下的一日三餐便是倪佟的事情。那倪佟年纪虽小，做出来的饭菜却是极好的。这天还打了几只野味来熬成汤。孟思清及倪珖二人见了都万分高兴。这种汤对病人是最好的了。便一人盛了一大盅，朝各自的病人那里走去。倪佟见满满的一锅顿时一扫而空，不由得撅起嘴巴。他还没吃呢。
　　孟思清来到陆风床前，一勺一勺地喂他。边喂还边说道：“这个汤对身子的帮助很大。陆大哥要多喝一些。”
　　陆风笑着点头。即使是因为他中了毒，她才这般细心地照顾他，他心里亦尽是满足。那日知道她一人离开后，他便马不停蹄地追了出来。只让小熙去禀报孟逍，说是他一定将她找回来。还好，他终是找到她了，还算来得及救她。她若能醒，纵然是让他做药人，那又如何？
　　回到屋里，孟思清想起那日昏迷中，那熟悉的后背，不觉一笑。背她的人既然不是他。原来，这一切都是她的错觉。原来，她一直是这么惦念那种温暖，那种只有他能带给她的那种感觉。只是，现在，他不在这里。
　　夜里，做了好多梦。梦里的人却始终不变。孟逍取笑她做的面太咸，笑她长得圆圆胖胖，说她的字怎么那么丑，说她骑马的姿势是他见过最难看的，说她下棋时考虑太少。然后她又梦见他说再为我煮碗面；恩，棋艺有很大进步。他蹲下身子背她。他坐在马上，向她伸出手。他微笑着看着她，唤着她的名字。他在山坡上表演他的连环旋身。她一夜难眠，他守在她身边。他们一起看日出。他为她绾发……
　　又是几日过去，陆风已经能勉强下床走动。孟思清便没有时刻在旁边守着。她时常在外面走着。有一天，她意外的在后院发现倪佟正鬼鬼祟祟地蹲在那里，并且烟雾缭绕的。走过一看，才知他正在烤一只野鸡。她故意问道：“你在这里吃独食？”
　　倪佟见她过来，皱着眉道：“你那什么陆大哥不能吃这个的。”
　　“说得对。那我们就不用替他们留着了。”孟思清故意如此说道。
　　“你也不能吃这个。”倪佟瞪着她。
　　“这且是为何？”
　　“因为这是我的。”看那野鸡已经差不多烤熟了，他便迫不及待地将他收入囊中。只是被烫个正着。
　　孟思清忍不住一笑。
　　倪佟被烫得呲牙咧嘴，又不愿将那只野鸡拿出来，只能瞪着她。
　　“好了，我才不与小孩争。”孟思清说罢转身离开。
　　“是嘛，大人怎么能和我这个小孩子来抢东西吃？”虽说，她也不见得有多大，但是她都说了她是大人了。此时，倪佟倒是很庆幸他是个小孩。
　　孟思清闻言，只莞尔一笑。再抬头，便见陆风正站在门口，含笑看着她。
　　“陆大哥要出来走走？”她走过去扶着他。
　　“我倒没想到你还喜开玩笑。”陆风很自然地让她扶着，然后笑道。
　　“见他那样甚是可爱，便不由得想逗他。”孟思清亦是笑道。
　　于是，院子里便是这样一幅画面：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身边挽着一位清丽女子，他们一起漫步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他们旁边一位十来岁的小孩正一脸幸福地啃着一个鸡屁股。那小孩见着前面时而低语的两人便时不时吐吐舌头。然后，一不小心，嘴里的食物便掉了下来。
　　住到这里还有个好处便是能见到许多稀少药物。孟思清便想着，等以后看能不能将这些珍贵的草药移植在家里的院子里。那位倪珖的医术也是让她佩服的。当初，她并没有弄清楚那位女子所中何毒，更不提要去解了。而她在倪珖的治疗及照顾下终于能睁开眼睛了。这真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只是，他却不会平白替人治病，总要人付出代价才肯帮忙。这一点也是她不敢恭维的地方。
　　只是，有一日，倪珖突然给了她一本书，说是他的手札，送给她。孟思清有些惊讶，便脱口问道：“你有什么要求？”她才不信他会无故予人好处。
　　“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说完这句，便又去了他妻子房间。
　　所以就不用什么代价吗？孟思清心里问道。然后随手翻了几页。只是，看了一页后便爱不释手地继续读下去。这的确是一本好书，这手札真可堪称医学盛典。
　　陆风见她专心致志地读着书，便想着如果能一直这样在她身边该多好。只是，刚出现这样的念头，就想起了那个人，便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然后又想起这么多天来都没有带消息回去，他，应该会有些担心吧。又看了一眼面前的人，心里想道：等明日再通知吧。
　　孟思清伸了伸懒腰，微一抬头便见到陆风正看着自己，于是她嘴角微笑。在看到他身后之人后，那微笑渐渐加深，最后却又稍稍一愣。

　　第二十三章

　　孟思清伸了伸懒腰，微一抬头便见到陆风正看着自己，于是她嘴角微笑。在看到他身后之人后，那微笑渐渐加深，最后却又稍稍一愣。
　　孟逍正站在她前方，一脸欣喜。而站在他旁边的却是一位紫衣女子。她正是那位“芝儿”姑娘。孟思清只觉得一身紫衣的她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柔美。感叹着面前的人原是一位刚柔并济的女子，心下也有些赞赏。只是，见他们二人站在一起，原本的笑意变作一怔。对于他们的出现，她似有所料及，又似在意料之外。
　　“清儿，终于找到你了。你没事吧？”此时的孟逍并没有发觉她的异样，说话的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二哥，我没事。”孟思清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又问道：“芝儿姑娘的伤好了吗？”
　　“已大好了。这还多亏有你。”
　　“二哥要救的人，我岂会不帮？只是，芝儿姑娘的伤不宜跋涉。”
　　孟逍看着她，目光深沉。陆风亦是默然。那芝儿则是一直看着孟逍。而孟思清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
　　“哟，今儿来了这么多人！”倪佟肩上扛着几只野味，看着众人说道。然后将背上的东西卸下，看向孟思清，道：“是来找清姐姐的吗？”
　　倪佟与他哥哥的性格并不相同。倪佟喜与人结交，而倪珖则恰好相反。在这里也住了些日子，倪佟便与孟思清二人熟络起来，见着二人的时候便是唤“清姐姐”、“风哥哥”。
　　一番介绍后，倪佟将众人请到屋中坐下。然后说去做饭。今日又是多了两个人，他便要准备七个人的分量。也够得他忙了。孟思清便跟着他去了厨房帮忙。屋中便只剩三人。
　　陆风将这段时间的事情一一告诉了孟逍。孟逍一边听，一边皱眉。待陆风说完，他幽幽说道：“我早该来的。”
　　陆风看了一眼坐在他旁边的女子，然后又道：“你得顾及军中事务，一时走不开也是自然。更何况芝儿又有伤在身。只是，你今日一来，军中有事如何是好？”
　　“我能来必然是无所顾忌。并且桐梓的王志忠已降服我军。”
　　“那王志忠一生忠诚于云瑛，此时怎会轻易降服？”
　　“这多亏了芝儿。你该知道她是王志忠的侄女。王志忠无后，自是将她看作亲生女儿。是芝儿说服了他。并且我军的粮草、药物等物资也一并迎刃而解。”
　　“原来如此。还真多亏了芝儿。”陆风看向王芝，又道：“只是几年未见，芝儿倒是与以前有些不同了。”
　　那王芝先是一愣，随后又笑道：“我仍是我，有何不同？”
　　“芝儿的武艺是比以前精进了些。”孟逍不等陆风说话，便接道。
　　陆风闻言，只点了点头，又道：“三年前与洳军对峙，你被对方作为人质要挟孟逍。而你为了孟逍不至受质，毅然跳下山崖。最终，洳军败阵。那场仗是打得鬼哭狼嚎。只是独独牺牲了你。当时孟逍寻了你许久也不见踪影，便以为……幸好你还尚存世间。”
　　“幸得有人将我救起，否则也是见不到你们了。”王芝一声慨叹，似也陷入了往日的回忆。
　　厨房里，孟思清不会生火，倪佟便成了烧火的人。他眨眼看着孟思清娴熟的动作，赞道：
　　“清姐姐的刀工很好呢。”
　　她看了他一眼，笑道：“就我这刀功连你也比不上，怎么能叫好呢？”虽说她会做饭，味道也不错，但是这刀工是讲究的熟能生巧。她许久不做，刀工自然不是很好。
　　“我原就没看出来清姐姐还会做饭。有这样的刀工便在我意料之外了。”他一边添着柴禾，一边说道。
　　“小孩子，怎么就学着以貌取人。”孟思清只玩笑着说。
　　“说到这‘貌’啊，我才想起，我本以为我哥哥是世上最好看的人了。但是，风哥哥来了后，我便知道错了。而今天又来了个什么‘逍哥哥’。哎，原来我又错了。”倪佟一边摇着头，一边叹着气。
　　孟思清闻言，只觉好笑。那倪珖虽说俊朗，怎么也不能算作“最好看的人”。说到最好看的人，当然是非她二哥莫属。心里想着，嘴上便不自觉地笑开了。而后，才想起自己怎么也想起这些来了？
　　“只可惜了，那‘逍哥哥’是姐姐的二哥。”倪佟又一次叹道。
　　“可惜什么？”孟思清见他一人又赞又叹的，便问道。
　　“不然，清姐姐就会喜欢那个哥哥了。”他很自然地接道。
　　“为什么叫‘不然’？小小年纪就只会以貌取人。”她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说得也是。风哥哥为了你，居然敢答应作我哥的药人。所以，姐姐喜欢风哥哥吧。他也是很好看，很好看的。”说到最后，又扯上相貌了。
　　“咳、咳”，孟逍正站在门口，皱着眉头，嘴里抱怨着：“怎么一屋子的烟？”
　　孟思清赶紧拿了帕子递给他，道：“二哥来这里是饿了么？你再稍稍等会儿，就好了。”
　　孟逍接过帕子，擦了擦眼睛，却没有离开。
　　“厨房里本就这样。不信，逍哥哥来试试便知道了。”
　　倪佟说罢便要起身。孟思清却对他说道：“时辰不早了，你还是安安心心地添柴吧。”孟逍生火，她平生也只见过一次。
　　此时的孟逍也想起了还在洳疆时，他生火，她做青椒肉丝炒饭。嘴角微翘，却是看着倪佟又蹲下身添柴而不语。
　　“二哥还是先出去吧。也陪着芝儿姑娘说说话。”孟思清看了一眼一动不动的人，说道。
　　孟逍自知帮不上什么忙。更何况，他不愿意生火帮这么多人做饭。站在这里又是烟熏缭绕的。于是，便离开了。
　　吃饭的时候，倪珖见突然多了这么多人，眉头一皱，却也没说什么。只看了一眼孟思清。孟思清回了他一个微笑。
　　虽然坐在桌上的人多了，气氛也并不热闹。几位男子都埋头吃饭。王芝也是偶尔为孟逍夹一道菜，并轻声说道：“孟逍，这是你最喜欢吃的。多吃点。”孟逍便点点头，目光却看向孟思清。而孟思清在孟逍目光到达之前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
　　倪佟虽不奇怪大家都不说话。因为，从小到大，他哥哥就对他说“食不言寝不语”。但是觉得，气氛稍稍有些奇怪。于是，说道：“清姐姐的厨艺比我还好呢。哥、风哥哥，你们说是不是？”
　　倪珖只顿了顿，不语，继续扒饭。
　　陆风微笑道：“是啊。今日能吃得思清做的菜，真是有幸。”他吃过她烤的山鸡，这倒是第一次吃她做的菜。她真是不像一个丞相家的千金。这一点，在很久以前他便认知了。只是，说不像，也有些不妥。她平日的举止也不是一般小姐能比得上的。
　　“陆大哥莫说笑了。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平日里都有人动手，我没有必要而已。陆大哥若是爱吃，我以后再做便是。”
　　她或许言者无心，但未必听者无意。除了倪佟，众人都是更加沉默。陆风只在心里憧憬着或许如果真能这样的话。
　　“若是清姐姐早些日子能做这些菜，风哥哥的身子或许早好了。”倪佟轻轻拍了自己的额头，似恍然大悟般说道。
　　一时之间，陆风及孟思清都有些尴尬。
　　“吃你饭吧。喏，这也是你爱吃的。”孟思清夹起一个鸡屁股放到他碗里。
　　“还是清姐姐了解我。哥，你瞧你，这么多年了都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他将其送入嘴中，不断地赞着孟思清的厨艺如何了得。他有了东西吃，便忘了刚才说的话。
　　吃过饭后，孟思清便要到山上去寻些草药。她知道，孟逍来了，他们便要回去了。便想着去看看还有没有稀少的草药。虽然说倪珖种了不少，但是有些药却是生长在不同的环境中的。
　　王芝见状便道：“现在军中不缺药物，何苦还要去寻？你若又出了什么状况，如何是好？”
　　她一脸诚恳，众人都道她说得有理，劝她不要去。
　　“清儿，听话。”孟逍亦是劝道。
　　“我会注意的。你们在这里等等我吧。”她不想理会王芝的话，也不想听孟逍的劝，那句“听话”是在说听王芝的话吗？她心中更是莫名地生出一丝倔强。
　　“那我陪你去吧。”陆风说道。他不想再看到她有什么意外。
　　“陆大哥身子尚未好利索，不能去的。放心吧，我会好好的。”
　　“好啦。我同清姐姐去。这里我很熟。”倪佟出言制止众人的争论。
　　于是，倪佟便背着一个小背篓，走在前面带路。孟逍见劝解无果，便也要跟着去。孟思清却说道：“芝儿姑娘亦是大伤未愈，不能适应山中环境。二哥还是在这里陪着吧。”说罢，便转头跟上倪佟，只留孟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路上，倪佟像只小鸟，说个不停。
　　“清姐姐，你喜欢那个王芝吗？”倪佟倒是没有唤那位王芝为姐姐，而是直呼其名。
　　“没有不喜欢，也没有喜欢。”她们并没有相处的时间，这些便也谈不上。
　　“那个王芝长得倒是好看，可我不很喜欢她。”
　　“你又怎么不喜欢别人了？”
　　“感觉她总是看着逍哥哥。”
　　“就算如此，也是她的自由吧。”
　　“哎……”
　　“叹什么气？”
　　“没什么。我喜欢逍哥哥，也喜欢风哥哥。”他皱着眉头，似有什么重大抉择。

　　第二十四章

　　“没什么。我喜欢逍哥哥，也喜欢风哥哥。”他皱着眉头，似有什么重大抉择。
　　“我们到那边去看看。”孟思清指着山的那一边，没有接他的话。那边的雾气比他们所在之处更深。
　　“那里雾太大，湿气太重，有很多蛇出没。而且还有许多毒草。”倪佟看了一眼前方，提醒道。
　　孟思清想了一会，说道：“不如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看看。”
　　“还是我们一起去吧。蛇出来了我便捉住，正好带回家给哥哥炼药。”
　　“好吧。不过我们小心点。”她深知这里有许多毒草、毒蛇之类的。前不久便因大意而中毒。只是她对这里不熟，而他经常上山来，要熟悉许多，或许带上他也好。
　　倪佟果然是对山上熟悉，还找了个近道，直接从山洞穿过去。
　　“咦，今日那些小蛇怎么不出来了？是怕我捉了去吗？”倪佟一边用树枝打着齐膝的草丛，一边疑惑地说道。
　　孟思清正蹲着身子，仔细辨别着那些野草，于是头也不回地笑道：“看来它们真是怕你捉了它们去炼药。或许有从你哥哥手里逃生的小蛇回来通报其他同类，说你哥哥是个多么可怕的人。”
　　“我哥才不是可怕的人。”他思考了一会，眨着眼说道：“是不是因为我哥让风哥哥做药人，你才这样说他？”
　　“不是因为陆大哥我才这样说的。我只是说事实而已。”她叹一口气，小小年纪就鬼灵精怪的。
　　“你不承认我也知道。”
　　“小孩子知道什么？”
　　“哈哈。我可不小了。我知道有我爹和我娘才会有我。你们那些所谓大人的事，我都知道。”他仍然一边试探前方草丛，一边大声言语证明他有多么聪明。
　　孟思清当然不再问他知道什么。只在心里慨叹童言无忌。最后出言道：“总之，这蛇不出来才好，我们得尽快找些药草，在天黑之前赶回去。”
　　“说得是。这个地方，白日里也看不太真切，到了晚上就更甚了。那么，清姐姐，你就安心找吧，我在前边帮你看有没有蛇。”他将背篓放在孟思清旁边。
　　“小心些。”
　　“知道。”
　　于是二人便分头行动。
　　山中天色黑得较早，更何况白日就不亮堂的地方。因此，人在山中，时常会不知道确切的时辰。
　　正专注拔草药的孟思清右脚踝突感一阵剧烈疼痛。低头一看，发现脚踝上有个小伤口。再看旁边，一条褐色与黑色斑纹相间的尖吻蝮蛇正缓慢爬行着。这种蛇咬伤后不久，伤口周围皮肤便呈青紫，头昏，肿胀。并且会迅速向肢体及近心端发展，一般3到4个时辰内便会扩展至整个头部以及颈部。
　　她倒吸了一口气。抬头要寻倪佟，却不见其踪影。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也不见回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这个地方不便用嘴吸毒。她从身上撕下一块衣布，迅速将伤口旁边扎好。这里没有清水，不能清洗伤口，她便直接用匕首将伤口刺破，然后从上至下地挤压。待毒液渐渐排出后，她又将整个伤口包好。虽说毒液排出，却仍是有些头晕。
　　想站起身来去看看倪佟在何处，却突然觉得身子一轻。抬头一看抱着自己的人，有些惊喜。此时的他不是应该配着王芝吗？这次她不是头昏产生错觉了吧。还记得前不久，她便将陆风错认为是他。她自己都不知道从何时起，心里一有事，便会想起他。
　　抱着自己的人一直没有说话。于是，她试着唤了声：“二哥。”
　　“恩。”
　　孟逍同样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应了一声。面上表情让她有些奇怪。她从未见过他对自己这般态度，心中莫名。只得提醒他要去找找倪佟，便说道：“倪佟不见了。”
　　“你还有力气顾别人吗？”他低头看着她，努力如平日说话般温和，但是语气却稍稍有些重。
　　“我没事。”她低声说道。不管他怎么忍，她能看得出他是在生气。
　　“是的。你不会有事。你会医术怎么会有事？所以，你就不顾自己吗？”孟逍看着她，似有些无奈。
　　“我没有不顾自己。”她从来就不想让他担心的。
　　孟逍不说话，将她抱着，就近找了一处山洞将她放下。然后生起一堆火。孟思清默默地看着他这些动作。他不说话，她也不知说什么。最近，他们之间似乎有一面隐形的墙，致使在一起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气氛有些沉闷。
　　她看着他，正想说话，便听他说道：“倪佟早就回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她也没问倪佟怎么就一个人回去了。心里猜想或许是两人中途不知何时走散，他未找到她，便以为她回去了吧。
　　“还疼吗？”孟逍坐到她身边，看着她的伤口。自从找到她后，他们都没有好好说过话。听了陆风谈及这段时间的事后，他便一直后悔，自己该早些来。若是她就那样一直不醒来，他该怎么办？他更不想是陆风去作药人，而不是他。他明明就要跟着她一起来，她却拒绝。他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疏离。心里只觉一阵焦躁。如今，她又是不小心受伤，虽然她已经包扎好，内心里也不免担心。
　　“不疼。二哥不生气了吗？”她笑看着他。刚刚还那样的表情，现在却又如往日般语气。或许是她的任性，他今天才会这般态度。想来也是自己不该这样让他担心。不该一时意气，离开军营。
　　“我没有生气。我怎么会生清儿的气？”他叹了一口气。他只是担心她，只是不习惯她最近的若即若离，只是不想救她的是别人。即使这个别人是他好友，即使她或许会愿意别人救。
　　“那就好。”她微笑。两颗晶莹的眸子在火光的照耀下格外耀眼。
　　“清儿，我只是担心你哪天真的不见了。”他说出多日以来的忧心。
　　“我怎么会不见了。我会一直在二哥身边。”她笑道。
　　“那么，陆风呢？”他所说的“哪天真的不见了”是指在他旁边再也看不到她。又想起在厨房门口听得倪佟那样的话，心中居然有些害怕。此时的他想问清楚。
　　“陆大哥救了我，我很感激他。他若有事，我会尽力帮他。”
　　“你难道不知道他对你的心意？”或许，她的稍稍一点疏离，他都不能接受。他本不打算现在就问的，但是，还是忍不住想要知道她的想法。
　　“我或许知道一点。但是他在我心中只是大哥。”
　　“是像二哥一样的大哥吗？”他看着她，然后喃喃道：“我并不是你二哥。”
　　她看着他，似是故意问道：“二哥不是二哥，那会是谁？”
　　“你难道真不知？”他皱着眉。陆风的心意她都知道。为何他的心意，她不知道？但是，以她的聪明，她真的会不知道吗？还是……她不愿知道？本来大事未成，他不愿说这些，但是还是不由自主地问出口。
　　等了许久，不见她说话，他有些泄气。
　　她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道：“二哥，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失眠？为什么会站在你的营帐外失神而驻足不前？为什么一个人离开军营？为什么我会在昏迷时感觉以为背我的那个人是你？”
　　“你是说……”
　　“二哥需要我的时候，我会一直在二哥身边。哪一天二哥身边不再有我的位置，我便离开。”
　　四目相对，他嘴角渐渐上扬，像得了表扬的孩子，禁不住欣喜。她微微莞尔，说出她一直想说的话。
　　“清儿，我希望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也在你身边，而不是别人。就像现在这般。”他站起身来，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原来彼此的想法是如此契合。
　　她心跳渐渐加快。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拥着她。她知道他的怀抱很温暖，但是不知道两颗心贴在一起时，会如此激烈跳动。原来，这样的感觉，她也从来没有感受过。
　　其实，她一直以为他们之间不必说什么便必然会知道对方心意。但是，或许总有些不确定，便是要说出口才觉宽心。这个温暖的怀抱，是她这一世唯一的眷恋。这个人，是她唯一想站在他身边的人。
　　“只是，我身边不会没有你的位置。”他低头看着她，话语轻柔，却字字铿锵。他不知她为何会这样说。能站在他身边的人，他只选她。
　　她含笑迎着他的目光。即使不相信永远，也要相信这片刻的倾心以待。不去想那些隐秘的阻碍。
　　良久，他放开她，让她在这里歇会儿，自己到外面去抓了些小动物。吃过东西，孟逍才慢幽幽地问道：“清儿，你一人离开是在闹脾气么？”
　　她瞟了他一眼，道：“我不知道。或许是。”
　　“那便是了。”想起自己时常看到陆风见她的眼神便会心中窒闷，这么想来，她也是。
　　“芝儿她……”
　　他看着她，话到嘴边不知如何出口。她亦看着他不语，静待他的下文。这位芝儿姑娘便是她心中不去想的那些阻隔之一。
　　“她与我和陆风师出同门。她是师父最后收的徒弟。活泼开朗，深得师父喜爱。开始我们也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师妹。后来师父将她带到洳疆，我们才知道师父又收了一个徒儿。在洳疆的时候，她总是在我们面前嚷着比试武艺。说要和我并肩作战。那时她总是开心的。她只有一个叔叔，就是王志忠。当时王志忠仍是守在桐梓，并不在洳疆。师父见她总爱与我一起，便要做主将她许配给我。她很开心。而我还有许多事要做，并不愿谈及这些事。便推说还需与家中父亲商量。只是后来，洳军将她劫持为人质。她为了不牵制我军，便跳下悬崖。师父也在战场上去世。所以，这婚事还没有定论。前些日子在与桐梓对阵时，才又见到芝儿。只是现在的她性格好似变了一般。她女扮男装与我军交战。前阵子夜闯军营，是为了婚约一事。我同样没有答应。几次三番后，她便在我面前用匕首刺向自己胸口……”
　　孟思清想起当晚，她那怨恨而眷恋的目光，又想起孟逍失神的样子。于是，说道：“所以，她醒来后二哥答应了？”
　　“我只是不想让她再做傻事。毕竟，她是师父喜爱的弟子。”他急忙解释着。
　　“其实二哥，你还是喜欢她的。”
　　“清儿，你何必如此说？”
　　“不然有谁能要挟到你？”
　　“她毕竟是我的师妹。”他叹了一口气，又道：“待这件事淡了之后，再与她说。”
　　她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
　　“清儿，你信我。”
　　“她真的可以与你并肩作战。”想起她极好的轻功，必也有一身好武艺。在战场上她能与他并肩作战。
　　“战场上的事，我一人便可解决。勿需假他人之力。”
　　“这次不是因为她，那王志忠投降吗？不是因为她，才会有粮草、药物吗？”
　　“我说过，勿需假他人之力。这次只是因为她做傻事，才用了权宜之计。”
　　“她的傻事不是已经做了吗？为什么醒来了，你还要答应？难道，她还要再次自杀？”
　　“清儿！”他不知该说什么了。
　　“好了，我相信你。”不愿与他吵。果然，这是他们之间的一个阻碍，即使他真的不喜欢她。只是，她不愿多说。她便答应着让他宽心。因为，他有许多事要做。她只心甘情愿呆在他身边，与他风雨同行。她说过：如果他身边再也没有她的位置，那么她便离开。
　　“或许我真不该答应。”他喃喃道。
　　许久之后，他才又说道:“以后不要一个人一声不响地离开。”
　　“好。我会同你说一声，然后再离开。”此时的她，笑颜如花。

　　第二十五章

　　许久之后，他才又说道：“以后不要一个人一声不响地离开。”
　　“好。我会同你说一声，然后再离开。”此时的她，笑颜如花。
　　“然后我陪你一起。”他笑着搂过她的肩膀。后来，每每回想到此时的她如此明媚的笑颜，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勾起丝丝笑意，却又免不了一阵怅然。
　　“好。”她看到火光在他眼里跳跃，看到他俊逸的面庞以及嘴角的笑。那句“然后我陪你一起”，或许是他随口笑言，却能触动她的心弦，后来的某一天想起，也觉温暖无比。
　　“冷吗？”他握了握她的手。
　　她摇摇头。
　　“手这么凉，还不冷么？”他没有放手，继续用他那双温暖的大手更多地包围着她的纤纤细手。
　　“这已是夏初了，哪里会冷？况且，我的手一年到头都是这样的，也不觉着冷。”她借着火光，看到他轻皱着眉也是那么好看。
　　或许她的话不假，但他仍是紧紧握住她的手，没有放开。
　　她也不动，将头轻靠在他的肩上，缓缓闭上眼睛，只静静地感受那只大手传来的温热。心里想着：如果时间就这样定格在此刻，该有多好。如果时间终究不能停止不前，那么就好好地感受此刻的温暖。
　　是夜，宁静无声，偶有清风拂过，火苗欢快跳跃。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看他双眼紧闭、睫毛轻颤、嘴角微扬。她没有睡着，用手轻轻勾勒着他清晰的轮廓。不知世上最好的工笔师能否画得出这样的面容来。
　　“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长得很好看？”他捉住她微微轻触的手，睁开眼睛。原来两人都没有睡着。
　　她笑眯着双眼，感叹她尚不知他亦如此自恋。又想起他往日在她面前表演旋身时的恣意潇洒，还有下棋时的自信满满，以及指挥千军万马时的傲然群雄。有这种种表现的人居然便是她的二哥。她看着他，故意说道：“二哥自然是长得好看。否则，我怎么会喜欢？”
　　“好哇，原来你只是喜欢我的样子？”他手指轻点她的脑门，嘴角洋溢的笑意久久未消散。
　　“是呀。我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顿了顿，她又加一句：“如果哪一天你变丑了，我便不喜欢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他瞪着她，笑意未减。
　　“我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如果哪一天你变丑了，我便不喜欢了。”她眨着明亮的双眸，很听话地又说了一遍。
　　“如果我真变丑了……”他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往下说。
　　“怎么样？”她笑着提示他继续说下去。
　　“或许真的不值得你喜欢。”他目光有些深沉，似有话又难言。在他心里，她应该与世上最优秀的人匹配。
　　“说什么呢？不管二哥变成怎样，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见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她便不忍再戏弄他。
　　“哈哈，我说笑呢。我怎么会变丑？即使真的很丑，我也不会放手。就让我做天底下最幸福的丑八怪。”他嬉笑着说道。
　　他的表情怎么就这么丰富？平时还真看不出来。她不由得啧啧赞叹。
　　“不过已经这么晚了，怎么还睡不着？”他想起现在夜已深，自己虽也并未睡着，但是她一直就睡眠不好，应该好好休息。
　　“二哥一直睡着了么？”
　　他摇了摇头。
　　“那二哥为什么睡不着？”
　　他没有说话，似乎不好意思开口。
　　“二哥是为着什么睡不着，我便是因着什么不能入睡。”
　　二人相视而笑。
　　“不过，这么晚了，还是睡吧。你一直都睡不太好。”他将她头靠在自己腿上。然后，如同儿时他哄她睡觉般，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部。
　　这是在她娘亲去世后，一直呵护着她的温暖手臂。虽说娘亲离世，曾经让她恍然无所依，但是从来有他在身边，她便不觉孤单。她再次闭上双眼。即使还不能入睡，就这样静静闭上眼睛也是很幸福的事。
　　大约过了一刻钟，孟逍的身子轻轻一晃。孟思清尚未睡着，便也睁开眼来，正好看到孟逍挥出的匕首射中一男子的头颅。那人黑衣蒙面，尚未来得及出手，便被射中头颅，身子便跟着缓缓倒下。
　　孟逍站起身子。然后，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孟思清也跟着慢慢站起来，想看看还有什么状况。
　　就在眨眼间，又是两名同样打扮的男子举着大刀朝孟逍挥来。孟逍立刻护在孟思清身前，赤手空拳与那两人搏杀。
　　那两名男子武艺不凡，比先前死去的那位黑衣人要高明许多。一招一式极其精湛，且招招狠毒，式式夺命。然而，孟逍也并非平庸之辈。他们招招逼命，他来者不拒，见招拆招。看情形虽不分高下，但是孟逍却只是在试探对方，并未真正出手。后来，那两名黑衣人从开始的招招紧逼到节节后退，最后则是难以近到孟逍身前。
　　其中一名黑衣人见着孟逍身后的孟思清，便似两眼发光，砍向孟逍的大刀在瞬间掉转方向。虽是夜晚，那大刀在火光的照耀下也有些刺眼。孟思清的脚踝受伤，腿脚不灵，移动未能及时。眼见那大刀就要从头上落下，孟逍大喝一声“找死”！然后抬腿踢中那人下腹。那人吃痛，身子向后倒退数步，却仍是没有稳住脚。随即，身子便跟着向后倒下，手里的大刀也顺势掉落。
　　另一名黑衣男子，正好捡着这一刻的空隙要近到孟逍身旁。大刀也在同时朝他后脑勺砍去。孟逍却更加眼疾手快。他用脚将掉在地上的大刀轻轻一挑，大刀便正好落在他的手上。此时也正好接上那人的大刀。有刀在手毕竟要比赤手空拳好太多。他便是再没有让两人钻得一丝空隙。轻而易举便将二人打得跪倒在地。扯开两人的面巾，两人都是一脸狰狞的疤痕。然后便是齐齐倒下。
　　“他们服毒自杀了。”孟思清已走上前来，看清了两人的状况。
　　孟逍点了点头，然后问道：“你有没有怎样？”
　　“我没事。”她摇了摇头，又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看这几个人，他们明显是冲我来的。这些人虽武艺不凡，也是招招毙命，但是却不能动得我分毫。想必，这幕后主使者也是知晓的。否则，便不会只派这几个小喽啰来了。至于这幕后之人，便是想探我底之人。这样想来，主使者便不多。除了云瑛，恐怕就是洳国的那位南荣昊了。云瑛当然巴不得我死掉，不会这样试探的。那位南荣昊在前太子死后，便顺利坐上洳国太子之位。他与我有协议，一时之间不能撕破脸面，便想着这种法子来试探。当然，这也不排除还有其他可能。”孟逍仔细分析着。
　　“这么看来，多半是那个南荣昊了。他倒是费了不少心。”孟思清想起那个人，只似有感叹地这么一说。
　　孟逍见她如此神情，便想起了那日洳国来议和时，她见南荣昊时那恍惚的神情。事后问她可曾见过南荣昊，她也是说过“似曾相识”。只是，不知这“曾”到底是何时，这“似”又会似何人。
　　“那我们现在还要留在这里吗？”孟思清见他似在思考什么，便出言问道。
　　“如今大半夜的，深山野林，要走是不能了。换其他地方也不见得多安全。何况，他们只是试探而已，至少今晚不会再有人来了。还是就在这里将就一晚吧。”他不再去想她和南荣昊到底有什么牵扯。
　　“那就在这里吧。”
　　“恩，有我在，不必担心。”
　　第二日，孟逍背着她慢慢地走回去。此时，众人早已站在屋前翘首以待。孟思清远远地便见到一脸焦急的陆风及王芝，还有那东张西望、鼠头鼠脑的倪佟，甚至连倪珖也靠在门前。于是，她轻轻扯了扯孟逍的衣襟。孟逍回头看她，轻声说道：“没事。”
　　“我是怕你‘师妹’会觉得有事。”她轻声嘟噜着。
　　“她会觉得有什么事？不过，我们这样的确有事。”他笑道。
　　她斜睨了他一眼。这会子他就不担心她那位芝儿师妹了？
　　“放心，我已经想好怎么同她说了。”
　　“那二哥还是等一段日子再说吧。毕竟她才说服王志忠降服。你那样做的话似乎有些过河拆桥。”
　　“清儿，你又在胡说了。我本不打算用这桥的，何需去拆？”
　　“你都过河了，再说这些也是迟了。”
　　“其实，清儿，你还在吃醋么？”
　　“如果我说我是吃醋，你会觉得很开心么？”
　　“恩。”
　　“那么，为了让你开心，我就勉为其难地吃一回醋了。”

　　第二十六章

　　“其实，清儿，你还在吃醋么？”
　　“如果我说我是吃醋，你会觉得很开心么？”
　　“恩。”
　　“那么，为了让你开心，我就勉为其难地吃一回醋了。”
　　众人见二人终是回来了，这才放下心来。倪珖看了二人一眼，只说了句：“算你们命大。”然后便去照顾他妻子去了。王芝见二人，只是微微一愣，然后，便对孟逍问长问短。而孟逍嘴里应着，双眼却望着孟思清。孟思清便站在一旁，朝他笑。
　　陆风只看着孟思清嘴角泛起的丝丝笑意。在孟逍背着她时，二人便一路笑着走回来。他记得，在孟思清照顾自己的时候，虽仍是笑着，却不曾这么开心过。慰问了她的伤后，他便知情趣地离开，回了自己的房间。
　　待陆风走后，倪佟才拉着孟思清问长问短，说是自己在没找到她的情况下，不该一人回来。
　　后来，几人同倪家兄弟道了别便回了军营。王志忠归顺孟逍后，便一直跟在孟逍身边，听其调令。王芝虽是女儿身，但是武艺不凡，也甚爱挥刀作战，便也时常女扮男装，同孟逍一同作战。并且都是大胜而归。军中便开始盛传二人并肩作战时的默契。军士们对这位王芝小姐便自是多了几分敬仰，纷纷称叹其巾帼不让须眉，是世上难得一见的奇女子。
　　孟逍一身玄色铠甲，手执长剑，快而决绝地刺向冲上前来的敌军。众人甚至不能近到到身边。
　　另一处的王芝亦是奋起作战，并且时而朝孟逍所在的方向看一眼。这时，正好有人从孟逍身后袭击。王芝便不顾自己面前的敌人，将手上的武器直射向偷袭的人。武器脱手，射中后，顿觉身上一阵疼痛。再低头看自己时，肩上已被砍下一刀。
　　孟逍回头时，便见到如此情形，不禁眉头一皱。然后，一剑刺穿几人喉咙便飞身跃到王芝面前。大声说道：“你不必管我，多顾着自己！”一边说话，还一边对付着从身后袭击的敌手。
　　王芝见他虽一脸严肃，表情亦一如既往的冷漠，但也心知他这是关心。心中顿有一丝恍惚，最后只点了点头，顺道说了一声：“你小心些。”
　　军士们便时常见到二人背对着背与周围的人厮杀。他们如出一辙的招法，时而同时刺向同一个敌军。然后，王芝对他一笑，他只叫她注意着周围的情况。
　　不出所料，这又是一场胜仗。下了战场，孟逍道：“你的伤，叫清儿帮你看一下吧。”说罢，便朝自己营帐中走去。
　　王芝却一直跟在他身后，并没有要去找孟思清的意思。孟逍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王芝看着这个从始至终都是漠然的背影。她以前便是为了这个冷漠的人而义无反顾地跳下了山崖。她一直以为“冷漠”是他天生的。现在却知他只对所有人冷漠，唯独除了那一人而已。见他停住脚步，却说话，她只得说道：“小伤而已，不碍事。”
　　孟逍听后，也不出声，重新迈开了脚步，进了营帐。王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在营帐外停留了一会，便也转身离去。回到自己的帐中，王志忠已坐在那里等她。
　　“又受伤了？”王志忠只抬头看了她一眼。
　　“小伤。”她简洁地说道。
　　“你一个女孩子家的，勿需这样拼死沙场。”见她欲言又止，他便又道：“我已经毁了我一世名声，破例答应你归顺淳王。这已是助了他一臂之力。你这又是何苦？”
　　“我自有我的理由。叔叔既然答应了，就应该相信我。那云瑛皇帝名声一直不好。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叔叔即便是要效忠也应该忠那应忠之人。”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后悔。”王志忠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让她好好处理伤口，便出了帐。
　　王芝将盔甲卸下，便见到肩上一道深深的刀伤。身上的衣服已陷进伤口。她咬着牙，忍住疼，然后轻轻将陷进肉里的布料扯出。然后，便见到鲜红的血液溢出。将伤口洗净后，自己弄了些外用药敷在伤口。
　　王志忠归顺后，孟逍带领风驰军又先后取得燕梓、平梓二城。四座进京要城已攻下三座。还剩最后一个垫梓城。云瑛在孟逍攻下燕梓后，便下旨令驻守西疆的刘震将军即刻率领其部下十万大军进京解围。刘震在接旨后，留下些许将士继续驻守西疆，然后率领其余十万大军朝京中开进。只是，出人意料的是，这十万大军步伐甚慢。在孟逍攻下平梓城后，刘震才率军赶至垫梓。
　　当初，孟丞相便是想寻得这位刘将军助孟逍一臂之力，便将孟思清许配给其独子刘毅然。只是，孟逍一口否定后，刘家见其出尔反尔，心里自是不甚舒畅。此次云瑛下旨，他便依旨进京与孟逍相抗。
　　孟逍虽攻下三座要城，手上兵力亦是壮大不少。现今已有十五万将士。只是这十五万要与十万对抗，虽说人数算多，但是亦是要牺牲不少人的生命。更何况，那刘将军本就是骁勇善战之人。多年来，摔十万大军驻守离国最远的边境西疆，其军功战绩都是有口皆碑的。因此，若是真的对阵起来，也是两败俱伤。
　　几次相逢对战后，两军都奋力拼杀。双方都伤亡不少，果真如意料般两败俱伤。谁也没有讨得一点好处。
　　王芝亦同往常般与孟逍同战同退。身上虽多处有伤，却从来不曾吭一声。孟逍感念她到底也是自己的师妹，在战场上时，便尽力护她周全。王芝几次遇险，他都舍生相救。回到自己帐中的王芝，看着自己身上那一道道伤口，只对着帐外若有所思。
　　孟逍进到孟思清帐中，看到她如往常般正捣鼓着那些药物。孟思清见他进来，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拿了一瓶药递给孟逍。然后与孟逍一起坐下。
　　“这是极好的外伤药。给芝儿姑娘敷上，伤口也好得快些。”这些日子以来，她自是知道王芝与孟逍共同作战，并且时常受伤。
　　“清儿直接给她便好。”孟逍看着手里的药瓶，说道。
　　“自然是二哥给她要妥当些。”她微笑着说。
　　“这又是哪里的话？”孟逍皱着眉头，看着她。
　　“我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其实，我还真羡慕她。”孟思清只笑着。她很是羡慕王芝有一身好本领，能与他并肩作战，而自己却什么都不会。
　　“战场上的事，我说过，我一人便可，并不需要什么人能与我并肩作战。”他知道她心里的想法，他只是希望他下了战场后，她还在原处等他。于是，便再一次重申。
　　“好啦。不说这些了。你还是把药送过去吧。”
　　“小茜，将药送到王芝姑娘帐内。”孟逍唤着旁边的小茜。
　　小茜只笑着称“是”，便拿着药送了过去。孟思清从山上回来后，虽然对外并未说什么，但是小茜却是对他们之间的事有所擦觉的。她原是想着，姑娘和陆大哥是很好的一对。但是，现在看来，姑娘与这位淳王也是极般配的。
　　孟思清见小茜一脸笑意地去送药，只看了孟逍一眼，道：“你倒是会使唤人。”
　　孟逍只笑着拉过她的手，握在手里。她的手还是如往常般凉凉的。他一忙起来，便是很难见到她。趁有空的时候，想牵着她的手。
　　“这位刘将军真的很厉害么？连二哥都一筹莫展？”她任由他握着她的手，只看着他眉间隐约有些顾虑。
　　“这刘将军自是有本事的。他一直驻守西疆多年，从不曾有过败仗。”能遇到这样的对手，既可说幸，亦可说不幸。
　　孟思清低着头，若有所思。
　　“不过，别担心，你二哥我又岂会是吃败仗之人”孟逍紧了紧握着她的手，说道。
　　她本想说什么，却仍是忍住没说。
　　孟逍走后，王芝却意外地来到了她帐内。平日里，王芝下了战场便自顾着回帐内休息。因此，二人是很少见面的。她今日来此，孟思清并不知会有什么事。
　　“芝儿姑娘来了？请坐。”她笑着将她请到榻上坐下。
　　“我是来谢谢孟姑娘派人给我送药的。”她亦是笑着说道。
　　“芝儿姑娘客气了。”她倒是很意外她会特意过来答谢。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夜晚，她只看了自己一眼，嘴里还轻轻“哼”了一声。在倪佟家时，她也并未这样笑着对自己说过话。
　　“听说孟姑娘与那位刘将军之子有过婚约？”她含笑问道。这笑意在她脸上如莲花般轻柔绽开，让人忘了她亦是平日里叱咤沙场的女中豪杰。
　　孟思清心里疑惑，不知她是如何得知。毕竟，这件事并无几人知晓。当初也只是传闻她与陆风私奔而已。并未有传言她是为了躲婚而离京的。
　　“这种事情，芝儿姑娘是从何得知的？”
　　“自然是逍告诉我的。”她笑道。
　　“那么芝儿姑娘是想要说什么？”她心中觉得好笑，孟逍真会告诉她这种事？那声“逍”叫得倒是亲切。是想说明他们现在很亲密吗？
　　“没什么。我原以为那刘将军当真是忠肝义胆之人。只是，如今才得知，他也只是欲报私人恩怨而已。既然是私人恩怨，又何苦让大家牺牲性命呢？这位刘将军若是不阻挠，或许逍便早已功成名就。”
　　“既然芝儿姑娘与二哥是师兄妹，自然知道二哥的能耐。区区一位刘将军，怎可阻碍得了二哥的路？”孟思清此时便已知晓她来这里的目的。敢情是说她阻碍了孟逍的路。
　　“我自然也相信。只不过，这么多人的性命也真是可惜了。”她笑着起身告辞。
　　风驰军与刘军又是对阵几次，双方仍是僵持不下。每次对阵，均是陷入无边的厮杀。目之所及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这内战进行到这种地步便是最残忍的时刻。
　　风驰军军营中，孟逍站在中间，众将士都围在旁边。孟逍指着地图上的各个地方，向众人交代着。众将士均纷纷点着头。待孟逍部署完后，众人纷纷离去。只余陆风站在帐中。
　　孟逍抬头看他一眼：“还有什么事么？”
　　“或许……我们再同他谈谈？”陆风看着他，虽然心里早已料到他的答案，并且，自己也是极不愿，可还是鬼使神差地问出了口。

　　第二十七章

　　孟逍抬头看他一眼：“还有什么事么？”
　　“或许……我们再同他谈谈？”陆风看着他，虽然心里早已料到他的答案，并且，自己也是极不愿，可还是鬼使神差地问出了口。
　　“没什么好谈的。”孟逍只道。然后，又低下头，仔细看着那张地图。
　　陆风见状，便只好退了出去。
　　孟逍见陆风出去后，便将手里的地图放在了一边。然后，出了营帐。
　　孟思清看着病营中越来越多的伤员，迈步出了病营。出了营帐，恰好看到孟逍正走在外面。她急步走了上去。
　　“二哥。”
　　“是清儿啊。”孟逍回过身来。
　　“前方战事吃紧，伤亡的人数与日俱增。这病营都快挤不下了。想必，对方伤亡亦是惨重。既然双方都僵持不下，都不能讨到一点好处，何不坐下来谈谈。我记得云瑛下旨要刘将军即刻率军来救，而刘将军却是在我们攻下平梓了才赶至垫梓。想来，他是故意放慢步伐，并不是真正要牺牲这么多人的性命与我们拼死顽抗。”如果她没猜错，那位刘将军只是为了微薄的面子而不能帮助孟逍，但是又碍于云瑛手下将领，并未公开声称帮助何方，便也只好领了旨意前来。
　　“陆风以前便与他们交涉过。”
　　“以前是因为我们尚未起事，也并未取得这样的战绩。如今，若不是他刘将军领兵抵抗，云瑛早就败下阵来。即便是他不愿归顺我们，我们攻下城也是迟早之事。我想，他也并不希望手下将领白白牺牲了性命。”
　　“这些道理，我自然明白。只是……”
　　“只是二哥不愿再与那刘家交涉？这件事本就是我们理亏，他只不过是为了那一点面子而不愿屈尊而已。这战事并非小事，性命攸关的事怎可与儿女私事相提并论？或许，他只需要一个台阶罢了。”
　　“什么时候清儿也懂得这些了？”孟逍笑问道。
　　“这行军打仗之事，我哪里懂得？我只是说出我的想法而已。”想起那日王芝上门来的一番话虽是有些意气之味，反而倒是提醒了她。那刘将军应该算是忠肝义胆之人，并非是记仇之人。
　　“这商谈之事也只能私下进行。他毕竟是奉云瑛之命行事的。”
　　几日后，孟逍同陆风及孟思清三人带了几十精卫到达与刘将军约定之地。孟思清本是不便与他们同行的，却听说那刘毅然近来时感腹中饥饿，吃下东西后仍不能缓解，许多大夫都无能为力。于是，孟思清便顺道去看看。
　　那刘将军年近五十，身体健朗。孟逍及刘将军均将各自带来的精卫留在了三丈开外。陆风一直站在孟逍身后，一脸温润，却一直没有说话，只听着他们的谈话。一番客套话过后，双方便进入了正题。
　　“老夫为离国守了二十年疆土，一生肝胆，怎可顺从逆臣叛子？”刘字字铿锵。
　　“刘将军事迹及气节一直令晚辈佩服。然而，令晚辈最佩服的却是刘将军的爱憎分明，嫉恶如仇。那云瑛皇帝只是一暴君而已，怎值刘将军拼死相护？况且，刘将军一生忠肝义胆，难道就是为了忠于这样的暴君而已？百姓对将军有口皆碑，却是慨叹将军枉费忠义之名，保全一方残暴。将军手下将士亦是个个英勇，热血好男儿。晚辈实是不想看到忠义之士自相残杀，白白浪费性命。”孟逍缓缓道来。
　　“依淳王之见，老夫便只有归顺于你才称得上忠义了？淳王是说老夫二十年来都是在做的蠢事？”
　　“将军提到二十年。二十年前正是先皇执政之时，若说效忠，将军自然是效忠于先皇的。后来云瑛宫变，将军远在边疆，心有余而力不足。想来，也不是真心服从云瑛。之所以隐忍也是为了军士们不白白牺牲性命。”
　　“淳王倒是善于分析。只是，老夫领兵几十载，手下将士个个勇猛。淳王又怎知此次会白白牺牲了他们性命？”
　　“前阵子两军交战，双方均是伤亡巨大。这样耗下去，岂不是那些将士无辜？”
　　“既然如此，淳王何不为了将士们性命而考虑退兵？”
　　“将军真会说笑。我孟逍要做的事岂有中途放弃之理？即使将军不答应，我亦胜券在握。”
　　“哦？是吗？”
　　“不如，我们来下一局棋，如何？”孟逍似胸有成竹，仿佛一局棋便可定两军输赢。
　　刘将军自是知道孟逍是想借下棋来显示他的手段极其战事结果。正所谓“棋局如战场”，个中道理，可见一斑。
　　“有何不可？”刘将军吩咐人将棋呈上来。
　　此时的孟思清正好到达刘毅然的住所。刘毅然此时正躺在床上，想吃东西，却又顾及身子，不能再吃。
　　孟思清为其诊脉后，道：“请刘公子将衣服脱下。”
　　“什么？”刘毅然瞪着面前的女子。满屋的侍卫亦是惊讶地看着她。一个女子说出这样的话来，当真是不顾礼仪。
　　见众人呆呆地看着她，她心中了然。便是笑道：“这只是方便我判断。”众人似乎仍未回过神，于是，她便主动要去脱他的衣服。
　　她的手刚触到刘毅然的身子，他便立即回过神来，道：“可以不脱么？”
　　孟思清一愣，但又瞬间明白过来。她转身对着屋里的侍卫道：“你们先出去吧。”
　　众人更是不明白所以。但是，刘毅然亦向他们摆摆手，他们便只得出了门，顺便将门合上。
　　待众人离去，屋里只剩刘毅然与孟思清二人。刘毅然看着眼前的人似梨花般清丽脱俗，似不属世间的仙子，而嘴里说出的话却着实让人震惊。心里想着，脸上不免一红，吞吞吐吐道：“是只脱上衣吗？”才将问出口，他便后悔了。
　　“呃，你若是愿意，将裤子脱下亦未尝不可。”孟思清见他堂堂一个男子汉居然脸红，不免生起捉弄之心来。
　　“你……你怎可随口说出这种话来？”他又是一阵脸红。
　　孟思清却不再理他，将其上衣褪下。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腹部。嘴里自言自语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刘毅然此时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不免又看了面前的人一眼。她正专注地擦看他的病情。想起自己此时大腹便便的样子，不知为何，心里顿觉一阵羞恼，然后脸上更加泛红。正在他心思百转时，他突感肚子一阵疼痛。低头一看，发现她朝他的肚子压了一下。
　　“疼吗？”她问他。
　　“疼。”虽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因为这一小下就觉得疼，但是，在大夫面前应该实话实说。
　　“疼就对了。”孟思清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为什么？”他直觉这她这笑容有些诡异。
　　“我那么用力，你不疼才怪了。”她笑道。
　　“你……”他说了一个字，却不知该怎么往下说了。
　　她本是提醒他不要老是盯着人看，这样太不礼貌，便下手重了些。于是说道：“不好意思。下手重了些。”然后又是擦看、把了脉一番。
　　刘毅然欲言又止，最后却说道：“怎么样？看出是什么病了吗？”
　　“你最近都吃些什么东西？”孟思清没有回答，却又是一问。
　　“我正奇怪，平日里并不太喜欢吃鸡肉，最近却总想吃。所以，最近吃的东西大多都是鸡肉。”
　　孟思清点了点头，然后下结论道：“你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你是说鸡肉？”
　　“并非鸡肉。”
　　“那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了。”
　　“你不知道？那不是等于没说么？”
　　“虽不知你是具体吃了什么东西才有这样的症状，但是，这病却是极好治的。你叫人送些鸡肉来。要越香越嫩越好。”
　　一会儿后，鸡肉便送到了。刘毅然正闻着流口水。伸手欲抓，却被孟思清拦住。
　　“只能嗅，不能吃。”孟思清笑道。
　　刘毅然只好强吞下口水。一眼不眨地看着面前香嫩的食物而不能动嘴。一刻钟过后，他突感一阵恶心，跟着便呕吐起来。侍卫们在他叫人送东西进来时便都又进到了屋里。现在见他如此情况，不禁有些担心。刘毅然就这样又是恶心，又是呕吐的过了一刻钟，嘴里突然吐出两只两寸长，黑漆漆的虫子。虫子又十几条腿，正在地上缓缓爬着。
　　众人见此情景不禁哑然。这么大的虫子躺在肚子里，可想而知，是怎样的情景。
　　刘毅然将其吐出后，顿觉心里舒畅不少。心想：果真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刘公子的病根已找到，身上的病症也会在半个月后好转。那么，小女子就告辞了。”孟思清道。
　　“你们先下去。”刘毅然没有立即回答，却是叫众人退下。
　　孟思清疑惑地看着他。不知他将众人屏退是为何。
　　“你就是相府三小姐孟思清？”
　　其实，她同孟逍来这里时，并未说明她的身份。也不知这刘毅然是如何得知的。
　　“早就听说淳王军中有位女子长相不凡，且医术高明。”
　　说到这里，她便想起自己在军中并未隐瞒身份。如今，他知道她便是孟思清也是正常。只是，他这样摊开来说，她一时倒不知说什么好。
　　“我原本没想到孟小姐倒会开玩笑。”他想起刚才她的捉弄，嘴角扯出淡淡的笑容。
　　孟思清见他笑容淡淡，此时一脸镇定，不若刚才一般脸红。再仔细一看，这刘毅然也称得上是浊世翩翩公子。她笑道：“小女子冒昧了。刘公子不要见怪才好。”
　　“哪里的话？孟小姐性情温和不失爽朗，一身医术行医济世，不理世俗眼光，随军而行，倒是一名奇女子。”他是由衷地觉得这样的女子是世间少有。
　　“刘公子过奖了。既然没有其他事，那么，我便告辞了。”
　　“孟小姐从前没见过我，又怎么下的结论，我不能与小姐在一起？”
　　孟思清抬头，刘毅然似有所叹般看着自己。她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问出口。只得说道：“并非是刘公子有什么不好。也并非是因为与刘公子未曾谋面，也并非是结论。”
　　“那是为什么？”
　　“只是不喜这种方式而已。”
　　“你是说或许没有那联姻，或许还会考虑？”
　　“清儿。”孟逍闪过侍卫们的阻拦，进到房中来。
　　“二哥。”孟思清回头唤了声。他来得正好。她正不知该如何应付。
　　孟逍看了刘毅然一眼，亲切地将孟思清的手拉过来。然后，旁若无人般理了理她的发丝。

　　第二十八章

　　“你是说，或许没有那联姻，或许还会考虑？”
　　“清儿。”孟逍闪过侍卫们的阻拦，进到房中来。
　　“二哥。”孟思清回头唤了声。他来得正好。她正不知该如何应付。
　　孟逍看了刘毅然一眼，亲切地将孟思清的手拉过来。然后，旁若无人般理了理她的发丝。
　　刘毅然虽不曾见过孟逍，然而，看面前之人的气魄，便知这位对自己视而不见的人，正是今日来与父亲商谈的淳王。只不过，他没有料到淳王会在此刻出现在这里。难道说他父亲改变了主意？细想之下，又觉得不可能。
　　“看完了吗？”孟逍仍然没有正眼看躺在床上的人，只看着孟思清，轻声问道。
　　“恩。”
　　孟思清笑着回答后，孟逍这才抬起头，看着刘毅然，道：“刘公子，既然已经看完了，我们便告辞了。”
　　说罢，他对刘毅然拱手。然后，不等其说话，便牵起孟思清的手朝门外走去。
　　“你们谈得怎么样？”出了门，孟思清迫不及待地问道。不过，看他能独自来到这里，兴许是已经谈好了。
　　“先离开这里再说。”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脚下便是加快了步伐。
　　孟思清见他如此严肃，心里有些疑惑。但她心知此时并不能细说，便也跟着加快了步伐。
　　“淳王，请留步！”刘毅然已不顾形象，顶着个大肚子追了出来。
　　“刘公子还有何指教？”孟逍顿住脚步，然后转身。
　　“不知淳王与我父亲谈得如何？”他想到这位淳王一人到了这里，面色镇定自若，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他只是想确定一下父亲是否真的放过了如此绝好的机会，而放淳王轻松离开。
　　“待你父亲归来，你自会知晓。”
　　二人再不理会旁人。阻碍他们去路的几十名侍卫均被孟逍轻而易举的打发。随后，他们迅速离开此地。
　　只是，孟逍带她走的方向却并非是回军营的方向。而后，出了刘毅然住所不久，便听到一阵阵脚步声传来，震耳欲聋。只眨眼间，上千士兵便追了上来。
　　“淳王倒是走得快！”话音一落，刘震便走到了二人面前，自得意满地看着二人。
　　“彼此彼此！”孟逍见着眼前的人，并不惊讶，反而似正在等候他的到来一般。
　　刘毅然此刻也已追了上来。他并不知晓父亲与淳王之间发生了何事。若是父亲并未答应淳王，为何会姗姗来迟？若是答应了淳王，为何又带兵来追？
　　孟思清同样疑惑，但却只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或者说静静地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事。
　　“只是，不知今日淳王是走得掉，还是走不掉？”刘震扯着自己的胡子，双眉上扬，不可一世。他们约好谈判的地点，并约定双方只带二十护卫。想不到这淳王果真只带了二十护卫。那些个护卫，即使再勇猛，又岂能敌得过上千兵力？想必，淳王是自信能说服自己的。谈判时说得有理有据，那棋也下得让人自叹弗如。然而，他压根就没想过要归顺哪一方。他只不过是在等这样一个契机而已。因此，说到底，这局棋终究是自己赢了。刚刚的那盘棋，淳王赢了又如何？那只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淳王的手下的确不凡，特别是那位叫陆风的人，与自己手下士兵抗衡了如此之久，以至于他现在才追上他。只是，他却没想到，堂堂淳王竟然为了一个女人，浪费了这么久的时间。不然，他怕是抓不住他的。
　　正在他心思百转之间，孟逍亦放下话来：“那便要看将军有没有本事能把本王留下！”
　　话尽时，双方已然兵刃相见。
　　“清儿，小心！”孟逍将孟思清的手松开，与对方拼杀，嘴上不忘叮嘱着身边的人。
　　孟思清眼睁睁看着孟逍以一敌众而无能为力，便只能站离远些，以免成为他的负担。嘴上也大叫：“二哥，小心！不必顾及我。”然而，不管她退到哪里，敌人众多，刀剑无眼，也免不了要受伤。
　　一名士兵的大刀正好要向孟思清砍来，孟逍转身一挥剑，便将那大刀连带人一齐扔出一丈来远。
　　“不要伤了孟小姐！”刘毅然见那一刀，亦有些惊魂。一时心急，便脱口而出。
　　刘震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却没有说话。众人听了刘毅然的话，便也不再为难面前的女子，只将目标齐齐放在孟逍身上。
　　刘震能驻守西疆二十年却无一败仗，手下的兵士当然也并非一般军士能比拟的。眼看敌众我寡，寡不敌众，孟逍也身中数刀，只得边打边退。孟思清便也跟着往后退。
　　一路且战且退，现下已是退无可退。
　　“哈哈，我看你们还能往哪里退？”刘震大手一挥，手下兵士便停下来，只看着面前的二人而不动手。
　　孟思清向后一瞧，他们此时离万丈悬崖只一步之遥。她再回首时，便见到孟逍胸前那白色的衣襟已染成鲜红。那样的红色，刺得人眼生疼。他转过身来，欲开口说话，嘴里却突然喷出大团鲜红的血液。孟思清只觉心似刀绞，胸中一股窒闷，喘不过气来。
　　孟逍右手一挥，将嘴角的血液擦去。然而，那些鲜红却只从嘴角转移到了手上，仍然是触目惊心。他笑看着孟思清，轻声道：“清儿，你怕不怕？”
　　孟思清捂住自己心口，嘴上却亦是笑道：“有二哥在，我不怕。”
　　孟逍伸出手，孟思清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如往常一般冰凉，而他的手亦如往常一般温暖。他伸手拉她入怀，紧紧地拥抱着她，仿佛现在不抱着她，下一秒便要消失一般。
　　众人只看着眼前的人，却意外的没有作声，亦没有动作。刘毅然只将头撇向一边。
　　良久，二人仍是静静地抱在一起，没有说话。刘震的耐心终是到了极限。他大喝道：“怎么样，淳王？是投降还是如何？”
　　二人并未理会他。孟逍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可是，我怕你疼。”
　　说罢，又吐出一大口鲜血。他用力将她往里推，然后纵身跳下那万丈悬崖。
　　孟思清始料未及，身子被他用力一推，一时稳不住脚步，便跌坐在地上。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眼前，看着自己胸前被他鲜血染红的团团印迹，手心里的温度骤然冰冷。她站起身来，没有说话，径直走在悬崖边，然后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孟小姐！”刘毅然并未料到她也跟着跳下去，想去拉却又未来得及。
　　“倒是个奇女子。”刘震叹道。众人对二人的举动亦是佩服。
　　刘毅然久久地注视着那抹白色的身影落下的地方，直到那抹白色再也看不见也未回过神来。
　　刘震将众人遣回，看着已然呆立的儿子，道：“毅然，我们走！”
　　“父亲，我们不下去搜吗？”他看着她落下的地方，头也未回地问着自己的父亲。
　　“这个地方叫‘无止涯’，深不见底。从来就不曾有人下去过。下去的人是永远也上不来的。更何况，他已身受重伤，就算他有九条命也照样不得生还。何苦为了这样的死人浪费人力。我们还有事情要做！”
　　“哦！”刘毅然悻悻地应了一声。想起刚刚还在为他治病的人，想起刚刚她开玩笑时好看的笑颜，心里一阵失落。那个笑容那么美丽，离他那么近，就在刚才；而现在，那个笑容依然美丽，却离他那么遥远，已消失在天边。这一闪即逝的美丽，只能在梦中出现。以后是再也看不到了吗？如果，他们的婚约还在……如果，她嫁他为妻……
　　淳王军中，一片缟素。
　　王芝站在无止涯边，望向那看不见底的万丈悬崖。那里烟雾缭绕，仿似人间仙境。她问着站在身后之人：“他真的死了吗？”
　　那人“哼”了一声，道：“即使活着，同死人也没有多大区别。”
　　“我也跳过悬崖，我不也活着吗？”
　　“你不也是不死不活好几年吗？”
　　“没想到他还是死了。”
　　“你不是希望他死吗？”
　　“我希望他死吗？”她在心里问着自己。
　　陆风站在无止涯边，望向那看不见底的万丈悬崖。那里正浓雾围绕。咋一看去，风景独好，只是有些飘渺。他问着站在身后之人：“她是不是还活着？”
　　那人沉默。良久，他才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我相信她一定活着。”
　　“为何这么久都没有找到？”
　　那人捂着胸口，又是一阵沉默。良久，他才道：“她不会离开的。”
　　“她真的还在吗？可是，到底在哪里呢？”陆风在心里问道。
　　一月后，陆风将风驰军军权交与刘震。刘震率二十万大军攻入京城。云瑛暴毙，刘震继帝，封韩燕国，号裔。
　　又是一月过去，坊间传言韩燕国太子刘毅然将娶孟丞相家三小姐为太子妃。听说他们从前便有婚约。百姓们不由得纷纷咂舌。想来，那孟丞相原是如此心机深沉之人。表面帮着淳王，实际却与刘家暗度陈仓。只是，这样的一个人却是连着几朝都是丞相，即使改朝换代了，他的地位亦是稳固如山，不可动摇。

　　第二十九章

　　丞相府，石桥边，一白衣女子正站在那里看着一池秋水。湖水仍同以往一般清澈、平静，仿佛一切都没改变。或许，只有湖水里的鱼知道是换了空气。她盯着水面，兀自出神。
　　也不知站了多久，突然间，听得湖水啪啪作响。如镜的湖面也溅起涟漪圈圈。她抬起头来，这才发觉原是下雨了。
　　正欲抬步离开此地，却听得一声轻唤。只是，这声轻唤却让她的心隐隐发疼。曾经，这样唤着自己的人，总是温柔地看着自己笑。然后，他会向她伸出手。他的手很温暖。他说过他不会抛下她一个人。当他最后一次牵她的手，问她怕不怕，她笑着说不怕时，她以为他们会一起跳下去。只是，她没有料到他会放开。只在一瞬间，她的手心里便没了温度。他说：“可是，我怕你疼。”
　　难道他不知道心疼会更痛吗？后来，她义无反顾的跟着跳下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道：你生，我生；你死，我亦不会苟活。
　　可是，最后她没有死，她活了下来，但是却没有找到他。她身受重伤，在涯底待了一个月。那里有许多药草，但却都是有毒的。这些毒草可以减轻疼痛。于是，她服下，哪怕现在体内毒素越积越多。因为，她没死，那么，他亦不会有事。她要尽快好起来，然后找到他。只是，她没有找到他而已。后来，她带着满身伤痕回到了丞相府。
　　自从回到相府，她总是做梦。梦到他粉身碎骨，或者梦着他朝她笑。后来，她便怕做梦，因为，那样的惨烈，她不愿看到；然而，她又想在梦中看着他朝她笑，那样的笑是那么真实。
　　那一晚，她仍是迷迷糊糊地做着梦。只是，梦的什么却意外地记不起。只感觉有一个温暖的怀抱抱着自己。然后，自己似乎便没有做梦了。然后第二天起床时，便看见枕头湿了一大片。一直以来，她并没有哭过。而那天起床后，她才发现：原来，现在的她只能在梦里才会哭泣。
　　“清儿。”
　　那人见她背对着自己，似乎在出神，于是，又唤了一声。
　　她转过身来，一脸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人。她不知他为何非她不娶。如果仅仅是因为她为他治病，救过他一命，那么，他并不需要这么做。因为，那天她对他说：“我嫁给你，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再为难我的父亲。还有，我不能给你什么，包括感情。”其实，确切地说，她应该是恨他的。只不过，这段时间以来，她知道他并不如他父亲那般奸猾。孟逍落得如此地步，也是由他父亲造成的。因此，她虽不大理他，但是心中那丝恨意已消去不少。
　　“太子殿下。”她躬身向他行了一礼。
　　刘毅然皱着眉头，不悦地道：“不是说过，在我面前不用行礼的吗？”他虽然知道她对他并无感情，但是，他还有漫长的一生，可以让她慢慢接受他。
　　“太子终归是太子。”她轻道。
　　“下雨了，先进屋再说吧。”刘毅然微叹一声，正欲牵她的手，她躬身一礼，巧妙地避开，嘴上应着“是”，然后没有抬头，等待他先行。刘毅然愣愣地看着落在半空中的手，最终却还是收回了手，不再说什么。这么久以来，他似乎都没有真正地牵过她的手。
　　“再过几日便是大婚了。清儿有什么想要的吗？”进了厅房，刘毅然坐定后，一脸欣喜地问道，早把刚才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他本是以为再也不会见到她。哪知，她又活生生地回到了丞相府。这简直是上天开眼。当日，他便后悔没来得及拉住她。自己独自怅然了许久。脑海里一直浮现她的笑容，还有她故意捉弄他的情景。想到这里，他嘴角边又浮起一丝笑意。幸好，她没有事。并且，他还将与她在一起一辈子。虽然当初那一纸婚约已被取消，然而，如今已是太子的他，即使是没有婚约，也是照样能娶。
　　“太子既然知道只有几日了，便不该出现在这里。”这段时间他老是往这里跑，他不闲累，她却不想理会他。
　　“那些俗套都是些没用的东西。不用理会！”刘毅然甩了甩手。
　　孟思清没有说话。
　　“清儿……”
　　“太子，我有个请求，不知太子可否答应？”她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请求？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答应。”这还是她第一次向他提出请求。他在她眼里，终是有些好处的吧。
　　“可不可以请太子不要再唤我‘清儿’？”她平静地看着他，淡淡地问道。
　　“你……”刘毅然心里有些恼怒。他自然是知道她为何会如此。当日他见他们亲密地抱在一起便是心里不舒畅，不愿去看。一直以来，他也故意忽略她心中的那个人。因为，他会让她心里有他的。只是他没想到，她对他的第一个请求，竟是如此这般。
　　孟思清看着他，并不想屈服。
　　“那我唤你什么？”刘毅然终是忍住了怒气。他在她面前似乎生不起气来。
　　“太子可以如我父亲般唤我‘思清’。”
　　他看着她，眉间隐约的是一丝怒气。良久，他似叹气一般说道：“罢了，罢了！我何必与一个死人计较。”
　　孟思清一听“死人”二字，心中更觉悲凉。
　　“思清。”孟相在门外踌躇了许久，终是敲响了孟思清的门。
　　“父亲，”孟思清开了门，问道，“有什么事么？”
　　“你真的想好了吗？”他担心地看着她。虽说，他曾经将她许配给刘毅然，但是，那只不过是要拉拢刘家而做出的下下之策。其实，他并不愿将她嫁给那个刘毅然。虽然，她并非他的亲生女儿，但是，他答应过她娘亲，无论如何也要保全她的性命。如今，他不仅要保全她的性命，还要保证她的幸福。更何况，他曾经答应过孟逍不能让她嫁给刘毅然。
　　“这不是对大家都有益的吗？”她笑笑。
　　“什么叫‘对大家都有益’？思清？”孟相皱着眉头，似没有料到她会如此说。
　　“父亲不必再说了。这次是我自愿的。”她无所谓地说着。
　　“你难道就真的……”
　　“父亲还想说什么？二哥不是已经不在了么？我反正是要嫁人的，至于嫁给谁，便不重要了。照如今形势来看，也只有嫁给刘毅然，父亲才不会受到牵连。”
　　“这些事情勿需你操心。我自有计较。”
　　“父亲还能有什么计较？即使是辞官归隐，恐怕那位也不会放过。更何况，我嫁给他的话……”她没有往下说，似不想说。
　　“我只怕你会后悔。”
　　“我连死都不怕，还会怕后悔么？”
　　“若是你二哥还活着呢？”
　　“父亲真是会说笑。二哥若是活着，为何不来见我？”
　　“或许，他有苦衷。”
　　“听父亲的话，二哥似乎真的还活着。那么，他所谓的苦衷，不就是这天下吗？那么，我嫁给刘毅然自是再好不过了。”
　　“我只是说若是他还活着。毕竟……这才过了两个月。”孟相叹了口气。
　　“若是他还活着……”她没有再说下去。其实，她相信他还活着，因为，她都没死去。
　　孟相走后，她捂着隐隐作疼的胸口，坐到了床边。那些毒草只能解一时之困，而现在，积毒终是开始影响了。她又想起了那晚那个温暖的怀抱，那么真实……
　　虽说再过几日便是大婚，刘毅然却是每日都会到丞相府来。每次来，孟思清都不愿多话。而他便是静静地坐着看她，便也觉得满足。
　　这日，他带来一支玉簪，说是他专程叫人打造的，用的是上好的玉石，雕刻师傅亦是名士。他亲手将其戴在她的头上。然后左看右看，笑道：“清……思清戴上正好。只怕是只有你戴上才有它的光彩。若是换了人，怕是要糟蹋了。”
　　孟思清心里不甚耐烦。说到玉簪，便想起她十五岁生日那天，孟逍送给她做及笄之礼的翠玉簪。她平日里都是放在匣子里，舍不得戴的。
　　她伸手，欲将那簪子取下来。刘毅然却伸手阻止，道：“平日里送其他东西，你都不要。现下这簪子你一定得戴着。”
　　“太子心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平日便不喜戴这些东西的。”
　　刘毅然见她仍是要取下，不由得一恼，道：“你是不是对所有的东西都不屑一顾？或者说是对我不屑一顾？”他在她面前从来就不会自称“太子”，反而是她每次都如提醒一般唤他为“太子”。
　　孟思清看着他不语。也没有要解释的迹象。
　　他久久凝视她，到最后，怒气已经渐渐退去。他深吸一口气，道：“为什么你现在很少笑？为什么你笑的时候再不如初见那般？”
　　“太子是在气什么？我不过不习惯戴这些东西而已。”她笑道。
　　“思清，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笑？或许是我真的错了。或许，我还是不能娶到你。如果你说你不愿，那么我便不再强求。等你哪天愿意了，我再提出，可好？”他仍是不忍责怪她。或许，真的是自己太过急切了。
　　“太子此言可是当真？”她含笑问道。
　　刘毅然看着她，刚刚才说出口的话，马上便后悔。他还是不想等。于是，只得悻悻地说道：“我只是随口说说。”

　　第三十章

　　“太子此言可是当真？”她含笑问道。
　　刘毅然看着她，刚刚才说出口的话，马上便后悔。他还是不想等。于是，只得悻悻地说道：“我只是随口说说。”
　　出了丞相府，他闷闷地走在大街上。恍恍惚惚中，感觉手臂被人拉着。他抬头，一位满脸雪白，张着如血盆大口的中年女子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她嘴里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他皱着眉，心情烦闷，正欲发作，便听那女子道：“公子是头一会来这里？姑娘们，快过来好生伺候这位公子。”
　　话音一毕，一群千娇百媚的女子围了过来。看着面前穿着各种鲜艳颜色的女子，俨然似春日里的姹紫嫣红，而他便身陷花丛中。
　　心里本是厌烦，但是又想起她总是一副云淡风轻样子，心里便万般恼火。于是，便想在这里放松放松。他任凭她们亲密地挽着他，然后一张张温柔的唇在他身上落下印迹。抛却心中的烦恼，他一口饮尽她们递过来的酒。
　　“公子，来喝我的。”一群女子争相谄媚。刘毅然便来者不拒的笑着喝下。
　　“不知公子今日中意我们之中的哪位姑娘？”一绿衣女子双手搂着他的脖颈，声音柔得化成水。
　　“就你了！”他拍着绿衣女子的肩，笑道。
　　于是，绿衣女子便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之中将刘毅然带到自己房中。
　　“公子，累了吧？不如我们先歇息？”到了房中，女子迫不及待地说道。
　　“好啊！”一阵下来，他已是微有醉意，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呵呵”直笑。
　　“那么，就让奴家为公子宽衣吧。”
　　那娇滴滴的声音听得他只觉全身酥软。他笑着点点头。就在女子将其衣服解开时，衣服里掉下一件东西，落在地上“铮铮”作响。他低头，愣愣地看着那件动西。那是他刚刚送给孟思清的玉簪。她却最终没有收下。他撇开头，不再看它。
　　绿衣女子也已见到该玉簪。她弯下腰，将其拾起，仔细一看，便知此簪价值连城。她看着簪子，对刘毅然道：“公子，这是送给奴家的吗？”
　　他回头，皱着眉“恩”了一声。
　　女子顿时眉开眼笑，连连道谢。
　　刘毅然见她如此这般高兴，想起孟思清的神情，他深吸了一口气，不愿再想。
　　女子将玉簪用七层不同颜色的锦布包好，正欲将其放入平日里放首饰的匣子里，刘毅然却在此时夺过玉簪。她疑惑地看着他，正想问，他却道：“你不配！”
　　刘毅然将那几层锦布扔掉，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握在手里，穿好衣服后，重新将其放在胸前。然后，拂袖而去。
　　女子不明所以，只气闷地说了句：“莫名其妙！”
　　孟思清独自坐在亭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只是，许久都没有翻动一页。陆风在她面前站了许久，她都没有发现。
　　她兀自出神，陆风亦是看着她发愣。想着她手无缚鸡之力跳下悬崖，他现在也惊魂未定。他们找了她许久都没找到。心里仅存的一丝希望也渐渐变成绝望。而如今，她就静静地坐在这里，仿佛从不曾有过什么波澜。当他听到她回来的消息后，便满心想着过来探望。却是为了那个计划，忍了一段时间。只是，如今，她却要嫁那个刘毅然。他想，他再也不能坐视不理。
　　孟思清突然轻哼一声，双眉微皱。
　　陆风回过神来，看着她紧捂着胸口，不由得心里一紧。
　　“思清，你怎么了？”
　　她抬头看着他，不知心里是何滋味。她已听说了他将风驰军兵权交给刘震的事。在她心里，陆风绝不会是谄媚之人。只是，她却想不通他为何会这么做，或许他是有什么计谋。从种种事情来看，她已有七、八分肯定。只是，她心里仍是有些气。她忍着疼痛，唤道：“陆大哥。”
　　“你这是怎么了？伤还没好么？”陆风走过来扶着她。
　　她轻轻推开他的手臂，没有回答，反而笑道：“陆大哥怎么有空来这里？”
　　“我过来看看你。”他感觉她有些气恼，而他心下又有口难言。
　　“我很好。”她笑道。
　　虽然她是笑着回答，陆风却觉得她的笑不似往日那般明媚。他看着她，不知说什么好。
　　两人就这样一直沉默。最后，孟思清问道：“小茜在你身边吗？”
　　陆风点了点头。
　　“不知她好不好。不过，想来在陆大哥身边，她定是很好的。”她想起小茜一直都喜欢着陆风，便觉得她跟在他身边再好不过。”
　　“既然你已经回来了，我便叫她明日便回到你身边。”
　　“就让她跟着陆大哥吧。”她顿了顿，又问道：“不知陆大哥有没有找到我二哥？”
　　陆风摇了摇头。
　　随后又是一阵沉默。这次却是陆风开口：“思清，你不能嫁给刘毅然。”
　　“这是为何？”她好笑地看着他。为何每一个人都在劝她？她父亲如此，陆风亦然。
　　“你难道忘了你是因何离开京城，去到洳疆的？”
　　“那么，陆大哥又是否知道我是因何离开？”
　　她当然记得她是为了躲婚而离开京城；他当然也知道她是因为他们给她指婚而离开。因此，归根结底，一切都是源于他们的决定。当初孟相独自决定将她许配给刘毅然，他们虽事先不知，但事后却没有反对。后来，她到了洳疆，孟逍才竭力取消这份婚约。当初联姻也是为了争取少一个敌人，而如今，却不再需要这么做。
　　“思清应该知道为何。”
　　“我怎会知道为何？你不告诉我，我怎会知道你想的什么？”她努力压抑着有些激动的心情。为何不管什么都是他们说了算？
　　“思清是在怪我么？”
　　“没有。”她笑道，“只是，你们不要再劝我了。陆大哥好不容易才来一回，不要说这些扫兴的话。”
　　“总而言之，你不能嫁给那个人。”
　　她看着他，笑道：“这次由我来决定。”

　　第三十一章

　　“总而言之，你不能嫁给那个人。”
　　她看着他，笑道：“这次由我来决定。”
　　此时的陆风不再有往日的温雅笑颜，而是深蹙着双眉。心里叹息着自己似乎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他说这句话是为好友而已。只是，心里到底是为谁说的，他自己也不清楚，亦不愿深究。或许，他真的不希望她嫁给别人。可是那又如何？或许有些事还没开始便已结束，亦或是有些事来不及开始。以前若不是因为孟逍，他又岂会没有开口的机会？而如今，即使在她以为孟逍不在了，她也是宁愿嫁给别人。而这个别人，甚至还可以说是敌人。
　　“思清，我并不认为你是如此任性之人。”他理了理思绪，轻声说道。
　　她看着面前玉一般的人，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心里叹息他真的不适合皱眉。她喜欢看到他一贯的笑容，那么温暖，那么亲切。因此，不愿看到这样的他。也不愿去想他为何会这样。她将目光移向亭外的花园。那里，红色的美人蕉开得正艳，她们在风中摇曳，娇艳欲滴。曾有人说美人蕉象征着坚实的未来。她轻扬丹唇，不置可否。只是赞同此时的她们便是诗中“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的光景。
　　“我倒是想任性一回。可是，我终究不能说服自己。”她仍是看着那一片片美人蕉，没有回头。
　　“既然如此，你这又是为何？为了不让你父亲为难？为孟逍报仇？”陆风看着她，不愿说出口，却仍是问了出来。
　　“不是。陆大哥莫要再谈这个话题了。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兴师问罪的？”为了父亲，是其中原因之一，而她并不需要为孟逍报仇。只是，她不愿与他说。此时，她感觉胸口又是一阵疼痛。她极力忍着，不想让他看出来。只是，她那一瞬间的皱眉却没有逃过陆风的眼睛。
　　“自然是来看你的。你身子怎么了？伤还很严重吗？”虽说外表看不出有什么伤患，但是，她一个弱女子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怎么可能没有伤？他看得出她在极力隐忍，心里一阵担忧。
　　“我没事。伤倒是没有大碍。只是，书看久了，有些困乏罢了。”
　　“那么，你还是进屋休息吧。”既然有伤，还是好生休息为妙。他本想去扶她，她却笑着摆了摆手。而他便在无意之中碰触到她的手。他不再理会她的抗议，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皱眉道：“手怎么这么凉？”
　　“我的手向来很凉。以前，二哥也是知道的。”只是，如今比以前凉得多罢了。她欲抽出手，他却紧握着不放。她只得说道：“我没事的。可以自己走。”
　　他没有放开她的手，她挣扎不过，也不再动作。他一直沉默着牵着她，送她回了房间。
　　她进了屋，陆风还想说什么，却终是什么都没说。他向她告辞。只是，陆风出了她的房门，却是站在门外望着那扇门发呆。孟思清一抬头，便见到映在门上的那一抹身影。她回过头，不再去看那一动不动的身影。她轻轻理了理自己的胸口，然后，拿出一颗药丸，放进嘴里。
　　陆风走后第二日，小茜便到了丞相府，一如往常般呆在孟思清身边。孟思清欲将其遣回陆风身边，而小茜不肯，她便随了她的意。
　　自从那一日她拒绝刘毅然的礼物后，刘毅然便再也没来过丞相府。她自然是乐得自在。其实，她并不讨厌刘毅然，只是一直相守着她心中那人才是她一生所愿。
　　再有一日，便是大婚。丞相府里已经被装饰得喜气洋洋。她看着府里到处是红色，一片喜气不言而喻。她想起去年躲婚去了洳疆，而明日便要嫁给曾经被她悔婚的人。她仿佛是兜了一个圈子。再回首时，却发现站到了原点，只是许多人和事都不似从前。
　　走过一道道亭台楼阁，看着花团簇簇，竟然真胜一年春光。来到孟逍的书房。眼前浮现他看书习字的情景。还有他手把手教她握笔写字的样子。记得，他教她写的第一个字便是“清”。她拿起桌上的笔，铺开一张宣纸，在上面写了一个“清”字。此时的字比那时好太多。她又在旁边写了个“逍”字。然后放下笔，看着那两个字出神。再提笔时，在二字左边写了一句：多少蓬莱旧事。
　　起身，抬眸，却见刘毅然正站在门口，一脸沉默地看着她。那张俊脸上满是不悦，确切地说满是气恼。她走到门边，对他行了一礼。
　　他其实已经看到她写的什么。只是，他不愿去想。他相信，过了明日，一切便都会渐渐好起来。他看着她不说话。她亦无话可说。
　　一阵沉默后，刘毅然努力扯出一丝笑意，道：“我差人订做了喜服，今日正好送过来。思清可否试一试？”
　　“太子何须亲自跑一趟？差人送了来便是。明日即将行礼，有些规矩还是要守的。”她微微一笑。或许她真的就会嫁给他，虽然，心里一直排斥这样的想法。而事到如今，此时的她，或许应该坦然的面对这一切。毕竟，这桩婚事也少不了她的意愿。即便是刘毅然如何威逼，她若不允，她不相信他真的会将她如何。只是这样一来，他父亲便是不好做了。因此，矛盾的心情，她很难控制。以前的她，不管有什么理由，不管是为了什么，都是不愿用婚姻来换取的。历史上那“和亲”的政策，便是她如何也不能苟同。只是，许多事真的不会如你所想那般圆满。又或者是说，人是会变的。
　　“几日不见你了。今日能看到你这般笑容，我便是死也无憾了。还管那些规矩作什么？”他忘了刚才她恍恍惚惚的样子，忘了那张纸上的字句。或许说，他只想忽略，不愿承认。当他见她今日的笑又是初见时那般坦然美丽，便将所有的烦恼抛去九霄云外。前几日，刘震将他叫到跟前，让他不要一门心思扑在她身上。他刚刚坐上这个位置，国内仍是处于一片混乱之中，他们都还有许多事情要做。那时，他正在生闷气，便也停了几日。今日下人说喜服已制好，他便忍不住又过来了。
　　他牵起她的手朝她屋中走去。她本想抽出手，却是忍住没有动。刘毅然心跳微微加速，却故作镇定的将两眼望向前方。他本以为她会同往常那般甩开他的手，而现在他却紧紧地牵着她，她没有推开他。感觉那只小手着实凉了些，他紧了紧自己的手。然后，悄悄低头，看向两手相握处，薄唇微扬。那满足的笑，为那张俊脸又添了几分倜傥。
　　小茜拿着喜服，帮着她穿好。往日都只见她一身素净的白衣，从未见过她一身红妆。小茜笑道：“姑娘穿上这身衣服后，与往日不同。如此光鲜照人，莫不要把世人的眼给看傻了。”她虽不知孟思清为何会嫁给现在的太子，想起她与淳王之间那些温馨、默契的往事，又想到这段时间以来，陆风变得沉默不少，她只能叹息。她没问她为什么会嫁，她知道她一直是很有主见的人，这样做定是有她的道理。
　　“这红色着实是深了些。”孟思清看着自己一身鲜红的样子，只得苦笑道。
　　刘毅然坐在外面，品着茶，静静地等待。待她换好出来后，他只看着她愣神。良久，才回过神来，笑道：“思清，你真美。衣服很适合你。”
　　“多谢太子费心了。就这件吧。既然已经试好，我便去换下来。”
　　她抬步便走，他一步追了上去，拉着她的手，道：“让我多看看。”
　　她停下脚步，道：“明日便行礼了，太子这是何必？”
　　“思清，可不可以唤我的名字？”他看着她，以前提过，她都没有答应。今日再一次提出，眼里尽是期待。
　　“给我时间。”她将头撇开，不愿看他灼灼的目光。她不习惯这么亲密的称呼。
　　“真想就这样执子之手，直到白头。”他握着她的手，是满心的幸福。也不再去追究这称呼之事。既然她说了给她时间，那么，他便信她。
　　她看着他俊朗的面庞，为他这句话，有些不安。这“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该是他们两。她有些无措地道：“太子以后还会遇到许多的好姑娘。不该如此轻易说出这种话来。”
　　刘毅然以为她是不信自己，便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道：“思清，你信我。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孟思清猛然地抽回自己的手。在这个人人三妻四妾的社会里，他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一句话给了一生承诺。只是，她不需要这种承诺，不能要这样的承诺。她自认她没有好到可以拥有如今贵为太子之人的誓言。他的誓言太过沉重，她不能承受。
　　“太子，勿需对我说这样的话。我会当作没听见。天下之大，好姑娘何其多？”
　　“她们都不是你。”他的话很简洁，他说得很认真。
　　她不愿再听到这样的话。她看着他，犹豫着说道：“我们……”
　　“你什么都不必说。我虽对你承诺，但并不奢望你也能给我同样的诺言。我们还有一辈子，一辈子那么长。”他笑着打断她的话。
　　“太子，我们取消婚约吧。”

　　第三十二章

　　“你什么都不必说。我虽对你承诺，但并不奢望你也能给我同样的诺言。我们还有一辈子，一辈子那么长。”他笑着打断她的话。
　　“太子，我们取消婚约吧。”
　　孟思清终是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她无法面对他这样的感情。她什么都不能给他，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利用他的感情。他并没有什么错，错的是喜欢上她。一辈子，那么长……
　　“你说什么？”刘毅然满脸讶异地重新握住她的手，手在不自觉中加大了力道。浑然不觉她已被握得生疼。她如何会说出这种话来？刚刚不是还朝他笑吗？他不是才说了他们要一生一世么？
　　“我们取消婚约吧。”她看着他，再一次重复道。是她错了，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应该将婚姻作为赌注。
　　“你说什么？”他又是问道。瞬间却笑了起来。“我不需要你同我一般喜欢你，我只想与你一生，让我在你身边喜欢你而已。你连这样的机会也不给么？”
　　笑到最后，他几乎有些控制不住，声音也跟着提高了不少：“你还在想着他？可惜他已经死了！我如今已是太子，难道还敌不过一个死人？凭什么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上次的婚约是你们单方取消，如今你又要毁约？这次再不会如你所愿。你就好好呆在这里，明日风风光光嫁进太子府！”他撂下话，拂袖而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孟思清闭上眼睛，然后缓缓睁开，望着府上那一片喜红。
　　“姑娘？”小茜见她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便唤道。
　　“什么事？”她回过神来，脱下那一身大红喜服。
　　“丞相府被士兵包围了。”她小声说道，“似乎是太子的人。”
　　“放心吧，没事。”她安慰着她。只是，她没想到既然这么快。他前脚才踏出门，后脚便来了士兵。是他早有准备吧。他也并不是全信她。然而，这样的他却让她稍稍安了些心。若是他真的全信了她，那么，她该用什么来还那份情？
　　孟相过来看了她一次，叫她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见他有些神秘，她本想问，却听他说还有急事，便没有问出口。
　　第二日一大早，便有几个宫女来到孟府，帮着她梳妆打扮。她没有拒绝，任她们摆弄。她或许知道他并不会同意解除婚约，她只是想让他不要将感情都倾注在她身上。因为她有苦衷才嫁他。即使是因为她心里的那个理由，她也不愿他真的对她一心一意。既然他不同意取消，那么她便试着忘记他说过的话。待一切准备妥当后，她便坐在床边等着宫里再派人来接。
　　她坐在床边，扫视四周，想多看看她长大的地方。双眼四处飘荡时，发现放在墙角的一架长琴。那是她娘亲喜欢的。娘亲去世后，她为她弹了一曲后便放在了自己屋里。从此再也没有弹过琴。她不愿在别人面前弹起。那琴，她只愿弹给知心人听。即使平日在自己房间也不再弹起。
　　她将其他人都支开。然后，坐在长琴前，将罩在琴上的锦缎掀开，轻轻抚摸着那琴弦。她本想去看看她娘亲的，只是出不去。十指轻佻，悠扬的琴声便从指间慢慢滑出，宛如流水。那涓涓细流，似诉不尽的离愁。闭眼时，竟有丝丝凉意浸入心田。
　　许久不弹琴，虽有些生疏，却不失婉转动听。一曲终了，不愿再弹。将琴收好，静静地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事情。
　　“二哥……”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他温柔的笑颜。
　　本该喧闹的丞相府出奇的安静。小茜及其他人出去后便没再回来。她有些疑惑，便不顾自己此时还身着红色礼服，自行走出房间。刚走到门口却突然与一人撞个满怀。她尚未来得及反应，那人便用力抓住了她的手，然后牵着她，匆匆朝府外走去。
　　“太子，这是做什么？”她没有力气挣脱他的手，只得任其牵着，然后问道。
　　“我带你离开这里！”他气喘吁吁地说着，脚下的步伐却又加快了稍许。
　　他拉着她，快步出府。只是突然之间，不少士兵阻拦。
　　“太子要将思清带去何处？”
　　本应着一身礼服的孟相此时仍是一身便装。他一出现，士兵们便停了下来。
　　“父亲。”孟思清唤了一声。想起父亲劝她不要嫁给刘毅然时说的话，她了然地看着这一切。
　　“孟相，我信错了你才会让父皇被你们所擒。所谓成王败寇，本太子并非输不起之人。只是，无论你如何阻拦，我今日都要带她离开这里。”刘毅然看着面前的众人，脸上是不常有的肃然。
　　“太子认为你能走得掉么？”
　　“走得掉，走不掉，试了才知道！”
　　孟相大手一挥，众士兵便又开始动作。刘毅然与围上来的人厮杀，却并未放开孟思清的手。士兵们亦避开孟思清，将目标锁定刘毅然一人。
　　刘毅然身中数剑，眼见自己再无力与众人向搏，他将剑比在孟思清脖颈上。瞪着眼前众人道：“你们住手！否则我就将她先刺死于你们面前！”
　　“住手！你别伤了她！”孟相一声令下，众人便停了下来。
　　刘毅然向孟相要了一匹马，将孟思清挟持着出了相府。
　　他一路挟持着她奔向城门。孟相带着人在后面追。城门的士兵都是见过孟思清的，见其被挟持，便也不敢阻拦。
　　出了城门，一路急行。孟相与众人被远远地甩在后面。到了一处偏僻的峡谷，他才放缓了速度。他一剑刺向马腹，马儿吃痛，抬脚疾奔而去。他牵着孟思清的手，寻了峡谷里一处隐秘的山洞。
　　此时的他重伤在身，再也不能支撑，一头栽在了地上。
　　“太子？”孟思清拍打着他，他没有反应。她看到他身上多处受伤，鲜红的血液正从伤口处涌出。
　　她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块布料帮他包扎好伤口。看了看四周的情况。此处山洞处于树林之间，甚是隐秘。不知他们能否找到这里来。她本想一人离去，然而，看了看昏迷的人，便是留了下来。
　　原来，他们早已准备好了。丞相府的士兵原本是刘毅然派来的。今日却倒戈相向。她对今日的事，有些期待，也有些惶惶。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中，竟然睡着了。
　　刘毅然睁开双眼，看到她睡着了。他有些庆幸她没有弃他而去。忍住疼痛，将身子移到她身边，用手抚摸着她的脸。如果能输了天下，赢得她，他亦没有什么遗憾。只是，他深知这是不可能的。父亲能顺利夺得风驰军兵权，顺利登基，都在别人掌控之中。他们从来就不曾赢得天下。而她，他亦不可能得到。想到此，不禁觉得好笑。这太子之位，未来皇帝之人，以及遇上她，原来只是梦了一场。并且，这梦何其短？
　　孟思清从来睡得不实，感觉脸上有些痒痒的，便睁开了眼睛。见刘毅然已经醒来，便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他没有回答她，却是问道：“你为什么没走？”
　　“你的伤太多，一时不要乱动。”她看到他身上才将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浸血，便说道。
　　他摇摇头，继续说道：“或许你一直盼望着这一天吧？”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又撕下一块布料将他的伤口包好。
　　“你们是说好了的么？你假意嫁给我？”他抓住她的手，有些激动。
　　“太子说的什么话？我并非假意嫁给你。否则，我昨日便不会提出取消婚约。”
　　“过了今日，我便不是什么太子了。你不必再如此唤我。”
　　“无论如何，你好生休息吧。”
　　“是啊，你是真的要嫁给我。可是，这并不是你所愿，你所愿的便是嫁给我后，帮他夺得天下吧。你早便知道他还活着？”他笑道。
　　她并非早知道孟逍还活着。她只是相信他还活着。在她迷迷糊糊时那个温暖熟悉的怀抱是那么真实。而只要她相信他还活着，她便可以为了他做任何事，甚至是她最在乎的婚姻。而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以为她是真的要嫁给刘毅然的。于是，她没有说话。
　　“只是，这天下是父亲多年的心愿，而我去从不想要。我要的是‘愿得一心人’。”他看着她，继续说道：“他若是要这天下，给他又如何？而你，可不可以与我在一起？”
　　“我，不能。”她没有犹豫，很坦白地说道。
　　“那么，你留下来做什么？是看我有多失败么？”本是想大声说话，却因伤太重，没了力气，听起来竟似叹息。
　　“等你伤好了，我便离开。”
　　“不必了，你走吧。”他再也不会奢望她会留下。
　　“你无心争这天下，我会求他放了你。”
　　他看着她一身喜服，却不是为自己。从自己胸前掏出了那支玉簪，叹道：“这玉簪是我自己亲手设计的。上次你拒绝了，本打算以后再送给你，看来也是不能的。只是，世上也不会有人能戴上它了。”他使出全身力气将那支玉簪扔出了山洞。
　　“我原以为我们还有一辈子，一辈子，那么长……”

　　第三十三章

　　他看着她一身喜服，却不是为自己。从自己胸前掏出了那支玉簪，叹道：“这玉簪是我自己亲手设计的。上次你拒绝了，本打算以后再送给你，看来也是不能的。只是，世上也不会有人能戴上它了。”他使出全身力气将那支玉簪扔出了山洞。
　　“我原以为我们还有一辈子，一辈子，那么长……”
　　刘毅然目光哀伤，嘴里喃喃地念着。脑子里浮现出初见她时，她脸上的笑意，以及她义无反顾跳下悬崖时那抹倩影。她的每一个举动都是为了别人。是他一直不愿面对现实。纵是想心灰如死，可仍旧不舍。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或许世人都难理解他为何就只念着她一人，因为就连他自己亦不甚明白。
　　他微微抬头看了看她。此时，她的眼里有些许担心。他终是笑了，却又在瞬间晕了过去。
　　她知他此时晕倒是因为受伤过重，无力支撑，便坐在他旁边，让他好好休息。心里想着若是他父亲没有去争这天下，仍是边疆的大将军，那么他现在还在做着大将军之子，他一定会找到那个同他共渡一生之人。
　　见他脸上有些许血渍，她用衣袖将其轻轻拭去，然后静静地看着他。此时在想些什么，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这样静静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外面传来响彻山谷的脚步声，似有千军万马奔赴而来。那声音由远及近，却在最后消失。
　　之后，她看到他仍旧一身玄色盔甲，一脸凛然地站在洞口。黑色披风随风轻舞，竟遮掩了从洞外射进来的光线。阔别已经的人站在面前，她却没有起身，只抬眸看着他，眼里情绪纷乱，心里更似五味杂陈。
　　他目光冷冷地看了一眼她旁边的人，缓缓走了过来，向她伸出手。
　　那白皙修长的手，咋眼看去，竟不似常年舞刀弄枪之手。除却这一身肃然的盔甲，换上那种温和的表情，他只如谪仙般出尘，令谁也想不到如此仙人之姿却是平日里万般威严的千军统率，甚至可以说是未来帝君。从前，她一直不知道他早知刘震心怀不轨，那日去与刘震谈判只不过是一场戏而已。她还以为刘震真的是忠肝义胆之人。她在心里笑了笑，这家国天下的大事又岂能是她一眼能看透的？
　　她握住他伸出的手，站起身来。他轻轻一带，她便落入他的怀抱。他双臂紧紧地抱着她，没有说话。她在他的怀里静静地感受着自那温暖的怀抱里散发出来的熟悉气息。别后重逢，竟只能紧紧相拥，无法言语。
　　“清儿。”
　　她的头上，传来他的轻声呼唤，似水温柔，却又掩不住的激动。她只闭上眼睛，没有回答。因为，此时的她心绪复杂，欣喜、激动、气恼……
　　他没有听到她的回应，没有听到她唤她二哥，便更紧地拥着她。“清儿”他又唤了一声，仍是没有回应。“对不起。”他感觉得到她在生气。
　　“你真的是我二哥么？”她轻声问道。
　　“恩。我是。”他的声音很温柔，却有些许沙哑。
　　“二哥还活着，真好。”她努力扯出一丝笑意，缓缓地说道。她一直坚信他还活着。所以，她为他可以嫁给别人。因为她要嫁人，不仅仅是因为要保住父亲的位子，他才是最重要的原因，只要他能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对不起，让清儿担心了。”他的手指轻抚她的发丝。
　　“二哥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傻了才会以为我们可以一起生，一起死。才会不顾一切地跳下去，差点破坏你的大计。才会明知道很傻，还要嫁给刘毅然。”她的声音有些激动，说到最后几乎要大吼出来。在这一世，她第一次这么激动。
　　“是，是我不好。我早该告诉你。你便不会跟着跳下去。不会担心。”他有些后悔。他不知道她会跟着跳下去。他曾经想过如果一起跳会如何？但是，他在最后一刻推开了她，他不想她有什么万一，即使他知道他不会死。只是，他不敢拿她的生命来赌。
　　“二哥早告诉我什么？早点告诉我，其实你是希望我留在刘毅然身边，然后助你一臂之力？”她欲用力挣开他的怀抱，他却紧紧拥着不放。到最后，她挣不过他，只能将头埋在他胸前。
　　“不是这样的。清儿，你信我。否则，那日我便不会将你带出他的房门。我想过我们就这么一起跳下去。可是，当我抱着你的时候，我害怕你若是跳下去丢了性命，那么我该怎么办？”
　　“难道那日二哥不是故意来找我拖延时间？然后在刘震面前上演那出戏？陆大哥将风驰军兵权交给刘震，博取他的信任。然而，你没有那所谓的兵符照样可以统率风驰军。你便不费一兵一卒将大军融入刘军之中，顺利进入京城，最后倒戈相向。”只是，他竟然连他生命都搭上，难道，他以为他真的就会活下来？她觉得她的眼睛有些疼，极力忍住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清儿，我是真的不希望你有什么事。我一人跳下去便好。我来找你也是希望你与我一起。只是，我最后改变了主意。”
　　“二哥要演戏不告诉我却又是为什么？是怕演得不像么？而你口口声声说不是我想的那样。那么在我要嫁给他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难道不是希望我嫁给他后，会对你有所帮助吗？”可笑的是，她明明知道，还自愿嫁人。此时的她很激动，她的委屈，她想一下子说出来。并且，她只会在他面前说。不管事实如何，她只觉得委屈。
　　“我让陆风来劝过你。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子。当初我们没有想到你会跟着跳下去。我们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你。然后攻打刘震的计划便推迟了。在你回来后，你却要嫁给他。其实，并不需要嫁给他，我们都会成功的。迫于无奈，我便提前行动了。我是不会让你嫁给别人的。”
　　“果然如我所说，是我破坏了你的计划。否则你便早已成功，刘震便不会称帝。现在是有成功的把握了，所以不用我了么？”她笑道，“可笑我还傻傻的以为自己或许真的就要嫁给他。”
　　她顿了顿又道：“你为何要叫陆大哥来劝我？为何你自己不来？是不是觉得或许我还是应该嫁给他，你便提前完成你的大业？”
　　“清儿，你不要这么想。是我的错。错在没有事先跟你说。你那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我要做什么？我只是怕你不赞成。所以，你不要生气了，好么？”他将她拉开一段距离，低头看着她。
　　“如果二哥告诉我，让我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此时，胸口处的疼痛又隐隐约约地传来，她极力隐忍，却又叹气道：“只是，二哥怎么能拿你自己的生命作赌注？”
　　“我并非是拿生命作赌注。我知道我一定会没事的。”看着她极力隐忍的泪水仍是滴了出来，他抬手将其轻轻拭去。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泪。此时的他，心里慢慢的都是自责，她即使是生气，仍是担心他的安危，仍愿意不顾一切地为他做任何事。
　　那只温暖的手碰触到她冰凉的脸，她的泪便似泉水般涌出来，再也忍不住。她在气什么？不管他做了什么，她都不会生气。她唯独气的是他瞒着她，他拿他的生命开玩笑。
　　他们没有说话。他为了拭去脸上的泪水，再一次紧紧地抱着她。而她将头埋在他的胸前。还好，彼此都没有事。
　　“二哥，你回过相府吧？”许久的沉默后，她又问道。有几个晚上，她都迷迷糊糊地感觉身边有人，她不相信那些是错觉。
　　“恩。我要看你好好的才安心。你晚上总是睡不好，迷迷糊糊地说梦话。那晚，我抱着你，你才渐渐地睡得安稳。”
　　想到他其实是在她身边的，便觉心里一暖，不再谈及那所谓的真相。
　　后来，孟思清求孟逍放刘毅然一马，孟逍面露难色，最终却仍是同意了。
　　走出山洞时，他牵着她的手。下了山，他在万千军士面前将她抱上马，与他同骑一骥。
　　她回头看了一眼山洞，孟逍将刘毅然留在了那里，让他自生自灭。收回目光时，发现陆风正看向他，眼里神色复杂。只是，她不愿看他的眼神，便急急地移开目光。而后却恰巧不巧地看到离陆风不远处，王芝正瞪着自己。她没想到连她也来了。难道，孟逍诈死之事，她亦事先知晓？而唯独她一人蒙在鼓里？
　　她看了一眼孟逍，孟逍朝她笑笑，她亦回他一个微笑。心里却在想，他们现在可以在一起了么？
　　只是，她有些疲倦，不愿去想那些事情，只轻轻靠在他的怀里。

　　第三十四章

　　她看了一眼孟逍，孟逍朝她笑笑，她亦回他一个微笑。心里却在想，他们现在可以在一起了么？
　　只是，她有些疲倦，不愿去想那些事情，只轻轻靠在他的怀里。
　　那日，宫中正准备太子大婚。虽然，刘震深知他才将称帝，许多方面都必须得防范。平时走动也有大批侍卫随行。只是，到了儿子大婚之日，他便稍稍放松了些。那时，刘军军营早已被风驰军控制。孟逍带领众部下攻入宫门，将刘震一举抓获。只是，刘毅然却逃了出来。孟逍一面令人将刘震关进大牢，一面带人去追刘毅然。刘毅然本可一人逃走，却是又到了丞相府，欲将孟思清一齐带走。往日围着丞相府的士兵虽是刘毅然派去的，却都是已经投入了风驰军中的。他便凭着一路要挟着孟思清，出来城门。孟逍不久便追到了那个峡谷，找到了那处隐秘的山洞。
　　几日后，孟逍称帝，将原来的离国改为“大离”，号竭澹。将现在的京城改为“上京”。也正式改“孟逍”为“云逍”。跟在他身边出生入死之人皆有相关封赏。陆风被封为大离左相，与原孟丞相并肩为左右二相。以右为尊。一直跟着云霄身边的莫副将被封为大将军。王志忠，封右将军。
　　关于左右相，从前是没有的。以前的离国，只设丞相一职，并未分左右二相。世人早在刘震称帝时便称这孟丞相善弄权谋，以至于改朝换代却没被换下去。而在云逍登基时，他的权力虽是被分了些，却仍是朝中重臣。世人便不由得更佩服了。只是，想到他将当今皇帝养大，便也觉得在情在理。
　　自那日回到孟府后，孟思清返回过那个山洞。只是，山洞里空无一人。曾经被刘毅然扔到洞口的那支玉簪也不知去向。她想着他多半已经离开。只是不知道伤势如何。
　　连日里忙下来，孟思清便是没有见过云逍。反倒是陆风到相府来走了几回。于是，坊间便有传闻，这左右二相关系甚好，或许早晚便会成为一家。
　　孟思清正在从前云逍的书房里翻看着书籍。陆风站在门口轻轻敲了一下。她放下书，将陆风请到房中坐下。
　　嘴里故意打趣道：“陆相真是尽职尽责，整日与父亲商讨大事。”
　　“咳咳，思清，你就莫要打趣我了。不过，确实有些事情要向你父亲请教。”陆风与孟相几番谈论下来，倒也和乐融融。于是，便总是抽出时间，经常到丞相府来。当然，还可以来看看她。他心里想着，却不便说出口。
　　“只是，父亲今日不在府中。陆大哥是白跑一趟了。”
　　“正是呢。”陆风笑道，“不过，思清的胸口还疼么？”
　　“谢陆大哥关心。不疼。”那日她并未告诉他真相，只是难为他还记得。心里感激他的关心。这体内积毒岂是一下子就解了的？她笑着回答，却同样没告诉他实情。
　　“那便好。不过，刚刚又是在看医书吗？”
　　“不是。想放松放松心情，便拿了以前看过的一些故事来看。”这个时代的小说尚不成形，只是一些短篇寓言或者野史之类的书籍。
　　“思清若觉得闷，不如我们出府走走？”
　　“今日父亲不在，府上便只有我一人。若要出去，终是不妥。”她其实是不太想与他出去。她已经听到一些谣传。若真是出去了，倒真像他们二人有什么。
　　陆风似知道她心中所想。慨叹她终究是不会给自己一丝机会。心里难免一阵失落，面上却仍是笑道：“那也是。”
　　他扫视了一周书房，里面大多是些历史、军事、政治方面的书。于是，道：“这里都是些政事、军事之类的，难得他以前还留有这些小故事之类的书籍。”
　　“这哪里是他的？是我从前放在这里的。还有那边角落里的几本医书，都是我放的。以前我们便经常在一起看书、习字的。”想起以前，她嘴角笑意增加。
　　陆风心不在焉地翻了一些书，心里一丝怅然，便告辞而去。
　　几日后，孟思清都没见陆风再到府上来，便也不甚在意。正在四处闲逛时，身后传来云逍的声音。
　　此时的他一身白色便服，正是翩翩公子打扮。尚未走到她跟前，他便又唤了句：“清儿。”
　　孟思清笑着欲向他行礼，他却伸手拦下，皱眉道：“清儿，你这是做什么？”
　　“如今你已是皇上，再不是我一人的二哥了。这些都是应当的。”当她说这句话时，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竟是有些赌气的意味。
　　“我永远是你一人的二哥。只不过是我这几日忙了些，清儿就不要你二哥了么？”他笑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转过身，不去看他。
　　他从背后抱着她，在她耳边轻轻说道：“你不唤我二哥，便唤我‘逍’吧。”
　　他温热的气息扑打在她耳边，只觉得有些痒。再听到“叫我逍吧”这句话，她便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掰开他环在腰上的双手，转过身来，道：“这是大白天呢。二哥不是说永远是我一人的二哥么？所以，我还是叫你二哥好了。”况且，她记得那日在军营的时候，王芝在她面前称他为“逍”，不管她是故意，还是确有其事，她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那么，晚上我们再见一次好了。”
　　孟思清见他脸上的笑意，便明白他是想歪了。心里哀叹他居然有这么不正经的时候。于是，一只脚出去便要踩上他的。哪知他轻而易举便躲开了，害她用力过度，差点摔着。云逍赶忙接着她，然后低头看着怀中之人一阵大笑。
　　“二哥这些日子这么忙，今日出门算是微服私访么？”她站直身体，转移了话题。
　　“是啊。微服出来看看你。”其实，他是听了关于她与陆风的传闻，便扔下了手中的一大堆事情，来到相府。
　　“那么，二哥看完了，便走吧。”
　　“这么着急让我走？”他皱眉看着她。
　　“毕竟你是微服，让人知道不好。”她故意笑道。
　　“如今，还有谁敢议论朕的不是？统统砍了！”
　　“昏君！”
　　两人相视而笑。
　　云逍从正华宫出来，一路来到重云宫。正华宫便是他处理政事的地方，而这重云宫却是寄放历代先祖画像的宫殿。云瑛还在的时候，还整日派人打扫这个宫殿，并且，外人不得随意进入。刘震称帝后，再没人来打扫，却是因为尚未来得及处理，仍然保持原样。孟逍推门而入之时，便看到大殿正中那一身龙袍，剑眉星目，满面威严的画中人。他轻扶长袍，双脚下跪，看着那画像沉默不语。
　　秋风入帘，啜啜而响。
　　孟思清随一位太监小四的带领，来到了重云宫。这是她第一次来皇宫。那日，他说晚上见面，想不到今日他果真在这么晚了还让她进宫。
　　到了重云宫，小四便退下了。她站在殿外，没有进去，只看着他的背影。难怪他现在叫她进宫，原来是他想起了自己的父兄姐妹。想起他的父皇以及兄弟姐妹都被云瑛处死，他那么小就成了孤儿。又想起自己的娘亲，她慨叹一声。
　　转头望向天上那弯明月，虽未到满月，却仍是光华皎洁。这月是多少诗人手中的素材？只是，这些诗词里多是些伤春怀古之情。为何不能单单欣赏这片刻的美景？人总是寄情于物。
　　“小孩子，叹什么气？”云逍出了殿门，见她一副惆怅模样，不由得打趣道。
　　“我可不是小孩子。世人都道圆月好，而我却更喜欢这弯弯月牙。”她悠悠地说着。
　　“为什么？”他笑看着她。虽是心里有些沉重，但是一见到她，满心的沉闷便都烟消云散了。只是，这月圆月缺之说，总让他心里一阵莫名空落。
　　“也不为什么，我只是觉得这样更好看些。”她轻扬丹唇，双眸晶莹澄澈，月光映在她的脸上，光彩夺目。
　　云逍有些痴痴地看着她。曾经所有的杀戮与喧嚣似乎都不存在，唯独这一刻才是真实。当她眨着那双明亮的大眼，双手在他面前轻轻摇晃时，他才醒过神来，只笑道：“世人都觉圆满便是极好。原来在清儿这里倒不是了。”
　　“世间哪里能处处圆满？反而是不圆满的居多。这残缺时的一刻却也是很美的时候。”她又看着那弯银月，却不经意间打了一个寒颤。
　　云逍将身上的披风给她披上，柔声说道：“夜深了，该回了。”
　　他将她送回相府，然后自己再返回宫中。
　　待他走后，她看着对面的书房。在那里，她曾对陆风说道：“我们从小便一起看书、习字。”

　　第三十五章

　　他将她送回相府，然后自己再返回宫中。
　　待他走后，她看着对面的书房。在那里，她曾对陆风说道：“我们从小便一起看书、习字。”
　　此时，月光皎洁。她收回望向对面书房的目光，转身却发现她父亲正站在身后。她一时有些惊讶，这么晚了，他竟然还没歇息。于是，问道：“父亲还没歇息么？”
　　孟相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道：“回来了？去睡吧。”
　　只说完这句，他便出了她的院子。看着他的背影，他曾经丰神俊朗，却不知在何时已变得瘦削，以至于让人隐约的感觉到一丝孤寂。他这么晚了还在这里等她，应该是有话要说。然而，他却什么也没说便回去了。很多事情似乎都不是她能想得到的。既然如此，她便不再执着地去想，或是不愿去想。
　　月色姣好，月夜宁静。即使再多的心思，也甘愿在此刻平息。
　　***
　　同时，右将军府上，王芝亦并未入睡。她披了件单衣，坐在窗边，目光望向窗外，而眼中却无一物。脑里正一片繁复却空白之时，一阵秋风掠过，屋内灯火尽灭。
　　察觉有异，她忽地站起身来。就在起身后，正准备拔剑，便被一柄剑抵住喉咙。
　　“别动！”来人轻声说了句，便将剑放下。
　　王芝闻声，便知来者何人。当下便不再说话，等着对方开口。
　　“他果真没死。”那人感叹一句，又继续道：“你既然知道他未死，为何不来报？差点坏了我们大事！”
　　“柳爷，我早说过他是不会死的。至于为何未向你禀报，实在是因为我知晓之日并没有脱身之时。当日便随叔叔去了皇宫，然后又辗转去追那位太子。回来之后，亦是忙着军中交接之事。”王芝不急不缓地说道。
　　“恐怕不是你没有时间，而是根本是为了他着想吧？”那人冷哼一声，又道：“别忘了是谁害你每到十五之夜，腿脚便疼痛难忍！每到三十夜晚，便头痛欲裂！”
　　“这些我自然不会忘记。当初我是瞎了眼才为了他跳下悬崖。他却从不曾想过找我，或许还在庆幸。”她似乎不像是在反驳他的话，反而像是在叹气惋惜。
　　“事已至此，当务之急便是那皇后之位。这件事情，应该难不到你吧？”那人的声音异常冰冷。
　　“他心里一直有个孟思清。这皇后之位，只怕不那么容易。若是将她杀了，兴许会更有把握。”她曾经提过要将孟思清灭口，却都没有得到同意。
　　“至于那位丞相小姐，你最好别动她！否则，主上怪罪下来，我可是帮不了你！”
　　“有她在，那个位置很难。”
　　“无论如何，我话已传到。至于到底难否，已不是我要管的了。你只需用各种手段，完成任务便是！这是下个月的药。”
　　那人说完后，放了一颗药丸在桌上，然后，飞身出了房门。
　　待他离去，她将屋内烛火重新点燃。随后，拾起桌上药丸，将其放进嘴里。
　　***
　　正华宫内，云逍将一本奏折重重地摔到地上。陆风及孟相站在一旁，沉默不语。云逍指了指二人，又看向那本奏折。二人会意，将奏折拾起来一看后，面面相觑。
　　“你们怎么看？”云逍看着二人，语气不重，却透着十分威严。
　　陆风及孟相二人均觉他这君王气势似是天生便有。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果真不需特别训练，便自有那天子威严。
　　孟相道：“皇上息怒。这些个大臣不识好歹，既然联名请辞。也不知他们忠的是何君？效的是何力？既然，他们本无忠君效力之心，依微臣之见，不如准了他们的请辞。”
　　陆风若有所思，道：“若是准了，那么，一时之间，到哪里找那么多个官员补上？这些请辞的官员，大多是从前为云瑛做了不少‘好事’之人。他们之所以请辞便是以退为进，避免被罢黜。若是皇上准了，虽是他们首先提出辞职，但是，在百姓眼里恐怕会看作是皇上有所顾及而免了他们官职。”
　　“左相说得有理。”云逍看了二人一眼，继续道：“只是正如右相所言，那些官员本无心效力，他们站在那里亦不过是些摆设。”
　　陆风及孟相均垂首思量。
　　“既然他们以退为进，朕便来个杀鸡儆猴！好大的胆子，竟然敢逼着朕！先准了带头之人的请辞，其余的人让他们再考虑清楚，若仍是想辞，那么，照准！”
　　“皇上圣明！”躬身，异口同声。
　　“行了，就这么办，你们下去吧。”
　　二人闻言，并未有退下之意。
　　“怎么？还有何事？”见二人犹豫着却不退下，云逍问道。
　　“微臣有事禀告。”孟相不再犹豫，出言道。
　　“说。”
　　“皇上登基已有些日子，朝廷内外都在议论皇后人选之事。”
　　“那么，依孟相所言，何人合适？”
　　孟相看了他们的君王一眼，心想这哪里用自己言语，他不是应该早有打算么？
　　“禀皇上，微臣这里正好有人上奏选后之折。”陆风从袖子里抽出一个奏折，递给了小四。小四将奏折递给云逍。
　　云逍看后，笑道：“这些大臣们整日闲着没事做，竟管起朕的家事来了。还都愿将自己的亲生女儿、侄女献出。真是可笑之极！”
　　“不过，也有一部分人提到右将军王志忠之侄女王芝。说她文武双全，曾经数度与皇上并肩作战，并且，皇上曾亲口允诺她的婚事。”陆风又从袖中取出一分折子递了过去。
　　“陆风，你倒是尽职尽责！”什么折子他都收，也都传上来。云逍斜睨了他一眼。
　　“微臣职责所在。”陆风轻言说道。
　　“好个职责所在！那么，你们是有何主意？”
　　“王芝虽文武全才，但是，做皇后并不合适。”陆风首先出言道。孟相跟着点头附和。
　　云逍赞赏地看了一眼陆风。
　　哪知陆风又道：“充其量做个贵妃！”
　　云逍及孟相二人齐齐看向他。云逍没说话，孟相考虑了一会，便道：“做贵妃尚可。只是其他嫔妃得选些出来。”
　　云逍皱眉：“什么贵妃？什么其他嫔妃？可笑！此事，朕自有主张。不必再提！你们暂且退下！”登基这些日子以来，他没有提过封后之事，便是想到了这些人的荒唐之举。自己封后还不能自己做主？不仅如此，他们还提出选妃之举。作为皇上，他有绝对的权力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做。
　　孟相及陆风行礼退下。走至门口，云逍道：“陆风留下。”
　　孟相看了陆风一眼，先行离去。陆风转过身，又回到了大殿中央。
　　“皇上。”
　　“陆风，你为何那么说？”
　　“微臣这么说、这么做，皇上应该知晓的。”
　　“朕要你说。”
　　陆风看了他一眼，他高高在上，一脸威严。他已不单是他的师兄、好友了。他这种表情，这种气势，只有君王才有。
　　“首先，王芝说服了王志忠投靠皇上，为皇上解了物资之急，更打开了进军京城的大门。其次，王芝确实跟着皇上多次并肩作战，屡建功勋。在军中亦是有名在身。再者，王芝做贵妃自有其益处。至于这益处，皇上自是明白。更何况，皇上确实答应过她将来娶她。毕竟‘君无戏言’。还有，那选妃之事，亦是如此。”
　　“朕当初答应她只是事出有因。”
　　“无论如何，皇上终归是答应了的。皇上的答应，便是允诺，便是天子之言。”
　　“这婚姻之事，岂能被政治所牵？”
　　“皇上，您是皇上。这个身份便是政治，与这个身份有关之人、事便与政治密不可分。”
　　“罢了！本以为你深知朕心，定当不会如此言语。”
　　“臣知道皇上的心意是一回事，但是，事实又是一回事。皇上登基不久，根基未稳，各方面的势力要均衡、要互相制约，这后宫是万万不能少的。”

　　第三十六章

　　“罢了！本以为你深知朕心，定当不会如此言语。”
　　“臣知道皇上的心意是一回事，但是，事实又是一回事。皇上登基不久，根基未稳，各方面的势力要均衡、要互相制约，这后宫是万万不能少的。”
　　云逍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望向殿外，久久不语。
　　“清儿一直跟在我身边，与我同甘共苦。治好了多少伤病的军士？为何无人提及？当初她随我跳下悬崖，便是存的我死她随的心思。敢问这世上有几人能如她那般？”他的目光仍是望向大殿之外，那声音亦仿佛自遥远的地方飘来，然而，却又是那么清晰。
　　他在提到她的时候，即使是在别人面前也只用“我”自称。陆风深知她在云逍心中是多么重要。就如她在他心目中一般，无人能替代。他点头道：“思清确实是世间少有的女子。恐怕没有人不会被她吸引。”他回想起以前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虽然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然而，即使是一瞬，也足够他永久铭记。
　　云逍闻言，又将目光移到他身上。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一脸幸福却略带失落的表情。云逍感觉有些烦躁，却压抑着不语。
　　“至于无人提及，恐怕是因为孟相。孟相几朝元老，一直以来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若是再出个皇后……这些都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陆风从回忆中醒过神来，又回到现实之中。现实中，没有十全十美。
　　“清儿并非孟相亲生。”云逍提醒道。
　　“如此，他们便更是不能赞成的。思清不是孟相亲生，那么她的亲生父亲是谁？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怎么可以成为一个国家的皇后？”
　　“什么叫‘来历不明’？她从小便同我在一起！”云逍有些激动。陆风怎么能说她是来历不明？即使不知她的亲生父亲是谁，她仍是他心目中的清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们都会这么想。”陆风喟叹一声。世上有多少事是能如得自己意愿的？作为一名帝王，更是很少能如意。无论孟思清是谁的女儿，他们都不希望她成为皇后。
　　“朕何必在意别人如何想，如何说？朕心意已决，左相不必再劝！下去吧！”云逍一脸严肃，语气竟有些冰冷。这皇后的位置，岂容他人胡缠？还有所谓的后宫嫔妃，难道没有那些女人便成不了事？作为一位帝君，他自有许多手段。然而，会伤害到她的手段，他如何也不会用。
　　听他如此语气，见他如此气势，如今的他们果真是君臣关系。陆风心里想着，嘴上应了声“是”便出了正华宫。
　　云逍将陆风递上来的奏折摔在案几上，然后闭上双眼。
　　“皇上。”一直站在旁边不语的小四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吓了一跳。见他们的皇上正闭着双眼，仍是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唤道。
　　“何事？”云逍没有睁开眼睛。他心情烦闷，一脸的不耐烦。
　　“孟小姐求见。”小四小心翼翼地说道。
　　“什么时候来的？你一直杵在这里，为何不早说？她现在何处？”云逍睁开双眼，两眼似要迸出火花来。他声色俱厉地问道。这个小四一直站在旁边，也不早说。他们谈了这么久的话，那么她得等多久？
　　“奴才知罪。奴才见皇上与二位大人在商讨大事，便未敢出言。”小四有些后悔没能及时禀报，但是又担心打扰了他们的谈话更会受到责难。
　　“哪里来这么多废话！她在哪里？”云逍又厉声道。
　　“刚刚在大殿外，这会子，奴才便不知了。”他虽还算镇定，两腿也忍不住的有些颤抖。
　　云逍不再理会他，立刻起身出了正华宫。
　　小四只感觉有股风从身边掠过，然后就不见了他们君王的影子。他轻轻擦掉额头上渗出的些许汗珠，暗自决心：下次她来了还是要先禀告皇上。
　　云逍急步到了殿外，却没有看到她的影子，料想她是等得久了便离开了，心里更是一阵烦闷。
　　他有些恍惚地走着，也没在意此时正向何方而去。正恍惚间，被一人撞了个满怀。
　　“混账！”云逍看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名十五六岁的小宫女，厉声骂道。
　　“皇……皇上息怒。奴婢……一时不慎，冲撞了圣驾。”宫女见被撞之人是当今皇上，立即吓得双腿跪下，声音颤抖，战战兢兢地说道。
　　“一时不慎？走路如此不长眼睛！做事冒冒失失！自己去领二十板子！”他本是一肚子闷气没处出，哪知竟又遇上一个冒失宫女，更是生气。面上比平时又严厉了几分。
　　宫女一听二十板子，脸上顿时变得惨白。宫里的二十板子是很重的，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虽然心里害怕，嘴上也只得答道：“是！谢皇上！”
　　宫女缓缓地站起来，双脚还在不断地颤抖。
　　“等等。”
　　宫女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便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云逍抬头便看见孟思清正朝自己走来。
　　“二哥。”孟思清看了一眼双眼带泪的宫女，转头看向云逍，道：“她一时不小心，便饶她这一回吧。看她身子单薄，哪里能够承受得了二十大板？”
　　“这次便算了。下不为例！还不快下去！”云逍看着宫女喝道。
　　宫女立即谢恩退下。
　　“清儿，”云逍看着她，目光从刚才的严厉变得温和，声音也在瞬间变得温柔，“你等很久了？小四那个奴才刚刚才告诉我你来了。我还以为你等得不耐烦便走了。”
　　孟思清摇着头，笑了笑，道：“我正好来看看你这御花园的风景。”
　　他们此时正身处御花园。这里，一年四季，花开不断，芳香满园。假山各具形态，湖水碧波荡漾。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云逍笑道：“那么，清儿赏完景了么？若是没有，我便陪你一起。”
　　“还没。这御花园如此之大，一时半会哪里看得完。更何况，刚刚正欣赏着美景，就被二哥的训斥声给扰了。”她想起他刚刚那副君王的架势便不由得笑道。
　　“那便是我的不是了。那么，今日就让在下陪佳人赏景。”他牵起她的手，朝花园深处走去。
　　一路上，风景怡人，秋风掠过时，两旁的花草随风摇曳，她的长发随风起舞。云逍停住脚步，将她额前的乱发顺在耳后。
　　四目相对时，她朝他微微一笑。那样的笑容是他见过最美的笑容，整个御花园的鲜花在她微笑的那一刻黯然失色。
　　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在她柔软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孟思清脸色微微发烫，白皙的脸上乏出淡淡的红晕。这是这一世的初吻，是他第一次吻她。心里甜甜的，然而，面上却有些害羞。于是，她缓缓闭上了双眼。
　　云逍笑看着她一脸的羞涩，脸上的红晕映得她更加出尘美丽。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他放开她的手，改作双手环着她的纤腰。然后，又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孟思清感觉额头上一痒，便睁开眼睛。她双眼晶莹、澄净，目光如水，望着他那双深邃、含笑的眼。
　　天长地久不算长，此刻此心最难忘。
　　只道，刹那已芳华，终不知，芳华安在？
　　“清儿，做我的皇后。”云逍双手环腰，温柔地看着她，轻声说道。
　　“做皇后？我不会。”孟思清避开他的目光，看向那些繁花。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这御花园里，一年四季，百花盛开，似乎昭示着这宫里便是百花争艳之所。“皇后”这个词，多半是指职位，很少含有妻子之意。对于皇后这样的职位，她当真不会。
　　“不会？这哪有什么会不会？”云逍皱着眉头，将她的脑袋掰过来，看着自己。
　　“二哥，我是说真的。我真的不会做皇后，也不适合做皇后。”她有些固执地说道。
　　“你这是何意？”云逍有些气恼。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不愿与他在一起？
　　“二哥莫恼。我不愿做天下人的皇后，是因为我没做过，我不知道自己能否胜任。其实，我只愿做二哥一人的清儿。”她答应过他，只要他身边还有她的位置，她便会一直在他身边。若是他身边再无她的位置，那么，她会离开。
　　“傻瓜。勿需你会做什么。你就站在我身边就行了。”云逍笑了，原本以为她不愿意，原来是她怕做不好皇后。
　　“若是二哥让我做了皇后，便不能有三千后宫。”她想起刚刚在正华宫门口听到的那些议论，便说道。
　　“我不要三千后宫，只要一千后宫。”云逍笑道。
　　“那好，你既然有一千那么多，也不少我一个。我走了。”她虽知他是玩笑话，但是，她却忍不住要当真。
　　云逍赶紧拉住她，她这撒娇的样子与平日里可是判若两人，这倒是他的福气，能见到她的每一面。他笑道：“我只要你一个。你一个就够了。”
　　孟思清转身看向他，佯装生气道：“我一个就够了？是够你受了？”
　　“呃，你怎么知道？”他又开始逗她。
　　“哼！”
　　她轻哼一声，转身欲走，他却将她牢牢拉住，然后双手紧紧抱着她不放，道：“好了。说正经的。我只会娶你一人。你也只能喜欢我一人。”
　　“恩。”她亦不再故作生气，轻声应道。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是对爱情最美的诠释，只是，不知他们能否真的相守偕老。

　　第 37 章

　　翌日，云逍不顾众朝臣反对，下旨昭告天下，封孟思清为后，并将于三日后举行封后大典。
　　深秋，寒意渐深。吹在脸上的风竟有些冰冷刺骨。那树林下的紫衣姑娘迎风而立。本是曼妙的身姿在瑟瑟秋风中却略显孤清。几只鸟雀站在树梢上不断地鸣叫，那声音竟同瑟瑟秋日一般悲凄，似是惋惜他们世代生存的地方又迎来了一年中最萧条的光景。
　　静立片刻后，王芝抽出手中长剑，开始比划着剑招。人与剑似合二为一，使出的均是些狠毒的招式。剑气随着剑锋变换着各种方位。散落一地秋叶。
　　到最后，剑招越来越快，竟似连自己也不能控制出剑的速度。忽然“铛”的一声，长剑离手，掉落在地上。手心溢出一丝血迹。她似感觉不到疼痛，将剑拾起，继续练剑。
　　想起她今日去求见云逍的情景，更加快了手上动作。
　　他看着她，淡淡地说：“当日为想救你一命才权且答应与你的婚约。你只不必当真。”
　　她苦笑，道：“那么我现在死在你面前呢？”
　　“随你。”
　　“你当真不念同门之情？”
　　他不说话，只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皇上初登大位，难道不会用到我们王家？”她看着他的背影大喊。如今，她叔叔是右将军，兵权只在莫将军之下，在大离算是第二。
　　云逍如若未闻，脚步不停，很快便消失在她眼前。
　　“这次你未完成任务，扣一个月药。”昨晚，柳爷仍是黑衣蒙面来到王芝房中。
　　“我早说过不除那人便是不可能做到！”王芝看着他，愤恨地说道。
　　“你这般容貌之人竟不成功，他倒是个例外。”柳爷轻笑，然后又道：“既如此，你便时常多方走动，或许将来能做个妃嫔也未可知。”
　　王芝咬牙，瞪着他不语。又是扣药，到时候她便疼痛难忍。只不过，未完成任务，被罚也是理所应当。
　　王芝的长剑再次脱手。此次的剑却没有掉在地上，而是深深地插入一颗老树，又是颤得落叶纷飞，栖息在上面的鸟雀惊叫一声，散乱飞离。
　　如国太子府，南荣昊一身绛紫，手执一份密报。将内容看完后，他将其引燃烧毁。然后微眯双眼，若有所思。
　　旁边的黑衣人见主人久久不语，道：“主子，是否将那人掳走？”
　　南荣昊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道：“不可！”
　　“那么，计划不是落空了么？”
　　“未必！”他顿了顿，又吩咐道：“静观其变，不可妄动！”
　　“是！”
　　黑衣人退下后，他负手而立，双目望向窗外。此刻天气渐暗，空中乌云朵朵，怕是要下雨了。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双恍惚的眼睛，就在顷刻间，那双眼睛变得澄亮清澈。他微微皱眉，不知为何，两年来他眼前竟时不时出现这样的一双眼睛。扑面而来一丝凉意，这才发觉是下雨了。他轻手关上窗户，来到榻上，研究起一张地图了。
　　孟思清打开一个小木匣，里面是云逍送给她的翠玉簪。她将簪子拿在手上，细细端详，似看不够。她想起与陆风的谈话，心中一阵烦闷。
　　“他不可能只有一名皇后。”陆风一边喝着茶，一边说道。
　　她本不愿想那诸多事情，然而，似乎不得不想。
　　“大离内战初定，人力、物力、财力耗费不少。如国蠢蠢欲动。此时正是收买人心，权衡各方势力的时刻。”陆风叹道。
　　她将簪子放好，出了房门。站在池塘边，吹着寒冷秋风，思绪杂乱无章。又想起前几日，在离相府五里之外的竹轩亭与王芝见面的情形。
　　那日，王芝相邀一叙。她虽觉与她无甚话可说，却仍然如约而至。
　　她站在王芝身后，二人都是一阵沉默，似在想该如何开口。
　　忽然，王芝蹲下身子，双手紧抱着直摇晃的脑袋。
　　“芝儿姑娘！”孟思清急步走到她的前面，蹲下身子，急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王芝没有说话，双手捶打着自己的脑袋，额头上渗出大量汗珠，脸色变得惨白。
　　孟思清见她一脸痛苦，双手一直使捶打脑袋，只得用手掰开她的双手。哪知她的力气根本不及王芝的二分之一，她一掰，反而被王芝用力推到了地上，然后，身子向后倾斜，后脑勺正好撞到了石亭的柱子上。她没有在意，又上前来欲帮她。然而，几次三番，终是徒劳。她只得站起身来，问道：“你怎么了？”而王芝仍是没有回答。
　　于是，孟思清因近不到她的身，只得在一旁看着她痛苦的挣扎。想起她对云逍也是一片深情。在战场上与云逍并肩作战，曾经也是为了不拖累云逍而毅然跳崖。孟思清突然觉得鼻子发酸。还记得云逍曾应允过王芝的婚约……
　　过了半个时辰，王芝才稍稍镇定下来，身子靠在柱子上，双手仍是抱着脑袋。
　　孟思清见她平静了些许，便伸出手为她把脉，然而并未觉得有何异常之处。
　　“这是宿疾了。是我跳崖后留下的隐患。每逢十五晚上，双腿疼痛难忍，每到三十夜里，头痛欲裂。”王芝喘着气，艰难地说道。
　　孟思清这才想起今夜正是三十。她有些怜惜地看着她，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不需要你的同情。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承受的。”王芝艰难地扯出一丝笑意，虽是痛苦，却隐约有些甜蜜。
　　“能治好吗？”孟思清轻声问道。
　　“你不是会治病么？你说能治好吗？”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孟思清看了她一眼，她刚刚把脉时并为擦觉有何异常，更别提要治好了。或许，倪珖会有办法。
　　“或许有人能治好。他的医术远在我之上……”
　　“不用了。不需要治好。这正好是那些经历的见证。”王芝立即出言打断了她的话，“我们曾经一起习武，一起打仗。他说过会娶我的。可是，因为你，他出尔反尔。”
　　“当初他也是为了让你不再自寻短见才答应的。”孟思清有些气恼地说道。当初她以死相逼，云逍念及同门才不得已答应。事后，云逍说会与她说清楚。只是，一直忙下来，他便没有机会说。即使王芝深爱着云逍，但是云逍并不喜欢她。这样的爱，再深沉也是一厢情愿。或许爱极而恨，终归是伤人伤己。她这样以死相逼，让云逍两难，即使得到了应允，又岂能当得真？若是云逍爱的是王芝，她会离开，一个字也不会说的。
　　“无论如何，他终是答应了。如今他已是天子，便是君无戏言。你难道要他成为天下的笑柄？更何况，我叔叔如今已是右将军，有敌来犯，自是身先士卒。”
　　孟思清猛地抬头看着她，她这是在威胁？若是她不能与云逍在一起，她叔叔便不会帮云逍抵御外敌？她想起在山上，云逍来找她时遇刺的情形。那时，云逍便说是南荣昊派来的人。这南荣昊一直是个野心勃勃之人。云逍与他有三年之约，如今，这三年只剩一年了。大离两年内战，而如国虽是经过了一些政变，却根本没有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财力。若是两国交锋，大离又少了些将士，那么，交战时定会吃亏。
　　或许，秋风着实有些冷，她一连打了几个寒颤。忽觉身上一暖，一件黑色披风正落在自己肩上。她转身，对那人道：“二哥，都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你还知道这么晚了？天气渐渐寒冷，在这里做什么？”云逍笑问。
　　“我只是出来透透气。”此时，她觉得有些疲倦，说话也没了精神。
　　“病了？”云逍将手放在她额头上。
　　孟思清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然而，刚刚摇完头，体内毒素便发作，胸口又开始疼痛。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不让他发现。
　　然而，云逍一个闪身便到了她面前。见她脸色苍白，便不由分说，将她抱起，朝屋内走去，将她放到床上。然后，急忙转身欲走。
　　“二哥，你去哪？”她拉着他的袖袍，不让他走。
　　“我去叫太医。”
　　“二哥放心，我没事。休息一下便好了。”她极力忍着那锥心之痛。这些日子以来发作的时间间隙越来越长，然而，痛楚却越来越深。
　　“真的？”云逍看着她，不放心地问道。
　　“我的身子我还不知道么？你把抽屉里的药给我一粒，我服下后，休息一会便好。”她疼得快没力气了，将整个身子靠在床头。
　　云逍喂她吃了药，见她脸色有些好转，便稍稍放下心来。只是，仍是有些担心。于是，问道：“清儿，你这是什么病？”
　　她不想让他知道真相。其实，她自己也不甚清楚这毒到底要怎么解。她配的药只能缓解疼痛，并不能根治。也不知道以后会发展成怎样。如此，她便不能让他担心。
　　“这也不是什么病。每个月都会疼。”她没有将手放在胸口，扯了个谎。
　　云逍恍然所悟，一时竟有些不好意思。一阵沉默后，他才自言自语般说道：“没想到竟会如此疼。”
　　见他一副大悟，又有些不好意思，且带怜惜的表情，她不由得想笑。
　　“夜深了，二哥还是回去吧。哪有一个皇帝闲着没事便出宫的？”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好。”她笑着应道。
　　云逍又看了她一会，又说了句：“好好休息，后日会很累的。”说完，他便出了门。
　　“我有什么打算？”她问着自己，然后苦笑。

　　第三十八章

　　封后大典在即，朝廷上下，各部官员纷纷忙碌着。大离皇帝云逍在大典前一天遣众大臣祭拜天、地以及太庙。
　　右相府内，孟思清换下那一身凤装，顿觉舒适不少。嘴里竟长长舒了一口气。感叹着试了半天，终是结束了。这些繁文缛节当真是累人不浅。
　　小茜在一旁笑得直眯眼睛。她心里很是为孟思清高兴。只是，见她如获大赦的模样，不禁打趣地说道：“姑娘觉得这凤装不好么？”
　　“没什么好不好的，只是太过累赘。”她笑叹着气。只是，不知是真的在叹这凤装太过繁复累赘，还是在叹别的什么事情。然而，当事人不知，旁人便更无从知晓。
　　“这可是皇上特意叫人做的。依小茜看来，这凤冠及凤袍似乎比先朝封后的服饰要简单许多。”小茜一边忙着收拾一边说道。她也知道孟思清不愿穿这么复杂的衣饰。只不过，这比起从前封后的服饰来说已经简单得多了。也多亏了皇上了解她喜简单朴实，送来这改了许多的凤装。
　　“我倒不觉得。”就这样改了许多的装饰在她眼里亦是繁复有余。只是，心里尚在庆幸并非日日都要穿着这样的一身装束。否则，她真会觉得或许有一天她将成为第一个“不堪重负”而压倒的皇后。
　　她看看天色，晴好无雨，并且时常会有秋风掠过，难得叫人舒畅的天气。她吩咐小茜牵了一匹马来，然后系上一张白色面纱。
　　小茜见她如此打扮，不由得诧异道：“姑娘这身打扮是？”
　　“我出去走走。”她从她手上牵过马，然后又道：“你留在府中。”
　　“这如何使得？老爷回来问起怎么办？”小茜见她已开始向大门走去，不由得急道。
　　“放心，父亲正在宫中忙着呢。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可是……”
　　她尚未可是完，孟思清已来到大门口，出了大门便策马而行。
　　“今日是什么日子？竟然出去走走？还不带我！”小茜嘴里嘀咕着。想不通她家姑娘为何会如
　　此。难道明日封后，她不高兴么？
　　此时，如国的京城却是又下起了雨。总体说来，如国的气候要比大离冷得多。每年冬天也比大离提前许多。在如国，许多人早已换上了冬衣。
　　太子府里，南荣昊仍是身着单衣，斜倚塌上，默默地听着雨水击打地面的声音，面沉若水。那一抹倩影竟又鬼使般晃入脑海，挥之不去。
　　记得在洳疆遇到孟思清时，他便觉得他们似曾相识。后来他追问她是否彼此相识，她说不识。这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然而他却莫名的感到失望。在回到如国后，他又派人深入查探一番，仍是无所得。于是，他相信他们真的没见过。他亦不愿自己被这些小事所累。因而，他并不甚在乎。只是，在那抹身影时常闯入脑海时，他竟然生出希望那短暂的片段多留一刻的念头。直至这几日，他心头一阵烦闷。
　　屋外的雨肆无忌惮地敲打着地面，似宣泄某种情绪一般，要竭尽全力嘶吼。南荣昊的身子有些冰凉，然而，他丝毫没有在意。
　　“殿下，天凉了，要多添些衣裳才好。”伴随着一个温柔的声音，款款走来的是一名绿衣女子。
　　“是欣儿啊。”南荣昊轻唤一声。
　　林欣儿为他披了一件衣裳。她是如国大将军林充之女。在南荣昊成为太子之前便与其交好。当南
　　荣昊顺利登上太子之位时，她便嫁入了太子府，并封为太子妃。
　　当见到林欣儿时，他的面上在瞬间便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文。他拉她入怀，在她耳边轻言笑道：“有你在，我怎么会冷？”
　　一股热气袭来，夹杂着那熟悉的味道，林欣儿霎时红了脸颊，随即便将整个身子陷入他的包围。
　　南荣昊轻轻吻着她的耳垂。怀中之人压抑着心潮澎湃，却仍是低吟出声。当她同往常一般等待他进一步的动作时，他却停止了。她虽有一丝诧异，因为平日里便不是今日这般，然而，她没有说话，只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
　　南荣昊轻抚怀中人的发丝。她的头发漆黑柔顺，然而，他却似看到那人三千青丝垂腰，一身素白傲立于风雪之中，清绝于世。他轻抚发丝的动作愈加温柔。
　　林欣儿感念他不似其他王子皇孙三妻四妾，躺在他怀里，享受他的温柔。心里微笑感叹女人最大的幸福便是她这般吧。当初，她父亲不甚同意她与他交好，若早知今日，她父亲便会立马答应吧。
　　孟思清策马一路东行，来到了上京一处草场。这是上京除了皇林外唯一一处草场。也是她儿时跟着云逍学骑马的地方。此时正值深秋，许多草色已从青绿变得泛黄。她骑在马上，以最快的速度奔跑。迎面而来的风呼啸而过，所到时，衣袂飘飘，疾驰中的她惬意而潇洒。
　　绕着草场跑了许久，终觉有些乏力。她握紧缰绳，喝停了马，人却没有下马。她坐立于马上，眺望着远方。远处有山峦起伏，有依稀农舍，还有一条小河。一切便似从前。
　　她微微一笑，下了马，坐在草场中央，手上随意抚弄一株枯黄的野草。夕阳的余晖将天边的云彩染上一丝神秘的昏黄。几缕余光穿透薄薄云层，照在身上，便依稀觉得有些暖意。
　　“思清？”不知何时，陆风站在她身后。声音带着疑惑，似不敢相信那个背影就是她。然而，那声音里亦藏着惊喜，惊喜他还能在这里见到她。
　　“陆大哥？”孟思清转过身来，似也不相信他会出现在这里。虽说明日才正式举行仪式，然而，皇帝却要在大典的前一天领大臣们祭天、地、太庙。因此，大臣们在此时都该是忙碌着的。
　　“礼拜完了，我便出来走走。”陆风似乎知道她心中疑问，笑着说道。
　　他看着她带着白色面纱，不禁问道：“思清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这里？”
　　“从前我与二哥便时常来这里。那时跟着二哥学骑马，我怎么也学不会，经常摔下马来。”孟思清回忆着过去，唇边是掩不住的笑意，“不过，如今我却骑得很好了。”
　　陆风点点头。他看到她的笑颜，总觉得那般美丽。只是，这种藏不住的笑意却是在想到别人时才有的。他想起在洳疆之时，她听闻云逍孤身跃下城楼与敌硬拼时，她一路纵马，飞驰而出，连他也差点未追上她。
　　“喝酒吗？”陆风不再去想那笑容里的深意，突然问道。
　　“有酒吗？”她笑问。
　　陆风将手伸入袖中，拿出一瓶梨花酿。
　　“只是没杯子。”陆风叹气。
　　“我有办法。”她找来两片大叶子，将叶片裹成杯状，然后递给他一个。
　　陆风将两个“酒杯”倒满，笑道：“难得今日天气晴好，正是喝酒的大好时机。”说罢，一饮而尽。
　　孟思清亦一口饮尽。她本不大会喝酒，这梨花酿亦有些辣，一时竟“咳”了出来。
　　“思清不会喝酒便不要喝吧。”陆风轻轻拍着她的背，这才想起他并未见她喝过酒。
　　“一人独酌，怎比得过二人对饮？更何况，陆大哥一人饮酒似有些矫情。”她玩笑着说。只是，在她心里，她或多或少知道他何故如此。因此，她不愿看他一人借酒消愁。从离开京城去洳疆以来，他一直在她身边默默地守护她。她不是不知，亦不是看不到他，只是她心里已容不下别人。如今，他竟饮酒，便陪他醉一回吧。
　　哪知，陆风却心思一沉，默默地看着她。他本是一个人来这个地方独自饮酒的，哪知会遇到她？矫情也罢，他难得矫情一回。
　　他们默默地喝着酒，各自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之中。
　　不知喝了几杯，陆风突然道：“你若是后悔，我带你走。”他知道她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若是她选择留在他身边，那么，她会遇到很多困难。
　　此时的孟思清面色泛红，醉意已然浮于表。她璀璨一笑，摇着头道：“陆大哥……不能走……二哥需要你……我也……”
　　话未说完，她已倒下。
　　只要他需要你，你就不会走吗？陆风突然觉得原本香醇的酒酿变得苦涩。只是，他甘愿饮尽杯中酒，尝尽酒中涩。
　　谁家酒酿，化英雄豪胆入百断柔肠？点滴尽，情已醉……
　　他抱壶而饮。轻轻搂过她，她在他怀里呼吸均匀，睡得安稳。只有在这个时刻，他才能这样接近她。修长的手指轻抚着她酡红的脸庞，嫩滑的触感让他心思微怔，竟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在她额前轻轻一吻，却不敢再深。
　　心思不能言，只叹此生缘浅；纵是此生缘浅，亦要修得来世圆满。
　　******
　　云逍一身黄袍，俊逸的面庞不掩帝王威严。孟思清凤冠在首，清丽绝颜却遮不住凤仪光彩。他携手牵过她，面向文武百官。百官垂首跪拜，高呼“皇上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二人相视而笑。
　　笑看日光灼华，愿醉秋风清凉。人生几何，难得秋风一过，心思不老。
　　两手相携，便是万里河山。

　　第三十九章

　　自孟思清进宫以来，她便住进了正和宫。正和宫是历代皇后的寝宫。整个宫殿大气、奢华，处处彰显着一国之后的威仪。当她第一次来到正合宫时，不由一叹。后来，她将内殿的摆设稍稍换得温馨了些。只有外殿还保留着皇后寝宫的样子。除此之外，她还在正和宫外面种了些梨树。那满树的梨花清绝独世，是她的最爱。
　　在她身边侍奉的人也多了些。除了小茜，还有两名宫女——碧桃及绿柳。二人年纪相仿。碧桃十六，绿柳十五。长得均是眉清目秀，做事也细致。孟思清并不习惯这么多人侍候着。因此，平日里，她们二人便是在外殿候着，只小茜一人在内殿伺候。
　　正和宫内殿，幔帐轻垂，秋风卷帘，惊起纱帐轻舞。几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殿内，增加了丝丝暖意。女子一身素白单衣，如瀑长发垂至腰间，静坐案前。她双眸澄澈，看着那架木琴，似有万千思量。微微垂眸，十指轻捻，便又是一曲琴声悠远。
　　云逍远在正和宫外便听到琴声，心里微微一诧。这是他第二次听她抚琴。他以为她不会在人前抚琴。那悠扬的琴声中是淡淡的哀愁。他眉头微皱，心随琴音跌宕而起落，竟有些闷闷的。他快步进了殿内。外殿的碧桃、绿柳二人正欲行礼通报便被他悄声阻止。走进内殿，小茜一脸惊喜，正要作声，见他“嘘”声动作，含笑退了下去。
　　孟思清心有所思，未觉身边已伫立一人。一曲终了，她似在发呆。良久才慨叹一声。正欲起身，却被一人从背后轻轻拥着。
　　云逍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问道：“清儿，怎么了？”
　　她掰开他的手，起身转头答道：“想起了娘亲。”
　　他有些担心，亦有些愧疚地看着她。她又想起了她娘亲的死了？其实，真要说来，她娘亲的死多少和他有关。若不是孟相为了保住他是皇子的秘密，她的娘亲便不会死。
　　“清儿，对不起。”他也是后来才知道是孟相亲口让她娘亲自刎的。她一直那么想念她的娘亲，若不是他，她便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孤儿。是他让她这样伤心么？
　　“二哥，何来此言？我从不曾怪你。我只是想到若是娘亲能亲眼见到我嫁人该多好。她一定会为我高兴。”就连她父亲，她也没有了当初的怨念，又怎么会怪他？更何况，他一直呵护着她，是她最亲近的人，是她一直喜欢的人。她顿了顿，又微笑道：“看到现在的我们，她会很高兴。”
　　“清儿……”他轻轻呢喃，将她拥入怀中，温柔地吻向她的唇。她这样一个通透的女子，他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才能拥有她这样的一番心意？
　　她轻轻回应着他的吻。两颗心能彼此契合，她再不图其他。
　　感受到她的回应，他的吻渐渐加深。绵长的深吻是两颗心的交融。彼此流连，舍不得离开那一方寸的温暖。深吻，直至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停下来，看着她。她白皙的脸上，朵朵红晕如花初绽，娇羞惹人怜爱，让人忍不住想与之亲近。
　　她原本以为快窒息了，此时正好呼吸一口空气。手轻抚着胸口，正欲理顺气息，忽觉身子一轻，她被他打横抱起，朝床榻走去。
　　轻舞的纱帐更加欢快地摆弄身姿。那原本透进窗户的阳光知趣地悄然离开，只留一室余温……
　　云逍轻抚着怀中人的发丝。此时的她卷缩着身躯窝进他的怀中，像只小猫。他轻扬唇角，俊逸的脸上尽是满足。
　　他想起近日的奏折以及一些闲言碎语，不由得微皱双眉。大离战乱初定，国库空虚，人心不齐，大臣们各怀鬼胎，极力想在大离站稳一席之地。
　　“二哥。”她见他双目微皱，用手轻抚那细细褶皱。
　　“身子舒服些了么？”他握住她抚额的手，将那些事抛于脑后，在她耳边温言问道。
　　“恩。”她轻轻应着，然后起身穿衣。
　　“起来做什么？多休息一会。”云逍又将她拉入怀中。
　　她反抱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道：“二哥不饿么？我去叫小茜备些晚膳。”
　　“我去，你歇着。”他扯来被子，将她盖好。然后，穿好衣服，起身出去。
　　她看着他离去时修长的背影，轻轻闭上眼睛。他的心事，她怎会不知？只是，有些事，她现在不想问。
　　左相府里，陆风脸上是一贯的温润笑颜。他笑着对坐在对面的王芝道：“芝儿难得来府上走动，真是稀客。”
　　“陆师兄现今已是左相，平日里都是忙着的，芝儿不敢打扰。只是，近日来时常怀念我们在洳疆比武的日子。”王芝喝了一口茶，脸上略有一些惆怅。
　　陆风似也想起她跟着师父来到洳疆，他这才知晓自己竟有了一个师妹。那时的她略带天真，总是吵闹着与二位师兄比试武功。他点头道：“芝儿的武艺似乎大有长进。师父酒泉之下必是安心。”
　　“纵是大有长进，又怎比得过陆师兄？”她长叹一口气，又道：“师父故去后，便是没人指点我练武了。不知师兄今日可否指点一二？”
　　“芝儿的武艺实是精进，恐怕不需要我来指点了。”他面上笑着，心里却在想她来找他到底为何。
　　王芝并不等他答应，径直抽出腰间长剑，在院子里舞弄开来。那一招一式伸缩到位，攻守兼备，竟难找招式中的漏洞之处。陆风不由得点头赞叹，她也是得到了师父的真传。
　　那一袭紫衣虽是舞剑，然而，在旁人眼里却胜过曼妙舞姿。只见她右脚轻点，身子横空一跃，随即探转身子，长剑同时从身侧刺向前方。最后，如燕身姿从天而降，正欲接触地面时，身子意外的一丝轻晃。
　　陆风见她要摔倒在地，轻身一闪，出手接住她下坠的身体。她顺势搂过他的脖子。陆风一愣，待她站稳后，迅疾将她的手抽开。
　　王芝一脸尴尬道：“多谢师兄。”
　　“你收剑时急了些，身子才会摇晃。”陆风道。
　　王芝谢过他便告辞了。
　　“她是故意的。”
　　陆风转身，见小熙正斜靠着门边，一脸的深沉，说出的话竟似一本正经。他跟在自己身边已经两年，个字长高了不少。如今的他正是一名翩翩少年郎。
　　“小鬼，你的眼力不错。”说罢，他挥袖潇洒离开。
　　小熙亦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门。
　　平日里，孟思清除了留在正和宫，时常走的地方便是太医院及正华宫。去太医院是为了看一些医药书籍，以及同太医们讨论一些疑难病症。其实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她想找出彻底解出胸中毒素的解药。那时，她服下那些毒草，只知晓它们可以减轻疼痛，让伤口早日恢复，却不知晓会令胸口疼痛，并且每次加剧，亦不知该如何解除。
　　她第一次去太医院时，太医们均是诚惶诚恐。他们大多不赞成作为一国之母的她来这小小太医院。同时，他们不认为她能在医术上有何见解。经多次接触及探讨后，他们才对她大有改观，后来还大加赞赏。在了解到她从军行医的事迹后，便不由得纷纷佩服，竟有些自豪大离能有一个这样的皇后。
　　云逍知她进出太医院亦不作阻拦，只是劝她不必太过劳心费神。她每每答应却仍是去得频繁。
　　她去正华宫的时候便总是坐在云逍旁边，帮他将奏折分类放好，并将那些折子分为轻重缓急，各自摆好。这样的事本不需她做的，只是经她这么一分类，云逍亦觉方便许多。也正因此，朝堂上许多事，她是知晓的。只是偶尔有些折子，云逍不会让她看。
　　陆风经小四通报后进到正华宫时，她亦在他身边翻看着折子，然后将折子放到分好的那类上面。他看到他们二人举手投足间尽是默契，一个眼神竟是满满情愫。
　　“微臣参见皇上、皇后娘娘。”陆风俯首一礼。再见时，他是左相，而她是皇后。他想起封后大典那日，二人携手，群臣贺拜。他站在万人中央，仰望她光华万丈。
　　“起吧。”云逍抬手一挥。一声“起吧”尽是皇帝对臣子的厚爱语气。
　　孟思清亦是感慨颇多。她在他嘴里成了皇后，他自称“微臣”。他们竟是一人在上，一人在下。她微一抬眸，恰好遇上他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隐约的一丝情愫让她随即慌忙垂眸。
　　“陆风，有事？”云逍装着未见到他看她时那一眼的情意，如平日一般问话。
　　“是。”陆风似觉自己有些失态，又是低首应声。
　　“何事？”
　　陆风又看了一眼孟思清，欲言又止。
　　孟思清笑道：“你们先聊着，我下去了。”
　　“是何事竟不能让清儿听到？”待孟思清走后，云逍问他。
　　陆风递过一本奏章。
　　云逍看过后，不由一怒：“又是此事！竟还多出这些无稽之谈！他们是想做什么？”

　　第四十章

　　孟思清并未走远。她站在正华宫外，看着远处的宫阙以及那些亭台楼阁，自言自语道：“这么多处宫殿，真的是太冷清了么？”
　　心里微微感叹。寒风刮过，她突然打了个寒颤。然后，便是肩上一暖。她回头，见陆风正为她披衣的双手刚好收回。
　　“天气渐冷，娘娘注意御寒才是。”陆风面上微笑，然而，那微笑不似往日那般疏阔。
　　“陆大哥，”她亦不太习惯这样的称呼，无奈笑道，“我不冷的。只是突然风过，不适应罢了。”她将披在她身上的披风还给他。
　　陆风接过披风，心里苦笑。他们是身份有别么？
　　“你们谈完了么？”
　　陆风点点头，却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她自然也不需再问他们谈的什么事情。他们就这样沉默地站着。
　　“思清……”良久，他才看着她，轻声唤道。
　　这次，他唤的是她的名字。她抬首，看到他眼神复杂，面上表情难辨，竟是敛了平日里的那般笑意。
　　“别人的议论你不必在意。”他是听到了她刚刚那句感叹。知道她是知晓外面说她红颜必祸水的传闻的。以前，他也是劝云逍纳妃。然而，在孟思清决定与云逍携手时，他便也决定让她拥有她要的一切。她要的一生一世，要的一生一人，他都会毫无怨言地守护。他认为他这一生还剩下的唯一幸福便是守护她的幸福。
　　正和宫内，暖炉将整个宫殿熏得如同春日般温暖。小茜站在火盆旁边添着木炭。孟思清手里拿着一本书，斜倚在床榻上。窗外北风呼啸，漫天雪花飞扬。这入冬的第一场雪着实下得不小。
　　“姑娘，要不要我再去添些炭来？”小茜将手里最后一块木炭放入火盆后又问道。虽说现今的孟思清已为皇后，然而她一直跟在她身边，却是从不曾改口。
　　“不必了。”孟思清看看满盆子的木炭，又看到她满脸的乌黑，笑道，“快去擦擦脸。”
　　小茜面上笑笑，应了一声便出了内殿。
　　“娘娘，又有一名小宫女哭着要见娘娘。”小茜刚出去，碧桃便进来传话。
　　孟思清双眉微皱。近日里来，时有小宫女来正和宫哭诉。这些小宫女多是些王公大臣们的闺女或者亲戚。自云逍即位以来，只一位皇后，后宫无妃。事实上，可以说是没有后宫。大臣们虽劝谏皇帝纳妃数次，却无果，甚至多次激怒皇帝。纵是大臣们联名上书，云及国家是如何需要这些女子来平衡多方势力，云逍亦不假思索，大笔一挥，红字驳回。后来，次数多了，云逍实在是忍无可忍，便下旨若是再有人提及此事便一律以杀头论处。朝堂百官虽有异议，却只能缄口不语。只是在私下里却都在谈论当今皇上是被女色所惑。皇后干预朝政，乃红颜祸水。
　　那些上奏纳妃的折子，孟思清自是不曾见过。然而，她却并非不知。云逍将所有奏折都给她看过，唯独一些折子他从不给她看。那日陆风到正华宫觐见，他与云逍谈的事，她从不曾问过，云逍在后来也不曾提及。然而，想起那日陆风说“你不必在意别人说什么”，她便是清楚地知道云逍不让她知道的事。也是在那次后，云逍便正式下了旨意不得再提及纳妃之事。
　　如今，许多大臣便是变换了方式，往宫里送女以期在皇帝身边侍奉。当然，云逍身边也有一些侍女，有几个也是大臣的亲女。
　　那些被送往宫中的女子，有幸的能在皇帝身边侍奉，其余的便是被分配到其他地方去做活。皇帝无后宫，她们能去的地方自是不多。她们本是身娇体贵的千金小姐，何曾做过这等事？因而，有许多女子不堪劳累，哭喊着回家。然而，家里却因着她们没有占得一席之地而不理她们死活。
　　孟思清叫人将小宫女带进来。那女子十三、四岁年纪，长得清秀可人，那一双大眼睛委实灵气可爱。
　　“你叫什么名字？”待她行完礼后，孟思清问道。
　　“回娘娘，奴婢柳若兰。”柳若兰脸上尚有泪痕。
　　“你因何事要见我？”她并不习惯称“本宫”便是一直称“我”。只是，在别人称她“娘娘”的时候，她也不曾说什么。孟思清略一思索，便想起了大离有一位户部尚书柳元生。这柳若兰莫非与这柳元生有关？这柳若兰的名讳哪里是一般宫女的名字？
　　“求娘娘让奴婢在皇上身边侍奉。奴婢愿意肝脑涂地。”柳若兰一说，便是梨花带雨。
　　“这得皇上说了算。你进宫时未被皇上选上，我也无法。”通常有大臣送女进来，云逍会选一两个。
　　“求娘娘了。若是不能呆在皇上身边，奴婢便会没有活路。父亲说过，奴婢进得宫来便只能在皇上身边侍奉。若是不能，便由得我在皇宫内自生自灭，他再也不管。如今奴婢被遣回家中，父亲大怒。还请娘娘发发慈悲，给奴婢一条生路。”柳若兰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让人忍不住怜惜。
　　孟思清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在这个时代，女子便是男人们仕途的踏脚石。这宫里时不时送些女人进来，竟变相成了那些人眼中的后宫。能在皇上身边作侍女，在那些人眼中便是同以往那些嫔妃的身份地位等同了。
　　她又问了柳若兰一些问题，知她便是户部尚书柳元生之女。她略微叹气道：“你先下去罢。我已知晓，自有计较。”
　　柳若兰叩首，千恩万谢后退了下去。
　　“姑娘，这些人怎能同情？她们想留在皇上身边，也是打着某一天麻雀变凤凰的主意。”小茜已经把脸上弄干净了，一进来便义愤填膺般说道。
　　“你几时见你们皇上看其他女子了？”孟思清笑道。
　　“话虽不错，她们呆在皇上身边，总归是有所图谋。”
　　孟思清笑而不语。云逍不愿纳妃，断了许多想借此荣升之人的路。然而，云逍在大臣们送女进宫时，仍是选了一些留在身边作侍女。这便证明有些人是不能得罪的，云逍尚需他们的辅佐。
　　“清儿。”
　　云逍在她身边站了许久，她都没发觉。云逍终于忍不住唤了一声。
　　孟思清回过神来，朝四周一望，才发现小茜等人已经退下了。她笑道：“二哥来了？这么早就退朝了么？”
　　云逍走到她身边，将她搂进怀里，道：“恩，退朝有一会儿了。你冷么？”
　　“不冷。”她将头靠在他胸前。
　　“那为何身上这么冰冷？”他又紧了紧她的双手，像是要将她陷入体内。她的身子怎会这么冷？竟有些像冰人。
　　“我的身子向来很冰。二哥该是知道的。”她亦有些奇怪。以前是手脚冰冷，现在是全身都是如此，并且这冰冷的程度比以前多了许多倍。莫非是体内毒素的原因？她正想着这么久以来，胸口倒是很少疼了，她几乎是忘了自己体内还有毒这个事实了。
　　“我去叫他们多添些炭来。”云逍说罢便欲唤人。
　　“二哥，不用了。你看这火盆里满满的木炭。再多也装不下。更何况，屋里确已温暖了。”她笑着阻止他。
　　云逍见事实如此，也不再说什么。只更紧地抱着她，轻声说道：“你有什么事千万别瞒着我。见你身子这么凉，我总觉得不安。恨不能将我身上的温热都传给你。”
　　“二哥不必担心。这不是什么病。或许是我天生性凉罢。”她只好安慰他。
　　“这是从何说起的？你并非性情凉薄。我去问过太医们，他们也都说不清楚。”云逍深锁双眉，直觉告诉他并非如此简单。
　　“我自信比得过那些太医。二哥应该信我才是。更何况，我说性凉并非是说我性子冷。只是说我体凉而已。”她倒是不知道他早已发现，还去问了那些太医。
　　云逍不说话，只是心里仍是隐隐不安。
　　“二哥，柳元生这个人怎么样？”她突然想起刚才的事来。
　　“那个户部尚书？他倒是有些能力。国库里的银子在他手上也充实不少。清儿怎么突然提到他了？”
　　“看来这个人确也有才。二哥，你把柳若兰留在你身边吧。”
　　“柳若兰？何许人？”
　　“她是柳元生的女儿。被柳元生送进宫来，说是要在你身边侍奉。若是不能，便不管她死活。”
　　“这柳元生本是一个人才，想不到也是卖女求荣之辈。”
　　“人才是人才。人才也想有个永久的依靠。二哥竟收了别人送来的女人，多一个也不多吧。”
　　“清儿。你这又是吃醋么？”云逍不想提别人，只想打趣着转移话题。
　　“不是。毕竟放她在身边对你有益无害。”这不吃醋是假的。他身边整日跟着些绝色侍女，晃得人眼花。
　　“我既已下旨，清儿便不用理会那些人。”她心里所想，他当然是知道的。她也是为了他好。只是一切自有他来承担。他并不愿意她操心这些事。只是，他也知道，她一直认为两个人在一起便要共同承担所面对的逆境、困境。
　　“二哥，你我既心意相通，必是知道我所思所想。其余的话我便不想说了。二哥自有主张。”她窝在他怀里，很舒服，轻声感叹一句：“还是二哥身上最温暖。”
　　云逍千言万语只化作沉默，最后微微一笑。他轻吻她的发丝。她即使身体冰冷，那颗心却是暖暖的。

　　第四十一章

　　自那日云逍说起孟思清的身子实在是冰冷异常后，孟思清去太医院的时间便更多了。她已想到是体内毒素导致体温下降。于是，想尽快找到解毒的方法。只是至今却是一筹莫展。突然想起隐居山林的倪珖。他的医术远在她之上，若是有他在，或许会有好办法。只是，那个人并不十分愿意帮助外人。她摇摇头，还是先自己想想办法，若是再不行，便另做打算。
　　入冬第一场雪过后，又陆陆续续地下了几场大雪。皇宫内外满是积雪。孟思清走在从太医院回来的路上，看着那些扫雪的宫人，又想起了近日里送进宫的宫女。如今，单在云逍身边的侍女便有二十几人。平日里她不去正华宫的时候，便是那些侍女轮流服侍。自入冬以来，她便是很少去正华宫，只在正和宫里等着他处理完政事回来。因此，那些侍女便是只有在她不在的时候才得个露脸的机会。若是哪天孟思清去了正华宫，那天当值的侍女必是万般怨言。孟思清收回目光，幽叹一声，朝正和宫走去。
　　她一进到正和宫，碧桃、绿柳便又添了几个火盆跟了进来。将火盆放入内殿后，二人便又去了外殿。
　　小茜为她添了件白色狐裘大衣。见她连日里都没去正华宫，不由得问道：“姑娘今日也不去正华宫么？”
　　“不去。”她将手伸在火盆旁边，顿觉得暖和多了。心里没有怪任何人，然而，她却是不愿去那里。
　　“不去也好。皇上说姑娘身子太冷，在路上怕会冻着。还是在宫里等皇上回来便好。这宫里的火盆多，屋里也暖和。”小茜笑着，也坐下烤火。
　　孟思清笑而不语。她看着小茜，突然道：“你与小熙许久不见了吧？明日你便出宫去吧。”
　　“可是，我走了，姑娘怎么办？”小茜虽也想与多日不见的弟弟见面，然而，却也放不下她。
　　“不是还有碧桃、绿柳么？更何况，宫里本也没什么事。”孟思清的身子已经暖和了些许，她起身，然后斜倚在塌上。
　　“那么我天黑之前必然回来。”小茜见她起身，便拿了被子替她盖上。
　　孟思清笑笑，然后闭目养神。
　　小茜见她不再说话，也不再作声。她望向那一脸恬静的人，心里竟没来由地觉得一阵酸楚。她转身，出了内殿，对外殿的碧桃、绿柳说道：“你们去正华宫外面看看，看皇上什么时候能回来。”
　　如国，雪后初霁。白雪皑皑中有一骑深深的马蹄印。南荣昊骑马踏雪，怀里搂着林欣儿。冬日的阳光尚有些生冷。林欣儿白皙的脸被冻得微微发红。这样的模样却愈加娇媚惹人怜爱。南荣昊轻轻吻了她的脸颊，然后在她耳边柔声说道：“我要加快速度了，怕吗？”
　　林欣儿摇摇头，娇声说道：“有你在，我便不怕。”
　　南荣昊唇角慢慢勾起。一扬鞭，马儿吃痛，飞奔而起。林欣儿惊叫一声，更紧地靠在他怀里。南荣昊搂紧她，以免她摔下马去。虽是在雪地，马的速度却没减慢。南荣昊在心里感叹这确实是好马。心里计划着要多买些回来。
　　疾奔片刻，南荣昊停下来。林欣儿这才缓过气来，她深深舒了一口气。
　　“怎么样？”南荣昊笑问道。
　　“好快！”林欣儿喘着气回道。
　　“你父亲挑的马果然是与众不同。欣儿，明日去将军府拜会你父亲。你应该许久不见家人了吧？”南荣昊轻声问道。
　　“是啊。有好几个月未见了。真的要去我父亲那里么？”林欣儿一脸欣喜。
　　“本太子说的，岂会有假？”他笑道。
　　“那好，只是……”林欣儿，有些泄气地说道：“不知父亲的气消了没有。”当初是她硬要嫁给南荣昊的，她父亲并不十分赞成。如今木已成舟，她父亲虽不再说什么，却是从不曾来看过她
　　。
　　“不怕。有我在。”南荣昊轻声安慰着。
　　“恩。”林欣儿只得应道。心里也想着，一切的事情他自会承担。父亲之所以生气，是还不了解他，若是他了解了，便不会这样执着了。
　　南荣昊将她抱下马，二人牵着马，在雪地里满满地走着。雪上出现二人紧紧相依的影子，一切是那么和谐而美丽。
　　“主子！”一黑衣人向南荣昊一礼，将一纸条交给他。
　　南荣昊接过纸条，背过林欣儿，看到开头的几行字不由得轻笑一声。然而，看到最后几行字时，却是眉头一皱。他让林欣儿站在这里等他，然后，走离了十丈远才站定。
　　黑衣人跟着走到他身后。
　　“继续监视。”南荣昊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那人应了声“是”，继续等待他的吩咐。
　　“她这是中毒了？”沉默许久，他才问出这个问题。
　　“属下不知。”
　　“去查清楚。”
　　“是！”
　　“去吧。”
　　“是！”
　　南荣昊俊眉微皱，走到林欣儿身边，却又是温润如玉地笑道：“欣儿，外面冷。我们回府吧。”
　　王芝接过柳爷递过来的纸条，看了一眼，道：“我知晓了。柳爷请回吧。”
　　柳爷看了她一眼，抱拳一礼便径直离开。
　　王芝见他已离开，将纸条烧掉，心里却一阵冷笑。她还要去查这种事？并且是为了她的情敌！她不知主子为何百般呵护她。若是看上她了，何不抢回去？即使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少也应该有所行动。如今那人已是别人的皇后，他这样做，于他有何益处？
　　云逍揉了揉太阳穴，将手里的奏折放在一边。旁边的柳若兰立即送来茶水。云逍接过，喝了一口。然后，慢慢踱步走到正华宫门口。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人迹罕见。他双眼望向正和宫的方向。这阵子，她极少来这里。他亦忙到深夜才归。她的睡眠向来不好。他回到正和宫的时候，她虽睡下，却睡得极不安稳，总是翻来覆去的。
　　“若兰，去正和宫看看皇后歇息了没有？”云逍吩咐后，又踱回塌上，拾起那本奏折。
　　一刻钟后，柳若兰回来复命道：“皇上，奴婢听碧桃姐姐说皇后娘娘已经歇下。”
　　“朕已知晓。你下去吧！”云逍头也未抬地说道。
　　“皇上，奴婢得在这里侍奉皇上。”柳若兰微微抬起头，瞧见他俊逸的脸庞，不由得脸色泛红，心跳加速。
　　“下去！”云逍仍是未抬头，语气却是加重了许多。
　　“是！奴婢遵命！”柳若兰眼里谙着些许泪花，看了他一眼。他根本就不曾正眼看过她，吩咐事情的时候亦是不曾抬头看她。只是，她无可奈何，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下去。
　　子时已过，云逍才回到正和宫。他走到她的床榻前，掀了被子，躺在她身边。然后，从背后轻轻将她搂在怀里。一天的疲惫却是心里空空的，只有在搂着她的时候才觉得心里满满的。只是，她的身子仿如冰雕，竟比前些日子更加刺骨寒冷了许多。他心里泛过阵阵心痛，紧紧地搂着她。为何就不能将她温暖？
　　怀里的人轻轻翻过身，双手环着他的腰。
　　“清儿，你还没睡着？”他看着她，双目微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是二哥把我扰醒了。”她睁开眼睛，双眼澄澈，哪里是才被扰醒的眼神？
　　她一直都是在等他回来后才会渐渐入睡的。只是，她一直装着已经睡着了。然而，今夜，她却不想再这样装下去，她只想在此刻抱着他。只不过，她仍是撒了个谎，不想让他觉得她一直等他。因为，这样会扰了他的正事。他是个勤政的君王，她不想因为自己，让他有所分心。因此，她瞒着他，让碧桃、绿柳等人在云逍派人来的时候便称她已睡下，也是想让他安心处理政事。
　　她虽想见他，白日里却不想去那个正华宫。于是，便得等到用膳或是晚上的时候与他一见。想到这里，顿觉她们似乎许久没有好好在一起了。
　　“以后我轻点。”他看到她明亮的双眸，没有说破她的谎话，只轻声说道：“快睡吧，夜深了。”
　　“恩。”孟思清答应着，却没闭上眼睛。
　　“怎么还不睡？”他凑近她的耳边问道。
　　“二哥，你先闭眼。”她微微笑道。
　　“好。我闭眼，你也要闭眼睡觉。”他抚了抚她的发丝，然后闭上眼。他是真的有些疲惫。
　　她看着他一脸的疲惫，紧了紧环在他腰上的手。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然后，滑向他的唇，两唇重叠一起，温暖油然而生。她的唇刚想离开，却被他轻轻按着她的脑袋。他睁开眼，突然翻身压着她。他的唇吻上她的，然后一路下滑……
　　孟思清赶忙制止他，急道：“二哥，你累一天了，早点……”
　　未等她说完话，她的唇已被封住。然后听到他轻轻说道：“清儿，我的精力不止这点。”
　　“二哥……”
　　她还想说什么，他再不给她机会。
　　宫灯泯灭，暖帐高飞。相拥之人，比翼连枝。却是谁人止不住滴泪？

　　第四十二章

　　云逍一身常服，背对陆风而立。陆风将事情禀报后，默默等待云逍的吩咐。
　　整个宫殿只有两人。平日里召见大臣时，小四便会在一旁，今儿却是没有留在正华宫内。
　　“他不愿进宫？”云逍转过身来，问道。
　　“回皇上，正是。”陆风以君臣之礼回道。
　　“看来只有朕亲自走一躺了。”云逍叹道。
　　“皇上要寻倪珖，可是她出了什么事？”这皇宫里有不少太医，云逍却单单要去寻那位倪珖，并且还是如此急切。于是，陆风便是直觉地想到了她。他猛地一抬头，看着云逍，不顾他是皇帝，不可直视。
　　“我尚不清楚。”云逍自是知晓他嘴里的“她”是何人。他自称帝以来，在旁人面前极少自称“我”。而此时不以“朕”称，便不是站在君臣立场上说话。
　　“难道是她胸口疼痛又发作了？”陆风想起他在右相府时便是见过她极力隐忍疼痛，当他牵起她的手时，她的手冰冷异常。
　　“你说什么？”云逍双眸深邃，目光极其冷然。他只知道她全身冰冷，却不晓她胸口发疼。
　　“你不知道么？我有次见她胸口疼痛发作，双手异常冰冷，便是觉得不同寻常。”陆风并未因他的目光而有所惧，反而是有些责怪的语气说道。
　　云逍这才想起他亦是见过的，只是她对他说是每个月都会经历之事。又想起她近日里去太医院的次数比以往更加频繁。
　　“你何时知道的？为何不告诉我？”云逍定定地看着他，似要将他盯出一个洞来。没想到他知道的如此多，并且他还知晓她的手凉。
　　“那次你让我去劝她不能嫁给刘毅然的时候。”他顿了顿，又道：“我以为你应该知晓的。”
　　是啊，他应该知道的，可是为何他现在才知晓？原来陆风早就发现了。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他收回看他的目光，缓缓道：“我问过太医，太医都没有办法。为今之计，或许找到倪珖方可有法。”
　　陆风应了一声。
　　二人一阵沉默。最后，云逍看了他一眼道：“陆风，你我同岁，似乎也该成家了。”
　　“劳皇上挂念，微臣不急。”
　　“你若是看上哪家小姐，朕可以直接替你赐婚。”
　　陆风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幽幽叹道：“微臣尚无娶妻的打算。”
　　“听说芝儿常去你府上？”云逍又是沉默许久才道。
　　“最近时常过府。”
　　“有何不妥之处？”
　　“她与一黑衣人来往甚密。”
　　“她其实是个好女孩。”
　　陆风不答话。只突然觉得门外有人，回头一看，便看到一位宫女从殿门前匆匆而过。
　　云逍亦已发觉那名宫女，认出是他身边一名侍女。
　　陆风见他脸上一副冷然，便道：“皇上要万事小心。”
　　“她们怎能近得朕身。你不必为此事忧心。若无其他事，你便回吧。”
　　云逍身边二十几名侍女，平日里都是轮流着在正华宫侍奉。只是，后来云逍亦偶尔会指派着下次进殿的侍女。这二十几名侍女中，除了柳若兰尚算清秀可人之外，其余皆是绝色之姿。因此，自然而然的便有几名侍女凭着自己的相貌，想打动从不曾多看她们一眼的人。
　　李小可乃王志忠身边一名副将李墨之庶女。虽有先天美貌，并有后天才华，却因庶出的身份，在家里得不到重视。她被父亲送进宫来，是想凭着她的才华美貌能争一席之地，以便日后有所倚仗。
　　在这二十几名侍女中，云逍唤得最多的便是柳若兰与李小可。当然，也时常会唤其他人。其余久久才能轮上的女子自然是对二人心怀怨念，私下里亦时常诋毁。
　　孟思清身后跟着小茜及碧桃二人。许久未踏足正华宫了，她一边寻思着云逍最近事务繁忙，她该是帮着他做些事情才好。那些小女儿的情感是自己想得太多。走到正华宫附近，听得一处假山后面传来隐约的议论声。
　　小茜向碧桃使了个眼神，碧桃理会其意，便唤住孟思清，对其行了一礼，然后走近了假山。
　　孟思清只点点头，未加阻止。这皇宫里本是人少，只是，人再少也会有嚼舌根之人。她虽没有探听别人私密的嗜好，然而，皇宫不比别处，这大白天的躲在人后说闲言碎语，也是该给她们一些警示。
　　碧桃听了几人谈话，微一皱眉。她朝假山另一边扔了块石子。几名围在一起的宫女便心里一惊，纷纷散开而去。她回到孟思清身边，低声说道：“她们谈及皇上身边有位叫李小可的侍女。说是倾城之姿，时常被皇上唤去。或许过得不久，便会荣升为妃。”
　　小茜本是用手扯了扯她的袖袍，她却仍是一口气将话说完。待她说完后，小茜看了一眼孟思清，发现她面上并无甚异常。她只得道：“全是些嫉妒之言，简直是无中生有！我们皇上早已下过旨意不许谈及纳妃之事，她们是想获杀头之罪么？真是胡言乱语！”
　　“既是胡言乱语，便不必理会。我们走吧。”孟思清莞尔道。
　　小茜及碧桃见着她的笑容，只认为全天下哪里还会有倾城之貌？二人同声应着，跟在后面。
　　到了正华宫，小四正站在殿外候着。见孟思清到来，正欲通报，孟思清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四便不再言语。他与小茜及碧桃二人一齐留在殿外。
　　进得殿中，她看到云逍正专心地拿笔在奏折上划着，旁边有一位貌美侍女正在磨墨。孟思清在心里寻思着她应该便是那位李小可了。
　　云逍耳力极好，她虽放轻脚步，他却仍能听到，并且能感觉到这脚步声的主人是何人。他抬头，放下奏章，走下案来，牵起她的手，然后让她坐到他身边。
　　旁边的李小可行了一礼本欲退至一旁，云逍却一挥手，让她先下去。
　　“清儿今日怎么来了？”云逍笑着捏捏她冰冷的手。她可是好久都没来正华宫了。他心里虽是知晓她的心思，然而却也无可奈何。只是希望她能不必想得太多。
　　“你怎么让她下去了？”她却不答他的话，反而问道。
　　“我们在一起岂容其他人站在一旁？”他又抚上她的脸颊，脸上又是清瘦了些。
　　“那么，无人替你磨墨了。”她推开他的手，然后拿起墨缓缓磨着。
　　“不是还有你么？”他笑道。
　　“我可磨不好。”
　　“没有人比你好。”
　　孟思清莞尔，却是低头认真地磨起墨来。
　　云逍见她笑颜如花，又是忍不住在她脸上一吻。
　　“二哥还是好生做事吧。这么不用心，早知道我便不来这里了。”她斜睨了他一言。
　　云逍哈哈大笑，道：“不是我不用心，是你让我分心。”
　　见他又是开着玩笑，她也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去叫那位小可儿来。”
　　“好了，我不说笑了。你就在我旁边什么都不做，我亦是安心的。”云逍说罢便认真批起奏折来。
　　孟思清磨好墨后，又帮他整理奏折。待无事可做的时候，她便坐在一旁看着他。他的轮廓清晰，脸上每一处都是恰到好处，整张脸便是俊逸不凡。他神情专注。批着手里的奏折，时而皱眉，时而欣慰一笑。
　　此时，她看着他，亦觉得只要他在旁边，她便是安心的。
　　云逍看着满山的积雪。以前的绿色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再抬眸看着不远处那几间小木屋，走了几天的路程，总算是到了这里，唇角不由得上扬。俊逸的脸庞在此刻更添了几分神采。
　　他快步朝那小木屋走去。一不留神便踏上了一块本欲下坠的积雪上。他的脚也突然一滑，身子便欲坠落，他却一个腾空飞出了几丈，远离了那摇摇欲坠的积雪。
　　走到木屋前，大门并未锁。他径直走了进去。主人似乎不在。坐下等了一个时辰，主人仍未回来。心里不由得有些着急。
　　眨眼之间，天色已经黑下来。外面又开始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他拢了拢大衣，这屋里没有火盆，比宫里清冷太多。本是想寻得倪珖，便将其带入宫。他已是知晓倪珖不喜外人，不太愿帮助人。他派人来请过他，然而却是没有请动，便是亲自来到这里，并只带了几名影卫。哪知，到了这里却不曾见到一个人影。
　　如今天色已晚，外面又下着雪，走是不能的了。他看了看四周，窗户有些破旧，冷风从窗外呼呼地吹进来。他负手静立于窗前，全然不顾迎面而来的寒风，只希望能等到主人归来。
　　正和宫里，灯光依然亮着。那星星点点般的灯光勾勒出了整个宫殿的轮廓。远远望去，犹如九天宫阙隐于纷纷扬扬的大雪中。
　　小茜在一旁提醒道：“姑娘，时辰已不早，该歇息了。”
　　孟思清停下写字的动作，看了一眼外面，轻道：“他走了三日了吧？”
　　“算上今日正好三日。”小茜答道。
　　“不知他要办的事是否顺利？”云逍前日对她说要出宫去办事，或许要十来天。她本是想跟着去的，他却未允。她想到若是她跟着走了，整个皇宫便是没了主事之人，便也没有坚持。她就在家里静静地等他归来吧。她看着纷扬的大雪，不由得有些发笑，想来自己便是那些诗词中写到的殷切期盼丈夫归来的妻子。
　　“皇上一定会顺顺利利的回来。姑娘还是先歇下吧。”小茜再次劝道。
　　“我知道。你下去吧。”并非她不愿睡，是她睡不着。她习惯了等他回来，然后他躺在她旁边，轻轻搂着她。她习惯在那个温暖的怀里入睡。
　　“姑娘不睡，我便陪姑娘一起。”小茜亦不愿妥协。
　　“行了，我睡了。你下去吧。”孟思清拿她无法，只得无奈说道。
　　小茜这才将床铺好，待她躺下后，替她盖好了被子才出去。
　　孟思清闭上眼睛，久久不能入睡。只在天快亮时，才勉强睡下。
　　迷迷糊糊中看到许多人影晃动，晃得她心情微微烦躁，想挥去，却是不能。后来，她又听到有人轻轻唤着她的名字。那声音好熟悉，她本想应声，却是如何也发不出声来。最后，看到有个身影渐渐的清晰，等看清那人后，她一脸欣喜。想到自己说不出话，便伸出手去。那人也同样伸出手来。然而，却是在一刹那，他的手渐渐远去，只听得他笑着说“等我。”她一时惊慌，却苦着喊不出来，只得眼看着他渐渐远去。两行清泪缓缓溢出，她只得在心里喊道：“我等你。”

　　第四十三章

　　连日里来，孟思清总是做着各种各样的梦。梦里的人总是一瞬间消失。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夜里便是愈发睡得晚了。
　　正和宫外，华灯初上。雪花在灯光之下闪烁光华，在寒风之中轻轻旋转，然后悄然飘落。伸手接过片片雪花。手心的温度竟是比雪还要低上几许。那片片洁白安然躺在她的手心之中，竟似不会化去。她轻轻合上手心，然后缓缓打开，雪花仍是安然无恙，似正静静地打量着她。孟思清微一皱眉，仿若这才发现手心已没了温度。
　　她让小茜准备了一些酒，说是大冬天的，喝喝酒才好暖暖身子。这个冬天的雪特别多。那茫茫大雪，似望不尽的繁花。杯中辣酒，是饮不尽的思愁。
　　烈酒入口，却是一阵咳嗽，竟然无论如何也止不住。她一手扶胸，一手拿着酒盏，却是突然之中，一只手轻轻拍上她的背。最后，咳嗽总算是消停了。她回头看着那人，眼里还挂着因急咳而出的泪花。
　　那人将她手上的酒杯夺走，然后将她紧紧搂入怀中，似怕她随时会消失一般，久久都不放开。
　　“二哥总算是回来了。”她任凭他紧紧地抱着自己。眼里、嘴里全是笑意，仿佛刚才那些思绪从不曾存在。
　　云逍抬手将她脸上的泪痕拭去，轻声问道：“你哭了？”
　　“被酒呛的。”她笑道。
　　“为什么喝酒？”他抚摸着她的脸颊，这才半月未见，怎的又瘦了？她一人饮酒，是在等他么？
　　“我一个人，有些冷。”
　　她的声音很低，他却听得真切。他再次紧紧拥着她，在她额上一吻，轻声笑道：“我还以为你是想我了呢。”
　　“其实，我是真的想你了。你为什么才回来？”她靠在他怀里，亦不掩饰这半个月以来的思念。只是，心里的担忧却是只字未提。
　　“是我回来迟了。下次不会让你等这么久。”他轻声说着，他又何尝不想赶紧回来？只是……他轻叹了口气。
　　他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耳旁，她顿感阵阵激灵，于是偏了偏头，想躲过那一阵温热。他却又是低下头在她耳边道：“你不会一个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会让你离开。”
　　他想起她也曾经对自己说过：我会一直在二哥身边。如今却是他这般说着。他们两人本就应该在一起，任谁都不能分开。他想起这一阵的事，在心里说道一定会想到办法将她治好。
　　“我说过，我不会离开。二哥忘了么？”她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她既已嫁给他，便是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是的，你说过。”他喃喃地说道，目光竟有些飘忽。
　　“对了，这次的事办得顺利么？”她虽不曾问他去办什么事，但是也想知道是否顺利。
　　“很顺利。”他的表情并无半点异常。然而，他却是未能见到倪珖，反而接到南荣昊的消息。消息称倪珖正在如国太子府做客，对大离皇后的病症似乎有所了解。若是要救她，便是只有倪珖才有办法。然而，南荣昊却不让他与倪珖相见。说是只让病人来见。
　　孟思清想起这几日的梦，终是觉得梦中情形太不靠谱。如今，他好好的回来了，事情顺利。而她在他怀里，温暖如昔。
　　南荣昊踏进地牢。那里面阴暗潮湿，偶尔有一些鼠蛇从这里经过。牢房里，一位披头散发的男子正微闭双眼，靠在墙头。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却也不掩他的英俊面容。南荣昊让人将牢门打开，然后进了牢房。
　　“倪珖，你可是想通了？”南荣昊满脸春风一般的笑容，看着这么多天来一直不肯降服的人说道。
　　“太子得先将我妻子及弟弟放了，我便好听凭太子差遣。”倪珖睁开眼睛，缓缓说道。那声音里藏着些许无奈。
　　“这好办。我一直都对你妻子及弟弟照顾有加。只要你听话，他们定会活得好好的。”南荣昊亦是微笑着缓缓说道。
　　倪珖又闭上了双眼，轻哼了一声。他从不怕被人劫持。然而，他的家人都在那人手里，他不得不低头。看来，让他放了家人，也是不可能的。只得暂时答应他。只是，他不知这太子要救何人？竟如此费心将他软禁起来。
　　他想起前不久，大离皇帝派人来让他进宫诊治。他本也不愿救助外人。然而，知晓要救之人是皇后孟思清，想起因为她，他才将他妻子治好，并且，自己还给过她他自己写的一本医术手札，便算得上是有师徒之缘了。于是，便想答应，却没想到这如国太子将妻子及弟弟劫走了。他只好拒绝了云逍的请求。
　　“太子要救的是何人？”
　　“到时候你自然会知晓。”
　　大离有过战事，然而，大离京城上京却仿佛未受到丝毫影响。大雪天的，街上的人仍是人来人往。
　　云逍及孟思清一身便服，两手相携，便是一对恩爱小夫妻。这还是孟思清进宫以来第一次出宫。用云逍的话来说，便是帝后携手微服私访。
　　“二哥，这京城里的人真是多。不过，这上京在二哥的治理下似乎比以前更加繁华了。”孟思清许久未出得宫来，这次出来，心里倒是十分兴奋。
　　云逍见她笑得开心，心里亦觉欣慰。若是知道她会这么开心，他早带她出来了。他面上是柔和的笑容，牵着她的手，只看着她笑，听着她说话。
　　孟思清拉着他走到一个小摊旁边。小摊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首饰，样式都是特别新奇的。她拿起几个左看右看。
　　小摊老板见二人衣着不凡，顿觉生意来了。于是，满脸堆笑地向二人介绍着首饰的特别之处。
　　孟思清仔细看了些首饰，然后放下，再拿些来看，再放下。如此反复着，似乎没有她中意的。
　　老板在旁边一直滔滔不绝地说道：“二位是小夫妻吧。我这里还有许多首饰都是一对的，你们二人戴上定是匹配。”
　　云逍见她选了又选，便在她耳边轻声道：“想要什么样的？为夫都给你。”
　　孟思清瞪了他一眼，然后对老板说道：“对不起，没有适合我的。”说罢，她放下手上的东西，拉着云逍走开。
　　“那么多朱钗玉环你都不喜欢么？”云逍见她挑了许久却是什么都没买，不由得问道。
　　“不喜欢。不过，二哥知道哪里有订做首饰的么？”
　　云逍一招手，便有一位一身布衣的人来到他面前。那人对云逍一礼，云逍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后，那人便又是一礼，然后迅速离开。
　　不一会，那人便回来了，手指了个方向，对云逍说了几句便又消失了。
　　孟思清知他带了影卫在身边，只看着二人交谈不说话。
　　“清儿，找到地方了，我们走。”
　　二人走了大约一刻钟便到了一家专门订做首饰的店铺。孟思清用笔在纸上画好后，递给老板。然后又交代了尺寸及材质才离开。
　　出了店铺，云逍问道：“原来你是想要扳指啊。不过，你要的尺寸似乎太小了。并且，你为何不要玉扳指？玉扳指应该比那银的好得多。”
　　孟思清回忆起戒指的模样，笑道：“其实，这不是一般的扳指。它还有个名字叫戒指。不是戴在大拇指上的。它的含义是缘定今生，不可放弃。”
　　“原来如此！不过，只是今生还不够。我们来生、生生世世都会在一起。”云逍笑道。
　　“二哥相信有来生么？”她笑看着他。人的缘分很奇妙。前世的时候，她没有遇到他，而今生，她却和他在一起。
　　“信！因为，只一生，怎么也不够。”他双眸深邃，俊逸的脸上笑容疏朗。
　　“若是来生我们没有相遇呢？”孟思清只随口问道。
　　“一定会相遇。从此生起，生生轮回，世世不息，你我都会相遇，并且在一起。”云逍一脸虔诚，竟像是在对天发誓一定会一起。
　　孟思清突然觉得好笑。她看着他，正色道：“不曾想二哥竟会如那些公子一般，说些话叫人肉麻。”
　　“什么公子？”云逍一愣。
　　“自然是那些风流的多情公子。”
　　“清儿，你竟将我与那些人相提并论！”
　　“二哥，我是说真的。你长得这么好看，做皇帝真是可惜了。”
　　云逍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难不成皇帝倒比那些伶人及纨绔公子逊色了？”
　　孟思清只笑不语。
　　夜里，云逍拥着她，他感觉不到她身上的温度，顿时一阵沉默。不知想到何处，他紧了紧抱着她的双手。孟思清感觉身子被他勒得有些疼，见他一直不说话，便是知道他有心事。
　　“二哥，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我知你有心事。不要瞒我。”
　　云逍将抱着她的手松了一些，道：“我在想，我们什么时候能有个孩子。”
　　“这可不是你想什么时候有便能有的。”她小声说道。
　　“那么，我们现在就来努力吧。”
　　他翻身附上她的身子，缠绵地吻上她每一寸肌肤。双手轻抚她微微战栗的身子……
　　那细细密密的吻痕遍布全身。她轻轻闭上双眼。他虽极尽温柔，她却仍能感觉他压抑的狂躁。他遇到了什么事情？这几天，白日里，他带她出宫，夜里极尽缠绵……
　　她与他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是开心的。只是，她隐隐地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至于是哪里不对劲，她却说不清。

　　第四十四章

　　在上京城外百余里处有一寺庙，称“祥宁寺”，地处于高山峻岭之中。据称，寺中方丈无知大师乃一代圣僧，度人无数。除此之外，还精通岐黄之术。
　　云逍派人将无知请入宫中。无知听了云逍讲解之后，略微知晓孟思清所中何毒。
　　云逍听他说的症状在理，又听他说或许知晓孟思清的症结，便不由得心中一喜。心里想着即使不求那南荣昊，亦是有办法将她治好的。
　　“皇上，具体如何，且容老衲仔细为皇后诊断后再做定论。”无知俯首说道。
　　“这是自然。你且在宫中停留几日。到时候，朕自会传你替皇后诊治。”云逍心中喜悦，面上却是不留痕迹。
　　待无知走后，云逍疾步到了正和宫。此时的孟思清正拿着倪珖那本手札研究。那上面记载了许多毒的解法，只是，她却未找到自己体内毒素之解。
　　“清儿。”云逍一脸喜色，唤了一声。
　　孟思清抬眸，见他似乎很高兴，便将手里的书放下，笑道：“二哥，今日有什么喜事么？”
　　“的确称得上喜事。”他坐在塌上，将她也拉过来一齐坐下，嘴里是掩不住的笑意。
　　“莫非二哥得了美人了？”她打趣道。
　　“美人已经在怀了，哪里还有美人？”云逍笑着，然后又道：“今日，我请了祥宁寺的方丈无知大师来宫中。听说他精通岐黄之术。我只向她提了一些你身子的情况，他便说了一些症状出来。我听他说得确也不差。于是，便叫他在宫中住几日，待他仔细诊断后再做定论。”
　　孟思清看着他，不想他说的喜事却是这一桩。她也并未想到他还惦记着自己的身子。因为，她为了不让他担心，在以前便说过她这并非是病的话。仔细想来，他应该是没有相信自己的话，否则，他便不会去请什么方外高人了。
　　“二哥原来是在忙我的事？我不是说过，这件事，我心中有数。二哥无需担心的。”
　　“你不知道，我见你总是浑身发冷，心里实在不踏实。听陆风说你还有胸疼的症状，我更不能不管。如今那无知和尚既然是有些本事，且让他看看又何妨？”
　　“既如此，依二哥便是。”她之所以不告诉他，乃是怕他太过担心。如今他已知晓，她便没有反驳的理由。想起自他离宫回来后，他便有些心事，莫非他一直是在为自己担心？想起他这阵子的行径，她心里便已明了。
　　无知诊断后，对云逍及孟思清说道：“皇后中了七种毒。这七种毒相辅相成，在体内积攒多时，会令体温骤降，胸口疼痛难忍，且一次比一次更甚。然而，疼痛的间隔却是越来越长，当然，疼痛的时候便是越来越无法忍受，并且疼痛时间也会加长。若是不能解除，最后便是疼得昏厥。这昏厥时间便是随着次数的增加而加长。最终便有可能身亡。”
　　云逍看了孟思清一眼，不想这毒却也厉害。他后来问过孟思清，知晓是上次跳崖后中的毒，心里不由得自责起来。若是当时他与她一起，她便不会中毒。
　　“大师说得在理。不知大师可有解法。”孟思清虽体会到了这毒的厉害，却也不知这最后还会不省人事或者身亡。
　　“这……”无知似有些犹豫。
　　“无论什么代价，朕都可以付出。只请大师能替皇后解了毒素。”云逍见他犹豫，便说道。
　　“老衲无法可解。”无知无奈地摇着头。
　　“大师既知症状及根结，怎会无法可解？若是大师需要什么，尽管提。朕金口玉言，一切代价，自有朕来承担。”
　　“老衲乃方外人士，无欲无求。并非老衲不愿解，实是无力解。”无知又是叹道。
　　云逍及孟思清本也以为他能有办法，却不曾想到他只知症结，却没有对症之药。
　　“你先下去吧，暂时留在宫中。随传随到！”
　　见无知远去，云逍陷入沉默，孟思清笑道：“总会有其他法子的。我现在还在看倪珖的医扎，上面有许多制毒、解毒之法。”
　　云逍一听倪珖之名，更是皱眉。
　　正华宫内，柳若兰替云逍沏好茶，然后开始磨墨。眼睛时不时瞟向那一脸专注于奏章之中的人。
　　云逍批了几本，便提笔愣神。想起无知说会疼痛难忍，更甚者便是最终身亡。他将笔一放，站起身来。
　　柳若兰正出神地看着他，未料他猛的一起身，心里一慌，手上动作不稳，便生生将墨泼在了云逍身上。
　　云逍一身常服被浓墨一染，双眼盯着柳若兰。他正心情烦闷，不想一名小小侍女竟然这般不知深浅，一时怒起。
　　柳若兰见那双好看的眼睛已现怒色，连忙跪下，俯首称罪。
　　“下去！”云逍大喝。
　　柳若兰如受惊之鸟，连忙告罪退了下去。
　　“皇上！”
　　柳若兰前脚刚走，李小可却后脚跟了进来。
　　“未经通传，你进来做甚？”云逍怒气未消，却是比先前要平息了些。
　　“皇上息怒。奴婢听若兰妹妹一时无心，将墨泼在了皇上身上。奴婢便特意拿了干净的袍子替皇
　　上换上。”李小可的声音温柔动听。
　　“此事无需你来操心。你也下去吧！”这种事，在正和宫的时候，都是孟思清亲自替他换上。他何需这些侍女在此假意。
　　“皇上！皇上！”
　　李小可刚被喝退，小四便急匆匆从外面进来喊道。
　　“何事？”平日里，有侍女之时，小四都在殿外候着。此时，匆忙进来，不知发生了何事。
　　“回皇上，正和宫里的碧桃小宫女说皇后晕倒了……”
　　小四才说了这一句，云逍便飞也一般地出了正华宫。
　　“清儿。”云逍摇晃着她的身子，她却并无反应。“太医呢？为何不见太医？”云逍大喝。
　　“回皇上，绿柳已去请了太医。这会子应该在路上。”小茜躬身说道。
　　“你再去！”云逍看了小茜一眼，吩咐道。然后，又是抱着孟思清，心里一阵疼痛。
　　好一会，太医总算是来了。然而，他们却是束手无策，都道并不知如何将其唤醒。
　　云逍突然想起孟思清上次在相府骗他说不是病时，在抽屉里拿了药，服下后，脸色便好了。于是，他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那瓶药丸。他将她嘴巴掰开，将药丸放入她口中。然后，自己喝了口水，将唇贴上她的唇。
　　药服下后，她的脸色果真好了许多，只是仍未转醒。云逍双眉深锁。问及太医，太医均是摇头。
　　“皇上，有位新来的陈太医说他有法可解。”小四轻声说道。
　　“宣！”
　　陈太医只递过了一颗药丸给云逍，别的什么都没做。
　　“你说这颗药可救皇后？还有吗？”这陈太医是新来的，且不论医术如何，即便是他的为人，云
　　逍亦不清楚。若是有什么不妥……
　　“回皇上，只这一颗。”陈太医躬身说道。
　　“若是皇后服下有何不妥，你便是满门抄斩之罪！”
　　“微臣明白。”
　　孟思清服下一个时辰后，果然转醒。
　　“二哥。”她见满屋里跪着人，云逍正抱着她，有些诧异。
　　“清儿，你终是醒了。”云逍的双眼有些泛红。他想起无知之言，更是心中烦闷。
　　“他们这是做什么？”孟思清看着跪着的人，问云逍。
　　“你未醒来，他们便休想离开！”
　　“那么，现在我醒了，二哥让他们下去吧。”孟思清笑道。
　　云逍将众人退下后，看着她不语。
　　“我只是痛得难受，一时晕了过去。并非什么大事。”那日，她也是听了无知之言，便知晓云逍
　　心里定在担心。只是，如今他已知晓，她不知如何说才好。
　　“清儿，什么都不必说，好好休息。我就坐在你身边。”
　　后来，云逍打赏了那位陈太医。并叫他多配些药，他却说这药不是他配的，乃一位黑衣人交给他，说是定能解了皇后之困。并且还给了他一封信，叫他转交给皇上。他刚开始不信，但是最后决定一试。没想到果真救了皇后一命。
　　云逍打开信一看，不由得一怒。陈太医不知何事，便是浑身发颤地跪在原地。云逍却只是将信撕碎扔掉后，再无其他动作。
　　夜里，云逍一人进了寄放先祖灵位、画像的重云宫。在那副威严却又丰神俊朗的画像前站了许久。孟思清就站在重云宫殿外，看着那抹身影，没有进去。她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进宫时那天晚上。云逍一人跪在那人面前，她亦是像现在一般站在殿外。
　　那时，她看着秋月。云逍出来后，她说道：“世人都道圆月好，而我却更喜欢这弯弯月牙。”
　　云逍问她为何，她说：“不为什么。我只觉得这样更好看些。”当时，她想的是：秋月在诗词里多是些伤春怀古之情。为何不能单单欣赏这片刻的美景？
　　云逍只笑道：“世人都觉圆满便是极好。原来在清儿这里倒不是了。”
　　她却又回道：“世间哪里能处处圆满？反而是不圆满的居多。这残缺时的一刻却也是很美的时候”
　　重云宫内的云逍亦想起了那晚的情形。他一直望着那副画像。最后，也不知在想什么，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二十几年来，他，从未有过的混乱。

　　第四十五章

　　自孟思清那日昏迷醒来后，身上毒素便是没有发作过。然而，孟思清及云逍都知道这只是表面现象。她以前配的药已不能减轻疼痛之状。而那位陈太医呈上的解药也只能抵挡一时。可以说，孟思清体内的毒素并未清除。
　　云逍当然也发了皇榜，遍寻天下良医。许多大夫纷纷揭榜入宫，却是无一人能拿出行之有效的举措来。
　　一日，小茜受孟思清之命，出宫来取一对“戒指”。取回后，她可以顺便到左相府里去看她弟弟。然而，就快到左相府的时候，她突然想起孟思清前阵子昏迷之事。心里想着或许应该找个寺庙去拜拜，为她祈祈福。那“祥宁寺”自是不错。只是，祥宁寺太过遥远。于是，她向过往的人们打听上京附近最灵验的寺庙。经过一番打听，她得知就在上京城东一里处便有个“佛光寺”。那寺里的菩萨倒是灵验。平日里也有不少人去求神拜佛。她一听，便觉一喜，匆匆折返了步子，朝那佛光寺的方向而去。
　　那佛光寺虽是不大，却也不小，足足有五间瓦房那么大。走近寺庙，便能闻到一股香蜡燃烧时散发出的味道。进得庙中，对着正庙门口的中央有个大香炉。香炉里的香蜡不知燃了多久，整个庙子都被其熏得烟雾缭绕。许多人在里面拜了菩萨后，又到这大香炉面前来烧香、叩拜。看人们虔诚的样子，似乎这里的菩萨真的灵验。
　　小茜打足了精神，径直朝正庙走去。却正走至正庙门口之时，一人匆匆而出，正好与她撞了个满怀，身子差点摔到地上。却在此时，有一只手从身后扶着她。她回头道谢，却发现扶着自己的人是陆风。她跟着孟思清久了，性情也有些变化，看上去已比以前稳重了不少。她心里满是欣喜，却是只笑道：“原来是陆大哥！小茜多谢陆大哥相助。”
　　陆风笑容温雅，微微颔首，然后问道：“你一人？”
　　“是的。姑娘派我来取东西。完了之后，我本想去看看小熙。然而，想到姑娘这阵子身子不好，便寻到这庙里来烧只香，也好保佑她不会再有什么事。”
　　“她最近如何？”陆风的目光越过她，似是望着那庙中菩萨。那目光微带怅意，让人心中一愣。
　　“最近倒是很好。我只怕她不知什么时候便又发作。”自孟思清昏迷后，她便知晓了孟思清中毒之事。
　　“如今天色已晚，到你回宫之时只怕会看不见路。”陆风听闻后，稍有思索，然后笑道。
　　小茜这才仔细瞧了瞧天色，果真是有些晚了。心里正犹豫着是该先走还是等完了再回去。
　　“你把这个交给你家姑娘。天色不早，你早些回去吧。”陆风从胸前掏出一只小锦囊交给她。
　　“这是什么？”那锦囊上的锈功精致，煞是好看。她一时有些好奇，便是脱口问出。
　　“平安符。你给她，就说是你今日求来的。”陆风将自己身上的披风取下披在了小茜身上，然后又道：“晚了会有些冷。你先穿着。现在就回去吧。我送你一程。”
　　小茜看了看那庙里的神像，慈眉善目，又看了看面前的陆风，温润如玉。她轻轻拢紧了那件披风，道：“好吧。只是，这平安符……”
　　“不要说是我给的。”陆风说罢，已迈开了步子。
　　“这哪里叫送我一程？”小茜心里想着，脚步却紧跟了上去。看着前面之人，长衫衣袂飘飘，甚是风流倜傥。其实，她是想问这平安符是他今日求来的，还是他从小便戴在身边的。因为，这锦囊看上去似有些旧了。
　　如国皇宫之中亦是银装素裹。南荣昊去向皇帝请安后便悠然步入了一处花园。那里仍是花团锦簇。走在其中，恍若尚在春日。若不是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定是不知今昔时节。
　　他朝花园深处走去，刚走到一拐角处，便有一女子扑入怀中。
　　“昊。”女子在他怀里似要摊到，那声音娇滴而令人浑身酥软。
　　“莲妃。”南荣昊双手搂着她，温声轻唤。那明亮的眸子里满是笑容。然则，那笑容后的眸光却是深沉而隐约。旁人不知，只道是若即若离，似幻似真，更添几分雅致气息。
　　“昊，你怎么又叫我‘莲妃’？唤我‘莲儿’。”
　　莲妃含娇细语，软玉稣香，惹得南荣昊情不自禁的在她唇上一吻。那丹唇香甜柔软，轻轻一吻后竟舍不得离开，复又府首一吻，却是加大了力度，加深了探索。他将手轻轻伸入她的衣襟，惹得两人均是气息微喘。
　　莲妃正等他进一步动作，他却停止了。他在她耳边轻声唤道：“恩，莲儿。”
　　那一声轻唤夹杂着阵阵温热，生生闯入耳中，酥酥麻麻，深痒难耐，却又不舍回避。莲妃一声轻笑，满脸红霞。
　　花园里繁花似锦，时有枝枝叶叶伸入道旁。南荣昊随手一挥，摘断一枝娇花，将其插入莲妃发中。那花恰好衬得她既如花，更似玉。他一身倜傥，薄唇微扬，轻道：“莲儿，你好美！”
　　“你哄我。”莲妃娇笑一声，却是心中甜蜜。
　　“我是说真的。”他的声音极其温柔。两人一起，竟不知是谁把谁化成了水。
　　“那么，比起你的太子妃呢？”她歪着头看着他。
　　“你们是不能比的。”他笑道。
　　“为何不能比？”
　　“你们不能相提并论。”
　　“那么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你的太子妃？”
　　“你是要当皇后的。这太子妃做不做有何关系？”
　　“昊说得对。可是，什么时候才能一尝所愿？”
　　“这就要看你的了。今日我带了另一种药，你将这药与先前给你的一齐放进他的药水之中。”
　　“我知道了。”
　　“你要小心。”他满眼温情地看着她，道：“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便不会安心。”
　　“恩。”他会替她担心，她心里甚是欢欣。
　　云逍一手轻揽佳人纤腰，一手拿着那对戒指左看看，右瞧瞧，甚觉新奇。看了许久，他问道：“清儿，这就是‘戒指’？”
　　“恩。你戴上试试。”孟思清让他将戒指戴在无名指上，仔细端详了一会后，道：“正合适。二哥戴上真好看。”
　　“我怎么觉得怪怪的？为何要戴在这个手指上？”他动着那只无名指问道。他尚不曾见过如此奇怪的东西。似扳指，却又不是。
　　“戒指就应该戴在这个手指上。证明你已婚娶，不能再喜欢别的女人，亦不能让别的女人喜欢。你看，我的与你的是一对。说明相许此生的人便是彼此。”孟思清看着这一对戒指，虽是简单，却也同样意义非凡。
　　“我知道了。”云逍笑着在她手上一吻，又道：“彼此的唯一。”
　　“二哥千万不要把它弄丢了。否则，缘分便不在了。我可不想一个人孤独终老。”她明媚一笑，似是玩笑之语，实则真心所愿。
　　“清儿。”
　　“恩？”
　　“我不会弄丢。即使是危及之时，我亦会护它如命。”云逍亦是认真地说道。
　　孟思清看着他一脸认真的表情，仿佛此刻便真的是危及时刻。她一时之间有些抑郁。因而，轻声说道：“二哥，我只是说说罢了。它哪里有你的命重要？若是在危险之时，不小心掉了，二哥可别做傻事。”
　　虽说戒指意义非凡，那里有彼此的念想，然而，什么都比不得他重要。只要他好好的，她不要什么承诺，不要什么念想。他竟已许她来生，那么，他们来生还会相聚。
　　“清儿，我真的不想让你离开。”云逍长叹一声，然后，紧紧搂着她。
　　她一听此话，觉得有些奇怪，便想开口询问。却是在她刚刚张嘴之时，他的唇便迎了上来。此时的他，如此纠缠。而她，甘心陷入其中。
　　日子在时不时的大雪纷飞之中慢慢度过，生命似乎亦在悄然流逝，没有一样是可以抓得住的。眨眼间，便是到了年夜。云逍早在年夜前几日便宴请了各位王公大臣。如国及漠西国也派了来使，来向大离皇帝拜年。而出使于大离的如国使臣便是如国太子。孟思清不曾料到这南荣昊竟然亲自到来。
　　宴会当日，帝后携手出席。文武百官、外部使臣分于两旁而坐。席间少不了有各类歌舞、竞技助兴。云逍身边有几名侍女主动献艺。
　　李小可在席间弹了一首自创的曲子。曲声悠扬动听，不免婉约，却亦彰显了节日里的欢快气氛。在座之人对其纷纷投来赞赏的目光。再看这李小可，可谓是沉鱼落雁之姿，闭月羞花之貌。众人不由得悄悄看了皇后一眼。他们均是在猜测，这样一位才貌出众的女子在皇帝身边，她便真的仅仅是一名侍女么？想想他们自己均是三妻四妾，更何况历来的一国之君均是佳丽三千。他们心里似是有所决断：这送进宫来作侍女的女子便果真如传说中那般是掩人耳目罢了。
　　整个宴会可谓是其乐融融。宴会结束后，各国使臣便纷纷告辞回国。
　　孟思清料想那些王公大臣都已走了，便同小茜一起朝正华宫走去。那一路上的腊梅花开得正艳。芳香似将弥漫整个皇宫。腊梅树上，枝条悄然伸向了道路中央，似怕过往的人们忘记两旁的美景，硬是要长到显眼的位置来，让人再不可忽视。孟思清见此情景，便顺手牵起那一树枝，鼻尖轻嗅，芳香宜人。
　　“姑娘，不如我折一支腊梅放在正和宫中。”小茜见她轻嗅时，眉眼带笑，便建议道。
　　“不必了。折了才可惜。”更何况，她最爱的却是梨花。即使最爱，亦不会将它折下。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孟思清身后传来一朗朗声音。那声音似曾耳闻，却仍觉陌生，不该是听过。她刚一回头，那人便笑着唤道：“见过皇后娘娘！”
　　“太子。”

　　第四十六章

　　孟思清身后传来一朗朗声音。那声音似曾耳闻，却仍觉陌生，不该是听过。她刚一回头，那人便笑着唤道：“见过皇后娘娘！”
　　“太子。”
　　孟思清不曾料到南荣昊竟会出现在此处。就在她转身点头之际，忽然，脚下微滑，身子便微微一晃。
　　“娘娘，小心！”
　　南荣昊迅速闪身，瞬间便到了孟思清身边。他一手搂着她的纤腰，将她的身子靠在自己怀里，英俊的脸庞离她很近。她能感受到他吐气芬芳。
　　待得站稳身子，孟思清挣开他的怀抱，心里懊恼为何会这般不小心，眉头跟着轻皱。殊不知，她这脚下一滑并非她一时不小心，乃是有人故意为之。
　　南荣昊见她如此情景，只扯着嘴唇笑了笑，然后稍稍站离了她几许。
　　此时的南荣昊一身狐裘，目似朗星，面若冠玉，长身而立。两年未见，这人似无甚变化。只是，眉眼间的笑容愈发的温润、儒雅。这样的笑，似曾相识，却又仿佛太过久远，辨不真切。
　　孟思清看着面前如此倜傥之人，心中并无多余情愫。若不是他站在她面前，她竟已不会想起他的容貌。无论是越过这个人看到另外之人，亦或是就眼前之人，于她而言，都如几个世纪一般久远。他们之间早已平行，无法交集。那已经模糊的记忆，她不愿深入探寻。于是，她只处于礼节，浅笑应声，却不掩眼中疏离。
　　面前的女子，比之两年前更是清雅脱俗，绝世儿独立。那出尘的模样，似近非远，想一探芳华，却不敢轻易亵渎。那似曾相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想起初见她时，她恍惚、迷离的眼神，那时的他便是心神微愣。直至别后，他一心纠察，却因知晓得越多，越是放不下。然而，此时的她浅笑倩兮，却是淡淡的疏离。她从前的那般神色，他竟再无迹可寻。看着她明澈的双眸，她对他的不甚在意，他竟生出一丝恼意。
　　“娘娘怜花，却不知这花迟早会败。何不在它尽吐芬芳时，抓住那一方美丽？”南荣昊隐藏起那一丝莫名恼意，脸上温文尔雅，笑容亲善。
　　“太子说得在理。然而，美在一刻，心中所忆却是持久。不只怜花，也怜这枝叶与花同根，不该分离。”她薄唇轻启，含笑对答。
　　刹那芳华么？竟然只是刹那，为何不可分开？所忆持久？不知这记忆里都有谁。本是连枝么？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得到的。一瞬之间，思绪万千，他面上却不掩笑意，说道：“娘娘见解独特。”
　　“一时胡言而已。”她看着他，又道：“太子应是要回国了吧。本宫祝太子一路顺风。”她虽不习惯以“本宫”自称，然则，她不愿与他多说，便似下了逐客令一般，提醒他该是离开的时刻了。
　　“多谢！那么，在下便告辞了。”南荣昊谢礼之后，便转身朝宫门走去。他并不介意她明显的逐客令。反而是心情大好地大步而去。然而，他刚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折下一支腊梅后，方才真正离开。
　　使臣们走后，国宴也已结束。从以前的离国开始，历代君王，从腊月二十四日至除夕，均是封笔、封玺，不再处理政事。然而，云逍却仍是整天忙碌着看折子。有时，连晚上都是歇在正华宫中。
　　这年末，竟是孟思清一人在正和宫中渡过。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那时，即使他再忙，他都会回到正和宫中。然后在她旁边躺下，伸出双手，轻轻将她拥着。他们之间，竟会在一夕改变。而这一夕便是那日国宴后。
　　除夕之夜，孟思清让小茜出宫与小熙团年。小茜虽不舍，但是，与家人团年亦是她心中所愿。碧桃及绿柳二人已无家人，便是在正和宫中陪着孟思清。
　　“娘娘，你要亲手包饺子？”碧桃及绿柳二人不可置信地异口同声。
　　“恩，你们快下去把面粉拿来。今晚团年，大家都要动手。”孟思清笑道。
　　碧桃二人虽是不敢相信堂堂一国皇后竟亲手包饺子，然而主子的话，她们莫敢不从。
　　于是，正和宫中便是一派三人齐心协力包饺子的情景。绿柳与碧桃二人觉得这年难得如此，心中满是欢喜，便是往对方的脸上涂些面粉，染得脸上一团团白白的粉末。二人却哈哈笑起来，竟想是小孩子一般。她们这还是第一次在孟思清面前如此不忌讳地大笑。
　　孟思清只笑看着二人。这过年，果真是家家户户，男女老少一年来的盼头。
　　只是……她看了看正华宫的方向，心里有些委屈。这几日云逍未曾踏足正和宫。她亦没有到正华宫去。
　　记得那日国宴后，她一踏进正华宫便看到云逍一手支着脑袋垂首深思。他双眉深锁，似在苦恼着什么。她唤了他几声，他仿佛都没有听见。最后，她走过去，轻轻抱着他。
　　他回过神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将她拉入自己怀中，紧紧地抱着她不语。
　　“二哥，遇到什么事了？”
　　他们一直沉默。她被他搂在怀里，最后，她许久才问出声。
　　“就让我抱着你便好。”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一时有些心绪不宁。然而，她不再说话，如果这样他便能安心，那么她便如他所愿，不再问什么。
　　后来的几天，他便一直呆在正华宫中忙着政事。他让她在寝宫里好好休息，不必过去看他。她知他心中有事，只一味的让自己陷入忙碌，似要忘却某些事。她试着问过，他却什么都没说。只叫她好好休息。于是，她便也依他之言，不去正华宫。
　　孟思清将包好的饺子亲自拿去下锅。碧桃与绿柳二人在旁边往灶里添柴。不一会儿，饺子便煮熟了。孟思清盛了一碗，叫碧桃送往正华宫中。
　　碧桃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快步朝正华宫中走去。天气寒冷，她怕多耽搁一阵子，饺子便凉了。平日里，她见到皇上与皇后时，很是羡慕他们的感情。却不知为何今晚是她将饺子送往那里，而不是皇后亲自去。她亦不清楚皇上为何不来正和宫。脑海里一直搜寻着某些东西，仿佛已有些眉目，却是千头万绪般理不清楚。她索性不再想什么，得赶紧将皇后亲手做的饺子送过去。
　　碧桃经通传后进了正华宫。她向云逍行了一礼，然后将饺子递了过去。
　　站在云逍下手的李小可上前，将饺子接过来。她看了一眼，然后娇笑道：“碧桃妹妹也是送饺子过来的？我也刚刚为皇上亲自准备了一碗饺子。皇上也才将吃完。我看妹妹这碗饺子有些凉了，不知皇上吃了之后会不会有何不适。”
　　云逍正一脸专注地披着折子，似并未看到眼前情景，亦不曾听到面前之人的话语。
　　碧桃咋一听，便是心里冷哼了一声。这李小可仗着自己长得漂亮，能弹几首曲子，不知有多少次趁在皇上身边侍奉的机会殷勤谄媚。她一个小小侍女竟说出这样的话来，当真是不知羞。她亲手做的东西怎能与皇后亲手做的相比？竟还说怕这饺子凉了，皇上吃了不适！
　　她心里是越想越气，不由得说道：“这是皇后亲手做的！你怎配与皇后相提并论？皇后做的，皇上吃了怎会不适？”
　　“皇后亲手做的？那么，我拿下去热一会再盛上来。毕竟凉了对身体确也不好。妹妹这就回去吧。我一会热好了再呈给皇上便是。”李小可面带微笑，声音轻柔，似乎说得确也有礼。
　　碧桃一时挑不出错，心里更生不满。她看向正一心处理政事的皇上，道：“皇上！”
　　“你们吵什么！”云逍放下手中之物，看向二人。他早听到二人谈话。想起碧桃说这饺子是皇后亲手所做，心中虽是欢喜，然而，他却不能表现出来。
　　“皇上，这是皇后亲手做的饺子。皇后叫奴婢送过来给皇上。然而，这位李小可姐姐却说这饺子凉了。”碧桃心中有气，一口气便说了出来。
　　“既然凉了就让小可下去热了呈上来吧。”云逍不再说什么，又是低头继续看着折子。
　　“皇上！”碧桃不解，如今的皇上似乎是变了一个人。这皇后亲手做的东西，若是在往常，皇上早便笑着吃下了。今日可算是遇到怪事了！
　　碧桃垂头丧气地从正华宫出来。今儿个可是大年三十。皇宫内外一片喜庆之气。她走进正和宫。绿柳马上将她拉了在她身边坐下。碧桃横了她一眼，道：“绿柳，你怎么坐这里？”
　　“是娘娘叫我坐下的。我们就等你回来，才好吃饺子。”绿柳的样子看上去十分兴奋。
　　“那娘娘呢？”
　　“娘娘去热饺子去了。”
　　“你怎么能让娘娘去，而你自己在这里坐着不动？”
　　“是娘娘吩咐的。说让我好好坐着，她马上就来。”
　　碧桃匆匆朝御膳房走去。御膳房离正和宫尚有段距离。
　　孟思清看着那热气腾腾的饺子，那阵阵热气串进眼睛里，惹得眼睛有些湿润，心中更觉委屈，却只叹道：二哥，你不回来同我一起么？除夕守岁，你会在么？

　　第四十七章

　　吃过饺子，碧桃与绿柳拿了爆竹来放。正和宫中，声声脆响，几人一起，却也喜气洋洋。只是，那白烟呛鼻，一时轻咳，挥袖一拭，湿了衣裳。
　　碧桃与绿柳二人随着声响手舞足蹈，孟思清只站在一旁嫣然而笑。那白色硝烟，盘旋而散，久久才淹没于眼前。待爆竹声灭，烟消云散，恍若才将天上，而今人间，幻灭了繁华，消散了绚烂，只余满地桃花，谢了光鲜。
　　碧桃与绿柳二人说要守岁，然而，却抵不过浓浓睡意，终是抛却了守岁的念头先行睡下了。
　　孟思清一人坐在炉火前，望向窗外。记得儿时过年之际，一家人围炉而坐，一夜不眠。那时候谈些什么，她已不记得，只记得她二哥牵着她在炉火前又笑又跳，两张笑脸，满是灿烂。又恍惚忆起她站在娘亲坟前，向她拜年。那个时候，天上也飘着雪。她满身雪花回了相府，是二哥将那些雪花拭去，握着她冻得僵硬的手。
　　她望着窗外，嘴角泛起丝丝笑意。再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那里还有他的余温，无论再隔多少年，温暖依然。
　　突然想起云逍离宫后，她夜夜入梦，无法心安。在梦里，他叫她等他。醒来后，她本以为他会有什么事，幸好他安然而归。于是，她以为那些梦终不得信。如今看来，那些梦似乎有些真实。他渐渐远去，而她站在原地，为那一句“等我”。只不过，这句话是在梦中说的而已。然而，此刻的她却不愿分清是梦是醒。
　　正华宫中，李小可又弄了几个火盆过来。往日，云逍不在正华宫中歇息，因而，火盆较少。如今，她却要多添些来。
　　云逍手里拿着一本折子，久久没有另换一本。刚刚那一阵爆竹声响已经消失许久，他仿佛仍是沉浸其中。
　　李小可将火盆安放好后，向云逍行了一礼，道：“皇上，奴婢新添了些火盆。皇上看还需要吗？”
　　云逍看了满屋的火盆，眉头一皱，沉声道：“谁叫你弄这么多的？”
　　“奴婢是想皇上今晚宿在正华宫中，怕不够暖和。”李小可垂首答道。她自认聪明，识得大局，知晓风舵，却似乎不能了解这皇上所思所想。
　　“那碗饺子现在何处？”云逍又是看这折子，问道。
　　“尚在此处。皇上若是要食，容奴婢去热了来。”李小可的声音正如她所奏曲子一般悠扬动听。当初碧桃送来时，云逍叫她端下去热一回。后来她呈上后，云逍却专注于事务之中，没有理会。
　　“呈上来！”
　　“可是，已经凉了许久了。”
　　云逍未说话。李小可知他是不愿再说一遍，于是，将那碗饺子呈了上去。
　　那饺子早已结了冻。云逍却一口气吃完了。他又看向满屋的火盆以及窗外的大雪，对李小可说了句：“把这些都撤走！”话音一落，他已起身，朝殿外而去。
　　除夕之夜，皇宫内外灯火通明。看那雪花，除却严寒，便是极致美丽。云逍出得殿外，脚下步伐越来越快。
　　孟思清已从炉火旁起身，拿了一张宣纸铺在案上，然后提笔而书。洋洋洒洒几笔过后，似是不满意那寥寥几行，将其揉成一团。又铺开一张，继续书写，却又是不满意。反复几次，她不再尝试，将笔放下，望向窗外。然后抬步出了正和宫。
　　如国皇宫里，皇帝摆了家宴，众王子皇孙相聚一起，一片和乐。皇帝左边坐着皇后，右边坐着莲妃。皇后年过四十，面容不如年轻时候，却仍有几分威仪。莲妃双十年华，面容姣好，正是青春最当时。
　　皇后端坐于旁，沉默不语。只在皇子们敬酒时，才微微一笑。莲妃一手挽着皇帝，一手为其添菜，脸上巧笑倩兮，声音婉转动听，时不时与皇帝耳语。皇帝不顾众人在场，薄唇轻啄于那娇嫩脸颊，只觉一股幽香沁人心脾。皇帝阵阵朗朗笑声，面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莲妃悄悄看了一眼坐在皇帝下方的太子。他正手握太子妃，用一张手帕为其擦拭嘴角的汤痕。然后他对她温柔一笑，最后在她耳边像是说了几句什么甜言蜜语，惹得太子妃一阵脸红，娇笑连连。
　　“爱妃？”皇帝见她一阵出神，在她耳边轻唤。
　　她回过神来，将整个身子扑到皇帝怀中。再偷偷瞧了太子一眼，他却似什么都不知晓，只顾与他太子妃如胶似漆。她心里一阵恼火。
　　“爱妃怎么了？”皇帝双手环着她，柔声问道。
　　“皇上，臣妾有些累了。可否先行退下？”
　　“爱妃既然累了，朕亦乏了。今日家宴便到此为止吧。”皇帝见她实有些困乏，便在她耳边说道：“今晚朕去你那里。”
　　“今夜除夕，皇上不陪皇后么？”
　　“朕谁都不陪，只想与爱妃共度今宵。”
　　莲妃一声娇笑，皇帝只觉三魂丢了七魄。他叫停宫中乐师、舞队，宣布退散。随后，他牵着莲妃的手，离席而去。
　　南荣昊抬首，正好见到莲妃回头。四眼相对，南荣昊眼中尽是不舍，看着那二人相牵的手，面上露出些许怅然。
　　莲妃见他眼中神色，知他不愿见她与皇帝如此亲密，心里稍稍好受一些，便朝他轻轻一笑，似叫他不用担心。
　　宴席已矣，众人纷纷离席。南荣昊一路搂着林欣儿回到太子府。进了太子府，南荣昊接到一份消息。他看过后，唇角慢慢勾起，竟然久久亦不消去。
　　“殿下什么事那么高兴？”林欣儿含笑问他。
　　“以后告诉你。”他在她额前一吻，然后在她耳边轻声问道：“今夜我们是要共度春宵，还是守岁到天亮？”
　　林欣儿垂首不语。
　　南荣昊哈哈大笑，牵起她的手朝府外走去。
　　大离皇宫内，宫灯高照。孟思清借着那点点红光，急急奔走。到了御花园，她才停下脚步。在那里，他第一次吻她，他对她说：“做我的皇后。”
　　花园里的花没有因着漫天雪花而不盛开。它们似在与雪花媲美，想让世人评比到底是谁更加美丽。她就着一朵鲜花，轻轻一嗅，又接着片片雪花，它们在她手里依然不会化去。想起那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心里慨叹它们都是极致美好的。
　　放开那花朵，吹散手心里的雪花。她只叹道：“这夜，好长！”
　　收起所有心思，又是抬步离开，却在走了几步后，突然回眸，对着那百花嫣然一笑。然而，那笑意突然凝固在脸上，忘了该怎么隐藏。
　　她看着款款走来之人，回转身体，静静站在原地。
　　那人到了她身前几步之遥后，亦是停下脚步不动。他向她伸手。
　　她回望着他，然后缓缓上前。原来，她一直想在原地等他，当他伸出手时，她便朝他走去。
　　“二哥。”她声音有些颤抖，这声“二哥”里满是委屈，“二哥为何现在才来？”
　　“清儿。”他仍是沙哑着嗓子，“对不起！”
　　“二哥不要说对不起，二哥能来便是好的。”
　　他牵起她的手，然后将她拥入怀中：“为何不多穿一件衣裳？”
　　“我急着出门，一时忘了。”
　　“以后……以后莫要忘了。”
　　“我不会忘。”
　　“二哥，可不可以一直陪着我过完上元节？”
　　“好。”
　　他还是舍不得和她分开，还是舍不得不见她。原以为他什么都不说，她心里会好受一些。哪知，听她言语，她似乎明白一切。他的清儿，一直那么聪明，有什么是她想不通的呢？
　　上元佳节，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灯树千光照，明月逐人来。云逍及孟思清二人走在上京街头，看万千花灯，享此刻美景。
　　街上有各种各样的灯饰。小贩们一年之中，就盼望此时能生意兴隆。孟思清走到一处小摊前，看着各种花灯，爱不释手。
　　云逍见她选定了一盏，正要掏银子出来，忽听身后有几人正谈论着在离此处不远的一家店铺，老板出了几个灯谜。若是有人能猜出其中之一，店里的花灯便可随意挑选，免费赠送，只是目前为止尚无人猜出来。云逍听后，将银子放回荷包，牵起孟思清的手便走。
　　“二哥，去哪里？”孟思清尚在看着手上的花灯，却被云逍拉着。她只得把手里的花灯放下，对老板歉然一笑。
　　“有免费的花灯。”云逍笑道。
　　“原来二哥亦是好捡便宜之人。”孟思清笑道。
　　“不是捡便宜，这还要靠智慧的。”他指了指脑袋，道。
　　他们问清了路途，不一会便来到了那家店铺前。众人看着那几幅灯谜，都纷纷摇头。
　　“还有哪位要来试试的？”老板得意洋洋地开口，似在表示他是如何的聪明。
　　“我来。”云逍让孟思清等着他，然后登上了台。
　　众人见他风度翩翩，气度不凡，倒是满心期待。
　　“这位公子只要猜对一题，这店中灯饰便任由公子挑选。”老板再一次介绍了游戏规则。
　　云逍看着那三幅灯谜，唇角微扬，不假思索，便将那三幅灯谜的谜底答了出来。老板见他并不思考便一口气答了三个，不由得对他多看了几眼。然后才道：“公子才华，老朽佩服。不知公子中意哪个花灯？”
　　云逍跳下台，问了孟思清后，选了一个有鸳鸯图案的小花灯。
　　出了人群，孟思清一直提着这鸳鸯花灯，想起他刚刚那番神采飞扬，嘴里便笑了出来。
　　“清儿在笑什么？”
　　“没什么。只觉二哥自信的时候很好看。”
　　二人赏完花灯，游过湖后，时辰已是不早。
　　吃过晚饭后，回到正华宫中，云逍一直将她抱在怀中不语。她看着那盏花灯，上面鸳鸯戏水，便轻轻问道：“二哥，我可不可以任性一回？我不要和你分开。”
　　云逍只紧紧抱着她，看着二人手上的戒指。她说过这戒指代表缘定今生，不可放弃。他亦说过只是今生还不够，他们会生生轮回，世世不息，都会相遇。
　　只是，望不尽繁花，看不透年华。

　　第四十八章

　　正月十六，夜，上京皇城外十里草亭。
　　云逍一身玄衣，静静地看着面前之人。孟思清白色素衣在月光下皎洁生辉。二人互望，目光似水，夹杂着些许无奈以及满满的不舍。
　　“我等你。”对视良久后，孟思清微笑着说道。她又想起了在梦中的时候，他对她说“等我”。
　　“你什么都不必管，好好照顾自己。”云逍有些哽咽地说着，双眉深深地皱在了一起。
　　“二哥不要皱眉好么？”她抬手轻轻抚平他的双眉。这么美好的二哥，皱了眉就不好看了。
　　“好。”云逍将她拥入怀中，万千思量不知怎么说出口。
　　“二哥的戒指不要弄丢了。”
　　“不会。”他在她耳边轻声答着。
　　一时之间，似乎再无话说，整个草亭里一片寂静。数十名黑衣人挺直地站在他们十丈之遥处，默默地望向草亭里的两个人。
　　俗话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夜的月儿果真很圆很亮。只是，今夜注定无法圆全。想起曾经说过自己更喜欢月儿弯弯，此时的孟思清竟有些后悔。这圆圆的月儿，皎洁的光辉，一月才有一次，是多么的难得。随即又是一丝苦笑，她果真要如那些文人骚客般在这月圆之时感怀那离愁别绪么？
　　事情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千头万绪，她无法理得清。
　　“该走了。”一名黑衣人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久久不放，便有些心急地催促。
　　二人却似没有听到有旁人在说话，仍是相拥无言。那黑衣人见二人无动于衷也并未再说什么，又是退出了几步，继续等待。
　　如果可以就这样相拥到永远该是多好的事情？孟思清在心里想着。她本不是什么大义凛然的女子，她不过是个小女子而已，她只是喜欢他罢了。
　　她推开他环着的双手，只静静地望着他。如果以后再也不能相见，那么，就在此刻好好看看他的样子。她俊逸若仙的二哥，她深深喜欢着的二哥，她要把他记在心里，即使再隔多少年也不会忘记。如果，她真的还有来生，那么他们还会相遇，她还会喜欢他。只是在此刻，她要再多看他一眼，即使今生再不会相见，那么，在来生，她也会记得他的样子。
　　云逍目光深邃，如深深海洋里的静水。他看着她，下一秒，她就离他而去。只是，他会在她病好后接她回来。到那个时候，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愿意。他们这一生还有很长。即使他们之间还有生生世世的诺言，而她，更是他此生的心愿。
　　“二哥，保重！”孟思清踮起脚尖，在他额前轻轻落下一吻，然后转身。
　　“清儿！”云逍在她转身那一刻，迅速拉着她的手。
　　孟思清低头看着紧紧拽着自己的那只手，回过头来，粲然一笑，道：“二哥，我真的要去那里了么？”
　　云逍一阵沉默，久久才低哑着声音说道：“你的身子不容耽搁。”
　　“如果可以留在你身边，我并不在乎我所中之毒会让我有多痛。”
　　“可是我在乎。”如果她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即使是她不在他身边，他也会觉得幸福。
　　孟思清再一次低下头。她是真的不在乎，是真的不想离开。只是……
　　“清儿，等你好了，我便接你回来。”
　　他再一次将她拥入怀中，然后深深地吻向她的唇。他那样的眷恋，犹如最后的吻别。
　　过了许久，他们才放开彼此。她只见那一身玄衣，那深邃的双目，那俊逸的面庞，以及那温柔的笑意；而他望着那一身素白，那晶莹的眸子，那清丽的面容，那明媚的笑颜。相携到老是曾经的夙愿。他们相信，他们期待，而如今，她只作想念。
　　不知什么时候，月亮已经躲了起来，四周的光很暗很暗。她向他微笑，然后转身。他看着那抹身影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清。刹那之间，他紧紧捂着胸口，嘴角溢出一抹鲜红。
　　孟思清坐在马车中，双眼微闭，却是清醒无比。再睁开眼时，只觉有股晶莹的东西顺着脸颊慢慢下滑。轻轻掀开马车窗帘，上京已被远远抛在后面，皇城早已看不见踪影，他的面庞却一直留在她的脑海里。
　　第二日，云逍对天下臣民称大离皇后身子不适，在宫中静养，不见外客。
　　一路上，孟思清都默默地坐在马车中，只在必要时才下一躺马车。她似不想看着外面的风景。前方马上便是洳疆了。她突然想起两年多以前与陆风一路从京城到洳疆也是走的这条路。没想到这才又是故地重游。
　　洳疆……在那里，她见到久别的二哥。洳疆将军府中，她经常坐在湖边的青石上等他。她为他出城迎战而担心，她为他包扎伤口，她看到他深深的伤痕。还记得她住的那个院子里种满了梨树。大雪落在梨树上便似满树的开得正盛的梨花。她以为在来年的春天，便可以看到真正的梨花盛开。然而，她却辗转跟在云逍身边，作了一名军医。掀开车帘，看着离洳疆越来越近，想着再有几个月梨花便要盛开了，那个时候也将是她十七岁生日。
　　“今日在这里歇一宿。”到了洳疆后，孟思清对黑衣人头领说道。
　　“只怕会耽搁行程。皇后还是即刻上路吧。”那黑衣领头有些为难地说道。
　　孟思清仔细环顾了四周，许久才点了点头，然后将窗帘放下。
　　她再次来到洳疆。这次却只如过客，连停留的时刻都没有。嘴上泛起一丝苦笑，却只得将身子坐回车内。马车继续前行。
　　“什么人？”她刚刚放下帘子，便听见外面一黑衣人一声大喝。心想莫非是遇到盗贼了？于是，又是掀开帘子一看。
　　一白衣、白马静静地伫立于车外，阻挡了去路。白马之上的人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曾经温文尔雅的笑脸在此刻冷若冰霜。他已将几位上前的黑衣人打倒在地。为首的黑衣人一脸警惕，怒喝着面前之人。
　　“我要见车中之人！”众人打不过他，便是语气不善。他不慌不忙，只道出他此行的目的。
　　“车中之人岂是你想见便能见到的？”黑衣人虽被面前之人打败不少，领头的黑衣人仍是趾高气昂地大喝。
　　那人再不管他，径直向车中而来。
　　此时的孟思清正好听得声响，便掀开了窗帘。
　　那人已是见到了她，便下马到了帘前。那些个黑衣人只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却没有其他动作。
　　他笑看着她，只道：“思清。”
　　“陆大哥怎么来了？”孟思清见着他，不想他千里迢迢又从京城赶到了洳疆。这与当初他带她离开京城是多么相像却是截然不同。
　　“我来送你一程。”他笑容亲切而温和，让人不忍拒绝。
　　孟思清笑着点点头，然后将窗帘放下。心里却想着这一程送了怕有十万八千里。
　　陆风打马与孟思清的马车并行。
　　转眼便到了大离与如国、漠西国交界。陆风望着前面，然后叫停了马。孟思清的马车亦在此刻停下。
　　她掀开帘子，陆风打马过来。
　　“就要出大离了。陆大哥早些回去吧。”她笑道。
　　陆风点了点头，然后深深地望着她。最后，他才道：“你要等他。”
　　孟思清但笑不语，良久才道：“陆大哥珍重！”
　　陆风将视线从她身上撤回来，望向三国边界，只点了头，再不说话。
　　黑衣头领已叫人再次启程。
　　马车迅速驶过，卷起烟尘滚滚。似乎只在一刹那，眼前便没了人迹。那烟尘早已消散，陆风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心绪不知飘向了何方。
　　出了洳疆，又是过了好些日子才到如国都城郝城。进了郝城，孟思清被带到一处别院。那里面到处都是洁白的梅花，煞是好看。进了厢房，十几名丫鬟随即跟了进来。她将其全部遣了出去，自己在那厢房里休息一会。
　　躺在床上，头有些发晕，迷迷糊糊中许多人影晃动。她急急的在那些人影之中去找寻她一直熟悉的身影。却是每每在转身那一刻感受失望。就在她万分焦急之时，似乎所有的人影都消失，只余一抹身影背对着自己。那样的背影，她辨得清楚，于是满心欢喜地唤了声“二哥”。
　　那背影转过身来，对着她笑。
　　果然是二哥！她心下喜不自禁，便是连着唤了几声“二哥”。他张开双臂，她朝他奔去。
　　那画面极清晰，却又在瞬间模糊。随即，便是头皮一阵发晕。她使劲地摇着脑袋，想要清醒些，却又听到有人在议论着什么。她听不真切。只听得几句：“她的毒尚未发作，如何会昏迷不醒？”“她这是因为舟车劳累而引起的。再过不久便会醒来。”
　　她想挥开那些人，那些声音，却始终不能。那抹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她一阵苦恼，睁开了双眼。
　　“你醒了？”
　　一直守在她旁边之人满脸欣喜，那布满血丝的双眼在瞬间焕发了光彩。孟思清只觉得这样的神色不该出现在这个人身上。

　　第四十九章

　　“你醒了？”
　　一直守在她旁边之人满脸欣喜，那布满血丝的双眼在瞬间焕发了光彩。孟思清只觉得这样的神色不该出现在这个人身上。
　　她只稍稍点了点头，似不想与他说话。事实上，她并不意外南荣昊会在此时出现。在南荣昊离开大离后，二哥便是心事重重，有心疏远她。她自是很容易猜测出这与南荣昊有莫大的关系。再想着云逍前段日子为解她体内毒素而奔波以来，便是有所变化，她便更肯定南荣昊对二哥说了些什么。多方思量过后，自然而然，她便知晓自己是不能再与她二哥在一起了。后来，上元节那天晚上，她问二哥她可不可以任性，可不可以不和他分开，她二哥便将一切事情都告诉了她。她除了讶异南荣昊提出的荒唐条件外，对于南荣昊其余的举措并无意外。
　　南荣昊的条件虽是荒唐，然而南荣昊却是没有想到他的条件对二哥是有好处的。只是她不明白他为何会提出那样的条件来。她倒不是甘愿来到如国，只是想到二哥答应了南荣昊的条件也是为了自己体内毒素。否则，世上岂会有人能要挟得到二哥？
　　再想想，自己的状况，想起南荣昊与二哥的三年之约马上快到了，她只得暂时离开。只是，她还说不清这到底是暂时还是永远。
　　因为，在她答应云逍来如国后，她虽说了她会等他，然而，她心里有作许多打算。她不知晓在那个时候他们是否还能回得去。纵然是彼此心意未变，纵然是曾经沧海，也不知那时是否会沧海已成桑田。
　　再望向南荣昊身后，倪珖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两年未见，他倒是没什么变化。她也知晓倪珖在太子府。南荣昊将其软禁，胁迫云逍，让她来如国。
　　“你感觉怎么样？”南荣昊见她脸色有些苍白，便是有些焦急地问道。
　　“很好。劳太子费心。”孟思清面上含笑，心里十分清楚这人心机深沉。无论今世的他与前生那个人是否是一个人，她都不愿与他再有何瓜葛。然而，许多事情终究是说不清楚。他们之间真的会有前世今生的缘分么？前世今生？孟思清一想到此处，便不由得想说自己太傻。她岂会有如此想法？
　　“倪珖，你先下去吧！”南荣昊见她虽是苍白着脸，确似无甚大碍，刚刚也听倪珖说是因为路上劳累而昏迷，便让倪珖下去了。
　　倪珖看了孟思清一眼，并未对南荣昊行礼，便径直出了房门。
　　“你才到如国，若有不习惯之处尽管说出来。”南荣昊柔声说道，脸上是一贯的温文尔雅。
　　“太子客气。这里很好，尚无不习惯之处。”她虽对这南荣昊有些反感，却不曾表现出来。
　　南荣昊看着她，点了点头，一时也无话可说。现在想到自己用尽手段让她来到如国，虽说是为了以后作打算，却也不免疑惑自己的热衷程度以及向云逍提出那样的荒唐条件究竟藏有多少私心。
　　想起这几年来，他一直探听她的消息，对她的许多事都是知晓不少。起初的不经意查访却在如今荡起了无心的涟漪。努力抑制着不去想太多，却又是派人暗中探听。他不只一次想过自己因何缘由会对仅有几面之缘的人如此牵挂，却总是说不清，总觉得他们之间似曾相识，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待你大好之后，我带你出去走走。”良久，南荣昊又是说道。
　　“太子事务繁忙，怎能为了区区女子劳心费力？太子若是真有心，便任我出去走走便可。”她心中思量着一直呆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既然到了如国，出去看看也好。只是，后面跟着如国太子，任谁看了都会浮想联翩。她还不想让人知晓她的身份。
　　“也罢。只是，这还得等你痊愈了再作打算。”
　　南荣昊走后，倪珖再次来到别院。他坐到孟思清旁边，神情严肃道：“你中毒多久了？”
　　“快一年了。还能解么？”孟思清看着他，想到她从前见到他的时候，他都是面无表情，而今日却有些严肃，便猜想或许是她身上的毒素有些棘手。
　　“都一年了，毒素早已浸入五脏六腑，要解也很麻烦。更何况，你如今的身子不适宜用药。”倪珖一阵深思后，又是看了她一眼才道。
　　“这是为何？我的身子向来不错。未中毒前也是很少患病的。”她有些不解。即使是要试药，她也能够承受得住。
　　“难道你还不知道？你自己把把脉。”倪珖一脸惊讶地看着她。她也应该算是一位医者了，却不曾想她连自己的身体状况都未搞清。
　　孟思清仔细替自己把了脉后，面上一阵欣喜。这之前，她竟然未曾发现一丝端倪。心里不禁想到若是她二哥在跟前，他定会欢喜。她能想象着他喜笑颜开、神采飞扬的样子，定是十分好看。然而，她却又突然想起以后见面的机会渺茫，心中便是又忧又喜。
　　“你已有两个月身孕，不宜用药。不过，我从前配的一些药倒是可以稍稍用一点。”说罢，他便从怀里拿了一白色小瓶出来。
　　孟思清接过药瓶，打开瓶子闻了闻，很熟悉的味道。
　　“这药你也是用过的。它只能抑制病痛，对你体内的毒并无半点治愈之处。”倪珖解释道。
　　“这应该是我还在大离昏迷那时吃的药吧？不曾想还真是你配的。果真比我配的要好上许多。我从前配的那些药到后来已经不能抑制体内疼痛了。然而，吃了你的倒是很有效果。”她心里佩服倪珖，赞叹他果真是有些本事的。
　　“正是在下配的。是南荣昊差人来要了去。”
　　“不管怎样，还是要谢谢倪公子了。”他向来不喜助人，虽是南荣昊要去的，她也是要感激他的。
　　“你妻子的病好了么？”她突然想起她二哥说南荣昊劫持了倪珖家人，要挟倪珖留在太子府，便问道。
　　“已经大好了。只是她身子弱，不知在南荣昊手里好不好过。”倪珖想起自己的妻子，只能叹气。
　　“想来那南荣昊也不会难为他们的。你尽管放心。也不知倪佟怎样了。他应该长高不少。”想起那口口声声唤着自己“清姐姐”的人，面上又是微笑。
　　“他确实长了些个子。”
　　随后，倪珖叫她注意休息，自己再想想是否有其他的法子能解了她体内的毒素，然后便出去了。
　　待倪珖走后，孟思清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想不到都两个月了。是自己太大意了，竟没有发现。若是早点发现，告诉了二哥，不知他会多高兴。或许，她便不会与二哥分开了。这意外的惊喜让她精神好了许多，面上也不似刚才那么苍白。
　　大离正华宫。云逍看完一封信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总算安全到达了如国。看完信后，他对小四道：“宣柳元生！”
　　那柳元生四十岁左右年纪，中等身材。他早已在殿外等候多时，一听宣召，便立即进了殿。
　　“柳爱卿，算算国库的银子现有多少？”
　　“禀皇上，国库在这一年内新增了四百万两白银。然而，国库本就所剩不多。加上这四百万两，总共也才一千五百二十万两白银。不过，虽不丰裕，却也还能过得去。”柳元生躬身回到。
　　“什么叫也还能过得去？限你半年之内将库银充实到两千五百万两！”
　　“皇上，这……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
　　“若是容易便用不着你了！先下去吧！”
　　“是！微臣告退！”
　　柳元生出了正华宫，心里却不知要到哪里去弄那么多银子。这皇上也不指示一二，这叫他如何办才好。虽说这阵子被皇上宣召的次数比以往增多，各个大臣们也都嫉妒他被皇上重用，然而，这捞银子的差事却不是那么好办的。多了会得罪其余官吏，少了便不好交差。
　　第二日上朝时，云逍下旨查抄官员腐败情况，一经查处，没收所有家产，充归国有；对官员发行的俸禄由白银改为等值的布帛。
　　大离的布匹产量甚多，在其余两国卖的价格很高。然而，在本国却不那么值钱。官员们虽有异议，却只得遵旨。
　　柳元生见朝廷颁布新政，这半年期限筹足一千万两白银便是轻而易举之事。这下子，他倒是成竹在胸。
　　自孟思清住到别院后，倪珖每日便会来诊脉，也时常与她讨论着各种病例。南荣昊也经常过来。每次过来的时候都会带不少补品。他在人前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表情。孟思清亦总是疏离地笑着。
　　这日，南荣昊到来的时候，孟思清正好睡了午觉起来。他将手里的补品放到桌上，说道：“见你这几日脸色好了许多，我便放心了。”
　　“承蒙太子关照，我已无大碍。这些东西也用不了那么多。太子以后不必送过来。”她看了一眼满桌的东西，笑道。
　　“你是大离皇后，我理当尽心。”南荣昊笑道。
　　“太子既是知晓，便不用如表面这般客气。”
　　“此话何意？”
　　“这无需我说得太过明白吧。”
　　“我能让你安然住在这里，还让倪珖为你解毒，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感激？”他想起这一阵子，她总是对什么都不上心，对他更是不愿理睬，心里总想问这样的问题。或许，他早知道答案，他只是忍不住想听她亲口说出而已。
　　“太子说笑了。我能安然带在这里，难道不是你答应二哥应该做到的？即使你未曾承诺过二哥，我若有什么事，你的计划便是白费了。既然你只是为了你的目的，我何必感激？”
　　“我有何目的？皇后太过敏感了。”他笑道，随后却又似叹气一般说道：“我即使有目的，也是为了你。”
　　“罢了。太子不必再说。你我心知肚明即可。”她能够想象得到，南荣昊千方百计让她来到这里，只不过是好日后作为要挟云逍的人质。只要她在这里，她二哥便不会轻举妄动。只是，他竟会说出那样的话来。若是别人，只怕真的信了。
　　南荣昊见她没有半点相信他的话，心中难免有些烦闷。这在别人眼里看来，恐怕多半会说他只是为了红颜。而她心里似明镜一般，他不禁觉得有些恼火。
　　“我会让你相信的！”
　　他伸手，轻轻勾起她的下巴。看着她那张清丽的脸以及那双澄澈的双眸。两年多以来，就是这张脸、这双眼睛总在自己脑海里出现，挥之不去。此时，她便站在他面前，他倒是要看看她到底有什么魅力。
　　这样的眉眼，他只觉万般熟悉。而此时，除却那样强烈的熟悉感觉，他的心竟然砰砰地跳起来。再看向她璀璨如星辰的眼睛以及那微薄的丹唇，他缓缓低下头。
　　孟思清虽用力，却无法挣开钳制着她的那只手。
　　南荣昊另一只手已经搂住她的纤腰，他的唇轻轻落在那一处丹红之上。他本想浅尝，却在碰触到她柔软的唇时，忍不住加深探寻。
　　孟思清闭上双眼，一股清浅的温热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滑下。
　　梅花在清风中摇曳花姿，笑看世间人儿纠缠如斯。前世缘，今生孽，尤自寻觅，尤自苦恼，尤自劫。只叹花期能有几度，人间能有几回，错把前世当今生，忍却此生一股清泪。

　　第五十章

　　冬去春来，天气已变得温暖许多。孟思清除了呆在那处别院，也时常出去走动。她虽是一人出去，却是知晓身边有许多人藏在暗处。南荣昊的人自是不必说。除此之外，还有云逍派的暗卫。
　　那日过后，南荣昊很少到别院来。孟思清自然是落得清闲。那日的事情，她总是不愿想起。而每在不经意想起时，她总是有一股恶心的感觉。
　　来到郝城街上。这里的繁华程度与上京相当。想来是未曾受战火的缘由。她走到大街上，到处是富家子弟坐着马车招摇过市的情景。从前，如国与离国在洳疆交锋时，如国从不曾占过上风。如今想想，这或许与这奢靡的风气有些关系。如国一方面野心勃勃想吞并大离，因此，时常骚扰边境。而在另一方面，他们又不舍这繁华安逸的生活。这其间自是有些矛盾的。
　　无意之中，她见到了一处名为“清香苑”的戏院。戏院在这个时代倒是很少的。她进了院中，此时正上演一出有关仙女下凡的故事。
　　这出戏到是没什么好看的。无外乎便是如孟思清在前世时听到过的牛郎织女、天仙配之类的故事。这对她来说并不觉得新鲜。然而，这最近才兴起的唱戏对许多人来说均是新鲜的。那些王孙贵族更是图个新鲜，因此，最近很多贵族之人来这里。
　　此时的戏并非有许多吹拉弹唱，大多都是一对一的轻唱。唱戏的人亦不曾化妆，只在脸上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故事也是简单而平淡。孟思清只看了一眼台上的两人，便将目光锁定来来往往的人群。进来的人当然全是高官子弟，贵族公子。他们都是一身贵气，然而，脸上却是透着慵懒气息。时有几位公子因一两句闲言碎语而拉拉扯扯，或是嘴上还击。
　　孟思清正思量着，便听得一阵掌声响起。于是，她又将目光移到台上。那两名唱戏的已然唱完。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茶。似觉再无趣处，她起身出了清香苑。
　　这些王孙公子倒是比大离的要奢侈许多。如国虽有南荣昊野心勃勃，然而，这浮华风气却是很难纠正，连带着底下的士兵亦不那么尽力。她心里想起到了今年冬天，那个三年之约便是到期了。那个时候，南荣昊定是有所行动。其实，应该说南荣昊如今便是有所动作。
　　她想得有些出神，迎面正好驶来一辆马车，那马车急速而行，她始料未及。眼见那马车就要撞上她，她忽觉身子一轻，被人捞在怀里，与那辆马车擦肩而过。待危险解除后，那人似乎对着身后的人说道：“去查查是谁家的马车！也该是治治这些人的嚣张气焰了。”
　　孟思清挣开那人怀抱，说了声谢谢，便要继续往前走。那人却拉着她道：“怎么这么快就要走？”
　　“太子允诺过我可以随意出来的。至于刚才的救命之恩，我已谢过。我本是出来走走的，自然是继续走。”孟思清说完才发现南荣昊旁边站着一名身着绿衣的女子，面容秀美无双。她正一脸诧异地望着自己。她听过南荣昊对太子妃一心一意的传闻。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他身边带着女眷，她便很快猜到这位女子正是传闻中的太子妃。
　　“你是何人？竟敢如此对太子殿下说话！”林欣儿见面前的女子容貌气质不凡。刚才太子见她差点被马车撞着时，一脸紧张，竟将牵着自己的手甩开，随后将这女子拉入怀中。而这女子在太子救下之后却并不知晓感恩。再观太子面色，并无气恼之色，她心里便有不好的预感。
　　“我只是一名不起眼的普通女子。这位是太子妃吧？太子妃不必知晓无名小女之事。也莫让小女子扰了二位雅兴，小女子这便告辞了。”孟思清笑着，说罢，转身便走。
　　林欣儿听她言语，又见她不行礼便走，哪里像是无名女子？便张嘴想叫住她，却听南荣昊道：“欣儿，我们先回府吧。过一会，我还须进宫。”
　　南荣昊牵起她的手，林欣儿只得住了口。她见他还看着那位远去的女子，欲言又止。
　　倪珖来到孟思清的住处，拿了几味药物来，说是或可解得那毒素。孟思清刚一闻到那股药味便是一阵恶心，随即呕吐起来。
　　“看来还是不行。”倪珖摇头叹道。平常女子怀孕后，一般在两个月左右便会有妊娠反应。而她已是三个月了，却一直未见有任何反应。他还道她体质特殊，不曾想今日倒开始了。怀孕后，本是不能吃这些药，如今连闻着也会反胃，更是不能吃。
　　“这毒恐怕是解不了了。待毒性发作之时，服你配那药丸便是。”一阵呕吐之后，她才恢复了如常，只笑道。
　　“你不是不知我配那药根本无法解毒。只能减少痛楚，这毒本就不定期发作，甚至还会要了人命。因此，不能懈怠。”倪珖只悠悠的说道。
　　孟思清想起他的家人，心中想到他定是想将自己治好了，然后与家人团聚。因此，心里该是着急的。于是，她又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
　　“与你无关。”他自是清楚她心中想法。将那些药草收了起来，然后起身告辞，道：“不必想太多。我会再想办法。”
　　孟思清见他离去，心里有些感激。他那样的人能说出“与你无关”倒是稀奇。她伸展了一下身子，竟有一股睡意袭来。现在尚有一个时辰才到午时。于是，她便想着先睡会，再起床用午膳。从前，她一个人的时候很难入睡，如今却是很容易便睡着了。她知道这是她怀孕的缘故。想起体内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便是欣慰。她将头靠在枕头上，斜倚着床榻而睡。
　　如国皇宫内，仍是一处花园里，一女子正依偎在一男子怀中。那女子娇声说道：“昊，你最近很少来看我。不会是忘了我吧？”
　　“怎么会？我即便是忘了自己，也会记得你的。”南荣昊清抚她的脸颊。这样的妖娆之色，任谁也无法抵挡吧。然而，此时的他却突兀的想起住在别院里的那人。自从那次他情不自禁吻了她后，他便不再去那里。然而，他虽不再去那个地方，却是对她的一举一动甚是清楚。那次在郝城街头碰见她，他们亦是不曾说过几句话。
　　春风忽地一过，吹得旁边的花花草草唰唰作响。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又是胡思乱想，不由得一阵恼恨。他是不应该被任何人牵动情绪的。然而，每每看到她，想起她，心绪便是乱作一团。他赶忙收拾了那些对他来说杂乱的想法，在莲妃耳边轻轻问道：“他最近如何了？”
　　“最近一上床便是睡得死气沉沉。在外时，精神似乎很好。而一碰触到床榻便是萎靡不振。”莲妃想到那人躺在她身边，便是心有不快。好在，那人并不能做什么。
　　“莲儿是闲我父皇萎靡不振了？”南荣昊听闻那人的状况，心里便盘算着再隔不久他便可以顺利完成自己的计划，嘴里却假装不正经地调侃着。
　　“莲儿的心思，昊难道不知么？偏要说这些话来气我！”她从来就不喜欢一把皱纹的那个人，他偏偏要如此说，嘴里便是嘟噜着说道。
　　“好啦，是我的不是。莲儿整日呆在父皇身边，我也只是气话而已。”他柔声说着，一脸诚恳，倒真像是因吃醋而引起的。
　　莲妃“噗嗤”一笑，道：“昊怎会吃那老头的飞醋？你可是比他强多了。”
　　正华宫中，李小可已准备膳食，现在正站在一旁。平日里，云逍不说话，她亦是一阵沉默。今日，他却看了她一眼，道：“去将若兰叫上来。你们一齐在这里用餐吧。”
　　李小可躬身应了声“是”便出了殿门。待到了殿外，心里却是欢喜。皇上还是第一次叫侍女在正华宫中用餐呢。她许久未见皇后，听说皇后在宫中养病，她便一直有所怀疑。今日，她想着不论真假，皇上总算是能多看她们一眼。
　　柳若兰同李小可一起进了正华宫。二人跪拜后，云逍道：“你们坐下吧！”
　　二人心下欢喜，却仍是有些忐忑的坐了下来。
　　云逍吩咐二人可以用餐后，自己却出了正华宫，只余二人在那里面面相觑。她们以为会同皇上一起用餐，却不想皇上却走了，独独留下她们两人。
　　云逍走在正和宫外。看到孟思清亲手种下的梨树。再过不久，它们便要开花了。他看着那颗颗梨树，犹如看到她的笑颜。处理完朝事已是午时了。他吩咐了李小可事情后，便直接来到了正和宫。仿佛她还住在那里，他要来看她一眼，他才会安心。
　　梨树上的鸟鸣声将他唤回现实。他又看了整个正和宫一眼，才抬步朝正和宫中走去。小茜、碧桃、绿柳对其行了一礼。小茜道：“皇上的午膳已准备妥当。请皇上用膳。”
　　云逍点了点头。
　　自孟思清走后，他每次都在正和宫中用膳。小茜等人倒真像是成了他的丫头了。
　　自李小可、柳若兰那一朝在正华宫中用膳后，宫里宫外便纷纷谣传二人时常与皇帝一同进食，深得龙宠。别人看她们的眼色便是复杂了许多。二人自不会辩驳。
　　午后，陆风应招来到宫中。他本是以为有何要事，哪知云逍却只叫他坐下与他对弈。云逍的棋艺，陆风自是不能比。几局下来后，陆风便是未赢一局。
　　云逍笑道：“陆风，你的棋艺退步了。”
　　“是皇上的棋艺进步了。”陆风亦是笑道。
　　“你可知朕今日为何要与你对弈？”
　　“微臣不知。”
　　“这棋局如战场。恐怕再过不久便会有一场声势浩大的战争了。”
　　“或许还能等上一年吧。”陆风知晓目前状况，想着那南荣昊尚未登基，这许多事情便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
　　“只怕是等不到那么久。”据探子回报，南荣昊已在私下备了不少战马、粮草。这其中的意味便是不言而喻。至于那皇位，只怕也是快了。
　　正说着，一名暗卫来到云逍身边，将一封信交予他。他展信一看，眉梢微皱。
　　陆风不知是何事，便问道：“怎么了？”
　　“清儿的身体似乎有些不对劲。时常昏睡许久。其间毒性发作两次。那倪珖到目前为止并未找到解决的方法。”云逍皱眉道。
　　“这可是有些棘手。”陆风亦是心中难安。
　　南荣昊看着昏睡不起的人，心中突感焦急。这阵子，他都不曾来看过她，虽知她身体有些不好，也只是叫下面的人精心照料，自己却忙于大事无法分心。事实上，他亦是不愿分心。
　　问了倪珖她因何如此，倪珖道：“体内毒素，加上身子有孕，便成了如此。毒性发作时亦是比往常更加痛楚。如今不仅是在毒性发作会痛得昏迷，并且时不时会因有孕而昏睡不起。”
　　倪珖以前并未告诉他孟思清怀孕之事。如今已是不得不说。
　　“你说什么？”南荣昊又惊又气。
　　“目前是因为怀有身孕，再加上体内毒素未清才会如此。”他再才解释，然后又补充道：“她已有近四个月身子了。”
　　“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南荣昊死死的盯着他。这么说这一切都是怀有身孕而引起的？现在已有四个月了。四个月，她的肚子竟不似常人那般突起，若不仔细看，便是看不出来的。
　　“在下以为太子早知道了。”他也不管他撒的谎是否会有人相信。
　　“那么，也是因为怀孕而不能解毒了？”
　　“正是！”
　　南荣昊唤了一名丫头，吩咐道：“你速去抓些红花来！”
　　“太子！万万不可！”倪珖听到他的话后，大惊失色。
　　“有何不可？”
　　“这小孩已有四个月大，堕胎对母体伤害极大。有可能今后不会有孕。更有甚者，会母子双亡！”倪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她体内毒素不解，照样不能活命。你不是说因他有孕，不能解毒吗？”南荣昊并未听他劝告，叫那丫头只管去抓了来。
　　倪珖深知他的话并无分量，只祈祷会有何转机。
　　南荣昊令所有人都下去。床上的人一动不动。他伸手轻轻抚上她微微苍白的脸庞。她即使醒来时对他不理不睬，淡淡的疏离也比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好得多。目光移向她的小腹，手也轻轻抚摸。果真是有些突起。那里面住着的是她与别人的子女……
　　他有些后悔，他应该时常来看她的。他静静地看着她，她静静地躺着。不知何时，床边响起了细微的声音。他看到她的嘴微微闭合。于是将耳附于她的嘴旁。他只听得那声声切切呼唤着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第五十一章

　　南荣昊忽地站起身来，再不看床上之人一眼，匆匆出了门。却在门口正好与一个丫头撞个满怀。丫头见是太子，赶忙告罪。南荣昊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慌什么？不是叫你们都下去么？”
　　丫头见太子一脸冷漠，不似平日里温和，脸色顿时被吓得惨白，嘴上便是吞吞吐吐地说道：“回……回太子，药已经煎好了。是……是现在给小姐服下么？”
　　南荣昊皱眉，看了一眼昏睡的人，道：“去叫倪珖来!”
　　太子府中，九重轻纱帐后，一绿衣女子手执绣帕，神情专注，正一针一线地往绣帕上绣着图案。看着绣帕上逐渐成形的字样，她双眼微眯，唇角微微一笑。
　　站在一旁的侍女亦认真地看着主子刺绣。这般刺绣的功夫，在整个如国怕是很难找到比太子妃绣得更好的了。
　　主仆二人，一人绣得专注，一人看得入神。却正在此时，一位丫头走了进来，对林欣儿一礼后，在其耳边轻声说了几句。林欣儿一边听着，一边继续刺绣。却突地“呀”了一声，手指头一不小心被针扎了。
　　那传话的丫头只躬身站在一旁。林欣儿身边的侍女却赶忙过来为她处理，嘴上着急地问道：“太子妃没事吧？”
　　林欣儿摇摇头，将手从侍女手中抽开，随后，将受伤的手指含在嘴里。她突然想起以往刺绣时，也会不小心刺破手指。那时，太子一直在旁边看书，听得她一声轻呼，便紧张地一把拉过她的手，将上面的血迹擦掉，然后轻轻衔在嘴里。而今日，他却不在她身边。想起刚才丫头说的话。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些许憋屈。她将绣帕轻轻放好，撩开纱帐，缓缓迈出内寝。
　　大离国皇家围场内，云逍命人牵来一匹红鬃烈马，正欲翻身上去，一旁的陆风却伸手拦阻道：“皇上，这马性子烈。皇上想挑马，微臣愿意代劳。”
　　云逍双眉微挑，将手上的马鞭递给陆风，道：“陆风，那你可得给朕好好选了！”
　　陆风应声上马，却在刚触及马背时，那马便急躁地乱跳，继而快速地向前奔去，似要将背上之人摔下来。陆风深知这马刚烈，得全力应付，稍一不留神便会被摔下去。他紧紧握住缰绳，那马却更加狂躁地跳起来，惹得陆风身子左右摇晃。更甚之时，陆风的身子竟上下串动，好几次均欲掉将下来。陆风不急不躁，全力以赴，每每在即将落地之时便凭着一身好本领重新翻身骑在马背上。那马见背上之人锲而不舍，它亦同样誓不罢休。一时之间，一人一马上下左右摇晃，竟是谁也并未服谁。
　　云逍只看着这一幕，面上却并未有任何表情。他又命人牵来一马。他早知陆风会出手阻止他，因而，便将这最烈的马留在了后面。看了这马一眼，又抬首看陆风，陆风早已不见踪影。于是，他二话不说便翻身上了马。
　　大离春日，和风徐徐。云逍坐下之马果真非一般等闲。一路上，那马前后蹄子不断乱踢，背上不停摇动，狂躁难安。云逍时而骑在马上，双腿紧夹马腹，时而被马甩至欲坠，轻功一施，站立于马背上，却又在瞬间被迫倒坐在马背之上。然后，又是身子前倾，紧贴着马背。那马一直狂乱奔跑，云逍却一路挥鞭，让那马吃痛后更加狂躁，几欲将他摔下马来。这样，人马共战了许久，那马终是消停了下来，在云逍挥鞭后快速奔跑，却不是方才那般胡乱疾驰。
　　云逍骑马一直前行，终于看到了陆风。此时，陆风已驯服了那匹烈马，正打马往回赶。云逍喝停了马，等陆风靠近后，道：“陆风，我本以为你尚有些时刻才能驯服那马，不想你却这么快！倒是进步不少!”
　　陆风看了云逍骑的马，便知上当。然而，面上却一如既往地微笑，只叹道：“哎，仍是比不过你。你的马比我这匹更烈，而你用时却比我少。”
　　二人互看一眼，一席对话便似从前师兄弟习艺时那般光景。云逍虽是不露表情，却又道：“今日，我们再来比试一回。你从未赢过我，这次可要抓住机会!”
　　“我可记得我赢过你一次。”陆风笑道。
　　“是吗？何时？”
　　“似乎是在三年前五月初。”
　　云逍想起了那时他刚刚知晓孟相将清儿许配给刘毅然。当时，虽不明心中所想，却总是心神恍惚。于是，与陆风比试骑马。开始的时候，他如往常一般在陆风前面，后来，脑子里一晃而过的某些念头让他微微一愣。正是这微一愣神，陆风便赶超了上来。无论做什么，他从未曾被外物所扰过，却不想脑海里一个模糊的念头便让自己输了一回。
　　“那将是唯一一次。”云逍说着，然后，又道：“开始吧！”
　　前一刻，二人尚在闲谈，下一秒便都全心投入。
　　南荣昊坐在一旁，看着倪珖为孟思清施针。施完针后，倪珖便下去了。南荣昊便静坐那里，看着昏迷中的人，思绪不知飘向了何方。
　　两个时辰后，倪珖将孟思清身上的针拔掉。孟思清缓缓睁开双眼。见南荣昊在这里，便不顾尚有些眩晕，要坐起身来。倪珖将她扶住，靠在床头，想说什么，却终是什么都不曾说，便又离开了。
　　南荣昊见她起了身，仍是坐在一旁只看着她不语。
　　“太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要事？”孟思清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问道。
　　南荣昊起身走到她面前，弯下身子，两只手搭在床头，将她牢牢锁住。俊朗的面庞离她愈来愈近。
　　“你要做什么!”孟思清大呼一声。
　　南荣昊却轻笑了一声，将锁住她的双手撤离开来，转身端起桌上的一碗汤药，道：“皇后的身子不好，这是本太子专程让人给皇后煎的药。今日，本太子愿为皇后效劳，亲手喂皇后喝药。”
　　说罢，他端着药走到她面前，缓缓坐到她身边，舀了一勺朝她嘴边送来。孟思清右手一挥，靠近唇边的勺子连同南荣昊手里的药碗均掉在了地上。
　　南荣昊见她将碗打掉并未恼，反而笑着用手轻轻擦拭着掉在她身上的药汁。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破碎的药碗，大声唤道：“来人！”
　　一丫头进来后，他又道：“再去盛一碗药来！”
　　孟思清连续打倒了几碗，南荣昊仍是满面含笑地吩咐丫头再去盛药。如此反复着，孟思清终是说道：“太子何必执意如此？就让小女子自己来便好!”
　　“罢了!皇后自己喝吧。不过，本太子要亲眼看到皇后喝下后才能放心。”南荣昊一脸温润地笑着。这样的笑容，这样的轻言细语，在旁人看来倒是觉得太子极度关心这位女子。
　　孟思清想着她作为人质，他并不会对她如何，便接过药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见她喝光了所有的药，南荣昊露出个极致温柔的笑。
　　孟思清见他脸上的笑容，心里不禁有些疑惑。正思量着，突觉肚子绞疼，脸上瞬时冒出了大片冷汗。她心里一紧，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只瞪着他，道：“你给我吃的什么药？”
　　云逍喝停了马，稍等了片刻，陆风便骑马到了跟前。
　　陆风笑道：“你又赢了。”
　　云逍并无甚喜悦表露在面上，只问道：“这马是从漠西国得来的？”
　　“是的。”陆风应声，却似又想起什么，道：“据我所知，南荣昊选的马亦是通过林充从漠西国买来的。”
　　云逍点了点头，道：“你去一趟漠西国。不仅要选最好的马，还要选最好的驯马师！”
　　“是！”
　　漠西国的马在三国之中算最好，然而，却是最难买到的。那林充能从漠西国那里选得良马，倒是有几分本事。
　　云逍刚回到正华宫中便接到了影卫的一封信。看前面的内容，心里不由得一喜，却在看到最后一句时，双眉深锁。

　　第五十二章

　　孟思清待丫头将头发绾好后起身出了房门。近日来，身子越来越重，她的身后便是跟了一群丫头。她虽不喜别人跟着，却又无法阻止。
　　这所别院并不小。别院内有几座小桥。几处石亭悄然立于小桥旁边。湖水轻轻流淌于石亭之下。湖水中间亦有几处假山，形态奇异，别具风格。湖水四周满是垂柳。垂柳迎风，纤条轻展，犹如少女身姿轻旋，竟将春风化作自身妖然。
　　孟思清缓步踏入一处亭子，在她坐下之前，便有丫头拿了软垫放在石凳之上。孟思清未曾说什么，身子坐在软垫之上。她叫一位丫头去书房拿了一本《如国志》。南荣昊在这所别院里虽一直设有书房，却是极少到别院的书房来。只在最近时常过来。那位丫头本是不敢在书房中随意走动，更别提去动用房中书籍了。然而，太子却令她们一切谨遵孟思清的吩咐行事，不得马虎。因此，她们虽左右为难，却仍是取了书来。
　　虽说孟思清不曾看过《如国志》，却是听过。那上面记载了如国的山川地形、国风民俗、历史、政治、军事等等。倒是一本了解如国的好书。
　　她刚刚看了几页，便有一名丫头端来一碗药。孟思清皱眉看了一眼，道：“你把它端下去吧！今日不必服用！”
　　那日南荣昊给她的药，她并未发现有何异常，并且闻着亦不反胃，心里想到南荣昊在今后还指望她作为人质，要挟二哥，定不会对她怎样，便一口气喝下了。却不想喝了之后，肚子一阵疼痛，她这才觉得自己太过大意。若是南荣昊打了肚中孩儿的主意，那么，她该如何是好？于是，她瞪着南荣昊质问那是什么药。南荣昊却是一脸笑意，看了她许久。最后见她似乎真的难受，便过来抱住她，她身子无力反抗，只得任由他抱着，只是面上一脸愤然。
　　“你若是敢打我肚中孩儿的主意，我便让你的计划功亏一篑！”她一边咬牙切齿地说着，一边极力隐忍腹中痛楚。然而，那痛撕心裂肺，却是再无法忍受。她满头冷汗，嘴里已无可抑制地痛哼出声。最后，嘴里还突然吐出一口鲜血。
　　那一抹鲜红，让南荣昊触目惊心，心中突如一根针扎着，微微发疼。那疼痛却又不似针扎后渐渐消退，却是愈来愈痛，似已扩散到心尖处。
　　南荣昊紧紧抱着她，只柔声说道：“好了，你别激动。忍忍便过去了。”
　　孟思清却哪里听得这样的话？有人要杀死自己的孩子，她如何能忍？又岂会有忍忍便过去了之说？然而，她却痛得说不出话。心里愤慨，又是吐出了一口血。
　　见她似乎越来越激动，嘴角的血更是令他双眉深蹙。然而，他却无一丝办法，只得将她搂在怀中安慰道：“你放心，你的孩子没事。你莫要激动了！这药是解你体内毒素的。倪珖已配出了解药，只因你怀有身孕，无法闻得那药味。他后来便在药中掺了一些东西，孕妇闻了亦不会反胃。只是，这药与原先体内的毒素一起会疼痛难忍。亦会……亦会对胎儿有些影响。然则，倪珖会在药效两个时辰后对你施针，胎儿定会无事的。只是，你莫要激动。你一激动便会更痛。”
　　他本是要喂她红花的，却想起倪珖说她有可能会与小孩一同毙命，又想着即便是她有幸活下来，没了孩子，亦会伤心，便是最终不忍伤害她。他仔细问了倪珖，知晓是因为她怀有身孕不能服药，然而，若是加上施针，或可既保腹中胎儿，亦能解得毒素。只是，这其中的危险是可想而知的。南荣昊虽担心，却更知她体内毒素已到了不得不解之时。于是，便是吩咐了倪珖立刻将药煎好，然后准备施针。
　　当日，南荣昊并未事先对她说明是何药，便是想着她知晓后定不会服用。
　　孟思清回想起当日她并不知情，误服了那药。后来，她知晓后，心里清楚那药的危害，便是不愿再服。她不知她还能否见到她二哥。若是不能再见，她至少要让他们的孩子健健康康的。
　　亭内的孟思清在回忆，负手而立于石桥上的南荣昊，看着亭内那抹倩影，亦是在回想。
　　“小姐，太子殿下吩咐了奴婢，一定要让小姐服下。否则，奴婢不能替小姐做事，便是无用之人。无用之人便不用活在这世上。”
　　丫头手里端着药，已经跪下，声音里还带着些许哭音，让人心里不忍。然而，这药会伤害到腹中孩儿，即使倪珖为她施针，亦不会完全减除那些伤害，她便不愿服药。
　　“太子不在这里，你尽可以对他说我已服下了。”孟思清皱眉道。见那丫头仍是跪着不起，旁边的几名丫头亦是低头不言不语，她便又对旁边的丫头说道：“若是太子问起，你们亦这样回便是。”
　　“请小姐服药！”此时，站在一旁的丫头均已跪下。
　　孟思清虽是皱眉，心里亦不忍她们受罚，却仍是将目光移回那本书上，不愿理睬。她心里很清楚，如今什么都比不得她肚中孩儿重要。
　　“你们都下去！”南荣昊一直站在桥上看着这一幕。她仍是为了她和那个人的孩子而不顾自己的性命。他心里顿生一股恨意，面上却是笑着接过那碗药，将众丫头打发了下去。
　　孟思清不曾想他竟然在此。然而，即使他来了，她亦不作任何表示，仍是将目光停留在那本《如国志》上面。
　　“思清何必要与自己过不去？”南荣昊笑着在她身边坐下。
　　见她不理睬自己，他由自笑道：“我若是要害你们母子，便不会等到现在。竟是有一线生机，思清亦该坚持才是。我相信你的孩子定不会有事的。你愿意相信我吗？”
　　他的话很温柔。她从书中缓缓抬眸，看到了他温和的笑意，心中有一股熟悉的感觉慢慢袭来。然而，到最后，她却透过了他的笑容想起了她二哥。
　　见她愣神，他又说道：“你要坚持服药，才有机会见到他。等你好了，我便让你离开。”
　　听得他最后一句，她顿的一下回过神来，只看着他不语。仿佛是在思索他说出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他想方设法让她来到如国，为了他日后的计划，他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然而，此时，他却轻轻松松地说一句“等你好了，我便让你离开”。
　　南荣昊又是温柔地笑道：“只要你能好好地活着，我还有其他办法让你心甘情愿地回到我身边。”
　　他说罢，便起身出了亭子。不一会，便换了一碗药走了过来。他坐在她对面，欲要亲手喂她。她便接过药碗，一口气喝下。
　　她并非是信了他的话。只是，他说的某些话确也有些道理。既然有一丝希望，她都应该坚持。或许，以后真的还可以见到她二哥。
　　云逍那日接到影卫的信后，知晓孟思清近来的状况。他再次交待了影卫要好好保护孟思清，对她身边的事情无论巨细都得上报。
　　陆风已经上路去漠西国。云逍便一人来到了上京五百里外的一个荒废山谷。从外面看上去，山谷四周全是荒凉的山地，全然没有春日的生机，让人一眼便觉得山谷里面亦无甚气息。
　　然而，进到谷中，却让人顿觉眼界开阔。并且，谷中人来人往，到处是人们拉着满车矿石，忙忙碌碌的情景。
　　云逍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忙碌中的人们，便有一位身着青衣的三十岁上下男子来到他面前。那男子面无表情，只双手拱拳，道了一声：“主子！”
　　云逍点了点头，不发一言。那男子亦是不再说话，只对云逍作了个“请”的手势。云逍走在前面，男子跟着云逍半步之遥处。
　　二人一路无话，径直走到了一处山崖。男子轻轻旋转山崖上一处机关，峭壁上顿时开了一扇门。待二人进了那门后，石门便自动关上了。门后是一条仅容得下一人的通道。通道内异常黑暗。此时，男子已走在云逍前面，手上亦不知从何处拿来了一个火把。
　　这样一直往前行了约莫一刻钟，便到了通道尽头。男子将火把扔掉。通道尽头处是一个开阔的大坝。大坝之中有几个大窑子。大坝的一处角落里有几间石屋。有上千人往来于几处窑子之间。
　　云逍看了一会炼铁的人们便走进了一间石屋。那屋子里面堆满了兵器。云逍随手拿了一把剑，在试剑石上一划。石头瞬时变成两半，而那剑却丝毫未损。他又试了几样兵器，均属一流。
　　放下手中兵器，他负手而立。却在突然之间，右脚轻钩，放在他右脚旁的一柄剑便立即飞了出去。一直站在他身后的男子回身一看，一位炼炉少年的袖子被剑刺在石壁上。少年一脸惊慌，大呼“饶命！”
　　此时，云逍也已转身。见那少年十三四岁年纪，身材瘦削，不过，却是眉清目秀。面上虽露出惊慌之色，却也还算镇定。云逍看了他一眼，便将目光移向一直站在他旁边的下属。
　　“大胆！竟私闯石屋！你进来做什么？”男子怒喝了一声那位少年，又转身对云逍一礼，道：“主子！他是第五窑的炉童！恐怕是无心闯进来的！”
　　这石屋里不仅有各种各样的兵器，并且还有炼兵器的方子。是不容外人进来的。云逍面上并无甚表情，只道：“你自己处理！”
　　男子应了一声，挥剑斩下自己一只手指，却毫不动声色。随后向云逍一礼，将插在少年衣袖上的剑拔出，然后拉着少年的衣领离开。
　　自那日喝了药后，孟思清便坚持着每日服药。最近，南荣昊每日都会过来小坐一会才离开。而今日，他却是没有到别院来。孟思清的身子越来越明显，走起路来亦只能慢慢前行。然而，每日，她定会来石亭里坐一会。
　　这日，她刚出了房门，走到湖水旁边，欲到最近的亭子里去，却在此时听到一个娇媚的声音。循声望去，林欣儿及其身后的几名侍女正朝自己走来。

　　第五十三章

　　湖水碧波，野鸭逐流，和风拂面，百花嫣红。小桥悠悠展延，亭台默然而立。暮春似锦，锦不若春。绿衣女子，款款而行，衣袂随风轻舞。袅娜之态尽显其中。
　　孟思清静静站在清湖一旁，看着仙子般的人从画中走来。
　　林欣儿走到孟思清面前，看了一眼她凸起的肚子，心里仿佛明白了什么。这一阵子，南荣昊时常心不在焉。又想起那日丫头带来的口信说当初在街上遇到的那位姑娘住在离太子府不远的一处别院。她早便想过来看看，却是因着自己的身份而生生忍住了。并且，她相信太子对自己的心意。然而，她最近时常找不到太子，又据当日丫头说道太子近日里常去别院。几次三番，她终是忍不住来到了这里。
　　面前的女子虽是有孕在身，一身素淡白衣，表情似有些慵懒，却在清绝的容颜中显出几分我见犹怜之韵。这样的容貌，难怪太子会金屋藏娇，也难怪太子会在此女子怀孕时亦不离开。
　　林欣儿本是想骂她狐狸精，却是看着这样的淡雅之人时说不出口。这样的女子胜比仙子，岂是妖女能比？然而，心中却更加憋闷。
　　孟思清如今有孕在身，加上药效之故，便是多了几分慵懒之气。因而，别人不说话，她亦不愿开口。
　　林欣儿皱眉看着她，似在等待她行礼开口。然而，等了许久却不见对方有所动作，便是心下一恼，道：“哪里来的没见过世面的女子，竟如此不懂规矩！见了本太子妃竟不行礼！”
　　她话一说完，身后的几位侍女便来到孟思清侧面，欲将其按压着跪下。然而，却还在她们未触及孟思清之时，孟思清身后的几名丫头便也挺身到了孟思清两侧。那气势竟不容小觑。几名侍女欲推开面前几人，几人却纹丝不动，不免恼恨道：“太子妃在此，还不快让开！竟敢阻碍太子妃办事！”
　　孟思清见平日里的丫头文文弱弱，却不想都是些练家子。心中冷笑南荣昊当然不会派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在自己身边。此时的她一副淡淡的表情，不动声色地看着面前几人争执。
　　“我们只奉太子之命保护小姐！不可冒犯了小姐！几位姑娘休得无礼！”一名丫头喝道。
　　“太子妃要做的事你们敢拦着？你们别忘了平日里太子与太子妃感情笃深！”几位侍女面上愤恨，都道面前之人不识时务。太子疼太子妃是出了名的，她们怎敢阻碍太子妃行事？
　　那几名丫头不再说话，只冷冷地看着面前几人，亦没有让开的打算。那几名侍女绕不开面前之人，便近不到孟思清的身，只得恼怒地站在原地，亦不肯罢休。
　　“退下！”林欣儿喝退自己的侍女，看着孟思清，轻哼了一声，道：“你只不过生得一张漂亮脸蛋，却是如此不知礼数。太子恐怕是没看到你这一面！”
　　林欣儿刚说了最后一句话，却又想起那日在大街之上，太子救下她后，她亦是一脸的不屑，并未有所感恩。于是，又道：“想来你是用了些妖媚手段才让太子容忍你这不知抬举的女子。本太子妃今日便好好教导你，也令太子日后见到你更加欢喜！”
　　说罢，她伸手便向孟思清面上扇去。平日里，林欣儿算得上是个温柔的女子。太子对她一心一意。然而，在孟思清出现后便时常会愣神而听不到她说的话，看不到她做的事。有她见他几次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便贴身安慰，他却抓住她的手叫她别闹。原本她一直以为自己与别的女子不同，不会在意这些事情，却不想她不会在乎是因为没有别的女子出现。如今，一旦有别的女子出现在自己夫君身边，便是更难忍受。今日在看到孟思清后，她的行为举止便不同往日那般温柔娴雅。
　　站在孟思清侧面的几名丫头不料平日温顺的太子妃会有此一手，她们一直只盯着太子妃身后的几名侍女，便是未来得及挡住太子妃那一巴掌。
　　孟思清却是伸手握住了林欣儿之手。林欣儿未料她既不躲闪，还敢抓着自己的手，便更是气愤。于是，用力想从孟思清手中抽出手来。孟思清的力气本不大，林欣儿全力一甩，孟思清只得放开她的手，身子却往后倒去。
　　“思清！”南荣昊话音一落，身子已到了孟思清面前，双手扶住孟思清的身子。
　　林欣儿见太子不知何时来到此处。他的声音异常焦急，生怕那位女子有什么闪失。又见他一脸紧张地看了看孟思清，她眼里便不自觉的谙了些许泪花。她泪眼如烟，让人看了于心不忍。
　　南荣昊将孟思清的身子扶稳后便朝林欣儿看来，眼里自是带了些许责怪。
　　林欣儿看到他似在怪罪自己，心里顿时涌来百般情愫，眼里的泪已顺着脸颊滑下。原来，她与世上的女子并未有何不同，原来她是如此不平太子心中还有别人。只是，她一向高贵大方，温顺典雅，她也并未料到她今日会有如此举动。此时的他，站在那个人身边，冷眼看着自己。她再也无法站在这里。想到此，她转身疾奔，却一不小心摔了一跤。
　　她感觉天旋地转，趴在地上不愿起来。却是突然之间身子一轻，被人抱起。那人轻唤了声“欣儿”。她抬眼看了那人，心中委屈便都化作一湾泉水，自心中急急涌出眼眶。
　　南荣昊轻叹一声，将她抱得更紧一些，轻道：“欣儿，你有没有事？”
　　林欣儿摇摇头，然后将头埋在他胸前。只是那双眼睛仍是忍不住泪流。
　　南荣昊抱着林欣儿，看了一眼孟思清。此时的孟思清并未有任何异样，仍是一副淡然。他对众人说道：“你们将小姐送回房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云逍从那个山谷回来后便时常去风驰军中。他虽已为皇帝，风驰军却一直由他带领，并且只听令于他一人。
　　来到军中，便听得士兵们操练时啸声震天。那样的豪壮之气让他顿感又已身在沙场。士兵们长矛、长剑、大刀等等兵器使得炉火纯青。
　　风驰军中的士兵个个勇猛，能以一当十。这样算下来，几万的士兵便似有几十万的兵力。云逍此时是一身铠甲，站在军前，不动声色，一脸威严。
　　孟思清虽喜坐在石亭之中，然而，那日南荣昊下了令，她便再也未踏出过房门。倪珖每日过来给她诊脉施针。她体内的毒素已是清除了不少。孩子亦算健康。那本《如国志》，她早已看完，却仍是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着。只是身子倦怠，时常会看不到几页便闭目一会。
　　南荣昊进来时，她正手拿那本书，身子靠着床榻，双眼闭目养神。他走到她身边，将她手里的书夺过来，然后双手扶着她的身子欲将她扶着躺好。
　　孟思清睁开双眼，将搭在自己身上的双手推开。
　　南荣昊笑道：“思清有孕在身，不宜看书。累了便歇下吧。”
　　“太子今日一来又有何事？”
　　“那日我命人将你软禁，你是不是在怪我？”南荣昊不答反问。
　　“难不成太子还在乎小女子心中所想？”那日，他在林欣儿面前将她护住，林欣儿落泪而逃。随后，他却又将摔在地上的林欣儿抱在怀中，对她温柔有加，又令人将自己软禁起来。这前前后后如此矛盾，他或许是想在她和林欣儿那里都有说辞。
　　“那日我亦是迫不得已才这样做。我怕你出了房门又会遇到什么事情。让人看着你亦是考虑到不让任何人见你。那么，便不会有人伤害到你。”南荣昊柔声说道。
　　“太子不必解释。太子因何如此，我们心中自有定数。太子要怎样做，我都无所谓。”孟思清淡笑道。他怕自己有何闪失，计划便功亏一篑。因此，便干脆软禁在房中。
　　南荣昊见她不信自己，心中顿生些许怅然。虽说心中有所盘算，然而，他却看不得她对一切了然，一副淡然处之的态度。难道她真的没有丝毫感觉自己这么做是在保护她么？他双眼看着她，这副容颜无数次出现在脑海，时常进入梦中。她的样子已在他心里烙下深深印记。她的一举一动，他都莫名关心。许多次，他不知自己出手助她是出于私心还是因着日后大业。
　　看着她的容颜，心中万般思量，终是长叹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们是不是在前世见过？不然，为何我对你这般熟悉？总是在不经意间想起你？纵然是你对我万般疏离，我亦忍不住想要靠近你？”
　　他声音轻柔，几句话语似叹、似问，又似肯定。
　　孟思清又是挣扎了几下，未果，便随他去。他问到前世，此时，她便又想起那时的陈浩。心中不知是何滋味。陈浩与她的好友订婚，却又质问她是真的要把他推给她好友吗。那个人，有什么资格这样问？
　　她闭上双眼，前世的记忆滚滚而来。他们真的是前世今生吗？可是，她一直都不曾想要这样的缘分。至少，她不想与他有这样的牵扯。
　　南荣昊见她不语，便又是抱了她一会，然后起身离开。在门口，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在转身出门的瞬间，他对自己说道：“以后再不会有所牵挂！”

　　第五十四章

　　仲夏之夜，星光璀璨。十里荷塘，蛙声一片。夏虫低吟浅唱，纳凉之人执扇摇摆，话天南海北，论东西长短。
　　太子别院，静谧无声。孟思清开了窗户，静坐于窗前。抬望眼，浩瀚苍穹，深不可测，目所能及者唯有挂满天幕的那些璀璨，并着一地星辉，忘却那炎热之气，泻了一丝清冷。此时的她，青丝散落，双手轻抚于长发之上。青丝亦即情丝，原来已有这么长。
　　透过窗户，看那湖水，没有水中月，银辉洒满整个湖面，甚似银湖。这银湖只应在天上，却不知何由洒落到人间。她突地想起《鹊桥仙》里的句子：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然而，她却又想起那句“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原来，她并非不介意能否朝朝暮暮；原来，她竟如此感慨静夜漫长。
　　许多人在愁苦、相思、喜乐之时便借酒消愁。她虽不可恭维，有时却亦忍不住想借酒解忧。那次他离宫，她刚喝了酒，他便到了跟前。他问她“你哭了”，她笑答“被酒呛的”。他又问“为什么喝酒”，她说“我一个人，有些冷”。
　　夜，或许没有什么不同，思念，或许都是一样，然而，他，却是举世无双。
　　这几个月以来，她一直未出过房门。每日里，除了几名丫头，便只倪珖进来。她似越来越习惯一个人，总是坐在窗前望着夜空，总是想象着在天地的那一端或许也有一个人同她一般静静遥望星空。目光看向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或许，他与她望着同样的一颗星星。
　　想到此处，她便微微一笑。却又突感下腹一疼。轻轻抚摸上那微微震动的小腹，小家伙还未出世便不老实。虽感一阵疼痛，嘴角的笑意却在加深。她时常在想，肚子里的小家伙会是个男孩还是女孩？若是男孩，一定要像他父亲那般文韬武略，俊逸若仙。若是女孩，也一定要像她父亲那般慧黠无双。
　　如此这般不知想了多久，一阵困意终是袭来。撩开如烟纱帐，轻躺于床榻之上。今夜入眠，只盼能梦得一夕佳期。
　　夏夜宁静，却转眼惊雷。那声声巨响将孟思清从睡梦中惊醒。她微微皱眉，起身走到窗边，再也看不见繁星点点。如豆大雨哗哗而下，正是雨疏风骤之时。
　　太子府中，林欣儿正躺在南荣昊怀中。那日，林欣儿去别院后，南荣昊便对林欣儿说过再也不去孟思清那里。这几个月以来，他亦真的未踏进那里过。林欣儿虽不清楚孟思清真正身份，却也没问太子。只道是太子偶尔被一时所惑，如今迷途而返，她无需计较那名女子到底是何身份。林欣儿正想着便突然闻得一声巨雷。她身子突然一颤，将头埋进南荣昊胸前。
　　南荣昊低头，见她如此，怜意顿生，紧了紧环着她的手，在她耳边轻道：“欣儿莫怕，有我在！”
　　林欣儿点了点头，正欲将头伸出来，却又是一声巨响袭来，便又急忙将头埋将下去。
　　南荣昊又是一笑，将她搂得更紧。抬眼望着窗外，大雨滂沱。他突地想起什么，眉毛微皱。将林欣儿放在床上躺好，替她盖好被子，起身走到窗前。
　　“殿下？”林欣儿见他离开自己，有些不解，便是轻唤出声。
　　南荣昊似未听到一般，并未应声，只负手站在窗前。林欣儿本想起身，却又是被雷声一吓，躲进了被子。
　　大雨已飘进窗内，沾在南荣昊衣襟之上，顿时有一股凉意侵入心间。他关上窗户，轻拍了身子，转身走到林欣儿身边，让她先歇着，随后便出了寝宫。
　　大离天气如常晴好。云逍已收到消息，陆风在漠西国购了五千良马，并找到漠西国一位有名的驯马师。他们或许再过一个月便可以回到大离了。
　　看完陆风传来的消息，他又看了一遍如国影卫传来的关于孟思清的近况。她的身子已很明显。平日里睡得特别多。体内毒素已减了不少。她被南荣昊软禁在一间屋子里，不得踏出房门半步。云逍虽气愤，却想到她一直呆在房内亦是安全，便是安心了不少。只是，每每想到她在这种时候，他居然不在她身边，便是万般愧疚。
　　唯一让他欣慰的便是，她体内的毒素已清除了不少。再过不久，他便可以将她接回。到时候还能一家三口的在一起。想到此处，唇角又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在她走后，他脸上便难得出现这样的笑容。只在想起她的时候，他才会这般笑着。
　　又是看了几遍那封信，他才将它收起，放入一个锦盒之内。随后，又拿起奏折。神情专注，朱笔在上面圈圈点点。一笔竟可指点江山，一字便可转换乾坤。
　　南荣昊匆匆出了太子府，却是忘了带伞。身边亦未吩咐人跟着。他疾步踏入雨中，未曾想过回去取伞。行了一段路后，他忽地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处别院在雨中若隐若现，竟似仙家之所，漂浮于尘世之上。他驻足看着不前，想象着院中之人此时是否睡下？是否如林欣儿一般害怕打雷？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道银色光迹，瞬间照亮了整个黑夜。那隐约的别院便在瞬间亮堂。
　　大雨已淋湿了他的身子。衣襟紧贴于身体之上，那笔直的身躯更显修长。他却如丝毫未感到异样一般，只驻足不前。最终，他终是进了那所别院。站在她的窗前，看她已然睡着，心中便突的安稳下来。
　　当他意识到这点后，心里不禁暗骂自己几个月前便说过“以后再不会有所牵挂”，今日却是没来由的又来到了这里。其实，他往日亦有好几次悄悄进到院中看她一眼。今日的他亦同往日那般站了许久也并未做声。最后又是离开。
　　如国皇宫。皇帝如平日一般就寝于莲妃的寝宫之中。寝宫之内，暖香朦胧。轻纱帐内，雕花床上，如国皇帝埋首于莲妃腿间，轻嗅着莲妃身上特有的体香。这暗香撩人，他不由得将手伸于莲妃裘裤之内，摩挲于两腿之间。
　　莲妃身子一僵，心中一阵恶心，却只能任由那人摆弄。体下之人忽地将她衣衫一扯，她便衣衫尽除。皇帝满足地看着那玲珑般的身子，眼里尽是活色生香之景。他轻咬于她的敏感部位，惹来她娇嗔连连。皇帝嘴上浮起一丝得意的笑，柔声唤着“莲儿”。莲妃娇声回应，任凭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
　　平日里，他到了她寝宫并不如今晚这般生龙活虎，反倒是有些萎靡不振。总是抚摸着她的身子，想更进一步却是无法。只得靠着她的身子，待身上体热褪去，然后沉沉睡去。今日，他似乎精神百倍。
　　莲妃正在心里想着，身上之人却停止了动作，趴在她身上一动不动。她轻推了皇帝，不见其有任何反应。想着他又似平日那般不济，她便使劲地推开了他，坐起身子，披上衣服。
　　殿外惊雷阵阵，殿内空寂无声。莲妃不知为何，这几日时常下雨。她听得雷声轰鸣，突感一阵莫名心慌。
　　心神难定之时，她为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稍稍理顺了气息之后，她复又走到床榻旁边。这么晚了，她自当歇下。看了一动不动的人一眼，她想把他身子挪开一点。却在碰到他身子之时感觉一股沁人的冰冷。她心神一震，用手试探他的鼻息，他已没了呼吸。她虽早料到他命不久矣，却不曾想到会这么快，并且是在自己床上，心里不由得有些紧张。
　　她起身准备出寝宫，却在走到殿门口时遇到南荣昊。她急剧跳动的心在瞬间安稳不少，望着南荣昊笑着，便想开口，却突然看到南荣昊向她使眼色。她朝他身后一看，来了几名太医，不少大臣及王公贵族，还有林充带着的一队士兵。
　　南荣昊轻手一挥，众人便进到殿中内。南荣昊微微皱眉地看着床上□的人。将被子扯来，未他盖上。然后命几名太医为皇帝诊脉。
　　太医们按令行事。在诊脉后，众太医突然下跪道：“皇上已驾崩！”
　　太医宣布之后，众人悲从中来。南荣昊更是悲恸不已。他转过头，狠狠地盯着莲妃。莲妃一时不解，正要发话，却又看到南荣昊变化了目光。她便想着他或许是让她配合他，演一出戏。既然如此，她随他便是。于是，她缄口不再说话。
　　“我父皇是患了什么病？”南荣昊一脸悲伤地问道。
　　“禀太子。皇上这是……这是……欲求过度……”一位太医满头大汗，终是吞吞吐吐地答道。
　　殿内众人的目光一齐射向了一旁的莲妃。莲妃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是不能作何解释。她只期期艾艾地望着南荣昊。
　　南荣昊避开她的目光，看向林充，下令道：“将莲妃娘娘带走！”

　　第五十五章

　　莲妃被关进了天牢。天牢比一般牢房要宽敞亮堂许多。里面还有一张长凳，一架旧的硬板床榻。床榻上有一床薄被。里面的摆设虽是简单，然而，对于牢房来说却是相当不错的条件了。自然而然的，这里的守卫便比一般牢房多许多。
　　她看了看四周，除了面无表情的守卫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人。并且，这每间牢房相距甚远。除了自己，她不知还有谁亦被关在这里。突然之间，身上觉得有些冷。她双手抱肘，仍是感觉不到一丝温暖。身子便微微颤抖起来。
　　说不出是害怕还是什么。然而，她坚信太子定会来救她。想起往日里与太子在一起时的情景，他们之间的情分那么深，她便更坚信太子不会弃她不顾。于是，心里稍稍平静了一些。然而，似乎天气真的转凉了，天牢里本就比外面阴冷，她便坐上床榻，盖上薄被。
　　那床榻着实是硬了些，她只觉身子被搁得生疼。这深更半夜的，本是应该睡觉，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她的双眼一直盯着牢门口，盼望着太子早些来将她带出去。
　　这场雨下得急，却并未同往常那般转瞬便停下。孟思清听着外面雨声不断，似也感到有事要发生。
　　待到天亮后，雨总算是停下了。孟思清开了窗门，一阵清新的空气扑鼻而来。她看向外面，屋外站了许多守卫。她有一丝讶异，这么多守卫在此，莫不是真出了什么事情？刚想踏出房门，却被一位守卫拦着。她只好又呆在屋里，等着丫头将洗漱的水打上来。
　　如国皇帝驾崩，举国哀痛。皇宫内外，一片缟素。世人都已知晓皇帝之死与一名妃子有莫大的关系。皇帝的许多后事均是由身为太子的南荣昊主持。此时的南荣昊一身白色孝服，面上尽是伤痛之色。
　　翌日，按照祖制，皇帝驾崩后，除了皇后以外，其余嫔妃均应殉葬。然而，那些有罪的妃子虽不免殉身，却是不能与皇帝一同埋葬的。莲妃被传用魅惑之手段蛊惑皇帝心智，致使皇帝死于□。心中均是对莲妃的斥责。
　　南荣昊回到太子府，面色似有些憔悴。林欣儿见他面色不好，想着他是累坏了，便让他先坐下，然后为他垂肩。
　　平日里的南荣昊在她眼里总是温润如玉，一脸的笑意。今日的他却是严肃许多。她轻轻帮他垂着，思索着要怎样让他好受些。于是，便道：“殿下，皇上驾崩，殿下想开些才好。明日便是皇上出殡之日，亦是殿下登基之时，殿下要珍重。”
　　南荣昊抬眼看了她一眼，并未言语。却忽地站起身来，出了太子府。他不期然地来到了那所别院。他将守卫遣下，走进了孟思清的房间。
　　他有些恍惚，心中亦是莫名的一丝空虚。这个计划，他谋划了许多年，今日终于成功了。然而，事成之后，他竟不如想象那般兴奋。那个人，毕竟是他的父皇。是他亲手杀死了他。他的母亲是一名身份低微的宫女。在一次偶然的机遇得到了宠信，然后便怀上了他。然而，他母亲并未得到晋升，仍是一名普通宫女。他父皇早已把她给忘了。后来，生下他之后，父皇才想起，然而却并不喜欢他们母子，只将他母亲封为美人。
　　后来，他母亲得罪了当时的一位贵妃，父皇竟二话不说将他母亲赐死。在父皇眼中，他亦根本不算他的儿子。只在他长大后，凭着自己的手段终是坐上了太子之位。
　　多年的往事积压在胸口无法发泄。如今，他终是死在了自己手上。心中泛起一丝冷笑。既然没有父子之情便不会把他当做父亲。思及此处，心情豁然好起来。明日，便是他登基之日。这才是他想要的结果。
　　此时，孟思清正拿着书一边看，一边在房间里慢慢地走着。她未曾料到几个月未来的人会突然出现在此，便是一惊，正好撞在屋中的小桌上，身子便要倒下去。
　　南荣昊迅疾到了她跟前，将她扶住。
　　站稳后，她看了一眼他，他一贯的温润笑容已然消失。然而，她却并不在意这些。究竟哪样的面孔才是他真正的面目，她不想知晓。于是，面上笑道：“太子真是稀客。”
　　南荣昊深深地望着她。然后突地将他搂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肩上。
　　孟思清顾着肚中小孩，双手抵在他胸前，使劲推他。他却纹丝不动。心中不由得气恼，便道：“太子请自重！”
　　“别动！就让我抱抱你！”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语气之中竟透出一丝无力之感。若不是他们离得如此近，她会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听他如此说话，她却并未停止推他的动作。
　　他并未理睬她的动作，只固执地这样抱着她。不知为何，他在此时才感觉有些安心。从何时起，他看到她便有会安心，他不得而知。那句“以后再不会有所牵挂”终是能轻易说出口，却无法轻易放得下。
　　良久，见她一直推拒着自己，他终是放开了她。然后面上便是一贯的微笑，道：“我是来告诉你我明日登基的事。”
　　原来他明日便登基了。她不想知道他是用何种手段而这么快便登基了。于是，笑道：“那要恭喜太子了！”
　　“谢谢！”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兀自坐到桌边，拿起水壶欲倒杯水，却发现水壶里并没有水。他皱眉大喝了一声：“来人！”
　　一名丫头慌慌张张地进来，对二人行了一礼便躬身听着太子的吩咐。
　　“你们是怎么伺候的？这水壶为何是空的？”南荣昊喝道。
　　“是……奴婢的错！奴婢……该死！请太子责罚！”丫头颤抖着回答。
　　“还不快去上水！”南荣昊又是喝道。
　　孟思清一直站着有些累了，便也坐到了桌边。
　　“她们一直这么不尽心么？”南荣昊看着她，问道。
　　“她们很尽心。今日只不过送水送晚了些吧。”
　　南荣昊不再说话，似在思考什么事情。孟思清亦是在想着他既然登基了，待国内事务交接处理后……
　　“思清可是在想我将会很快与云逍见面了？”南荣昊笑道。
　　“太子果真是聪明之人。”她并不作掩饰，只直言答道。
　　“思清可要猜猜到时候我们之间会是谁输谁赢。”
　　“不用猜。”孟思清淡笑道。
　　“哦？那便拭目以待吧！”他当然知道她此话何意。他便不信他赢不了那个人。
　　出了别院，他来到了天牢。莲妃正蜷缩着身子看着墙角一只蟑螂爬过。南荣昊叫人开了牢门，命守卫先行离开。
　　莲妃见来人是太子，心中欢喜，便立刻站起身来，扑入他的怀中。南荣昊张开怀抱，将她紧紧抱在怀中。莲妃心中欢喜，却也带着莫大的委屈，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转，最终仍是落了出来。声音亦满是委屈，唤道：“昊。”
　　南荣昊拭去她脸上的泪痕，轻声唤道：“莲儿。”
　　“昊，你可算来了。”她轻声抽泣着。
　　“对不起，让莲儿久等了。”
　　“昊，现在可以出去了么？我不想呆在这里。”
　　“莲儿不愿呆在这里，我便不会让莲儿在这里受苦。”
　　莲妃一听，果然他不会抛下她的。心中欣喜，却又是低泣。
　　南荣昊从袖袍中拿了一个小白瓶出来，然后递给莲妃，道：“莲儿把这个服下。”
　　“这……是什么东西？”莲妃疑惑地问道。
　　莲妃五官精致，虽是疑惑，却是双目含情。她一身宫装尚未换下。在天牢里呆了一宿，虽是有些狼狈，却也不掩她平日的妖娆。只是，这般艳丽魅惑的女子终是换个红颜薄命的下场。南荣昊心有所感，却是觉得她的牺牲是理所当然的。
　　“这是助你离开此地的药丸。”南荣昊一身便服，脸上笑意更增添了他的俊朗，看上去是如此临风潇洒。
　　莲妃娇媚一笑，打开瓶塞，将药丸吞下，道：“昊说能助我离开此地，我便信！”
　　南荣昊只含笑点头，然后看着她笑着在自己面前缓缓倒下。
　　出了天牢，他又来到和熙殿。和熙殿乃历代皇后寝宫。他不经通传，径直进了殿中。此时，先皇皇后正手执佛珠，闭目念经。她虽知晓有人进殿，却并未睁开双眼。一派端庄，果真乃一国之后风采。
　　南荣昊负手站在她面前，面上换成了漠然。
　　“那日父皇临终之时，在我耳边唤着母后的名字。想来，父皇也是念着母后的。母后对父皇一往情深，定是要在父皇身边才会放心吧！”
　　皇后睁开双眼，平静地看着面前之人，随即，口吐鲜血，手中佛珠散落一地，身子却仍是端坐于塌上。
　　南荣昊面上无波，漠然地看着面前的一切。见她再无气息，只拂袖离去。
　　先帝出殡，南荣昊当即登基，称武帝，并封如国大将军林充之女林欣儿为如国皇后。礼毕，群臣拜退。南荣昊一身黄袍牵起林欣儿之手，走到朝阳殿门口，然后转身看向大殿正中高高在上的龙椅，心中竟是冷笑一声。
　　林欣儿见他转身亦是随着回身，然后在他身后轻声唤道：“皇上！”
　　南荣昊回过神来，只道：“皇后回宫吧！”
　　他面上再无当初那般温和，林欣儿突感一丝慌乱，心中叹道：他似乎变了……

　　第五十六章

　　南荣昊登基不久便又纳了两位嫔妃，分别为刘贵妃及王淑妃。二人均为朝中重臣之女。刘家与王家分别掌管了户部及吏部。
　　刘、王两位妃子均是如国有名才女。武帝后宫仅有一后，二妃，平日里几人相处尚算和睦。只是身为皇后的林欣儿还是太子妃时，府中只她一位女主人。虽说中途出现了别院里的孟思清，然而，她却是独享当今武帝专宠的。现今她虽为皇后，却要与别人分享夫君，心中自是有些不是滋味。但是，想到男人均是三妻四妾，何况身为帝王？于是，心中虽有无奈，却已渐渐地接受事实。因为，她知晓武帝对她自是与别的妃嫔不同的。只这一点，她便该知足。
　　林欣儿走在御花园中，夏日里的花开得亦是红艳。南荣昊有几晚未宿和熙殿，她心中有些闷，便随意在御花园中散步。走得累了，便欲就近找个亭子坐下休息。然而，她却远远地听到一处亭子里有两位女子的嬉笑声。距离太远，她听不真切，便是走近了些。
　　那声音正是新进宫不久的刘贵妃与王淑妃的声音。只听得一女声道：“皇上这几日均是宿在姐姐殿中，只怕姐姐不日便会身怀龙嗣。到时候，姐姐可别忘了妹妹。”
　　“这是自然。不过，我听说前几日，皇上也宿过淑妃妹妹寝宫。淑妃妹妹如此貌美温婉，皇上定会念着的。到时，谁先怀上龙子尚不可知。”刘贵妃笑道。
　　“承蒙姐姐吉言。只是皇后专宠了这许多年却……”
　　王淑妃尚未说完，刘贵妃便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王淑妃顿时会意，知是自己多嘴了，便安静了下来。
　　林欣儿在一旁听着二人谈话，那王淑妃虽是未将话语说完，她却明白她们话中含义。事实上，她也在奇怪，为何这么多年了就没有怀孕的迹象。她宣过太医来查看是否是她身子有损，太医却说皇后身体很好，与皇上感情笃深，怀上龙嗣之事是指日可待。
　　林欣儿回过神来，对于二人所谈之事，心中自是讳莫如深。她又看了二人一眼便转身往御花园外走去。
　　南荣昊登基一月有余，孟思清仍是留在那处别院。只不过，别院里的守卫却是比以往多了许多。
　　孟思清已有八个月身孕，行动已是不太方便。自南荣昊登基，倪珖便被安排到别院里住着，以便时常照料孟思清。
　　“你体内毒素已祛了不少。再过月余便可全然解除。”倪珖把脉后说道。
　　“这得多谢倪大哥了。一直以来，倪大哥费心了。”孟思清点头笑道。相处已久，她对他也换了称呼。
　　“只是你也不能大意了。胎儿已经长大，情绪不可激动。否则将会引未清之毒素于胎儿体内。那时候便不好解了。”倪珖一本正经地说着。
　　“我知晓了。”对于毒素她已有了解。这些日子多亏了倪珖为她施针。这施针不仅将她每日服下的药有效控制，并且使她体内毒素不至于侵入胎儿体内。只是情绪却不能激动。好在她并非是容易激动之人。
　　倪珖点了点头，又替她施针。待一切妥当后，他便收起金针告辞而去。
　　他刚走至门口，孟思清便将他叫停，然后问道：“倪大哥还没见过嫂嫂及倪佟吗？”
　　倪珖点头，却并未转身，径直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她心中一叹。如今，他虽不似以往那般漠然，与她的谈话也多了许多，却仍是不喜与人接触。她深知他心念家人，心中便想到，或许让他见见家人才好。只是，尚不知他们被南荣昊囚于何处。并且，南荣昊自登基后便再未来过此处，想让他答应让倪珖与家人见面也没有机会。
　　她起身，在屋中缓缓踱步。她很想去外面看看，然而，却是不能出门半步。再过两个月，腹中孩儿便要出生了。若是她二哥知晓了，该是多高兴！想到此处，心中的思念便似决堤的洪水无法抑制。鼻子亦是阵阵发酸。走了不久，她便有些累了，于是又坐下来。她眼睑低垂，心中一阵思量。
　　“在想什么？”
　　孟思清闻声抬眸，见南荣昊一身常服打扮，正站在门口。她见他来此，并未起身行礼相迎，只道：“武帝怎会来此？”
　　“这里本是朕之处所。朕自是来去自由。”如今的南荣昊在人前人后俨然换了一副面孔。面上的温润早已不见，现今的他是一派帝王冷然。即使是在孟思清面前亦没了往日温润的面具。
　　孟思清心里知晓这便是他本来的面目。往日人前的儒雅只不过是隐忍。如今既已继承大统，骨子里便是一身傲气。她笑道：“那么，武帝请便！”他要做什么，她自是拦不住的。有闲心与他论辩，倒不如好好休养。
　　南荣昊坐在她对面，面色已不似刚才那般冷然，然而却也不如往日那般温和。他看了一眼并不打算理睬自己之人，然后道：“朕今日来是接你进宫的。”
　　“武帝是在开玩笑？我一外人怎可进得皇宫？”她有些诧异。这皇宫里住着的都是皇帝及妃嫔。她大离皇后宿在皇宫之中，自是不便。又想起从前林欣儿欲扇她耳光，她可不愿无缘无故牵扯在那些嫉恨之中。
　　“莫非思清想成为内人才肯进宫？”他轻笑一声。
　　孟思清亦是笑道：“为大业计，武帝自当不会为了一个区区女子而破坏自己多年以来的计划。更何况武帝曾答应过只要我病好了，便让我离开。”
　　南荣昊低头端起桌上的一个茶杯，右手把玩了一阵。随即又抬头如往日那般对她温润一笑，道：“朕说的话自是算数。只不过朕还说过会有其他法子让你心甘情愿留在朕的身边。至于思清说的为了大业，朕时常想或许将你纳入后宫，日后相见，云逍怕也会有所顾及的。”
　　大离正华宫。陆风与孟相奉旨进了正华宫。陆风早已将从漠西国购得的战马带入大离。陆风走后，孟相便将朝中大事揽了下来。而当陆风一回大离，他便立刻将手中权力交还给了陆风。
　　云逍问及陆风在漠西国是否遇到阻碍。陆风道当年云逍还是洳疆将军时，漠西国内大旱，云逍出手相救，漠西国人均是心存感恩，这次去漠西国便是未遇到难处。云逍又问如国林充用何种方法购得良马。陆风在漠西的时候也有过调查。事后得知林充曾救过一家马场主人的公子。主人感念他的救命之恩，便是使了许多法子让漠西的马卖给林充。在漠西国，虽是马场主人，然而，未经得皇帝允许却不能轻易将饲养的马匹卖予其他国家。
　　云逍只一脸严肃地听着陆风言辞。待陆风说完后，他又与二人商量了一些事情便将二人遣退。二人离开后，云逍又将昔日的莫副将，莫彦青，今日的大离右将军宣入宫中。
　　莫彦青一身盔甲，与战场上的装扮一般无二。他单脚一跪，双手拱拳，以军人之礼觐见。云逍拿了一本折子，用朱笔在上面批了几句，然后示意小四递给莫彦青。莫彦青打开一看，神情肃然，却是恭敬地应了一声“谨遵皇上旨意！”
　　云逍一脸肃然，只点头不语。随即便是挥手让他下去。众人都已离去，云逍亦起身出了正华宫，然后便是径直到了风驰军中。他远远地站立着，看着军士们士气高昂，却想起了三年前在洳疆与突袭的如军对抗之情景。当日他一人跃下洳疆东门，生死不惧。身上虽多处受伤，却是一路厮杀，最终将如军首领斩杀于军士面前。
　　那时，孟思清一人一马飞奔而出，来到他面前，将头埋于他胸前。又想起回到将军府中，她执意将众人屏退，满心担忧地为他上药。原来在那个时候，或许是更早，彼此已是心心相印。如今，虽只分离半年多，他却总觉得比那时分开四年要久得多。
　　孟思清抬眼看着面前之人。此人又恢复了温文儒雅之风，只是她已知晓他在这样的姿态之下说出的话定是当不得真。于是，笑道：“我相信武帝并不会为了区区一名女子而冒险去赌的。武帝的计划应是百密无疏。”
　　南荣昊放下手中茶杯，将脸凑近她面前，微笑道：“思清自认为很了解朕吗？”
　　“我只是认为武帝不允许任何无意义的风险存在。将我纳入后宫便是存在一百个风险。”她不急不缓地说道。
　　“罢了！无须多说！朕今日便是来接你进宫的，也由不得你不答应！至于将你纳入后宫之事……”南荣昊忽又恢复了一脸肃然。她似乎真是对自己有所了解。而这种了解虽让他欣喜，却是一种危险的讯息。更何况，她了解的只是他的野心。他内心深处的那丝情意，她竟真的看不到。他犹豫着没有将最后一句话说完。
　　此时，蝉鸣声从屋外传来，声声切切竟都是难耐。孟思清闻言心中一惊，不知他所说是真是假，只定定地看着他。
　　见她这般看着自己，他便撂下一句：“朕就不信将你纳入后宫，朕就没有其他手段对付他！”

　　第五十七章

　　盛夏早已过去，天气逐渐转凉。然而接连几日的天气却意外的闷热。人们的心情也随着闷热的天气而烦躁不安。傍晚之际，随处可见执扇纳凉之人。皇宫之中虽不似市井人家那般随意聚集，却也有要好的宫女做完活后坐在一起闲拉长短。
　　有宫女对另一宫女称，在皇宫最偏远之处，有一静馨苑。苑内有一名天仙似的女子。然而，这女子却被皇帝冷落多时，以至于身怀六甲却是无人问津，被安置在最偏僻的静馨苑中，还有不少守卫看着。另一宫女不相信，说是皇帝至今就只一后二妃，当是有史以来最痴情专一的皇帝，哪里听说过她们的皇帝还宠信过别人？那宫女见其不信，便提出带她去瞧瞧，眼见为实，便不由得她不相信了。皇宫之内，无聊之人颇多。人们总是热衷于找些谈资以便消遣这无聊时光。
　　静馨苑虽地处皇宫内最偏远一角，却是宫内最为凉爽之所。苑内摆设简单，住着倒也舒适。丫头将窗帘卷起，然后便去煎药。孟思清在苑中静静地坐着。南荣昊将她接进宫中是想让她在他眼皮底下生存。他自然不会拿他的大业开玩笑。也正因这一点，她现在好好的住在此处。若是外面没有那么多守卫，此地当是修身养性的好居所。即便是有别人看守，她只当没看见，亦是过得自在。
　　几日过后，烦闷的天气经大雨的洗礼变得凉爽。夏日便正式告别，秋天悄然来临。
　　御书房内，南荣昊处理了一天的政事，终于从奏折中抬起头来。一旁的夏公公便上前说道：“皇上，夜已深，早点歇息才好。”
　　南荣昊看着堆集如山的折子，还是点了点头。
　　夏公公又问：“不知皇上今晚摆驾何处？”
　　“和熙殿！”南荣昊略一思索，道。
　　和熙殿中，林欣儿已知晓武帝将来此处，便是沐浴更衣准备妥当了。后宫几个妃嫔处，南荣昊不分彼此，轮流去着。因此，闲话倒是很少听到。林欣儿亦早已接受了这样的日子。
　　南荣昊进了和熙殿，林欣儿欠身行礼。南荣昊伸手将她扶起。林欣儿穿了一身丝质睡裙。那隐约的玲珑身段在睡裙中若隐若现。胸前上下起伏，更令人浮想联翩。南荣昊一把将她抱起，朝床榻走去。
　　黑暗之中，彼此唤着对方的名字，俨然回到了从前在太子府的光景。
　　躺在塌上的孟思清微微感到脸上一阵搔痒，便很不情愿地睁开双眼。因为在梦中，她梦到了二哥。他们相拥着，彼此都未说话。那是她贪念一生的怀抱。最近梦着他的时候越来越多。
　　“二哥。”她睁开朦胧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人，笑着轻声唤道。
　　在她脸上来回摩挲的手霎时一顿。那睡梦之中明媚的笑颜只因梦到那个人么？那样轻柔的声音也只是唤着那个人！他突地站起身子，心中隐隐升起一丝怒气。他何苦这么早便来到这里？他轻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此时，孟思清已然清醒。她不想面前之人竟是南荣昊。她双眼望向窗外，天色微亮，月亮尚挂在天上。几处浮云亦是黑色未曾退尽。几只鸟雀从空中掠过，再无踪迹。她闭上双眼，如今只剩下思念了么？二哥，幸得我还能在梦里见到你。
　　和熙殿中，林欣儿一早起来，见枕边空空如也，心中委屈。想着昨晚鱼水合欢，还以为他们会一直如从前不会改变。眼中不自觉落下几滴泪珠。她知晓他们已回不到从前。
　　静馨苑那个地方，她已有所闻。只是因为守卫众多，她虽身为一国皇后，却仍是不得进去。
　　掌灯时分，孤影横斜。云逍提笔疾书。几行字迹龙飞凤舞，洒脱不羁。不知想到何处，唇角竟是微微一笑。
　　李小可挑了灯芯，正华宫中便亮了许多。她一直看向坐在高处的帝王，讶异刚才看到的那抹笑意温柔至极。再想仔细看去，他的脸上又是一贯的俊逸冷然。原来是幻觉！她心中一笑，那样的笑容怎会出现在他们帝王的脸上？
　　然而，一身月白长袍打扮的云逍，即使一脸冷漠却也有别样风采。她竟痴痴地看着他，孤高清寡乃帝王气势。她听过在洳疆任将军时的他，英雄无惧乃将才气节。
　　云逍停笔，起身出了正华宫。李小可欲随行，云逍抬手阻止。月色皎洁，状似银钩，是她喜欢的月夜。他又是一笑。这月缺果真别样美丽，难怪她有那番言论。既然如此，再聚有时，相别何惧？
　　“主子？”影卫已出现在他身边多时，他虽已发觉，却仍是望月未语。等得久了，影卫便出声提醒。
　　“准备妥当了？”云逍并未回身，只问道。
　　“是！”
　　“很好！今夜便上路吧！”
　　“是！”
　　云逍摆手，影卫躬身一礼，随即旋身离去。待影卫走后，他亦举步又回到了正华宫。纸上墨迹已干，他将它小心收好。然后又翻开了奏章。
　　李小可一直在正华宫中，时夜已深，她早已睡着。云逍命人将她抬回屋中休息，他一人彻夜披奏。
　　几场雨过后，已是秋高气爽，难得的舒适天气。孟思清坐在苑中竹椅上，手扶突起的肚腹，为肚中孩儿讲述着一个个故事。她给他说起他的父亲，说起她与他的点点滴滴，最后还说到家国天下。很多次，她都感到肚中微微一动，她便想着许是他听到了他父亲的威风事迹便雀跃不已。只是，小家伙不知道他这一兴奋便把她娘亲折腾得疼痛难忍。
　　疼痛停止后，她轻轻一笑，却听着门口有些吵闹的声音。她起身走到门口，林欣儿与另外两名贵妇打扮的女子正怒气冲冲地与门口侍卫纠缠着。她皱眉听到一名女子问苑中是何狐狸精竟令皇帝十几日来不到她们任何一人宫中歇息。她心里疑惑南荣昊并未来过这里，嘴上正想说便听得林欣儿道：“果然是你！”
　　另外两名女子亦看到了她，见她大着肚子，便是心生怨恨，想扑过去扭打一翻。只是她们却近不得孟思清身边便被侍卫拦着。
　　孟思清欲上前阻止，却也被侍卫拦着不能出门。她只得道：“你们误会了！我与你们的皇帝并无瓜葛！”
　　“都有了孩子了还说无瓜葛？”刘贵妃大声问道。
　　“与皇上无瓜葛怎会住在宫中？还挺着这么大个肚子？”王淑妃亦道。
　　“那么，你是什么人？”林欣儿见过孟思清，相较二位妃嫔要冷静得多。
　　“我是什么人无须同你们说。你们只须知晓我并非同你们一般是那武帝的什么人！”她向来不喜与争风吃醋之人争辩，此是的语气已有些不耐。
　　“此话当真？”三人虽不相信，却是异口同声。
　　“信不信由你们！我只希望我这清净之所不会再有人来打扰！”孟思清说完便转身回房。却在走了几步后，下腹锥心疼痛。她缓缓蹲下身子，轻声呻吟。侍卫见状立刻去通知武帝。孟思清身边的丫头力气尚小，孟思清疼得厉害，蹲着起不来，丫头便扶不动。
　　林欣儿等人已看到一股鲜血从她□缓缓流出，染红了衣襟，心中亦是紧张，却只怔愣着。正在她们尚未反应之际，南荣昊已冲到孟思清身边，将她抱起，大声喝道：“去叫太医！把倪珖叫来！”然后又对着林欣儿几人道：“回去闭门思过！”
　　林欣儿欲言又止，却只能领着刘、王二妃闷闷地退下。
　　“思清！”南荣昊唤着怀中之人，她已经昏迷过去。看着双腿之间血水不断涌出，心中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怎么样？”倪珖诊脉后，南荣昊迫不及待地问道。
　　“怕是要早产了。”倪珖一脸严肃。
　　“那还不准备？”南荣昊喝道，随即又道：“去唤稳婆来！”
　　“她现在昏迷着，孩子出不来，得醒了才能接生。”倪珖又道。
　　“那快让她醒来！”
　　倪珖施针，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孟思清终是转醒。她额头大汗淋漓，已然知晓自己的状况。倪珖退下后，几名稳婆进来。南荣昊深深看她一眼后，也出去了。
　　屋中传来阵阵叫唤声。那声音撕心裂肺，让闻着心惊。南荣昊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已陷入掌心，几滴鲜血从掌心滴出。手心里的痛却无法抑制心中那阵阵紧张。原来，她一有事，他便心中难安，正如她因怀有身孕不便解毒而昏迷时，他心中只剩慌乱。
　　屋里的叫唤声越来越弱，倪珖顿时感觉不对，便大喝一声“不好”！随即冲进屋中
　　几名稳婆满脸大汗，见一个男人冲了进来，便道：“你不能进来！赶快出去！”
　　倪珖却并未理睬，看着床上再度昏迷之人，瞪着眼睛喝道：“你们能让她醒来么？”
　　稳婆闻言面面相觑，只得站在一旁让他为她施针。
　　“皇上！皇上万万不能进来沾染了屋中晦气！”一名稳婆跪地拦着门口的南荣昊。南荣昊右脚一踹，将那稳婆踢出几丈开外，只愤怒道：“什么晦气？朕看你们才晦气！一群无用之辈！”
　　他看到她血迹之人，匆匆走到她身边，握起她的手，呆呆地看着她。倪珖又是一翻努力后，她才转醒。几名稳婆又来到她面前。几次三番，她是昏迷了又醒，醒来又昏迷。
　　看着又是陷入昏迷的人，南荣昊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说。最终，他在她耳边轻声唤道：“清儿！”
　　倪珖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手上的动作。
　　孟思清迷糊之中听着那声声呼唤，有些熟悉，又有些不同。她努力睁开双眼，气息微弱地唤道：“二哥……”
　　南荣昊手心略紧，却仍是忍着内心翻江倒海，只轻声唤道：“清儿！要挺住！”
　　“二哥……”孟思清忍住疼痛，努力使自己清醒。

　　第五十八章

　　如此这般，竟然折腾了三天三夜。伴随着婴儿一声啼哭，孟思清再一次昏迷而去，只不过这次，她的嘴角终于挂了一丝笑意。
　　“皇上，是位小殿下！”一名稳婆抱着初生婴儿，状似讨赏，欣喜说道。
　　南荣昊闻言，双眉轻皱，却也看了一眼稳婆怀中婴儿，随即摆手示意将其带下去。他又问了倪珖她可还有何危险。倪珖只道暂时无甚危险，虽说体内毒素已然清除，然而身体异常虚弱，她是一直坚持着才将小孩生下来。如今要转醒却还要几日。南荣昊点头，让所有的人都下去。
　　现下天色微亮，几处星子尚来不及躲藏，稀稀疏疏已无夜间光亮。几日以来一直喧闹的屋子终于安静下来。他踱步走到她身边坐下，看着昏迷的她。她为了那个人的孩子忍受了三天三夜的锥心之痛，义无反顾、不惧生命凶险坚持到最后。这三天三夜，她时醒时晕，他一直在她身边唤着“清儿”，而她却一直唤着“二哥”。南荣昊心中一阵莫名疼痛。
　　曾是暗夜自徘徊，曾是韬光养晦艰，只道来日高台，独揽天上月，万丈光辉一手中，翻云覆雨等闲间，拂袖侃天下。江山重，美人若锦山添花，拿得起，放得下。只是，某些东西悄然进到心中，到了最深处，又将如何取出，又如何放下？
　　曾说不欲牵挂，终是言不由衷，心不由己。唯有叹息：只当前世欠了她。
　　南荣昊命人彻夜不停地守在她身边，一旦转醒即刻来报。
　　和熙殿中，林欣儿颓然而卧。南荣昊连日都只在御书房中，并未去过任何一位嫔妃处。如今，天色渐暗，殿内灯光明暗闪动。她心中已然知晓他今夜也不会过来。
　　夜色深沉，南荣昊在御书房中一阵忙碌，却突然听到婴儿阵阵啼哭声。他朝身边的夏公公喝道：“怎么回事？”
　　“回皇上，小殿下一直哭闹着。奶娘使尽方法也不能将小殿下哄停。现下奶娘正抱着小殿下在外面候着，请皇上定夺！”夏公公恭恭敬敬地回道。
　　“让奶娘把他抱远些！没有朕的吩咐不得带到朕面前来！”他虽告诫宫人要以皇子之礼仪对待，却也未正式承认他是皇子。下人们不知如何称呼，然而，他并未反对“小殿下”这个叫法，大家便一直这样叫着。
　　夏公公得到旨意，立即出了御书房。待夏公公再一次进到房中，南荣昊沉思片刻才问道：“他因何哭闹不休？”
　　“回皇上，奴才不知。然奴才听闻小殿下这几日一直未进食，许是饿坏了。”
　　“未进食？奶娘拿来何用的？”南荣昊嘴上问着，手里却仍是娴熟地写写画画……
　　“回皇上，小殿下似乎不愿吃奶？”
　　一直未进食？那么岂不是已有三日了？南荣昊顿觉一阵烦躁。于是起身出了御书房，遣了跟随之人，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游走。不知不觉中便是到了静馨苑。苑外的守卫对其行礼。他未曾想已是到了此处，便是摆手让守卫平身，抬步进了苑中。
　　趴在孟思清床边的丫头早已睡着。他未将其叫醒，径直走到她床边。已经三天了，她的脸还有些苍白，且并未有转醒的迹象。他静静地望着她，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突然之间，他似想到什么，便将睡着的丫头叫醒，让她到奶娘那里将小殿下抱来。
　　待丫头将那婴儿抱来后，南荣昊第一次接过来抱在手上，并令所有人都下去。他看着怀中小小的身体，这才发现这婴儿白白胖胖的，煞是好看。两只眼珠来回地转动，在看到自己的眼睛时，竟突然大哭出声。南荣昊瞪他一眼，他竟破涕为笑。透过那笑容，他似乎看到了她的笑。这小家伙笑得如他娘亲一般好看。南荣昊竟也露出许久不见的温润笑容。他想起这个小家伙三天不曾进食竟还笑得出来，心中不禁觉得他可真是个小怪物。
　　南荣昊看了看床榻上的人，将他抱着放在她身边。那小家伙竟爬在她身上，两只小手乱抓一通，却是什么也没抓到，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在叫唤什么。这副场景竟令他莫名的心安。他想着或许自己小的时候也是这般在他母亲身边咿呀叫唤。
　　“思清，你和他的儿子倒是很好看。精力也还充沛。未曾进食还哭得那么大声，还这般动来动去。”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何时可以醒来？他的名字也未起。”
　　他一直断断续续地说着。最后又说了句：“你若再不醒来，我就将你们的儿子扔出去了。”说罢，他大手一捞，将那婴孩抱入手中。小家伙未曾料到这突然一袭，便大哭出声。
　　南荣昊见久久昏迷不醒的人，然后又听这哭声，心中便是烦闷，欲将这哭闹的小家伙扔出去。他刚刚微微抬手，便感觉袖袍被人轻轻拽着。低头一看，她已睁开双眼，定定地看着他。
　　见她醒来，他心中一喜，却是一激动将手里的小孩抛了出去。随后一阵大哭声顿时传来。孟思清见状，心里气极，使出浑身力气道：“你在做什么？”
　　“你醒了？”南荣昊似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只笑问道。
　　孟思清瞪着双眼，本是没有多少力气，便不再说话，只慢慢起身欲将儿子抱起。
　　南荣昊将她按回床上，然后将掉在地上的婴孩抱起放在她怀中。
　　她轻拍哭泣的小孩，嘴里念叨着：“墨儿别哭。”
　　“墨儿？他叫墨儿么？”南荣昊见其哭声越来越小，又听她嘴里小声念叨，便问道。
　　“是我取的小名。待见到他父亲后让他父亲再取一个。”孟思清一边拍着墨儿，一边说道。墨儿听到“父亲”这两个字后，立刻停止了哭泣。孟思清想着曾经他听到她讲云逍的事迹时，他便在她肚中雀跃。于是，她心中叹道，小家伙就这么喜欢他父亲？她心中这般想着，面上便是莞尔笑着。
　　南荣昊见她每每提到那个人均是笑意连连，心中不由得又是一阵恼恨。只说道：“三日来他都未曾吃东西，你自己看着办吧！莫说有人故意如此对他。”他之所以这么容忍这个小孩只是因为这个小孩在将来或可为自己所用。
　　“那么请武帝回避！”她看着怀中乖巧的墨儿，心中阵阵心疼。三日不食，莫说是一个婴孩，纵是成人亦无法忍受。
　　“你是要……”南荣昊将信将疑的看着她。莫非她是要自己哺育？
　　孟思清知他何意，只点头。
　　“这可不行！哪有一国皇后这样做的？”即使是普通贵族女子也不会自己将养婴儿，更何况作为一国皇后的她？这是不合礼教之事。
　　“这是我自己的事。武帝无须过问！”
　　“既如此，朕也不愿过问。”他知她决定的事难以改变，说罢，便起身出了静馨苑。
　　后来，南荣昊时常会到静馨苑中坐一坐。每次，他都看着孟思清对着墨儿说话。那墨儿便咿呀笑着。每次看到这样的情景，他竟有些明白“家”的含义。再后来，他便时常会在静馨苑中用膳。虽说孟思清并不愿搭理他，他却是乐在其中。
　　秋日又过去一月。天气变得有些寒冷。孟思清将墨儿安置好后，叫丫头将午膳呈上来。丫头却问道：“小姐不等皇上一起么？”
　　“不等！”
　　见孟思清如此这般，丫头便遵命将膳食呈上，然后便退下了。孟思清刚坐下，举筷时，南荣昊却来了。只听他笑道：“怎么不等着朕？”
　　“我想我无须这么做。我一个人质又何来这种资格？武帝来此应是图个新鲜。只希望武帝以后少来此处。其他宫中膳食自当比这里的要美味许多。”她说完便动用筷子，不再理睬他。
　　南荣昊在她对面坐下，皱眉道：“你不必拿这种话来敷衍。即使是人质亦是朕看得上之人。还有一件事你可要记清楚，朕只喜此处的佳肴！以后得等朕来了再用膳！”
　　“这是哪里来的道理？我并非是你什么人！”
　　“你这是要逼朕成为你什么人么？”南荣昊捉住她手腕，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五十九章

　　静馨苑内，树梢上的鸟雀受惊，展翅到了空中，盘旋几圈后飞离开去。屋中传来婴儿啼哭声。孟思清甩开他的手，匆匆进了房门，抱起啼哭的墨儿，低声轻哄。墨儿双眼晶莹，盯着正站在孟思清身后之人。南荣昊一阵皱眉，亦是紧盯着墨儿。
　　自孟思清毒素清除后，倪珖得已与其家人团聚，现下已被南荣昊批准获得自由。倪珖在临走前与孟思清说了几幅调理身子的药。孟思清本算精通医理，其中保养之法亦是知晓不少。
　　往日，这静馨苑里尚有倪珖的身影，如今却只余孟思清母子二人。南荣昊依然每日必到，竟把这里当成了他的家，只是到了夜里才回御书房去。
　　林欣儿拿了本《如国志》来翻看，却是未翻几页便将其扔到了一旁。然后，一手托腮，斜倚在凤塌之上。她曾见过孟思清看这本书，她便想拿来看看，然而她却是如何也看不下去。自那日武帝下令她们闭门思过后已进两月，武帝竟再未来过和熙殿，更未曾去过刘、王二妃处。如今，这与冷宫有何区别？闭门思过的命令早已过去，在这期间，她亦去过昭阳殿及御书房外，却也未能见到武帝。难道过去的情分这么轻易就逝去了么？
　　她仍是一身绿色轻纱裹身，若在从前，他定会为她再披上一件外袍。她起身，精心打扮一翻，披上外袍，迈步出了和熙殿。
　　刚出了和熙殿，却碰见了正迎面走来的父亲。父女平日见面极少，林充今日是特意来见她的。隔着老远，林充便见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只是那身影看上却单薄了不少。林充走至她跟前，行了一礼，便抬头一看，她的面容虽是姣好，颧骨却是凸起不少。他轻声一叹：“皇后为何不好好照顾自己？”
　　林欣儿并未答话，将林充迎进和熙殿中坐下，笑道：“父亲是特意来见我的？”林欣儿在将军府时，本是很受宠爱，只是后来林充一直不赞成她进宫。她亦是个孝顺之女，在父亲面前便是自称“我”。
　　林充点了点头，却是沉默着看了她一阵。
　　“父亲有何话但说无妨。”林欣儿已察觉他有些话想说却不知如何开口。
　　“听说皇宫内，有位女子替武帝生了个殿下？”林充问道。
　　“父亲也听说了？此等大事，众人自该知晓。”林欣儿苦笑。自己几年来竟未得一儿半女。
　　“大臣们都已听说，却不知皇上为何不公诸于众，亦不封赏那女子。”
　　“皇上自有主张吧。”林欣儿亦在纳闷此事。
　　“且不说真相如何。皇后知晓这几年来因何未得一男半女？”林充虽不赞成她进宫，如今木已成舟，亦只好为她作些打算。
　　林欣儿摇头表示不知。
　　“微臣在暗处查访了些时日，得知皇上一直吩咐厨子在妃嫔的膳食中下了禁孕之药。”林充叹气说道。
　　“这是为何？”林欣儿闻言不禁讶异。她想不通皇上为何如此。
　　“怕是为了防范外戚争权吧。”林充悠悠说道。
　　林欣儿看向林充。这才想起她父亲手握重兵，若是她得了皇子，免不了有人说三道四。她想起父亲一直不赞成她与武帝的婚事，本以为父亲是不了解武帝，却是怕别人说三道四，亦或是为了自身高节，不管这高节是真是假。她突然觉得许多事情如此复杂。
　　“皇后应多与皇上相处。”他竟说出与从前自相矛盾之语。莫非父亲对她疏远只是特意的？
　　南荣昊下了早朝便是在御书房呆着，只在午膳时去了一躺静馨苑。这些日子每日看到她，竟似看不够一般。因为，心里总觉着若是再不多看看，以后便是看不到了。他似在突然之间明白了云逍为何只有一名皇后，不再有后妃。若不能是唯一，便是情意不够深。江山大业也好，美人入怀也罢，能拥有的何其多？然而，某些东西一旦失去，内心便总是空空的，无法用其他东西填满。只是，他亦知晓，所有的这些东西都是他所在乎的，既然不能都拥有，那么，权其轻重，他自是选择江山为重。
　　让夏公公铺了一张大纸，他提笔轻快挥画，面上表情虽不温润，然而，比起如今众人见惯的严肃确实柔和了许多。夏公公站在一旁，看那只手恣意而画，美人跃然纸上，竟似将从画中走来。
　　画毕，南荣昊凝视着那幅画像，双眸澄澈，清颜玉面，素衣墨发，清绝于世。眉目若画已无法形容她清绝的气质。若她容貌不是这般非凡，他是否还会如此心念着？刚刚提及这个问题，心中便是有了答案。从一开始，他便觉得她如此熟悉，缘便是一眼千年。
　　她做的一切他都很清楚，包括随军云逍，替将士医治伤病，为了云逍义无反顾跳下悬崖，又是为了云逍甘心委身于刘毅然……凡此种种，叫他不注意她都难。他正是一直这般追查下去，最后竟会真的陷了进去。
　　“皇上，皇后娘娘求见！”夏公公已然唤了几声，南荣昊仍是紧盯着画上之人。夏公公只得加大了嗓门，才将他们的武帝唤回神来。
　　“她来做甚？”南荣昊皱眉。
　　夏公公躬身立于一旁，知他是自言自语，便是沉默未答。
　　“你去传话，让她回去吧！”南荣昊将画卷起，就近拿了本奏折。
　　“皇上，皇后娘娘已来了好几次了。这次，皇后娘娘说了，若是见不着皇上，她便一直在外候着。”夏公公尖声说道。
　　南荣昊一阵默然，夏公公站在一旁不敢言语，只看着他继续看着奏折。良久，南荣昊才又说道：“宣皇后进来吧。”
　　林欣儿进了御书房，微微欠身，南荣昊如往常一般将她扶起来。林欣儿想着他许久不曾这般亲密接触，心中一阵怅然，眼里亦是谙了泪花，嘴上百般委屈地唤道：“皇上！”
　　轻唤出口，便是泪流不住。南荣昊想起从前那般日子，纵然不是情真，却亦有些意切，便抬手将她脸上泪痕拭去。问道：“皇后是怎么了？”
　　林欣儿想起自他登基以来便是只唤她皇后，再未唤过“欣儿”，心中又是微微发酸。她努力抑制着自己还欲大哭的冲动，嘴上说道：“臣妾无事。臣妾怕皇上整日操劳，累坏了身子。如今……如今只是感慨而已……”
　　南荣昊让她坐在他旁边，然后道：“皇后多虑了。朕理会得的。如今天气渐寒，皇后该注意身子。”
　　“臣妾知晓了。谢皇上挂怀。”
　　这一时之间，竟如陌生人一般。南荣昊亦心生感慨，心中想道，其实，她是无辜的。从前是为了争取林充的兵权，以帮助自己，如今，亦还需仰仗林充。只是，他亦要做出些动作，让众人都知晓他一位君王，至高无上，若即若离。
　　思及此，他将她拥入怀中，面上的严肃亦缓和下来，柔声说道：“皇后就坐朕身边吧，陪朕一同看折子。”
　　“是！”林欣儿自是高兴应承。想起父亲说的话，她心中疑惑，却又无法问出口。见他认真看着折子，她甚是无聊。
　　“无聊了？”许久，南荣昊才抬头问道。
　　林欣儿抿嘴一笑，然后道：“皇上可否歇息一会？臣妾有话说。”
　　“什么话？说吧。”南荣昊将折子放下，看着她。
　　“皇上，臣妾是想静馨苑的那位女子竟然为皇上诞下龙子，皇上何不考虑封她为妃？”林欣儿在说此话之前考虑了许久。她考虑到礼教之事，该是如此，虽满心嫉妒，却也不能拂了作为一国之母的面子。况且，她若是这般说了，武帝或许会感念她宽宏仁慈，对她更会多几分关心。
　　“皇后真这么想？”南荣昊收了温润之色，又是换了那副严肃面孔。
　　“臣妾一切都是为皇上考虑，为了如国考虑。”林欣儿柔声说道。
　　“此事朕自有定夺。皇后既然无事便早些回宫吧。”南荣昊语气冷淡，翻开折子，不再看她。
　　午膳之时，他又来到静馨苑中。孟思清正在缝着一件衣服。看那样子应是为墨儿缝的。只是她虽神情专注，却是双眉紧锁，脸上竟冒出些许汗珠来。他仔细一看她手里的衣服，针线歪歪曲曲的，煞是好笑。他一时没忍住便笑出声来。
　　孟思清本是专注其中，不想有人至此，便是微一恍神，手指被针刺破了。
　　“怎么了？”南荣昊立即过来，拉过她的手一看，指尖上冒出一丝血迹。他连忙将她手指衔入口中。
　　孟思清一愣，随即用力想将手指抽出来。然而，那人的力气她无法比拟，只感觉一股暖意自指尖传来。她皱眉道：“武帝做什么？不必如此！”
　　“还痛么？”南荣昊并未回答她，却是反问道。
　　“不痛！”孟思清瞪眼道。
　　南荣昊将她手指放开，双眼却盯着整个手。她十指纤纤，却到处是针眼。他面色变冷道：“思清不该做这些！”随即将她手里的衣服一扔。
　　“南荣昊！请你不要管我的事！你将我软禁至此，便让我自生自灭即可！”她怒道。
　　“你还是第一次唤朕的名字。”南荣昊笑笑，“只是，朕即便将你软禁至此，亦不会让你自生自灭。”
　　她见他一时冷着脸孔，一时又是笑面如风，便道：“那你想做甚？”
　　“朕从前便说欲将你纳入后宫。如今你竟替朕诞下皇子，朕自当有封赏于你。”南荣昊笑道。
　　“你若是这么做……”
　　她话未说完，夏公公匆匆闯进静馨苑中。南荣昊喝道：“做什么！不是让你们无事不能来打扰么！”
　　“回皇上！奴才……奴才有事！”夏公公战战兢兢说道。
　　“何事？”
　　“大离派了使臣来，现下要面见皇上。”
　　孟思清一听大离使臣，心中便是心绪难平，想知晓她二哥会派何人来此，到这里又会是何事。
　　南荣昊只看了孟思清一眼，便对夏公公道：“一个小小使臣，如何这般慌张？让他等着！”
　　“皇上，不行啊……”

　　第六十章

　　夏公公吞吞吐吐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禀报了一翻，站在原地抹着额头上的大汗。皇上的心思，他多少了解一些。因此，他知晓他这是一时鲁莽闯到了这里。只是，他想起刚才不声不响便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人，眸光之中尽是凛冽。他只觉那人一身王者之气，竟将他们的武帝给比了下去，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惊愕。他听了那人自称大离使臣的话后，便是一路跌跌撞撞地来到了此处。如今，听了武帝喝斥之后，他才恍然醒悟即使有使臣到来亦并不该如此慌张。
　　南荣昊听了夏公公禀报后，心生讶异。他本以为是大离使臣在宫外遣人来求见，未曾想那使臣已然入了朝阳殿。这里好歹也是一国皇宫，岂会有人未惊动任何人便到了这宫里？他倒想看看来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他心里一阵思量，面上却是无波。南荣昊出了房门，刚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看着孟思清，问道：“你猜，会是何人？”
　　在南荣昊一番思量之时，孟思清亦是心思百转。此时又听南荣昊问话，心里没来由地一跳。她看了他一眼，此时的他着一身白衣常服，眉眼带笑。她却知那笑意里蕴藏的是怎样一番心思巧妙。她将目光移向苑外。霞染浮云，若彩绸悬于树顶，风吹树动，有落叶飘然轻舞。她悠悠说道：“武帝以为会是何人？”
　　南荣昊伸手轻轻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正视自己。然后他便看到她双眸澄澈如旧，只不过他却隐约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情绪，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期许。他轻哼了一声，放开了她，拂袖而去。
　　孟思清将墨儿抱起，心中仍是一阵乱跳。墨儿本已睡下，现下被她抱着，便也转醒。两只眼睛只定定地看着她。孟思清见他醒来，亲吻了一下他的小脸蛋，笑叹：“墨儿，娘亲好想你爹爹。”墨儿闻言，张嘴一笑，两只小手在他娘亲脸上胡乱轻抓。
　　朝阳殿内，一人玄衣长袍，俊眉星目，眸光深沉，一身凛冽之气，正负手立于大殿中央。南荣昊一踏进殿内，心中虽早有所料，然而咋一见那人背影，仍是不由得一愣。
　　此时，夏公公已跟随在他们的武帝身后半步，躬身未敢抬头。
　　南荣昊摆手命夏公公下去。然后看着那人背影道：“果然是你！”事实上，他并不认为他这么快便到了如国。孟思清的毒解了才一月，他并未放出消息，亦让倪珖发誓不许声张。不料他却似已知晓，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再一深思，便赞叹那人在如国的探子得到消息的速度如此之快，倒将他安排在大离的那些探子快了许多。否则，他不可能不知他会来此。
　　那人转过身来，深沉的眸子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却直把来意道明：“我今日是来接她回家的。”
　　南荣昊闻言一笑：“不愧是大离皇帝，竟是这般自信！不过，似乎太过自信了。”
　　云逍双眸漠然，只看着他，并未言语
　　“我若是不允呢？”南荣昊亦是目光冷然地看着他，“你认为你还能轻易走出去么？”
　　此时，两人谈话竟都只称“我”。然而，南荣昊心中却也分明得很，这既是私事，又是国事。
　　“你可以试试。”云逍看向朝阳殿外，似是云淡风轻般一句，却亦让人不得不正视他的话语。
　　南荣昊见他这般表情，听他这般话语，心中顿觉不快。
　　霎时之间，朝阳殿内，气氛有些凝重。玄衣之人举手投足间尽是王者之气。白衣之人虽亦气度不凡，然而，在那人面前，却终归是少了几分气势。
　　孟思清抱着墨儿，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用完膳，她坐在墨儿旁边，心中一时紧，一时又怪自己想太多，强制自己镇定。只是，许久过后，她仍是不镇定不下来。苑外一轮明月高悬天幕，是满月。曾经她说过，她喜欢弯月。如今，缺也思念，圆更想念。孟思清看着满月，嘴角渐渐扬起丝丝笑容。
　　“二哥，我好想你。今晚是满月呢。”她兀自喃喃。
　　月圆之夜，满地清辉，满心思念。她想起在娘亲去世时，二哥牵起长跪不起的她，说道：“娘亲不在了，还有我。我会陪清儿走过万水千山。”闻言，她抬眸望着他，低泣道：“万水千山有多远，二哥你可知道？”她只记得，他当时一愣，然后又道：“不管多远！”
　　她与他谈起母亲死因时问他：“难道为了达到目的，真的可以抛弃挚爱吗？”他说道：“清儿，我定不会抛下你的。”那时，她只觉那一句话胜似千金。她不想去想那句话到底有几分真实，也不想去理会即使当时坚定的话语在以后是否会改变。然而此时，她知晓他们之间不曾改变。即使相隔千里，有种思念却是一样的。
　　她想起他俊逸的脸庞却是难掩那王者之气。她想起他下棋时自信满满，统领大军时意气风发，他轻扬双眉，恣意潇洒。他每次眉头深锁，却都是因为她。她喜欢看他笑，喜欢他向她伸出手。只要他伸手，不管多远，她都会走到他跟前。
　　还有许多许多，她都记得清晰。
　　坐得久了，突感一阵寒意，她一连打了几个寒颤。她找了一壶酒，想着喝下之后便会暖和。她记得，他为了她出宫找倪珖时，她在正和宫中独饮。那时正下着大雪，她的身子冰冷，便想着喝些酒暖暖身子。在她刚喝一口后，便被呛得急咳。他正好那时回宫。他轻轻拍她，然后待她终于停止咳嗽后，他问她：“你哭了？”她笑道：“被酒呛的。”他问她：“为什么喝酒。”她说：“我一个人……有些冷。”他将她拥入怀中，一阵暖意流入心中。
　　她未用杯子，而是直接就壶而饮。意料之中，喝了一口后，她又是被呛得连连急咳。然而，这像极了那个时候。酒入愁肠，一腔相思苦，终化相思泪，饮不尽……

　　第六十一章

　　夜色渐深，月色更明。如国皇宫，巍峨华丽。宫宇楼阙，气势万千。朝阳殿内，金碧辉煌。不在皇宫，举目而望，而知其势。身陷皇宫，环目四顾，只道其深。浩瀚苍天，湮于四面围墙。
　　那人玄衣墨发，冷峻孤傲，眸光清冷，余光一扫，竟可令群雄避让。君王当有这般气势，方能傲视天下。
　　南荣昊面上肃然，心中对此人倒也颇为欣赏。然而，亦想此人太过自负，竟敢闯入皇宫。一句“你可以试试”更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右手紧握成拳，却只隐忍，面上无波，然后缓缓地说了句：“倾我之力，你便难以逃离。更何况，皇宫之内，禁卫无数，哪一个都不那么好对付。你若要试，可得想清楚！”
　　“你认为我凭何进宫来？又可知进得宫来，为何不曾风吹草动？”云逍双目似冰，话语清淡，却是字字铿锵。他要做之事，当是有十足十的把握。否则，费力不讨好之事，他又何必去做？
　　这如国皇宫之中，他安插之人不少。并且，在如国与大离两相交汇处，莫彦青将军早已秘密神速行军至洳疆。那王芝掌握的军情却是他让陆风故意透露给她，让南荣昊以为他这一阵子只顾朝堂，军队方面并无所为。然而，战马备，粮草齐，武器精，士气昂然，他每一样都做得周全。
　　南荣昊闻言，眼神渐冷。不曾想，他的人已隐于如国皇宫如此之深。心思百转之间，却是想到即便如此，他进得来，却是不能轻易出得去。
　　两位君王，目光之中尽是较量。南荣昊突地一笑：“原来是我为你作嫁衣裳。你竟将计就计，将她送往如国，探听消息。然后又暗中布置一切。竟在不知不觉间派了人在边关。不知我说得是否正确？”
　　云逍只道：“送清儿来如国并非我所愿。这反而是你百般要求她一人前往，才愿让倪珖出诊。至于探听消息，自有人去做。我即使不要这江山，亦不会利用清儿。”
　　“好一个不要这江山，亦不会利用她！那么，只要你答应放弃这江山，我便让她跟你走。不要忘了，此时的你，孤身一人，当如瓮中之鳖。”
　　“武帝竟尚不知情？恐怕，此时的瓮中之鳖另有其人！”云逍难得一笑，只是这笑意不达眼底。
　　“你此话何意？”南荣昊骤地一惊。似乎他能安然站在此处，未惊动禁卫，定是不只他一人。
　　“此话之意，武帝自己看看便清楚。”云逍缓缓扔出一句话，便不再说。
　　南荣昊走到朝阳殿门口。此时，月明星稀，当是安静祥和之夜。只是，凭他的灵敏感官，自是知晓隐藏在暗处的杀气。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看向云逍，笑道：“你的棋下得真是周全。我甘拜下风。”
　　“我们之间，三年和平的约定尚未结束。这期间，我们自当遵守承诺。因而，我今日来此，只为接清儿。”云逍一句话，既是重诺，又是反将，更是执着。
　　“既然时日未到，自当如此！”南荣昊说罢，拂袖而去。
　　银光之下，雕栏玉砌，琼楼玉宇之间，水波粼粼。平湖中一轮秋月，潺潺晃动，如梦如幻。南荣昊步入一处亭子，负手而立。那背影竟有些萧瑟、孤寂。想他经营数十年，却仍是不能得愿。即使云逍未曾暗中派人，他亦知晓如国军士浮华之气甚重，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更何况，如国大将唯林充一人而已。重用之，将一发不可收拾。弃而不用，将无人能敌云逍手中军士。
　　这江山美人，江山为重，美人为花之于锦绣。韬光养晦多年，亦不在乎这些时日。只是，那人之于他并非仅仅是美人。他能感受到他们之间总有丝丝缕缕的关系。这些时日以来，他已习惯了在她身边。即使她不说话，他看到她便能安心。他本是让她作为人质，却到最后根本无法将她作为人质，反倒是将她放入了心底。
　　若是刚才，他执意要让她作为人质，令云逍遣散跟随之人，是否还有转机？只是，在她心里，他一直不如她心中之人。那么，他放开她，她是否会时常想起他？上一刻还在想将她纳入后宫，下一刻却是仍想着大业。当利用她的机会真的来了之时，他竟然轻易放弃。若早知如此……
　　平湖中，秋月落入水中，荡起微微清波。他长笑一声：“果然是我欠了你么？”此时，他才明白，美人江山，她不是美人，而是他心尖上的人。他也明白，总有人重过江山。只是，再重，他亦只能守得那一方寸土地。云逍是一早便明白的么？为了她，云逍可以不要江山？只是，他知晓他即使不要，亦是无人能夺得走。
　　君子当如云逍那般，胸怀坦荡。是自己一早利用了她，她才这么不把自己看在眼里么？
　　缓缓踱步，进了和熙殿。林欣儿正坐于梳妆台前，表情发怔。他走到她身后，林欣儿见镜中突然出现的人，立刻回身行礼，低哑着嗓子唤了声：“皇上！”
　　南荣昊将她扶起身来，问道：“这么晚了，还不歇着？”
　　“臣妾一直等着皇上。想着就这样等着，皇上总会来的。”她的声音里掩饰不住欣喜。他还能来到这里，她便不算白等。
　　“皇后早些歇着吧。朕尚有事情要做。只是来看看你。”南荣昊说罢，又欲转身离去。
　　“皇上！”林欣儿拉着他的袖袍，低泣出声，“臣妾只求在皇上身边，即使不要孩儿亦是心甘情愿服侍皇上。请皇上念在以往情分，不要不理欣儿。”
　　南荣昊顿住脚步，转身看向她：“欣儿，你知你父亲的心思？”
　　林欣儿听他唤她欣儿，心中自是高兴，遂点头道：“欣儿略知。只是，无论如何，欣儿已是皇上的妻子。一切都听皇上的。皇上不愿给欣儿孩子，欣儿亦不会埋怨。欣儿只求能常伴皇上左右。”
　　南荣昊轻叹一声，感念她一番真情，将她拥入怀中。君王不能有情，而他唯一的情也只能埋在心底。
　　大离洳疆。莫彦青看着突然来访的陆风，将他请进营中。坐下后，莫彦青急着问道：“左相大人未陪皇上去那个地方？来此有何要事？”
　　“皇上找了个理由将我支开，只带了数十名影卫进了如国皇宫。我来此便是让你借我数百士兵，随我前往如宫。”陆风快速说道。
　　“既如此，我便分一些士兵给你。我尚须在洳疆待命，不能前往，便有劳左相了。”莫彦青拱手答道。从前，皇上还是洳疆将军时，莫彦青与陆风的关系便非常好。如今，为了皇上安危，他便只能命些士兵跟着陆风，亦不管违命不违命了。
　　陆风点头，想着赶快与云逍会和。
　　静馨苑中，孟思清突然发现苑外脚步声阵阵。她快步出了房门，站在苑门口，看到苑外的侍卫正在撤走。再看向疾走如飞的来人，她笑了。
　　云逍玄衣长衫，黑色披风在风中飘飞，到了她面前站定，深邃的眸子里满含笑意。
　　孟思清笑着笑着便觉得鼻子发酸，眼里两串泪珠悄然滑落。来不及轻拭，她已被他拥入怀中。
　　头顶传来他灼热的呼吸，沉声低唤：“清儿。”
　　“二哥。”她在他怀里，话语哽咽。
　　云逍更紧的拥着她，心绪难平。终是看到她了，终能将她接回家了。
　　月圆之夜，久别重逢，心中万语千言，却无语凝噎，唯有相拥。良久，孟思清抬头看着他。月光之下，他表情柔和，见她看着他，他轻轻一笑，如虚如幻。
　　“二哥，真的是你么？”她一阵哽咽，终是问出声来。
　　云逍抬手拭去那两行清泪，在她额前轻轻一吻，道：“清儿等久了。”
　　“二哥来了便好。”她靠在他怀里，轻声说道。能再在一起，真好。她曾以为他们必会经过一番周折才会再见。不曾想他真的在她毒解了后便来接她。
　　云逍笑着点头，随即却又是眉头稍皱，道：“你又喝酒了？”
　　“原来，每当我喝酒，你便出现。早知如此，我便早早喝了。”她粲然一笑。
　　“以后还是别喝了。”云逍想起那次她被呛得连连急咳，知晓她是因为想他才这样的。只是，以后他会一直在她身边。
　　“好。”
　　“二哥，你孤身一人来这里？”她似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他。
　　“还有数十名影卫。并且如国皇宫也有我的人。”云逍无所谓地说道。
　　“二哥也太大胆了。几十名影卫能与南荣昊那么多的禁卫抗衡么？”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面上是些许责备。
　　“我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么？别担心了。我们先进屋去。”云逍将她抱起，进了门后，伸脚掩了房门。
　　他将她放在床榻之上，俯下身看着她。灼热的呼吸扑打在她脸上。
　　“二哥做什么？”她感觉脸上一阵滚烫，心跳急速，却是傻傻地问出声。
　　“这么久了，想清儿了。”云逍在她额前一吻，轻声说道。
　　“你身边不是有那些个侍女么？”她将头撇开。
　　云逍噗嗤一笑，将她头掰过来，道：“你还在想着她们？”
　　“我想她们做甚？”她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她们怎么能入了我的眼？等我们回去，我就将她们遣出宫去。”云逍笑着，又吻向她的唇。
　　孟思清用力将他推开。
　　云逍皱眉，问：“怎么了？”
　　“墨儿还在呢。”她示意他看身后的摇篮里。墨儿正睁着两双大眼，看着二人。
　　云逍回头，看着小墨儿。墨儿见他回头，便张嘴笑着。云逍见状，嘴角微扬，问道：“这就是我们的孩儿？叫墨儿么？很好听的名字。”
　　他回转头看着孟思清，孟思清连连点头。他却仍是俯下身子，舌头滑进她嘴里。右手却是将自己身上的披风拉下，随手一挥，便将墨儿整个身体盖住。一时之间便只听得孟思清“呜呜”之声，想挣扎，却又不舍。

　　完结章节

　　陆风领了三百精兵，乔装打扮，经洳疆，一路朝如国而去。刚进得如国边城，却被一名黑衣人拦住了去路。
　　黑衣人向陆风拱手一礼，然后递出了一封信。陆风看后，俊眉深皱，道：“此事关乎皇上安危，我们理当前往！”
　　“皇上说了，请左相大人务必在城外候着！”黑衣人面无表情，传了话后，转身便走。
　　陆风知那人是云逍身边的侍卫。他心里叹道：云逍竟然知晓他会带兵前往。如今云逍的话便是圣旨，他只得领着众人退出如国边城，在城外候着。
　　如国边城与洳疆相距不远，中间隔了一个大草原。此时草原上，大多草色已黄。陆风举目而望，月光之下，尚且能感受草原开阔。他静静地站着，面色沉静，儒雅不再，心中担忧云逍能否将她顺利接回。
　　天色渐明，云逍早早的起了床。看了一眼旁边的摇篮，他将盖在墨儿身上的披风掀开。出乎他的意料，墨儿竟然已经醒了，还睁着那双大眼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一时之间，大眼瞪小眼。云逍的表情虽不严肃，但也并无太多柔和。似乎，他温柔的一面只习惯在孟思清面前展现。
　　墨儿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之人，虽说他面上不太温柔，墨儿却似乎觉得他甚是可亲，便又是张嘴笑，嘴里咿呀咿呀地说过不停。
　　云逍听不懂他说些什么，微一皱眉，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本以为墨儿小小年纪，并不能领会，他只是习惯性地做了这个动作而已。哪知墨儿嘴巴一撇，将头转向一边。双手却一齐伸出来。云逍不曾带过小孩，见墨儿如此，并不知何意。
　　此时，孟思清也已转醒。她揉了揉酸疼的身子，勉强坐起身来，看到面前一大一小的人，噗嗤一笑，道：“他是让你抱他呢。”
　　云逍闻言，回头看她。她点了点头。墨儿听到孟思清的声音便将头转过来，似乎瞪了一眼云逍，看到孟思清后又是一笑。云逍见他甚是可爱，将他抱起，道：“墨儿还真是机灵。”
　　墨儿似乎知道他是在夸自己，身子欢快的动来动去。云逍抱着墨儿，走到孟思清面前，轻道：“为何不多睡会儿？”
　　“醒了便不想睡了。”她又看向墨儿，笑道：“墨儿尚未出生之时，每次向他提起你，他便是忍不住雀跃。”
　　“看来墨儿是崇拜他这个爹爹。”云逍轻抚了墨儿的头，面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墨儿一听，又是将头转向一边，似不想理面前正自我欣赏之人。孟思清及云逍一见，不禁大笑。
　　“不过他骨子里还有些傲气，真不愧是我的儿子。”云逍看着墨儿，已是满脸柔和。 他又想起她经过三天三夜才将墨儿生下来，而那时他却不在她身边，心中便是万般歉疚。他看着她，柔声说道：“清儿生他时，我不在身边。清儿怪我吗？”
　　孟思清想起那时肚子疼得厉害。当时她一直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唤她“清儿”，便一直认为那人是她二哥。想着二哥在她身边，她便咬着牙坚持了下来。只是，后来才知道在她身边的人是南荣昊。
　　想起那人，他似乎并未对自己做过什么，除了才到如国时，他的强吻。后来，他也最多过来抱着她，再未做过其他。他说要将她纳入后宫，而她知晓他为了他的大业并不会那么做。
　　那一段尘封了许久的记忆又突如其来。前世的情尚未完，她便转世到了这个时空。今生再次遇到他，会是缘么？此时，她想起前世的她说过：如果来世，如果注定不能在一起，希望彼此不再相遇；如果相遇，希望不再爱上你……
　　隔了一世的记忆，本是太过遥远，却在转世十多年后，在此刻，又突兀地想起。这到底是何因果，她已说不清。思及此，她轻叹了口气。
　　抬眸看向云逍，他每一次看着她，眉眼里尽是温柔。在她最艰难的时刻，他都牵着她的手。他的一句“万水千山，不管多远”，她便笃信地要与他一起。若说起初只是不经意，若说当初年少不经事，那么又是在何时起一往情深？他的恣意潇洒，他的孤高冷傲，他的磊落坦荡，他眉头轻皱，他嘴角微扬，他含笑看她，他伸手牵她，每一个表情的他，她都是那么喜欢。若还有轮回，她只愿还能遇到二哥。
　　云逍见她若有所思，嘴里发出一丝轻叹，继而又是发怔地看着自己，便是眉头一皱，道：“我们用完早膳便回去。”
　　孟思清回过神来，见他皱着眉头。是了，他皱眉的时候也那么好看，只是她不愿看到皱眉的他。她笑道：“好，我们回家。只是，我怎么会怪二哥？是我一直想到二哥才有力气将墨儿生下来。若是没有二哥，恐怕我已经……”
　　她尚未说完，云逍便隔着墨儿，俯身吻上她的唇，末了才道：“别瞎想。”
　　用过早膳，孟思清只拿了那件未缝完的衣服，其余的再未带走。一家三口刚出了房门，南荣昊便踏进了静馨苑。他看了一眼孟思清，面上表情复杂难辨。他又神情严肃地看向云逍，道：“这么快便要走？”
　　“承蒙武帝救了清儿一命。清儿既然已痊愈，便再不敢叨扰武帝。”云逍一手抱着墨儿，一手牵着孟思清，语气淡淡。
　　南荣昊看着二人相牵的手，微一愣神，却又在瞬间醒过神来。他看向孟思清，尽量温柔地笑道：“不知思清可否与我单独谈谈？”
　　孟思清看了云逍一眼，云逍面无表情，却并未反驳。她转过头，对南荣昊道：“武帝有何事？若是国事，自当与二哥商议。若是家事，林皇后尚在。我认为没必要再谈什么。”
　　南荣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已不再自称“朕”，她却口口声声唤他“武帝”。原本努力装着柔和的脸变了色。他转头对云逍道：“给我一刻钟时间。我保证以后两国都和平相处。”
　　“二哥，在这里等我。”孟思清一听南荣昊说以后会和平相处，便欣然答应。云逍只沉默着点了点头。
　　南荣昊走到静馨苑一处大树下。朝阳已经渐渐升起，几缕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身上有些温暖。今日的南荣昊一身紫衣，并未戴冠，长发随意束起。这身打扮令他少了几分君王气势，却多了几分风流潇洒。他背对着她，久久不语。
　　孟思清一直等着南荣昊开口。等了许久，他仍是一言未发。她禁不住出声道：“武帝既然无话可说，我便告辞了。”说罢，转身便走。
　　“思清！”
　　她刚转身，南荣昊便回过身来叫住她。她顿住脚步，然后转身，等待他的下文。
　　见她似有些不耐烦，他心中苦笑。她要走了，他只想多看她一眼，与她多呆一时而已。她却迫不及待地要他开口，然后与那个人一同离开。若不是他说以后和平相处，她是连最后道别的机会亦不会给吧。
　　“武帝既然说了以后和平相处，希望武帝遵守承诺。”孟思清见他仍是看着自己不语，便率先说道。
　　“我自会遵守。”南荣昊心中喟叹一声，缓缓说出口。他并非只因她才做出这个决定，而是他知晓如国从前屡战屡败的原因，以及现下如国并不能与大离抗衡，特别是有云逍的大离。
　　“那便好！那么，就此别过！”
　　“等等！”他双眼看着她，似有些恍神，道：“若是我当初未存心将你作为人质，是否会有些不同？”
　　“没有若是。”她偏过头，未看他的脸。继而又补充一句：“那便不是你了。”
　　南荣昊有些讶异，她说这话的语气竟像是她深知他许久。他负手望天，轻声一叹：即便如此，那又如何？
　　良久，他才又回过神来，问道：“思清，可否许我来生？”
　　朝阳又是升高了几许，旁边的白云已被染成了云霞。几片落叶轻轻旋舞，最终落在了他们身上。
　　孟思清未加思索，便答道：“不能。”
　　“即使只能相遇也好。”他似乎早知她的答案。然而，他仍是问出了口。得到答案后，他微微一笑，似又恢复了以往那般温文尔雅。那微笑，暖若春风。只是，他知晓她心里只云逍一人。然而，他总认为他们之间有前世的因果循环。那么，若说今生相遇是缘，又或者说他的情深缘浅，那么，他只愿来世能修得几许缘深。
　　孟思清转身背对着他，只道：“没有来世。”她看向站在一旁的云逍，他一身凛然，傲视天下，却只在她面前绽放温柔。她含笑看着他，缓缓朝他走去。缘是忘却前世情牵，换得今生万水千山。从此愿意生生轮回，彼此相伴。淡看：春风闹，花月笑。
　　南荣昊看着她坚定的步伐，看到云逍笑着牵起她的手，然后，一家三口慢慢地消失在眼前。他敛起唇角的笑意，看到静馨苑中的石桌，曾经他们一同在那里用膳。再想起她手上除了那件他扔掉后，她又捡回来的她亲自缝的衣服，她竟然什么都未带走……
　　眨眼间，几度春秋去，生生世世，轮回无常，有几人记得有秋叶缓缓飘荡？只道：浮生若梦，淡看人生处，花月正春风。

　　番外

　　近年来，如国与大离两国和睦相处，两国边疆已再无冲突。并且，两国官员时常相互拜访，两国百姓亦相互走动。普天之下，一片和乐。
　　然而，云逍却反而比以往更加忙碌。他整日埋首于奏折之中，除了批阅奏折，便是回到正和宫中陪一会儿孟思清。这会子，他已翻阅了一天的折子，现下已然有些疲倦。看了一眼外面，天色尚未暗下来，他便将身子靠向椅背，闭目养神。
　　陆风站在殿外，小四告诉他皇上现下正在休息，不便通报，让他在外面稍候片刻。陆风想到是自己来得迟了，便含笑应下。他看了一眼“正华宫”这几个金字牌匾，信步走在殿前。
　　他环顾四周，宫殿繁多，亭台楼阁更是数不胜数。片片琉璃瓦经夕阳映得流光溢彩。他将目光移向众多宫阙之中的一处，然后再也不动。似出乎意料，又似在意料之中，有一人白衣款款，徐徐朝正华宫中走来。他只看一眼便知道那人是谁。
　　五年时间，不算太远，却足够改变许多人、事。只是他仿佛仍停留在原地，守着那些微的回忆，仰望她一身高洁。那些记忆，不曾因时间而模糊，反倒如烈酒，愈是久远，愈发浓烈。时而端出来一嗅，却也不忍心将它一饮而尽，怕是饮得多了，便再不会有了。
　　“左相？”
　　孟思清已来到他的面前，从何时起，她已不再唤他“陆大哥”？陆风回过神来，笑着行礼：“皇后！”
　　“天色渐晚，左相还在此处？”孟思清点了头问道。
　　“刚才皇上正休息，微臣不便打扰。”陆风对她的态度似乎并未有所改变，面上永远是春风一般的笑颜，只在语言上紧守臣子的本分。
　　“想是左相定有要事。不如现下便同我一起进去吧。”
　　陆风应声行礼，随孟思清一起进了正华宫外殿，孟思清一人进了殿内。
　　云逍听到脚步声便睁开了双眼，看到孟思清后便起身将她牵到自己旁边坐下，问道：“清儿怎么来了？”
　　“二哥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孟思清笑道。
　　云逍看了一眼天色，果真不早，亦是笑道：“我们回正和宫吧。”
　　“现下却是走不成了。陆大哥在外面等着呢。或许是有急事才这么晚了还有见你。”孟思清虽在陆风面前称他为左相，然而，在云逍面前却仍是唤他“陆大哥”。
　　“陆风？”云逍微一皱眉，似乎知晓陆风来找他所为何事。
　　他的表情，她全看在眼里，便道：“你们先谈吧，我回正和宫中等你。”
　　“没什么事是清儿不能知道的。你就坐在我旁边，待会儿我们一起回去。”云逍拉住她欲站起的身子，柔声说道。
　　“那好吧。”孟思清便不再起身，只随意翻看着云逍经朱笔批阅的折子。
　　“陆风有何事要奏？”陆风进来后，云逍一脸严肃，语气似有些生气。孟思清尚未见过他对陆风如此态度，一时讶异，却不说话，只在一旁看着。
　　陆风看了孟思清一眼，对云逍躬身一拜，道：“微臣欲辞官归隐，请皇上恩准。”
　　他刚一说完，孟思清便看到几本未批的奏折上都是陆风辞官之言，也有一本云逍红字叉掉的辞官奏折。她心中不禁一阵诧异。陆风跟随二哥多年，一直尽心尽责，却从未听他说过要归隐的。不知这次是何缘由。
　　“此事朕已知晓。作为大离子民，理当为国效力。朕已驳回，左相不必再奏！”陆风上奏多次，他都一一驳回。
　　“如今天下大安，微臣已无可做之事。况且，畅游天下乃是微臣一生所愿。请皇上恩准微臣辞官。”陆风生性潇洒，喜好游历。若不是因云逍是他好友，他早已踏遍天下了。
　　“你暂且退下吧。此事改日再议！”云逍说罢，起身出了正华宫。
　　孟思清将手上的折子放下，看着陆风，道：“陆大哥是不愿帮二哥了么？哪有天下大安了便无事可做的？”
　　陆风听她又唤自己为“陆大哥”，心中不免略有些怅然。他双眼看着她，欲说些什么，却并未开口。
　　“陆大哥说畅游天下是你一生所愿。我倒觉得在哪里都是天下。陆大哥何必执着？”她不去看他温柔的眼，只低下头轻声说道。
　　陆风笑道：“他便是你的天下么？他在哪里，哪里便是天下吧？的确是我太过执着。然而，我生性如此，是改也改不掉了。”
　　“陆大哥再好好考虑考虑吧。若是还想辞官，我再说服二哥。”若真是他的理想，她是该成全的。
　　孟思清说完，也起身出了殿。陆风虽有些意外她会那样说，微一思索后，却是明白她的心意。心中顿时升起一丝感激。
　　回到左相府，丫头递给了陆风几张请帖。近两年来，许多官员时常邀请陆风做客。陆风虽时常推辞，他们却反而更积极的邀约。每次去他们家时，都是有几名待嫁小姐陪着，陆风当然知晓他们何意。现下来的请帖，他便看都不曾看，便将其扔掉。
　　让丫头拿了酒来，他就壶而饮。却又想起封后前夕，他与她一起在牧场上对酌。她的酒量不好，才喝了少许便醉了。他将她揽入怀中，她在他怀里呼吸均匀，睡得安稳。他修长的手指轻抚着她酡红的脸庞，嫩滑的触感让他心思微怔。或许是他也醉了，他生平第一次亦是唯一一次，在她额前轻轻一吻。
　　壶中酒，一饮而尽。他对着脑海里的笑颜微微一笑。他说过纵是此生缘浅，亦要修得来世圆满。自己真的要出去畅游天下么？他何尝不是想着她在哪里，哪里便是天下？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或许醉一生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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