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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眠
    作者：桑尤



1、不是所有女妖都是美貌的 
 
 
　　李梓言紧了紧衣领，朝掌心呵了口气。他站在大雪中后悔，如果经过上个镇子的时候，狠狠心花三钱银子在客栈过上一晚，现在也不至于落到进退两难的地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到哪里去借宿呢。
　　
　　他愁得四处张望，终于看到半山腰处的一截暗黄色墙壁。
　　
　　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间破败的小庙，外墙坍了一半，庙门不知所踪，供奉着的不知是哪尊菩萨，泥胎都脱落一半。原本应该是案桌的地方杂乱地堆了一些柴草，大约是附近农户秋日里上山砍的，不着急背回家，就近存在菩萨眼前。有几处柴草上覆了些雪，顺势抬头看上去，才发现屋顶的瓦片也缺了好几片，风和雪从那些地方大喇喇地灌进来。
　　
　　不过对于上京赶考的李梓言来说，歇脚的地方能有几堵墙和一个房顶，把肆虐的风雪挡上那么一挡，已经很满足了。最重要的是这个地方还不收一文钱。
　　
　　他进了庙，先去菩萨面前拜了拜。放下包袱，找一块干净地方，拢了一些干柴生了一堆火，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冻得硬邦邦的馒头烤上。眼看雪越来越大，他当下做了过夜的打算，在墙角处收拾出一块能靠一靠的地方。
　　
　　他刚要把包袱里的薄毯取出来，就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夹杂在柴火毕毕剥剥的声音中：“饿……好饿啊……”
　　
　　李梓言猛然回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庙里面多了一个人。火边蹲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发辫纠结成一团，满脸脏污，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水，眼巴巴地望着火上烤得喷香的馒头。大冷的天，她只穿了一件分辨不出原来颜色的单衣，明显不合身，蹲下后，衣裳下摆拖到地上盖住了脚。
　　
　　见是个小乞丐，李梓言提到嗓子眼的心又落回了肚子里。他从小就听娘亲讲了不少女鬼妖狐的故事，一路上投宿荒郊野外时总是特别小心，生怕哪天一个不留意就被美艳妖怪害了命去。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看李梓言，又望望馒头。
　　
　　李梓言心生怜悯，从包袱里抽了一张没写过字的毛边纸，包了还烫手的馒头，掰下一半给她递过去。她感激地朝他笑了笑，露出两颗活泼的小虎牙，站起来接他的馒头。
　　
　　她这一站起来，李梓言惊得把手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
　　
　　原来她的两条腿都没有了，腰部以下只剩下衣摆空空荡荡地无所依。他两耳不闻窗外事，见过的世面少，缺胳膊断腿的人见得不多。但别怪他大惊小怪——有哪个可以像她那样没有腿也能“站”起来，悬空飘浮着？
　　
　　他一句囫囵的话都说不出来，一手指着她，满脸的惊恐之状：“你、你、你……”
　　
　　小姑娘挠挠头发，抱歉地笑了笑：“对不住，吓到你了。”她向他挨近了几步：“不要怕，这双腿过几天又会长出来的。”
　　
　　她的话丝毫没有缓解他的紧张情绪，甚至让他开始脸色发白。
　　
　　于是她进一步安慰道：“我不会吃你的。虽然我很饿，人肉很好吃，——”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瞄了一眼李梓言的大腿，又指着自己原本应该是大腿的位置：“你看，我宁可吃了自己的腿也不会害人。”
　　
　　李梓言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急促的声响。他突然抓上自己的包袱，一跃而起，直冲庙门而去。本来他逃命的气势颇足，奈何书生的羸弱体质让他在途中踢散了火堆，又在高高的门槛前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待得跌跌撞撞出了大门，便发力狂奔，连滚带爬地朝山坡下逃去。
　　
　　衣衫褴褛的少女施施然飘到大门口，扶着摇摇欲坠的门框朝他喊：“哎——你别走啊，大不了我的左手分你一点……”
　　
　　可那秀才一点也理解不了她的慷慨大方，反而跑得更快了。
　　
　　她遗憾地看着他滑下山坡，转身回了破庙里。地上的馒头还在，她捡起来拍一拍灰，掰开来一看，冒着腾腾热气。毫不客气地把左手的半个馒头吞进嘴里，她含糊不清地说：“唔……真好出……你熬不熬来点？”
　　
　　随着她的话语，佛像前显现出一个少年的身影。与小姑娘一样大小的年纪，一样一身褴褛的行头，不过好一点的是他的手脚都还在，并且修长有力。他看了一眼她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鄙夷地说：“再好吃都不要。竟然为了从人手里骗个馒头用上隐形咒，你还有没有出息。”
　　
　　他的反问铿锵有力，分明就是在斩钉截铁地陈述她“没出息”。不过不管他说了什么，她都一律当做大风刮过去。下一刻她用法术隐藏起来的双腿开始显形，同时把另外半个馒头塞进嘴里，故意嚼得很响，全部吞下肚之后发出一声餍足的叹息。
　　
　　“条件这么艰苦，不找点东西吃实在太对不起自己了。倒是你，死撑着有什么用，罗生又不会念你高风亮节给你特别照顾。抓不到妖狐，照样回去受罚。”
　　
　　说到妖狐，少年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你还敢说，刚才那个人做诱饵再好不过，都是你贪吃误事，好端端把人吓跑了，现在拿什么去找妖狐？”
　　
　　少女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脑袋：“这山周围都设了结界了，那妖狐冰天雪地没处去，迟早要找到这里来避寒。”
　　
　　他反驳道：“迟早？迟早是多早？万一那狐狸特别抗寒，再拖个十天半个月，你就先饿死了。到时候我提着你的尸首去回天帝：慕离死于贪吃，请让她的魂魄投胎做一头猪，以偿她的遗憾。”
　　
　　“孔雀！你不要太过分！要不是罗生强令我们一起行动，没有你拖我后腿，我早抓到它了！”慕离不甘示弱，不管是不是事实，先吼回去再说。
　　
　　被叫做“孔雀”的少年冷笑道：“原来我是个拖油瓶。既然如此，我拼着被罗生罚一场，倒要看看你是怎么一个人抓住妖狐的……”
　　
　　话音未落，两人忽然都屏住了呼吸。长年的锻炼，让他们能分辨出雪花落地时声音的细微差别。破庙附近传来雪被踩踏的声音，犹犹疑疑，几不可察。普通人和兽，不会靠得这么近了才被他们察觉。
　　
　　两人对视一眼，下一个瞬间身形已经扑出了门外。只见不远处一只通体火红、只剩额头一点白色的狐狸，昂起头来茫然地看了他们一眼，突然转身狂奔，在雪地上划出一道红色的闪电。
　　
　　慕离抢上前去，脚尖在门框上一点，身体几与地面平行，下次落地已经到了十丈远处。甫一触到雪地，又是借力一个腾跃，直指火狐而去。几个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般自然。
　　
　　但是火狐的速度还是更胜一筹。红色的闪电渐渐与她拉开了距离。它要是这么轻易就能被她追上，她跟东南飞两个人就不用跋山涉水翻山越岭地追了一个月。这只妖狐行动极敏捷，生性又多疑，等闲近不得身。这次把它堵在山里，花了两人十天时间，筑出了一个罩住整座山的结界，再想尽办法把它赶进去。
　　
　　眼看火红色的身影就要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慕离心下着急，当即祭出一把剑，病急乱投医，用上了半生不熟的御剑术。预先施过咒的宝剑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朝狐狸劈过去，却在快要正中目标的时候失了力气，软绵绵掉在目标物的脚后——没办法，学艺不精，任何时候都有出岔子的可能。
　　
　　狐狸滞了一滞，再跑的时候，身后就拖了一线细细的血痕。看来是剑掉下去的时候划到它的脚了。
　　
　　慕离赶紧顺着血迹追上去。
　　
　　妖狐的行动明显没了刚才的干净利落，但就是这程度，她也才能刚刚跟上。不知道是失血昏头了，还是存心想绕晕她，它在半山腰处迂回往复套了好几个来回，把她惹得火起。关键时刻孔雀那小子不知道躲到哪里凉快去了，光剩她一个人被耍。而且还是倒霉催的被一只狐狸耍，说出去她还要不要在蓬莱待着了。
　　
　　正在她满腹牢骚的当儿，火狐突然毫无预兆地折身向山顶跑去，速度甚至比受伤前还要快。一路上留下的血迹越来越浓，它是豁出命来在跑了。
　　
　　慕离试图跟上，却发现实力实在相差太多。两旁的积雪的树木飞速掠过身边，火红色的闪电快要消失不见。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意识到，山顶的结界最弱，这妖狐是要去拼个鱼死网破了！ 

作者有话要说：专业龙套李同学，祝你早日金榜题名。




2

2、有一种亲密关系叫做死对头 
 
 
　　慕离气喘吁吁爬上山顶的时候，恰好看到妖狐伏低了身子，把脊背拉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只差最后的拼力一跃。
　　
　　她顾不得多想，下意识地朝它全力扑过去。但还是迟了一步，火狐已先一步腾空，以决绝的姿势向结界最弱的地方一头撞去。
　　
　　那个瞬间很多乱糟糟的念头在慕离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比如完了前功尽弃了，比如罗生的冷脸真是难看，比如肚子还是很饿……最后的想法是，混蛋孔雀，回去一定拔了你一身的毛。
　　
　　下一刹那她很快断了这个念头。
　　
　　因为那个红色的身影顿在半空中，死命地挣扎，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慕离眼尖，看到狐妖的脖子上有一块毛皮以不正常的突起。她当机立断，扯下绑在头发上的捆仙绳，扑上去结结实实地把妖狐缠成了一个粽子。
　　
　　火狐一时间被困住，动弹不得。它的脖子的地方慢慢显现出一只有力的手，然后是整条修长的手臂，进而是如小白杨一样挺拔的全身。
　　
　　原来东南飞早料到妖狐会拼个鱼死网破，一出庙门，就到这里用隐身咒埋伏了起来，来了个守株待兔。到底是少年意气，他面带得色地对慕离宣布了猎物的所有权：“我先抓到的。”
　　
　　慕离刚刚从极度的沮丧失望转变为柳暗花明的喜悦，听他这么一说，脸立马拉下：“要不是我追赶它，扰乱了它的心智，你能这么容易揪住它的脖子？你以为凭你的蹩脚隐形咒糊弄得过它吗？”
　　
　　他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道：“你除了一根筋地追赶猎物，还会什么？你的脑子大概只是用来装点门面的吧？”
　　
　　照往常的情况，这种话说出来，两个人大吵一架是免不了的，弄不好还要从语言攻击上升到肢体冲突，把蓬莱山折腾得鸡犬不宁，非师父们拆解不可收场。今天慕离却很反常，听了他的讥讽没有反驳他，只是两眼直直地瞧着他的身后，嘴角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东南飞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难道……
　　
　　他小心翼翼地回头，却没有看到意料中的父亲的身影，也没有其他任何异常。
　　
　　不好，中计了！
　　
　　已经迟了。身上一紧，手脚被捆住。下意识挣扎，反而让绳子越缚越紧，简直要勒进肉里面。罪魁祸首拽着绳子的一端——另一端连着他，再过去是妖狐——作讶异状：“诶呀，怎么绑住你了呢？”她痛心疾首地自责道:“真是对不住，你知道的，我的脑子不大好使，有时候指使不了我的手。”
　　
　　东南飞被捆得脖子发红，知道再挣扎下去身体会被活活勒断，只好弓着身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勉力仰起头，英气的眉毛皱起来：“不要闹了，赶紧给我解开。”
　　
　　慕离很遗憾地回答：“我不会。”
　　
　　这倒是真的，她家传的这件宝贝，一直由罗生保管着，直到上个月才交到她手里，用过的次数倒是不少，但十次里面有七次是用来绑头发了，剩下的三次用来编吊床。这东西可以随意伸缩，想拉多长拉多长，而且这条绳子它还认人，慕离躺在吊床上自得其乐，其他人一上去立马裹成蚕茧没商量。最变态的一点，捆人的时候如砍瓜切菜般利落，要想松绑却拖泥带水地麻烦。有一次金罗仙人好奇，在捆仙吊床上坐了一下，绳子像受惊一样收缩了起来，啪一声响打在他腿上，并以此为据点攀附了全身，连眼睛都没给他露在外面。可怜的金罗仙人，裹得身体都分不清正反面。
　　
　　慕离跑去搬救兵，罗生甩下一本手掌厚的小册子和一句话：“把里面的咒语一口气念完。”
　　
　　她只好把抓起救命的册子，飞奔回去对着巨型蚕茧念书上的咒。不知道是哪个有学问的老神仙写的，无比拗口，念错了就得重来，务必一次全念对了才能起效。于是她从早上一直念到了午饭时分……金罗仙人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昏迷，并且慕离怀疑他受了内伤以至于面瘫，因为后来金罗仙人碰到她，脸上都跟结了层冰一样。
　　
　　介于这次捕猎行动她没有把记载了松绑咒语的小册子带出来，所以还真的是捆上了就没办法。
　　
　　慕离一边如释重负地感叹“终于抓到了”，一边去牵妖狐那一头的绳子。一人一狐像一条绳子上的蚱蜢似的被栓在一起，跌跌撞撞跟着她下了山。
　　
　　东南飞恨得咬牙切齿的。从记事起，他和她就一直在斗。比谁先会飞天，比谁先会隐身，比谁捉弄别人的手段高明……用照料他们的仙姑的话说，这简直是“两个冤家”。他们还没学会走路的时候已经学会打架，只要凑在一处，两个小人必定挥舞着小胳膊小腿互相攻击，可能的话还没长齐的乳牙也要上阵，啃得对方一脸口水。吃饭的时候，往往仙姑们一个不留意，两个人已经从各自的椅子上爬下来，扭打在一起，滚过来，滚过去，直到其中一个把另一个打得哇哇大哭为止。这许多年，他和她的输赢次数各半，谁也不能让谁屈服。
　　
　　他们还没走到山脚下，远远就看到罗生的一袭黑色斗篷，映衬着皑皑白雪好不扎眼。慕离一路小跑到了他跟前，只可怜被她牵着的两个跟不上她的步伐，被拖着往前走。
　　
　　“罗生，你看，我抓到它了！是活的！”她举起握着绳子的手，迫不及待地展示她的战果，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完全无视某人还被绑着的事实。
　　
　　斗篷里伸出一只瘦削的手，把风帽放下，露出了一张年轻的脸。他的眼睛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成，目光沉静，好像是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甚至自己是死是活也无所谓。他看着慕离脏兮兮的手伸到眼皮底下，不着痕迹地退开了一步，随口夸道:“做得很好。”转而去解救另外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开始念颂咒语。两片薄唇飞快开合，音节如飞瀑般奔流而出，中间无一丝停顿迟疑。慕离钦佩地望着他，她要什么时候才能达到这种程度啊。突然想起一事，大叫一声：“等一等！”
　　
　　东南飞眼睛里的怒火可以融了整座山的积雪。
　　
　　罗生皱眉道：“慕离，不要闹得太过分了。你还能一辈子绑着他不成？”
　　
　　她见他们都误解了，急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这咒语一念完，整条绳子就松了吧？这不就把狐妖放跑了吗？”
　　
　　罗生道：“这个任务的出发点是考察追踪能力，现在活捉了狐妖，你们就已经通过了考验。这火狐，放了就放了吧。”
　　
　　她的惋惜地说：“好不容易捉到的，说放就放了……”打量了一眼脖子以下都被绑住的火狐，不甘心道：“不行，这一个月我吃的苦太多了，我要在它身上取一点纪念之物。”
　　
　　火狐仿佛听懂了她的话，浑身颤抖起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好像在哀求着什么。
　　
　　见它可怜，慕离安慰地顺了顺它脖子上的毛：“放心，不会痛的。”
　　
　　慕离看它额头上的一撮银毛长得水滑可爱，想来做一支笔是极好的，于是指尖发力，以气为刃，细细地把那圈银毛割了下来，收进贴身的口袋里。眼角一瞥，它的腿还在往外冒血水，有些已经凝结，漂亮的红色毛皮被粘成一绺一绺。她突然有些内疚，蹲下来为它疗伤。
　　
　　掌心发出一团橘红色的温暖光芒，轻柔地覆在火狐的伤口上。被划开的皮肉以看得见的速度愈合，除了肤色稍浅，与其他完好处无二。疗伤刚完毕，火狐身上的绳子就一松。原来那边罗生也正好念完了咒语。
　　
　　慕离在狐妖的背上一拍：“去吧，不要再被人抓到了。”
　　
　　火狐在原地龇牙咧嘴地朝他们低吼了几声，后来大概觉得一对三的胜算有点低，悻悻然跑进山里去了。
　　
　　“慕离！”某人筋骨活络过来后一掌劈来，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
　　
　　她正目送狐妖远去，没有堤防，待反应过来东南飞的掌风已经迫到了脸上。急忙一个闪身避开，被他削到了鬓角，一缕乌发飘然落在雪地上。一击不成，他又旋身要向她的脖子劈去，角度刁钻，招式狠利，一点退路也不给她留。
　　
　　慕离再想不到他会这么生气，招招下重手，不让她受重伤不会罢休的架势。一时有些发怔，心口不知道怎么微微疼痛。眼看他的手就要劈到脖子上，她想，反正是受伤，不如不躲了。索性闭起眼睛，昂着头，一副引颈就义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还有一更。




3

3、不是师父，是罗生 
 
 
　　预料中的打击却没有到来，慕离睁开眼，看到的是罗生挡在她身前的背影。他生生接下东南飞的一掌，反手捏住了少年的手腕。一个要打，一个不让打，两个人无声地僵持着，各自暗中使劲。
　　
　　从小到大，慕离第一次看到孔雀的眼神这么可怕。作为风神家的公子，他在人前一向彬彬有礼，低调内敛。特别是在师父们面前，装得不知道有多恭谦。即使是跟她翻脸的时候，目光里顶多是愤怒或者不屑，而不是现在这么的……看他盯着罗生的样子，会让人误以为下一刻他就要动手拆骨剥皮。
　　
　　罗生皱眉，若有所思。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一声轻微的“咔”传来，手中握着的腕骨折了。东南飞死命咬着下唇，不让呼痛声溢出，却还是没有收手的意思。罗生的眸色加深，像黑夜里无尽翻涌的海浪，这是他要发怒的前兆。上回看到他这样，还是天帝突然送了几个美貌的仙姑来蓬莱的时候。这几个仙姑说是来服侍两个小祖宗的，实际上却不断对罗生献殷勤，弄得他不胜其烦。其实天帝是好意，想他老大不小了，身边总要有个贴心的人照料，于是送了这几个聪明伶俐的来给他挑选。最后在其中一个年轻的仙姑夜闯他的寝居的时候，他终于忍无可忍，大发了一通脾气，把她们统统赶走了。
　　
　　气氛变得很诡异，一大一小两个男人不知道在想什么。照这样下去，孔雀的手就要给捏碎了。他们平时修习仙术，磕磕碰碰的事情很多，骨折小意思，随便接一接就好了。但是骨头要是粉碎了，至少要大半年时间，等它自己慢慢长出来。期间不能再有任何闪失，不然十个医仙都挽不回。她和东南飞的身份特殊，一年四季都在受训，没有那优哉游哉养伤的工夫。师父们的平时的惩罚都是点到为止，从来不下重手。
　　
　　慕离拉了拉罗生的斗篷，打算给孔雀求求情：“罗生……”
　　
　　求情的话还没开始说，东南飞突然提高声音道：“师父！”
　　
　　罗生苦笑一声，放开了他的手，眼里的阴霾渐渐褪去：“我哪里受得起未来战神大人的一声‘师父’，还是直呼我的名字罢。”
　　
　　原来上一任战神慕和临终前，预言某年某月天庭里新生的孩子会是他的继任者。而那一天降生的，却有两个小神仙——风神的儿子东南飞，以及慕和的遗腹女慕离。天帝烦恼于封哪位为战神，于是天后提议把两个孩子送去蓬莱修习，待到他们成年之后再封优秀者为战神。蓬莱远离天庭，环境清幽，是个修炼的好地方。天帝遂一道御旨颁下，差了几个办事可靠的仙人仙姑，把两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送上山。又根据他们的成长情况，指派一些法力高强的仙人过去教授他们。罗生所传授的，正是追踪一术。从他开始指导他们起，已经十年了。
　　
　　他接着说：“……何况我与你们师徒缘分已尽。我已把我所学倾囊而出，再没有什么可以教你们的了，”稍顿了一顿，“天下无不散筵席，我们就在此分道扬镳罢。”
　　
　　慕离愣了愣。罗生向来冷淡，她是知道的，但还是没想到辞别这么大的事，随口就说了，提前打个招呼都不肯。当年他到蓬莱的时候，也是这样，第一次见面，互相还没介绍认识，就让他们开始修炼，好像他们是猫是狗都无所谓。但是现在毕竟已尽相处了十年了啊！她又难过又愤怒，更多的是不舍：“就算你完成了天帝的指令，跟我们回蓬莱不好吗，那里本来就住着不少散仙。”
　　
　　东南飞凶巴巴瞪了她一眼，道：“你以为师父一辈子都要围着你……和我转吗？师父自然有他的打算。”他一口一个师父叫得响亮，听着是尊称，实际上却故意要显得生分。
　　
　　罗生沉默了一会儿，淡漠说道：“说得很对，我有自己的生活。当初天帝来托我，我就十分不情愿，时时刻刻想着下山云游四海去。现在好了，我总算也对他有个交代。”
　　
　　“罗生，你……”她还想要劝说，却发现拿不出充足的理由。
　　
　　“好了，你们早点回去罢，我在这里待一会儿。”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冷,沉稳。
　　
　　慕离被东南飞拉着，一步三回头地飞上了半空。很远的地方还看得见那一袭黑衣，孤零零地立在白雪之中。
　　
　　直到飞了很远，远到再也看不见那座山，慕离才意识到她的手被孔雀紧紧地攥在手里，生怕她回去找罗生一样。她甩了好几下才甩开，刚才被别离的惆怅情绪笼罩着，竟忘了生这个人的气了。
　　
　　他不耐烦地说道：“闹什么别扭，再不快点，今天山门就要关了。”回头看见她怒容满面，是真的生气了。
　　
　　“我问你，你早就知道罗生这次出来是不会回去了的吧？”
　　
　　他答得干脆：“是，他这次下山前，让人把寝居里的东西都还回仓库了。”他的寝居和罗生在一个院子里，而慕离住在另外一个都是女眷的院子里，难怪她不知道。
　　
　　“明知道他要走了，你为何还故意惹他生气？”差一点罗生就要发火了。以前还在蓬莱的时候，孔雀对罗生可亲近了，有事没事经常去他的书房转悠，找几本凡间的史书看看。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见到他就跟仇人一样。
　　
　　“因为他……”他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样，含混说道，“因为他不是个好人。”
　　
　　慕离却听清了，简直要怒发冲冠，虽然现在她没有帽子可以冲一冲：“你说什么？！要是你给的理由是他平时太严苛，或者对我们不够坦诚，我还能勉强理解。你说他不是好人，你的良心被哮天犬吞了吗？刚才是谁替你松的绑，你这么快就忘了？”
　　
　　被她一呛，他的怒气也上来了。到底是谁让他在那个人面前丢脸的？于是再也不做什么保留，冷笑道：“被人卖了还替人点银子，说的就是你。你出来前，头发无故短了一截吧？”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迟疑着回答：“是……你怎么知道的？”出发的那天早上，四姑替她梳头的时候发现她左边的头发比右边短了一截，以为是她练剑的时候不小心削掉的，还唠叨了她很久。可是前一天跟孔雀两个人研究追捕计划，争来争去耗了一天时间，回来倒头就睡了，根本没时间练剑。她一向对自己的外貌服饰不甚在意，再加上出发在即，疑惑了一时也就抛在脑后了。却不知他提它作甚。
　　
　　“如果我说你的那缕头发在‘好人’手里，你大约是不会相信的吧？”
　　
　　“胡说，我的头发又不是狐狸毛皮那般稀罕，罗生要了去做什么？”她的头发虽然发质不错，但是疏于保养，还不如罗生自己的那一头乌发来得顺滑。
　　
　　他抚额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他对你别有居心，还不明白吗？”
　　
　　“孔雀！不准你污蔑罗生！空口无凭的，你有什么证据么？！”慕离对罗生一直敬重有加，把他视作兄长，东南飞这么一说，在她看来就是侮辱了罗生和她的关系，存心挑拨离间。
　　
　　他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扭过头去，冷哼一声：“你爱信不信，反正吃亏的也不是我。”证据么……出发前那天晚上，他本来是要去罗生那里还书的，在走廊的转角处却发现他步履匆匆地往外走。东南飞鬼使神差地悄悄跟了一路，最后发现他进了慕离的寝居，立在床前凝视了她的睡颜许久，随后削下她鬓边的一小缕头发收进怀里。
　　
　　当时怕罗生做出什么越轨的行为，他在她门外守了很久，直到罗生静静离开。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十分不愿让她知道。
　　
　　慕离见他不再做声，以为他理亏，气鼓鼓地独自飞到前头，刻意跟他拉开一段距离。
　　
　　东南飞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烦躁非常。右手手腕的断骨还没有接上，藏在衣袖里，疼痛时时提醒他那个人刚才的眼里的怒意。那个时候，就算罗生要动手杀了他，也不奇怪。
　　
　　他别扭地用左手给自己接上了骨，想到从头至尾她都没有来过问一句他的伤势，倒是有八个字很适合形容他——多管闲事，自讨苦吃！　 

作者有话要说：呼……今天的份更完了，收工。

明天继续。




4

4、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 
 
 
　　待两人一前一后回到蓬莱，立刻有仙侍前往天庭去向天帝汇报，同时迎接下一位授业的仙人。
　　
　　在天帝指派的师父到达前的这几日，是慕离和东南飞难得能休息的时光。
　　
　　慕离一回蓬莱，直嚷嚷肚子饿了。四姑连忙吩咐厨房去开小灶，等到饭菜上桌，却看到慕离鞋子也不脱，和衣倒在床上睡着了。也亏她睡得下去，一身脏污，头发乱七八糟，整个人散发着汗酸味。四姑暗自摇头，这样的姑娘家什么时候才能嫁出去？端来热水，轻手轻脚替慕离擦了身子，换上干净衣服，阖上门出去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午时。要不是肚子饿得难受，说不定她还能再睡几个时辰。慕离起床后直奔暖阁，刚好赶上午膳开饭，一群大小神仙围坐在一起，说好听点是在谈笑风生，交流感情，说实在点是在侃大山，聊八卦。这座山上，除了两位受到天帝特殊关照的，还有不少被责成心切的父母送来的小神，也有想要更上一层楼的大仙，年龄跨度十分之大，平时修炼又大多是各自有各自的方式，但是此刻居然能互相觉得很有共同语言，可见八卦一出，无人能敌。
　　
　　东南飞早已落座，看到她风风火火冲进来，皱了皱眉。
　　
　　慕离犯了难，一张桌子差不多都坐满了，只有孔雀身边的两个位置还空着。这厮一回来就恢复了他翩翩公子的形象，一身青袍穿得正气凛然，独自慢慢喝着一盅汤，不屑于参与到八卦大业中的样子。
　　
　　美食在前，其它都是浮云。慕离纠结的时间很短，挑了他左边的位置坐下，马上有仙侍给她呈上碗筷。另一侧的成仙人原来是在月老手下当差的，知晓不少神仙们的风流韵事，在这种场合下一直很受欢迎。此刻他正在绘声绘色地描述天帝他老人家第一次遇见天后时的场景：“话说当年天帝还是天孙的时候，也是玉树临风的俊俏公子哥儿一个，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怎么就看上了……呃……看上了长得挺实在的天后殿下了呢？这还要从天帝陛下的一次出征说起……”
　　
　　慕离脸差不多埋在碗里，支起耳朵听着。大快朵颐的同时，还能有如此故事佐饭，让她心情大好，差不多忘了另一边还坐着一只老跟她作对的孔雀。碗里突然多了一双筷子，放下一个鱼头后，又很快缩了回去。她瞪一眼筷子的主人：“我不爱吃鱼头。”
　　
　　他好心道：“我听人说缺什么补什么，这个鱼头正好给你。不够的话，明天让厨房准备猪脑羊脑牛脑，务必以让你补脑为先。”
　　
　　小气鬼，还在暗讽捉狐狸的事。慕离暗道。
　　
　　她放下碗，起身探到桌子另一边，把一整盘红烧猪手都端了过来，嘭地一声放在他眼前，成功把一桌子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南飞兄这次捕猎行动不易，手还受了伤，更应该补一补才是。”
　　
　　成仙人问道：“不知你们这次捕猎的是什么凶兽，竟然能伤到风神的公子？”
　　
　　慕离道：“区区一只火狐而已。”
　　
　　众人面面相觑。火狐性灵，难以接近，擅于逃遁，但攻击能力不强，就是仙侍们跟它正面对决，随便也不会被它伤到。传闻中东南飞年少有成，法力堪比天军中的战将，难道都是夸大其辞？
　　
　　东南飞变了脸色，摔下筷子一言不发。她故意让众人误解，偏偏他还说不出口真正的原因。
　　
　　众人见他黑了脸并不辩解，只当他是被戳中了痛处难以下台，于是打个哈哈，把这个问题带过，继续天帝天后的故事。
　　
　　慕离被那只鱼头的腥味一搅，胃口都小了一半，但贪恋着听故事，就把饭粒一粒粒戳着吃。正听得起劲的时候，有仙侍匆匆进来向她和东南飞禀告：“天帝陛下派来的仙人快到了。”
　　
　　慕离大吃一惊，照往常，天帝从众多神仙中给他们挑选师父是慎之又慎，不仅要法术过硬，还要人品获得众仙的肯定。再算上使者来回的时间，起码三日下个师父才能到。像上次为了请来罗生，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诶，本来还想再休息几日的。
　　
　　东南飞已经站起来往前庭走，一边问：“为何这次这么快？”
　　
　　仙侍回道：“使者半路就碰到了仙人，说是罗仙人早在半个月前已经亲自向陛下报告过两位的修习情况，并且算好了时间，以便陛下及时派出下一位仙人。于是使者半路折回来了。”
　　
　　慕离闷闷地跟着走。还真像罗生的风格，一点光阴也不肯浪费的。
　　
　　二人到了前庭，遥遥望见远处一片彩云飘过来，想必是新来的师父一行了，却不知为何会有许多人。转眼队伍快降落到院子里，为首的一人骑着鹤，乌发飞扬，衣袖招风，好不飘逸。
　　
　　两人忙敛容下拜，一个头还没磕完，就有人一手一个扶他们起来。那双手肤如凝脂，柔若无骨，手指修长，指甲上仔细涂了蔻丹，白的白，红的红，生的十分好看。慕离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皓齿明眸的仙子站在他们眼前。这回派了个美人师父来吗？
　　
　　仙子嘴角含笑，温声软语道：“这两位就是天帝挂念着的小仙了吧？果然是长得鹤立鸡群，不同凡响。”
　　
　　慕离觉得这应该在是夸他们皮相好看，于是十分谦虚地回答：“一般，一般，比不上您鬼斧神工。”
　　
　　她一直以为鬼斧神工是对人的最高赞美。学这个词的那天她不小心睡过去了，从此以后蓬莱到处都是被夸长得鬼斧神工的仙人，人家不承认，她还以为是谦虚。
　　
　　东南飞斜了她一眼，万千鄙夷尽在不言中。仙子却并未觉得不妥，欣然接受了这诡异的赞美，嘴角噙着的笑容愈发明显：“天帝选仙人来传授你们易容之术，我听说两位少年有成，精通各家法术，早就想见上一见，顺便讨教一番，就不自量地毛遂自荐了。若是今后我有什么教授得不够好，可莫要笑话我。”她眉眼弯弯俱是笑意，声音如春水消融，琤琮流入人心间。
　　
　　慕离活得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温婉的仙子，好像突然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门，门里面是独属于女子的柔美。蓬莱上下，不论男女老少都一心追求修炼，仙子们一个两个比男仙还要豪迈，仙侍们又大多是上了年纪的，逮着机会就唠唠叨叨。她的母亲在生下她后就去世了，也没人来教她怎样做一个“女孩子”，慕离这颗小苗子，长着长着就成了一株歪脖子树，不修边幅，举止随意。今天突然让她见识到了一株长得很正统的杨柳，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唉呀呀，你们看我，真是年纪越大越糊涂了，竟然忘记向两位介绍一下自己。”仙子似乎很不不好意思，以袖掩口，笑道：“我叫做于韩玉，在天后座下混了个闲职，专管些钗裙水粉的事，因此仙友们都唤我‘胭脂仙人’。二位不必见外，也这样称呼我就行。”
　　
　　“晚辈们怎敢和天庭里的诸位一样称呼仙人，我们唤一声‘玉仙人’还是应当的。”东南飞恭敬回道。
　　
　　于韩玉轻笑：“随你们喜欢就行。听说你们刚刚在外面风餐露宿一个月，定是吃了不少苦。这样，明天再休息一天，我们后天开始训练，你们看如何？”
　　
　　慕离听了欢喜不已，连连说好。东南飞也没有意见，于是师徒的第一次会面以相见欢结束，两人回房休息，玉仙人自去指挥仙侍们把她带来的东西放置好。
　　
　　这个玉仙人十分特别，别的仙人们大多来去逍遥，随身带的东西能省就省，她却领了一队人，大约有三十个，来运她的行李。慕离看着梳妆台、茶几、书箱以及其它不知道用来装什么的大木箱子一件件流水样搬进隔壁玉仙人的房里，好奇不已。四姑正在窗下把她带回来的那一撮火狐毛打进穗子里，预备给慕离随身戴的一块玉做个装饰。她也看到了来来往往的人，感叹道：“这才是仙子的样子，哪里像你，一年四季也没有几件衣服，就算有什么好料子也给你糟蹋得不成样子……”
　　
　　慕离第一次觉得四姑说的很对，开了箱子把几件衣服拨拉了几下，发现真的没有一件拿得出手的。因为经常要在山林里穿梭，有时还要在泥里水里打滚，她选衣服尽挑些黑的灰的，行动便利的，质料结实的，一眼看去跟男装无异。久而久之制衣坊知道了她的偏好，每年直接送两套这样的衣裳完事。以前不觉得，现在跟玉仙人穿的色泽鲜亮，衣裾飘逸的比，她的这些衣服简直应该自惭形秽、自绝于天下。
　　
　　她看着那些衣服沉默了许久。　




5

5、一物降一物 
 
 
　　第二天早膳的饭桌上，直到饭菜全都收拾完了，也不见东南飞的影子。慕离随口一问：“孔雀呢？”他那个人刻板得很，三餐必定准时出现，吃不吃、吃什么无所谓，只要意思到了就行，像是进行什么仪式一样。
　　
　　跟他住一个院子里的成仙人悄悄跟她说：“风神大人来了。”
　　
　　慕离作恍然大悟状，难怪啊难怪。孔雀的这个爹爹，时不时上蓬莱来探望一下独子，端的雷厉风行，说早晨就早晨，说半夜就半夜，到了就把东南飞揪出来——哪怕他在睡觉或者吃饭——考查法术，并责令他当场做近期总结，态度不端正要重来，长度不够要重来，跟以前的总结相似了还是要重来，没有两三个时辰放不了人。每次他爹走后，孔雀就跟被放到火上烤过一回一样，脸色灰白有两天才能缓过来。
　　
　　本来看到孔雀受难，慕离必定是要拍手称快的，但是惟独在这件事上幸灾乐祸不起来。因为风神大人不仅自家的儿子要管，别人的事也要管一管。这种行为安在别人身上叫做“多管闲事”，在风神那里就有一种义不容辞的正义感。慕离野生野长了这么多年，连天帝都不怕，唯独要怕一怕这个严肃的老头，有他在的地方就不敢大声说话，更不敢跟孔雀抬杠，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不然一不小心就被抓去，和各路仙人一同面壁蹲马步。被罚的理由五彩缤纷，有的是练功的时候偷懒了，有的是两个神仙斗气乃至动手了，还有诸如早膳没吃完浪费粮食这种琐事。有一回成仙人向孔雀推销从月老府上带出来的一卷春宫，好巧不巧被风神撞上，当即一手一个拎去后山冰穴里关了一天，美其名曰去“火”。山上众人无人敢劝，皆自顾不暇，唯恐下一个受罚的就是自己。
　　
　　风神大人他……其实是蓬莱一霸吧。慕离悻悻然回房间，本来她打算去后山闲逛半天，却因为有可能在半途碰上风神，最后打消了这个念头。往回走的时候，一个仙侍垂首挡在她的必经之路上：“风神大人请慕仙子过去小叙。”
　　
　　她欲哭无泪，不是吧，今天早膳掉了个春卷在地下，悄悄踢到一边了，这也能被抓到？
　　
　　到了门口她磨磨蹭蹭不肯进去，小声跟仙侍商量：“你能不能跟风神大人转达，今天是我爹爹忌日，不易见客？”
　　
　　里面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破空传来：“我还没有老到记不清日子的程度！”
　　
　　慕离抖抖索索地推门，迎面被孔雀他爹的眼风一扫，腿很没出息地软了一软。余光瞄到孔雀全身僵硬地站在一边，想必是已经受到了十分“慈爱”的关照。她挤出几分笑容堆在脸上：“风神大人英明神武玉树临风，文治武功令诸位神将敬佩不已，哪个没眼力的敢说您老了？”
　　
　　风神冷哼一声，在这个表示轻蔑的方式上父子俩真是像得十成十：“除了你还有谁？先战神的忌日明明在三月份，什么时候往前挪了两个月？你以为我年纪大了就不记得了么？！”
　　
　　慕离迅速在肚子里打了个草稿，低头憋了两滴眼泪，再抬头的时候，一双墨墨黑的眼睛已经被水汽晕染：“慕离还未出生父亲就已离我而去，他长得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我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人人都说我与父亲的相貌酷似，我也只能从镜子里肖想一下他的容貌。我同东南飞一道长大，”说到这里，一道凉飕飕的目光射过来，似乎在警告她不要乱说话，但她还是硬着头皮把剩下的话说完，“……他有风神大人这样又慈爱又正直的父亲，能时时聆听您的教诲，我却是孤家寡人，我心里……我心里……”
　　
　　眼睛里含的一汪眼泪适时落下来，在面颊上划出哀戚的弧度。她哽咽几不成声：“我再怎么嫉妒，父亲他也回不来了…………唯有不时祭拜他，我才能好受一点……对我来说，是不是忌日，已经没有区别了……”
　　
　　风神微微动容，颜色稍缓，正要说什么，有人推门而入，轻笑了声，道：“真是一身好戏骨！”
　　
　　慕离转身，看到一个一身红衣的男子抱臂站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是一张生面孔，从来没有在蓬莱见过他。慕离以为是风神的朋友，不敢反驳，更怕被看穿，只好捂着脸呜呜地哭。
　　
　　那人“啧啧”了两声：“戏做得过头就失败了。”一边说，一边朝她走过来。
　　
　　慕离正想从手指缝里偷看，就被粗暴地一把抓住了头发。她疼得“嗷”地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护发根，不防膝盖处一痛，已经被人勾倒跪到地上。那人抓头发的手一松，慕离以手为刃向后劈去，反而两只手都被制住，别到背后动弹不得。只不过转瞬间的事，她已经被压得直不起身来，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那个男人另一只手伸过来卡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她眼看面前的一张脸越来越大，厌恶地扭过头，心里的愤怒和屈辱无处宣泄。
　　
　　东南飞身形一动。风神刹那间移位到他身前，拦下他的所有动作。
　　
　　“父亲！”这是东南飞第一次对风神高声说话。
　　
　　风神竟然没有生气，反而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示意静观其变。
　　
　　那人拿手指沾了一点慕离的眼泪，放进口中尝了尝，随即低沉地笑开：“果然。”
　　
　　慕离身上的牵制立刻全部撤去，她跳起来一拳打过去，却被他轻松避开。她刷地一下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也不管来者是哪路神仙，举刀向对方的脸面削去，恨不得把他劈成十块八块。
　　
　　风神喝道：“不得无礼！”
　　
　　她这才想起还有这尊大神在场。大神发话，再不甘心也只能收手，她委委屈屈地捧着匕首，等着风神给一个说法。
　　
　　风神却沉着脸训斥她：“法术不好好修炼，骗人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精湛了！我还真以为你想念你父亲，差点上了你的当！”
　　
　　“这……这从何说起？我冤枉！”慕离的眼睛还是湿漉漉的，看上去特别无辜。
　　
　　“你的眼泪是无味的，”冒犯了她的人轻捻手指，好像上面还沾着她的眼泪，“思念之泪味苦，欢欣之泪味甜，委屈之泪味酸。再如何微弱的情绪，都能在眼泪里面体味出来。你很有伪装的天赋，但是训练不足，还不能完全掌控自己的身体。”
　　
　　慕离怒视他：“你哪儿来的，胡说八道些什么？！”
　　
　　“你问我是哪儿来的嘛……”他懒洋洋地依着茶几站立，用左手的衣袖漫不经心地擦着右手的指尖。不知道是不是气得过头出现了错觉，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他的五官变得十分妩媚，衬着一声红衣，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妖娆感。
　　
　　“真是贵人多忘事。昨天两位亲自迎我上的山，这么快就忘记了么？”他宽容地笑一笑。
　　
　　慕离皱眉道：“玉仙人的随从？她带了这么多人，我怎么知道你是哪个。而且，”她脸上的怒容更盛，“就算你是她手下的人，也没有资格对我说三道四，动手动脚！”
　　
　　风神轻咳一声，道：“他就是胭脂仙人。”
　　
　　“笑死人了，一个大男人占了这么一个名号，难怪这么龌龊，怎么不叫‘水粉仙人’……什么，胭脂仙人？”她瞪大眼睛，看着兀自笑得诡异的仙人。那人一身红衣穿得的确妖冶，但是……慕离的眼睛飘过对方的喉咙和胸脯，确信是男仙没错。
　　
　　于韩玉拿袖子遮了脸，不胜娇羞地一笑：“唉呀呀，你这么看我，我会不好意思的。”他这时已经换了温婉女声，悚然是昨天的神情动作。
　　
　　慕离手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要去学校了，泪




6

6、宿命是什么，可以吃么 
 
 
　　慕离成年后终于可以独自下山闯荡的时候，才感叹当年天帝的教育方法真是害死人。
　　
　　蓬莱这地方，吸收了太多日月精华的灵性，长着长着就有了自己的脾气，大雪封山是常事，山门自动自发地挪地方也不少见，一不高兴还整座山拔根而起，跑到异乡去流浪。大概很少有人能体会山上众人一早起来发现海水漫过半山腰的心情——海鲜唾手可得，山脚下的酒窖却遭了秧。蓬莱这种自由独立的性格让它十分难以被找到，一心想要修炼的神仙轻易不会下山，因为出来容易，回去难。地司那里倒是有特别通行令，能指引人准确无误地追踪到蓬莱的方位。但那是每年限额供应的，常常一令难求。于是山上的一群人都是几十年不下山的主，，成仙人那种几千年前的八卦消息都能大受欢迎，可见消息闭塞到了一定的程度，大家的生活是多么单调啊。
　　
　　把两个小娃娃送上山，天帝他老人家本意是让他们专心修炼，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法术书。可惜他忘记了一件大事——天界的动向也被隔绝在外，让这两人吃了不少亏。
　　
　　比如现下在书房里和于韩玉面面相觑的时候。
　　
　　要是慕离的消息灵通一点，就可以知道最近天庭里的文曲星君闲着没事干，列了一个怪仙名单，胭脂仙人乃是其上的头一号。于韩玉是当年王母在瀛洲偶然遇上的一个散仙，被提拔进天庭后占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仙位，成天无所事事，但是不知为什么颇受赏识。关于此君谜团甚多，其中最大的一个就是——性别。这人心情好的时候常身着女装，风姿绰约，语笑嫣然，迷倒一大票不知情的男仙。隔天心里不痛快了，就换成男人的样貌，到处招摇，甩脸色给别人看，尖酸刻薄的样子让人避之不及。这些年不知道伤了多少纯洁男仙的心。
　　
　　慕离不知道这么些过往。当时她的脸都绿了，心想这还没开始授课呢，就得罪了师父，这接下去的日子可怎么过啊。给她穿小鞋事小，最怕于韩玉从此就对她藏着掖着，把法术全传授给那只孔雀，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她一直觉得自己能屈能伸，该抱大腿的时候就要抱大腿。于是一把拖住于韩玉的袍子下摆，哭得涕泪齐下：“师父我错了我不该说你龌龊，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没文化没修养，你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人见人爱，胭脂仙人的名号实在是太衬你了……”
　　
　　风神揪住她的衣裳后领把她拎起来，随便往边上一丢，不偏不倚正巧落在东南飞的身边。他呵斥道：“你好歹也是战神的候选人之一，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谨言慎行懂不懂!再闹断食三天！”
　　
　　后面一句话戳中了慕离的死穴，她马上闭了嘴。
　　
　　收拾完她，风神转而对玉仙人道：“仙人莫怪，阿离年纪还小，难免顽皮些，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有冒犯的地方，我代她向你赔罪。”
　　
　　慕离觉得自己的耳朵一定是半夜里出走了，现在安在她脑袋两边的是四姑那双有点背的耳朵吧？不然为什么好像听到风神说要代她道歉？风神何等人物，面目从来不怒自威，腰杆永远挺得笔直，一向只有别人乞求他的原谅的份，什么时候对别人这么低姿态地说过话了？
　　
　　玉仙人大概也是熟知风神脾性的，连连摇手：“风神大人说这话真是折煞我了，不敢当，不敢当。”
　　
　　风神对东南飞和慕离道：“你们从小放在山上修炼，到如今也快九百年了。战神的位置一空这么多年，天帝陛下心中总是不安。加之最近人间妖气大盛，战祸不断，妖界似要有异动，更需要有人去镇压。是故天帝决定，等你们到了一千岁，行了成年礼之后马上选出一位战神受封。也就是说，玉仙人是你们最后一位师父，谁强谁弱，就看这最后的百来年了。”
　　
　　慕离苦了脸，跟东南飞悄悄说：“你说我们怎么这么命苦，从小就没舒坦日子过，好不容易长大了，又要出生入死去打仗。”
　　
　　东南飞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地轻声道：“这个简单，只要你自动退出战神的竞争，嫁个靠得住的神仙，后半辈子自然活得悠闲。”
　　
　　她咬牙：“你做梦，战神的位置一定是我的！”
　　
　　“嘀咕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大声说出来！”风神喝道。他一向坦荡荡，也容不得别人在他面前鬼祟。
　　
　　两个说悄悄话的人吓了一跳，都赶紧立正，眼观鼻，鼻观心，专心致志地研究地砖上的花纹。
　　
　　风神又对玉仙人说：“听闻易容术精细复杂，修习十分不易，四五百年时间才能有所成。现在考虑到妖界的情况不容乐观，百多年时间就要让他们出师，真是要辛苦玉仙人了。”
　　
　　于韩玉道：“王母待我不薄，我无以为报。尽心把我所学的这点东西教给他们，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就怕……”他瞄了一眼站得笔直的两个人，“两位小仙承受不了繁重的修业。”
　　
　　风神豪爽地一挥手：“这你大可放心，他们俩身板结实得很。该怎么训练怎么训练，不用客气。”
　　
　　他的样子好像只是在说他们家大门很结实，随便怎么踹怎么砍都不会坏，欢迎各路神仙亲身前来试验。慕离冷汗直流，大人你不用这么豪迈吧，好歹其中一个是你独子啊。
　　
　　于韩玉意味深长地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信誓旦旦地做了保证：“风神放心，百年后我定交还两个脱、胎、换、骨的神仙。”
　　
　　东南飞和慕离同时打了个寒噤。
　　
　　风神叮嘱了两人一番，无非是认真修炼、不要偷懒之类的话，他们只能恭敬地听着。慕离气沉丹田，神游太虚，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她盯着风神衣襟上的孔雀图案，把想象它成一只肥鸡，在脑海里把它拔毛，破膛，抹上调料，上火烤。一面烤得金黄，开始冒出油滴，翻个面继续烤。……正要把喷香的鸡拿下来吃，却听到风神说：“不要以为我在天界就不知道你们的事，你们好自为之。我回去了。”
　　
　　丢下一句威胁，他说走就走，话音未落就已经到了门口。他手下的人也是行动派的，随行的侍从立时三刻便为他招来一片云。风神头也不回，踏上云彩就走了。
　　
　　慕离很同情地看着东南飞，摊上这么个爹，巴巴地跑大老远，一句体贴的话也不讲，就为了对儿子挑剔一番。
　　
　　他无奈地看回来，难得眼中没有讥讽之色。
　　
　　待风神走得不见了踪影，于韩玉拍拍手道：“好了，这一场楼台会完了，你们该去为修炼做准备了。”
　　
　　慕离诧异：“你不是说今日休息么？”
　　
　　于韩玉斜睨了她一眼，语音不悦：“怎么，就不准我改主意了？”
　　
　　她欺软怕硬的恶习顿时发作，低声嗫嚅道：“……全凭玉仙人定夺。”
　　
　　于韩玉拖过茶几旁的一张椅子坐下，两个指头揉着额角，不耐烦地说：“我说了修炼明天开始就是明天开始，不会差你们一刻。你们两个，今晚午时到这里来等我，不准迟到。”他抬起眼看向两人，“现在，没吃饭的滚去吃饭，要睡觉的滚去睡觉。”
　　
　　她心中叫苦不迭，半夜三更起床，还不如现在就开始呢。
　　
　　东南飞见他似是头疼，道：“玉仙人可是头痛？医仙教授过我们一些止痛之法，玉仙人若不嫌弃，南飞愿意献丑。”
　　
　　慕离瞟了他一眼，暗自腹诽，拍马屁倒是积极。
　　
　　于韩玉长袖一扫，茶几上放着的一只瓷杯跌到地上，杯身摔了个四分五裂，杯盖犹自骨碌碌转了好几圈。
　　
　　“让你们滚听不懂吗？滚！！！”
　　
　　少年少女吓得一声不敢出，默默地，恭敬地退了出去。
　　
　　慕离回了房间，不情不愿地把自己扔到床上。她习惯了早睡早起，乍一叫她大白天睡觉，一时辗转反侧入不了梦。今日的场景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里变换。孔雀吃瘪了呢，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被人吼了。想到这个她的嘴角上翘，心情莫名舒畅。不过玉仙人的脾气着实古怪，和以前的师父们一点都不一样。以她有限的识人经验，完全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这很不好，她不喜欢。
　　
　　她喜欢直来直去，可是身边的人一个两个都喜欢玩深沉，说话藏着掖着，好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如果说其他神仙是因为有沉重的过去而缄口，那孔雀跟她一起长大，互相知根知底的，却不知为什么这几年越来越别扭，完全不似小时候的爽利，打个架都顾虑重重的样子，害得她也不能尽兴。
　　
　　她愁肠百结地睡着了。




7

7、夜半无人私语时 
 
 
　　慕离怕晚上迟到了玉仙人又要发难，特意早到了一刻钟。没想到东南飞比她还早，坐在桌子前面看书。不知他坐了多久了，桌上一杯茶已凉，一丝热气也无。她不禁一阵挫败感，这小子每次都比她积极。
　　
　　听到开门的声音东南飞从书中抬起头，皱眉看着她：“你房里的蜡烛都用完了吗？”
　　
　　慕离还没醒全：“啊？”
　　
　　他合上书起身，把她头发上摇摇欲坠的一只簪子扶正，一边无奈道：“你一个姑娘家，注意一下自己的仪表罢。”
　　
　　少年的衣袖带着陈年书籍的墨香，若即若离地触到她的鼻尖。此时此刻，蓬莱上下万籁俱寂，只有他和她，彼此呼吸清晰可辨。慕离愣怔了下，闷闷地说道：“孔雀。”
　　
　　东南飞难得没有对这个称呼表现出反感，温柔地应了一声：“嗯。”
　　
　　她一双剪水秋瞳望着他，低声问：“你最近是怎么了？”
　　
　　东南飞的脸上掠过一丝可疑的红晕，眼神飘忽开去，盯着别处：“你……看出来了？”
　　
　　慕离忽然扳过他的肩，认真说道：“四姑她人不错，但是你千万不能把她的唠叨学了来。我每次回房都要被她教训没有仙子的样子，再被你一念，我直接下地府找我娘亲把我重生一回得了。”
　　
　　她手掌下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晃了晃，接着迅速抽离。东南飞沉默地回到书桌前坐下，喝了一口冷茶，仍旧翻开泛黄的书页，自顾自看起来。
　　
　　慕离更加确信了孔雀变得乖僻的事实。好好跟他说话呢，突然这样无视她算怎么回事，这比与她大吵一架还要让她憋屈。她索性也赌气不理他，走到另一边的矮榻上，抱着膝盖假寐。
　　
　　屋子的正中央摆着一个铜炉，里面的炭火和太上老君用来炼丹的是一样的，烧上九九八十一天都不会熄灭。蓬莱上生活条件艰苦，很多时候都要自给自足，这也就是他们俩才能享受的待遇了，其它仙友要么是靠自身发功抵御严寒，要么是亲自去砍柴烧。可怜这些被凡人们大鱼大肉供着泥胎的神仙，蓬莱一发威降起雪，就要沦落为卖炭翁。从这点上慕离深刻地体会到，上面有人罩着真不错呐。
　　
　　她迷迷糊糊打起了瞌睡。先前还记着不能睡得太死，时不时睁眼瞧一瞧玉仙人来了没有，每每却只能看到孔雀笔挺的坐姿，似乎一动都没动过。后来她猜测大约是被那个雌雄莫辩的胭脂仙人给耍了，想走又不敢走，加之睡意渐浓，索性舒展了身体，倒头睡在矮榻上。虽然书房里没有被子，但是好歹比外面暖和多了，她没有那么娇贵，稍微忍忍也就过去了。
　　
　　梦中她似乎听到有人轻轻地叹息，飘忽如炉中的青烟，很快四散在空中。接着她身上一暖，一件不知什么东西覆着她，似乎还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她很想睁开眼睛看一看，但眼皮好像粘住了似的，沉得不可思议。挣扎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不敌，对周公俯首称臣。
　　
　　不知睡了多久，她突然被一声极响的踢门声惊醒。玉仙人仍旧穿着那身红衣，一言不发站在门口。慕离这才发现已是早上了，初升的日头照得积雪白得刺眼。
　　
　　东南飞从椅子上站起来，欠身唤了声“玉仙人”。他大概是看书看得热了，原先罩在外面的一件皮袍子搭在椅背上。
　　
　　被晾了大半个晚上，慕离有千万个不情愿，但还是起身对玉仙人道了一声早安。
　　
　　玉仙人冷笑着说：“你们不问我昨天晚上为什么爽约了么？”
　　
　　东南飞道：“玉仙人做事必有自己的道理。”
　　
　　慕离心想，有什么道理，不就是坏脾气小心眼。想归想，她脸上还是一派恭敬。谁知道这个怪人什么时候发火。
　　
　　于韩玉沉默了很久，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扫来扫去。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慕离寒毛都竖起来。玉树临风的身姿配上千娇百媚的笑声，让她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你们的脾气不错，情绪控制得很好。”他——不，现在应该说是“她”，五官慢慢显出女人的轮廓，声音也变成了女声，款款道：“皮相容易改，神色却难。易容最忌讳七情上脸，做再多伪装也是白费。这方面你们底子不错，省了我很多事。”
　　
　　折腾半天原来是探他们底细啊。不管怎么说，她和孔雀中的一个都会成为未来权利仅次于天帝的人物，师父们就算不畏权势，也会为了将来同僚之情留后路，一般对他们和善。像于韩玉这样无礼的，还是第一回遇到。但是至今为止他们的师父算起来少说也有二十个，这些天赋异禀的神仙们大多有些怪癖，见多了也就不怪了。比如教他们疗伤法术的医仙，是一个狂热的业余赌术爱好者，常常丢下这边，悄无声息地混迹人间好几日，直到输无可输了才回来。有一回他鸿运高照，连着一个月都稳赢不输，要不是常去的几家赌场开始轰人了，慕离十分肯定他会在那待到海枯石烂。再比如教格斗的炎仙人，为了显示自己的武艺高强，陪他们对练的时候总要让一让他们。寻常师父拿绳子捆住双手，或者是用布蒙上眼睛，又方便又显得有风度，可炎仙人不，他偏要把自己的手砍下来，或者把眼珠子挖出来，还要特意强调一下血肉模糊的效果，比划完了再拾掇拾掇装回去。害得慕离好几次晚饭都咽不下去，郁结非常。
　　
　　所以对于韩玉的无礼，与其说他们是脾气好，不如说是神经已经被锻炼得特别强韧，曾经沧海的感觉。真的，相比于玉仙人时男时女的事实，放个小鸽子只是毛毛雨而已。
　　
　　于某人躺上慕离刚刚睡过的矮榻，懒懒道：“现在，你们变幻出我的样子来瞧瞧。”
　　
　　这很容易，一个变形咒就能解决。慕离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玉仙人体态衣着发式，闭上眼在脑子中默念一遍，同时口中急速吐出音节。再睁眼时，她的大眼睛已经成了一双吊梢桃花眼，身量拔高不少，一袭红衣穿得风情万种，俨然就是另一个于韩玉。向另一个方向望去，仿佛照镜子一般地看到了孔雀幻化出来的玉仙人。一时房间里三个一模一样的人面面相觑，真假难辨。
　　
　　正牌于韩玉招招手，示意他们到榻前来。慕离努力回想她走路的姿态，却差点被托在地上的衣摆绊倒，看来风情万种也是一项技术活。
　　
　　于韩玉道：“转个身我看看……啧啧，变形咒很过关嘛，哪位大仙教的？”
　　
　　慕离答道：“是罗生，哦，就是教我们追踪术的师父。他说有时候要以身作饵，就把变形咒传授给我们了。”
　　
　　“罗生啊……那个人还是这么认真呐。”她侧首微笑，眼中流光溢彩。
　　
　　东南飞问道：“玉仙人认识罗生？”
　　
　　于韩玉笑容微敛，眼睛眯起来：“认识么……算是旧识吧。”她站起来，慢条斯理掸了掸袍子，伸手摆了个起式：“尽你们的全力，朝我攻过来。随便你们用什么招数武器，只要维持住你们现在的样子就行。”
　　
　　话音未落，慕离以右脚脚尖为支点，以手为刃向她劈去。她们原来的距离就不足三尺，眨眼间慕离的手就招呼到了眼前。于韩玉矮身一闪，脚下一剪，意图勾倒慕离右脚，她忙往后跳开。
　　
　　另一边东南飞也开始进攻。他抓起桌上一支墨迹未干的笔，急速向于韩玉刺去。他这一招原来可以达到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却因为要分神顾着维持变幻，不觉中力道和速度就逊色很多，被她看破，顺势捏住手腕，反手夺下笔。慕离上前欲绕到她背后下手，也被她预料到，反身格挡。三件红衫翻飞跳跃，执笔的那人明显占了上风，以一敌二仍旧显得从容不迫。那支毛笔像是有自己的生命般，慕离左躲右闪仍是躲不过，最后脸颊上被划了一个大大的圈。
　　
　　孔雀也好不到哪里去，额头上被划了一个叉，看起来特别滑稽。
　　
　　于韩玉丢下笔，别过头笑得花枝乱颤：“你们赶紧变回来，我实在受不了看着自己的脸这么好笑……”
　　
　　东南飞变回自己平时的样子，顺便把脸上的墨迹去掉了。他对于韩玉道：“玉仙人武艺高强，南飞自叹不如。”
　　
　　于韩玉扭头看了他一眼，道：“在我面前你就不用装样子了，你现在心里很不服气吧？”她做了个手势，制止了他的申辩，“你一定在想，如果不是要顾着维持变形咒的效力，你单手就可以制服我，是不是？”
　　
　　东南飞哑口无言。
　　
　　慕离虽然变回原来的样子，可还是不放心地用手擦着脸颊。听闻此话，她可不像孔雀那么好涵养，嘀咕道：“欺负后辈很有意思么……”
　　
　　于韩玉当做没有听到她的话，问道：“慕离，你觉得现在这个身体是我原来的样子吗？”
　　
　　“不是。”她直接答道。女性的头和声音，男性的身体线条和肌肉，怎么看都很怪异。不过不排除他原来就是这样不男不女的怪物，所以现在人格扭曲成这样子。
　　
　　于韩玉耐心启发：“你们觉得我的易容术和你们的变形咒有什么区别？”
　　
　　东南飞先明白过来：“内力。是内力的消耗不一样。”
　　
　　于韩玉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说：“对。变形咒需要用内力维持，只适用于短期的任务，时间越长弊端越大；而易容术靠的是前期的准备，术成以后不会消耗内力。这就是我一个人能敌得过你们这两个炎仙人得意门生的缘故。今日第一课，记住，变形咒只能救急，不宜常用。”
　　
　　慕离大感受教，追着问：“那易容术要怎样施展？”
　　
　　于韩玉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动作显得特别自然：“阿离不要心急，自然会慢慢教你们。”
　　
　　她这才发现于韩玉不知什么时候全身上下都变成了女仙的样子，连带着说话也温柔许多。这变化什么时候发生，什么时候结束，除了她自己根本没人注意，好像一棵竹笋长着长着就成了竹子那么自然。
　　
　　慕离和东南飞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对方吃惊的表情。




8

8、不要小看棉花啊 
 
 
　　蓬莱之上，一切以实力说话。于韩玉小露一手，慕离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再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于韩玉把他们带到了她的房间。她带来的那些木箱子已经打开，各色衣物或挂在衣架上，或摊在床上凳子上，新旧都有，男女款式齐全。还有一些大概装了些脂粉的小盒子，散发出甜腻的香味。一些明晃晃的首饰，大喇喇地随便摆在屋子中间。慕离偷偷跑去人间听过戏，也算见识过几回。这简直就跟戏班子的后台一个样。
　　
　　她好奇的张望，引来东南飞的询问：“你在找什么？”
　　
　　慕离道：“我在找梳妆台啊。易容一定要化装，化装一定要用到梳妆台。你看师父千里迢迢带了这么多家伙过来，肯定是要教我们化装。对吧，玉仙人？”
　　
　　她殷切地望着于韩玉，后者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她打开一个特别高大的木柜，在里面翻找了半天，掏出一件半人高的木制器具来。
　　
　　于韩玉把那件东西刷的一声展开，问：“你们看这像什么？”
　　
　　两人凝神看了半天。慕离犹豫道：“像……拶子？”竖起来看的话，很像戏文里夹犯妇手指的拶子，只不过放大了很多。
　　
　　于韩玉精神莫名振奋：“猜对了！这就是是改进后的拶子，”她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纹理，“我发明的，厉害吧？”
　　
　　慕离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森森寒意从背后冒出来。
　　
　　“来，来，”于韩玉温柔地招手，把两个人纳进不同的竹片之间，就像夹了两根手指，“一次可以同时夹进去十个人呢，是不是很方便？”
　　
　　慕离看着她把绳子的一头绑在柱子上，一圈一圈绕结实了，不由挣扎道：“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于韩玉惊讶地看着她：“怎么，你不知道的吗？”
　　
　　“易容不是坐在镜子前面钩钩画画就好了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会知道才奇怪吧。
　　
　　一直做逆来顺受状的东南飞终于出声：“这是要给我们缩骨。”
　　
　　“你怎么知道？”他那副笃定的样子让她很烦躁，无形之中又输给他一样。
　　
　　他只开口说了一句：“古籍中有记载。”
　　
　　慕离想起昨天晚上淡淡的书墨香。原来他早就提前在做功课，而她那时在呼呼大睡。
　　
　　她更烦躁了。
　　
　　于韩玉给他们拉直身上的衣服，笑道：“说对了。这易容首先就要有一个可以伸缩的身子骨，大的框架练好了，我们再来磨练细节。好了。”
　　
　　她出其不意地抽紧了另一端的牛筋绳，绑到另一边的房柱上，大功告成地拍拍手：“三个时辰。”
　　
　　慕离蓦地惨白了脸。她被左右两块木板死命压着，肩膀缩起来快要贴到脸颊，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要反抗，要逃跑。修炼多年，她不是没经历过疼痛，练习驭雷术的时候失手打在自己身上，比这个要疼百倍。但是那毕竟是一时的痛，是属于一刀毙命式的，这个却像是凌迟，磨磨蹭蹭地捱人。
　　
　　她习惯性地去看孔雀，那厮脸色惨白，唇上血色全无，却闭着眼睛一声不吭。不用想也知道她自己现在也是这个样子，说不定还要难看。她顿时起了好胜之心，咬紧牙关，冷汗直冒，把硬气撑到底。
　　
　　于韩玉燃起一炉熏香，搬到门口照得到日头的地方，罩上熏笼，慢条斯理地把她的衣服一件件摊开来熏。
　　
　　慕离痛得神思恍惚，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身体如此臃肿过，要是她瘦得跟张纸一样就好了，爱怎么压怎么压。痛觉把时间拉得很长，明明觉得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事实上一炷香还没燃完。
　　
　　不知道过了多久，轻微的咔嚓声响起的时候，她的意识已经半昏迷。刚开始还以为是熏炉里炭火的燃烧声，后来她发觉这声音竟然是从自己的身上传出！
　　
　　于韩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声音。她收起手上熏好的衣服，仔细叠好放到一边，才施施然走到他们面前。
　　
　　“进展得不错，骨节的缝隙已经开始闭合了。”她查看一番后说，“我先去吃个饭，你们练着啊。”
　　
　　午饭已经开了么……那么就是说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慕离稍稍宽慰，到如今身体已经麻木，倒觉不出不可忍受的痛楚了。
　　
　　却没想到于韩玉临走前猛然抽紧了绳子！
　　
　　慕离顿时觉得胸中被压得无法呼吸，喉头一甜，张口呼痛的时候带出一嘴血沫。此时再也没有力气扭头去看孔雀，跟他较劲，只想着今天是要死在这里了。难怪戏文里的犯妇最后总是屈打成招，连她这样皮实的都经受不住了，何况那些娇滴滴的小姐夫人。
　　
　　“喂……”她想要自暴自弃地哭泣的时候，听到旁边的人轻轻地问她，“……死了没？”
　　
　　慕离全身的力气似在慢慢剥离，听到他的话，勉强聚拢一点精神道：“你死了……我都……不会死。”边说边嘶声喘气。
　　
　　那边没有了声音，大概也在苦撑着。
　　
　　于韩玉这一顿午饭，吃到日薄西山时才结束。她步步生莲地迈着小碎步，手中一方精致的丝绢手帕半遮住灿若桃花的脸，摇摇晃晃地进了自己的房间。
　　
　　“唉呀呀，蓬莱山的仙人们真是客气，一定要我尝一尝百果酒，喝完酒以后又请我泡温泉，不知不觉竟这么晚了……你们不会生气吧？”不知是喝酒喝的还是温泉泡的，她的脸颊上浮起一层淡粉色红晕，越发显得明艳动人。
　　
　　却没有人回答她。她走近了一看，才发现两个人都垂着头，对她的话毫无反应，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死了。
　　
　　她眯起眼，啧啧连声：“不是说身板挺结实的吗，怎么如此没用。”
　　
　　凌厉的手刀过处，绑着人的牛皮筋干脆利落地断裂。两人像人皮口袋一样软软倒在地上。
　　
　　她唤了仙侍进来，交代一番后让他们把两人抬了出去。他们前脚出去，她后脚就甩上了房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慕离是被一阵香味闹醒的。她发现自己还活着，顿时涌起一阵劫后余生的感觉。试着动一下四肢，痛感还没消失，像骨折，又好像不是。被痛揍了一顿一样。从昨日午夜开始就没吃过东西，肚中实在饥饿，她想下床去吃东西，却连转头都很困难，更不用说起身。
　　
　　四姑正在张罗吃的东西，听到慕离气若游丝的声音，忙凑上去问：“醒啦？要吃东西？”
　　
　　慕离嗯了一声。于是四姑半拖半抱地把让她坐在床上，端了一碗鸡汤过来，一勺一勺喂给她喝。她瞅着慕离露在被子外面青紫的手臂，叹气：“这个师父下手怎的如此不知轻重，你一个姑娘家，要是留下什么疤，以后可怎么办……”
　　
　　四姑的唠叨又开始，慕离没有力气阻止她，只好暗暗翻个白眼。
　　
　　一碗鸡汤喂得七七八八，四姑才想起正事：“玉仙人留话说，这几天就不用修炼了，等你们身子恢复了一点再开始。”
　　
　　慕离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就阖上了眼睛。四姑又把她的身子放置好，掖好被角，收拾了碗筷，轻手轻脚关上门出去了。
　　
　　骨头好像是被压过的棉花，没有了束缚，又开始慢慢舒展。养伤养到第三天，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少年一步一步缓缓而行，四姑在她的床头摆了一张椅子，他不客气地坐下，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好点了没有。”
　　
　　慕离颇感意外：“今天怎么有闲情来关心我了？”
　　
　　东南飞嗤笑道：“谁关心你了，我是来看看你恢复到什么程度的。”他打量了她一番，下了结论，“看来比我还是差了一大截。”
　　
　　慕离头痛，这个人撑着一身酸痛摸过来就是为了来气她？他身体明显还僵着，转头的动作都不灵活，居然敢到她面前挑衅。
　　
　　她慢腾腾从被窝里爬出来，跪在床沿上，朝他伸出手。她身上只套了一件白色的惯常睡觉时穿的白色中衣，头发也不梳，随随便便披在肩上，有几缕钻进了她雪白的领口。
　　
　　东南飞蓦地有些不自在，避开眼不去看她露在领子里露出的锁骨。
　　
　　她的手缓缓按上他的肩头……猝然发力。
　　
　　他不及堤防，想借力退开，肩膀却因为酸痛而转不到位。于是连人带椅栽倒在地上，发出“砰”“咚”两声响。
　　
　　——为什么是两声？因为某人用力过大，失去了平衡，从床上掉到了地上，亲身实践了一回“自作孽，不可活”。
　　
　　端着茶的四姑听到响声进来时，看到两个人都倒在地上，互相拉扯着，不让对方先站起来。吓得她忙放下手中托盘，一边一个搀起来：“我的祖宗们喂，伤成这样还打架，你们歇一歇行不行！”
　　
　　两人冷哼一声，扭过头不理对方。
　　
　　“哟，很有精力了嘛，不如我们一个时辰后就继续修炼如何？”玉仙人倚着门框，笑盈盈地看着屋子里面的混乱状况。




9

9、我是寿星我怕谁 
 
 
　　慕离哀号一声，想要直接昏过去。身上的淤青还是一片片的，翻个身就痛，再来不是雪上加霜？
　　
　　于韩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笑道：“听到这个消息你竟然如此高兴吗？那好吧，再提前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到我房间里来。”
　　
　　慕离都快要哭了，她能感受到东南飞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飞到她身上。
　　
　　但是他们是习惯了服从命令的，沮丧的时间只有一小会，收拾收拾情绪就开始考虑做准备。东南飞也回了自己的房间，抓紧时间小睡。
　　
　　她随手拿起一根绳子，胡乱捆了头发，吩咐四姑去多拿几件衣服来。她心里盘算着，穿得厚点好歹能不那么痛。
　　
　　于韩玉好像很闲的样子，一直在门口没有走，看着慕离爬下床，坐到桌子前面吃四姑准备的点心。
　　
　　吃到一半，她觉出不对，望望门口守护神一样站着的人，把手里的绿豆糕朝他举一举，犹豫着问：“玉仙人要吃吗？”
　　
　　于韩玉摇头，她松了一口气，继续狼吞虎咽。她听到玉仙人慢慢踱了进来，站在她身边，俯身问她：“你的这根束头发的绳子……哪里来的？”
　　
　　慕离嘴角还沾着糕点屑，听她这么一说，也伸手摸了摸头发：“玉仙人好眼力，这是捆仙绳，我那没见过面的爹通过罗生传给我的。”
　　
　　于韩玉眼神一黯，手搭上椅子的扶手，不知不觉间捏紧：“哦，既然是风神大人的遗物，怎么会让罗仙人转送？”
　　
　　慕离吃完了点心，擦擦嘴角，不在意地说：“罗生说是他以前向我爹借的法宝，现在他老人家不在了，他不好意思再占着，就给我了。”
　　
　　于韩玉脸色苍白，哑声道：“是吗……是你家的东西……”
　　
　　“玉仙人，你没事吧？”连她这个粗神经的都看出她的神色有些不对。
　　
　　于韩玉摆摆手，再也没有说什么，默默离开。
　　
　　半个时辰后慕离穿着厚厚的棉袄到于韩玉的房里的时候，她深刻地体会到了“山外有山”、“姜还是老的辣”、“苦海无边”诸如此类的话。
　　
　　男版于韩玉坐在大厅的主位上，撑着头，手执折扇，漫不经心地吹着指甲。见两人都到了，他坐直了身子，拿扇子点了点门外的一块空地：“去那里站着。”
　　
　　慕离正在想巨型拶子要绑在哪里呢，忽然袭来一阵泰山压顶之感。抬头一看——
　　
　　哪飞来的这么大一坨东西啊！！！
　　
　　她正要闪，却听到于韩玉大喝一声：“不准躲！好好接着！”
　　
　　手臂根本抬不起来，她硬是用头挡下了这一上演天外飞仙的不明物体。东南飞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惨，因为他的身材比她高了半个头，砸下来首当其冲，卸掉了一部分冲力。
　　
　　灭顶之灾，不过如此了罢。
　　
　　于韩玉躲得远远的，避开不断悉索往下掉的碎石泥块，遥喊：“这是我特地跟如来佛祖借来的！当年压孙猴子的五指山还剩下一点，闲着也是闲着！”
　　
　　慕离大惊。竟然还有得多，难道佛祖其实是六指？……
　　
　　照于韩玉的说法，缩骨要缩到上下左右都能任意收放为止，通俗一点就是要能像面团一样被捏圆搓扁。于是他们重复着被压扁，养伤，被压扁，养伤的过程，循环不爽。有时候慕离觉得很悲催，这样无止境地修炼，就是为了成为一只优秀的面团？
　　
　　二十年倏然而过，她很快就要迎来自己九百岁的生辰。二十年，足够让一个凡人从嗷嗷待哺的婴儿长大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男子汉，足够把一桩小本生意经营成有实力的商铺，足够更替一个短命的王朝。但在慕离手里，二十年只是蓬莱山上二十个寒暑变幻。单调的日子长得似乎没有尽头，身在其中的时候，她觉得它难捱，早起的时候盼日头落山，睡下的时候盼晨光熹微。她像一切踌躇满志的少年一样，只想早早出师，快点成人，独自到外面的世界闯荡。但是很多年后她一个人在人间游荡，想起在蓬莱的时光，却再也回不去了。
　　
　　生辰这天慕离很早被四姑从被窝里挖出来梳洗打扮。逢百的生辰属于对于神仙们来说是比较隆重的日子，一般都会大摆筵席庆祝。蓬莱山上一切从简，不兴这一套，顶多是那天厨房里给寿星的伙食加三道菜并一壶酒，就当是庆祝了。但是天帝他老人家为了体现对两个孩子的重视，会特地在他们整百的生辰那天差人送来礼物。派来的一般是仙侍，说是送礼物而已，但好歹是天庭里出来的人，是代表天帝的使者，不能对他失了礼数。于是这一天就成了慕离百年难遇的穿正装的日子。
　　
　　四姑给慕离梳头的时候，才发现她的头发的数量和长度都已经十分可观了，足够盘一个精致却不繁复的发髻出来。她摸着她的头发，欣慰道：“这才有了点姑娘家的样子。”
　　
　　慕离心想，其实只是最近不用在山林里面摸打滚爬，头发被枯枝什么的勾住的情况变少了而已。以前在那种情况下，她直接就拔出匕首斩了，砍瓜切菜一样利落，一点都不心疼。她常年顶着一头狗啃过似的乱发，胡乱用一根绳子扎起来拖在脑后。四姑空有一身盘头发的绝技而无处施展，时时对着她的头叹气。
　　
　　四姑给她盘好了发，从梳妆台的小抽屉里拿出一支发簪插在她头上。慕离看着镜子里发簪尾部随流苏挂下来的一个银色绒球，问道：“我什么时候有这样一只簪子了？真好看。”
　　
　　说着想要把它拔下来仔细瞧一瞧。四姑连忙挡住她的手：“别动！当心头发乱了。”
　　
　　慕离“哦”了一声，真的乖乖收手。四姑笑道：“有一回你带了一把狐狸的毛回来，还记得吗？”
　　
　　她想了想，恍然大悟：“原来这是那只小狐狸的毛做的。”
　　
　　慕离对着镜子歪了歪头，只见发髻上银光点点，醒目却不扎眼，自有一种温润的光彩。
　　
　　今年的使者来得特别晚，慕离坐在大厅里，撑着脸睡了一觉，仍旧不见天上飘过一点五彩祥云的影子。东南飞一整个早上都在大厅里踱过来，踱过去，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到门口望几眼，烦躁不安的样子，晃得她眼晕。她叹了口气：“不就是个寿礼吗，这么多年，天帝送的东西哪一回不是蟠桃了，值得你这么紧张？”
　　
　　他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不置一词。
　　
　　慕离切了一声，继续跟周公下棋去。
　　
　　这一觉醒来，日头都快升到当空了。她揉揉脸上的印子，睡意朦胧地问：“还没来吗？”
　　
　　话一出口清醒了点，抬眼向门口望去，孔雀跟块望夫石一样立在门口，好像根本留意听她说话。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慢慢等啊，我去睡个午觉。”
　　
　　望夫石终于有了反应，奔过来一把捏住她的手腕：“……等一下。”
　　
　　慕离的睡意醒了一半，不解地看着他。
　　
　　他慌忙放开她的手，转头看了一眼外面，仍旧是万里无云。暗暗握拳，下定决心问：“想不想去人间玩？”
　　
　　她顿时睡意全消：“想！有办法？”师父没有发话，他们不能随便下山。更何况除非有特别通行令，否则肯定找不到回来的路。
　　
　　东南飞压低声音：“成仙人给了我这个。”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红底金边的符咒，给她看了一眼。
　　
　　赫然就是特别通行令。每次他们下山试炼的时候师父会从地司那里领到一张，她觊觎已久，对它的样子印象不可谓不深刻。成仙人有令不奇怪，他号称朋友遍天下，上至天庭下至十八层地狱都有他的兄弟，人脉广得很。奇怪的是孔雀怎么会把如此好事与她分享。
　　
　　她挑眉看着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坦白交代，你安的什么心思。”
　　
　　东南飞忽然语塞，讷讷不能言。
　　
　　慕离对那张令心痒不已，只想早点下山，见他吞吞吐吐，顿有所悟：“怕玉仙人发现后责罚，想拉个垫背的吧？”
　　
　　他把脸一沉，恨声道：“爱去不去。”
　　
　　“我去我去！大不了到时候就说是我撺掇的你好了。”她连连给他顺毛。哎呀，这么容易就恼羞成怒了。
　　
　　不过想了想，天帝的使者还没到，他们就这么溜掉了会不会太失礼了？她犹豫着看了一眼天上，考虑要不要等到人再走。
　　
　　东南飞明白她的顾虑，提醒道：“这张令到明日就要失效了。”
　　
　　她闻言立刻拖着他的手臂往外跑，一边埋怨：“怎么不早说？只剩六个时辰，太浪费，太浪费了！”
　　
　　早知道就不等什么使者了。今日他们是寿星，受罚这种事情，以后再考虑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从今日起存稿君离我而去了……




10

10、丸子虽好，不可多吃 
 
 
　　两人偷偷摸摸下了山，就近挑了个人气比较旺的城，缓缓降落在一条无人的死胡同里。
　　
　　慕离一落地，就兴冲冲往外走，理所当然地对他们的行程做了安排：“我们分开行动，四个时辰后在这里会合。”
　　
　　东南飞闻言止步，直接否决：“不行。”
　　
　　她原本只是知会他一声，根本没有商量的意思，没想到会被否定。站在胡同口，她皱眉看着阴影里的他：“难道你要跟我一起逛？不行不行，难得出来玩一次，我可不想让自己不痛快。”开玩笑，和他结伴同行的结果最后肯定会以打架收场的。这里不比蓬莱，一打起来没人拦得了，还要殃及到许多无辜的路人，闹出人命可就不好收拾了。
　　
　　他一步一步从阴影里面走出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额上隐有青筋爆出：“你就这么受不了我是吧？好啊，你自己去玩吧，没有银子你就看着新鲜东西流口水去吧！”
　　
　　这厮什么时候又长高了，竟然整整比她高了一个头。当然也有可能是她自己被于韩玉的面团培养法给压矮了……唔，不过他说的银子的确是一个问题。蓬莱上银子没什么用，她走得急，也没带一两件值钱的东西。
　　
　　她决定暂时把脸皮收一收，朝他伸手：“拿来。”
　　
　　“什么？”他抱臂看着她，明知故问。
　　
　　“银子分我一点，回去送你一本我爹珍藏的读书笔记。”她厚颜无耻地把老爹的东西给卖了。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动摇。慕离以为这桩交易很成功，却听到他说：“不行，放你一个人铁定要惹事，我吃亏点看着你好了。”
　　
　　难道她生就了一张惹是生非的脸吗？她很想上去暴打他的脑袋。
　　
　　这场争执的结果，是大家各退一步，慕离在前面自顾自地逛，东南飞在后面五丈远处跟着。这天恰好让他们遇上建平城一年一度的桃花节，街上到处都是手持桃枝的青年男女，挤挤挨挨的都是人。他透过人群追寻她的身影，在她的身后肆无忌惮地、贪婪地看着她。
　　
　　她买了一只糖葫芦，吃了两口大概嫌太酸，丢到一边。转头看到卖炸臭豆腐的，又停下来买了一串，站在摊子前面，犹豫着咬了一口。似乎很合她的胃口，她的眉眼都舒展开来，很快就把剩下的吃完。接着掏了几个铜板给卖花的小姑娘，从她手里接过很大一捧桃花，抱在怀里边走边嗅，那心满意足的神态跟街上普通女子无二。
　　
　　东南飞嘴角微微上扬，低声道：“……傻子。”却不知道是在说她还是在说他自己。
　　
　　逛了半条街后，她停下来频频回首，他只好装作研究路边摆摊卖的字画。没想到她在街边一个小摊前坐下了，把花放在桌上，叫了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细嚼慢咽地品尝起来。一边吃一边不住地朝他这个方向张望。
　　
　　他再也装不下去，慢吞吞踱到桌子前面，正在想找个什么理由坐下，她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坐在她身边。
　　
　　她低声问他：“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被跟踪了？”
　　
　　他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周围，并没有发现异常：“没有。你察觉什么可疑了？”
　　
　　她闻言松了口气，啊呜吞下一只丸子，含糊道：“没什么。只是直觉。总感觉后面有一双眼睛盯着我。”
　　
　　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把话头岔开：“你在吃什么？”
　　
　　她用勺子舀了一个雪白粉润的丸子，递到他眼前，慷慨道：“诺，请你吃。”
　　
　　他们从小就混在一起，下山试炼的时候同吃同宿的次数也不少，这样的行为在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他看着刚刚被她叼在嘴里的汤匙，心中一荡，一时忘记了言语。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她扬眉看着他，为了掩饰心虚，于是采取了惯常用的那招：“你真是大方，拿我的银子买东西来请我。”
　　
　　慕离一瞪眼：“不吃拉倒。”说着就往自己的嘴里送去。
　　
　　他捉住她的手腕，趁她没反应过来之前伸头过去吞了丸子。一股清甜的酒香顿时在口中弥漫开来。
　　
　　慕离笑道：“怎么样，不错吧？”
　　
　　他如实回答：“倒比一般丸子清爽许多。”
　　
　　她眉开眼笑，得意道：“我的口味自然是不错的。”一边转头跟老板娘叫道：“再来一碗酒酿丸子。”
　　
　　老板娘麻利地盛了一碗送上桌，见东南飞干坐在一旁，道：“这位小哥要不要也来一碗？这酒酿是我自家糟的，干净得很。”
　　
　　他笑着摇了摇头。东西是不错，但总觉得糕点什么的是女孩子才会喜欢的东西，男子汉大丈夫吃，嫌女气了。
　　
　　慕离才不管他的心思，埋头努力吞咽丸子，那副拼命的样子让他失笑。他敲了敲桌子，道：“吃这么多不怕撑着？”
　　
　　她从碗里抬起头，正色道：“好不容易下山一次，当然要吃够本。”又杀回去跟丸子们苦战。
　　
　　吃完又叫了两碗。本来还想吃第五碗的，奈何老板娘也被她的惊人食量吓住，不肯再卖给她，唯恐在自己的小摊上吃出人命来。她只好遗憾地擦擦嘴，站起来抱了桃花走了。
　　
　　东南飞迟疑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跟她并肩走在一起。她吃完东西后心情大好，孔雀看起来也不那么让人讨厌了，就什么都没说，默认了这种结伴的行为。
　　
　　两人一路走着，发现街上的人流逐渐汇聚往一个方向。慕离向来是个爱凑热闹的，当即随大流而去。一路上不停地听到路人的议论声：“听说这回是章尚书家的大公子娶亲，真的假的？”另一个说：“这回是真的啦，章府门口歇了不少大官的轿子，据说李相爷都被请来主婚。”“嘿嘿，那章公子也老大不小了，几个弟弟都早就成家，我还以为……”
　　
　　原来是娶亲。慕离只在戏文里看过凡人结亲，十分喜爱那种热闹喜庆的气氛，现在能见识一下真的，也算不枉这一趟冒险下山。一高兴，她拉着东南飞挤进人群，使出面团功，挤到了人群里圈，占了一个围观的最佳位置。
　　
　　新郎官年纪已经不轻了，望之四十许人，穿着大红喜服，骑在皮毛油光发亮的一匹黑马上。迎亲的队伍也是鲜衣怒马，乌压压来了一大帮，红色金色晃成一片，衬得新娘家的独门独户的小院子格外寒酸。新娘子头上盖着大红喜帕，由喜婆搀扶着，缓缓从门口走向早已等待着的喜轿。十几支喇叭唢呐一齐吹响，震得离得近的一些人耳朵嗡嗡作响。
　　
　　那新娘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本迈的步子就小，还要走两步就停一停，喜婆对她低声劝慰一番才能继续前行。短短未满十丈路，她磨磨蹭蹭竟然花了一刻钟才走完。到了喜轿前，更是任凭喜婆如何劝，再也不肯进去。
　　
　　慕离凝神，侧耳细听，在一片嘈杂人声和乐器声中分辨出一线女子细细的啜泣声。她心念一动，右手手指暗暗曲起，捏了个定身术的诀。刚要释放出去，右手被另一只大手悄悄包住。
　　
　　东南飞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不要多管闲事。”
　　
　　她低声道：“你也听到了吧？新娘在哭。”不管是不是章家公子仗着权势强娶，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家的女儿不愿意嫁。
　　
　　他叹口气，问：“你忘了我们是怎么出来的了？”
　　
　　慕离一滞，默默地收回了手。天界有规定，在凡间不能随便动用仙术，否则上面马上就会知晓。到时候天庭追查起来，罪名可不止偷溜下山这么简单。
　　
　　那边厢僵持了片刻，迎亲队伍里走出两个身强力壮的中年妇人，一左一右架着新娘子的肩膀，按住就要把她往里塞。可怜那姑娘死命抓着轿子的门框，一双纤纤玉手筋骨毕现，头上的喜帕也歪到一边，快要露出容颜。新郎官无动于衷地高坐在马上，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的新娘。
　　
　　慕离再也忍不住，一头冲进迎亲的队伍。
　　
　　东南飞阻挡不及，眼睁睁看着她拍翻拉扯着新娘的两个女人，一把搂上那姑娘的腰，足尖轻点，跃上屋顶，狂奔而去。




11

11、女人的眼泪不可信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新郎立刻策马追人，另有几骑返回章府报告情况。人群慌忙闪避，惊呼声四起。
　　
　　东南飞头痛不已，无奈之下也只能跃上屋顶，追她而去。要说慕离其它本事都马马虎虎，唯有跑路这一项无人能出其右，独霸蓬莱第一把交椅好多年。她还记着不能动用法术，全凭两条腿飞奔，但就是这样还是能把追来的黑马轻松甩开两条街。
　　
　　眼看就要出城，他却发现前面的她动作明显迟缓了下来，仿佛不堪身上重负。
　　
　　他在城门脚下终于追上她的时候，慕离看起来就要倒下了。那新娘被她背在背上，可能是受了点惊吓，昏了过去，头上的喜帕早就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了，露出一张娇弱的、泪痕斑斑的脸。
　　
　　慕离一看到东南飞，托着人的手就不自觉地慢慢放松，晃了晃脑袋，说：“孔雀，我好困啊……”
　　
　　他强忍住出手给她脑袋一巴掌的冲动。
　　
　　看她努力想保持清醒，身形却越来越摇晃的样子，他咬牙切齿地把新娘背到自己背上，一手牵着她，一手扶住背后的人，没等守卫过来盘问，就一阵风冲出了城。
　　
　　出了城门十里地，东南飞才发现被他拖着的罪魁祸首有点不正常。
　　
　　她的手很烫，绵软无力，要不是他一直紧紧地拽着，就要从他的掌心里滑出去。
　　
　　他稍感不安，回头看了她一眼，顿时哭笑不得。
　　
　　这家伙双眼紧闭，小嘴微张，双腿还在不停地迈步。竟然是跑着睡着了。
　　
　　他一停下，她还顾自往前跑，一头撞到他怀里。
　　
　　她揉揉鼻子，睡眼朦胧地道歉：“啊，对不起对不起。”
　　
　　东南飞要不是两只手都被占着，其实很想抚额：“你清醒一点好不好，回去再睡！”
　　
　　她咕哝道：“头特别晕，控制不住。”
　　
　　他突然意识到她现在就倚在他的胸前，她抬头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甚至能闻到她口中散发出来的酒气……等等，酒气？
　　
　　“莫非……”他挑高眉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吃酒酿丸子吃醉了？”
　　
　　完了。要被他笑死了。
　　
　　慕离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就是醉了。她的酒量不好，这她早就知道，但她不知道她可以差到这个程度。在蓬莱的时候她尽量不碰酒，以免影响到修炼。今日难得下山，又是酒酿而已，就放开肚皮多吃了一点。开始还不觉得，后来发力一奔跑，热汗一出，酒劲就慢慢上来了。
　　
　　本来她还很庆幸自己喝醉酒的表现只是全身无力，说话困难，至少脑袋是清楚的，不会酒后失态。但她现在明白她错了。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嘲笑你，却无力反驳，真是痛苦万分。她衷心希望这时候发一场酒疯，奋起神威杀人灭口。
　　
　　可惜身体不配合，一停下来，甚至连离开他的胸膛的力气都没有。她认命道：“……你要笑就笑好了。”
　　
　　他不怀好意地笑：“我记下了，回去让大伙儿也乐乐。”
　　
　　说归说，眼下拖着两个基本没有行动力的人再跑也不是长久之计。他看到不远处有个废弃的瓜棚，决定在那里稍稍休息一下，等慕离酒醒一点再作打算。
　　
　　他腰上挂着已然又睡着了的某人，背上背着脸都没看过几眼的陌生女子，朝柴草堆起来的瓜棚前进，从来没有觉得身体这么沉重过。
　　
　　很小的一个瓜棚，里面只有一张一人宽的床板和一个水缸。现在不是收获的季节，这片瓜田的主人大概还在家里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惬意生活。
　　
　　他想了想，先把慕离放下靠在床边，接着把新娘安置在床板上躺好。最后自己也靠着慕离坐下，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小心把她搂进怀里，让她睡得舒服一点。
　　
　　她顺势拱了拱，把他的胳臂抓起来垫到自己脖子下面。
　　
　　他哑然，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心中酸软一片，微微低头，轻轻摩挲她的脸颊。
　　
　　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不合时宜地从背后传来，他一僵，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把她轻靠在床头，站了起来。
　　
　　新娘睁开了眼，躺在床板上迷茫地望着屋顶，不太明白自己的处境。东南飞轻咳一声，把她的视线吸引了过来。
　　
　　一瞬间昏厥前的记忆全部涌入脑海。她惊恐无助地看着他，不停地向床脚瑟缩：“不要伤我，不要伤我……”
　　
　　他歉意道：“对不住，让姑娘受惊了，我们并无恶意。”
　　
　　她根本不听他的解释，兀自照自己的思路颤抖着央求：“我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是、但是我婆家很有钱，他们会给你很多银子……”
　　
　　“我们不是为了劫财……”
　　
　　她突然脸色大变，跪下给他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凄声道：“求英雄放过我！我今日嫁人却失身于他人，只能一死！”
　　
　　他被她的转变惊了一下，待明白过来她完全往反方向想了，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解释。在和女人打交道方面，他实在缺乏经验，身边唯一的一个女孩子还是那种德行的，不能当作参考。
　　
　　他决定用男人之间的手段来处理这件事。于是直截了当地奔核心而去：“你愿不愿意嫁给那章家公子？”
　　
　　那姑娘瞪大了眼睛，疑惑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她现在受制于人，也只能照实回答：“我当然愿意。”
　　
　　“那……你上轿前为何哭泣？”
　　
　　“哭嫁啊，建平城里新娘子都要哭一哭的，你连这都不知道！？”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似乎有些史书里没有记载，师父们也没有教过他们的东西，被他们严重误会了。
　　
　　他说话的底气严重不足起来：“我们以为，你哭得那般伤心，是、是被强迫的，所以才出手劫走了你。”
　　
　　她的眉毛慢慢竖起来。不敢相信因为这种原因，自己期盼了很久的婚礼就被这么搞砸了。
　　
　　“你们！到底是哪里来的乡巴佬！我和章郎情投意合，哪里来的什么强迫！你们要过大侠瘾先擦干净你们的眼睛成不成！”她娇小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怒火，气得浑身发颤，丢掉女儿家的矜持，破口大骂起来。
　　
　　东南飞歉疚不已，默然承受下了她全部的辱骂。照眼前这种情况，她就是动手打他，他也绝不会躲闪。
　　
　　她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虽然小门小户，家里面规矩也是很严的，骂不了多久就词穷。她开始大哭，声音颤抖：“你知不知道章郎为了跟我成亲有多难……你们混蛋透了……我要回家……”
　　
　　他们闹出了这么一场乌龙，确实对不起她，把她安全送回去也是理所当然。但是眼下慕离还没醒，带着两个人行动不方便，他略感踟蹰。
　　
　　新娘见状哭得更大声，到后来嗓子哑了，只剩下泪珠不停滚落。
　　
　　他见不得女人哭哭啼啼的，她们一哭他就束手无策，心烦不已。她再哭下去，他不能保证自己不出手把她打晕。
　　
　　看了一眼仍旧睡得香甜的慕离，他做出了妥协：“不哭的话，立马就送你回去。”她毕竟是仙，就算睡得人事不知，寻常人物也伤不了她。那么就暂时让她睡在这里罢。
　　
　　那姑娘果然立刻止住了眼泪。
　　
　　他向来言出必行，于是背上她，疾速按原路返回。
　　
　　他想着早点把人送回去，一门心思都扑在赶路上，没有注意到附近隐约浮动的妖气。
　　
　　宿命这回事，东南飞向来都是不信的。很多年之后，当他听到她娓娓道出那一天后来发生的事，他才明白，它的强大不在于突然发难，而是在不经意间悄悄改变命运的轨迹，最终走向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慕离醒来的时候瓜棚里已经空无一人。她记挂着“救”出来的新娘子，忍着头痛唤了几声同行的少年。
　　
　　回答她的只有透过缝隙灌进来的风，呜呜作响，如泣如诉。
　　
　　她愣了半晌，托着腮愁眉苦脸。糟了，孔雀带着新娘子私奔了。这可如何是好。
　　
　　她经常听成仙人说某位仙子下凡后看上了人间的男子，就自愿脱离仙籍，老老实实地嫁人生子。那时候她对这类故事颇不以为然，人有什么好当的，不过百年，就尘归尘，土归土，还多为柴米油盐所累，不如神仙来得潇洒自在。没想到现在来了个活生生的例子，不过偷偷下山来玩了一趟，就丢了一位天帝重视的神仙。
　　
　　这让她怎么向孔雀他爹交代。他一定会活活撕了她的。
　　
　　所以当门外面传来脚步声的时候，她顿时大松了一口气，从被撕成碎片的恐怖画面中挣脱出来。她语调轻快地问他：“孔雀，你去哪了？”
　　
　　脚步声在门外迟疑了一会儿。来人终于走进这个小小的瓜棚。
　　
　　——不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真的有吃一点酒酿就会醉的体质存在啊掀桌！




12

12、从两选题到三选题 
 
 
　　逆光看去，那人一身红色长袍，身量颇高，慕离初以为是于韩玉亲自下山来抓他们回去。可稍加分辨，就可以感觉得到他没有玉仙人的妖孽气质，只有一种类似于兽的戾气。
　　
　　她本能地感到了危险，扶着床沿站起来。
　　
　　可恶，头还是很晕。
　　
　　他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口，伸出手朝她虚抓一把。她的头发顿时披散下来，慕离吃了一惊，伸手去摸的时候，头上的发簪已经飞到了那人手里。
　　
　　他把簪子拿在手里把玩了一番，阴沉开口道：“果然是你。”
　　
　　她正想问这个“你”是指谁，他刹那间欺近，单手卡住了她的脖子，厉声道：“神仙很了不起是不是，妖就活该被你们耍着玩？告诉你，我由不得你们想杀就杀，想放就放！”
　　
　　他目眦尽裂，满眼血红，嘴里的犬牙随着爆发的怒气往外长，脸渐渐显现出狐狸的轮廓。
　　
　　原来……原来是当年那只火狐来寻仇了。她痛苦地想，炎仙人教他们格斗之初就说过的一条训诫果然不错。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慕离受过的训练告诉她，这个时候挣扎一点用处都没有。她冷静地去摸别在腰后的匕首，迅速挥出，要把掐着她的手砍下来。
　　
　　但是她的酒还没醒全，她以为做得很利落的动作，在他眼里破绽百出。他轻而易举用另一只手捏住她拿匕首的手，稍一用劲，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有点发慌，悬在半空中的腿踢到他的腰。他一怒之下两只手齐上，把她死死按在地上。她使劲去掰他的手，却根本纹丝不动。
　　
　　她的呼吸开始困难起来，意识慢慢游离。用了这么大的力，他到底有多恨她啊？做妖的怎么可以跟人一样小气记仇。
　　
　　照这样下去，估计过不了多久她的脖子就要被捏下来了罢。越到紧要的时候她越容易走神，现在她想的竟然是，孔雀回来看到身首分离的她，会不会吓一跳？
　　
　　她的脸色发青，反抗的力量也渐渐变弱。那人——应该说是那妖——露出残忍而嗜血的笑意，并不急着一把掐死她，而是慢慢欣赏着她痛苦的表情。
　　
　　突然他注意到她额发下隐约的痕迹。他腾出一只手，粗鲁地把她披散下来的头发往上拨。
　　
　　一束金色的红蓼花的形状，悄然在她的额头蔓延。
　　
　　他如遭雷击，猛然松手，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慕离差不多要昏死过去，甫一得到自由，就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狐妖把她拎起来，急急问：“清湘是你什么人？”
　　
　　经过这么一出大起大落，她的酒倒是醒了不少。听到他问，她翻了翻白眼，右手悄悄曲起：“有你这么拎着人家脖子问的吗？况且——”她一肘子击在他的小腹上，“我娘的名讳不是随便谁都可以叫的。”
　　
　　她的力量恢复得不错，加上他心神大乱，没有防备，当即吐出一口血。她乘胜追击，一、二、三、四、五，一套炎氏连环踢使完，他已经被打趴在地上。
　　
　　她一脚踏住他的前胸，呸呸两声，朝手心吐了两口唾沫，准备把他的手臂卸下来，彻底让他失去威胁能力。炎氏训诫二，不想还，斩草除根。
　　
　　可是看到他面如死灰，一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己看的样子，她停住了手。
　　
　　“说吧，为什么知道我老娘的名字。”慕离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力量都回来了。
　　
　　他苦笑道：“母女俩还真是一个德行……你先放开我。”
　　
　　慕离谅他也不敢反抗，于是挪开了脚。他坐起来，靠在墙边，缓缓说道：“你额头上的那个胎记，简直和她的一模一样。”
　　
　　她摸了摸自己的脑门，上面的金色印记正在慢慢褪去。
　　
　　“胡说，才不是什么胎记。”她生下来的时候是没有的，只是有一次练功走火入魔差点见阎王，奄奄一息的时候额头上出现了这个印记，师父把她从鬼门关夺回来以后又消失了。从那以后，当她情况危急的时候，这朵花就会准时来报道。
　　
　　他惊讶地看着那个印记渐渐消失不见，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闭上眼睛想了一回，他苦涩地笑道：“是了，像她那样一心修仙的人，怎么会容忍自己的孩子身上出现这种胎记。”
　　
　　她觉得不耐烦，这只妖怪神神叨叨的，净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她娘亲生下她就死了，关于她的记忆是一片完全的空白。四姑告诉她清湘仙子的真身是天帝几千年之前遗落在东海的一颗珍珠，久而久之有了自己的灵气，战神慕和偶遇之下一见倾心，于是把她带回了天界。她是十分温柔腼腆的一位仙子，嫁给慕和以后整天在府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少有的几次露面也必定是紧跟在夫君身后，红着脸跟众人打招呼。很难想象众神口中娴雅的娘亲和这种低等的妖怪有什么联系。
　　
　　他见她不以为然地的样子，诧异道：“难道，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她本是红蓼花妖？”
　　
　　她向来直脾气，听闻此言，一巴掌招呼下去，厉声道：“不准诋毁我娘亲！好歹我是她的女儿，当我也死了么！”
　　
　　红蓼，他竟然污蔑娘是红蓼！这种别名叫做狗尾巴花的作物，路边地头随处可见，经常被人踩来踏去，十分卑微。说仙子是这么低贱的花妖，就好像骂一个人是畜生，属于十分严重的侮辱。
　　
　　那狐妖挨了她一巴掌，却没有还手的意思，而是抖着唇，沙声问：“你说……你说……她……死了？”
　　
　　“不要做出一副跟她很熟的样子，她死没死不关你的事！”她无端地觉得很心慌，只能不停地恶言恶语来掩饰那不知名的恐惧感。
　　
　　他眼神绝望，喃喃道：“果然，果然……我就知道神仙都不是好东西。”不知哪来的力气，他一把攫住她的手臂，焦急道，“你娘已经被逼死了，你跟我走吧，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也被他们害死了！”
　　
　　她一把推开他，气得不知如何是好，恨不得一脚踩在他脸上：“莫名其妙！你再说这些不知所谓的话，我就……我就……”
　　
　　天界有规定，不可随意伤人性命，就算对方是妖也一样。可是除了杀了他，她找不出其他可以威胁的话，又恨又急，霎时红了眼眶。
　　
　　他似乎是想来给她擦眼泪，被她一掌推开。他望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悲哀道：“这么多年了，我永远是被拒绝的那一个。”
　　
　　话音刚落，他奔到门后面谨慎地侧耳倾听。未几捡起打斗中掉在地上的发簪，语气焦灼：“不好，那小子快回来了。”他不管不顾地拉起她的手，要把她带走。
　　
　　慕离下了死力甩不开，一言不发地张口咬下去。
　　
　　他无法，只好松手，飞快地给她盘好了头发，把发簪仍旧给她插上：“收着这支簪子，它可以让你随时找到我。”他的声音里还有很多不甘，“总有一天，你会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随着这句话，他的身影消失在虚空里，不一会就完全不见，仿佛从来不曾存在。
　　
　　匆匆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她心乱如麻。他们都说她的相貌酷肖父亲，也就是说那只妖怪仅仅只靠她额头上的印记就叫出了她娘亲的名字。她无法欺骗自己说这是巧合。
　　
　　他的话到底有哪些是真的？难道……她真的花妖的女儿？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许多事情值得怀疑。当年孔雀长到能幻化出真身的时候，她却既不能化成珍珠，也不能像她父亲一样化成鹰。医仙安慰她说有些神仙要很晚才能办到，让她不要着急。蓬莱的大小神仙为此开了盘口，由医仙坐庄，九成人赌她的真身是鹰，只有一成赌她是优雅的东海遗珠。她给自己下注是威武的老鹰，天天地盼着答案揭晓的那一天。
　　
　　现在她却不是那么想知道了。万一……
　　
　　她埋下脸。爹，娘，你们为什么都走得那么早。
　　
　　东南飞担心慕离醒过来找不到他会着急，搞不好还要发毛，已是用上了全力往回赶。一头扎进小瓜棚，却看到她还在睡觉，不禁佩服她睡功了得。
　　
　　她的睡相实在不好，从床沿出溜到了地上，蹭得衣服上满是灰尘，头发凌乱地堆在一起。他上去推推她，妄图把她叫醒。
　　
　　她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他无奈，凑到她耳边大声道：“再不醒来，我们就直接回去了。”剩下两个时辰，抓紧一点的话，还可以去见识一下桃花节晚上的花灯。
　　
　　她只是在睡梦里皱了皱眉。
　　
　　他彻底技穷，只能放弃了同游的念头，把她驮到背上。找出特别通行令，指尖燃起三昧真火，点燃了那张红底金边的令符。薄薄的纸张并没有立刻烧完，而是慢慢缩成了一只小火球的样子。他在心中默念蓬莱的样子，叱了一声“去”，小火球就一马当先在前面引起了路。
　　
　　逐渐昏暗下来的天空下，东南飞背着慕离，循着特别通行令指引的道路，不紧不慢地往蓬莱飞回去。高处冷风渐寒，他只觉得颈窝处尤其明显，冰凉一片，顿时气急败坏道：“喂，别把鼻涕揩在我领子上，不然就把你摔下去。”
　　
　　回答他的是一声鼻音浓重的轻笑。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一天一章的废柴……飘过




13

13、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快到蓬莱的时候，慕离的泪水差不多已经被风吹干，她不好意思再装睡下去，拍拍他的肩膀，从他背上跳下来。
　　
　　没等他开口，她抢先问道：“那什么，新娘子去哪里了？”说着话，却不直视他，唯恐自己的眼睛里还是红的。
　　
　　他觉得她的样子很不正常，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正疑惑间，听到她问，脸便沉了下来：“送回去了。人家有哭嫁的风俗，你偏要强出头，差点毁了别人的姻缘。以后能不能长点脑子。”
　　
　　慕离瞪大了眼，一时忘记了反驳。她急道：“怎么办，我真的是好心要帮她。”忽然又想到什么，“你把她送回去后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放下就跑了。”他觉得很难堪，这辈子都没有像今天这么心虚过。他背着新娘在城门口遇上了新郎来寻人的队伍，就在那里把人放下了。他和慕离今日都穿了一身白衣，新娘被抢的时候众人只看到有个白色的影子闪过，都把她当做是他。众目睽睽之下，自己的新娘被一阵风抢走，又被一阵风一样送回来，新郎感到了莫大的耻辱，当即拔剑出鞘，要亲手劈了他。本来东南飞还想解释几句，可事实上新郎根本不给他好好说话的机会，再加上他心里记挂着瓜棚里睡得万事不知的某人，就立即撤退了。
　　
　　说撤退是好听的，其实就是逃跑。没想到他也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
　　
　　但这些话他不会对她说。她本性善良，好心办了坏事，已经足够她内疚，不必再给她增加什么负担。
　　
　　果然她懊恼地说：“都怪我，毁了他们的婚礼。你说的没错，我一点脑子都没有。”她停下来想了想，“据说凡人成亲图个吉利，要选黄道吉日，挑个吉时。耽误了他们拜堂，没办法补救，那我就去月老那里给他们的姻缘草多培点土。”
　　
　　她说做就做，转身就往姻缘府而去。东南飞急得叫住她：“都快到蓬莱了，你还要去月老那，等一下怎么回得来？”
　　
　　她略微犹豫，随即道：“我捅了篓子自然要负责。回来的事你不用担心，出了九天姻缘府，我自去向天帝认错，求他给我一张特别通行令。”
　　
　　她去向天帝认错的话，风神很快也会知道自己儿子不好好修炼、溜下山玩的事情了。他想起来就冷汗直冒，忙拦住她：“别去！……对了，”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成仙人明日要回天庭，到时候请他顺道去趟姻缘府上。毕竟他原来在那里当差，如何照料姻缘草也比你有经验。”
　　
　　她想想也是，于是掉头回蓬莱。
　　
　　到山门的时候两人都发现了不对劲。平日冷冷清清的山门处今日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各路神仙摩拳擦掌，兴奋莫名。领头的赫然是他们俩的师父玉仙人，一袭红色的斗篷无风自动，想忽略都难。
　　
　　慕离脚下一个趔趄。不会吧，下个山而已，用得着搬这么大阵仗来问罪？
　　
　　于韩玉已经看到了他们，冷冷地给了一个警告的眼神。慕离头皮一麻，心里盘算着在大庭广众之下怎样求饶又有效果又保得住面子。
　　
　　孔雀倒是硬气，上去直接说：“请玉仙人责罚。”
　　
　　于韩玉黑着脸：“后边等着去，现在没空收拾你们。”
　　
　　慕离大感意外，正想问什么事情让大家大晚上的该修炼的不修炼，该睡觉的不睡觉，都蹲到这里来，这时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真的，看，就在那座山头了！”“你让让，不要踩到我披风……”“我的发型看着还过得去吧？”……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众仙争先恐后地往前挤。有几个急性子的，已经祭起飞天术，浮在半空中找一个最佳的观赏位置。
　　
　　众人喧哗声中一只灵鹤翩然落地，骑在它背上的少女身形娇小，怀抱一盆半开的茉莉，脸在枝叶后面若隐若现。但是这丝毫不妨碍山上众神对她作出“美人”的鉴定。
　　
　　看那乌亮头发！看那柔若无骨的手！看那盈盈一握的腰身！他们热烈地议论着。不愧是花神！对得起天界第一美人的称号。
　　
　　早有殷勤的神仙上前想要替她拿花盆，她大概是被这阵势吓到了，怯生生地坐在鹤背上不肯下来，把花抱得更紧了。
　　
　　于韩玉越众而出，朝那些蠢蠢欲动的男仙吼道：“看完了没有？看完了就滚回去！”
　　
　　他来蓬莱二十年，众人还是摸不透他的脾气，只明白他以男装示人的时候就是大家需要小心绕道的时候，开始吼人的时候大家就要能闪多远闪多远了。诶，倒也不是怕他，真的打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只是……你要是惹恼了他，他能分毫不差地易容出你的样子，专趁你修炼闭关的时候做一些有损你形象的事。更何况这人还有两个战斗力强悍的弟子，他不高兴了还能压榨他们去欺负别人。他这些年隐有取代风神成为蓬莱众仙心中第一不好惹的对象的趋势。
　　
　　一吼之下众人顿时作鸟兽散，霎时间走了个干干净净。
　　
　　于韩玉长出一口气，一个转身的时间，已经变成了女装。她接过少女手中的花放在地上，然后轻柔地把手圈在她的腰上，把她从灵鹤上抱下来。
　　
　　少女见了她，慢慢绽开甜美笑容，犹如昙花吐蕊。她的手搭在于韩玉的背上，抓着她的披风，声音甜糯：“韩玉，麻烦你了，特地派灵鹤出来接我。”
　　
　　于韩玉像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把她轻轻放在地上。一边埋怨道：“两个小鬼的东西让别人送来就好，用得着你亲自跑一趟？你是不是嫌你的身体还不够差？”嘴上数落着，手却利落地解□上的披风，把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少女仰首微笑：“新培育了一株三色茉莉，想拿给你来看看……”她看到了于韩玉身后的两个人，腼腆地朝他们点头致意。
　　
　　于韩玉道：“诺，这就是那俩小鬼。——过来，来见一下花神大人。”
　　
　　慕离仰慕地看着那个看起来比她还要年轻的“少女”。传说中的花神染七，拥有永远也不会老去的绝色容颜，在天帝未大婚就之前已经是天界公认的第一美女，现在天孙都可以出来调戏年轻的仙子了，染七还是占着仙子排行榜上的第一位。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各路神仙来来去去，不知不觉天庭的人事也变更了好几回。只有染七，安安静静地做她的花神，竟然这么多年。只可惜因为身体孱弱的原因，她很多时候都闭门不出，待在府里侍弄花草。这些年更是连拜访的客人都一律谢绝，外面一度谣传花神大限已到。因此能看到染七一眼，也成了十分值得夸耀的事情。
　　
　　染七从衣袖中摸出两只锦囊，抱歉道：“我主动向天帝请缨替你们送寿礼，却没料到身体这么不争气，一路上歇了好几回。”她一说长的句子就要停下来缓一缓，“幸好赶上了，今日还没算完全过去。”
　　
　　她把锦囊一人一个，郑重地放到他们手里：“天帝要我转达——‘收获的时候快到了’。”
　　
　　本来染七东西送到了就要走的，于韩玉担心她的身体禁不起再次长途奔波，半是强迫半是哄劝地留她在山上住几日。染七犹豫了一会，摸了摸自己的脉门，明白确实强撑不回去，也就同意了。
　　
　　把染七在她隔壁厢房安置好，喝退了一干好奇心格外旺盛的神仙，于韩玉回到自己的房间，坐下来秋后算账。
　　
　　“你们去了哪里我不关心，做了什么事情我也没兴趣知道，单说你们今天欠下的功课。”他冷冷地看着面前垂首听训的慕离和东南飞，指节一下一下地敲击桌面。
　　
　　“本来我今日心情好，打算开始教你们易容，”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等了半日却不见你们来，去房里找竟然不见踪影。”他寒声道：“我很不高兴。”
　　
　　两人心虚，不敢接话。
　　
　　惩罚很快下达：“从现在起的一个月，你们不用去暖阁了。我会关照厨房，不必准备你们的膳食。”
　　
　　慕离大着胆子央求：“一个月太长，能不能打个商量……”她的声音在看到他越来越阴沉的脸的时候低了下去。
　　
　　“就这么定了。我累了，你们去吧。”他不耐地挥手，把他们赶了出去。
　　
　　慕离神思恍惚地往寝居荡回去。今日发生的事、接下来一个月会发生的事，就像是一场噩梦，挥之不去。
　　
　　先前收在衣袖里的锦囊不觉滑出来，她不在意地掖掖好。指尖触到略带凉意的绸缎，她才意识到这一次的寿礼竟然不是蟠桃。倒有点好奇天帝会送什么。
　　
　　她抽开囊口的绳子，倒提着锦囊，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张薄薄的红底金边的符咒，悄然飘落在她脚边。
　　
　　她颤抖着伸手去捡。眼熟的底色上标注的日期，果然是今日。
　　
　　而再过一刻钟，她的生辰就要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原来码字还有减肥效果啊……虚弱地爬过。




14

14、狐狸苏 
 
 
　　慕离回到房里的时候四姑已经睡下了。她轻手轻脚地爬到自己床上躺好，不自觉地抚摸着额头。她很想把四姑叫醒，问一问娘亲的事。但是她知道四姑一直没有出过蓬莱，所了解的也不过是一些道听途说的片段。
　　
　　老娘啊，你活着的时候是一个谜，死了也不让女儿弄个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睁着眼睛想了一宿，也整理不出一个头绪。
　　
　　慕离第一次有了心事。
　　
　　第二天她顶着青黑的眼圈去玉仙人房里报到。花神也在，跟玉仙人坐着说话，声音低低柔柔的：“没办法，我这样的身子……”
　　
　　说到一半，看到了慕离，微笑着朝她打招呼：“阿离起得好早。”视线越过她，“南飞也来了。”
　　
　　慕离回头一看，孔雀神清气爽地站在门口，欠身道：“花神早。”
　　
　　染七露出几分窘迫的神情，摆了摆手：“这几年什么都没有作为，白占了花神这一头衔。”她指了指于韩玉，“你们跟韩玉一样直呼我染七就好。”
　　
　　于韩玉今日的心情看起来不错。他换了一身以前从没有穿过的月白色镶金边的男装，低头喝茶，默许了徒弟用和自己一样的称呼。
　　
　　染七撑着茶几站起来，微笑道：“你们要开始训练了吧，那我不打扰了。”她缓缓往外走。
　　
　　她真是一个美丽的女子。笑起来的时候能让人联想到雪山消融时的温暖。因为身体虚弱的关系，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缓慢，明明是一种病态，放在她身上却有一种弱柳扶风的美感。就连一直崇尚身强体壮之美的慕离也移不开眼。
　　
　　于韩玉放下茶盏，把她拉回椅子上：“你回房也是一个人，去做什么，这里又没有那么多花花草草给你摆弄。”转身去书架上抱了一堆书过来，摊在染七面前：“乖乖坐在这里陪我，反正我教徒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要看书还是要看他们俩的笑话，随你选。”
　　
　　慕离心里呐喊，你总算是承认了承认了！这二十年找了无数理由耍着他们玩，就是为了看他们的笑话！
　　
　　染七似乎很听于韩玉的话，只要对方稍稍摆出强硬的态度，她就会妥协。就像是寻常人家乖巧的妹妹，总是对强势的哥哥言听计从。她坐在一边，捧着一本花鸟工笔画册细细翻看，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师徒三人。
　　
　　慕离有点紧张，觉得染七的目光总是落在她身上。她深刻地检讨今日晨起没有认真梳头的过错，衣服也是昨日下山去穿的那套，还沾着不少泥。早知道花神会来旁观他们修习，怎么说也不能这么失礼。换了风神的话，此刻她大概已经被揪着耳朵扔回房里去了。
　　
　　于韩玉一记爆栗敲在她头上，训斥道：“专心点！刚才我讲了什么，说来听听。”
　　
　　慕离回神：“你刚才说，易容分为两种，一种是易面，一种是……呃……”
　　
　　“易容分两种，一为易面，一为易骨。易面简单易行，但是容易被人拆穿；易骨精细复杂，相对地被人识破的可能性也低。”冷静的声音接过她吞吞吐吐的话头，条理清晰地复述。
　　
　　慕离瞪了东南飞一眼，抢着出风头么。不提防头上又挨了一记买一送一的爆栗。嗷。当她的头是西瓜啊。
　　
　　“有空斗气不如多花点心思在修习上面。”于韩玉收回手，接着刚才的话题讲下去，“我要教给你们的，主要是易面。易骨术太邪门，古往今来用过此法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就算是我，也只是仅仅知道手法，没有亲身实践过。”
　　
　　在易容方面，从来没有听到他这么谦虚过。慕离奇道：“究竟邪门到什么程度？”邪门到你这样的怪胎也不敢尝试。后面的半句话，她没敢说出来。
　　
　　于韩玉瞟了她一眼，道：“知道狐妖苏妲己吗？”
　　
　　她听到“狐妖”两字，心里一突。待听清楚他说的是“苏妲己”，轻吁一口气道：“知道，一只红颜祸水的狐狸精。”在那次的人间的动荡中封了很多神，其中有一些就待在蓬莱修炼。这些新晋的神除了给天庭注入一股年轻的力量外，还给蓬莱山上的众神带来了人间的八卦。苏妲己的故事里，要美人有美人，要权力有权力，自然迅速得到了大家的推崇，翻来覆去不知道被讲了多少遍。
　　
　　“其实那是只公狐狸。”于韩玉淡淡道。
　　
　　慕离的嘴巴张得老大。原来这纣王人兽龙阳一起来，口味忒重了点。
　　
　　“那时候他一心想要接近纣王，但是王宫里天赋异禀的高人不少，身上的妖气很难掩饰。为了不被怀疑，他来求我。”于韩玉回忆起很多年前那只小狐狸，竟然还能准确想起他的倔强眉眼。
　　
　　“我刚学成易容术，正想找个人试手。就对他进行了易骨。”如今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是当时三年的削骨割肉。
　　
　　“后来他成了女人。”顿了下，他强调道，“不是易容成女人的样子，而是成了真真正正的女人。跟凡人一样会老会死。”他现在还是不明白，到底是怎样的理由，能让那只近千年的狐妖，改变了物种和性别，甚至放弃马上可以成仙的机会，转而去趟人间的这趟浑水。
　　
　　慕离没想到当年的那场动乱中于韩玉也插了一脚，追着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的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她死了。”被安上个“一代妖姬”的罪名，架到火上烧死了。她受刑的那天他去看，告别自己最得意的一件作品。一直到最后，她都没有露出过后悔的表情。
　　
　　慕离咋舌，不敢相信还有这种自己要赶着送死的。
　　
　　东南飞忽然道：“也就是说，易骨根本就是从一个人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并且再也变不回去了。”
　　
　　于韩玉赞赏道：“说了这半天，果然还是你比较会抓重点。”他转而对慕离说，“多学着点！”
　　
　　她不服气，悄悄对孔雀吐了吐舌头。可是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全神贯注地等着于韩玉讲下去。她顿时觉得有些无趣。
　　
　　于韩玉正色说：“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易骨。我会把它教给你们，但希望你们永远没有用得上的一天。”他的神色难得这么认真，说得两人都是心中一凛。
　　
　　交代完一些基本的常识，于韩玉指挥他们把一口大木箱从柜子顶上搬下来。趁两个小的抬着箱子小心翼翼顺着梯子往下爬的时候，他走到染七身边，问道：“身体怎么样，觉得乏了吗？”
　　
　　染七摇了摇头，看着不远处忙活着的两人，轻声道：“这些事其实一个小法术就可以了，为何坚持要他们亲自动手？”
　　
　　于韩玉冷哼了一声：“我乐意。”
　　
　　“你在……怨恨她吧？”她早就看到了慕离束着头发的那条绳子。联系一下前因后果，不难猜出捆仙绳是如何到了她手里的。
　　
　　于韩玉脸色微变，转身走开。
　　
　　“韩玉，”染七在他身后叹息，“有时候你真像一个孩子。”
　　
　　那边厢东南飞和慕离已经把木箱子安稳地放在了桌子上。于韩玉大步上前开了锁。
　　
　　满满一箱子牛皮纸包，每个都不大，整整齐齐码在一起。他随手拾起其中一个，打开，凑到慕离眼前：“看看这是什么？”
　　
　　半透明的一层薄膜，看起来有点像用来包糖的糯米纸。她把它拎起来扯了扯，发现很有弹性，又有点像牛筋。她研究了半天也得不出结论，要不是看于韩玉又是包又是锁很宝贝地存着，她很想用牙齿咬上一咬。
　　
　　于韩玉又打开了另外一个牛皮纸包给东南飞看。他用指尖拈起一角，轻轻摩挲了一下，猜测道：“是人皮面具？”
　　
　　慕离吓了一跳，忙把扯成脸盆那么大的膜收起来放放好。人皮什么的她倒不怕，只是别人的一张脸被自己搓来揉去，总归对死者不太尊敬。
　　
　　于韩玉袖手看她手忙脚乱地放好了，才对东南飞道：“你只说对一半。这的确是面具，不过人皮太小，不够加工的。这些都是猪皮做的。”
　　
　　他打开第三个，与前面两张面具放在一起。桌面上预先铺了白色宣纸，对比之下，可以看出三张面具的颜色有细微的差别。
　　
　　“不同的人皮肤颜色有区别，同一个人不同部位的皮肤也不一样，平时注意留心观察，不要想当然。”于韩玉捉住慕离的手，把她的袖子撸到手肘处，翻过她的手掌，“就说你吧。本来少女的皮肤应该是白里透着点红色，就像这张皮的颜色一样——”
　　
　　他另一只手准确地找到一个牛皮纸袋，把里面的皮抽出来，贴到她的手肘弯处比对，果然与她的皮肤颜色一模一样。
　　
　　顺着她的手臂往下移，他把这块皮啪地一声贴在她的手背上，明显出现了色差。
　　
　　“手背一般都晒在外面，颜色会比被衣服遮住的肌肤黑上两分，所以就要用这种颜色的皮。”他又从箱子里抽出一张皮，贴在她的手背上。这次却并不是那么协调。
　　
　　他端着她的手研究半晌，了悟道：“对不住，我忘记对你不能用普通少女的标准了。你的话，手背要比手肘手肘黑四分。”




15

15、兽是兽它妈生的 
 
 
　　这几日蓬莱的仙人们很不满。
　　
　　他们发现厨房烧出来的肉全部没有了皮，油腻腻的肥肉直接暴露在外面。金罗仙人嫌弃这些菜卖相不好，害得他失了胃口，每顿要少吃三碗饭，耍起拳头来也不能生风了。菱芬仙姑抱怨因为没有按时吃猪皮，她的脸开始粗糙，肤色也黯淡许多。
　　
　　面对众神的质疑，厨房的大师傅挥舞着锅铲：“去去去，问那俩祖宗去，别来烦我。”
　　
　　虽然大师傅只是蓬莱从灶王菩萨那里借来的一个下级仙侍，甩起脸色来可一点也不含糊。在山上，掌握了食物的分配权的人说话的声音总是很响的。
　　
　　神仙们顺着锅铲所指的方向涌进厨房的后院，发现慕离和东南飞一人牵着一头猪，磨刀霍霍地准备下手。
　　
　　成仙人痛心道：“南飞啊，她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贪吃起来？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要耽于口腹之欲！”
　　
　　根本没人搭理他。东南飞一刀放倒嗷嗷乱叫的猪，又准又狠，慕离不甘示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畜生来不及嚎一声就已经四肢抽搐着倒地。他们飞快地各自拿了一个盆放血，手法之熟练，想必刀下亡猪不少。
　　
　　众仙出尘惯了，还是第一次亲临这种肮脏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屠猪现场，就站着多看了几眼。终于在慕离开始动手剥猪皮的时候有人忍不住了：“等一下！原来这几天的皮都叫你们剥走了！”
　　
　　她两手都是血，蓬头散发，抓着把杀猪刀，刀尖还在往下滴血，恨声问：“怎么，有问题吗？”哪个不长眼的，竟敢拖她后腿！混蛋，没看到孔雀都要开始杀下一头了吗，今天厨房总共才进了三口猪，怎么可以让他占去两口。
　　
　　她满脸狰狞的样子吓退了一大半人，剩下的一小半也讷讷不敢言语。
　　
　　于是蓬莱山饭桌上顿顿不见皮的日子还在继续，再也没人敢抱怨。这世间真是安宁。
　　
　　慕离把新剥好的一张猪皮交给于韩玉，看着她把它浸进一只黑色的瓮里。她探头看了看属于孔雀的那只瓮，跟自家的比了比，觉得似乎没有自己积攒得多，安心了一点。
　　
　　于韩玉似看穿她心中所想，笑道：“就凭你们这点点皮，还远远不够。”
　　
　　她瘪嘴道：“一定要攒够你那么大一箱子吗？”
　　
　　于韩玉摇头，还没等慕离松一口气，她说：“攒满一箱还不够。我给你们看的是成品，中间废掉的材料比那些多得多了。”
　　
　　东南飞踟蹰道：“但是，厨房的牛羊猪每天也就那么几头，这样攒下去要到何年何月。”
　　
　　她轻摇桃花扇，忽然说起了不相干的事：“听说金罗仙人种在半山腰的花经常被连根翻起，不知道是哪个这么缺德。”自打染七在于韩玉的挽留下，把拜访升级成了小住，蓬莱山上的男仙们就想尽办法往女眷的院子里跑。忽然之间种花的行为开始流行起来，经常有人明目张胆地抱着一盆花苗，在于韩玉的冷眼下去找染七“讨教花经”。其实于韩玉知道所有花苗都是出自金罗仙人的花田，而非如他们所称“亲手种的”。
　　
　　但是染七看起来很高兴。她就没有戳穿这个谎言。
　　
　　东南飞听了她的话转身就往外走。慕离有点摸不着头脑：“他怎么回事？”
　　
　　眼看着东南飞的身影就要消失在院墙外，连于韩玉也看不下去她的迟钝了：“你再不去追，野猪的皮都要归他了哦。”
　　
　　她大叫一声“卑鄙”，拔足往外追去。
　　
　　于韩玉摇头，想起那个淡雅出尘的身影，不禁嘴里泛起苦意：“他究竟是看上了你哪一点……”
　　
　　前几天慕离的收获还颇丰，每天打一个大包袱，回去的时候里面塞满了血淋淋的野猪皮。后来野猪们纷纷搬家，宁愿到其他山上啃树根，也不愿在蓬莱心惊肉跳地吃灵草了，深谙“好死不如赖活着”的真谛。
　　
　　有一天她跑了三个山头，一只野猪也没有找到。彼时于韩玉的禁食令下达了已有半个月，加上这几天在山里跑来跑去消耗实在是大，她真的要饿死了。
　　
　　就算是生肉她现在也咽得下去！她不禁有些后悔，早知道悄悄烤一头野猪来吃。现在别说野猪，连兔子野鸡感到了危机，不知道用了什么联络方式，只要她一出现，方圆几里内的动物走得干干净净。
　　
　　她两腿发软，眼前金星乱冒，扶住树干慢慢坐下来。浑身都没有力气，心反而跳得反常的快。
　　
　　正在痛苦间，一阵浓烈的香味传入她的鼻端。她几乎是被勾了魂，连滚带爬地朝香味的来源找去。
　　
　　东南飞翻检着火堆，添了一把树枝，顺势把火上烤着的肉转了个面。香味更加浓厚了。眼角瞥到成功被钓来的人，一丝笑意悄悄爬上他的嘴角。
　　
　　饥饿面前，吃字最大。她决定暂时放下这些天争地盘的恩怨，厚着脸皮问道：“这是什么肉，好香。”
　　
　　他撕下一条腿给她：“尝尝？”
　　
　　咿，今天这么好说话。她狐疑地看了他很久，但是肉的香味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死命揪着她的胃。
　　
　　她扑过去叼住那条腿，烫得嘴角起泡，还是不肯松口。用牙撕下一大块肉，没嚼几下就吞下了肚。她一边啃，一边含糊说道：“你真好运，竟然还找得到野鸭子。”
　　
　　东南飞又撕下另外一条腿给她，看着她狼吞虎咽地连骨头都嚼了下去，神色复杂地道：“不是野鸭。是……鸳鸯。”
　　
　　她一口气没上来，碎骨头差点鲠住喉咙。翻了翻白眼，不客气地自行去撕了一个翅膀下来，她歪头道：“胆子不小啊，竟然连鸳鸯都敢抓，你不怕以后娶不到老婆？”
　　
　　鸳鸯这种鸟，不论在人间还是在仙界，都是颇受欢迎的。蓬莱上光棍多，更是受到了热烈的追捧，只差找个地方供奉起来。
　　
　　他指出一个事实：“抓的是我，吃的是你吧。”
　　
　　经他一提醒，慕离才发现他一星半点都没吃，一只水鸟全进了她的五脏庙。她恍然大悟道：“哦，原来诅咒我嫁不出去么……”
　　
　　他抚额，习惯性地懒得解释。她吃完鸳鸯，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尽管咒，我不在意的。反正我也不打算嫁人。”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觉得他一定是被饿惨了。
　　
　　染七从于韩玉的那里回来的时候，看到东南飞在她的房门口等她。她上前开了门请他进去，笑道：“从来不见你到我这里来坐坐，倒是稀客呐。”
　　
　　染七脾气好是大家都知道的，就算是不认识的仙人贸贸然上门来，她也会请人家喝一杯花茶再走。同是于韩玉的徒弟，慕离就经常跑到她房里来跟她说话，问东问西，俨然把她当成姐姐，一偿身边没有正常女伴的遗憾。但是他从来没有和染七在私下里说过话，今日突然来找她，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斟酌了一会儿，郑重开口道：“我有事要求染七。”
　　
　　染七笑道：“‘求’字不敢当，有什么事尽管说，我能帮则帮。”
　　
　　东南飞迟疑着说：“是关于……玉仙人禁食令的事。饿了这大半个月，我的身体实在承受不住。”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望着别处。
　　
　　染七微笑着，等着他说下去。
　　
　　“玉仙人只肯听你的话，麻烦染七去玉仙人那里替我们求求情，让他收回禁食的命令。”他从来没有求过人，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能打动别人。好不容易把话说完，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心中忐忑不安，没把握她会不会理会这种唐突的要求。
　　
　　染七的笑容稍微收敛，轻叹了一口气，道：“南飞，求人的时候应该拿出诚意来……你根本不必吃东西，是阿离撑不住了吧。”
　　
　　他的气息深厚绵长，一点不像是身体虚弱的人。
　　
　　东南飞尴尬道：“……染七好眼力。”他的外祖父是南海老龙王，他出生的时候送了一颗万年宝珠给他服下。这么多年了，那颗珠子的灵力还没有耗完，就算他整一年不吃不喝，也没有什么影响。这件事除了他的爹娘和医仙，谁都不知道。就连和他一个桌子吃饭这么久的慕离，也没看出什么异常来。
　　
　　见被识破，他索性不再掩饰：“她和我不一样。虽然不至于像凡人一样饿死，但是挨饿的痛苦不会比凡人少半分。”
　　
　　染七试探着问：“你心疼她？”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出了这几日的担心，承认道：“是。她最近脸色很不好，走路都像是飘的……”他敛袖对染七下拜，行了个大礼，恳求道：“求染七成全。”
　　
　　染七虚弱的笑容像是快要消失不见：“放心，我现在就去跟韩玉说。”




16

16、祸水 
 
 
　　不知道染七和于韩玉是什么交情,说的话果然够分量,第二天一早,东南飞就接到了于韩玉的传话，允许他们去暖阁进食。
　　
　　他很早就去了暖阁，以为她会像往常那样迫不及待地跑来等开饭。但是等到上的粥都凉了，也没见到那人的身影。倒是看见四姑拎着一只木桶经过，送到厨房里。他拦住她，悄悄问：“怎么不见阿离来吃早饭？”
　　
　　四姑笑道：“那孩子饿得爬不起来，让我给她送房里去吃的。”她把水桶向他举了一举，里面满满一桶吃剩下的碗碟：“一个姑娘家，竟然能吃这么多。我都替她感到不好意思。”
　　
　　他初听到她起不了床时还有点担心，见是如此，真是哭笑不得。照这样看，过不了多久她就能活力十足地跟他抬杠了。他心情颇好地到玉仙人的房里去报到。
　　
　　成仙人在他的背后喊：“你的粥，不喝了吗？”
　　
　　他已经走远了，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成仙人嘀咕，二十天不吃饭还能跑这么快，那小子莫非是炼了什么独门秘籍？
　　
　　随禁食令的废止一起下达的，还有皮子终于收集够了的通知。慕离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蹒跚着走进于韩玉的房里。
　　
　　染七照例在一边翻看于韩玉的藏书，看到她艰难地跨过门槛进来，打趣道：“阿离这个样子，倒是像怀着小神仙的形容。”
　　
　　慕离吃饱喝足，心情格外的好，嘻嘻笑道：“小孩子多麻烦，我才不要养孩子。”
　　
　　正在喝茶的东南飞突然咳嗽起来。
　　
　　染七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回头对慕离道：“这就是傻话了吧，哪有不要孩子的。”
　　
　　慕离道：“染七不就没有孩子……”话一说出口才觉得不妥，染七从来不掩饰对孩子的喜爱，却一直没有生养，不管是原因是什么，这肯定是她的一桩憾事。
　　
　　染七却没有生气，笑得风轻云淡：“所以要等阿离生一个，给我做干女儿。”
　　
　　“你们俩赶紧过来。”于韩玉打断他们的对话，托着一只金光闪闪的瓶子从里间出来，很宝贝地放在长案上。
　　
　　黑色的长案上已经摊满了经过浸泡的皮，不知他用了什么秘方，所有皮都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样子，薄薄一层。慕离用手扯了扯，发现跟那天于韩玉展示给他们看的成品一样韧性十足，拉得老长也不会断裂。
　　
　　于韩玉道：“别浪费力气，就算是拿刀砍也切不下来的。”
　　
　　她为难地看着两尺见方的皮，难道这么大的一块都要贴到脸上？那岂不是得把头发都包进去，把自己整成一个光头？我们易容成和尚干什么。
　　
　　于韩玉小心翼翼地打开瓶子上的塞子，用一支金簪探进瓶口，蘸了一点里面的液体出来。
　　
　　“好好看着。”他把金簪的头轻轻点在一块皮上，相触的地方嗤的一声轻响，冒出一丝白烟。金簪移开后，完整的皮表面出现了一个小洞。
　　
　　“这是用来切割面具的专用药水，能消蚀所有皮肤，当心不要沾到手上。”于韩玉把金簪收起来放到一边。
　　
　　“万一沾到了怎么办？”慕离一点都不想看到自己的手骨肉相连的样子。
　　
　　他瞪了她一眼：“你就不会当心点？”
　　
　　她小声道：“我笨手笨脚惯了，得给自己留个退路嘛。”
　　
　　东南飞笑道：“你这回倒是有自知之名。”
　　
　　她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于韩玉无奈：“早就知道你不会省事。”他回去拿了一个银瓶子出来，和金色的瓶子放到一起：“真的沾到皮肤上了，就涂一点这瓶里的药水。总共就剩这么一瓶，你们给我省着点用。”
　　
　　有了这只银瓶子做保障，慕离放心了许多。
　　
　　于韩玉今日给他们的任务是按照自己的脸的轮廓切割出一片面具。
　　
　　慕离一边拿手比着自己的脸，一边捏着金簪在皮子上小心翼翼地描画。她的绘画底子很不好，简直到了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程度。总是掌握不了比例大小，不是切小了就是切歪了，前前后后浪费了好几大张皮也做不出个成果。偷偷看了一眼孔雀，他已经在做最后的修改了。
　　
　　东南飞感受到她的视线，抬起头来，皱眉问了句：“盯着我做什么？”
　　
　　她忙转过头假装自己正在认真切皮，装模作样地伸手去拿插在瓶子中的金簪。慌乱中她忘记要把长长的金簪子抽出来，直接捏住簪子的头往自己的方向一带——
　　
　　正在和于韩玉说话的染七恰好抬头，看到了这边发生的情况。她惊呼一声，挣扎着站起来。
　　
　　慕离目瞪口呆地看着把她扑倒在地的东南飞，他的胸膛紧紧压着她的脸，让她根本爬不起来。她听到了他倒吸凉气的声音，接着便有温热粘稠的液体流到她的脸上。
　　
　　受过那么多伤，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她颤抖着叫了一声：“孔雀……”想要推开他查看他的伤势，他却因为疼痛而浑身发紧，愈发将她压得喘不过气。
　　
　　于韩玉几个大步跨过来，抓起桌子上的银色瓶子，拔开塞子劈头盖脸朝东南飞肩膀上泼去。
　　
　　身上的人顿时痛得失去了知觉。慕离艰难地从他身下爬出来，看到他的样子，吓得差点魂飞魄散。他的脖颈处一片血肉模糊，血从那里汩汩流出，很快染红了他的衣领。
　　
　　多年的训练让她的身体比意识先一步运作。她一把抓过桌上大块的皮子，迅速给他绕在脖子上，一圈一圈缠好。得益于医仙的教导，她找对了他脖子上的经脉，流个不停的血总算止住了。
　　
　　这时候她渐渐开始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满手都是他的血，手底下是他越来越苍白的脸……恍惚中她觉得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就要离她而去，而她却无力挽留。她的心从来没有这么慌过。
　　
　　“孔雀，你不准死……”她紧紧抱住他的身体，眼泪决堤而出。
　　
　　于韩玉铁青着脸，揪住她把她拎到一边，抱起东南飞把他背部朝上平放在凉榻上。少年双眼紧闭，嘴唇一丝血色也无。于韩玉搭上他的手腕，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脉。
　　
　　染七终于把自己的身体挪到了这边，担心地看着榻上的人。她轻声问于韩玉：“伤得严重吗？”
　　
　　后者松了口气，收回手，看到慕离红着眼焦急地望着他，一股无名火噌地往上蹿，也顾不上回答染七，对慕离怒斥道：“你自己要死没人拦你，不要把别人拖下水！万幸他这次没有伤到性命，不然你等着被风神挫骨扬灰吧！”
　　
　　事实上是东南飞自己扑上去为她挡下药水的，没有“把别人拖下水”这一说，但是他一想到这么个不停惹出乱子的女人竟然能让罗生另眼相待，就气得口不择言。慕离没有反驳，咬着唇一言不发。
　　
　　染七看着东南飞背后的一大块血迹，头阵阵发晕。她勉强镇定了心神，道：“受了这么重的伤，得养上好一阵了。”
　　
　　于韩玉冷哼一声，道：“谁让他自讨苦吃！光是等脖颈上的皮肤重新长出来，就够他躺大半个月。”
　　
　　慕离突然对于韩玉跪下，磕了个头，道：“他会受伤，都是我的错，无论如何我都要亲自照料他直至痊愈。”她似是下了重大决心一般，一鼓作气说道，“在这之前我不会来训练了，请玉仙人允许。”
　　
　　于韩玉看着跪在他脚下的慕离，压下怒火道：“我要是不允呢？”
　　
　　她俯身拜倒在地：“那就只好事后再请玉仙人责罚。”
　　
　　她这态度，摆明了不是来求他允许的，而只是单纯地在通知他她的一个决定。于韩玉不知道她哪来的勇气，竟敢这么嚣张地和他说话。他一怒之下扬起了手。
　　
　　染七忙拉住他，劝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给南飞治伤，阿离也是着急，你不要生她的气。”
　　
　　“罢了，你们是死是活与我何干。”他冷冷地一拂衣袖，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不觉变成隔日更新了，我忏悔……




17

17、毁容了，你要负责 
 
 
　　东南飞醒来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他是被痛醒的，脖子到肩膀那一块像是被放在火上烤，想避又避不开。本能地去摸伤口，却发现自己的手根本动不了。
　　
　　慕离攥着他的手，伏在他的床头睡着了。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静静地洒在她身上，像是给她披了一层薄霜。
　　
　　他出声唤她，发现自己声音是哑的:“阿离，醒醒，回去睡……”
　　
　　她睡得很浅，马上被惊醒，慌慌张张地来摸他的脸：“孔雀你怎么样了，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不要着急……”
　　
　　他不禁郁卒，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暗示他已经进入弥留阶段了呢。虽然身上痛得他想直接昏死过去了事，但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还不至于到一命呜呼的地步。
　　
　　背上的火灼得他快要烧起来。他沙声道：“帮我倒杯水。”
　　
　　慕离跳起来，飞快地跑去外间倒水。不一会儿就端着茶壶和茶杯乒乒乓乓地跑进来，后面还跟着手执烛台的仙侍郁宁。她把东西都放在床头，伸手想把他抱起来。
　　
　　东南飞觉得脸上热意上涌，别过眼说：“让郁宁来。”
　　
　　她愣了愣，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半晌低下眼，难过道：“是我害了你，你厌恶我也是理所当然。但总得给我个补偿的机会……”
　　
　　郁宁已经把东南飞扶起，搀着他喂他喝了水。他劝道：“仙子不如先回房休息，公子这边我来照料。”
　　
　　慕离咬着唇一声不吭，目光灼灼地看着东南飞，只等他表态。
　　
　　他对她这种又委屈又执着的表情一点抵抗力也没有，喝完水，叹了口气，轻声对郁宁说：“你先去吧，有事再叫你。”
　　
　　郁宁从小跟在他身边，当然知道他的那点心思，于是服侍他仰卧躺好后退了出去。
　　
　　东南飞眯着眼，看到她踌躇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走到他床前。好好的有凳子不坐，非要坐在床前踏脚上，使得他一睁眼就是她放大的一张脸。
　　
　　她的眼睛带着一点红色，仔细看的话，睫毛上还挂着几点小小的水珠。她哭了？为……他？他心底情绪起伏难平，尽量冷静地问：“有话要说？”
　　
　　慕离“嗯”了一声。她盯着他的脖子，那里的已经上了药包扎好了，只渗出一些淡淡的血色。她缓缓道：“孔雀，我对不起你。一直以来我都笨手笨脚的，脑子又不好使，害你受了连累……”
　　
　　他打断她：“今天的事，是我自愿。”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毫不迟疑地扑上去。
　　
　　闻言她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他暗叫糟糕，他说的这句话太过暧昧，简直是在对她剖白心迹。他有点心虚，希望她没听懂，又希望她懂了。
　　
　　她鼻子一皱，眼泪扑簌簌滚下。他慌了阵脚，抬手给她去擦，一边安慰道：“哎，别哭，别哭……”可惜现在没力气，不能把她一掌拍晕了事，只能翻来覆去地说这句话。他安慰人的技术实在寒酸，慕离哭得更凶了。
　　
　　他无奈道：“受伤的是我吧，你哭得这么起劲做什么？”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哽咽着说：“以前我错怪你了……我一直觉得你小气又别扭，没想到你这么仗义……”
　　
　　他的脸黑了黑。果然不能对她的悟性有太高期望。
　　
　　她没有看到他变换的脸色，捧着他的手保证道：“我以后再也不找你碴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你要我做什么随便吩咐，我绝不皱一下眉头。”她又是感动又是内疚，急着表明诚意。
　　
　　他觑看她：“真的什么都可以？”
　　
　　她狠心道：“说到做到！”
　　
　　她原以为他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来为难她，或者羞辱她一番也说不定，可是他只是闭上了眼睛，说：“还没想好，等想到了再和你说。”
　　
　　慕离看到他疲惫的样子，难得体贴一回：“累了吧？都怪我，拖着你说话。”她站起来，轻手轻脚给他盖上被子，放低声音说，“睡吧，要什么东西叫一声，我会一直守着。”
　　
　　她竟然会这么温柔地同他说话……
　　
　　他忽然觉得，偶尔受个伤或许有利于身心健康。
　　
　　自此慕离天天一大早跑到东南飞房里去，很晚才回自己的房间，果真尽心尽力地照料他，端茶送水换药喂饭，毫无怨言，任凭差遣，以至于郁宁倒常常闲在一边。蓬莱山风言四起，东南飞为了慕离受了重伤，慕离衣不解带地照料他，恐怕，恐怕这俩祖宗要勾搭到一块儿去了。诶，原本两人还可以互相折腾，要是狼狈为奸了山上众仙岂不是要遭殃？
　　
　　显然这些流言马上就会传到当事人耳朵里。成仙人把这事绘声绘色地告诉东南飞的时候，后者皱了皱眉，朝这则桃色传言中的女主角望去。她正在给他烘烤膏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窗下照得到日光的地方，对着暖炉昏昏欲睡，没有听到这边的对话。
　　
　　他有些心疼。这几天她的眼眶周围出现了淡淡的青黑色，是不是太累了。或许是时候狠下决心，不再贪恋一睁眼就能看得到她的满足感，换郁宁来照顾他。
　　
　　“咳咳，”成仙人咳嗽几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跟你说话呢，眼睛跑哪里去了。”
　　
　　他回过神：“你刚才说到哪了？”
　　
　　“我说，外面已经传言你们私定终身了，请问你有什么感想？”
　　
　　东南飞无所谓：“传言理它做什么。”谁爱传谁传去，说实话他还很喜欢这个谣言。
　　
　　成仙人叹息：“一涉及到情啊爱啊的，再理智的人也会变傻瓜。”他指了指外面那位，低声道，“你就不怕她听到了，刻意跟你保持距离？她虽然迟钝，却并不傻。”
　　
　　少年听了这话发起愁来，他当然怕，他怕她还没有等到开窍，就被流言从他身边拉走。成仙人看他愁眉不展的样子，再次好心当了一次狗头军师：“你不如先试探她一下，如果她对你有意，你们趁早把流言坐实了；如果她对你无心……唉，你也死了这份心吧。”
　　
　　东南飞若有所思。
　　
　　慕离撑着脸打瞌睡，手渐渐支撑不住脑袋的重量。终于在头滑出手掌的时候，她一下醒了。她还记得自己在烘膏药，忙起身去看暖炉。
　　
　　膏药烘得正好，她把还烫着的皮用托盘托着，小步跑到床前给他换药。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里衣，慕离帮他褪下一只袖子，大半肩膀就露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揭下旧的膏药。他的伤口好了许多，新生的皮肤开始长出来。她把新烘好的膏药贴上去，仔细地把边角推好。
　　
　　一开始东南飞执意不肯让慕离给他换药，后来她一句“你身上的血全是我擦干净的”让他彻底闭了嘴。再加上她好歹也是受过训练的，确实懂的比郁宁多，所以最后成功让她包揽了开药方、烘药、上药的全过程。
　　
　　手底下的肌肉不知为什么绷得很紧，慕离想着是不是这次用的药让他觉得痛了。不过要想康复的话必须得用上这药，再痛苦也得忍着。她打算说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成仙人来说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她，肌肉绷得更紧了。她考虑要不要推迟几天再用这种药，突然听到他说：“你上次说过随我吩咐，还算数么？”
　　
　　她忙说：“算，算！”
　　
　　他侧过身，摸着自己的脖颈：“如今我的颈算是毁了，今后新的皮肉长出来，留一片疤是免不了的。”
　　
　　一句话说得她低下了头。
　　
　　他继续说道：“这也算是半个毁容了罢。如果因此没有仙子肯嫁给我，你该怎么赔我？”
　　
　　看不出来他会担心这个。她笑道：“孔雀你这么风流倜傥，怎么会娶不到……”
　　
　　他不耐烦道：“我是说正经的！别打算糊弄过去。”
　　
　　这几天她十二万分地赔着小心，自问没有触过他的逆鳞，两人也算相处得比较融洽。却不知道为何他现在突然这么咄咄逼人。她勉强笑道：“那我给你介绍几个？”
　　
　　他切了一声：“你认识的仙子能有多少。”
　　
　　她仔细想了想，认识的仙子里面年纪差不多的真的一个也没有。她为难道：“那你说怎么办。”
　　
　　他看着她，眼中的情绪如星火燎原，渐渐失控。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嫁给我。”
　　
　　慕离张口结舌，被好几个驭雷术打中一样。待反应过来她伸手探他的额头，奇怪道：“没发烧啊……”
　　
　　他略一挣扎把头从她手里移开，皱着眉，凶巴巴地瞪着她。她看他认真的样子，有点着慌了，期期艾艾地说：“我、我又懒又馋，长得也不好看，”她先把自己贬了一通，搜肠刮肚找理由，“对了，还老跟你吵架，娶我还不如做一辈子光棍……”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把头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我早该猜到了……”再抬起头时已经换了一副鄙夷的神情，“这么紧张做什么，开个玩笑而已。你不会真以为我想要娶块木头进门吧？”
　　
　　她觉得他的伤应该是好得差不多了，理由就是恶劣的他又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五万字了，码个于韩玉的番外庆祝吧~




18

18、番外 千种风情，与何人说 
 
 
　　师父说，去猎皮吧。
　　
　　然后于韩玉就被赶到了瀛洲岛上。
　　
　　他愤愤地追赶着一头黑熊，心想那老头迫不及待地让他出来，只是嫌他在身边碍事而已。不就是喝个花酒么，不就是玩几把色子么，有必要偷偷摸摸地背着他？他又不是小孩子了。越想越生气，凭什么他在温柔乡里花天酒地，自己却要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跟畜生们死磕。
　　
　　他恶劣的情绪一上来，就有人要遭殃了。——好吧，目前周围没有人，只有一头蠢笨的黑熊。他不远不近地撵着它，每次它以为安全了，停下来四处张望的时候，他就从后面扔一块石头过去，丢中它的脑袋。他看着那熊瞎子“嗷嗷”叫着乱窜的样子，心情好了不少。
　　
　　半个时辰后他玩得厌倦了，决定给它一个痛快。
　　
　　那头熊似乎感受到了真正的危机，四掌着地跑得飞快，一路扬起尘土，撞倒小树。于韩玉不在意地一笑，猛然间加快速度，朝自己势在必得的猎物追过去。眼前黑影一闪而过，他还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的时候，黑熊已经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只见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脚踏在它的脖颈处，咔的一声踩断了它的脖子。
　　
　　这一手干净利落，于韩玉自问不能做到他那么漂亮。他甚至看不清那人是用了什么招数把黑熊摔在地上的。但是赞叹归赞叹，自己的猎物不会拱手送给别人。他抱臂而立，冷冷地对黑衣人说：“这是我的东西。”
　　
　　黑衣人把脚从黑熊脖子上挪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古井无波：“抱歉，我以为你只是想耍着它玩。”说罢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于韩玉本来已经做好了争执一番的准备，却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倒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他出声叫住了那个离去的背影：“我只要皮，剩下的都归你。”
　　
　　那人回身，道：“既然如此——”他抽出一把匕首，飞快地划开熊的四肢末端，“那正好，我只要筋。”他躲开喷涌而出的红色液体，待血慢慢流干了，摸索着找到熊的筋。不知道用了什么技巧，用力一拉，竟然被他整条抽出来。
　　
　　于韩玉看他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先擦了手，再把熊筋包进去，不禁不屑地撇嘴，大男人用什么帕子。
　　
　　那人把帕子打成一个小包裹，拎在手上，一句话也没和他说，甚至连个告别都没有就走了。于韩玉不以为意，他自己就是个无礼之极的，自然不会要求别人做一个谦谦君子。
　　
　　他剥完黑熊的皮，看看天色还早，打算去会一会他的情郎。
　　
　　他一路往青城山飞去，心想他的情郎叫什么来着？长平还是短平，记不清了。反正叫他小平子总不会错。
　　
　　小平子是他刚下山时遇到的一个道士，那时候一心想要去瀛洲岛，却苦于无法越过必经的东海。于韩玉闲得无聊，顺手就把他带过去了，还教了他简单的御剑术，好让他能自己回去。就这么点芝麻绿豆大的事，那个小道士就受了感动，非要以身相许。于韩玉看着自己一身男装，诧异几年没下山，民风已经彪悍到这程度了，连道士都赶着断袖。他贪图好玩，就答应以后有事没事去青城山看看他。
　　
　　其时道教正盛，光是青城山就有近十座规模不小的道观，其中又以古常道观的弟子最为众多、香火最为旺盛。平常人家生了男孩子，如果能被古常道观收下，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于韩玉不知道这些有的没的，只是他循着小平子的气息找到古常道观门口时，觉得牌匾上的金光闪闪的观名写得甚是俗气，他很不喜欢。
　　
　　随人群进了大门，他直接往后殿走去。马上有一个二十来岁的道士拦住了他的去路:“施主留步，再往前就是后殿了，如要参拜，请到那边的正殿。”他指了指右边的一座建筑。
　　
　　于韩玉好像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嘴角微微上扬，朝他抱歉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那道士纳闷，明明对方是一个男人，这一笑却给人一种妩媚的感觉。他晃了晃脑袋，大概是太久没下山会相好的缘故。正想得面红耳热，一个身穿道袍、发须皆白的老者迎面缓步而来。他忙敛容行礼，口中恭敬称道：“无明道长。”
　　
　　无明既不点头示意，也不回礼，目不斜视地走过他身边。古常道观中等级森严，像无明那样的大道士自然不用理会他们这样辈分低的小道士。年轻道士对此习以为常，等他爬上高位，也可以对其他人这么倨傲。
　　
　　无明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因为年纪的关系背已经驼了，但是他还是努力背着手，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威严一点。往后殿去的一路上，不断有道士对他行礼，除了偶尔赏对方一个眼风，他都一概不理会。
　　
　　后殿前面的院子里聚了一大帮年轻道士，整整齐齐地盘坐在地上，听一个中年道士讲道。无明站在人群边上，圈手在嘴边，咳了一声。他这一声咳不轻不重，恰好把全部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主讲的道士恭敬问道：“无明师叔有何指教？”
　　
　　无明放下手，眼神在众人身上扫过：“看你们如此好学，我甚是欣慰。”他本来就比坐在地上的众道士高出不少，又要偏昂着头说话，一时间众人只觉得他两个朝天的鼻孔特别醒目。
　　
　　他讲完这句话，就顾自往炼丹房走去。中年道士见师叔过足了他当长辈的瘾，就继续刚才的内容往下讲。忽然见一个小道士不住地回头往炼丹房的方向看，他皱眉道：“长平，虽然你比他们辈分高一级，但听讲的时候一样要认真。”
　　
　　被点名的少年干脆站起来，大大咧咧地说：“不好意思师兄，我想起上次从瀛洲带回来的灵芝草得浇水了，你继续。”说完飞快地跑掉了。
　　
　　中年道士气得脸色发青。自从两个月前，这小子自称神仙带他去了瀛洲岛以后，越来越不把他这个师兄放在眼里了。偏偏他拿回来的仙草真的同古书中记载的一样，还有那个时灵时不灵的御剑术，让他大得师父他们的欢心。
　　
　　长平一口气跑进炼丹房，谨慎地望了望外面，确定那群道士不会听到这边的动静之后关上了门。无明站在炼丹炉前面，像是在研究那上面的图腾，听到声音后缓慢地转过了身子。
　　
　　长平靠在门边，紧张地盯着他，迟疑着问：“你是……韩玉？”
　　
　　于韩玉大感意外，他的易容术已经学得臻于完美，别说是普通人，就算是师父，也经常一个不留神被他骗了去。没想到今天被一个毛头小子识破了。
　　
　　他伸手在脸上随便抹了一把，皱纹就像是衣服上的褶皱一样被抹平，显现出一张年轻的、美玉般的脸。伸展了一下背脊，他感叹道：“累死我了，装驼背也是一项体力活呐。”
　　
　　长平见自己真的猜中了，跑到他身边，欢喜道：“你是来看我的吗？”
　　
　　“这里除了你，我还认识谁？”于韩玉斜眼看着明知故问的少年，问道，“你怎么看出是我的？”
　　
　　“自然是……”长平顿了一下，眉开眼笑地上前挎住他的胳膊，“自然是你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不管怎么易容都改不了。我一眼就看出来啦。”
　　
　　于韩玉吃了一惊，类似的话师父也说过。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特殊的气韵，与年龄无关，与皮相无关。但一般人都只凭相貌识人，甚至于还有只凭衣装识人的。他易容过许多次，不管是人是妖，都被表象迷惑。时间久了，最初那种得意的感觉慢慢被空虚所取代。说他是无聊了也好，说他是寂寞了也好，总之他有时候会怀疑，“于韩玉”的存在价值就是不停地成为其他人？实在太悲催了点。
　　
　　他原本以为，除了师父，再也没人能辨认出他的气韵。于韩玉不禁对这个少年有点另眼相看。
　　
　　长平的指尖触到他身上的道袍，他脱口问道：“你把师……无明道长怎么样了？”
　　
　　“哦，你说那个糟老头子啊，”于韩玉笑得很无害，“他现在大概还在茅厕里睡大觉吧。”
　　
　　开始被拦下后，还没有晃荡到正殿，他就碰到了用鼻孔瞧人的无明老道士，顿时玩心大起，编了个理由把他骗到无人注意的地方，剥光了他的衣服，再把他扔在茅厕最里面。于韩玉恶毒地想，这么大年纪如果受凉了，不知道会不会直接去见他信奉的三清神。
　　
　　长平嘻嘻笑道：“我看不惯他很久了，还要多谢韩玉出手帮我教训他。”
　　
　　“看你一脸正气的样子，没想到暗地里这么阴险。”于韩玉笑道。长平在某些方面跟他很像，让他无端生出一种亲近感。
　　
　　长平无所谓道：“阴险就阴险咯，自己活得爽快就行。对了，”他仰头望着于韩玉，疑惑道，“你为什么要易容进来呢，如果师父们知道你是神仙的话，绝对会争着给你磕头的。”
　　
　　于韩玉笑容一滞，打了个哈哈：“我低调惯了，不喜欢人多。”
　　
　　长平遗憾道：“这样啊……”他想了一会儿，善解人意道，“后山有个竹林，这个季节基本上没人会去，也算比较清幽。我每日上午都会在那里练功，下次你来看我的话，直接去那里找我可好？”
　　
　　于韩玉心道，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幽会”？
　　
　　他回到瀛洲岛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没想到那个黑衣人还在，坐在沙滩的一块岩石上，面朝着大海喝酒。
　　
　　于韩玉今日的心情不错，主动开口打招呼：“嘿，酒还有么？”
　　
　　黑衣人扬手把握着那个酒囊扔过来。
　　
　　“桑落酒。”于韩玉喝了一口之后说。并没有品鉴的意思，只是非常平淡地说出了这酒的名字。就好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没有什么实质的涵义。
　　
　　黑衣人称赞道：“嘴巴很厉害。”他的话也没费什么心思，对方说天气不错，他随口附和而已。
　　
　　这一来一去两句话后，两人就再也没了言语。 
　　
　　于韩玉相当不客气，几口就把人家的酒全部都喝完了。他把皮囊扔回去：“多谢，”想想有点太冷漠，于是加了一句，“我叫于韩玉，以后有了好酒也分你一点。”
　　
　　黑衣人却没有接酒囊，把它扔回来：“不用，这个你留着罢。”
　　
　　于韩玉大笑，没想到遇到一个有洁癖的男人。今日遇到的好玩的人有点多，恐怕今后一年之内都遇不上两个。他朝这那个走开的人影远远问道：“你的名字？”
　　
　　风中传回来一线模糊的声音：“……罗……生……”  

作者有话要说：开始码了才发现玉仙人的故事好长……说不定会分好几次码完。
今天800米+英语测验，半条命差点没了T T




19

19、挑食的孩子都不是好孩子 
 
 
　　那天以后东南飞再也没有提起过要让她赔偿的事，只是脾气变得更加别扭，对慕离挑三拣四，不是粥烫了就是药凉了，把她折腾得苦不堪言。她念他是个伤员，全都默默地忍了下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二十来天，他的伤口开始愈合，长出新生的皮肤，但是手还是不方便，吃饭喝水全靠她喂。慕离开始对自己的医术产生怀疑，搬了一大堆医书到他房里，一本一本查验过去，不时自言自语：“不应该啊，照理说早就好了……难道伤到了筋骨？”她又去搜集了一堆治疗骨伤的药草，一味一味给他调试药方。但他还是没有什么起色，急得她吃饭都失了胃口。如果孔雀下半辈子都只能这样了，她的罪过不是大了？
　　
　　小火炉上咕嘟咕嘟地熬着药，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她在窗下细细挑拣药材，微低着头，脖子上露出一截象牙色的肌肤。他看着她，心里有一块地方痒痒的，就像是背上皮肤新生时的那种感觉，明明很难受却不能去抓。
　　
　　某日凌晨他又被脖子上的痒闹醒了。天色将明未明，他转头看到了坐在床边的一个黑影，以为是慕离，问道：“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那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威严：“是我。”
　　
　　他惊了一惊，忙要爬起来给他行礼。风神按住他的肩头，把他塞回被子里。到底是对着自己的儿子，他难得露出了温情的一面，柔声问道：“伤口怎么样了，还会痛么？”
　　
　　“已经不痛了。”东南飞忙道，“一点小伤，父亲怎么来了？”
　　
　　“小伤？小伤用得着养这么多天？”他隐有发怒的迹象，“要不是成仙人回了趟天界，我顺口问起，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了？”
　　
　　东南飞默然无以应。他确实没有想过主动告诉父母，一方面是怕他们担心，一方面也是怕……
　　
　　“我就你这一个孩子，你怎么还这么不让我省心。”风神的话似有所指。他对儿子从小要求严苛，不是那种会溺爱孩子的父母。东南飞受过的伤不少，很多时候都没有让父母知道，因为他们就算知道了也不会特意赶来看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很让人“省心”的。
　　
　　风神推开椅子站起来，背着手踱来踱去，似乎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半晌他立在床前，俯视着他，道：“这次的授课结束你就跟我回天界，不要等到成年了。”
　　
　　东南飞大吃一惊，挣扎着坐起来，问道：“为何如此着急？跟阿离的比试怎么办？”
　　
　　风神道怒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照这样下去，没等成年你就死在那丫头手里了。比试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自然有办法。”当初天帝把两个孩子送来的时候，约定等两人成年时正式比试一场，封胜出者为战神。
　　
　　平头百姓也好，神仙也罢，天下做父母的心都是一样的。儿子受了重伤，风神心疼起来难免迁怒于慕离。东南飞担心的就是这个。
　　
　　他争辩道：“不关阿离的事，是我……”
　　
　　“就这么定了，不必多说。”风神用强硬的态度做了决定，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斗篷，一边披上一边往外走，“你好好养伤，我走了。”
　　
　　他推开门，正巧碰到慕离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要进来。她怔了怔，然后给他行了一礼：“……风神大人。”声音细如蚊呐，几不可闻。
　　
　　风神对她点了个头，与往日并无不同，随即匆匆离去。
　　
　　慕离松了口气，推门进去。东南飞斜靠床头坐着，闭着眼睛。她把托盘放在床头矮几上，一边布置碗筷一边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爹会揍我一顿。对了，他什么时候来的？”
　　
　　等了半天没有回答，她凑到他面前，惊道：“你怎么啦？脸色怎么这么差？伤口又裂开了？”她一迭声问，一边动手扒他衣服，要检查他肩上的伤口。
　　
　　他睁开了眼，一声不吭地望着她。
　　
　　暧昧的晨光中，他的眼中有太多她不明白的情绪涌动。她停下手，困惑地问道：“你……是不是饿了？”
　　
　　他颓然掉过脸，不耐烦道：“是啊，要饿死了，怎么来得这么晚？”
　　
　　“马上马上，这就好了。”慕离端起碗，先自己尝了一点，确定不会烫到嘴，才喂给他喝，“这粥用桂圆和莲子熬的，最是补血，多吃一点。”
　　
　　他一偏头，避开她伸过来的勺子：“我不喝这些女孩子家才喜欢的东西。”
　　
　　她觉得自己最近的脾气真是好，好到快赶上天帝他老人家了。他这么挑刺，她竟然还能妥协：“好好好，我把桂圆莲子挑掉总行了吧。”
　　
　　说着真的拿了一双筷子一个一个地挑掉。东南飞自觉无趣，劈手夺过碗，一口气全喝掉了。
　　
　　慕离傻傻地举着筷子，半天反应过来，终于爆发：“原来你早就好得差不多了！耍着我玩很有意思是吧？”她跳起来，差点暴打他的头，看到他脖子上露出的绷带又硬生生止住，扔下筷子摔门而去。
　　
　　这算什么，看她担心难过很开心？她越想越生气，一路心疼那碗桂圆莲子粥，亏得她很早起来，足足熬了一个时辰，早知道留给自己了，何必浪费在那个混蛋身上。
　　
　　经过染七房门口的时候，她恰好推门出来，差点被怒气冲冲的慕离撞上。她惊讶道：“你这是怎么了？今日不用去照顾南飞么？”
　　
　　慕离恨声道：“照顾什么，他早就好了。”
　　
　　染七听到东南飞已无大碍，暗暗松了口气。她笑道：“这该高兴啊，怎么板着个脸？”
　　
　　慕离拉住她的衣袖告状：“他明明好得差不多了还骗我给他做牛做马！没见过这么恶劣的！”
　　
　　染七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也不点破，笑笑说：“一天到晚躺在床上，他大概是闷得慌了，你多陪陪他。”
　　
　　“我不伺候了！大不了以后我拿命还了他这份恩。”慕离一生气起来什么重话都敢讲。
　　
　　染七忙拦住她：“这可不能乱说。”她看慕离气得红了眼，这个时候劝和也不是时候，遂道：“不要生气了，我昨日刚配出一种花茶，想着给韩玉去尝尝，你同我一道去可好？”
　　
　　慕离想想自那日以后就没有见过玉仙人，也没有去探望孔雀，他大概是真的生气了。有染七陪着一起去，也好有个人替她求情。
　　
　　她跟在染七后面，进了于韩玉的屋子。他正低头看一卷书，听到声音，头也不抬：“哟，稀客啊。”
　　
　　慕离先前为了东南飞顶撞了他，现在跟孔雀闹翻了又来找他，被他嘲讽也是活该。她讷讷道：“……玉仙人大人大量，不要生我的气了。”
　　
　　于韩玉轻嗤一声，扔下书卷，似笑非笑地瞧着她：“你以为你是谁，值得我生气？”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们都是大忙人，闲下来的时候，能不能赏脸来学一学在下的雕虫小技？你们早点学完，我也好早点向天帝去交差。”
　　
　　说完这话他不待慕离反应，就转身对染七笑道：“你今日带了什么好茶过来？”说着把染七拉倒一边讨论起花茶来，竟然是当她不存在了。
　　
　　慕离琢磨了一会儿，猜想这大约是让她自生自灭的意思。窗下长案上还摆着金银两色的瓶子，并两口藤编的箱子。她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些没有经过切割的皮子。她想起那时候面具没做成就出了事，她丢下这一个烂摊子背了东南飞走了，想必后来都是玉仙人收拾的。
　　
　　她心里一暖。那人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她动手把没完成的任务接着做下去。这次她学乖了，下手前先用纸做了一个模子，用金瓶子的时候也是小心又小心，做得比绣花还仔细，一个上午才做完一半。一直对着那张半透明的薄膜，盯得她头昏眼花。到第二天下午，慕离终于把第一张面具初步完成。有了开头，后来的就简单多了，她越做越顺手，渐渐不需要纸模子做辅助。
　　
　　于韩玉不时地往她的方向望一眼，染七揶揄道：“不放心就去看看嘛，何必端着架子？”
　　
　　“我才不是担心她，”他站起来往慕离那边走去，“我只是心疼我的那些药水，经不起她再浪费一次了。”
　　
　　染七微微一笑。
　　
　　慕离对于韩玉的指导受宠若惊，更加尽心尽力地学习。第三天的时候，她已经能在面具上描摹出精细地眉眼轮廓。孔雀那边自然是不去了，甚至都懒得问一下他的情况。
　　
　　你就一直装着吧，等我把你甩开几条街，你哭都来不及。她暗自低咒。
　　
　　第四天，东南飞一袭青衫，雪白的领子掩住大半个脖颈，精神奕奕地来报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在马克思主义原理课上写怪力乱神的东西，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20

20、上门女婿 
 
 
　　染七先看见的他。她眼里的喜悦藏也藏不住，柔声跟他打招呼：“南飞身体已经好了么？”
　　
　　东南飞恭敬回道：“好得差不多了，多谢染七关心。”
　　
　　她笑容僵了一僵。是了，他对长辈总是很有礼的。
　　
　　于韩玉咳了一声，指指窗户边上的长案道：“既然好了，赶紧把落下的功课补回来。”
　　
　　慕离已经在坐在案边，拿着金簪子在面具上指指戳戳。从东南飞进门开始她就没抬过头，一副忙着手中的活的样子。但一双耳朵却不自觉地竖得老高，偷偷关注着那边的动静。
　　
　　她听到他气定神闲地往她的身边走来，在她身边站住了。一股药草的淡淡香味传入鼻端，与她前几日给他加在膏药里的药材味道是一样的。她不禁有点心软，苦恼着要是他道歉的话，要不要马上原谅他。
　　
　　她并没有挣扎很久。因为他俯身到她耳边，冷淡地说：“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
　　
　　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过了身子。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拿过了案上属于自己的那个藤编箱子，挪到长案的另一边，搬了个椅子坐到那里。
　　
　　慕离气得想掀了面前的桌案。这是什么态度，怎么好像做错的事的人是她？她今天总算是见识了一回什么叫做“恶人先告状”。
　　
　　接下去的一整天，两个人都绷着一张脸，一句好话都没和对方说。仅有的交流就是“麻烦递一下簪子”、“挪过去点别挡着我光”诸如此类。
　　
　　自此，慕离和东南飞长达五年的冷战正式拉开帷幕。
　　
　　或者不能称之为“冷战”。
　　
　　第一年，遭殃最严重的是蓬莱山上的众仙。大伙儿本来兴致高昂地听成仙人侃八卦呢，他们俩阴沉着脸往餐桌旁一坐，顿时气氛就冷到了极点。这还不止，慕离没人陪着吵架了，无趣得慌，经常找各路神仙的茬，今天嘲讽金罗仙人明天捉弄绿萝仙子，搞得大家看到她都绕道走。
　　
　　第二年，她扛不住了，首先开口向他道了歉，请求原谅——虽然她不知道该原谅她什么。他客套而疏离地表示，他们之间本来就不存在什么龃龉，是她多想了。
　　
　　第三年，她已经用遍了诸如撒娇、威胁、恐吓等手段，他还是八风不动。
　　
　　第四年……到了第四年，慕离已经放弃了。
　　
　　每天一起修习的时候，她偷偷看他专注的侧影，隐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仔细想起来，孔雀对别人一直是恭谦有礼的，初见之下会觉得他很容易相处，但后来才会明白互相的关系也只能止步于此了。就像现在对她的态度一样。
　　
　　她还以为，她是不同的。至少他原来会跟她生气，会在她面前微笑。如今的他只想让她破开他的胸膛看一看，里面的心还是不是孔雀的。
　　
　　这样憋屈的日子过到第五年，慕离突然听到了一桩了不得的八卦。一桩由蓬莱最活跃的八卦散布者亲身参与的八卦。
　　
　　成仙人要结亲了！而且还是到青丘去娶天狐一族的公主，以后就在那里定居了！
　　
　　慕离听到这个消息，震惊到无以复加。虽然成仙人平时喜欢跟他们乱侃，嘻嘻哈哈一点没个正形，但是修炼的时候绝对是一等一的刻苦。他是被月老亲自送上蓬莱的，大家都心知肚明，等他修炼期满，回去后就是姻缘府下一任的掌管者。掐指一算，他到山上也快有五百年，马上就能回天庭大展手脚，如今却要去青丘结亲，放弃天界这边的大好前程。
　　
　　她一口气跑到成仙人的房里。他的行李已经被收拾好，打成一个小包袱放在桌上。至于他本人，已被众仙团团围住。那吵吵嚷嚷的架势，与其说是送别，不如说是质问更恰当。也难怪，他这一走，蓬莱无形之中遭受了巨大的损失。
　　
　　金罗仙人大力拍着他的背，恨铁不成钢地说：“成亲有什么好，哪里比得上一个人自在。我还以为你看多了分分合合，是个明白人，没料到也这么想不开。”
　　
　　菱芬仙子期期艾艾道：“定是……定是那青丘的公主逼迫你了，你不得已、不得已才要结亲的，是不是？”
　　
　　也有一些几百年的老光棍，嫉妒道：“不错嘛，成仙人，不声不响地就要把亲结了，这其中有什么诀窍，能否传授我们几招？”
　　
　　成仙人面对众人的围攻一概用微笑回应，既不争辩，也不解释，神秘兮兮的样子。
　　
　　慕离觉得人家要成亲了，怎么说也算一件好事吧，就挤进人群，送上了自己的祝福：“成仙人，愿你和青丘的公主百年好合，啊不，千万年好合。”她抹了把汗，顺口就把戏本子上的词给说出来了。神仙的生命那么漫长，祝人家百年好合不是在诅咒么。
　　
　　成仙人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终于有了点变化。他对她颔首道：“多谢阿离。”
　　
　　慕离估计他这一去，以后再见的机会就少了，心里很是不舍。她尽量没话找话说：“听说青丘的天狐一族的姑娘们大多生得美貌，但是脾气不怎么温顺。你此去做那个、那个……上门女婿，千万要忍让着点。万一，我是说万一，被欺负得狠了，尽管来找我，我杀去青丘帮你出气。”
　　
　　成仙人无奈道：“你这么义气我是很高兴，但是谁告诉你天狐姑娘们脾气不好的？”
　　
　　众人异口同声：“你说的。”
　　
　　他挠挠头，尴尬道：“啊，哦，是吗，我不记得了……”
　　
　　“该不会……”慕离省道，“你以前跟我们讲的都是胡诌的吧？”
　　
　　成仙人觉得他快被众人怀疑的目光刺穿了。他满头大汗，看到门口徘徊的身影，忙分开人群往外走去，一边大声道：“南飞，来得正好，我有话要跟你说。”
　　
　　东南飞还只有四百多岁时，成仙人就搬到了他的隔壁。这么多年下来，两人的关系亲如兄弟。他们要话别，众人自然没理由拦着。
　　
　　成仙人亲热地揽着东南飞的肩膀往外走，其实这几年后者的身高又蹿了不少，甚至比他还高一点，他揽得颇为吃力。一到众人看不到的地方，他就放下了手，感慨道：“我刚来蓬莱的时候你才到我的腰这里，转眼间就长得这么高了。我真是替风神大人高兴。”
　　
　　东南飞冷着脸道：“少来，你心里恨不得我永远比你矮一头。”
　　
　　成仙人嬉笑道：“知我者，莫若南飞也。”
　　
　　东南飞听说他突然要成亲，本来还担心他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见他嬉皮笑脸的样子，一颗心放下一半。但是这么多年朋友，说走就走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他不由得有点生气。
　　
　　“你这个人，还真是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成仙人见他绷着脸不说话，就知道他生气了，不禁想逗他一逗，“偏偏就有人迟钝得要命，再怎么看都看不出来。”
　　
　　东南飞被戳中痛处，果然恼羞成怒：“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安心做你的驸马爷去吧。”
　　
　　“说真的，”成仙人收敛了笑容，“你跟她闹了这几年别扭，差不多就收手吧。神仙的寿命虽然长，也禁不起你这么折腾的。”
　　
　　“怎么突然这么有感触？”
　　
　　“这个嘛……”成仙人脸上居然出现了一种名为“羞赧”的神情，让人大为惊诧。要知道当初他向“才到我的腰这里”的东南飞推销春宫图时，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这背后必有故事。
　　
　　在东南飞的冷眼注视下，成仙人终于招架不住，低声道：“是笑笑，她怀孕了……就算是仙人，也会一不小心落到高龄产妇的地步。”
　　
　　这个消息太过劲爆，东南飞把他的这句话咀嚼了好几遍，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笑笑”指的是谁：“青丘的大公主顾笑？你们竟然……”
　　
　　成仙人拍拍他的肩：“不用这么震惊吧，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哦，不对，”他赶紧修正，“我忘了你还没成年呐。果然还是孩子，哈哈。”
　　
　　东南飞脸色很复杂：“所以你才迫不及待地去青丘成婚？”
　　
　　“嗯，她身体不大好，那里的环境有利于养胎。”想起笑笑温柔的脸，成仙人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
　　
　　东南飞迟疑道：“顾笑公主……如果我没记错，她起码比你大两千岁吧？”大家听说他要娶青丘的公主，第一反应都是娶二公主顾容，压根没想到他口味这么重，要娶出了名的老姑娘顾笑。还来个未婚先孕……
　　
　　成仙人不知是没有听懂他话中所指，还是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道：“是啊，这个年纪怀孕实在太辛苦了。我恨不得早点认识她。”他叹了口气，“小子，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这声叹息有感而发，包含了诸多复杂的情绪，听得东南飞心中一恸。他勉强打趣道：“你真行啊，神不知鬼不觉就要当父亲了。”
　　
　　成仙人抱怨道：“这两年你光顾着同某人斗气，留意过我干什么去了吗？我就住你隔壁，每次去青丘，别人不知道还情有可原，你两三天没见到我不会觉得奇怪？我没打算瞒你，但你根本没心思来问我。”
　　
　　他的指责句句属实。东南飞被说得哑口无言，想要道歉，却拉不下脸。
　　
　　“你啊，坦诚点会死吗。”成仙人揉揉他的头发，恍然如同五百年前他们初次见面时那样。 

作者有话要说：好冷啊……




21

21、人走茶凉 
 
 
　　自从成仙人卷包袱走人以后，蓬莱一下子冷清了许多。好像一盆喷香的红烧鱼上忘了撒上葱花，虽然不影响其本质，但总让人生出一种缺了什么的遗憾。
　　
　　慕离没想到，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而已。
　　
　　易容术学到如今，她已经能化出身边的人的模样，虽然细节还有待于改进，但大体轮廓已经很能吓唬人了。在不饿肚子、不跟东南飞怄气的日子里，她还是一个很勤奋的学生的。
　　
　　相反的，孔雀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经常迟到早退，一天的功课分成两天来做，大大地拖了后腿。而且随着易容术难度的深入，情况有愈演愈烈的态势，有一回他甚至两天没有出现，于韩玉派人去找，才发现他好好地在自己房里看书。玉仙人发怒的时候，东南飞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不舒服”，就再也不肯开口。
　　
　　成仙人说过，女人心，海底针。在慕离看来，这只鸟儿的心才是海底针。
　　
　　他对她的态度依然没有丝毫变化，不咸不淡，如一碗温水。她觉得他现在是不大待见她的，所以在于韩玉训人的时候，她没打算帮忙求求情，而是顾自在一旁摆弄脸上的面皮。今日的模仿的目标是染七，面对如此美人，她拿出了十二万分精神，丝毫不敢马虎。
　　
　　染七坐在她跟前，却不住地偏过头去看东南飞，眉间轻蹙：“南飞是不是真的身体不舒服……”
　　
　　慕离仔细地观察着她的眼角线条的走向，一边在自己脸上做出相应的调整：“不会不会，他身体结实得很，肯定是借口。”
　　
　　染七还是很担忧：“可是，万一……”
　　
　　“好啦，不要愁眉苦脸的，这样可一点都不漂亮了。”慕离修好了了眼角，问道，“怎么样，像吗？”
　　
　　染七心不在焉道：“嗯，已经很好了。”
　　
　　慕离揽过镜子照了照，埋怨道：“染七也太温柔了，不像就直接说，我又不会生气。”原来她因为不停地校正眼角，手把鼻子给带歪了，看起来特别滑稽，哪有一点花神的风采？
　　
　　染七回神，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樱桃色。她下意识地想为自己解释几句，可是慕离光顾着对着镜子把鼻子正回来，注意力全就根本不在她身上，特意解释反而有此地无银的嫌疑。
　　
　　她正在懊恼的时候，一个面生的仙侍忽然走进门来，手执一卷文书一样的布帛，朗声道：“花神大人是哪位？”
　　
　　染七忙站起身，道：“我就是。”
　　
　　来人闻声望去，见到一模一样的两张绝色面孔怔了一怔，迟疑着说：“……到底哪位是？”
　　
　　慕离见唬住了人，得意地嘿嘿一笑：“是她。”说着伸手撕下了脸上的面皮。
　　
　　仙侍这才对染七道：“天帝的口谕，新近封了一位散仙做水神，不日即将举行受封仪式，请各阶仙人们前去观礼。”他将手中布帛双手呈上，“这是封神的那日的入场文书，花神大人可要收好。”
　　
　　她接过来，恭敬道：“染七一定准时到场。”
　　
　　仙侍告辞一番后离去。染七苦笑道：“韩玉，我得回去了。”
　　
　　论起来，于韩玉是被王母破格提拔留在天庭的，并没有什么正经的仙阶，所以他这次并没有收到观礼的邀请。他乐得清闲，懒懒道：“不想去就不去，我就跟上面说你身子不舒服，不方便走动。”
　　
　　慕离心道，刚才为了孔雀装病的事大为光火的不知道是谁。
　　
　　染七轻轻摇头道：“水神好歹也算是我的顶头上司，我不能拂了他的面子。”万物都离不了水，水神算是权力比较大的一个仙职。
　　
　　她把文书一点一点展开，金色的丝质布料上用朱笔写着举行封神仪式的时间和场所，以及受封神仙的名姓、生辰、资历等一些基本信息。染七素白的手指随着目光滑过一行行文字，最后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顿住了。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向于韩玉：“他……回来了。”
　　
　　于韩玉慵懒地半卧在矮榻上，闻言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谁回来了？”
　　
　　慕离好奇是哪路神仙能让染七变了颜色，凑过头去看了一眼文书，惊喜道：“咿，这不是罗生么。”
　　
　　于韩玉脸色大变，猛然从榻上起身，几步并作一步朝她们走近，劈手夺过文书看起来。他的手紧紧攥着布帛边缘，青筋根根暴起。
　　
　　东南飞跟过来，站在他身边，一目十行扫完了文书的全部内容。其中提到这位即将受封的水神“仙术卓然，尤擅追踪”，这句话彻底让他放弃了这位水神只是和他们的师父罗生同名同姓的念头。
　　
　　一时间房里的气氛静默得诡异。慕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艰难开口道：“这是值得高兴的好事吧，怎么一个个脸色都这么奇怪。”
　　
　　没人理她。于韩玉抓着文书暴躁地走来走去，突然停下来对染七道：“我跟你一起回去。”
　　
　　慕离小声抗议：“可是我们的易容术还没学完……”
　　
　　于韩玉回答得很敷衍：“我没什么好教的了，以后你们自己努力。我们明天就动身？”后面一句话是对染七说的。
　　
　　没等到染七回答，东南飞突然出声反对：“不准走，我还没学成。”
　　
　　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强硬的态度跟师长说话，慕离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脸上也是一派颓败之色。或许他真的是身体不舒服？
　　
　　于韩玉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们出师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没得商量。——不行，我还是现在就走，明天再让人来收拾行李。染七，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染七犹豫了一会儿，不自觉地去看东南飞的反应。他愁眉不展，眼神不复坚定执着，空洞地不知落在何处。她狠了狠心，转头对于韩玉道：“好，既然如此，我们马上动身，天黑之前或许还能赶到。”
　　
　　于韩玉一直脾气古怪，突然要甩手走人了，慕离不觉得十分意外。只是染七不像是那种冲动的人，她身体不好，心急火燎地赶回去，不是要了她的命？这只能说明，出大事了，而且还和罗生有关。她赶着问道：“什么事这么要紧？罗生欠了你们很多钱？”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多问。”于韩玉一个眼神也吝于给她，顾自开始念诵咒语。不消片刻，只听得一声清唳，灵鹤扑扇着翅膀缓缓降落在房门口。
　　
　　他小心地揽了染七的腰，一个腾跃，稳稳地落在了灵鹤背上，紧接着叱了一声“起”。慕离追出去送别，灵鹤已经驮着两人走远了，只看得到染七长长的裙裾飞扬在空中。
　　
　　她目送两人一鹤渐渐变成小黑点，直至消失不见。事情发生得有点突然，直到回身进了空旷许多的屋子，她才意识到于韩玉这一走，她和东南飞近千年的修炼正式结束了。今日早起的时候还在怕模仿不好染七会被于韩玉嘲讽，还在想修炼结束的时候会以什么方式考试。现在这些担心都余了。
　　
　　但是她一点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心里反而堵得慌，似乎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而她无力阻止。她隐隐约约捕捉到了它的轮廓，却不敢细想。
　　
　　不去想，就不会难受了罢。
　　
　　东南飞阴沉着脸地坐在窗下长案边，案上还摊满了各色面皮。她本来还想奚落他一番，谁让他最近不好好用功，现在师父突然走了，后悔了吧。可是看到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她最后只是默默地坐上他对面的那张椅子，两人相对无言许久。
　　
　　半晌她叹了口气，安慰道：“算啦，玉仙人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走没人拦得了。这些天我好歹学了点东西，以后有空的时候教你好了。”
　　
　　“以后？”他艰涩地开口，喃喃道，“没有以后了……”
　　
　　她最见不得他这种颓唐的模样，说话的时候不觉语调拔高许多：“什么叫做‘没有以后’？你这是咒我呢，还是咒你自己？”
　　
　　她的话音未落，他突然站起身，一把将她拖进怀里，紧紧圈住。 

作者有话要说：上分频月榜了……有种媳妇熬成婆的沧桑感。




22

22、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她的头被用力按在他的胸膛上。她可以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声，一下快似一下，全部被她紧贴着的耳朵收留。他的气息很不稳，呼吸声长长短短，一点不像是受过几百年严格训练的人。要是被炎仙人知道他的得意弟子竟然会对内力失控，他大概会气得火冒三丈，跳着脚把他骂个狗血淋头罢。
　　
　　东南飞抱了她一会儿，不见怀里的人有丝毫反应，低头却看到她呆滞着脸，明显不知道神游到了哪个角落里。他挫败道：“喂！”
　　
　　慕离回神，意识到自己还被他搂着，闷声道：“好好的抱着我做什么，不嫌热么？”
　　
　　“你要装傻装到什么时候？”他收紧了胳膊，不甘心地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在等着我出丑，好看我的笑话，嗯？”
　　
　　他突然俯首咬住了她的耳垂，狠狠地。
　　
　　慕离不由得惊叫了一声。下口真重，当年四姑给她穿耳洞都没有他咬得痛。到底这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啊。她奋力回击捍卫自己的耳朵，捏起拳头朝他脸上挥去。
　　
　　他偏头避开，锲而不舍地再度压下来，这次放过了她红的快要滴血的耳朵，直接封住了她的唇。
　　
　　她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当场。虽然他一点也不温柔，轻颤的牙齿甚至磕破了她的嘴唇，但是、但是——这算是在亲她吧？她呜呜叫道：“等一下……等……”
　　
　　他听而不闻，反而想趁机叩开她的齿关。慕离终于暴怒，一个手刀劈在他脖子上：“让你等一下听到了没有？！”
　　
　　东南飞吃痛，闷哼一声后松开了手。两人都喘着粗气，怒气冲冲地瞪视着对方。
　　
　　“傻瓜！”
　　
　　“无赖！”
　　
　　几乎是同时发出的斥骂声。他愣了愣，忽然因为这孩子气十足的对骂而笑出声来。
　　
　　“还有脸笑！”她冲上去使劲踩他的脚趾。气急的时候头脑发昏，把小时候打架的手段都用上了。
　　
　　他顺势又把她揽住。“我本来不想这么犯傻，”用下巴轻轻磨蹭她的发顶心，“但是凭你的悟性，要让你察觉到我的心意，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慕离再迟钝也明白他在说什么了，脸烧得通红，恨不得用土遁逃得远远的。奇怪奇怪，染七被人表白心意的时候，她有幸旁观过几次，那时都是男仙们支支吾吾地红着一张脸，到她这里怎么掉了个个了。
　　
　　“……你的意思呢？”他小心翼翼地期待着她的回应。
　　
　　她支吾道：“你、你定是见过的仙子太少了，没得比较，才会、才会看上我了，你要后悔的。”
　　
　　他捏住她的手腕，急切地表白道：“我会不会后悔我自己知道！我只问你，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位置？”
　　
　　她挣开他的手，摸着自己的手腕上的指印：“什么位置很重要？”没来由一阵心虚，“我们以前那样不是挺好的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他看到她躲闪的神色，已经明白了她心中所想。任凭他如何暗示明示，她从来不想对他们关系作出改变。青梅一直是青梅，竹马也永远只能是竹马。
　　
　　疲倦感突如其来。他闭上眼睛，定了定神，苦涩道：“今日是我唐突了，请你忘掉这回事罢。”
　　
　　那天晚上，慕离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半夜的煎饼。可怜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爱慕者。这在仙子稀缺珍贵得如同天帝的头发的蓬莱山上，简直称得上是耻辱。幸好她没心没肺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倒省了许多心思。
　　
　　现在突然有了一个，还是那只别扭得不得了的孔雀，她一个头两个大，比当年医仙让她背密密麻麻的穴位图还让她头疼。
　　
　　她一会儿想，虽说孔雀经常与她抬杠，可是关键时刻还是很照拂她的。特别是他代替她被伤到的那次，她心里很受感动，甚至生出过“如果他好不了了就照顾他一辈子”的念头。不过，她一会儿又想，如果真的如同他所说的，他在意她，那为什么这几年刻意疏远她。再说了，他到底喜欢她什么呢？他的心思，她一点都猜不透。烦啊，烦死了。
　　
　　她猛地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这样猜来猜去一点都不像她。决定了，明天去当面去问他。
　　
　　不过……万一他是认真，她该怎么回答？直接回绝？好像绝情了点；应了他？不行不行，他们俩八字严重不合，想想就觉得不可能。
　　
　　她烦恼了许久，直到半夜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里面也不安生。
　　
　　恍然是那次偷溜下山时的情景。她坐在卖酒酿丸子的小摊子前面，慷慨地舀了一个丸子分给孔雀尝。勺子伸出去，对面的座位却是空荡荡的，他已不知去向。她待要把手收回来，风神突然出现，一把打掉了她手里的勺子，伸手过来准确地拎住了她的脖子。其实天界和凡间路途遥远，就算风神得到了消息马上赶来，也不会这么快就到达。但是梦里的她一点也没觉出奇怪，只顾得上胆寒发抖。还没来得及求饶，场景忽然大变，她已置身蓬莱的后山。风神手一扬，她像一颗大白菜一样被准确地扔进了冰窖……
　　
　　她打了个寒噤，被冻醒了。正是开始变冷的八月，四姑怕她半夜受凉，特意给她准备了一条厚厚的羊绒毯当被子。但是再厚也架不住她糟糕的睡相身上的毯子早就落在了地上。在清冷的凌晨，肌肤接触到还没来得及撤走的凉席，她愈发觉出一些寒意。
　　
　　她坐起来，慢吞吞下床捡起了毯子。天色已经开始发白，往常这个时候她该起床去暖阁用早饭了，然后到于韩玉房里去报到，开始一天的修行。她曾经无数次地憧憬过修炼结束时的场景，想去哪玩就去哪玩，想睡到什么时辰就睡到什么时辰。
　　
　　可是事到临头,她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慕离仔细地叠好毯子,整齐地放在床上。端详了一会儿又觉得没有把皱褶拉平，又重新展开叠了一次。如是三五遍，才勉强觉得看得过去。
　　
　　然后坐到镜子前面梳头。昨晚她的头在枕上蹭来蹭去，头发纠结成了一团，梳子梳到一半就被结结实实地卡住了。照她原来的脾气，几下梳不通就要去摸剪子，直接把打结的那部分铰了。今日她却特别有耐心，拿手指把头发一缕一缕地理顺了。
　　
　　梳完头，漱口，洗脸。她突然变得无比磨蹭，拿手巾一个一个地擦手指，擦完左手擦右手，擦完右手再擦左手，八月的天里，硬生生把一盆热水洗成了冷水。四姑实在看不下去，出声提醒道：“再洗下去，要来不及赶上早饭了。”
　　
　　慕离迟缓地应了一声“知道了”，丢下手巾，步履蹒跚地往暖阁走去。
　　
　　四姑在她身后叹息。没想到修炼一结束，这孩子就变得这么懒散拖拉，这样下去可不好，以后得让她好好改改。
　　
　　慕离估摸着时间，这个钟点厨房差不多要开始把早膳都收进去了。那么，暖阁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吧？说她害羞也好，怯懦也好，总之她现在不敢见他。
　　
　　进了暖阁，果然只剩下仙侍们在收拾桌子。她松了一口气，扑上去抢下两个不知道是谁剩下的包子，一阵风一样跑回了自己的屋里。这样又不用面对孔雀又能填饱肚子，她还小小地得意了一阵。
　　
　　整个上午，慕离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习字，还特意嘱咐不要让别人进去打扰。四姑去添了一回茶，欣慰地发现她写了满满四大张的字，虽然还是难看得跟鸡爪印一样，但至少她已经有了往好处努力的意愿了。
　　
　　到了晌午，她撑不住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原本淡雅的墨香也变得不可忍受，闻之欲呕。不管了，不就是个摊牌么！她猛地推开笔墨站起来。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死早超生！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一路上她不断念叨诸如此类的话给自己壮胆。事实上，到了暖阁门口，她觉得自己已经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概了。
　　
　　一眼望去，一屋子人吃吃喝喝热火朝天，这其中却并无孔雀的身影。没想到他先胆怯了，慕离大受鼓舞，欣欣然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了，安心地享用了一顿午餐。这样才对，该心虚的是他。
　　
　　快吃完的时候她忽然想到，很有可能他早上也没来。这样的话，她岂不是亏大了？早上她只来得及瞄了一眼，但还是看到众仙吃剩下的东西里，赫然有很久不见的莲子羹。莲子这东西不算金贵，关键在于绿萝仙子的真身是一朵莲花，最见不得别人吃有关于莲的东西，所以厨房要熬莲子羹只能选个她不在的日子。
　　
　　慕离向金罗仙人确认道：“孔雀没来用早膳？”
　　
　　金罗仙人咽下最后一口鱼汤，打了个饱嗝，道：“他昨天晚上被风神大人连夜接走了，你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半夜来更文，爬走




23

23、独角戏 
 
 
　　慕离脑子里轰的一声，霎时间空白一片。她呆呆问道：“你说什么？”
　　
　　“你们又吵架了？我还以为南飞早就跟你讲过了。”金罗仙人拈起一根牙签，慢条斯理地剔着牙，“风神大人昨天亲自带人来接他，说是总待在蓬莱也不是个办法，该让他回去慢慢融入天界了。可怜天下父母心，”他由衷赞叹了一句，“风神大人白天公务繁忙，晚上还要千里迢迢地赶来接儿子。”
　　
　　听到这些，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胸中翻涌的酸涩情绪压制下去。然后努力做出不在意的样子：“这么大的事他都不告诉我一声，实在……太不够朋友了。”
　　
　　句子的尾梢处已经带了一点颤音，她忙扔下碗筷站起来，快步走出暖阁。
　　
　　脚步不受控制地往他的房里迈去。推开房门的一刹那，她心中最后的一点希望也全然破灭。
　　
　　屋子里已是一片荒芜。桌椅全部被盖上了防尘的罩子，原本挂着字画的墙壁上露出一块块颜色略淡的印子。书房里的书架占了一整面墙，上面曾经塞得满满当当的一架子书一本不剩。
　　
　　他连书都打包带走了，看来是不打算回来了。
　　
　　慕离背靠着墙慢慢坐下，埋头不语。混蛋，果然是个混蛋。明知道要走了，还对她说了这么一番话。恶劣之极。还有，这样悄无声息地搬走了算怎么回事，跟她告别一下会死吗。
　　
　　“你等着，下次见面，一定揍你一顿。”她恶狠狠地对着虚空威胁，好像这样就能让心里好受一点。
　　
　　可是，没用啊……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何时了。她难过得像是整座蓬莱山都压到了胸口上，憋得她喘不过气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了眼眶。开始是抽抽搭搭地小声哭泣，后来终于发展到嚎啕。她从来没有哭得如此伤心，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地上，似乎要把几十年的泪水都流干了。
　　
　　事后她回忆起来，觉得相当不可思议，那只惹人讨厌的孔雀走了，她到底伤心什么呢？应该高兴才对。可是当时就是难受得不行，好像全天下她最委屈，眼睛哭瞎掉也无所谓。
　　
　　她哭得太投入，最后把隔壁的卢任仙人给引来了。他惊讶地倒在地上的她：“阿离这是怎么了？”
　　
　　慕离哭声一滞，突然意识到自己实在太丢面子。她坐起来抹了把脸，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卢任仙人安慰道：“南飞既然已经回去了，你就不要难过了。”
　　
　　“我才不是因为他走了才哭的！”她情急之下编了个理由，“他借了我的剑不还！那可是、那可是我爹爹留给我的剑！”
　　
　　发须皆白的卢任仙人捋着胡子道：“哦，那这事的确是南飞不厚道。你等着。”他转身出去了。
　　
　　难道卢任仙人追上去教训孔雀一顿？可是现在他应该已经到了天界了罢。她正想着，卢任仙人抱着一把一人高的铁剑进门，砰一声丢到她面前的地上，把地砖砸出几条裂缝。
　　
　　他慷慨道：“送给你啦！这盘古剑虽然可能比不上先战神用的宝剑，但好歹也是用千年玄铁淬炼出来的，共经过一百零八道工序，前前后后花了七七四十九年。平时拿来劈山开路还是不错的。”
　　
　　慕离抽噎道：“我不要。”
　　
　　卢任仙人顿时吹胡子瞪眼睛：“怎么！瞧不起我的剑吗？让你拿着就拿着！”
　　
　　她忙解释道：“太珍贵了，我不敢收。”
　　
　　“我老头子一个，这些刀啊剑啊都用不上了，送给你正好。”他叹了口气，“欸，年纪大了，见不得别人伤心。你就当是我拿剑换个耳根清净罢。”
　　
　　慕离满心感激。平时她惹出的麻烦不断，长得又不是那种惹人怜爱的类型，可说实话，蓬莱山上的众仙对她还是相当爱护的。所以她一个孤女，才能活蹦乱跳地长大了。
　　
　　她对卢任仙人郑重地行了个大礼，扛了盘古剑跑了。
　　
　　不用修行的日子清闲得可耻。慕离每天上午悠哉游哉地晃到后山，装模做样地练一会儿剑——当然用的不是盘古剑，那家伙比她还高，暂时被挂在床头当做镇房之宝——下午睡个午觉，起来看一看于韩玉留下的关于易容术的书籍。晚上吃完饭，很早地洗洗刷刷上床睡觉。
　　
　　八卦故事一箩筐的成仙人走了，妖孽一样的于韩玉走了，美得引起众人围观的花神染七也走了。俩祖宗一个走了，一个突然变得乖巧沉默起来。蓬莱山一下子安静了许多，还原到它最初适宜于清修的模样。众仙虽略觉无趣，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甚至还有不少仙人在这段时光里修为大有长进。
　　
　　这天半夜，金罗仙人苦练了半年后终于习得了一套剑法，心里高兴，就想着喝两盅。但是厨房的酒是限时限量供应的，他今日应得的那份早就在午餐时就喝光了。酒虫一上来，他顾不得维护自己一贯的坦荡形象，决定去厨房悄悄取一坛酒出来。
　　
　　他以为半夜三更厨房里的仙侍们都走了，就大摇大摆地推门进去，没想到一进门就传来一声大喝：“谁！”
　　
　　金罗仙人惊得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定睛看去，原来是厨房的李大师傅，守着一只小小的红泥火炉，炉上一只瓦罐，不知道在炖什么。幽幽的蓝色炉火非常暗淡，从门外根本看不到亮光，所以他才没有意识到屋里还有人。
　　
　　“是我，是我……”金罗仙人仿佛被捉贼捉赃，心虚道，“大师傅这么晚还没休息啊，炖什么呢。”
　　
　　五大三粗的李大师傅虎目一瞪：“怎么，我白天累死累活地伺候你们，晚上开个小灶还要向你们报备不成？！”
　　
　　金罗仙人忙道：“您要吃点什么都是应该的，应该的。那我就不打扰了，您慢慢炖。”他边说边关上门退了出去。谁都能得罪，就是不能得罪厨房的人。谁都不想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李大师傅嗤笑一声，转身给炉中添了一块木炭。半刻钟后他揭开瓦罐的盖子，把里面的酒都一股脑倒进一只皮囊里。封完炉子，洗完瓦罐，他把皮囊揣在怀里，拿斗篷裹严实了，出门一路往女眷的院子里走去。
　　
　　他的身形越来越苗条。到了房门口的时候，风帽下面已经变成一张少女心满意足的脸。
　　
　　慕离一手搂着酒囊，沿着廊柱三两下攀上了房顶。屋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她不以为意，直接坐下，打开皮囊的塞子，郑重地喝一口酒，然后躺下。上好的女儿红带着滚烫的热意，沿着喉咙慢慢流进腹中。
　　
　　这几年实在是无聊得要死，孔雀一去杳无音讯，连书信都欠奉。她知道风神大人家教严格，但他就不能偷偷溜回来一次么？
　　
　　身体里面像是有火在烧，深秋的冷风却吹得脸颊冰凉。这冰火两重天的快意让她欢喜不已。本该是在房里面乖乖睡觉的人，渐渐迷上了到屋顶喝酒吹冷风。
　　
　　有时候她迷迷糊糊地想，她是不是变成一个酒鬼了？不过酒鬼们不会承认的罢。她的酒量实在是太差了，喝完一口，倒头就睡，常常在屋顶上一躺就是一整夜，醒来以后满身悉悉索索的霜花。幸好她上房顶的时候总是准备一个人偶放在床上，自己的身体也结实得争气，从来没有冻出过什么毛病，四姑才没有起疑心。
　　
　　有一天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被雪埋起来了，只剩下呼气的两个鼻孔还留在外面。她茫然地坐起来，身上的雪块哗啦啦落下。
　　
　　难道她一觉睡了几个月，直接从深秋睡到了隆冬？她头痛地想。后来看到远处的海面不见了，她才恍然大悟——是蓬莱山移位了！
　　
　　近两百年蓬莱山都一直安安稳稳地驻扎在黄海里，没有挪过窝，她都差点忘了它的脾气。拍掉身上的雪花，慕离朝暖阁飞奔而去。
　　
　　果然一群神仙都闹哄哄地聚在一起谈论这件事。
　　
　　卢任仙人见多识广，捋着他的胡子慢悠悠道：“我看咱们是到了冥府和凡间交界处了，这地方一年四季极寒，以后可要辛苦喽。”
　　
　　众仙皆是一阵叹息。不过他们的随遇而安的好心态再次发挥了作用，马上找出了诸如“天冷正好练一练寒冰掌”、“趁这个时间闭关”、“回天界看看老婆孩子”等解决方法。当天中餐的时候更是收到了令人鼓舞的消息，为了给众仙驱寒，厨房决定把每天的供应的酒增加到每人一小壶，连仙子们都有份。
　　
　　当天晚上，慕离喝着仙侍送来的热腾腾的酒，吃着随酒配的几样小菜，心想这样其实也不错。
　　
　　不过……这回孔雀他，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作者有话要说：卢任→_→路人




24

24、镜花水月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偶然听到了《子衿》，挺惊艳的，而且很符合阿离此时的心情，所以放上来与大家分享。
PS 深夜党慎重，被开头的那段阴森念白吓到了俺不负责的哦

 
　　蓬莱一日比一日寂寞起来。仙人们闭关的闭关，冬眠的冬眠，回天界的回天界，连鸟兽也因为气候的寒冷而渐渐绝迹。有时候慕离一个人走在长廊上，听到轻微的响动猛然回头，却发现那只不过是自己足音的回声。
　　
　　她九百五十岁生辰的那一天，山上难得来了一个访客。
　　
　　其时早已过了掌灯时分，大殿处值夜的仙侍守着暖炉打瞌睡。忽然听到一声门响，他猛然惊醒，抬头望去，一个风尘仆仆的青色身影已经进了殿。
　　
　　他赶忙上前问道：“请问，您是？……”
　　
　　来人脱下沾满雪花的大氅，道：“是我。”
　　
　　仙侍看清了他的相貌，忙俯身行礼，道：“原来是公子回来了。”
　　
　　山上仙侍们对仙人一概以仙号呼之，只有还未成年的东南飞和慕离没有仙号，暂时用“公子小姐”代替。
　　
　　东南飞匆匆交代道：“我马上就要走，回来的事不要张扬。”他一边说一边穿过大殿往后院里去。
　　
　　待他走后，仙侍咂嘴道：“啧，这是二十年里第一次有人上山了罢。”
　　
　　东南飞在半路上遇到了卢任仙人。后者吃完晚饭后绕着整座山溜达了一圈，正好要回房去。他笑道：“啊哟，看这是谁回来了。”
　　
　　东南飞上前行了个礼，恭敬道：“卢任仙人。”
　　
　　卢任仙人打量了他一会儿，亲昵地伸手去捏他的脸，自然而然地还把他当作小孩子：“几十年不见，怎么一点不见长高，脸好像也瘦下去一点。太拼命不好，你爹那个死脑筋我知道，你不必事事都听他的，偶尔也要让自己休息一下。”
　　
　　也只有像卢任仙人这样老资格的神仙才敢直言风神大人“死脑筋”。东南飞微微一笑，回道：“多谢仙人关心。”
　　
　　卢任仙人看他行色匆匆，问道：“你这是要去找阿离？”
　　
　　东南飞点头。
　　
　　“是该去看看她，那丫头……唉，”卢任仙人叹息，“这几年都没怎么开怀笑过。你也知道的，山上跟她同龄的走得一个不剩，我们这些老头子又和年轻人说不了几句话。她大概是没人陪着，觉得孤单了罢。”
　　
　　东南飞垂下眼，喃喃道：“是吗……”
　　
　　他向卢任仙人告了辞，快步往慕离的屋子走去。房里火烛全熄，昏暗一片，似乎主人已经睡下了。略去了敲门的过程，他直接伸手推开。
　　
　　轻轻一推，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原来是虚掩着的，似乎一直在等待着他一样。他抬脚跨过门槛，在黑暗里熟门熟路地往卧室走去。床的右侧摆了一张梳妆台，他准确地摸到摆在上面的火石，点燃了一边烛台里的蜡烛。
　　
　　他抬头看向铜镜里自己的影子。微弱的火光映着他的脸，青白一片，使他的表情显得尤为正经严肃。
　　
　　伸手抚过镜子中的鼻子，眼睛，嘴唇……“他”恶狠狠地低声道：“长得好看了不起么，信不信划花你的脸。”
　　
　　他——应该是“她”——从梳妆台的小抽屉里翻出一把匕首，贴着脸一寸寸缓缓滑过：“谁让你没义气，这么多年了也不回来看一看……这里添个十字疤，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模样？”
　　
　　匕首在下巴处徘徊了许久，终究是没有用力划下去。银色的刀锋透过薄薄的面具，带给她来一阵寒意。慕离突然收起刀，自语道：“算了，放过你，我还舍不得浪费一张面具。”
　　
　　她撕掉面皮，脱下一身青袍，只着单衣，呈大字倒在床上。她的易容术日益精湛，就算是像刚才卢任仙人那样动手扯她的脸，也发现不了破绽。但是她不知道该与谁去分享这种欣喜的心情。她曾经跟其他仙人说起过这个话题，但是术业有专攻，他们不了解易容术其中的奥妙，最多说一句“了不起”，就再也没了下文。
　　
　　如果他还在就好了。
　　
　　距离成年，还有五十年。
　　
　　五十年，放在凡人身上，差不多就是一辈子了。她总觉得凡人的命太短，手忙脚乱地出生，急急忙忙地地长大，迫不及待地婚嫁，慌慌张张地迎来下一代。还没过上几年身强力壮的日子，他们就老了，不情不愿地被装进棺材，埋进土里。她却要把他们眼中忙碌的一辈子拿来白白消磨掉。
　　
　　无聊得要发疯。
　　
　　慕离觉得，或许这五十年才算得上是最后的一次修炼。所以当她在自己千岁生辰的那天早晨，穿戴好一身银色正装的时候，她为自己没有疯魔而欢欣鼓舞，如同通过了一场严苛的试练。
　　
　　那日的天气很好，几个月不见面的太阳很赏脸，日头照在积雪上，白得发亮。慕离原本应该在大殿上等着天帝的使者到来的，却难以抑制兴奋之情，祭起飞天术，跑去山门口等。
　　
　　她以为自己去得够早了，甚至做好了等上一两个时辰的准备——等了这么多年，一两个时辰真的算不了什么。但是她意外地在半途上遇上了使者。更加意外的是，竟然是个熟人。
　　
　　“罗生！”慕离一眼认出那个一身黑衣的人正是教过她追踪术的仙人，硬生生把往前冲的势头止住。
　　
　　罗生抬头对她微笑：“好久不见，阿离。”
　　
　　她正要往下降，看到他的笑容差点一头栽到雪里。跟着他修炼了十年，早就习惯了他的冰山脸，他这乍一笑就像是千年雪莲盛开，晃晕了她的眼睛。她稳了稳心神，道：“真的是好久不见，一百多年了。没想到这次的使者会是罗生，嘿嘿。”突然想起一事，“啊，现在该称你为水神大人了，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他收敛了笑容，漠然道：“没什么好恭喜的，你仍旧直呼我的名字罢。”
　　
　　他的神情似是不想再提这件事。慕离识趣，天庭里的事远比她想象的复杂，他不想说，她也就不问。
　　
　　她笑嘻嘻地转移话题：“我的寿礼呢？”
　　
　　罗生把手里提着的一个木匣子递给她：“天帝陛下说是一份大礼，要你好好珍惜。”
　　
　　没想到啊没想到，一直只知道送蟠桃的天帝这些年突然开窍了，上次给了一纸特别通行令，这次装了这么大一只匣子，不知道会是什么。她迫不及待地揭开盖子。
　　
　　她哭笑不得。还真是一份“大”礼——一只个头超大的蟠桃。蟠桃这东西的确是宝物，对增进修为大有裨益。但就像凡人有时候吃了王八会流鼻血一样，太补了反而受不住，一下子吃下这么大一只，她绝对会真气乱窜而亡的。慕离抱着木匣子忧愁地想，山上的日光不强烈，不能把桃子切片晒成干慢慢吃。柴火倒是很多，就是不知道烤出来的桃干味道怎么样。
　　
　　大不了切了分给大家。虽然这样做有点对不起天帝的心意，但她坚决不想做史上第一个因进补而亡的神仙。这个先河，交给别人去开罢。
　　
　　神游了一圈回来，她不好意思地发现罗生一直在一边静静地等着。她微赧，这么多年一点也没有长进，动不动就不分时间地点地走神。
　　
　　“我们上去好好聊聊。”她抱了匣子在前面开路。
　　
　　罗生出声制止道：“不必，我有几句话要讲，说完就走。”
　　
　　慕离猜想他当了水神以后事务繁忙，也不好意思耽误他，仰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你说罢。”
　　
　　“先是天帝陛下要我转达给你的话。”他看着她被冻得微红的脸颊，例行公事般说道，“与南飞的比试正在挑选合适的日子和方式，你暂时安心待在蓬莱，不要着急。”
　　
　　慕离轻轻地“哦”了一声，低下头把脚下的积雪碾得结结实实。暂时，暂时是多久？神仙的命那么长，五年十年都可以说是暂时。心底的失望像冬日的黄昏一样，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孔雀他……最近怎么样？”犹豫了很久，她终究还是问了。罗生和他同在天界，多多少少会知道一点的罢。
　　
　　罗生沉默地看了她许久，盯得她心里发慌起来。莫不是孔雀出了什么事了吧？
　　
　　他终于开口，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公事说完了，接下来说一说私事。”
　　
　　他的表情很严肃，就像是当年她念错了咒语，他一丝不苟地纠正的样子，认真到让她觉得心怀愧疚。慕离本能地立正站好，眼睛盯着地面，标准的受训姿势。
　　
　　“你听好。”他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我想娶你，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会一直等着你。”
　　
　　罗生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他说的话，她每个字都懂，但是联起来是什么意思？她琢磨了半天，待反应过来，他早走远了。慕离想追上去问个究竟，但她的追踪术就是他教的，哪里还赶得上？
　　
　　她想，她终究是没能熬过五十年的考验，寂寞得疯了，竟然会幻听到罗生说要娶她。




25

25、谁是谁的王八，谁是谁的绿豆 
 
 
　　慕离深一脚浅一脚走回山上，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怀里的木匣子几次滑落在雪地上，她空着手走出老远后才发觉，只得一趟趟回去捡。
　　
　　她仔细地回想着罗生的话。他说的时候态度很坚决，本身也不是会开玩笑的人。在她眼里，他一直是个值得信赖的长辈，不苟言笑，冷淡自持。如果说孔雀看上她，勉强可以解释为王八对绿豆对上眼了——她坚持认为他是王八她是绿豆——那跟她完全属于两种人的罗生，相处不过短短十年，到底瞧上她哪一点了，一上来就说要娶她？
　　
　　她曾经很羡慕染七有前赴后继的爱慕者，他们指天画地地赌咒发誓，愿意为染七赴汤蹈火，那真挚的情感让她这个旁观者都觉得热血沸腾。可是到了自己身上，除了头痛，头痛，还是头痛。染七身经百战居然没有被逼疯，实在是强悍，慕离决定把对她的羡慕之情升级为景仰之意，下次见面定要好好讨教几招。
　　
　　她把天帝送的蟠桃随便丢在床上，和其他仙人送的礼物杂乱地摊在一起。今天是她成年的日子，众仙人为了表示对此的重视，特地准备了一些贺礼送给她，但是每日的修炼不可荒废，因此他们一大早来道过喜之后，就各自散去了。
　　
　　现在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坐在门槛上，歪靠着头，把和罗生相处时的片段都一一回想过来，实在找不到一点他喜欢她的证据。他有洁癖，容不得脏东西近身，而她又是个经常满不在乎地在泥里土里滚的，光是这一条就足够他把她拍飞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唔，真要说的话，似乎孔雀说过罗生对她“别有居心”来着，当时她以为他是挑拨离间，没有放在心上。或许他真的知道点什么？
　　
　　她站起来，烦躁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她忽然发现，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寻求他的帮助。这个念头一起，很快如同星火燎原，越演愈烈，牢牢地控制了她的情绪。
　　
　　想见他。
　　
　　很想见他。
　　
　　可是他为什么不来看她……她停下乱转的脚步，握紧了拳头。她要走一趟天界。
　　
　　“你不来找我，我去找你，得意了吧？”她低声道。
　　
　　决定一旦做出，剩下的只要考虑如何实施。她没有特别通行令，这没关系，回来的时候找天帝去要一张，今日是她重要的生辰，想必不会责难她；她不认识风神的府邸，这也好办，嘴长在她身上，可以四处去问；别人问起她突然跑到天界的理由呢？想到这里她踌躇了一下，不过马上释然。今日也是孔雀的生辰，那么她就说是去祝贺的好了。要是再带个贺礼去，就更不会被怀疑了。
　　
　　她的目光在房里扫过，最后停在挂在床头的盘古剑上。这把剑她觉得仙子使起来过于笨重，一直摆着做装饰。嗯，就是它了，背去给孔雀用刚好，而且它的个头大，拿来当礼物很有面子。
　　
　　她想到就做，背起盘古剑，迫不及待地往天界飞去。
　　
　　风神的府邸并不难找。她在南天门找了个值守的天兵问了路，对方笑道：“这位仙子也是受邀去参加风神大人的公子的酒筵的么？”他打量了她几眼，似乎觉得有点不妥，纠正道，“瞧我说的，仙子这般好模样，没有受到邀请才奇怪了。”
　　
　　慕离摸摸自己的脸。难道孔雀办个筵席都要凭相貌入场，俊俏的坐上席，长得一般的坐下席，丑陋的干脆连进门拜访的机会都没有？这可不好，来的都是客，不兴这么以貌取人的。
　　
　　她照着小天兵的指示找到了风神府邸，立马被大门口停着的各种座驾闪花了眼。比如说那只麒麟，老得角都变成了暗红色，这种年纪上万岁的神兽不养在府里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居然被牵出来拉马车。就算抛开它的稀奇珍贵不谈，它的主人就不怕它拉车拉到半途一命呜呼，把他摔下九重天么？还有一只金丝猴在一边上蹿下跳，莫非哪个神仙是这位猴子兄扛来的？她甚至在一堆座驾中看到了一只白色的孔雀……慕离默默望天，这位是来砸场子的罢，他难道不知道风神父子的真身都是孔雀么？
　　
　　她头一回觉得，在不通人情世故这方面，山外有山，仙外有仙，她实在应该谦虚低调点。
　　
　　看着气派的大门，想到孔雀就在里面，她深吸一口气，努力镇定下越来越紧张的情绪，勇往直前地向里走去。
　　
　　刚要跨进大门，一个看起来等级较高的仙侍客气而礼貌拦住了她：“请仙子出示请帖，好由我领您去您的位置。”
　　
　　慕离一愣，她没想到这次酒筵这么正式，还要出示请帖。她挠挠头，无奈只能抬出老爹的名字：“我是先战神的女儿，和你家公子是……旧识。来得匆忙，没带上请帖，可否通融一下？”
　　
　　仙侍说了一声“稍等”，拿过一边的宾客名单，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再从最后一页翻到第一页，抱歉道：“对不住，您未在这次受邀的名单内，还请仙子下次再来。”
　　
　　语气依然很客气，但已经是明明白白的回绝态度了。
　　
　　慕离抱起手臂，挑眉看着他。笑话，千里万里地赶来了，却被一个小小仙侍拦在门口，孔雀，你家待客也忒不周到了点。
　　
　　她身形一动，门口的仙侍眼前一花，银色的身影已经闪到了前庭。他从来没有遇上过这样的客人，失声惊叫道：“哎——哎——回来——”
　　
　　她的动作太快，饶是府里的守卫经过训练，也只是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背着一把巨大的兵器，风一样越过他们身边。加上管家惊慌失措地追进来，他们只当是有刺客，佩刀刷刷刷出鞘，一齐追上去。
　　
　　慕离暗道糟糕，要在事情越闹越大之前赶紧找到孔雀才行。她在府里转了一圈，看到其中一间屋子人来人往特别热闹，想必就是举办筵席的地方。
　　
　　她一头扎了进去。
　　
　　屋里的众人目瞪口呆看着一个少女背着一把巨剑，气势汹汹地闯门而入。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大队带刀的守卫高喊着“有刺客”，呼啦啦涌进了宴会现场，抢先把全部门窗镇守住，剑拔弩张地盯着大厅中央的银衣少女。
　　
　　这个余兴节目太过刺激，当即就有没见识过暴力场面的仙子惊声尖叫起来。神仙们纷纷起身，胆小一点的悄悄往后退，胆子大一点的就去摸法器，要与这刺客斗上一斗。
　　
　　在场面失去控制前，这次酒筵的主人越众而出。事实证明风神大人能得到大家的敬畏不是没有道理的，他有一种令人信服的气度，仅仅只是往那里一站，骚动的众仙都安静下来，等待他的安排。
　　
　　风神先是朝守卫们做了一个手势。霎时间刀剑全部入鞘，守卫们鞠了一躬后有秩序地退了出去。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到慕离身边。
　　
　　慕离垂着头瑟瑟发抖。她进门一眼就看到了站着在上席发表祝酒辞的风神，不顾一切往里冲的那股子勇猛劲头早就丢了大半。
　　
　　风神开口，意外地温和：“今日南飞生辰，阿离也是来祝贺的罢？”
　　
　　她战战兢兢地把剑从背上卸下来，双手奉上：“……是，是，一点小礼物，不……不成敬意。”
　　
　　一边的仙侍接过剑收起来。风神慈爱地执了她的手，把她介绍给众仙：“这位就是先战神留下的女儿慕离，她性子直爽，向来不拘小节，若是惊到了各位仙友，还请多多包涵。”
　　
　　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在众人之间传开来。他们都知道那个二选一的故事，也对这位战神候选人略有耳闻。但她很少上天界走动，大多数神仙不认得她的样貌，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她。他们摇头叹息，先战神慕和为人谦和，清湘仙子娴雅，没想到这个女儿的性子却如此鲁莽。
　　
　　他们以为自己议论得足够小声，却不知道慕离耳力惊人，早就把各种对她的评价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有时候耳聪目明反倒成了一种痛苦。
　　
　　她低着头，垂下眼睛。风神自然也听到了那些声音，他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了主席上：“既然来了，恰好也是你的生辰，尽量高兴一点。”
　　
　　给她安排的位置，正是东南飞右手边。
　　
　　这一桌子都是些年纪相仿的神仙——准确说起来，除了孔雀，都是些妙龄的仙子。一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各色香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熏得她头晕。就算迟钝如她，也看出这用意是什么。难怪那个小天兵会说起样貌的事情，原来这次酒筵要顺便给孔雀物色媳妇儿了。
　　
　　风神对东南飞嘱咐道：“好好招呼客人，我还有点事要办，等一下再过来。”
　　
　　身边的人沉静地回答：“请父亲放心。”
　　
　　这是近百年前他离开蓬莱后，慕离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似乎比记忆中稍稍成熟了一点，带着些若有似无的磁性。
　　
　　但是她一点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
　　
　　因为这出闹剧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过她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快考试了……




26

26、淑女动口不动手 
 
 
　　她闹出这些动静，他会没注意到她，除非是把眼睛丢进忘川河里了，摆明了是要故意冷落她。可惜做过了头，她这么大一个人往他身边一坐，跟一圈仙子都打完招呼了，他脸都不转一下，顾自浅啜手中半杯残酒，竟然连最基本的寒暄都略去了。那别扭的样子和以前并无二致。
　　
　　原来这些年，没有长进的不仅仅是她一个人。
　　
　　冷战这回事，拼的就是谁更沉得住气。慕离挽了挽袖子，抓起桌子上一双银筷。在众位美人的诧异目光中，她毫无形象地大块朵颖起来。一大早没吃饭就出了门，现在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的想法很简单，吃饱了才有力气吵架。
　　
　　坐在她左手边的是一个娇娇怯怯的小仙子，满打满算不会超过八百岁。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慕离的衣角，犹豫着提醒道：“慕……慕姐姐，那双筷子、那双筷子……”
　　
　　慕离低头一看，自己位子上的那双筷子还原封不动地躺着，而手里的这双……她的视线稍稍斜过去，果然东南飞手边的筷架上是空的。
　　
　　她“哦”了一声，把没用过的那双筷子推到他手边，自己仍旧挥舞着他的。
　　
　　他八风不动，恍若未觉。倒是周围的仙子们皱眉的皱眉，抽冷气的抽冷气，皆被她无所谓到近乎无耻的态度惊到了。
　　
　　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来她和东南飞之间的关系不正常，何况是众位对流言蜚语一直很敏感的仙子们。听闻两位战神候选人一直不和，严重到了时常打架的地步。她们开始还对此存了几分疑惑，像东南飞那样的谦谦公子，与人争执都不可想象，更别说是和仙子动手。今日见识到了另外一位当事人，她们才觉得传闻并不为过，东南飞忍了她这么多年真是不容易。
　　
　　身为仙子，怎么可以如此粗俗无礼！她难道不知道保持端庄出尘的姿态是每个仙子应尽的义务吗？这副样貌要是让凡人们看见了，还怎么维持仙子们高贵的形象？她们觉得自己的脸都被她一起丢尽了。
　　
　　慕离埋头于食物之间，自动忽略掉那些罗帕后面的窃窃私语。不痛快的事情太多，没必要再加上这一项。可惜她不找麻烦，麻烦也会来找她。
　　
　　“瑶光早就听说蓬莱山上条件艰苦，没想到会把慕离仙子饿到这种地步。”自称“瑶光”的仙子一身张扬的红衣，款款起身，把自己面前的几只盘子都端到慕离眼前，体贴道，“多吃一点，回去了就没有如此可口的佳肴了。”
　　
　　慕离当做是没有听出她话里面的嘲讽之意，含混道：“多谢。”竟然真的接下了瑶光递过来的盘子。
　　
　　在座的几个仙子都掩唇而笑。瑶光看了一眼筵席的主人，见他面色如常地在给自己斟酒，根本不关心这个不速之客的样子。她大受鼓舞，最后的一点疑虑也打消了，只想着怎么让慕离难堪，好替东南飞出气。
　　
　　瑶光突然朗声道：“今日也是慕离仙子的生辰，我们还没有祝贺她呢。”她的话马上得到了大家的附和。
　　
　　慕离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瑶光拿过一边最大的一个杯子，咕咕咚咕咚往里面倒酒。慕离慌了，连连摆手：“我不会喝酒，饶了我罢……”
　　
　　直到酒快要漫出杯子，瑶光才停了手。她笑道：“慕离仙子如此豪爽，怎么可能不会喝酒？”
　　
　　她把杯子摆到慕离眼前，自己斟了一小杯，举起，朝她致意：“祝仙子早日得良人相伴，以偿无父无母之苦。”
　　
　　慕离咬唇看着面前的一大杯酒。是，她是孤女，所以生辰的时候远远没有孔雀这里热闹，甚至还不远万里凑过来自讨没趣。但是这不意味着一个刚见面的外人就可以拿她父母的事奚落她。
　　
　　瑶光坚持地举着杯子，慕离的视线沿着她手腕往上移动。她的手臂很纤细，只要稍稍一用力，就能折成两段。从她手背上肌肤的纹理来判断，必是没有练过格斗，那么，一招以内就可以得手……
　　
　　慕离收回视线，苦笑着端起了酒杯。也只有想想而已，就算风神不会找她秋后算账，她也对这样娇弱的人动不了手。动口又比不过人家。能怎么办呢。
　　
　　她仰头把一整杯酒都灌了进去。
　　
　　瑶光见她愁眉苦脸地喝了酒，得意的劲头还没过去，就看到慕离手里的杯子从她手里滑落，“叭”一声掉在地下，接着整个人软软地倒在椅子上。小仙子吓了一跳，连连推她：“慕姐姐！慕姐姐！你怎么啦？”
　　
　　慕离已经昏死过去了。
　　
　　瑶光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大，有点慌了，急忙澄清：“这只是普通的梨花春而已，我可没做手脚！我也喝了！”
　　
　　她想到从明日开始可能就会有流言，说她把风神的客人欺负到当众昏倒，眼眶立马就红了，含着一包眼泪，欲落未落。
　　
　　东南飞终于放下酒杯，揉揉额角站起来：“瑶光仙子不要慌，此事与你无关。她只是真的不会喝酒。”
　　
　　他离开自己的位置，把慕离打横抱起，对众仙子颔首道：“我先送她去休息，仙子们请自便。”
　　
　　瑶光见一直与人保持三分距离的东南飞竟然当众与慕离搂搂抱抱，心里的酸意压过了不安：“不如找个仙侍送吧，主人走开多不方便。”
　　
　　东南飞把慕离揽紧，微微一笑：“嗯，是这样的，她喝醉了要发酒疯，恐怕仙侍们挡不住。南飞失陪了。”
　　
　　他抱着她穿过人群，把惊诧的视线和低语声都抛在身后。明日会有什么样的流言，他已经不在乎了。
　　
　　她闭着眼睛，乖乖地靠着他的胸膛，手无力地搭在他的肩上。他穿过长长的走廊，疾步朝后院走去。经过客房的时候稍稍犹豫了一下，只是片刻，他重又抱紧了她，继续前行，到了自己的卧房门前。
　　
　　他推开门，把她轻柔地放到里间软榻上。她瘦了许多，抱着她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出轻了不少，原本的鹅蛋脸也显出了尖尖的下巴。
　　
　　“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越活越回去了。是不是故意要让我心疼？”他贴着她的额头絮絮低语，只有对着没有知觉的她，他才能无所顾忌地吐出心里的话，“是我不好，阿离，你还能来找我，你不知道我有多欢喜……我很想你，一闭上眼全是你的影子……”
　　
　　她的脸烧得通红，热意把嘴唇都蒸得发干。他受了蛊惑一般，把自己的唇印上她的。开始只是轻柔的触碰，润泽着她干裂的唇，渐渐变成了急切的吮吻。
　　
　　近百年的日夜思念，无从发泄，只能这样紧紧地拥吻着她。
　　
　　她似乎觉得难受，皱眉“唔”了一声，眼珠子在眼皮底下不安分地动来动去。这是她要醒过来的征兆，东南飞慌忙放开了她，正襟危坐，企图掩饰过去。
　　
　　慕离果然醒了。她慢吞吞爬起来，盘腿坐好，支着头看着他。他被她盯得如芒在背，转过头不去看她。
　　
　　在令人忐忑的静默中，他听到她低声说了两个字：“懦夫。”
　　
　　他回头，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
　　
　　她的眼中水光潋滟，有那么一刻，似乎出现了一种名为“娇羞”的情绪。她板起脸重复了一次：“我说，你是一个懦夫。”
　　
　　没有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她突然勾住他的脖子，吻上他的因为惊讶而微张着的唇。
　　
　　她用力太大，他一下子被她拉倒，两人双双滚在榻上。
　　
　　他觉得他一定是还在做梦，梦里她死命抱着他的肩膀，大胆而热烈地亲吻着他。他为了这个梦而迷醉，情不自禁地回应她，伸手抓紧了她的手臂，唯恐她突然离去。
　　
　　两人纠缠许久，直到慕离一口咬上他的耳朵，恶狠狠地用力，他才痛得松了手。
　　
　　她松口的时候满意地看到了一排整齐的牙印，嘿嘿笑道：“总算是报仇了。”
　　
　　东南飞一手揉着耳朵，怒视着她：“你根本就没醉！”
　　
　　她眨眨眼：“我可没说过我醉了，是你自己一厢情愿地这么以为的。”笑容很得意，“你不知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句话么？”
　　
　　这么多年的女儿红不是白喝的。
　　
　　“那么……”他的脸也烧了起来，“那些话，你全听到了？”
　　
　　她心思一转，马上明白他指的是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绵绵情话。“放心好啦，我都记着了。”她笑嘻嘻地说。
　　
　　“谁让你记着了！忘掉，马上就全部忘掉。”他连脖子都红了。
　　
　　“我才不要，”她嘴角噙着笑，眼神亮亮地看着他，“我很喜欢听。”
　　
　　他忍不住合身抱住她，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心：“阿离，你……想好了吗？”
　　
　　她反手搂住他：“我可没你那么别扭。喜欢了便是喜欢，老是想那些有的没的多累。” 

作者有话要说：泪流满面，考试周到了，最近图书馆排队到了惨烈的地步。
事件一：某女生和同伴早起去占座，开门的时候大家一拥而入，慌乱中她跌了一跤，这个女娃对她的同伴喊了一嗓子：“别管我，先去占座！”……巾帼英雄啊这是。
事件二：另一个女娃娃很早去排队，低血糖+没时间吃早饭，于是，她在队伍中晕倒了……这才11月春运还远远没到啊同志们。马上就有几个不认识的男生上去把她扶起来，这姑娘含了同学送的一块棒棒糖，又站到队伍里面去了……

所以我也不好意思占了这么紧张的图书馆资源来码字，乖乖看了两天书。更新慢了真是对不起！明天就能考完了，后面几天尽量会把前面的补回来的。




27

27、真假凤凰 
 
 
　　他搂着她没多久，慕离就开始作怪。手扭住他臂上的皮肉，一点一点揪着。
　　
　　他贪恋她的温暖不肯松手，不去理会的她的小动作。但是她下手越来越重，他终于皱眉：“好好的，别闹。”
　　
　　她在他怀里埋着头，闷声道：“谁让你不声不响地就走了，谁让你不来看我，谁让你不理我……”声音很委屈。
　　
　　他心里一痛，低声解释道：“回天界第二日我就后悔了，偷偷溜出去找你，却被父亲抓了回去。这些年我一直被关着禁闭，只能等着别人来拜访，不能出府门一步。”
　　
　　她“嗤”地笑了：“真是没用。”手上的力气小了一点，她抬起头看着他，“那我问你，刚才为什么故意不理我？”
　　
　　他别过头，尴尬道：“这个不能告诉你。”总不能对她说，因为心情太激动，怕当场失态，所以不敢面对她罢？
　　
　　如此不坦诚。她眉毛一挑，就要发怒。他忙不迭安抚道：“是我不对，我向你赔罪。”
　　
　　慕离斜睨着他：“你要怎么赔？”
　　
　　“随你定。”他说得很有诚意。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一把他推倒，一条腿压住他的腹，举起沙包大的拳头，她不怀好意地笑道：“这可是你说的。揍你一顿好了，不准还手。”
　　
　　他当真躺平了让她揍，还嘱咐她：“打吧，打脸都没关系。”
　　
　　孔雀难得有任打任骂的时候，她倒下不了手了。明明知道他皮实经打，还是……舍不得。其实从他抱着她离开人群的时候，她就已经不生气了，反倒没骨气地觉得满心欢喜。以前两人经常动手打架，肢体接触不算少，但没有哪次像这次一样，被他碰到的地方会变得出奇的敏感，像是被小猫的尾巴轻轻扫过，令她心痒难耐。
　　
　　昔日成仙人开坛大讲“情”字，她似懂非懂，不太明白为什么故事里的人听起来都很傻。什么为情而死，什么苦等良人半世，什么不顾一切地私奔。难道一沾染上这个字，人就会变笨？临到她自己头上，她才恍然发觉，她竟然傻傻地希望走廊能再长一点，好让孔雀能抱着她这么一直走下去。
　　
　　她放下拳头，伏身贴在他胸口，随便编了个理由：“算了算了，打了你，你爹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他低低地笑了，揉着她毛茸茸的脑袋，问道：“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能怎么样，吃饭，看书，睡觉。无聊透了。”她无意识地拿手指描画着他衣襟上的云纹，忽然想到最初来找他的目的，手里的一个圈画到一半停了下来。
　　
　　她斟酌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你……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把她的脸按在胸口上，不让她看到自己局促的表情。
　　
　　她吞吞吐吐地说：“用来……用来作……参考。”
　　
　　侧脸贴着的胸膛起伏骤然停下，接着她被提了上去，入目即是一张略带不安的脸。他皱着眉：“作参考？作谁的参考？”
　　
　　她不知为何觉得很心虚，不敢直视他，把头埋到他的颈窝里才说：“是罗生。他今日早上送了礼物来。”
　　
　　他比她还紧张：“然后呢？他说了什么？”
　　
　　“……他说要娶我。”直到现在，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横在她腰上的手臂骤然一紧：“你答应了没有？”
　　
　　慕离白了他一眼：“要是我答应他了，我们现在算是偷情了罢？”
　　
　　他松了口气，继而是愤怒：“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父亲想请他赴宴，他却百般推脱，原来早就计划着去蓬莱了！”
　　
　　她想起很多年之前他说过的话，弱弱问道：“那时候……就是我们一起学追踪术的时候，我做过什么让罗生……呃，另眼相待的事么？”
　　
　　他的怒火愈盛：“我怎么会知道！”
　　
　　她被他吓了一跳，抿着唇不作声。两人这么多年没见，没说了几句话又开始有了争执的迹象，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命中相克？
　　
　　他把她圈紧：“阿离，不要和我讨论其他男人的事，我……”叹了口气，“总之，以后你离他远一点。”
　　
　　虽然罗生今日的举动很奇怪，但毕竟教过他们十年的追踪术，如此防小人一样防他似乎不妥。她正要争辩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南飞在里面么？”
　　
　　她惊得差点叫出声来。他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静地回道：“我在。父亲稍等。”
　　
　　此时慕离正毛毛虫一样扭在他身上，两人的衣衫也在纠缠中变得凌乱不堪。她急急爬起来整理，一边低声念叨：“完了完了，真是捉奸在床了……”
　　
　　回头一看“奸夫”的领子还没拉平，她上去三两下帮他收拾干净了。东南飞握住她的手，对她意味不明地温柔一笑。
　　
　　她还没弄清楚这笑容中的涵义，他已经拖着她往门口走去。
　　
　　慕离压低声音，挣扎道：“放手放手，我从窗户溜出去还来得及……”
　　
　　他置若罔闻，伸手拉开了门。
　　
　　她下意识地躲到东南飞的背后，手微微发抖。风神大人是一道她迈不过去的坎，她相信就算到他老得手无缚鸡之力的时候，还是有本事让她怕得腿弯打颤。
　　
　　气场啊，这就是气场啊。
　　
　　东南飞心里也很没有底。父亲对阿离有成见，虽然一直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来，但是已经不止一次告诫过他不准再想着她了。他握紧了她的手：“父亲，孩儿有事跟您商量。”
　　
　　风神的目光掠过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淡淡开口道：“正好我也有事跟你说。”
　　
　　慕离小声说：“那……那你们聊，我先走了。”说罢就去掰东南飞握着她的手。很好，父子俩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解决，没她的事了。
　　
　　“既然阿离也在，不妨一起听听。”风神道，“这事正好和你有关。”
　　
　　慕离身体一僵，苦兮兮地立在原地不敢动。莫不是要找她算账？冒冒失失地闯进他家里，让他这个主人在各位仙友面前丢了脸，现在还有勾引他宝贝儿子的嫌疑。不知道会怎么惩罚她。
　　
　　“你们比试的日子定下来了。”
　　
　　等来却是这句完全不相干的。她暗暗松一口气，忙顺着话头引开去：“什么时候？”
　　
　　风神道：“十天以后。近来妖界动乱，封印在三途河底的妖王有苏醒的迹象。你们谁先杀了妖王，谁就能受封战神。”
　　
　　听了这话，慕离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俗话说十年磨一剑，她这把磨了千年的宝剑，终于能出鞘了。风神接下去的话却当头浇了她一盆冷水。
　　
　　他说：“阿离，这场比试，你能不能主动放弃？”
　　
　　慕离满脸疑惑不解：“为什么？”其实她想说的是“凭什么”，却碍于他的威严，不敢问出口。
　　
　　“你可知道那妖王是何等人物？”风神反问道。
　　
　　慕离低声道：“杀父仇人，阿离不敢忘。”
　　
　　当年她的父亲拼尽一身修为，才把妖王封印。妖界的规矩是永远只能有一位妖王，这种情况下封印是最好的选择。只要被封印的妖王还留着一口气，妖界就只能保持着群龙无首的状态，天界对它的监视也可以放松一些。万不得已，比如封印失去效力的时候，才能杀了妖王。
　　
　　她从小就想着有一天能为她那没有见过面的父亲报仇，却被这些莫名其妙的规矩束缚着。今日终于有机会能手刃仇人，她怎么会放过？
　　
　　“先战神修为高深，经验又丰富，饶是如此仍旧被逼得散去一身修为。凭你们两个，能杀得了他么？”风神问道。
　　
　　慕离争辩道：“可是他现在还被封印着……”
　　
　　风神不耐烦地打断她：“已经跟你说了，妖王有苏醒的迹象。我不能让南飞去冒这个险。”
　　
　　“你舍不得，让你的儿子放弃就好，凭什么要让我退出？”慕离气愤得顾不上注意说话的语气。原来他是想让孔雀毫发无损地把战神的位子收入囊中。她心寒不已，没想到堂堂风神竟然会理所当然地说出这种话。
　　
　　东南飞用力捏一下她的手，慕离回过头去，看到他面色凝重的脸。他缓缓道：“阿离，这件事，你还是不要参与了。”
　　
　　没想到他也存了这种不劳而获的念头。她气得甩开他一直握着的手。
　　
　　风神眯起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当真不放弃？”
　　
　　她硬着脖子道：“除非我死！”
　　
　　“我原本不想说出这件事。”他沉声道，“既然你坚持，我只能告诉你实情。”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不好的预感像水一样漫过全身。
　　
　　“你，不过一只小小花妖，根本没资格参加这场比试。”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以后再也不熬夜写了……仿佛看见排着队的虫子……另外，第一卷快完了……
哈欠连天滚去睡觉




28

28、风萧萧兮易水寒 
 
 
　　慕离垂着头瑟瑟发抖，面如白纸。东南飞听到这话也是大吃一惊：“父亲，这种事可不能乱说。”
　　
　　风神瞪了他一眼：“我活了这几千年，何时曾口出妄言？不信可以去向医仙求证，当年清湘仙子难产，他亲自上门，这事他再清楚不过。”
　　
　　“但他教授了我们五十年医术，期间从来没有提起过……”尽管知道父亲向来不说谎，东南飞还是不愿意相信，
　　
　　风神冷笑道：“何止是你们，连天帝陛下都不知道。医仙受了清湘仙子临终的嘱托，原本应该把这事烂在肚子里。可惜守了这秘密不到百年，赌瘾一上来，输得差点把医仙的腰牌都拿去当了。不得已，从我这里借走了一千金。作为报答，他将阿离的身世告诉了我。”
　　
　　他缓了缓，见两人一个脸色颓败，一个面露惊疑，皆是难以置信的样子，于是接着说道：“仙人生产，不似凡人般折腾，时候到了仙胎自然瓜熟蒂落，鲜有‘难产’一说。但阿离的娘亲不仅难产，而且为此搭上了性命。况且，”他顿了顿，似有不忍，“什么东海遗珠，清湘仙子本就来历不明……”
　　
　　“我不要听这些……”慕离抬起头，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滚落。她红着眼睛，颤声问：“我只问你，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
　　
　　风神没想到向来迟钝的她竟能一下子抓住重点，被她突然一问，难得的沉默了。
　　
　　“不敢承认么？你不敢在你儿子面前承认，把我蒙在鼓里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给他做陪练么？！”她惨白着脸，手紧紧握成拳，指甲把掌心抠出了血。
　　
　　风神尴尬道：“话不是这么说，千年来你不是也活得很好么？如果你退出比试的话，我保证不向天帝陛下揭露你的身份，你还是能在蓬莱过你的神仙日子……”
　　
　　他的话音未落，慕离已经拔出了随身带的匕首，狠利地斜刺过去。风神没料到在他面前一向怯懦的人竟然会当场对他动手，闪避的时候稍迟疑了一点，勉强躲过一击，却避不开她紧随而上的第二刀。
　　
　　东南飞自然不可能眼看着父亲吃亏。在慕离犯下大错之前，冲上去一记手刀敲在她的小臂上，把她的匕首先卸了。她没了兵器，尤不甘心地扑过去赤手空拳打，疯了一样。
　　
　　他从她身后勒住她整个身子：“阿离，阿离！停手！有话好好说！”
　　
　　风神已经反应过来，趁她受制的空当一掌袭向她的脖子，想要把她打昏。
　　
　　慕离硬生生扯着东南飞滚到地上，躲过了这一掌，紧接着一个向后的肘击。他只觉得小腹处一痛，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就松了。
　　
　　她一得到机会，立刻挣开束缚滚出一丈远，站起来戒备地看着他们。咬牙道：“你们父子自然一条心，我真是傻，还特地送上门来让你们耍着玩。”
　　
　　东南飞知道她误会了，但是却不知道该如何澄清。一来她现在情绪激动，想必也听不进去他的解释；二来如果真如父亲所说，他就是最大的受益者，很难让人相信他会对此事一无所知。
　　
　　她见他不作声，只当他是默认了。没想到刚才的还在耳鬓厮磨的人，存的是这种心思，她面如死灰，转身一掌震开房门，拔足狂奔而去。
　　
　　南天门外，小天兵正值班值得无聊，看到早上跟他问过路的那个俊俏仙子一阵风一样飞过来，于是热络地同她打招呼：“仙子这么早就回了？”
　　
　　她根本不理睬他，浑身戾气，一眨眼就飞远了。
　　
　　他挠挠头。想是那风神的公子没有瞧上她，她恼羞成怒了。哎呀，可惜了，难得仙子里面有如此模样，英姿勃勃的，飞起来就像是一支羽箭。那公子忒没眼力了点。
　　
　　他闷得发慌，于是在心里给他见过的仙子们排一排位置，用来打发时间。要说貌美，头号的自然是花神染七，他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仙子，见上一面，就再也挪不开目光。不过据说最近花神大人身体每况愈下，恐怕有幸能见到的次数不多了。接下去的话……他找不出能占第二位的了。其实各位仙子都长得很美，但是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给他留的印象不深。倒是刚才那位一闪而过的仙子有那么几分意思，不知是哪位神仙座下的。
　　
　　正出着神，又有一个清雅的仙君追过来，小天兵定睛一看，可不就是风神大人的独子么。当年他被接回天界，正是小天兵值守，其时已近天明，也就是说风神一行赶了一夜的路。什么事这么着紧？他很好奇，但不敢问，不由多看了几眼。
　　
　　那公子笔直朝他飞来，小天兵赶忙立正，刚要向他问好，却听到他心急火燎地问：“刚才有没有看到阿离……一个穿一身银色长裙的仙子过去了？”
　　
　　小天兵想了想，大声答道：“有！往南边去了！”
　　
　　他刚说完，眼前一晃，那仙君已经朝南边追去了。他又去挠头，心想这难道是男女之间互相表达好感的新方式？这一追一逃的，仙人们果真有情趣。
　　
　　慕离一口气不知道飚了多远。眼泪在脸上风干后，绷得皮肤难受，她顾不上擦一把脸，只想远远地离开天界，回蓬莱去。但是出了南天门，她才记起身上没有特别通行令，她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
　　
　　她昏沉着脑袋往前疾行，只觉得天地之大，没有她可以回去的地方了。她从懂事以来就在为了做一个合格的战神而努力，自认为活得很有价值，可在别人眼中她却不过是一颗棋子，还是颗材质低劣的棋子，随时可以一脚踢开。
　　
　　医仙的谆谆教导，风神的严苛要求。她还以为自己真的被寄予了厚望。假的，全都是假的。
　　
　　被一条河挡住去路的时候，天快要黑了。东南飞还锲而不舍地追在身后，她能感觉得到。但是她已经飞不动了。
　　
　　她狠狠心，一头扎进了水里。
　　
　　冰冷的河水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的泪水又开始汹涌。于是她索性蹲在河底，抱着膝盖无声痛哭。
　　
　　一尾色彩斑斓的小鱼游过来，轻轻蹭着她的脸颊，间或轻啄她的眼睑，像是在安慰她。慕离没心思理会它，把头埋进臂弯里。
　　
　　没想到那条小鱼硬是从她臂弯的空隙里挤进来，在她的眼睛附近晃荡。慕离烦躁难当，挥手把它赶开。刚好被她打在鱼尾上，那条鱼弹出三丈远，摔在一块礁石上，变化出了一个彩衣少女的样子。
　　
　　幸好有水做缓冲，那少女摔得不重。她一骨碌爬起来，膝行爬到慕离跟前，诚惶诚恐地磕了三个头：“冒犯了仙子，真是该死！我本是这河里的一只鱼精，规规矩矩地活了一百五十年，突然感觉到仙气降临，才忍不住出来，仙子莫怪罪……”
　　
　　那鱼精跪在那里，肩膀瘦削，浑身抖索成一团。慕离心有不忍，想叫她起来，一张口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倒是灌进去不少水。她忘了在水下不能说话，不知道那只鱼精怎么办到的。
　　
　　慕离伸手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起来。
　　
　　鱼精见她不发怒，反而让自己起来，暗暗高兴遇到了一个好说话的神仙。她大着胆子上前道：“仙子垂怜，我一心想要修仙，却苦于不得其法。若能让我沾染一点仙气，能省去许多工夫，望仙子成全。”她见慕离的脸色不好看，以为她是舍不得，忙补充道：“不会折损仙子修为，只要让我吞了仙子的眼泪便可。”
　　
　　慕离看着她一脸贪婪的样子，无名火蹭蹭往上蹿。这回她没有留情，一扬手，那只鱼精被她打得飞出水面，在空中转了三圈，才摔回河里，无力地顺着水流漂浮。已然昏过去了。
　　
　　她依稀在鱼精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她抱着脑袋，恶心的感觉无以复加。
　　
　　水面上又有了动静。她懒得抬头看，把鱼精拍飞的那一刻她就想到了，会把他引来。她的速度快，但他的体力好，被他追上是迟早的事。
　　
　　东南飞潜到河底，果然看到慕离把自己团成一团蹲在那里。他去抓她的胳膊，想把她拉上岸。使出了七分的力，竟然还是拉不动。就算她是长在水下的一颗树，也该被他连根拔起了。看来是成心跟他赌气。
　　
　　这样下去她的手就要被他拉得脱臼，他不敢再继续用力。打又打不得，劝又劝不了，他犯了难。万般无奈之下，他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不如看看谁的闭气功更过关。 

作者有话要说：望天，日更3000真的难度好大，请允许我继续当个半更党……顶锅盖逃




29

29、三途河一别 
 
 
　　两人在水下，从掌灯时分坐到了午夜。
　　
　　慕离似乎变成了一块岩石，头埋在膝上，一动不动。她的头发原本就挽得松散，奔逃途中全部散落下来，此刻想水草一样扬在身后，衬得她的身子显得愈发纤瘦。
　　
　　东南飞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事情会发展到这步田地，他始料未及，脑子里也是乱成一团。她一哭，他跟着难受，恨不能替她分担痛苦。他熟悉的那个阿离整天没心没肺的，笑起来会露出单边的酒窝，不高兴的时候鼓着腮帮子，但是一看到好吃的就能把难过的事抛到天边去。她这个人，就算生气也要生得活力十足，何时这样萎靡过？
　　
　　河底下水流脉脉，宁静得感觉不到时光的流转。他渐渐觉出不适，身体已经在提醒他极限快到了。慕离比他先入水，体力又向来比他差，想来也撑不了多久了。
　　
　　这回去拖她的胳膊，果然省了不少力，轻轻一提就把她拉离了河底。她抬头怒视他，另一只手劈过来打，也被毫不费劲地捏住。双手被制住，她于是一头撞过来。
　　
　　他没有躲开。她的力气所剩不多，撞到他怀里应已是强弩之末。和预料中一样，他的胸口仅是轻轻一震。反倒是她，挣扎中一口气没憋住，吐出了一串气泡，接连灌了几大口水。
　　
　　他慌忙抱住她的头，一边给她渡气，一边加快往上浮。她初时抗拒得厉害，拼命推他，却终于败在力量的悬殊上，被他衔住了唇，叩开了齿关。
　　
　　一股气流缓缓送进她的口中。她已经接近昏迷的边缘，甫一得到救命的空气，本能地攀住了他的脖子，紧紧缠着他，贪婪地攫取更多。
　　
　　他安抚地拍拍她的背，搂紧了她的腰，带着她破水而出。
　　
　　刚落在岸边沙滩上，她又开始推他。她的身子还在发抖，脚还是软的，却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他的支撑。东南飞终于发火：“你不要折腾了行不行？！别逼我动手。”再不听话，只能打昏了带回去。
　　
　　这话换来的是她更激烈的挣扎，大有鱼死网破的架势。他扬起了手。
　　
　　慕离抬头瞪他：“你敢！”
　　
　　他看到了她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厌恶，心里一痛，松开了手。她站不稳，一下坐在沙滩上。他想要去扶她，也被她避开了。
　　
　　他握紧了拳头：“你到底想怎么样？”
　　
　　慕离倒在沙地上，仰望着天空中仅剩下的几颗星：“想怎么样？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马上就能受封战神了，你还想对我这颗棋子怎么样呢？”
　　
　　她从来不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仿佛看透了一切的样子。他半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焦灼道：“这件事我也是刚知道的！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不清楚我的为人吗？你相信我！”
　　
　　她轻轻地笑了：“从小开始，你有什么心思都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你想的是什么？抱歉啊，我不能信你。”
　　
　　“阿离……”他想要解释，却悲哀地发现她说的是事实。他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过自己沉闷的个性。
　　
　　厚重的夜色变得越来越薄，河面上升起了淡淡的雾气，远山不知何时已经可以辨认出青黑的轮廓。一天之中最阴冷的时刻到了。
　　
　　突然起了一阵风，东南飞打了个冷战。两人的衣衫都还湿嗒嗒地贴在身上，慕离更是在冰冷的河岸上蜷缩着身子。他握紧她的手，低声恳求道：“不管如何，先回去好不好？”
　　
　　“回去做什么？回天界被你爹威胁还是回蓬莱继续冒充神仙？”她问道，冷静得仿佛不关自己的事。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你根本不是妖……”
　　
　　慕离用手盖上眼睛，疲惫得不想重复第二次：“我知道的……我就是。”
　　
　　一百年前再遇那只火狐，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世。一年一年过去，她还是化不了真身，于是越来越不敢想这个问题。风神的话，把她最后的希望打碎了。
　　
　　原来她是一只自认为是神仙的妖怪。刚才明明不想被他碰到，却因为溺了几口水而不要脸地自动贴上去。简直和那只鱼精没有什么差别。妖的本性，都是这么低贱的么？
　　
　　“恶心，”她低声说，“真恶心啊。”
　　
　　她的声音很淡然，就像只是在叙述一件事实。他只觉得握住的手热力在逐渐流失，她的身影被蒙昧的天光勾勒出鬼魅般的轮廓。他感到了不安。
　　
　　阴风愈盛。风里的混杂的妖气终于浓烈到了不能忽视的地步。他猛地抬头向河面上望去。
　　
　　他们原来身处的沙洲，正好位于河流转弯的地方。他记得清楚，河流从沙洲的南面而来，在这个地方打一个小小的转，继续往西北方向流去。不知什么时候河道的走向已经改了，转的弯幅度增大许多，直接往西面流去。因为这个变化，沙洲露出水面的部分小了许多。
　　
　　“三途河！”他惊道，急忙去拉她，“快走，妖王苏醒就不好了！”
　　
　　传说中的三途河，浸满了孤苦的亡魂，向来是极阴的地方。每到河中怨气满溢的时候，它就会自动改变流向，把亡魂引到新的地方，促使它们从河里出去。
　　
　　可是风中送来的分明是妖气，而不是鬼气。联系风神告诉他们的事情，这只能说明，封印在河底的妖王快要苏醒了。
　　
　　慕离扶着他的手站起来，朝他微笑：“怎么到现在才发觉么？你最近一定是疏于功课了。”
　　
　　“别开玩笑，赶紧走，我们现在不是他的对手。”他隐隐觉得她的笑容很怪异，但没有功夫细想。河面上看起来像是雾气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并且变得越来越厚，黑压压的一团，快要逼迫到他们身上。
　　
　　他横过胳膊把她揽紧，正要祭起飞天术，不防被她转身一把抱住。他急道：“别闹了！”
　　
　　她伏在他肩膀上，看着他脖子上露出的一小块伤疤，轻声道：“我想起来，你救过我一次。选日不如撞日，现在就还了你这份恩情罢。”
　　
　　“你要做什么？”他紧紧拽住她的手臂，不让她离开身边。不安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没什么，只是不想过神不神，妖不妖的日子了。”叹息般的话语还没有消散，她已经放出了袖中的捆仙绳。不愧是仙家法宝，即使两个人紧紧搂在一起，它也能迅速从缝隙之间穿过，只捆住其中一人。
　　
　　她从他的怀抱里抽离。捆仙绳大展神威，眨眼之间就把他绑得结结实实，让他像个蚕蛹一样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慕离蹲下来看着他：“我会用我爹封印妖王的那个法术哦，你不会吧？”
　　
　　他脸色惨白，惊骇得发不出声。他猜到她要做什么了。
　　
　　她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胸口：“谁让你没有一个爱做笔记的战神爹爹呢，输给我了吧，哈哈。”她笑出了眼泪。
　　
　　“不准你去！”他厉声道。
　　
　　她站起来，微笑道：“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好像没有资格这么命令我。”
　　
　　黑色的雾气漫到了她的身后，她于是转过了身。东南飞颤声道：“别去……别去，求你了，阿离……”她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他眼睁睁看着她投入了河的中心。
　　
　　瘴气在那个瞬间爆发，天地间都是一片灰暗的色彩。河水翻腾起了黑色的浪花，犹如沸汤。强烈的妖气熏得他欲呕。
　　
　　“阿离！！！”他拼命向水里滚去。挣扎中捆仙绳越收越紧，把他手腕处的皮肤磨出了血。他继续往前，绳子继续收缩，把他的骨头勒得咔咔作响。脖颈似被人用力掐住，他的呼吸很快困难起来。
　　
　　被勒得昏过去之前，他最后听到的，是水底传来的她痛苦的尖啸声。
　　
　　同一时刻，在天界的众仙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人间的异动。天帝震惊，亲自点了一队实力强大的仙人下界查看情况。
　　
　　风神收到紧急命令赶到三途河边时，看到的只有被扔在河岸上的东南飞。他忙上前探了探他的脉搏，幸好，只是昏过去了而已。
　　
　　风神动手想要替他松绑，却找不到绳子的头。那绳子不知是什么宝物，用刀都丝毫割不动。没有办法，只好轻拍东南飞的脸：“南飞，醒来，醒来……”
　　
　　他睁眼看到了秋日高远的天空。瘴气收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来就不存在过。日光晃着他的眼睛，让他一阵眩晕。
　　
　　她的气息已经消失了。他反身向河里爬去，嘶声喊道：“阿离……阿离……”
　　
　　身上的束缚一松。他抬头看去，罗生站在他前面，手里捏着捆仙绳，阴沉着脸问：“阿离怎么了？”
　　
　　东南飞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绕过他往河里走去。
　　
　　罗生飞起一脚，把他踢到了河对面的沙滩上。他再次昏了过去。众仙大惊，风神更是怒发冲冠，愤怒得差点动手。
　　
　　摘下腰间玉牌扔在地上，罗生漠然道：“在下能力有限，难以继续担当水神一职。烦请各位仙友转告天帝陛下，罗生姑辜负了他的厚爱了。”
　　
　　他说完这两句话，不顾众仙脸上的惊异神色，转身投入了水中。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啊对不起，迟了一点，过12点了……
加油把第一卷码完！




30

30、红消香断有谁怜 
 
 
　　事后谈起三途河那场异动，神仙们皆是摇头：“说不清，说不清。”
　　
　　一日之间，妖王蠢蠢欲动的气焰就被压了下去，乃至于完全消失不见。先战神的女儿还没有正式进入天庭就失踪。水神当场解佩离任而去，而那时离他受封还仅仅只有百年。这件事里面的来龙去脉，恐怕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
　　
　　虽然不明说，但众仙心里都清楚，这两人回不来了。三途河分为三层境界，表象上的河即为第一层。要封印住位于第三层的妖王，必须先找到通往第二层境界的入口，然后躲过那里的亡魂和怨灵的攻击，进入到第三层虚空境界。虚空，地如其名，据说里面一片混沌，没有天地，没有光亮，想不起过去，看不到未来。误打误撞进去的人也好，成心去降妖的仙也好，至今还没有活着出来的例子。
　　
　　但这话他们不敢在新晋战神的面前说。只要有人在言语间稍稍带了点这种意思，甚至只是委婉地表示一下对慕离仙子的惋惜，一向谦和的东南飞就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看。
　　
　　她失去消息已经三十年。而距离他封神，也有二十年了。
　　
　　因为慕离的失踪，他直接被封为战神。
　　
　　他从风神的府邸里面独立了出来，正式入住空了千年的战神府。那地方，原本应该是慕离成长的地方。
　　
　　书案上堆了一叠叠的文书，其中一大半是专用来记录三途河河底的情况的。每天都会有一队精锐的天兵被派去潜入河底，把每一块石头的位置都画下来，每一句住在河里的妖怪的话都记下来。二十年了，呈上来的文件塞了满满一面墙的书架。
　　
　　今日中午之前必须把这些文书看完，若是有疑点的话，还来得及亲自去一趟。他翻着那些画满了奇形怪状的图纸，却总是不自觉走神。
　　
　　满纸都是她带着点迷糊的笑脸。
　　
　　东南飞摩挲着平滑的纸面，低语道：“是我无能，十年都找不到第二层境界的入口，不得已才动用了战神的权力。等你回来，就把这位置还给你。”
　　
　　郁宁匆匆进门，带进来的一阵风扰得他手上的纸微微颤动。他悚然一惊，抬头问道：“那边有发现了？”
　　
　　“不是……”郁宁的脸上有哀戚之色，“花神的大限快到了。她指名要见你。”
　　
　　东南飞最后还是没有见到染七的面。隔着一道帘子，她虚弱地道歉：“对不住……瘦得不成样子了，实在不能见人。”
　　
　　他暗暗自责，染七什么时候憔悴至此，他竟然一点也不知道。刚从蓬莱回天界的几年，他一直被父亲关着禁闭。幸好染七时常上门拜访，才让他枯燥的生活不是那么难捱。有时候她拉着于韩玉一起，给他的易容术做额外的辅导，有时候独自前来，送上一些助眠的花草。后来她的身体越来越弱，拜访的次数才少了。
　　
　　这几年他一门心思扑在找人上，不觉就疏远了仅有的几个朋友。
　　
　　“抱歉……一直没来看你。”他内疚道，“放宽心静养，会好起来的。”
　　
　　“不必安慰我了……”即使看不到她的脸，也能从这柔柔的声音里想见她温婉的、略带无奈的笑容，“万物皆有命数，我能安安静静地等来大限，已经很满足。”
　　
　　她的坦然反倒让他觉得更加哀伤。
　　
　　听他许久都不开口说话，她问道：“阿离……有消息了么？”
　　
　　即使是弥留时刻，染七还是不改其体贴的性子。他忙回道：“暂时还没有。不过我已经有了头绪。”
　　
　　其实根本没有进展。他只是不想染七为他们的事担心。
　　
　　“那就好……”她轻舒一口气，似是放下了心中一桩大事，“相信她一定会回来的。虽然……我看不到了。”
　　
　　他心中一阵酸楚：“不会，我马上就能找到阿离了，你一定要等着她。她回来如果见不到你，会很难过的。”
　　
　　帘子后面一阵长久的静默，久到他开始心慌。他正要走到跟前探查，她虚弱的声音又响起，似羽毛落地之前那样无力：“但愿……你先回去罢，我又乏了。”
　　
　　东南飞望了一眼绣花薄帷后面的朦胧身影，狠狠心转身离开。今日呈上来的图纸上有三处岩石形状古怪，他还要去亲自勘察一番。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当天晚上，花神染七香消玉殒，形神俱灭。一夜之间，天下百花齐齐绽放。人间一片欢欣鼓舞，以为祥兆。他们不知道，这是百花在送别她们的神明。
　　
　　三途河边，彼岸花开得热烈，织出了一道鲜艳的红色锦缎。东南飞面朝天际遥遥下拜，为这位美丽温柔的仙子送了一程。
　　
　　染七消逝后，他更加频繁地往来于天界和三途河之间。他已经完全感受不到独属于慕离的那种仙气，但直觉很强烈。
　　
　　她还活着，还在等他去找她。
　　
　　又是十年。他等不及让人把图纸呈上来，于是干脆直接带人驻扎在河边，常常一去就是几个月。
　　
　　风神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好从河底浮上来，浑身都湿透了。直脾气的老头立马就发火了：“放着天界那么多事务不管，一天到晚守着这条河！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东南飞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抬头对上风神愤怒的眸子：“战神一职曾经空缺了千年，天庭仍旧歌舞升平，更何况现在妖王的威胁已除，我在不在天界也没什么两样。”他微笑道，“父亲，您究竟在担心什么呢？”
　　
　　风神被他淡漠的态度一激，怒上心头：“那丫头回不来了！我劝你趁早死了这份心，安心待在天庭是正经！”
　　
　　他收敛了笑容，与风神酷肖的眉眼间隐有冷意：“孩儿一直谨遵父亲教诲，惟独在这件事上恕难从命。会到今日这个局面，父亲也算是功不可没。”
　　
　　眼看风神就要勃然大怒，他补上一句：“我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身份。我记得，除了天帝陛下之外，没有人能够决定我该做什么，当然风神大人也不能。”
　　
　　风神气得浑身发抖：“好啊……好啊……你长大了，学会用身份压人了……我管不了你了！”他即刻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略显蹒跚，竟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他们父子争执，东南飞手下的人都不敢近前，唯恐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东西。一个一身戎装的天兵犹犹豫豫，在附近转了好几个圈，看到年轻的战神大人还板着脸，不敢过来。东南飞尽量把表情放柔和，问：“什么事？”
　　
　　他小步跑上前，行了一个标准的礼，才禀报道：“刚刚有人捉到一只生魂，他似乎正要往第二层境界去。”
　　
　　东南飞一喜，急忙下令：“放了他！”
　　
　　小天兵一愣。
　　
　　“放了他！立刻，马上！”他提高了声音。
　　
　　小天兵赶紧立正：“遵命！”
　　
　　东南飞跟在那只生魂的背后，再一次潜入了水里。
　　
　　原来……原来第二层境界是从一条大鱼的嘴里进去的。他找了四十年，翻遍了河底的每一块石头，没想到会是这么简单。
　　
　　那条鱼有两个人那么长，鱼鳍开合间把三丈之内的水都惹得腥臭。忍着恶心进了鱼嘴，里面别有洞天，却非福地。这个看似洞穴般的地方，脚下是一片灰黑色的泥泞，间或露出一两根森森白骨。皮肉腐烂的气息充斥了他的鼻端，虽然这里没有水，却照样不能呼吸。
　　
　　他一步一步蹚进去，一边拉长声音叫道：“阿离——阿离——”
　　
　　很快有了回应。却是一大群蛰伏在角落里的怨灵，被惊到了一样蜂拥而上。
　　
　　这种程度的怨灵他是不放在眼里的，一挥手就能烧掉一打。但是架不住数量多，一波一波没有穷尽一般，把他团团围住，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渐渐觉出了体力不支。一只怨灵得了破绽，扑上来咬在他的手臂上，它的牙齿像烧红的铁钳般，带着极高的热意戳进了他的皮肉。他痛叫一声，奋力把那只怨灵剥下来烧成了灰烬。
　　
　　恍惚中想起那天她的惨叫，想必也是受到了这样的噬咬。她向来好强，只有真的疼到了极点，才会发出那样的尖啸。
　　
　　他的心疼得都要绞起来。
　　
　　掌心的三昧真火随着恨意越滚越大。他恨这些肮脏的东西咬伤了她，更恨自己没能拦住她。
　　
　　怨灵们吱吱叫着，惊恐地往后退开。已经迟了。火球被丢到他们上面，瞬间炸开，火星如同天女散花一样洒向每一个角落，令它们避无可避。一阵阵恶臭的青烟从它们身上冒出来。
　　
　　火球爆开带来的霎那光明，令整个洞穴亮如白昼。角落里的一堆骨头里，露出一只他熟悉的手臂。
　　
　　东南飞一跃上前，颤抖着从一堆死鱼烂虾的残渣里把她扒了出来，紧紧地搂住。
　　
　　终于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第一卷到此结束了。谢谢大家支持。
这部分的后面写得实在是痛苦，表示再也不想写虐的了，555，我果然是亲妈。
第二卷会很欢快……望天，应该……吧……

深情呼唤霸王们上来冒个泡~
（咩，不出水咩？打滚打滚打滚，看在一卷才召唤一次的份上，乃们就冒个泡泡吧~）




31

31、引子　伪·金屋藏娇 
 
 
　　战神府内。
　　
　　东南飞穿过安静的长廊，快到慕离的房门前的时候，匆匆的脚步不觉就放缓了。他轻轻推开暗沉沉的雕花木门，走到床前一看，她果然还在睡觉，中规中矩地把自己裹成粽子状，只露出一张脸，和一把蜿蜒展开的青丝。
　　
　　她回来以后精神很不好，一天之内有十个时辰在睡觉。他也不着急，搬了把椅子在床头坐了，取过一本上次看了一半的书，漫不经心地翻着。
　　
　　一个时辰后，她醒了。
　　
　　听到头发在枕上磨蹭发出的轻响，他忙放下了手中的书，俯身问她：“要坐起来？”
　　
　　慕离摇了摇头，睡眼朦胧地瞧着他。还只是上午，他不在书房处理公务，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东南飞看出了她眼里的疑惑，踌躇了一番，尽量婉转地跟她商量：“都怪我医术不精，你的身体一直恢复得不好。今日早晨，我听说医仙云游回来了，不如让他……”
　　
　　没等他说完，慕离冷淡地转过了身子，拿后脑勺对着他：“不要他来。”
　　
　　“阿离，别任性。”他就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你的身体老是这个样子，我怎么把战神一职交给你？”
　　
　　她头也不回：“早就说过了，我不稀罕。你安心当着罢。”
　　
　　他耐心地劝她：“总是病恹恹的也不是办法。我知道你对医仙心存芥蒂，但只是让他瞧一瞧而已，你若是真的心烦，就闭上眼不要看他……”
　　
　　慕离高声叫道：“我不想见他！不想见他！”她很久没有情绪这么激动过，喊完全身都在发抖，气喘得厉害。
　　
　　他没料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忙不迭哄道：“好好好，不见就不见，大不了我去向他请教，回来再给你诊治，这样行不行？”
　　
　　她没有回答，拉起被子把自己连人带头裹了进去。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好，这事就这么定了。”趁她没有出声反对，他赶紧下了结论。
　　
　　她真的没有再反对。东南飞放心了点，隔着被子推推她：“该喝药了吧？起来起来。”
　　
　　慕离露出脑袋，乖乖搀着他的手臂坐起来。不一会儿果然仙侍送了热气腾腾的补药进来。
　　
　　东南飞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喂给她喝：“这药要全喝完。”
　　
　　“好。”
　　
　　“明天再添一味麒麟角进去罢。”
　　
　　“好。”
　　
　　“以后多去外面晒晒太阳。”
　　
　　“好。”
　　
　　“嫁给我吧。”
　　
　　“……不好。”
　　
　　东南飞的手一顿，无奈地苦笑：“真是没办法，你假装答应我一次又没有什么损失。”
　　
　　类似的对话隔几天就会发生一次。他觉得自己的脸皮越来越厚，五十年了，他求亲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从最初郑重其事到后来的若无其事，可她一次也没有松口过。
　　
　　她的心里，应该还有打不开的结。
　　
　　慕离抿着唇，嘴角微微上翘，看到他沮丧的神情，似乎有点小得意。她的笑容最近多了起来，他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正在暗暗高兴的时候，他听到郁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玉仙人求见。”
　　
　　东南飞略感惊异，于韩玉？自从在蓬莱山上分别后，他就再也没见过这位师父了。于韩玉一直挂着个闲职，有没有到天庭当值根本没人注意，这些年他更是完全失踪了一阵子，不知道去哪了。
　　
　　现在突然来找他，会有什么事？东南飞一边喂慕离喝下最后一勺药，一边对郁宁吩咐道：“你让他在客厅稍等，我马上就去。”
　　
　　“不，”郁宁的声音顿了顿，“玉仙人想见的是慕离仙子。”
　　
　　于韩玉进来的时候，慕离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上，可东南飞还坚持要给她搭上一件披肩。她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女装的于韩玉，张了张口，最终唤了一声：“……玉仙人。”
　　
　　于韩玉看上去憔悴许多，一双眼睛里血丝密布，脸上那种嘲讽的神情也不见了。她开门见山道：“我是来告别的。”
　　
　　东南飞诧异道：“为何这么突然？”
　　
　　“突然？我一点也不觉得突然。”她颓然道，“我早该去找他，却总想着有一天他会自己回来。”
　　
　　东南飞警觉道：“‘他’……难道是指罗生？”
　　
　　“罗生，罗生……早些年我还能感觉到他活着，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他的气息了……”听到这个名字她泫然欲泣，半点没了当年那种玩世不恭的样子。
　　
　　东南飞愕然。那时候是有点奇怪，为什么玉仙人听到罗生就任水神一职时会迫不及待地回天庭，原来……
　　
　　“我一直追着他跑，从瀛洲岛追到蓬莱山，从蓬莱山追到天庭。可他还是逃掉了……”她喃喃自语，眼睛里闪动着疯狂的、执着的光芒，“就算你去了地府，我也要把你挖出来。”
　　
　　她一步步走到慕离的床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罗生的失踪，与慕离有着直接联系。东南飞忙护在她身前，唯恐于韩玉迁怒，突然出手伤害慕离。
　　
　　可是于韩玉什么也做。她看着慕离的脸，轻轻落下一句“多保重”，再也没有多说什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于韩玉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慕离都闷闷不乐的。东南飞宽慰她道：“罗生的事，你不必自责。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况且他修为深，未必就……”
　　
　　“你不知道的……”她垂下眼，黯然道。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很想问她三途河里发生的事。为什么她会倒在第二层境界里，为什么妖王又没有了动静。还有罗生，究竟去做了什么？他问过一次，可是她明显不想说，硬生生把话题扯开去。
　　
　　他在等，等她主动告诉他的一天。
　　
　　如今他们的关系很奇怪。他把她接进府里，外面流言满天飞，说他们早已订了亲。对他的无微不至的照顾，她照单全收，但每当他情不自禁想要亲近她，她却总是躲开去。
　　
　　总归还不能完全原谅他。
　　
　　这一等，百年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这天他从天庭回到府里，习惯性地先去后院找她。她的身子恢复了一些，好歹清醒的时候比睡着的时候多了，也能自己到处走动了。
　　
　　慕离躺在廊前的一张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头一点一点的。东南飞故意站在她跟前，挡住了她的日光。
　　
　　她睁开眼，迷茫地望着他。
　　
　　他俯□，对她说：“最近凡间不大太平，估计是新的妖王要诞生了，我马上要下去一趟看看。你乖乖待在府里不要乱跑，嗯？”
　　
　　“要去很久么？”她瞌睡醒了，直起身子，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不知道，要看情况。”
　　
　　她似乎很不舍，难得主动拉住了他的手：“早点回来。”
　　
　　虽然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一个进展。他顺势捧住她的手，认真道：“等我回来后，我们就成亲。”
　　
　　他本来没有报多大希望她会答应。可是她低垂了眼帘，轻轻说了一声：“……好。”
　　
　　她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他心里一阵激荡，忍不住低下头去想亲吻她。
　　
　　“阿离，阿离……”他动情地低声唤着她的名字。
　　
　　她抬眼望向他。他在她的眼睛里面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有一瞬间的疑惑，似乎有点不知所措。然后她抬手撑在他的胸前，转过了头：“你早点下凡去罢。”
　　
　　他穿过云海的时候，胸中的郁结之气还是没有散去，反而有越来越强烈的趋势。阿离明明答应嫁给他了，为什么还要躲开他？难道他让她恶心到忍受不了他的拥抱和亲吻么？
　　
　　情到浓处却不能亲近她，这种感觉……他郁闷得化出了真身，展开双翅一阵迅猛的俯冲。
　　
　　风声在耳边呼啸着，像是在放肆地嘲笑他。 

作者有话要说：\(^o^)/~，终于坚持到第二卷了




32

32、落架的孔雀不如鸡 
 
 
　　“饿死了，赶紧给我找点东西吃。”
　　
　　小小少年抱起手臂，皱着眉，不耐烦地对走在前面的白衣女子说道。那年轻女子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不是才刚吃了三个包子么？快走快走，我们还要赶路。”
　　
　　少年抗议道：“哪有没有馅儿的包子的！根本就是馒头好不好！一点油水都没有，我走不动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盘腿坐下，赖定不走了。仔细看会发现，他脏兮兮的衣服原来也是白色的，明显和女子身上穿的是同一种廉价衣料。
　　
　　她悄悄伸手摸了摸干瘪的荷包，略感内疚：“这不是没钱了嘛，有了银子买烤全羊给你。”
　　
　　“等你赚了钱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不管，我现在就要吃肉。”看起来顶多只有十岁的少年，脾气已经不小了，臭着一张脸，只差满地打滚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女子为难道：“这么冷的天，又是荒郊野外的，哪里给你找吃的去？忍一忍罢。”想一想他正在长身体的年纪却吃不饱，她十分过意不去，“要不然我背你？”
　　
　　他听了这话，不情不愿地从地上爬起来。女子把背上的弓箭取下拿在手里，正要背对着他蹲下，突然压低声音说：“有动静！”侧耳听了一会儿，她喜上眉梢，神秘兮兮地对少年说：“很快就有肉吃了。你等着。”
　　
　　女子猫着腰，蹑手蹑脚地穿过一大片茂盛的灌木丛。已是隆冬时节，山上大部分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说是“茂盛”的灌木丛，其实是一片密密匝匝交错纵横的枝桠。
　　
　　她穿得小心翼翼，手脚并用地在空隙之间钻来钻去，好不容易悄无声息地爬到了灌木丛对面。正在小得意，一抬头却发现少年叉着腰站在她面前：“真慢啊……”
　　
　　女子忙扑上去捂住他的嘴：“嘘——”她谨慎地四处张望，然后小声说：“快看那边。”
　　
　　少年把她的手拿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好炫目的一只孔雀！它停在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木上，尽管最漂亮的尾羽收了起来，但是冬日的阳光一照，全身上下的羽毛都散发着斑斓的、柔和的光芒，美得让人不敢直视，让人觉得多看两眼对它都是一种亵渎。它高傲地昂着头，仿佛根本没把下面鬼鬼祟祟的两人放在眼里。
　　
　　他小声抱怨道：“我不要吃鸟肉，太酸了。”
　　
　　女子一个爆栗敲在他头上：“不准挑食。”
　　
　　她站直了身子，拾起长弓，拈起一支羽箭，弯弓搭弦，锃亮的箭头直指树上孔雀。少年捏住拳头，紧张地看着她。她微微一笑，手指一松，只听“嗖”的一声过后——
　　
　　箭头稳稳扎进了旁边离梧桐木三丈远的一棵松树上。
　　
　　少年小声对她的箭术进行了鄙夷：“切。”
　　
　　那孔雀果真傲慢，受了惊扰，连头都没有动一下，仍旧保持着那个眺望远方的姿势。女子觉得受了侮辱，掏了一把箭出来，约莫八九支，全部搭在弦上。她不信这么多没有一支射得中！
　　
　　手一松，“咚”“咚”“咚”几声箭头没入树干的声音传来后，孔雀还是安稳地停在树干上，周围一圈箭，箭尾上的羽毛犹在轻轻颤动。
　　
　　少年双手掩面：“我可不可以说不认识你……”
　　
　　这回那孔雀稍稍有了点反应，总算低头赏了他们一眼。看清了两人的脸，它忽然浑身颤抖起来，爪子慌乱地抓扒着树干，终究是无力，一头栽到了地上。
　　
　　女子轻快地欢呼一声，跑过去双手拎住它的翅膀，像提一只鸭子一样把它提了过来。她得意洋洋地对少年说：“看到没有，就算没有射中也能抓到，这就叫惊弓之鸟，学着一点。”
　　
　　少年看着被她擒住的孔雀，眼神很复杂：“阿离，恐怕这跟你的箭术没什么关系……能被你捉到，只是因为它是只傻鸟吧。”
　　
　　阿离低头看去，果然这只孔雀呆呆地望着她，明明没有昏过去，却一点挣扎的意思都没有。她用力把它晃了晃，它温顺任她摇着，还要扭过头一直瞧着她。
　　
　　“难怪。大冷的天，还傻傻地蹲在树上。这么显眼，明摆着让别人来捉。”她叹息道，放开了它的翅膀，“原来是只笨鸟。”
　　
　　没了钳制，它却不离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
　　
　　少年嚷嚷道：“赶紧拔毛烤了，吃了好上路。你拔还是我拔？”
　　
　　阿离莫名觉得孔雀看她的眼神很眷恋不舍。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抚摸它身上的羽毛。它的脖子上有一处的羽毛特别稀疏，应该是有伤疤在那里。大约这只孔雀不聪明，身体上又有缺陷，所以被同伴们排挤出来了。
　　
　　她看了很心酸，对少年说道：“哎，小白，我们不要吃它了罢。”
　　
　　眼看到手的肉要飞了，小白不干了：“不行不行，大不了我来拔毛破膛，我快饿死了。”
　　
　　“你刚才不是还嫌弃鸟肉酸么？”
　　
　　“酸就酸呗，忍忍就下去了。”小白一脸屈尊降贵的表情。
　　
　　“呃……对了，这是只笨鸟，小孩子吃了也会变笨的，不能给你吃。”阿离编了个理由，把孔雀往边上一撵，牵了小白的手就走。
　　
　　她的态度很坚决，不吃就是不吃了。小白看到烤肉无望，沮丧得快哭了。
　　
　　但是那只孔雀一直不怕死地跟在他们身后，亦步亦趋，他们走它也走，他们飞它也飞。被跟了十里地之后阿离停下脚步，对它说：“别跟了，你是孔雀，不是狗嗳，不会傻得连这个都分不清楚吧？”
　　
　　孔雀身子晃了晃，停下了脚步。待她一转身，又跟了上去。
　　
　　阿离又威胁道：“再跟，再跟就把你卖给跑杂耍的，天天挨打没饭吃。”
　　
　　孔雀照跟不误。
　　
　　“宰了你喔。”阿离的最高威胁句都出来了，但它还是一直一直跟着。
　　
　　小白对这个只能看不能吃的跟班很心烦：“跟它罗嗦什么，它这么笨，自然听不懂人话。”
　　
　　阿离想了想：“也是。”
　　
　　然后蹲下来跟它叽叽咕咕讲了一大堆话。小白吃惊道：“阿离，原来你还会讲鸟语啊。”
　　
　　“不会，本来倒是想学来着，还特地跟各种鸟去请教。”她遗憾地说，“但是每次我还没讲完这一长串，鸟儿们就都飞走了。大概是这话里有杀气。”
　　
　　孔雀好像很烦躁的样子。阿离觉得这是她的杀气起了作用，于是加快了语速。忽然一阵风起，吹起了地上的沙子，阿离和小白都被迷得闭上了眼睛。
　　
　　待风平静下来，他们睁开眼睛，啊，孔雀终于不见了。但是……眼前这位身穿青色长袍的年轻公子是哪里来的？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阿离，沉默不语。她心念急转，看到他眷眷的眼神，恍然大悟道：“你就是那只孔雀吧？”
　　
　　他脸色很不好，一片煞白。但还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阿离惊喜道：“这么巧，你也是妖？”
　　
　　他的脸色更不好了。
　　
　　阿离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不要不好意思，做妖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和，诺，那个小鬼，”她指了指小白，“都是妖。我看你还是刚化出人形的妖怪，大概什么都不懂才傻傻的罢？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我们好了。”
　　
　　她很热情，但他一点也没有受感动，反而迟疑着问：“那么……请问你是什么……妖怪？”他说“妖怪”两个字的时候格外痛苦，好像被它们卡住了喉咙。
　　
　　阿离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把他打得一个趔趄：“真没有礼貌，哪有一见面就问别人真身的！妖的真身和凡人女子的年纪一样，不能随便乱问的。你果真是什么都不懂。”
　　
　　小白嗤笑道：“你欺负人家是新妖怪不知道么，哪来的这种规矩，狗尾巴花姑娘？”
　　
　　阿离听到“狗尾巴”三个字就要炸毛，跺脚道：“没大没小，怎么说话呢？！告诉你多少遍了，我是五百年的红蓼花妖，不是狗尾巴花！”
　　
　　“还不是一样……”小白的嘀咕在碰到阿离怒火熊熊的眼神时没有了声响。
　　
　　阿离抚了抚胸口，把怒火压下去，对表情呆滞的孔雀兄说道：“总之，你记着我是五百年的老妖怪就可以了，真身是什么并不重要。”
　　
　　他惊疑地低声重复道：“五百年……”
　　
　　一般来说，别的妖听到她的妖龄，都是一副惊讶的神情。要知道，现在这世道太平得过分，和尚道士什么的收香火钱收到手软，闲来无事就捉捉妖怪玩。是以妖怪们的数量大减，寿命也普遍降了许多，两百年就可以算是大妖怪，四百年就是资质不浅的老妖怪，五百年，基本上在妖界里可以横着走了。
　　
　　但是孔雀兄的“惊讶”表现得夸张了一点，直接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阿离心情大好，觉得这只新妖怪很会恭维人，于是说：“以后我罩着你罢，叫我阿离就好了。”
　　
　　“阿离，阿离……”她的名字在他的舌尖上滚过，有一种缠绵的味道。他皱眉，问了一句：“姓什么？”
　　
　　阿离笑道：“妖怪有什么姓啊，就叫阿离啊。你呢？”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着她的眸子：“没有名字。就叫……孔雀。”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嗷，高兴得满地打滚，丢掉的一个戒指失而复得，所以RP爆发爬上来连着两天更3000字!
本章一出，不知道会收到一地的下巴还是一堆的砖头……不管了不管了，总之这一章是我一直想写的一章，会挖这个坑大部分原因也是它。话说我原来的开头就是这个场景的……啊，我在说什么，语无伦次了已经……

送上傲慢的孔雀兄玉照一张：




33

33、妖在江湖，身不由己 
 
 
　　小白很不爽，非常不爽。
　　
　　阿离那点可怜兮兮的盘缠，负担两个人的伙食还捉襟见肘，现在又加上了一只傻鸟，直接导致他的五脏庙好几天收不到荤腥的祭品。后来甚至连最基本的“吃饱”都保证不了了。
　　
　　这天路过一家供过往行人歇脚吃饭的小吃店，阿离盘算了半天，最后要了六个馒头和三碗热水。他们三个人占了人家一整张桌子，馒头端上来，却统共只有一盘，放在八仙桌中间显得格外寒酸。
　　
　　阿离给今日的午饭做了分配：“孔雀三个，我两个，剩下的都是小白的。”
　　
　　“什么叫剩下的‘都’是我的？明明只剩一个了！凭什么我最少？”小白很生气，非常生气。
　　
　　阿离说：“因为你的个子最小。快趁热吃。”
　　
　　这样歧视他的个子是不对的！小白这几天来的积怨终于爆发。他指着愣愣看着馒头的孔雀：“个头大有什么了不起，像他这样傻兮兮的，多吃也是浪费。”
　　
　　这只鸟儿怎么看都不像是聪明的样子。他经常莫名其妙地盯着阿离傻笑，或者是无缘无故地皱眉叹息。剩下的时间里，大多数时候都在苦苦思索，似乎对这妖生产生了怀疑。不过在小白看来，全部都只是缺根筋的表现而已。
　　
　　阿离一筷子敲在他头上，训斥道：“不是教过你说话要婉转么？不可以这么直接。”
　　
　　小白抱着脑袋，高声控诉：“你虐待我！”
　　
　　绝大多数公众场合都少不了小孩子吵吵嚷嚷的声音，同样的也少不了嫌烦的人和同情心泛滥的人。小白脆生生的童音吸引了一大票不耐烦的或者怜悯的目光。
　　
　　阿离忙作势给他揉了揉头，然后把自己的馒头掰了半个给他：“诺，给你。不准吵了。”
　　
　　小白显然是不会被区区半个馒头招安的。他皱着脸，坚贞不屈地瞪着阿离。后者犹豫了一会儿，万分不舍地又分给了他半个。他这才嘟嘟囔囔地收回了目光，就着白水吃了起来。
　　
　　“做妖的都是这么艰苦的么？”这场争执都已经结束了，孔雀才反应过来的样子，对一点一点小心翼翼撕着馒头皮的阿离问道。
　　
　　她还没有出声，小白抢先答道：“不是不是，其它妖怪吃香的喝辣的，小日子过得可惬意了，你趁早别跟着我们了，赶紧投奔他们去。”
　　
　　孔雀闻言，对阿离说道：“你不是老资格的妖怪了么？为何还会过得如此……辛苦？”
　　
　　他的声音低低的，很心酸的样子。阿离以为他是对作为一只妖的未来绝望了，觉得有必要对他进行一下常识的普及：“那些妖怪都是以害人为生的，虽然过得很轻松，但是成天提心吊胆怕被捉妖的杀了，日子也不好过。跟着我虽然苦了点，但是不用担心被突然冒出来的牛鼻子老道捉了去。”
　　
　　她看他还是皱着眉头，失望道：“欸欸，算了，说不定你更喜欢刺激一点的妖生……吃完这顿饭后，我们就散了罢，你喜欢去哪里就去哪里。”
　　
　　孔雀突然捉住她的手，目光灼灼：“你别想赶我走！”
　　
　　阿离手上的才吃了几口的馒头滚落下来。小白手疾眼快地接住了，递还给她。
　　
　　“万幸万幸……”她吁了一口气，笑道，“这么激动干什么。”
　　
　　孔雀松开了手，眼睛不自然地往边上溜：“我是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我跟定你了。”
　　
　　小白想到这只傻鸟要一直跟着他们，抢他的东西，恨得直翻白眼，气哼哼地说：“你什么都不会，阿离养着你吃白饭么？”
　　
　　孔雀对他怒目而视：“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自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这个小鬼就不停地对他冷嘲热讽，这就算了，还摆出了一副和她无比熟稔的架势。想想他总归是个孩子，不和他计较，没料到越来越得寸进尺！
　　
　　“小白，你不是也什么都不会，也在吃白饭么？”阿离笑话他。
　　
　　小白没想到她竟然会帮着外人说话，气道：“他怎么可以跟我比！……阿离，你不会是看上这个小白脸了吧？我太伤心了，太伤心了……”他捂住脸哭起来。
　　
　　阿离一巴掌拍在他头上：“再乱说宰了你喔。”
　　
　　于是小白哭得更大声了，顺势倒在地上滚来滚去，手脚乱蹬。他闹腾得实在厉害，阿离怕老板来赶人，三两下把剩下的馒头打进包裹里，拎上小白，叫上孔雀，自动自发地带人滚了。
　　
　　一路上阿离不停教训哭得抽抽搭搭的小白：“男儿有泪不轻弹知道不知道？况且生而为妖，就要拿出骨气来，不能叫人笑话了去。真要哭也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哭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太丢我的脸了……”
　　
　　小白一只手被她牵着，一只手抹着眼泪，委屈地低着头，脚步踢踢踏踏的。
　　
　　孔雀跟在他们身后，看着小白与她七分相似的眉眼，一颗心不断往下沉。那个猜测，仅仅在脑中一闪而过就已经让他窒息般痛苦，万一是真的……他不敢想，更不敢向她去求证。
　　
　　“孔雀，怎么啦？走快点，我们天黑之前要进城的。”阿离回头看到孔雀犹犹豫豫的，出声提醒道。
　　
　　他追上去，问道：“进城做什么？”
　　
　　“找点事做。京城的镇远镖局正好在招镖师，我去碰碰运气。”
　　
　　“呃？”他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去做镖师？”
　　
　　“对，别看我这个样子，经验已经很丰富啦。”她扬眉笑道。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怎么去干人做的活计？”
　　
　　阿离拍拍身上瘪瘪的钱袋子：“你刚才也看到了，没钱就只能吃干巴巴的馒头。”她惆怅地叹了口气，“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妖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他们一边说着话，一边已经快到了山脚下。再往前走，就进了建平城的地界了。
　　
　　阿离忽然紧张起来，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白也止住了抽泣，瞪大眼睛戒备地四处张望着。
　　
　　孔雀不明所以，但还是随他们两个轻手轻脚地往前走。三人正要越过界碑，黑色的泥土里突然升腾起一阵青烟，阿离痛苦地扭过了头。
　　
　　他分明听到了她的一句低咒声，但当她转回去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副殷勤的笑脸。
　　
　　“哟，李土，午安啊。”她笑盈盈地对青烟后面显现出的人影打招呼。
　　
　　眉毛胡子一大把的老者拄着拐杖，和蔼可亲地问道：“阿离进城去啊？”
　　
　　阿离点头哈腰：“是，是，去赚点零花钱。”
　　
　　老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所以先把上次欠的钱给交了罢。”
　　
　　小白小声嘀咕：“这两个有联系么？”
　　
　　阿离狠狠剜了他一眼，才对老者道歉：“对不住，最近手头有点紧张，等我赚到了钱，马上……”
　　
　　老头显然听惯了这话，没等她说完，就打断她：“不是我要催你啊，你这钱欠了快三年了，迟迟不交，你的护身符要是突然失效了可别怪我。”
　　
　　阿离显然很紧张：“李土，别这么绝情嘛，我还指望着你的护身符保着我平平安安地回来呢。要是我真被臭道士捉去了，谁还乖乖交钱给你？”
　　
　　“我也是被逼无奈呐，九重天上的神仙时不时弄出点事情来，我们底下的这些小仙就跟着遭罪。”老头诉起了苦水，“就说两百年前，风神大人的公子生辰，我们几个土地老儿东拼西凑才置了颗夜明珠送上去，把一点手里的一点余钱都折腾光了。这些年又有消息传下来，说那战神大人快娶亲了，怎么着这也算是天庭里一桩大事了，我总得提前准备好贺礼罢？——这位小哥，你的脸怎么了？”
　　
　　孔雀努力平复脸颊的抽搐，尽量冷静地说：“没什么，不时要抽一抽的。您继续说。”
　　
　　于是那老者接着说道：“不管我们的那点礼物有没有入上仙们的眼，我们总归要表示表示的。所以我也很愁呐。”
　　
　　阿离哭丧着脸：“就算你逼我，我也没办法变出钱来。你看着办罢。”她抬头望天，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架势。
　　
　　土地老头儿长叹了口气：“这样，你到了建平城，有了钱先找我连襟赵土地，把钱给他也是一样的。到时候让他在你的护身符上盖个戳子，还能保你五年。”
　　
　　阿离顿时转忧为喜：“多谢李土大人通融！”
　　
　　虽说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可李土地的钱转眼就成了赵土地的了，老头子还是很忧愁，挥挥手遁地了。
　　
　　等青烟散去，李土地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阿离恨道：“呸呸呸，神仙没一个好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叫小白的都是帅哥喔~
另，迎风流泪，十万字了




34

34、花妖和女镖师 
 
 
　　这世上，做人辛苦，做妖也不容易。想她阿离堂堂五百年的老妖怪，还是得乖乖给土地老儿交保护费，不然一遇到爱管闲事的和尚道士，她拿不出自己是“好妖怪”的证明，就要被捉去，或者杀了示众，或者被取了内丹精元，总之不会用什么好下场。
　　
　　只有那些九重天上的神仙们，什么事情也不用做，袖着手就能享受悠闲的生活和凡人的膜拜，顺便盘剥一下他们这些妖怪们。
　　
　　苍天何其不公！
　　
　　她一路怨气冲天，开始孔雀还迟疑着为神仙们说了一句话：“也不是全都游手好闲的吧……有些还是很辛苦的。”
　　
　　阿离特意回头，杏眼一瞪：“辛苦什么？！忙着收贡品很辛苦吗？”
　　
　　孔雀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而这种时候，小白都会明智地保持沉默。于是三人一行无言地进了城，找到了赫赫有名的镇远镖局。
　　
　　阿离说明来意后，守门人带他们去见了镖局管事的。
　　
　　那人四十上下，一身劲装短打，肤色黝黑，脸上一道四寸长的狰狞刀疤，典型的绿林好汉的形容，但开口说话却意外温和：“在下就是此次负责招人的镖头，江湖人称龙二，不知哪位是来应聘的？”
　　
　　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一个看起来像是富家公子，一个是娇俏的女子，一个是小孩，都不像是做镖师的人。
　　
　　阿离卸下了背上的弓：“是我。”
　　
　　龙二笑道：“姑娘别开玩笑，我们招的是镖师，不是绣花娘子。”
　　
　　阿离挠挠头：“我就知道你不信。”她四处看了看，指着院角处的一株腊梅，“要是我把上面的那朵梅花射下来了，能不能用我？”
　　
　　镖局的院子很大，那株梅花离他们站着的地方起码有百步以上。
　　
　　龙二暗自心惊，那株梅前些天打了几个花骨朵儿，今天早上才有一个小小的花苞开了，常人在这么远的距离下，根本看不到那朵花。要不是爱花成痴的大掌柜天天念叨，他也不会注意到这棵树什么时候开了花。
　　
　　本朝民风开放，女子行走江湖的也不算少。这姑娘眼力了得，如果箭术也不错的话，倒是可以一用，况且……他略一思索，答应了她。
　　
　　孔雀很担忧地看她搭上箭，拉开弓。虽然姿势非常漂亮，但是有前车之鉴在，他实在不忍心看到她被嘲笑。相反的，小白显得相当淡定，瞟了他一眼：“瞎操心，关键时刻阿离从来不出岔子。”
　　
　　话音刚落，阿离手中的箭已经射了出去。龙二上前查验，捡回了她的箭。箭头上还粘着半片花瓣，和一缕幽香。
　　
　　小白对孔雀得意道：“你看吧。”
　　
　　孔雀却是嘴角微微上扬：“她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那个瞬间只有他看到，松手以后，阿离以凡人看不到的速度追上了箭，抓着它削下了梅花，再把箭平抛出去。在箭离手到落地的那段时间，她闪回了原位，做出持弓的动作，就好像她一直站在那里一样。整个过程，不过一射的时间。
　　
　　她放下弓，装作漫不经心地掸了掸瞬移中起皱的衣衫。
　　
　　龙二拿着那支箭，朗声赞道：“好箭法！恐怕我们整个镖局里面都没有姑娘的对手。”
　　
　　阿离殷切地把他望着：“我可以留下来了，是吧？”
　　
　　“那是自然。”龙二顿了顿，“不过局中规矩，新人要跟着跑一趟镖，才能正式成为镇远镖局的一员。在这之前，食宿全包，薪水只能拿三成，姑娘可愿意？”
　　
　　外面的行情是新人拿一半，没想到这么大的镖局，行事却这么小家子气。阿离皱眉想了一想，道：“三成就三成，不过——”她指了指后面的两个人，“能不能把他们的食宿也包了？”
　　
　　“这两位是……”
　　
　　“这个，是我徒弟小孔，”阿离拉过孔雀，“虽然傻了点，但是任劳任怨。”
　　
　　孔雀的脸黑了一黑。她使劲掐着他的手掌心，示意他不要多说话。
　　
　　然后阿离伸手揽过小白：“这是我儿子，吃得很少的。”
　　
　　龙二惊讶道：“没想到姑娘——呃，应该叫娘子——的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看不出来，看不出来。”
　　
　　“是啊，”阿离叹了口气，“行走江湖，娃娃脸很吃亏。我也想成熟一点，好镇得住场子。”
　　
　　龙二把随行的两人打量一番，沉吟道：“留下来也可以，不过他们的安危和镖局没有任何关系。万一他们惹了道上的朋友，不准说是镇远镖局的人。”
　　
　　做镖局生意的，镖师的功夫倒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打理好各种人脉关系。走镖最理想的情况，莫过于一插上镖旗，一路上不管是官府还是江湖中人都不来找麻烦。
　　
　　因此镖局的名声万分的重要。
　　
　　阿离拍胸脯保证道：“放心放心，我一定管束好他们。”
　　
　　“既然如此，过几天就有一个人身镖要走，你跟着去练练手。”龙二道，“今日天色不早了，我先带你们去吃晚饭。”
　　
　　饱饱地吃了一顿饭，他们被带到了后院休息。小白还是孩子，于是三个人，只分到了两间屋子。
　　
　　他们赶路的时候没有钱住店，一路都是在荒郊野外投宿，火堆一生，各自抱着膝盖就睡了，从来没有“分房”的问题。于是当小白自然而然地跟着阿离一起走进其中一间屋子的时候，孔雀拦住了他：“等一等！”
　　
　　小白和阿离都回过头奇怪地看着他。
　　
　　他紧锁眉头：“你怎么可以跟阿离睡在一起？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么？”
　　
　　跑了一天，小白困得要死，只想早早上床睡觉。他打了个哈欠，睡意朦胧地说：“我跟我娘睡一个屋子也要你管……发什么神经……”
　　
　　孔雀面露愠色：“做戏给别人看一看就罢，你别自己当真了。”
　　
　　小白困得不想说话，绕过他，抱着阿离的胳膊，吊着她打瞌睡。阿离摸摸他的头，眼神很温柔：“我没骗龙镖头，小白真是我的孩子。”
　　
　　他霎时间面如死灰。朦胧的烛光下，小白依偎着她，脸上渴睡的神情与她当年如出一辙。那时候她背着抢出来的新娘子，七分无奈，三分娇嗔，对他轻声抱怨：“孔雀，我好困啊……”
　　
　　一晃，她竟然……有了孩子了。
　　
　　他的嘴里泛起苦意，如同吞下了一杯毒酒。两百年的时间里，在她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他很想问，但是……她说得对，他就是一个懦夫。他只怕在他缺席的这些年里，她遇到了真的能托付终身的人。而他算什么？只不过是个一直惹她生气和伤心的臭小子。
　　
　　阿离看他脸色不大好，体贴道：“是不是身子不大舒服？一路上你都没怎么吃东西，是不合胃口么？”忽然想到他的真身是一只鸟，“不然明天我去捉一点虫子给你吃？”
　　
　　他苦笑，她迟钝起来气死人的功力还是不减。那时候他等了整整一千年，才盼来她的一句“喜欢”。不过，这世上真的有人能等到她动情么？
　　
　　微弱的希望又燃起。他急切地问道：“小白究竟是谁的孩子？”
　　
　　“我的啊。”阿离迷惑地回答。不是已经说过了么。
　　
　　“我是说，”他补充道，“他的父亲是……”
　　
　　阿离突然严肃起来：“问那个死鬼做什么。”
　　
　　他望着她的眼睛，执着道：“我想知道。”
　　
　　她抿着唇，半垂着眼帘。好一会儿，轻轻吐了一口气，抬眼看着他：“狼妖老白，你认识？算起来，他死了快有五十年了吧。活着的时候一直很倔强，不知道在冥府里会不会还要跟阎王爷较真……”
　　
　　阿离似乎陷入了某段回忆之中，而那其中，没有丁点他的影子。他忽然一阵心痛，低声说：“不要说了……我不认识他，所以请你不要说了。”
　　
　　小白渐渐睡熟，手上的力道就放松了，终于不小心往前栽了一下。幸好阿离及时把他捞住了。他揉揉眼睛，声音黏黏的：“阿离，什么时候去睡觉啊……”
　　
　　阿离俯身给他拉平衣领，柔声道：“这就去了。”
　　
　　在孔雀意识到自己在嫉妒那个孩子之前，他已经把小白拉离了她身边。他局促到：“……让他跟着我睡吧，这么大的男孩子，就算是跟娘亲也要避嫌了。”
　　
　　小白顿时醒了：“多管闲事！我才不要和你睡一个屋！”
　　
　　阿离想了一想之后却同意了：“也好，跟着我老是长不大，是该有一个男妖来教教他了。小白，好好学着点。”
　　
　　“不学不学！才不跟傻鸟学！”
　　
　　孔雀一把将他拦腰抱起：“这可由不得你了。”他的声音里，莫名有点得逞的快意。
　　
　　小白一路挣扎着被拎到了隔壁的房间里。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更完。
话说为啥写了这么多码字速度一点没上去，反而有倒退的趋势啊，泪。




35

35、推倒是个技术活 
 
 
　　孔雀一手推门进去，一手拎着小白后颈的衣领，直接把他扔进床里。
　　
　　小白在厚厚的褥子上滚了两滚，差点撞上床尾的围栏，才止住了往前翻滚的势头。他爬起来，怒气冲冲地瞪着孔雀：“我警告你，不要惹毛我！”
　　
　　孔雀冷眼俯视着他：“哦？这算是威胁？”
　　
　　小白意识到自己就算是站在床上，还是比他矮了一截，气势上就先输了：“我可是阿离最重要的人，要是你敢……你敢欺负我，她饶不了你！你这辈子都别想让她多看你一眼……”
　　
　　孔雀脸色阴沉，抓起被子丢到他身上：“闭嘴，睡觉！”
　　
　　冬天的被子又厚又沉，小白整个人都被埋了进去。他一边奋力爬出来，一边不服气地闷声嚷嚷：“你这种人我看得多啦，见我家阿离长得好看就跟丢了魂一样，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刚露出个头，就被一把拖了起来。孔雀强行把他的双手按在身前固定好，接着被子一包，也不知道哪里变出来的绳子，把他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就跟一只大号的襁褓一样。
　　
　　小白哇哇大叫：“欺负我力气小，你卑鄙无耻！放开我！”
　　
　　孔雀抽紧了绳子，打了个死结：“既然阿离把你交给我了，你就要听我的。今日教你第一课——”他把大号襁褓丢回床上，“有实力的人才有说话资格。你是要自己睡着还是让我帮一把？”
　　
　　他举起手，作势要劈下去。
　　
　　小白衡量了一下，突然深刻理解了“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内涵。他委委屈屈地闭上眼睛，滚去床的最里边，面朝墙壁睡了。
　　
　　孔雀在床头静坐了一夜。
　　
　　蜡烛一直燃着，烛芯烧得长了，火光暗下去，暗下去，跳跃了一下，终于完全熄灭了。屋子里面一片黑暗，小白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平稳，想来是睡熟了。
　　
　　她的孩子……孔雀从来没有过这么嫉恨的情绪。如果那只狼妖还活着，他必定要亲手杀了他，把他挫骨扬灰，让他永世不能超生。可是现在他已经死了。在阿离的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留给了那肮脏的妖怪，不准别人窥探，不能被人触碰。而他对于她，不过是顺手捡来的一个陌生人。
　　
　　快到天明的时候，孔雀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不能再等一千年了。
　　
　　他站起来，在清冷的晨光中朝她的房间走去。
　　
　　这几天一直忙着赶路，一沾到枕头，阿离就睡了个七荤八素。迷糊中觉得脸上痒痒的，她舍不得把手从暖洋洋的被窝里面伸出来，于是没有出手拂开他，只是闭着眼睛含混地说了句：“小白，别闹……”
　　
　　骚扰她的人果然停了下来。她满意地舒展了眉眼，正要再次沉沉睡去，不防鼻子上一痛。她皱眉，一睁眼，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孔雀的森森白牙，正啃着她的鼻翼。
　　
　　阿离立马挥拳打他，却因为被子裹得太紧，动作受了阻碍。待手挥出来，被他轻而易举制住，压在她的身侧。他的唇舌带着滚烫的热意，在她的脸上游走不去。凌乱的呼吸，灼热地喷在她的肌肤上。
　　
　　阿离偏过头去：“别、别……”
　　
　　正好被他一口叼住耳垂，含住。湿热的感觉，引起她一阵恐惧的战栗。阿离颤声求饶道：“别吃我……唔，我都五百年的老妖怪了，肉肯定咬得你牙酸……”
　　
　　她刚出来混的时候，身体还很虚弱，曾经在荒郊野外遇到过觅食的黑熊。打不过，只好装死。那只熊也是这样，在她脸上又嗅又舔，确认她死透了才走开。这些年妖力渐长，也就不把寻常野兽放在眼里了。没想到一时走眼，捡了一只白眼狼回来，还是一只成精的白眼狼。
　　
　　身上人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真的在考虑她的意见。她突然想到了一件恐怖的事：“小白……你把小白怎么样了？”小白年纪小，肉质大概会比较鲜美，多半已经是遭了毒手了。
　　
　　孔雀无力地倒在她身上，压得她有出气没进气。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是担心着那个小鬼：“你说啊……咳咳，小白怎么样了？”
　　
　　“我真是失败……”他喘着粗气，声音暗哑，“放心，他还在好好地睡他的大头觉。”
　　
　　他把她的被子打开一点，找到她的锁骨，轻柔地亲吻下去：“……我在做什么……你真的不明白么……”
　　
　　她的肌肤暴露在冬日清晨的空气里，一片冰凉。而那其上，他的火热的唇一寸寸温暖着它……阿离从头发丝到脚尖都僵硬了。难道这是在向她求爱？虽然妖怪们求偶的方式大多直接，但是什么时候直接到如此开放的程度的，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他吻得越来越深入，手探进被子里，抚摸着她光滑的背脊，并且慢慢往下游移……阿离涨红了脸，终于憋出一句：“下流！”
　　
　　孔雀愣住了，一腔热情被当头浇灭。
　　
　　是了，她是他几百年心心念念的思慕，而他不过是她刚认识几天的路人。被视为登徒子，也是理所当然。
　　
　　他放开了她的身子，替她盖好被子，靠在床头平复呼吸。
　　
　　阿离裹紧了被子，怒道：“出去！”
　　
　　“对不起，吓到你了。”他无奈地道歉，“我只是太喜欢你……”
　　
　　“胡说！这才认识几天啊，就喜欢不喜欢的，骗谁呢？！”他的心意，被她狠狠驳回。
　　
　　他俯□，对她苦笑道：“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一见钟情’一说的么？”
　　
　　他眼里的情意让她慌了神。阿离转过头，胡乱说道：“我才不信什么一见钟情，不过是看中了皮相而已，有什么好的……”
　　
　　“让我来照顾你们母子罢。”孔雀突然打断她的话，隔着被子轻轻搂住她。
　　
　　她的身体又僵硬起来。
　　
　　他恳求道：“你这么辛苦，让我来替你分担可好？只要你以后一直和我在一起，我可以不在乎你已经有了孩子……”
　　
　　阿离眉毛一挑：“听你这意思，你还嫌弃小白了？”
　　
　　他默然。何止嫌弃，他只想这个小鬼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有没有搞错！”阿离挣开他坐起来，“有个孩子说明能生养，不知道有多少妖喜欢带着个孩子的，你居然还敢嫌弃？！妖界的规矩都没弄清楚就敢来求偶，你……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这真是对身为女妖的她的莫大的侮辱。
　　
　　他紧紧抱住她：“不走！”
　　
　　天色已经大亮，镇远镖局的镖师们陆陆续续开始晨练了。门外不时经过的人影，让阿离不敢大声叫嚷。
　　
　　她压低声音道：“不走就宰了你。”
　　
　　这一路上，他已经无数次听到她这句威胁了，但从来没有哪次付诸行动过。他自岿然不动地抱着她。
　　
　　龙二温和的声音出现得很不是时候：“阿离姑娘……呃，离娘？睡醒了么？我是来叫你去吃早饭的。”
　　
　　阿离急得要跳脚，偏偏孔雀力气还大得很，她竟然挣不开了。挣扎中她慌慌张张答应了龙二一声：“嗳，我马上就去，麻烦龙镖头了。”
　　
　　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阿离突然停下了挣扎：“我要翻脸了。”
　　
　　她的表情很冷淡，他慌忙松开了手。
　　
　　阿离抱着被子，面无表情地说：“你爱跟就跟着吧，但你若还像今日这般无礼，我宁愿舍弃这份工，带着小白远走高飞。惹不起，我还是躲得起的。”
　　
　　她说完这句话，也不看他的反应，直接背转了身子：“现在你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孔雀回到自己房里的时候，小白还在睡觉，睡相就跟她一样不佳，被捆成这样还能折腾出花样来。他把小白伸出床沿一半的身子拨回床上，顺手解了绳子。
　　
　　小白兀自睡得香甜，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束缚已经解开。孔雀看着那张和她相似的脸，一股浊气直往上涌，手里绳子被捏成了齑粉。
　　
　　这天小白很得意。因为他向阿离告了一状，声泪俱下地描述了那只傻鸟是怎样绑了他，让他难受得失眠了一个晚上的。果然从那天起阿离就不大搭理孔雀了，进进出出只当他不存在一样。
　　
　　看到傻鸟失落的表情，他真是觉得大快人心。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




36

36、美人如花隔云端 
 
 
　　龙二所说的“人身镖”，第三天早晨到了镖局的门口。
　　
　　阿离正在饭桌上和一群镖师胡吹乱侃，忽然停下来，眼睛在五大三粗的男人们中间溜了一圈，笑道：“哪位大哥昨天晚上溜出去会相好的了？”
　　
　　众人不明白她为何会有这一问，都愣在那里。
　　
　　她解释说：“有女人的脂粉味啊，好浓的，你们都没闻到？”她的鼻子的确要比常人要灵一点，不过现在饭菜的味道都掩盖不了这阵香味了，理应大家都能闻得到。
　　
　　但他们还是不明所以。倒是坐在她身边的小白，捂住了鼻子，一副要昏过去的表情。他是狼妖，对气味尤其敏感，任何浓烈的味道对他来说都是毒药。
　　
　　她正摸着脑袋奇怪的时候，龙二正好匆匆进门来，带进了一阵香风。这回大家终于闻到了，纷纷对他投以惊讶的目光：“龙镖头，没想到你终于开窍了！快跟我们说一说，是哪家的姑娘？”
　　
　　龙二显得有点莫名奇妙：“姑娘……勉强算吧，是牡丹阁的苏苏姑娘。”
　　
　　众人一阵哗声，有羡慕的“原来是牡丹仙子啊，龙镖头你可真是撞了大运了！”，有嫉妒的“你什么时候这么有钱，是不是总镖头对你特别照顾了？”，还有不以为然的“不就是捡了个破鞋么，有什么好得意的”……
　　
　　阿离捅了捅身边那人的胳膊，小声问道：“那个苏苏姑娘很厉害的么？”
　　
　　那人一脸憧憬的神色，兴奋道：“人家给客人弹一个曲子，就抵得上我在外面走一个月的镖，你说厉害不厉害？前几天听说苏苏姑娘已经把自己赎了身，从此就要从良了，难道是要嫁给我们龙镖头了？啊，不知道她嫁过来以后兄弟们有没有机会见上一面……”
　　
　　他说得唾沫星子乱飞，思绪已经飞往了遥远的地方。阿离顿时了然，原来是烟花女子。
　　
　　龙二总算从众人的喧哗中猜了个七七八八，脸上黑一块红一块：“瞎说什么！苏苏姑娘是这次的人身镖的雇主，你们还真能乱想！”
　　
　　众人闻言，无趣地“哦”了一声，各自回自己的位置上吃早饭了。镖行的规矩，除了当次走镖的几个镖师，其他人不准多打听镖的情况。所以他们虽然很想知道这位名妓的事情，但是一涉及到生意，就很有职业操守地不再多说一句话。
　　
　　龙二当场点了大约十个人的名字，其中就有阿离：“你们赶紧收拾一下，这趟镖马上就要出发了。”
　　
　　阿离两口喝完粥，小碎步跑去和龙二商量：“龙镖头，我能不能带着小白上路？”
　　
　　龙二皱眉道：“走镖非同儿戏，哪有带着孩子的道理？”
　　
　　“可是这孩子从小没离过我身边，这些年不是也没出过什么岔子么？他的安危我来负责，保证不给镖局添麻烦！”她信誓旦旦，就差写血书立誓了。
　　
　　但龙二就是不松口：“你要分心去照顾孩子，还怎么全力为镖局做事？”
　　
　　阿离左右为难，不知要如何才能说服龙二。小白要跟着她，这是必须的。
　　
　　她正在发愁，孔雀突然插了一句话：“孩子我来照顾。”
　　
　　阿离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之后她一直没有理过他，他突然开腔要帮忙，她有点过意不去。无奈这是当下算好的解决办法。她对龙二央求道：“对，我的徒弟可以帮我照看小白。他们在后面跟着我们，不会影响到走镖。你就睁只眼闭只眼，当没看到他们好了。”
　　
　　话说到这份上，龙二也没有了反驳的理由。况且阿离眼神楚楚，看起来就要哭了。他只能妥协。
　　
　　她欢天喜地地领了人回去收拾行李去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一筒箭羽，一把长弓，就是她的全部家当了。如果勉强要算的话，小白也是一件行李。小白还不知道他已经被分配给了孔雀照料，听说要出发去很热闹很热闹的京城，小孩子自然很开心，迫不及待地跑到大门口去等着了。
　　
　　阿离磨磨蹭蹭地落在后面，和孔雀并排走在一起。他沉默着不说话，她也迟疑着开不了口。眼看快到了门口，她终于小声说了句：“多谢。”
　　
　　“不用。”他压抑下心头的欣喜，简洁地回答。
　　
　　“但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
　　
　　他对这个“但是”心有戚戚焉，可面上还是一派平静：“说吧。”
　　
　　阿离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确定他不会突然发火，才说：“那个……小白交给你以后，千万不要教他一些……一些奇怪的事……”
　　
　　他皱眉问道：“奇怪的事？指什么？”
　　
　　“就是……”她的脸忽然红了，眼神四处飘忽，“比如夜闯闺房什么的……他以后要做一个君子的……”
　　
　　尽管她已经说得十分委婉，孔雀还是变了脸色，一甩手，顾自走掉了。
　　
　　哎呀，戳中人家的死穴了。其实他除了那天早上表现得急色了点，其他时候还是很稳重的。要是小白能把他沉稳的气质学了来，也是一件好事。
　　
　　阿离到了大门口一看，终于知道龙二身上的香味是怎么来的了。只见门外三匹装备豪华的青鬃马，拉着一辆装饰得五彩斑斓的马车，气势十足的地歇在镖局门口。车厢四角缤纷地缀满了香囊，浓郁的香气正是从那里一阵一阵地发散出来的。
　　
　　真是所谓宝马香车配美人，旁边不负众望地站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妙龄女子。只可惜她一开口，就是又尖又厉的声音，让人对她的好感直降三分：“你说什么？要换马车？！我家小姐什么身份，怎么可以坐你们镖局那种脏兮兮的马车？”
　　
　　龙二陪着笑脸，解释道：“苏苏姑娘的马车太过豪华，难免被一些宵小惦记。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路上还是低调一点的好。委屈姑娘了。”
　　
　　原来那女子只不过是个丫鬟。借着主子的盛名，她一向行事招摇，不甘心就这么委委屈屈地被塞进镖局黑不溜秋的马车里去。她正要高声斥责龙二，却听到马车里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小茶，不必说了，就照他们说的办吧。”
　　
　　小茶白了龙二一眼，跑回车里去了。好一会儿悉悉索索的声音后，她搀着一个蒙着面纱的红衣女子小心翼翼地下车来。
　　
　　阿离轻声感叹道：“美人啊美人。”
　　
　　小白捂着鼻子，脸皱得跟包子一样。看着那人一身层层叠叠如牡丹盛开的衣服，他抽空嘀咕道：“哪里看得出美了？”
　　
　　阿离戳了戳他的额头：“这就不懂了吧，凡是蒙着面纱的女子，一定是美人。”
　　
　　小白很不以为然：“万一她只是要遮掉脸上的疤呢？”
　　
　　“有疤，那就是前美人。总之丑八怪是没有资格用面纱的，这是江湖规矩，好好记着。”阿离很武断地下了结论。
　　
　　他们这边讨论得火热，那边苏苏主仆二人已经屈尊降贵移驾到了镖局的专用马车上。龙二给镖师们分配了各自的位置，然后走过来对阿离说：“你到马车上去贴身保护，同为女子，总比我们方便些。”
　　
　　阿离回了一声“知道了”，就牵了小白的手，带到孔雀身边：“交给你了。”
　　
　　小白惊得连捂鼻子都忘了：“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我才不要跟他一起，你太狠心了，呜呜呜……”
　　
　　阿离很想一巴掌把他拍晕了。她才刚刚跟龙镖头保证过不会给镖队添麻烦，小白就不给面子地吵闹起来。
　　
　　“不跟我一起，那你是想被熏死了？”
　　
　　小白抬头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孔雀已经骑到了马上，漠不关心地望着远方，好像刚才的话不是他说的。
　　
　　尽管那对主仆舍弃了香车，可是作为尽忠职守的美人，身上怎么可以没有香味。衣服帕子是熏过香的，脂粉头油专挑香的用，怀里袖中再藏几个香囊，甚至天天吞冷香丸，以求出的汗也是“香”汗。
　　
　　小白望着她们坐着的马车就像是望着龙潭虎穴。在她们一丈以内待上一天，他绝对会被熏死的。他开始纠结了。要么不要命地跟着阿离，要么暂时委屈一下让傻鸟带着他。
　　
　　罢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小白止住呜咽，大力揩了揩鼻涕，然后朝孔雀伸出了手。
　　
　　孔雀彻底无视了他沾满了鼻涕的手，直接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毫无形象地拎上了马背。接着一只手臂伸过来，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身体，把他固定在身前。
　　
　　“这才乖，听孔雀的话。”阿离很放心地进马车去了。
　　
　　小白被卡得发不出声来。他欲哭无泪，现在改主意是不是来不及了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要说：RP爆发，补完！




37

37、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镖队出发了。
　　
　　苏苏闭着眼睛坐在主位上，娇小的身子被差不多被繁复的衣装掩埋。明明是极为俗气艳丽的大红色，穿到她身上，反而衬托出了她自身的雅致。
　　
　　不过对阿离来说，她就是浑身闪着金光的财神。
　　
　　这个镖队是这样的——苏苏主仆二人，驾车一人，围绕马车前后左右各两骑，领队的龙镖头，贴身保护的阿离和后面小尾巴似的阿离家属，总共十三个人，加上十三匹马。此去京城，考虑到冬天路不好走，保守估计行程得一个半月。除了付给镖师们的押镖利钱，苏苏姑娘还慷慨地负担了整个镖队的食宿开销。若是提前到了京城，还有额外的奖励。
　　
　　简直是钱多到没处花啊。阿离暗自感叹道。现在又不是什么乱世，去一趟京城而已，用得着这样兴师动众的么？
　　
　　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的金主，对方的丫鬟也在打量她。在小茶的眼里，所谓的江湖侠女，不过是不知变通的穷女人。特别像阿离这样有几分姿色的，不肯走和她们一样的路子，而是死守着清高，风里雨里跟男人一样讨生活，真是傻透了！如今的情况就是最好的证明——同为在穷人家的女儿，她和小姐现在锦衣华服，而阿离却还在为一点小钱为她们卖命。
　　
　　她看到阿离搂着脏兮兮的长弓坐在角落里，莫名觉得马车里的空气都变脏了。于是小茶起身燃了一炉熏香。
　　
　　就算阿离的鼻子没有小白那么灵，但是面对这种浓郁得像是要堵住她的口鼻的香气，还是败下阵来。她只好在车里闭着气，过半个时辰假装去外面查看一下情况，趁机换一换气。
　　
　　苏苏闭目养神，阿离憋着一口气，小茶不屑于对女镖师开口。车厢里的三人都一直沉默着，只听得到马蹄声和车轱辘压过路面的声音。
　　
　　快要出城的时候，阿离总算知道了苏苏花了大价钱请镇远镖局保镖的原因。
　　
　　守城的士兵例行公事，盘查了一下镖队的人员，然后说：“其他人可以走，苏苏姑娘留下。”
　　
　　龙二吃了一惊，走镖走了快十年，还是第一次碰到还没出城就被拦下的情况。他问道：“兵爷，苏苏姑娘真是此次我们要押的‘人身镖’，扣下了她，让我们怎么回去交差？”
　　
　　士兵面无表情地说：“这我不管，上头只说若是姑娘要出城，就必须截住。”
　　
　　“敢问兵爷您说的‘上头’是……”龙二小心翼翼地问道。
　　
　　士兵立正道：“正是陈孝思陈总兵大人！”
　　
　　阿离被外面的声音吸引，探出头去，恰好看到龙二明显地松了口气。他笑道：“这位兵爷，是刚调到建平城做守卫的罢？”
　　
　　士兵惊疑道：“你怎么知道？”
　　
　　“若是熟悉建平城的情况的，也不会拦下我们的车了。”龙二拿准了他会放人，但语气还是很恭谦，“还要麻烦兵爷向总兵大人禀报一声，就说苏苏姑娘是由我们镇远镖局护送出城的，请他行个方便。”
　　
　　龙二的态度很笃定，一看就是背后有靠山的，这让士兵犯了嘀咕。他略一思索，吩咐道：“你们等在此处，我立刻去向总兵大人请示。”
　　
　　他翻身上马，一溜烟地去了。
　　
　　阿离好奇问道：“龙镖头，这么有把握？”
　　
　　龙二回身对她笑道：“巡抚大人是镇远镖局主人的拜把子弟兄，他特意对下面的人嘱咐过，不要为难镖局的生意。这守城的不知道这渊源，否则哪里敢拦我们的镖队？不过那总兵大人必定是知晓的。”
　　
　　阿离言简意赅地对他的话进行了概括：“哦，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果然那士兵一个时辰以后回来了，手中还拿着一只精致的小匣子。他站在马车外，高声道：“陈总兵有两句话要带给苏苏姑娘。”
　　
　　苏苏并不睁开眼睛，只是轻启朱唇，吐出一个字：“讲。”
　　
　　于是那士兵复述道：“‘既然姑娘执意离去，陈某不敢勉强。这些信笺物归原主，从此你我二人再无相干。’”他一板一眼地说完，递上手中匣子。
　　
　　阿离接过去送到车里。匣子上有一种熟悉的香味，开合处的边缘已经磨得很久了，想必是它的主人经常取放匣中之物的缘故。
　　
　　苏苏抱了那个匣子，眼泪扑簌簌滚下。
　　
　　镖队得了允许，继续上路了。
　　
　　苏苏一直掉眼泪，小茶看不过去了，骂那个陈总兵“绝情”，苏苏开口道：“……是我……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他……”
　　
　　阿离动用她几百年的经验，大约猜到那总兵大人和苏苏姑娘曾经是一对有情人，不过苏苏不顾阻拦要去京城，于是俩人一拍两散了。不过苏苏千方百计到京城去干什么？她昏沉着脑袋——很大程度上是被熏香熏的——想了一个下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苏苏哭累了，花容惨淡地靠在软垫上睡着了。小茶忙不迭地给她擦脸补妆。
　　
　　阿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趟镖虽然报酬丰厚，但是委实无聊了点。其实镖队只要挂出镖旗，劫道的心中就有了数，这趟镖能不能劫。镇远镖局在江湖上打响名号快五十年，黑道白道早就一起摆平了。除非是初涉江湖的菜鸟，不然没人敢于镇远镖局作对。话说回来，要是真跳出一只菜鸟来的话，等不到她这一关，早在龙镖头他们那里就被解决了。
　　
　　所以，她还是很无聊。
　　
　　不过，当一个相貌堂堂的年轻男子踹开马车的顶棚进来的时候，她马上推翻了自己的这一论断。
　　
　　孔雀一直带着小白不远不近地跟在车队后面。小白在他怀里睡着了，但是每当他策马靠近马车一点，小白就会在梦里皱着眉头叫唤“臭死了”，他只好退回来。
　　
　　他有些烦躁，不能见到她，这么憋屈地跟着一队在他眼里跟玩笑一样的镖队，有什么意义？
　　
　　变故来得很突然。他们经过一个树林子的时候，突然从树上跳下一个黑影，踹破了马车的顶，直接跳进了马车里。阿离的实力不知道还剩多少，况且她的弓箭不适合近距离攻击，基本就是赤手空拳的状态。更重要的是，在封闭的马车里她多半在打瞌睡……
　　
　　他欲出手助她，无奈小白死死地抱着他的胳膊当枕头，口水流了他一袖子，怎么甩都甩不开。他正要一掌把这臭小子拍醒，马车那边传来“咣”的一声巨响。
　　
　　车门被整个撞下来，摔到地上，扬起一阵灰尘。随着碎成几块的木质车门一起摔下来的，还有一黑一白两个身影。
　　
　　众人唯恐阿离吃亏，忙上前相助。待烟尘散去后，他们才发现，吃亏的完全是突然冒出来的黑衣人。
　　
　　阿离一脚踏住他前胸，手里一把长弓当棍，左一下右一下抽着他的巴掌。她下手又狠又准，那人的脸很快肿了起来。黑衣人还要挣扎，阿离使劲碾了碾，喝道：“再动一下试试！别怪我用弓弦抽你！”
　　
　　他的脸已经肿的跟猪头一样，再用绷紧的弦一抽，铁定要破相了。那人果然认命地躺在地上装死。
　　
　　镖师们一拥而上，按手的按手，按脚的按脚，把他结结实实地摁在地上。
　　
　　孔雀把阿离从人群里面拉出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他的神情很担心，阿离却“噗”地笑出声来。
　　
　　“笑什么？”
　　
　　“没，没有。”她实在不忍心告诉他，在小白还挂在他的手臂上的情况下，他一脸严肃地过来问她受伤了没有，显得相当不协调，“小毛贼而已，伤不了我的。”
　　
　　“你说哪个是小毛贼？！”黑衣人尽管被制住，还是要拼死保卫自己的名声。
　　
　　龙二顺他的话问道：“那请问阁下是那条道上的朋友？”
　　
　　“我、我是……”黑衣人忽然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夏安，你是夏安……”苏苏脚步不稳，在小茶的搀扶下才勉强从马车上下来了。她半世都活在歌舞升平的安乐乡里，何时面对过这么暴力的场面？刚才一受惊，她吓得差点昏过去，听到了熟人的声音才缓过了神。
　　
　　龙二讶然道：“可是江湖人称‘无影脚’的夏安少侠？”
　　
　　小茶快嘴道：“除了他还有哪个？好歹也算是有点身份的人了，竟然想强抢我家小姐，还要不要脸了？”
　　
　　听说这个被打得跟猪头一样的人是无影脚，镖师们手下的力道就轻了一点。江湖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指不定今后还会碰到，做得太绝不好。却被夏安瞧准了空隙，震开他们的手，一路爬到苏苏脚下，抓着她的裙角哀求：“苏苏，苏苏你告诉我，我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好，我一定改，求你不要离开我……”
　　
　　阿离眼睛瞪得滚圆：“这个也是……？”
　　
　　苏苏捂着脸，刚刚止住的泪水又顺着指缝往下流：“夏安，我对不起你，你忘了我罢……”
　　
　　夏安完全不顾了他的少侠形象，抱着苏苏的大腿，喊得声嘶力竭：“我做不到！除非我死了！你不准走，不然我杀了你再自杀，我们一起下黄泉去罢！”
　　
　　这可不得了，金主死了谁来付她薪酬？阿离冲上去一个手刀把夏安劈昏了。 

作者有话要说：补、补完了……




38

38、半夜，三更 
 
 
　　眼看夏安昏倒在地上，苏苏惊得止住了哭泣，捂着嘴巴，身子簌簌发抖：“他……他死了？”
　　
　　把如此美娇娘吓得花容失色，阿离觉得非常过意不去：“没有没有，睡两个时辰就醒了。”
　　
　　苏苏于是又开始哭，同时不忘把被夏安抓在手里的裙角扯出来。不知是她力气太小，还是夏安攥得太紧，拉了半天竟然扯不出来。她哽咽道：“小茶……拿剪子来。”
　　
　　小茶反身去马车上找剪子了。阿离猜出了她的意图，顺手抽出身边一位镖师的佩刀，上前一刀斩断了他们两人之间最后的牵绊。
　　
　　苏苏泪眼朦胧地看了他最后一眼，回到马车上掩面大哭。她的抽泣声断断续续，似乎想要强忍着却忍不住，闻者无不心生怜悯。
　　
　　马车的轮子又开始骨碌碌滚动，夏安被抛在后面，离他的心上人越来越远。这个林子虽然草木茂盛，却是出城的必经之路，往来的行人不少，所以不必担心昏迷的夏安被觅食的野兽吃掉。
　　
　　孔雀落在最后面，骑着马在夏安身边转了好几圈。他其实很能理解他疯狂的举动。一个男人，能低声下气到这种程度，必是对那女子有着深刻的执念。好几次他差点动手消了这可怜人的记忆，最后还是忍住了。爱而不可得，虽然痛苦，却总比什么都没有留下强。
　　
　　没想到竟然会和一个凡人同病相怜。
　　
　　他调转马头，往镖队追去。
　　
　　阿离坐在漏着风的马车里，犹豫再三，终于问道：“苏苏姑娘，那个，你究竟有多少情郎？”
　　
　　小茶给了她一个分量十足的白眼：“有没有礼貌，轮得到你来管么？”
　　
　　“不是，”阿离对别人的风流债一点兴趣都没有，“还有多少埋伏，我好做个心理准备。”
　　
　　她敢发誓她真的只是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但这话听在小茶耳里就是□裸的讽刺。她柳眉一竖，就要亮开她无坚不摧的嗓子骂将起来。
　　
　　“八个。”苏苏忽然说，“……总共八个。”
　　
　　哭了差不多整整一天，她的嗓子理所当然地哑了，眼睛微肿。
　　
　　阿离默不作声地缩回角落里。这么多，她倒是不介意多揍人几顿，但是再来几个喜欢踢门踹顶的，她们不是要一路和没有挡风功能的马车做伴了？那还不如骑马，至少那样能让身体热起来。能不能要求涨工钱啊……
　　
　　苏苏似乎过意不去，低声道：“麻烦姑娘了……”
　　
　　不得不说，苏苏能俘获大把男人的心，不是没有道理的。简简单单一句话，被她说得百转千回，似乎蕴含了无限委屈。即使同为女性，阿离的心也要软一软，那些保护欲十分强大的男人们，不是连骨头都要酥了？
　　
　　到了建平临近的一处小城的时候，镖队停下来做了休整。马车破成这样，没办法再用下去了，龙二马上派了几个镖师去重新置办了一辆，用的还是苏苏的钱。已临近黄昏，剩下的人找了一家信得过的客栈，打算过一夜再走。
　　
　　苏苏自然是不会和一帮贩夫走卒挤在同一个地方吃饭的，所以她的饭食都由小茶直接端到房间里去。阿离要贴身保护，所以也是和她们一起在房里吃了。
　　
　　阿离看着属于她的那份晚饭，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我不信佛的，所以没必要全吃素。”四菜一汤，全是素菜，连一点油星儿都没有。
　　
　　小茶不耐烦地说：“你都饭来伸手了，怎么还这么多抱怨？我家小姐闻不得鱼肉的油烟味，以前在牡丹阁，连客人们都是不能吃荤的。”
　　
　　阿离顿时谴责自己俗不可耐，苏苏仙子一样的人，自然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怎么拿这种话脏了人家的耳朵呢？
　　
　　苏苏明显心情不好，执着筷子在几个碗碟中划拉了半天，最终只吃了两口。小茶劝了几句无果，于是开始收拾碗筷。
　　
　　阿离早已经吃完，自告奋勇把盘子送下去。下面大伙儿正吃得热火朝天，鸡鸭鱼肉一应俱全，要不是镖师出门在外不能喝酒，整个就是一个活脱脱的绿林好汉集会的场面。
　　
　　她挤进去坐在小白身边，孔雀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地把一碟绿豆糕端到她面前。阿离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一边拿了两块塞进嘴巴里。
　　
　　“店家送的小点心，这种甜腻腻的东西只有女子和小孩才喜欢，你不吃就浪费了。”他含笑看着她狼吞虎咽。
　　
　　她噎了一下：“乱讲，小白就不喜欢。”
　　
　　小白抗议道：“我才不是小孩子。”
　　
　　龙二注意到了阿离，笑道：“没想到阿离的功夫这么好，今天你立了大功了。”
　　
　　那夏安向来以出招迅速而闻名，尤其是腿上功夫，所以才得了个“无影脚”的称号。没想到阿离的动作比他更快，愣是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阿离嘿嘿笑，难得谦虚一回：“应该的，应该的。”
　　
　　小白小小声嘀咕：“五百年的老妖怪要是打不过他，真是见鬼了。”
　　
　　阿离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引来众人的侧目。她忙端正了姿势，就像在教育孩子，正色说道：“今日你表现不错，请再接再厉。”
　　
　　不能离开苏苏身边太久，阿离抓了几块绿豆糕，跑上楼去了。
　　
　　孔雀分明听到了她临走时轻轻的一句“谢谢”，嘴角的弧度不由自主地往上弯曲。
　　
　　“一脸傻样！”小白评价道，一边伸手去拿剩下的绿豆糕。他垂涎已久，但是因为人矮够不到，又不好意思站起来去拿，于是一直忍到现在。眼快快够到了，盘子却被一只修长的手端走了。
　　
　　孔雀简短有力地说：“阿离的夜宵。”
　　
　　小白气得直翻白眼。
　　
　　阿离上去的时候，苏苏已经睡了。小茶轻手轻脚地给她合上床帏，再拉上窗帘。房里顿时一片昏暗。
　　
　　阿离无事可做，于是也只好躺下来睡觉。以妖的警觉，就算半夜有人来袭，也完全没有问题。
　　
　　早睡的结果是，她半夜醒了。翻来覆去好一会儿，自我催眠终告失败。她索性披衣起床，悄悄去看小白。虽然孔雀看起来做事可靠，但毕竟是个男妖，她总归不大踏实。
　　
　　阿离悄悄推开门出去，顺着小白的妖气摸到他的房门口。说起来，孔雀的妖气似乎跟他们有点不一样。妖和妖之间，互相辨认的方式，最主要还是靠妖气，而不是随时可能变换的外貌。所以大家尽量把自己的妖气弄得特殊一点容易辨认。像她自己，努力了五十年，才在自己的妖气之中加了一点金铁的味道——她一直认为这样比较有杀气。而小白，因为是生在雪山上的雪狼，天生就有一种积雪的冷冽味道。
　　
　　但是孔雀的话……他的妖气，就像天边的云那样缥缈，每每她要捉住它仔细辨认的时候，就从她的鼻端逃散开去，以至于她到现在还只能靠他的脸记住他。
　　
　　半路上，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他们房间传出来的模模糊糊的字句片段：“……是……我明白了……马上就去办……”
　　
　　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一边伸长了耳朵，却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了。阿离想了想，大概是孔雀说梦话而已。
　　
　　她轻轻叩了叩房门。
　　
　　好一会儿里面才传出穿鞋子的声音，接着蜡烛被点亮了，门被从里面打开。
　　
　　阿离只看了他一眼，忙转过头去，不停地低声道歉：“不好意思，我只是想来看看小白蹬被子了没有，不是成心打搅你睡觉的……”
　　
　　孔雀应该是睡到一半被吵醒了。他的外衣只是随便地披在身上，掩盖不了下面凌乱的亵衣，一大片胸膛露在外面。大概是阿离打搅了他的美梦，他对她的道歉一句话也没有回应，只是让开身让她进来，然后关上了门。
　　
　　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阿离不是没有见过男人。好汉们动不动就喜欢脱上衣赤膊，以显示自己的豪气。打架了要脱，练功的时候要脱，喝酒喝痛快了也要脱。但孔雀仅仅露了一部分，她就脸红了，幸好灯光昏暗，他看不见。
　　
　　真是没出息。她暗暗骂自己。
　　
　　她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忙奔去床边看小白。这小子睡相一直不好，意外的是，这回竟然中规中矩地躺在床上，被子塞到下巴下面，裹得严严实实，标准的睡姿连她都自叹弗如。
　　
　　她再多看了几眼，接着起身跟孔雀告辞。他一直坐在桌子边上喝茶，并不理会她。阿离自己的起床气也大得很，所以十分能理解他的冷淡。
　　
　　阿离临走前好心提醒道：“别喝冷茶了，楼下厨房里应该一直烧着热水，去倒一杯罢。”说完就走了。
　　
　　她却不知道，他的杯子一直是空的。 

作者有话要说：这礼拜的更新任务终于完成！\(^o^)/~




39

39、缠缠绵绵到天涯 
 
 
　　苏苏是个谦虚的好姑娘。
　　
　　这是阿离在后来的路上遭遇了一拨又一拨前来抢人的痴情男儿后唯一的想法。八个？前面再加个十才差不多。他们有些功夫很好，有些差一点，但无一例外都是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而来，折戟沉沙而归。在某些时候，功夫了得并不是件好事。因为若是有大侠能突破外面镖师的阻拦进到马车里面，必会被阿离打出来。同是被揍，被镖师们打昏和被阿离打昏有什么区别？去问问那些脸肿得大了一半的人就知道了。
　　
　　阿离打人有个原则，就是打女人不打脸，打男人专朝着脸招呼。按她的想法，毁了女人的脸会毁了她一辈子，毁了男人的脸只会让他多了一条日后吹嘘的资本。所以，她觉得作为一只妖，能为人考虑得如此周到，实在值得自我褒扬一番。
　　
　　她的长弓，自从上路之后一次也没有发挥过本来的作用，彻底沦为揍人的工具。终于有一次它不堪重负，打到一半断成两截，断口处的毛刺刮得那人嗷嗷痛叫着逃走了。
　　
　　阿离手捧断弓哭丧着脸：“龙镖头，我要报账。”
　　
　　“……好。”龙二很为挨打的那位肉痛。
　　
　　阿离得寸进尺：“要柘木的。”
　　
　　虽然她的弓会断完全是因为她不正确的使用方法，但好歹是她一直很爱护的兵器。再给她置办一把好的，也算给她一路上英勇表现的奖励。于是龙二爽快地说：“没问题。”
　　
　　阿离顿时眉开眼笑，丢掉断弓，拍拍手回到马车里。
　　
　　苏苏难得没有哭，沉静的眼神让人想起坐莲观音：“我有话对你们说。”
　　
　　她说“你们”，而不是“你”，所以阿离也有份。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挑起话头，阿离不由竖起了耳朵。
　　
　　头一句话是对她讲的：“刚才那人只是一个恩客，并不是我的……情郎。”
　　
　　阿离有点意外她会特地解释一下。她确实有点烦苏苏像苍蝇一样赶都赶不完的追求者们，不过这次托那个倒霉鬼的福，自己的兵器升级了，这让她心情大好。于是她善解人意道：“我明白的，都怪他们一头热。”
　　
　　苏苏第二句话是给小茶的，不过她开口之前明显迟疑了：“小茶……”
　　
　　小茶殷勤应道：“小姐，有什么事要吩咐？”
　　
　　“你也知道，为了给我们俩赎身，我差不多花光了所有积蓄。”苏苏缓缓道，“本来剩下的钱，刚好够我们支撑到京城，却没料到路上出了这么些岔子。”
　　
　　光是修补马车的钱，就是一笔很大的开销。
　　
　　“所以，接下去的日子，我没有银子付你的工钱了。”苏苏继续说道，“你走罢。”
　　
　　小茶一下子慌了，咚的一声跪在她面前，恳求道：“小姐，我不该偷偷用你的胭脂的，我再也不敢了！看在我们一同长大的份上，别赶我走！”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确实没有银子了。你若是继续跟着我，一点酬劳都拿不到了。”苏苏心平气和地说。
　　
　　小茶突然站起来，厉声尖叫：“你害苦我了！当初说好带我去京城见识世面，现在半途把我扔下算怎么回事！”
　　
　　阿离小声说：“你可以跟着去啊，虽然没钱，总不会饿死你。”
　　
　　小茶气势汹汹地叉腰瞪着她：“没有工钱，谁高兴做白工！”她完全忘了她的自由身还是苏苏赎出来的，真要算的话，她就算给她做十年白工都还不起。
　　
　　阿离噤声了。她们主仆的纠葛，她犯不着掺和。
　　
　　小茶突然转身扑向苏苏，在她身上乱翻：“你骗人，明明还有一块宝贝得不得了的玉佩，拿出去当了，不就有钱了！”
　　
　　苏苏不比小茶做惯了活计，力气上明显占了下风，一下子被扑到了。慌乱中她本能地护紧了领口，这无疑给了小茶提示。
　　
　　小茶一把抓起她的领子，另一只手伸进去，粗鲁地摸了几把，揪出一条红色的细绳，使劲地拉扯着，想要把它拉断。她完全红了眼了。
　　
　　那绳子也不知道是什么质地，大力拉扯之下竟然安然无恙，倒是把苏苏的脖子勒出了红痕。金主的生命受到了威胁，阿离不能再坐视不理，上去单手卡住了小茶的脖子：“放手！”
　　
　　小茶呜呜叫着，松开抓着红绳的手来掰阿离掐着她脖子的手。阿离把她甩在一边的软毯上，发出“嘭”一声闷响。
　　
　　小茶蜷缩在地上大哭：“你们都欺负我！”
　　
　　不知什么时候，马车已经停下来了。龙二在外面隔着一道帘子问她们：“发生什么事了？”又是闷响又是哭叫的，让人不担心都难。他顺手就要掀开帘子。
　　
　　阿离看到苏苏的衣襟还没有掩好，忙过去压住了布帘：“别进来！”
　　
　　苏苏冷声道：“没什么，教训丫头罢了，镖头不必担心。”
　　
　　小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扶着座凳爬起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苏，神情从来没有过的轻蔑：“不过是一个千人骑万人跨的妓/女，得意什么？！人家不要你了，你还千里迢迢地赶着贴上去，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隔着面纱，阿离看不清苏苏的表情。但是从她呼吸的细微变化上看，她生气了。
　　
　　“滚！”她低声呵斥道。
　　
　　小茶拿了自己的包袱，头也不回地走了。
　　
　　“镖头，继续走罢。”苏苏靠在软垫上，疲惫地吩咐道。
　　
　　她的声音太小，外面根本听不到。于是阿离特意把厚厚的帘子掀开一个小角，对龙二传达了雇主的意思。
　　
　　回过头，她看到苏苏取出了怀中的那块玉。她取下面纱，把玉贴在脸颊上。
　　
　　“我很傻是不是？放弃一切，只为追逐一个可能已经变了心的人。”手里的玉还带着心口的暖意，就像是情人熨帖的吻。
　　
　　阿离静静地听她讲回忆里的事。
　　
　　上京赶考的书生偶遇当红花魁，一见钟情，倾尽钱财和才华，终于获得美人芳心。两人如胶似漆一阵后，美人拿出自己的体己，催促书生上京求取功名。书生于是留下从小戴在身上的一块玉佩做定情信物，发下重誓，高中后一定回来娶她。不料从此以后却是杳无音讯，美人自断后路，不顾一切地上京找他。
　　
　　这样老套的故事，坊间的话本里演了一遍又一遍，痴心女子负心汉，古来有之，今后也不会断绝。阿离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沉默。
　　
　　路程过了一半以后，来劫马车的人渐渐少了，可见时光和距离，果然能冲淡曾经的一往情深。因为开始没有估计好花费用度，苏苏把自己的华服都拿去当了，用来保证镖队的食宿质量。她一身粗布衣裳，倒也淡然，只是把玉佩拿出来抚摩的次数多了起来。
　　
　　就算是阿离这样对玉石一窍不通的，也看出那玉佩的成色并不好，就像是路边小摊上卖给孩子戴着玩的那种，上面用拙劣的刀工刻一些生肖佛像什么的。寻常人到了十几岁，就再也不稀罕这些玩意儿了。
　　
　　阿离望着那块玉佩，目光难得深沉起来。
　　
　　后来的路途平坦得对不起苏苏付出的高昂的押镖利钱。阿离有时候无聊了，就把脑袋从车窗里伸出去四处张望。小白和孔雀的紧张关系缓和了许多，有一回她甚至看见孔雀在教小白骑马。虽然一个不耐烦，一个不情愿，但确实比当初怒目相向的情况好多了。
　　
　　这一个多月，孔雀都没有做出过分的举动，就好像那天早上的混乱不过是她自己做的一个春梦。他的话不多，却总是给人很可靠的感觉，她回头的时候总是第一个就看到他。不知道他是怎样管教小白的，这孩子开始习惯了不再粘着她，渐渐地有了一点小男子汉的样子。
　　
　　有时候她想，或许给小白找个继父也不错。
　　
　　到了天地河眼前，镖队寄存了马车和马，包下一只客船。逆流而上五百里，就是京城泰阴了。
　　
　　苏苏整日关在舱里不出来，阿离闷得慌，就跑到外面看舟子摇橹。反正已经在水上了，除非从河里面窜出鲤鱼精，不然完全不用担心有人会突然出现把苏苏劫走。
　　
　　她蹲在船舷上，看着广阔的河面，感叹道：“真气派，难怪叫天地河！”
　　
　　舟子笑道：“大家都以为这名字是这么来的，实际上另外有个故事。”
　　
　　“哦？”阿离兴致勃勃。
　　
　　大抵船夫脚夫这一类人，都是很喜欢与人闲聊的。舟子见这姑娘提起了兴趣，于是说道：“从前有个姑娘，被爹娘安排嫁给了她不喜欢的人，她为了不违背同心上人之间的盟誓，就跳了这河。”
　　
　　阿离追问道：“后来呢？她成仙了？”
　　
　　舟子笑道：“没有后来了，这就完了。”
　　
　　阿离有点摸不到头脑：“这跟天地河的名字有关系？”
　　
　　舟子大笑：“姑娘，你不知道男女间盟誓时常用的话吗？”
　　
　　“山无陵，天地合，才敢与君绝……”苏苏幽幽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天地河，天地合。我用我的命来守护誓言。 

作者有话要说：对天起誓我这个周末没有颓掉！赶论文啊，考试啊，要疯了……对手指，所以原谅我两次更新隔了很久吧，更完还要滚下去码论文Orz.本周两万的任务，我已经看到小黑屋在朝我招手了……

下章开始从武侠风转回到神怪风！握拳！




40

40、水鬼也是鬼 
 
 
　　苏苏难得出一回舱，阿离招呼她：“苏苏，苏苏姑娘，过来晒晒太阳罢，老闷在里面要发霉了。”
　　
　　苏苏迟疑着靠近了船舷，望着脚下的滚滚波浪出神。
　　
　　舟子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这么漂亮的人，不由得想要找点话来搭讪：“两位姑娘是从哪里来的？”
　　
　　“建平城。”阿离说。
　　
　　舟子笑道：“建平啊，那可是个好地方，难怪两位长得这么俊俏。听说今年的状元郎也是建平人，啊呀，好风水都被你们那块地给占去了。”
　　
　　苏苏猛然抬头，盯着舟子：“他叫什么名字？”
　　
　　舟子被她的美目一瞪，说话就结巴起来：“叫……叫什么来着看……噢，叫做程双，错、错不了的……他下个月就要娶相爷家的小姐了，人家都说他人如其名，好事成双。”
　　
　　苏苏脚步一个趔趄，差点掉进河里面。她面色灰败，隔着衣服紧紧揪着胸口的玉佩。
　　
　　阿离忙上去扶，苏苏却挥挥手，一个人慢慢地走回船舱里去了。
　　
　　舟子惶恐道：“我说了什么，惹那位姑娘生气了吗？”
　　
　　阿离摇头：“跟你没有关系。”她坐在船舷上，把最近的事情过了一遍，心里有点同情起苏苏。眼看着她就要奔一个悲剧去了……
　　
　　舟子出声提醒道：“姑娘，别坐在边上，当心掉下去。”
　　
　　阿离的脚悬在空中，一晃一晃地打着船侧板。几个流得急的浪花翻过，只能刚好沾湿她的鞋底。她正走着神，听到舟子的提醒，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哦。”却完全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舟子见她似乎是会水的样子，况且冬季河水还是比较温和的，不似夏季的汛期那么凶猛，他就专心对付摇橹去了。
　　
　　船正要进一个拐弯的河道，水花溅得高了，打湿了她整双鞋子。阿离懊恼地弯□去脱鞋子。
　　
　　舟子听见“噗通”一声，回头看去，船舷上只剩下了一只孤零零的鞋子。他慌忙扔下橹，还来不及过去弄清情况，船舱里冲出了一道青色的影子，纵身扑进水里。
　　
　　只不过一瞬的功夫，下去的两个人就好像完全从水里消失了一样，河面不见一点挣扎的痕迹。
　　
　　舟子高声叫道：“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镖师们闻声都赶到甲板上来。龙二急道：“谁掉下去了？”
　　
　　“没有蒙面的那位姑娘，还有一个，没看清楚……”
　　
　　听说阿离掉下去了，龙二急得脸上的伤疤泛出了红色：“船家，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在这里干看着？”
　　
　　舟子为难道：“一点动静都没有，恐怕是一下去就呛昏了。这么大的河，我就算拿张渔网来捞都要撒好几网……”
　　
　　他的话马上被众镖师七嘴八舌打断：“怎么说话呢你！”“什么叫捞，阿离还没死！”“是不是以后不想做这生意了？！”
　　
　　阿离为人爽快，功夫又好，而且从来不端女侠的架子，早就同镖师们打成了一片。他们一急，就把走镖时“和气至上”的教训给忘了。
　　
　　舟子被他们这群人高马大的镖师逼得只差跪下了。
　　
　　正乱成一团，船舷上搭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着船微微倾斜了一下，孔雀一手揽着阿离的腰，一手撑着甲板，借力把她抱上了船。
　　
　　阿离脸色很不好，嘴唇青白，浑身直犯哆嗦。她的手紧紧揪着他胸前的衣服，目光无神，不知落在了何处。
　　
　　众人见没有伤到性命，都松了一口气。只有龙二担忧道：“阿离这是怎么了？呛到水了？”
　　
　　孔雀稍稍侧过身，遮住她湿漉漉的身子，随口胡诌道：“没什么，多年的寒毒了，一遇冷就要复发。”他搂紧了她，“喝点药，静养几天就好了。”
　　
　　他把阿离抱进船舱里去了。船舱本来是连在一起的，船家为了方便来往的女客，特意隔成了一个一个小的隔间。孔雀和小白，分到了其中一个小隔间。
　　
　　小白正睡得欢快，被外面的喧哗声吵醒了。他打着哈欠坐起，正要去瞧热闹，却看见阿离被孔雀抱进来。
　　
　　他急得赤脚从床上跳下来：“怎么啦，阿离怎么啦？”
　　
　　孔雀沉声道：“你先出去。”
　　
　　“凭什么！她是我娘，我为什么要出去！”小白很久没哭了，眼泪乍一涌上来，竟十分不习惯。
　　
　　“阿离受了一点小伤，我要给她疗伤。让你出去，是有更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孔雀软下了说话的语气，“守着门口，别让人进来。”
　　
　　小白连着唤了几声阿离，她却完全没有反应，连眼珠子都没有动一动。他立在原地，悔恨学习法术的时候从来没有认真过，所以现在才会一点忙都帮不上。
　　
　　他抹了一把眼泪，穿上鞋子出去了。关上门之前，呜咽着说了一句：“你要让她快点好起来。”
　　
　　门上的锁落下，孔雀却仍是不放心，拈了一个诀，给这方小空间加上一个隔绝声音的结界。
　　
　　走回来的路上，他就运起了真气，把两人身上的衣服都烘干了。阿离一直抓着他的衣襟，就算是把她放在床上也不肯松手。孔雀一点一点掰开她的手指，低声安抚道：“睡罢，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她的手只剩一个食指还勾着他的衣服。阿离的眼睛慢慢移过来，盯着他正在掰她手的修长手指，失声叫道：“别走！”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合身扑到他身上，紧紧缠住，好像他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孔雀僵了一僵，然后柔声道：“我不走，就在这陪着你。”
　　
　　阿离埋头不语许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他正要把她放到床上，阿离沙哑地开了口：“……是水鬼。”
　　
　　他抚摸着她披散下来的头发：“我知道。”
　　
　　“它拽着我的脚……把我拉下了水，我挣不开……”阿离断断续续地回忆道。
　　
　　“我知道。”他伸手替她揉脚腕。他下水的时候恰好看到水鬼正在拖着阿离往深处去，它察觉到了他身上至阳的仙气，惊惶地逃窜了。那只水鬼只不过是一只虚弱的生魂，但是身上的怨气很重，大概过不了多久就要往三途河那边去了。
　　
　　阿离瑟缩了一下，然后更加密实地抱紧了他：“真好，你是暖的……被那只冷冰冰的手抓到，我真想去死……”
　　
　　一些纷乱的碎片在她的脑子里翻滚嚣叫，联不成章，缀不成片。肮脏的令人窒息的河水，满坑满谷的腐烂尸首，全身都被冰冷的牙齿噬咬，痛深入骨髓。以及……无穷无尽的绝望。似乎再怎样挣扎，再怎样受苦，都只是为了赴死而已。无路可退的绝望，只求速死。
　　
　　“我差点就自我了断了……”她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
　　
　　他替她按摩着的手一滞，上来同另一只手一起，牢牢地搂住她的腰。
　　
　　“我害怕……”阿离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孔雀，我很怕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这时候的阿离，不是强悍的女镖师，也不是一个孩子的母亲，更加不是……她不过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小花妖。孔雀心中酸涩，在她耳边郑重作出承诺：“只要我活着，必定护你周全。”
　　
　　这句话不知触动了她的哪根心弦，阿离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起来可真是一点都不好看，鼻子皱成一团，眼睛比兔子还红。涕泗横飞，全蹭在他的前襟上。他拿过一边的手巾替她擦脸，她侧头避开，偏偏喜欢拿他的衣袖擤鼻涕。
　　
　　孔雀无可奈何地继续当他的手巾架子。
　　
　　哭了足足有半个时辰，从嚎啕到抽泣到哽咽，阿离终于哭不动了。那些恐惧的情绪，似乎随着泪水一起，被带出了她的体外。难怪苏苏和离任情郎们分别的时候，都要哭一哭。
　　
　　“妖竟然会怕鬼，很好笑是不是？”她哭完了才觉得自己很荒谬。鬼不过是死掉的人剔除肉体后剩下的东西，她连完整的人都不怕，竟然会怕“残缺的人”。
　　
　　孔雀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抬手拂过她的额头，摩挲了一会儿，不容分说地把她推倒，盖上被子：“睡一会儿罢。”
　　
　　阿离从被子底下伸出手，拉住他的：“我会负责的。”
　　
　　他顺着她的眼光，低头看到了自己一片狼藉的前襟。
　　
　　“你说这衣服？”他大度道，“我自己会处理的，你安心睡觉。”
　　
　　阿离摇了摇头，脸上红霞飞起：“我是说——你。”
　　
　　她说完，闭上眼睛睡觉去了，好像根本不在意他的反应。可是拉着他的手，却悄悄加重了力量，不让他走开。
　　
　　孔雀轻轻把她的手送回被窝里，坐在床边，就这么两手交握地守了她一个下午，直至她再次醒来。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说不定还有一章，望天，看RP吧




41

41、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 
 
 
　　孔雀握着她的手，心中欢喜，把自己的身份和下凡来的目的抛到了脑后，只觉得两人若是能一直在这河上泛舟，做一对逍遥的渔夫渔娘也不错。
　　
　　大概是前几天紧赶慢赶累了，阿离这一睡，就从正午睡到了黄昏。他从初时的心疼，渐渐转变成了不满。放下那样的话以后，她怎么还能睡得如此安心？因为看准了他被她吃得死死的？
　　
　　他空着的那只手不老实起来，悄悄爬上她的脸庞，一遍遍描画她的五官。眉，眼角，鼻子，嘴唇……没变，一点都没变，就跟她在蓬莱时一样。仿佛她一睁眼，就会对他不服气地宣战：“我才不会输给你！”
　　
　　她睡得真是沉，就算他骚扰不停，还是没有醒过来的意图。要不是她的呼吸很正常，他简直要怀疑她昏过去了。
　　
　　快到掌灯时节，她终于醒了，头转了转，正好对上他俯下来的脸，两人的唇相距不过一寸。大眼瞪小眼半刻，阿离咕哝说：“我饿了。”
　　
　　孔雀不得不承认，无论何时何地，她都有让他感到挫败的本事。
　　
　　带着凉意的吻最终还是落到她唇上。不管，先亲了再说。
　　
　　阿离对这个软软糯糯的感觉迷惑了一阵，然后微仰起头，抬手揽住了他的脖子。
　　
　　稍稍分开一点，孔雀喘着气，低声问：“喜欢么？”
　　
　　“嗯。”她凑上去轻咬他的薄唇。
　　
　　他顺势圈紧了她的身子，辗转深吻。片刻之后他在她的唇齿间含糊道：“别咬牙……放松一点……嗷！”
　　
　　阿离的手臂里忽然空了，她疑惑地看着他坐起来，捂住嘴。
　　
　　她望着他的目光迷离得可疑。他把袖子卷起来，试探性地把胳膊放到她面前。果然她张大嘴巴，白牙森森朝他低头咬下来。
　　
　　他收回手，哭笑不得：“你到底是有多饿啊……赶紧吃饭去。”他的舌头不知被当成了牛舌还是猪舌，让她一顿好咬。他说话的时候，牵动了伤口，还在作痛。
　　
　　阿离很无辜地望着他，显然是还没睡醒。
　　
　　他把她抱起来穿鞋子，才记起她的一只鞋子还落在船舷上。他揉揉她的脑袋：“师父大人，我给你去提鞋，你赶紧醒醒去吃饭。”
　　
　　阿离没了支撑，又倒回床上去了。
　　
　　孔雀收了结界，开门出去，刚好遇上龙二拎着食盒在问小白：“你娘还没吃饭吧？”
　　
　　小白见孔雀出来了，忙窜进去看阿离。龙二关心道：“阿离怎么样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和镖师们一道直呼起她的名字。但听在孔雀耳中，却只有他叫得最刺耳。雄性的直觉？总觉得他对阿离不仅仅是上级对下级那么简单。
　　
　　不过把吃的送上门来正好。他伸手欲接过食盒：“阿……师父她好了许多，大约明天就能照常工作了，谢龙镖头关心。”
　　
　　龙二拎着食盒的的手往边上侧了侧，憨厚地笑道：“我进去看看她，顺便有点话要说。”
　　
　　孔雀略一迟疑，让他过去了。
　　
　　阿离梦游似地坐起来，双眼直勾勾地望着香味的来源。小白见她这反应，忙回身从龙儿手里抢过食盒，打开，先给她灌下了一碗鸡汤。
　　
　　不如说是“倒”进去的更为恰当。她张大嘴，连骨头都不吐，一气吞下去了。
　　
　　龙二见她如此狼吞虎咽地模样，自责道：“听说苏苏姑娘平时都是吃素的，所以送到你们房里的饭食尽是些菜蔬，逼得你一同食素了。都怪我考虑得不周到。”
　　
　　阿离捧着汤盆喝了个底朝天。她刚放下碗，又一口叼住小白送到她嘴边的包子，手上又去抓了一个。东西下肚，她总算清醒了许多。嘴里塞满了东西说不出话，于是用摇头来表示不介意。
　　
　　龙二笑道：“不够的话还有许多，我去拿。”
　　
　　阿离眼睛亮了亮，拼命点头。她手上的包子即将吃完，于是龙二从食盒里盛了一碗热粥，送到她嘴边：“慢慢喝，当心烫。”
　　
　　“我来，恐怕她连碗都端不稳。”孔雀把他手中的粥接过去，转头问道，“龙镖头，刚才你不是说有话要讲吗？”
　　
　　龙二的黑脸颜色更深，不知道是不是脸红的关系：“我想和阿离单独谈谈，小孔和小白能不能先回避一下？”
　　
　　孔雀手一顿，差点把粥送到阿离的鼻子里去。她追上偏离了轨道的勺子，啊呜一口吞掉。
　　
　　“没事，龙镖头你说吧，”阿离擦擦嘴角，接着低头喝粥，“他们都不是外人。”
　　
　　孔雀第一次觉得她神经粗是件好事。
　　
　　龙二打量了一回在场一大一小两个男人，两人都是虎视眈眈看着他，无奈让步道：“罢了，反正你们迟早也要知道。”
　　
　　他整了整衣角，摆出严肃的神色。
　　
　　阿离心中咯噔一下，仅剩的一点睡意全被赶跑了。莫不是因为发现她是只旱鸭子，要辞了她罢？冤枉啊，要是那只水鬼没有拖住她的脚，她能游得很好的！但是，他大约不会信这些神啊鬼啊的解释吧……
　　
　　想得沮丧，她连送到嘴边的粥都喝不下了，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眼看着饭量要越来越大了，她可不能丢了这饭碗！
　　
　　龙二却把这企求的目光理解为期盼的眼神，无形之中受了鼓励，开口道：“我龙二今年正好四十，行走江湖二十多年，十年前就开始进镇远镖局做事，”说到这个他显得颇为自豪，“到如今月钱也有五两八，押镖的利钱另算。”
　　
　　阿离听得口水哗哗的，她在江湖上混了何止二十年了，但是能拿到的酬劳连人家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这件事教育她，频繁跳槽要不得。——不过，说这些做什么？
　　
　　龙二忽然叹了口气：“说来惭愧，这些年忙着镖局的生意，把娶妻的事情耽搁了。我是家中独子，老母两年前过世，最不放心的就是我的终身大事。”
　　
　　阿离赶紧溜须拍马：“龙镖头一心为镖局，镖主定会看在眼里。”
　　
　　“若是……”龙二的脸终于红到肤色无法掩盖，刀疤处尤其明显，“若是你不嫌弃能跟着我，以后保你好吃好喝，不用再到江湖上讨生活。当然你要是想过安稳一点的日子，我也可以辞了镖局的差事。祖上留下两亩田和三间房，富足不敢说，衣食无忧完全没问题。”
　　
　　龙二自认为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归隐江湖对一个身强力壮的镖师来说意味着什么，阿离没道理不清楚。更何况，她带着个孩子，再嫁不容易。可以说，他对这次求亲的结果十拿九稳。
　　
　　可是阿离的理解能力比他预想的至少要低好几个层次：“龙镖头，跟着你是什么意思？做徒弟还是婢女？”其实要是报酬丰厚的话，哪个都无所谓。
　　
　　她问得坦然，龙二却尴尬得一时语塞。
　　
　　孔雀不说话，等的就是这一刻。阿离的战斗力一直彪悍，不用他出手，自动自发地就把闲杂人等赶跑了。这也是蓬莱山上她一直没人追求的原因之一。
　　
　　不愧是在江湖上飘得久了的人，做事向来不爱拖泥带水，龙二尴尬归尴尬，还是干脆地挑明道：“跟着我的意思，就是嫁给我，做我的家里的那位。”
　　
　　阿离惊得半张了嘴巴，刷拉一下先转头去看孔雀。他舀了满满一勺粥，粗暴地塞进她的嘴巴里：“镖头问你的意思，看我做什么？”
　　
　　龙二善解人意：“你是担心小孔的着落？放心，你若是嫁了我，我自然会给他安排一个好去处，不会耽误了他的前程。过一两年再替他物色一个好姑娘，也就不用走我这个老光棍的路了。”
　　
　　小白看他们大人一来一往说了老半天，唯一听懂的就是一个“嫁”字。龙二这丑八怪，连癞蛤蟆都不如——虽然平时人很厚道，留给他的点心不少，但是只要敢肖想阿离的都不是好东西——居然也想尝一尝天鹅肉的味道？他按捺不住动手把龙二往外推，气道：“出去出去，阿离才不会嫁给你，做梦去吧你！”他做妖失败透顶，连一个人都推不动。
　　
　　龙二不跟他计较，宽容地摸着他的头：“要是阿离肯嫁过来，你就是我的长子，我待你定如同亲生。”
　　
　　“不稀罕！”小白叫道。
　　
　　大抵要有后爹后娘了，做孩子的都不会怎么乐意。龙二理解他的心情，不过最后拿主意的还是阿离，小白是否反对并不重要。他抬头望向她，等待她的回答。
　　
　　阿离的眼光飘忽不定，时而望着舱顶，时而看看小白，时而把目光投向孔雀。后者一脸漠然，把空掉的碗筷收进食盒里，完全无视她眼神中的求助意味。
　　
　　自己惹的桃花，自己解决。
　　
　　她绞尽脑汁，想了一个靠谱点的理由：“老白，哦，就是小白他爹，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这辈子都不会嫁人了，”她把“人”字咬得很重，“所以，抱歉啊。” 

作者有话要说：2000米归，生不如死，呜……阿离你为啥能跑这么快




42

42、梦里花落 
 
 
　　龙二失望道：“原来阿离还要为亡夫守节……”
　　
　　他看中阿离，不过觉得她性子活泼，天大的困难都满不在乎的样子，大概会比较好养活。只是觉得差不多到了娶妻的时候，他也并不是非她不可。
　　
　　他是江湖人，说话做事向来爽利，行就行，不行也不再纠缠。当下收敛起失落的情绪，说道：“是我失礼了。既然如此，我的话阿离不必往心里去。以后你我也不必提这事了，一起尽心为镖局做事就是。”
　　
　　阿离忙不迭点头：“好。”
　　
　　龙二恢复了他镖头的身份，临走前嘱咐道：“再过四五天就要上岸了，到时候还要帮苏苏姑娘找人。这几天没什么大事，就先好好休息一下。”
　　
　　他走了之后，阿离惴惴地朝孔雀望去，果然见到了意料中的一张臭脸。在他发话之前，她赶紧先把小白支开：“小白，你还没吃饭吧？赶紧去，过会儿就收起来了。”
　　
　　小白在门口守了一下午，担心得要命，若是阿离突然死了，他就是孤儿了。此时见她已经与平常的样子差不多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下，才觉出肚子饿来。对他来说，这世上，最重要的有三样东西——吃饭、睡觉和阿离。前面两个加起来的话，比第三个还要紧些。他急匆匆跑去吃饭了，把船板踩得噔噔噔响。
　　
　　待小白的脚步声远了，阿离心虚地低头看床板，嗫嚅道：“不关我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准备了一大篇解释的话，刚起了个头，还没进入正文，下巴就被握住了。接着整个人被圈进他的怀里，承受他带着惩罚意味的亲吻。
　　
　　阿离嘴唇都麻了，呜呜叫着，用力推他。
　　
　　在她觉得要因为窒息而昏过去的时候，他终于放开了她，贴着她的额头威胁道：“以后还敢不敢了？”
　　
　　阿离很没骨气地顺着他的话说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不敢什么？她却不明白。她只知道，要是她不及时承认错误的话，他又要堵下来了。
　　
　　他对她的表现很满意，让她在他怀里坐得舒服一点：“幸好这趟镖快走完了。”
　　
　　“嗯？”有什么关系？
　　
　　孔雀斜了她一眼：“这才一个月，就已经把苏苏姑娘的本事学了几分，再多几天，是不是也要有一批又一批的追求者上门了？”
　　
　　说到苏苏，阿离忽然从他怀里起身，把头发盘起来：“我得回去了，今日一下午没陪在她身边，不知怎么样了。”一手扶着发髻，满床找发簪。
　　
　　还是孔雀帮她找到了，动手给她戴在头上：“以后不要给别人做事了好不好？我们带着小白打渔去。”
　　
　　阿离顿了顿，敷衍道：“哦，好，以后再说吧。”
　　
　　她出门之前，又被他某只不知足的鸟按住肩膀腻味了一阵。阿离脸红道：“你的牙龈破了么？有、有血腥味……”
　　
　　他忽然松开手，催促她道：“没什么，快走罢。”他的脸可疑地红了。
　　
　　阿离满腹狐疑地走了。
　　
　　小白回来的时候，阿离已经回去了，只看到孔雀一个人坐在床边出神。这些天他犯傻的时候少了许多，一路上小白意外地发现他会的东西其实挺多的，比如能让马乖乖听话的小法术，非常强大的听声辨位的能力，以及隔空取物的本事。隔空取物啊，手招一招，东西就飞到了眼前，多帅气！这让他对这只傻鸟的印象大为改观。
　　
　　没想到今天被那个丑八怪镖头一激，他的傻气又犯了。也是，人家要钱有钱，要房有房，要田有田，他这只一穷二白靠阿离养着的鸟儿自然是比不上的。
　　
　　小白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蹲在他边上，真心道：“你比那镖头长得好看多啦。要是那黑包公真成了我后爹，我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对小白来说，这句话已经算是宽慰人的话了。
　　
　　孔雀转过脸来对他微笑，笑得他毛骨悚然：“如果是我呢？”
　　
　　小白切了一声，爬进被窝里：“没戏，你刚才没听到阿离说要立志为我爹守寡嘛。”
　　
　　孔雀今日的脾气特别好，没有给他爆栗吃，反而挺耐心地给他塞好了被角，唇线上扬：“你看着好了。”
　　
　　阿离偷偷溜进苏苏的小隔间里，她大概已经睡了，整个房间一片黑暗。
　　
　　阿离正要摸到自己的床铺上去躺下，蜡烛忽然被点亮了。她回身去看，苏苏一声不响地坐在角落里，沉默地望着她。烛火跳跃，映得她脸上的表情悲喜莫名。
　　
　　“恭喜你。”她轻声说。
　　
　　阿离满脸疑惑：“什么？”
　　
　　苏苏淡淡地重复道：“恭喜你，终于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了。”
　　
　　“你、你……”阿离结巴了，脸蹭的一下烧了起来。
　　
　　“不用奇怪，情啊爱的，我看得多了。”苏苏的表情波澜不惊，“何况你这种心事都写在脸上的人，我早就看出来了。”
　　
　　“怎么看出来的？”阿离红着脸追问道。其实今日和孔雀好上，也是因为在落水后被他捞起来，突然发觉他是个非常值得依赖的人而已，可以说是临时起意，苏苏到底是从哪里发现的蛛丝马迹呢？
　　
　　“真是当局者迷啊，”苏苏轻叹，“搭马车的时候，每次你探头出去，总要往后面望上很多功夫。”
　　
　　“那是……”
　　
　　“可别告诉我，你对自己的儿子笑得满面春色。”苏苏似乎知道她会辩驳什么，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阿离没话讲了，张口结舌。
　　
　　“趁他对你还在意着，多享受几天罢。”苏苏眼神黯淡，轻哂道，“有几个男人真能等你一辈子呢。”
　　
　　她今日似乎特别有感触，说的话比平日里多了一点。阿离犹豫了一会儿，说：“苏苏……我们送你回建平去吧，别进京了。”
　　
　　苏苏站起来走到床前，背对着她，轻声却执着地说：“不，我要去。就算他变心了，我也要当面和他决裂，不要这么不明不白地拖着。”
　　
　　阿离看着她烛光下寂寥的背影，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那天晚上，苏苏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那人，一袭白色的长衫，周身有一种她日日思念的气息。就算他只是拿背影对着她，她也知道，那就是她千里迢迢要找的人，程双。
　　
　　“程郎，程郎……”苏苏的眼泪霎时间决堤。她哭着朝那个身影追去，却总是在指尖就要触到他的衣衫的时候，让他躲过了。
　　
　　“程郎……你……为什么要躲着我？”苏苏泪眼迷蒙，泣不成声。
　　
　　程双的声音，似乎从远处飘过来那样，听不大真切：“回去吧……已经不爱你了……”
　　
　　苏苏就像无数被抛弃的女子那样哭叫：“为什么……”
　　
　　“……相爷家的女儿……前程……”他走得更远了。
　　
　　苏苏摇头道：“我不信……不信……当初你发过誓……不会做那陈世美……”
　　
　　程双已经走远了，渐渐消失不见。苏苏拼命地朝他追去，却怎么也追不上，最后摔在地上大哭：“你别走，别走……”
　　
　　她伸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抓。猛然醒了，才发现不过是一个梦而已。满面都是泪水，喉咙已经哑了，想来在睡梦中哭出了声。天色大亮，她头痛地起身四处朝阿离的床上看去。她还睡得香甜，眉眼舒展，一脸无忧的样子。
　　
　　幸好，半夜的失态没有被她瞧了去。其实被她看到哭泣的次数不算少，但是没有哪次像这次一样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尤其是……在阿离与她的意中人两情相悦朝夕相对的时候。她号称牡丹仙子，却不是真的仙子，很难做到不嫉妒。
　　
　　没想到，第二日，她又梦到了程双。
　　
　　这次她强忍住眼泪，小心翼翼地，谨慎万分地朝他靠近。程双却仿佛能感知到背后的人，总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回去罢……忘了我。”他翻来覆去，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苏苏愤然叫道:“当初说什么山无陵天地合，都是假的吗！你这个骗子，骗子！”
　　
　　程双没有回答，似是默认，喟叹一声，飘然走远。
　　
　　离京城泰阴越来越近，苏苏觉得她快入魔了。她日日梦到程双，日日醒来后泪流满面，容颜逐渐憔悴。原本每当她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把玉佩抚摩一番，就能重获勇气，可是最近却越来越少拿出来了。她怕见到那玉佩，就想起梦里的程双无情的话，会忍不住把玉佩丢进河里去。
　　
　　可能是她梦中哭闹，害得阿离半夜里睡不安稳，向来早起的她最近醒得越来越迟了。看到阿离的面容也越来越难看，苏苏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不过还好，明日下午他们就能上岸了，过了今晚，她就能睡得安稳了。 

作者有话要说：赶稿中！明天中午之前不定期发布




43

43、幽幽离魂 
 
 
　　敲门声把阿离吵醒了。
　　
　　苏苏的惯例，向来不与寻常男子直接打交道，所以阿离只好睡眼朦胧地起来穿衣服，摸过去把门打开。
　　
　　入目的先是个装着食物的木质托盘，原来是有人送苏苏和她的早餐来了。近几天她起得晚，经常过了时间还没有去厨房取，于是有镖师顺手的话就给她们送到门口。
　　
　　阿离半阖着眼睛，道了声谢，就要接过盘子。谁知那人却故意往边上一让，使得她的手扑了空。
　　
　　大清早的，哪位同僚消遣她玩啊。她努力睁大眼睛，抬头望去。
　　
　　孔雀双眸带怒的面容，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她把披在身上的外套拉拢一点，冷汗涔涔地打招呼道：“早啊……”
　　
　　“还早！这都什么时辰了！”他把盘子放到一边，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过来！”
　　
　　阿离身不由己，被扔进一个船家用来放置杂物的小隔间里。孔雀大力把门关上，朝她步步紧逼：“这几天怎么回事？”
　　
　　“没、没什么啊……”
　　
　　“没什么，白天会这么嗜睡？现在都正午了，你知不知道？”
　　
　　“哦，”她低头想了一会儿，自觉抓住了重点，“原来你是送午饭来的。”
　　
　　“别装傻！我问你，这几天你究竟睡了多少时辰？”每次去找她，无论白天黑夜，他在房门外就能感受到她睡得深沉的气息，害得他败兴而归。
　　
　　阿离绞着手指，似是在认真考虑如何回答他的问题。片刻之后她缴械投降：“别皱眉啦，我说就是了。”
　　
　　她叹了口气，摊牌道：“我身体不大好，精神大不如前了。”
　　
　　孔雀闻言，紧张地捉住她的手腕，仔细听了一会儿脉音。阿离知道自己的身体现在很虚弱，就算是最昏庸的郎中也能诊得出来。她已经做好了准备，等他一做出心疼的表示，就马上娇娇弱弱地瘫倒，让他不忍心责问下去。
　　
　　没想到他却是大怒，额上青筋暴起：“身体虚弱到这程度还敢用离魂之术，你简直就是胡闹！”
　　
　　这也能诊得出来？阿离没料到一下子就被戳穿了，还没想好说辞，尴尬得无言以对。
　　
　　“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到底想做什么？”他握拳看着她，压制下心中的一阵阵不安。离魂术，就是为了达到某个目的让自己的魂魄离开肉体，这是一种比较低级的法术，但伤害很大，光是为了让离体的魂魄保持不散，就要消耗很大的精力。就算是他，也不敢轻易尝试，何况现在妖身的她。
　　
　　阿离又困又饿，得不到一句安慰的话不说，还被他像审犯人一样盘问。她怒上心头，直着脖子回道：“不用你管。”她很久没有发过脾气，发起来就不管自己有没有理了，先图个痛快再说。压抑了这么长时间，下意识里，她也想任性一回。当下她就不顾他难看的脸色，摔门而去。
　　
　　那天晚上，阿离一夜未眠。她听到不远处的床上，苏苏翻来覆去地，想来因为明天就要到京城，她心情复杂，也睡不着了。
　　
　　第二日一大早，船终于靠岸。一行人下了船，雇了一顶轿子，让苏苏坐上，往城中去。越往里走，就越是觉出了热闹，爆竹声不绝于耳，各家店铺门前都挂出了灯笼，贴出了对联，红彤彤一片喜庆。阿离忽然不安起来，问身边一个镖师：“今天是什么日子？”
　　
　　镖师笑道：“阿离在船上待久了，连日子都忘记了么？今天是除夕啊。”
　　
　　过年不过年的，阿离向来不在意，本来就是人的节庆而已，与他们妖一点相干都没有，所以也就从来不费心记日子。听到这个回答，她大惊失色，脚步明显慢了下来，落在了队伍的后面。
　　
　　小白跑过来拉她：“阿离你真磨蹭，快走。”他很喜欢这热闹的气氛，只想随镖队安置下之后早点出来玩。
　　
　　阿离皱着眉，俯□对他说：“小白，今天除夕了。”
　　
　　“除夕怎么了？”孔雀忽然踱过来问道。
　　
　　昨天争吵之后，他们还没有说过话。两人好不容易才能重逢，他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怄气上。如果一定要有人先低头的话，他无所谓这回让她一次。没想她却是一脸焦灼地说：“我要走开一两天，最多三天，这期间要麻烦你照顾好小白。”
　　
　　孔雀黑着脸：“去哪里？”
　　
　　“不用你管。”她已经开始查看四角方位，似乎立刻就要动身了。
　　
　　又是“不用你管”！他强忍住发火的冲动：“我跟你去。”
　　
　　阿离头也不回：“不用。”
　　
　　孔雀怒道：“你到底想怎样！”小白察觉到两人之间火星乱撞，早就躲到一边去了。
　　
　　阿离似乎连跟他好好说话的功夫都没有，随口说：“以后再跟你解释。”
　　
　　他一把掐住她的手腕：“不准走！”
　　
　　阿离终于拿正脸对着他，眼中的焦急不容忽视：“快放手，不然……”
　　
　　“宰了我么？你未必打得过。”他唇线紧绷，加重了手上的力量。
　　
　　“不是……”阿离死撑着不让呼痛声溢出，“不放手，我死给你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死死地盯着他，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或是说气话。不过分别两百年，她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他？他甚至怀疑，她忽然对他表示好感也另有原因。
　　
　　趁他愣神的片刻，阿离用尽全力把手抽了回来。她转身就要走，但是看到他阴沉的脸色，又略感歉疚。当着街上人来人往，她扑到他怀里，就像是不小心跌了一跤。
　　
　　“等我回来。”起身的瞬间，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嘴唇羽毛般刷过他的鬓角。
　　
　　接着撒腿飞快地跑掉了。
　　
　　孔雀慌忙伸手出去，却只抓到一片虚空。挤挤挨挨的人群中，她风一般从空隙中间穿过，转瞬间已经走出很远。
　　
　　小白踢踢踏踏地走过来，拉拉他的袖子：“嘿，不要看了，她早走了。不如想一想找个什么理由对黑包公镖头解释罢。”阿离这么大个人了，总不能说跟着镖队走着走着就丢了罢？
　　
　　“你知道她去哪了吗？”阿离说走就走，小白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小白摇头：“不知道。每年除夕的时候她都要走掉一两天，问她去哪里了从来不肯说。”他猜测道，“你说，她会不会是去给我爹上坟了？不过为什么挑在这一天呢？难道我爹是除夕这天死的？”
　　
　　他一口一个“我爹”，听得孔雀心中烦躁不已，打断了他的遐思：“她总是这么突然走掉？那你怎么办？”
　　
　　“以前她都会给我留好食物，把我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两三天以后来接我。”小白道，“你说她也真是的，我年纪不小了，又不是不能吃苦，远一点就远一点吧，为什么不让我去拜一拜我爹呢？”
　　
　　“这回你怎么办？”她一点准备都没有做过。
　　
　　小白放心地说：“不是还有你么？我可听到了，阿离让你照顾我。”他活像一个小无赖，指着路边的糖葫芦，“我要这个。”
　　
　　阿离终于离开人多的地方，为了防止孔雀悄悄跟上来，她还特意走了水路，潜得很深，让河水掩盖掉自己的气息。幸好一路上没有遇到水鬼。
　　
　　不过要是真遇上的话，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躲开。
　　
　　因为真的很晚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比较瘦，下一章会肥一点，大概半个小时后放出。

咳咳，预告，罗生君要出场了哦，闪光灯，音乐！




44

44、饲主、宠物和管家 
 
 
　　真的很晚了。
　　
　　阿离催动疾行咒用尽全力奔跑，河水浸湿的衣服来不及用内力烘干，湿漉漉地黏在身上。晚风一吹，她连着打了好几个哆嗦。
　　
　　暮色四合之前，她终于赶到了曲府。一头扑去偏门，拉着门上的铜环小声叫：“罗生，罗生，我回来了。”
　　
　　几乎是同时的，年纪大得跟她一样的木门无声地打开。每次阿离都要暗自赞叹一番，这座宅子也算得上是前朝遗物，门窗还保养得这么好，开关之间悄然无声，罗生功不可没。
　　
　　门里的黑衣男子看着她一身的狼狈，罗裙下摆甚至还挂着几根水草，习惯性地蹙了一下眉，然后才说：“重炎还没到。”
　　
　　她顿时大松一口气，笑嘻嘻地对罗生比了一个手势，道：“万幸万幸，拜托了。”一边说一边往里走，还没到房门口就打散了头发，顺手又把衣服上挂着的水草取下来扔进檐下花盆里。
　　
　　罗生抚额叹息，她又要装病了。果然，屋子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不用想也知道她故意让自己岔了气。
　　
　　阿离麻利地除掉衣服鞋袜，穿着中衣钻进被子里，严严实实地盖好，只露出一张咳得通红的脸。能不能逃过重炎那只老妖精的眼睛，就要看造化了。
　　
　　每到这种时候，她都难免悲从中来，深深体会到对命运浮沉的无力感。
　　
　　重炎是只很老很老的妖精，两百年前阿离第一次在会稽山脚下遇见他，他就是现在这付招惹桃花的模样。他的真身谁也没见过，连罗生都不知道，神秘兮兮得很，阿离几次套话无果，不免往乌龟王八上面猜，还认真地比较过哪个的可能性大些。得出结论乌龟更像他亲戚，理由是乌龟背上有格纹，比王八耐看点，更接近他的骚包本性。
　　
　　她不知道该怎样定位重炎和她的关系。考虑到他把刚化出人形而虚弱不已的她捡回家照料，可以说是父女。但是现在从外形来看，他顶多只能做她的哥哥。阿离的法术多数是他逼着学的，从这个层面讲，他又是她的师父。
　　
　　其实……她只是他的宠物吧。阿离悲哀地想。
　　
　　圈个地方养起来，强迫着学各种各样的技能。每年除夕准时来看一眼，若是发觉她不在，不论她逃去哪里，他上天入地都能把她拎回来，然后加强曲府周遭禁足结界的复杂程度。
　　
　　经历无数次斗争与反斗争，时至今日，阿离想要靠自己出这所宅子，必须三更半夜离开温暖的被窝，蹲在门口喋喋不休念上三个时辰的咒语，才能赶在罗生起床巡视前溜出去。
　　
　　越想越悲摧，大好年华的，为什么要糟蹋这么多时间在对付门口的禁咒上。人也好，妖也好，睡眠不足都是容易变老的啊。
　　
　　或许是太累，或许是太感伤，或许刚才对自己下手太重岔气过头——总之死也不会承认是被冷风吹的，一只妖怪患伤风，说出去要笑掉人大牙的——阿离觉得浑身发烫，神志渐渐昏沉。恍惚中记起寒冬下雪的时候，罗生在屋子里升起火盆，她坐得很近，一团团的暖气扑在脸上，让人不由自主的犯困。
　　
　　彻底昏睡过去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重炎怎么还没来呢，早知道就不用这么心急火燎地往回赶了……
　　
　　睡得正酣的时候觉得有人在摸她的额头，然后又有一只冰凉的手从被底伸进来，捉住她的手腕，细细地把了一回脉。阿离知道是重炎，——除了他，没有人的或者妖的体温能烫得火炉——也就安心地任他摆布，闭着眼睛嘀咕道：“我这回可真是病了啊，你逼我也没用……”
　　
　　手被放回原处，被子塞得严丝合缝，她热出满头汗，下意识地掀开一点，马上又被裹得更密实，脖子下面差不多是勒住的。还真是符合他“抗拒从严”的教育方针。
　　
　　捂了一会儿，她不负众望地热昏了过去。
　　
　　她最近真是犯了劳碌命了，梦里面也不能好好休息一场。
　　
　　重炎指着从地板堆到房梁的一摞书，黑着脸训斥道：“一天时间，你还背不完这点书，是不是溜出去玩了？罚你面壁一个月，不准吃饭睡觉。”说罢拂袖而去，狐裘下摆在青砖地面划出一个干脆利落的角度。
　　
　　阿离在后面哭着追赶，苦苦哀求，前面的身影却越走越快，转眼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回头，罗生蹙眉沉默地看着她的手，她马上止住抽泣，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冲去井边打水。新打上来的水很快结了一层薄冰，倒在手上冷得刺骨。洗了一遍又一遍，手被井水冻得通红，罗生仍是摇头：“脏死了……”鄙夷地走远了。
　　
　　冻得全身发抖的时候，她的手被一双宽大的手掌包住，进而整个人跌进一方温暖的怀抱中。
　　
　　她被紧紧环住，像是一放手就要生死两隔。下意识地把额头抵在他胸前，她想着是不是自己冰得太厉害了，害得他的身躯也在微微颤抖。
　　
　　阿离心里过意不去，撑着他的胸膛稍稍离开他，他不依不饶地欺身把她抱得更紧。她叹息一声，安安静静地享受这难得的温暖。
　　
　　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处，不一会儿她觉得皮肤上一阵凉凉的湿意，隐隐是眼泪的感觉。惊异下转头去看他，他却固执地贴紧了她的脖子，不让她瞧见。暗哑的声音似包含了无限苦楚，在她耳边轻声道：“无论如何……”
　　
　　接下去说了什么，却怎么都听不清。用尽全力拥抱了一下后，支持着她的身体的力量遽然消失，她颓然坐倒在地上。
　　
　　阿离一下子醒了，蒙着被子脸红。不知道孔雀怎么样了。
　　
　　这才一天没见，怎么就迫不及待地梦见他了。真是……真是……诶，修为还不够呐。
　　
　　畅快地发了一回汗，身体有点虚，神智倒是清明不少。不过第二天，重炎还是勒令她喝下他特别配制的药。
　　
　　阿离嘴角抽搐，看着眼前冒着腾腾热气的药碗，恨不得再昏一次。
　　
　　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疗伤养生的法咒要多少有多少，干什么给她端上来一碗这么黑乎乎的不明物体！会死的，喝下去一定会死的……
　　
　　重炎悠闲地背着手，宽大的袖子流纹暗布，长长的拖到地上.他靠在床头，好整以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其实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用不着这么高压地逼她当场喝掉吧。
　　
　　“听说你有一个在外面收养了一只狼妖，叫……小白还是小黑来着？有空的时候带他来玩玩罢。”他笑得人畜无害，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慈爱兄长，提到远嫁的妹妹的孩子。
　　
　　阿离抓过药碗，一咬牙，一闭眼，直着脖子一气灌了下去。心里在流泪，小白，这可是为你喝的。
　　
　　罗生悄无声息地走过来，递上一碟蜜饯。
　　
　　抓了一大把丢进口中，仍旧盖不过药的苦涩味道。她的五官都皱缩起来，强烈希望舌头不要那么尽忠职守。
　　
　　好不容易嘴巴里的味道没有那么重了，重炎一指头弹在她脑门上，凉凉地开口道：“这次是小惩，要是下次再偷跑出去，可不止一碗苦药那么简单了。”
　　
　　她立刻扭头去看罗生，无声地谴责他的告密行为。后者一脸淡然，对此事不置一词。
　　
　　重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略有得色地说道：“不是罗生。上次走之前改了结界的咒语，要是你跑出去过，就会留下痕迹。”
　　
　　阿离顿感得浑身无力。兄台，这天下多么不太平，每天有那么百姓死于饥饿，每年有那么多地方发生天灾，每个王朝都有昏庸的君主，专职于听信谗言。您多分点精力在救国救民上，说不定早八百年就得道飞升了，何必总跟我这只不成气候的小妖精过不去。
　　
　　门口晃晃悠悠飘进来一片落叶，罗生一把抓住。手掌展开的时候，落叶却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一张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信笺。
　　
　　他沉默地把信笺转交给重炎。后者走到窗下书案，坐下仔细地看了起来。
　　
　　慕离撇了撇嘴，不屑地想，这伪装做得有够失败，有谁见过枫树正月里还在落叶的。
　　
　　重炎阅读的速度很快，一个转念的时间，他已经读完并作出了答复。搁下笔，拎起信笺的一角，伸手到窗外。只看到一只蝴蝶在他手中挣扎，放手后，蹁跹飞远了。
　　
　　“阿离，”他仍旧站在窗边，保持着目送蝴蝶消失的姿势，头也没回，语调平平：“我得走了。”
　　
　　阿离一阵窃喜，但面上还是要作出万分不舍的形容，强自压抑着忍不住要上翘的嘴角，慢慢说道：“怎么才过了一晚就要走……不能再留几天吗……”声音越来越低，黯然销魂的样子。
　　
　　其实只是她怕笑出声来。走吧走吧，越快越好。恕奴家不送哈。
　　
　　他回过头，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渐渐失神：“你如此挽留，不枉我……”
　　
　　“嘭”的一声，突然的响动把两个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原来罗生把一只红木托盘碰到了地上，里面盛着的东西滚了出来。他束手站在一边，想捡起来又下不去手，颇为踌躇。
　　
　　罗生的洁癖，在场的两人再清楚不过，重炎只好亲自过去捡了起来。却不放回托盘，拿在手里递到慕离眼下。
　　
　　一块带血的玉牌。
　　
　　上好的一块羊脂白玉，通体莹润，细腻如二八少女的柔荑。玉牌的正面刻着传统的双龙戏珠的图案，做工精细考究，龙鳞龙须无一不雕琢得清晰可见。只是龙眼上沾染了血迹，使得原本祥瑞的图腾显得狰狞恐怖。
　　
　　煞气很重。
　　
　　重炎把玉牌反过来，露出篆书的“挫锐解纷，和光同尘”八个字，大约是某个世家的家训。右下角另有两个小小的印记，仔细辨认之下才看出是“司马”两个字。
　　
　　他把玉牌塞到她手里，解释道：“这东西，刚从一个姓荀的刀客手里得来的。司马家的当家亲自出手暗杀了他的先人，匆忙中落下这块玉牌。荀家的长孙从出生开始就带上这块玉牌，以此来教育子孙莫忘世仇，但一直得不了手。到他这里，已经是第五代，玉牌上的附着的复仇的执念十分强大，想来对你大有裨益。”
　　
　　看看，宠物的喂食时间到了。
　　
　　妖精的修炼方式十分多元化，有像狐狸精那样吸取男子阳气的，有像人类一样清修苦行跟自己死磕的，也有像罗生那样吸收日月天地精华的，不一而足。所以她的修炼靠的是附着在玉石上的执念，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特别的地方在于，必须要让玉石的主人主动放弃，才能被她拿来利用。真是嫉妒罗生，修炼的时候什么也不用干，每天清晨黄昏在院子里打坐一刻钟，又优雅又省力。
　　
　　哪里像她，在凡世跑来跑去找“食物”，辛苦得要死。
　　
　　阿离抬起头来，看着面前难得好声好气的男子，犹豫着问：“代价呢。”荀姓刀客不会无缘无故的就把承载了这么多年仇恨的东西交给他吧。
　　
　　他轻描淡写道：“我替他灭了司马全族。”
　　
　　果然。
　　
　　阿离闭上眼睛，觉得玉牌上的血迹还带着温度，似乎手心也沾染上了红色。明明血都已经凝结发黑。
　　
　　她轻声问道：“多少人？”
　　
　　重炎看她脸色已变，知道她不高兴，但这种事情，她迟早都得接受，当下也不再隐瞒：“算上家丁和奴婢，总共三百二十七人。”
　　
　　玉牌从她手中滑落，“当”的一声敲在地上。她面色苍白，疲倦地说：“你拿走。我不要。”
　　
　　“阿离，你别犯傻，人的寿命不过短短百年，与蝼蚁无异……”
　　
　　“所以你就能眼睛都不眨地杀了三百二十七个人？”她无力地抓着身下的床单，一阵阵地发寒。
　　
　　花妖阿离，不是一只悲天悯人的妖精。过去不是，可以预见的将来也不会是。但这不意味着她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三百多条人命换来的修为。那些人临死的时候，是怎样的表情？是不是也像她曾经那样铺天盖地的绝望，绝望到只求速死。
　　
　　“重炎，你就不怕受天谴吗？”
　　
　　他睥睨一笑，桃花眼轻蔑地上翘，仿佛天下都是他的牧场：“天谴？就怕天没有这个胆。”
　　
　　重炎是个大忙人，虽然她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他在忙什么。他待不了一天，便心急火燎地回去了。
　　
　　他走的时候放下了狠话，要是她再敢跨出这宅子一步，他定会高价收购天下红蓼，全部用来喂猪。说到做到。
　　
　　不过显然阿离是一只不畏恶势力、勇于同反动力量作斗争的红蓼花妖。
　　
　　他前脚走，她后脚就起床穿戴齐整，首先埋了那块玉牌，血迹斑斑的，看着不吉利的很。然后蹲在围墙角下刻苦钻研新改进的结界。
　　
　　罗生踱过来，一言不发地旁观许久，才闲闲开口：“又要出去啊。”
　　
　　她百忙之中还不忘回过头白他一眼，中气十足道：“我和重炎吵架了，我这是离家出走！你不准拦我。”
　　
　　他“哦”了一下表示理解，然后说：“没用的，今天早上把结界又加强了一遍，照你目前的速度，嗯……乐观地估计，还得二十个时辰。要不要先吃个午饭？”
　　
　　闻言阿离气馁地一头栽在墙上，继而握紧拳头道：“往上走行不通，我就往下走！”
　　
　　顺手抄了一把花铲来挖土。要不是罗生对这个宅子爱护得紧，堪比六旬老翁对新 
 44、饲主、宠物和管家 
 
 
　　生的独子，她实在很想地上轰出一个大洞。
　　
　　他后退两步，险险避开飞溅出来的泥星子，皱眉道：“土铲出来以后都堆在右边，不要甩得满院子都是。”揉了揉额角，“你继续，我睡午觉去了，走的时候不用叫醒我。”
　　
　　阿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挽着袖子热火朝天地实施她的出走大计。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上一章也是今天更新的哇，像我一样粗心的童鞋不要忘了看。
话说，这里转折蛮大的，有看不明白的地方没？说出来，我改（握拳）！

擦汗，中午更新的时候有两处的名字写错了，没人看到吧……




45

45、做个好梦 
 
 
　　阿离握着断掉的花铲欲哭无泪。
　　
　　哪个出的主意，把墙基又加深了，还全换了花岗石的！有钱也不是这么使的！她挖了一下午，挖出两人深的一个坑，竟然还是挖不到头！她一生气，花铲往墙上狠命一撬。可怜人家本来是陪着闺中小儿女风花雪月的命，被她粗鲁地丢上去面对铜墙铁壁，花铲它壮烈赴死了……
　　
　　阿离浑身泥沙，从坑底挣扎着爬上来。她探头探脑地到罗生的房门口看了看，沾满泥浆的脚不敢跨过门槛。
　　
　　“有什么事，讲。”罗生的声音从半掩着的门后传出来，听不出喜怒。
　　
　　阿离小心翼翼地跟他商量：“罗生，你帮我开一下门好不好？我半年以后就回来。”
　　
　　罗生冷漠道：“不行。”
　　
　　阿离不死心：“外面有一块饵就能收了，我去去就回。三个月？”
　　
　　“重炎若是突然回来跟我要人，我可负不了那个责任。”他虽然还是拒绝的态度，但是口气上已经有了松动。重炎除了除夕准时来探望一回，也有几次突然袭击。
　　
　　阿离咬牙道:“好，一个月就回！重炎那么忙，一个月之内不会再来的。”
　　
　　那头沉默了。
　　
　　“你不想我被活活闷死的罢？”她厚着脸皮央求，“我知道你最疼我。”
　　
　　房门被完全打开。罗生站在离她一丈远的地方，皱眉道：“先去把这一身泥洗了。”
　　
　　这就算是默认了。只要答应放她出去，其他的都好说。阿离眉开眼笑，回房去准备洗澡。
　　
　　“中午厨房里烧了热水。”罗生在她背后似不经意地提醒道。
　　
　　阿离念着早点出去，火速奔去厨房，果然炉子上坐着一只黄铜的水壶，拎开一看，灰烬中还有几点红光闪动。她探了探水温，不冷不热，用来洗澡刚刚好。
　　
　　所谓的洗澡，也不过是拿温水擦了身子，洗了头，换上一身干净衣裳而已。一切行动以最简捷迅速为标准。
　　
　　擦脸的时候，阿离想，罗生真是一个懂得享受的人。院子里都是他种的花草和药材，他时常配出一些小方子，加到饭食和汤药里去，或是养生，或是去苦味。这水里暗香盈然，大概他也加了点东西进去。这香味却不似女子身上的常见的那种甜香，而是像晒干后的药材散发出的那种味道，稍稍带点苦意，却叫人心神安定。
　　
　　阿离倒了水，归置了一应洗漱用具，收拾好了厨房，才敢往门口去。罗生已经把大门打开，站在边上面无表情地等着她。
　　
　　她万分小心地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尽量不让自己触碰到他，以防突然把他给惹怒了。
　　
　　“回来。”
　　
　　阿离一只脚都已经跨出门口了，硬生生又给收回去。她敢直接顶撞重炎，却不敢忤逆罗生。毕竟后者才是大多数时候都和她在一起的人。
　　
　　她耷拉着脑袋走回去，想着找一个什么理由能说动他。头上忽然一暖。
　　
　　罗生的手顺着她湿漉漉披在肩上的头发下行，到发尾的时候，一把青丝都干透了。他的袖中滑出一条丝绳，仿佛有自我意识般缠上她脑后的发，稳妥地束成了一把。
　　
　　“别又伤风了。”罗生轻描淡写道。
　　
　　他竟然会亲手给她束发——虽然从头到尾都没有直接的接触——这得克服多大的心理障碍啊。阿离虽然没心没肺惯了，但也不是木头人，早就看出罗生虽然面冷，心里却是很关照她的。她抬头望着他，感动道：“谢谢你。”
　　
　　对她难得的真心感谢，罗生的反应是把她往外一推，干脆利落地阖上了门。
　　
　　阿离安慰自己说，这只是因为他害羞了而已。
　　
　　回泰阴的一路，甚至比来的时候还要赶。她怕苏苏已经知道了真相。
　　
　　阿离循着小白的妖气找到镖队投宿的客栈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三更。她趁着天黑无人瞧见，悄悄飞到二楼，伸手推了推窗户。幸好，只是虚掩着的。
　　
　　她正待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进去，却被桌子边一个黑黝黝的人影吓了一跳，加上长途奔波，腿一软，膝盖先着了地。
　　
　　“师父何必行如此大礼？”孔雀冷冷问道。他一身寒意，青袍纹丝未乱，竟是一直在窗边等她，枯坐了大半夜。
　　
　　阿离一骨碌站起来，虎扑上去抱住他：“……好久不见！”
　　
　　她的脸皮量一量的话，大概能有城墙那么厚。但是偏偏就有吃这一套的人，正所谓王八对绿豆，烂锅配烂盖……
　　
　　孔雀周身寒冰渐消，一手环上她的腰肢，好让她靠得舒服点。她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痒痒的。正要细细盘问她这两日的去向，却听到她冷不丁问道：“苏苏找到了她要寻的人没有？”
　　
　　“没有。”本来他不想再多说不相干的，却败在了她执着的目光上，“去了状元府打听，却扑了个空。那状元到李相府上做客去了，要到明日才回来。”
　　
　　阿离的眼睛霎时间亮了。她忽然从他怀里脱身，匆匆道：“我去陪着她。你也去睡罢。”说着就要出房去找苏苏，顺道看了一眼睡得死沉的小白。
　　
　　孔雀在她身后阴测测道：“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么？”
　　
　　阿离正要关上门，听到他问，想了想扔下一句：“做个好梦。”话音未落，猫似的脚步声已经走远，徒剩一个“梦”字被夹在门缝里，进退不得。
　　
　　他恨不得一掌碎了这破门。
　　
　　苏苏睡得很不安稳，呼吸声长长短短，仿佛在梦里进行着一场艰辛的跋涉。阿离在距她不远的矮榻上躺下，阖上眼睛，让自己的神思渐渐脱离躯体。
　　
　　前几日苏苏接连不断地梦见程双，正是阿离的离魂术的作用。让自己的魂魄与躯体分离，进入苏苏的梦中，假扮她的意中人程双。一次次地加强暗示，只为了让她能见到那块玉佩就心生厌恶，使得她能自动放弃。
　　
　　那块玉上，有苏苏对程双强烈的执念，对阿离来说，正是不可多得的“食物”。虽然苏苏是个风月场上做戏的高手，但不可否认的是，每一场她都爱得很认真，拼尽了所有，毫无保留。或许这就是那些人对她念念不忘的理由。但是当她不爱他们的时候——那些被阿离揍的人就是结局。虽然当时苏苏都哭成了泪人，但是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声“住手”。
　　
　　某些时候，苏苏杀伐决断狠过男人。
　　
　　这是最后一个晚上。今晚若是不成功的话，阿离这一个月的努力全都要白费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她狠下决心，三魂七魄中抽出一魂一魄，化作一个娇美女子的样子，剩下的两魂六魄仍旧按照苏苏怀中的玉佩滞留下的气息，化出一个略显羸弱的书生的样子。
　　
　　进到苏苏的梦里并不困难。她平日对人设防很重，却再也料不到有人能左右她的梦境。
　　
　　她仿佛还是在建平城，和程双初次相遇的地方。桃花节，她难得踏出牡丹阁，像一个普通的良家女子一样到城西的桃花林里面赏花。她远远地看到程双背对着她立在桃花树下，正要呼唤他的名字，却看到他稍稍转过了身子，怀中露出女子的一头乌黑发髻。
　　
　　苏苏狐疑地停下了脚步。
　　
　　“小安，这玉佩给你戴着玩好不好？”程双把一只手摊开凑到那女子眼前。
　　
　　程双离她很远，却不知为何他的话一字一句都进了她的耳朵。梦中苏苏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奇怪，理所当然的样子。
　　
　　那个唤作“小安”的女子笑道：“我才不要，你不是说这是你奴婢出身的娘亲留给你唯一的念想了么？这么贵重，我可不敢收。”
　　
　　苏苏抚着怀中的玉佩，指尖微凉，不论怎样也暖不起来。
　　
　　程双轻笑道：“那是骗人的。这么说，人家才肯让我用这种路边买来的石头作抵押，换来我上京的盘缠。”他拉开红丝线，温柔地给小安挂在脖子上，“戴着玩罢，不喜欢就扔了。”
　　
　　苏苏双唇血色全无，脚步虚浮地走到俩人面前。小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似是惊惶，似是不屑，倏忽就消失了。一瞥之下，苏苏清楚地看到，那个女子有着一张小巧的脸，眉眼却十分英挺，与她的相貌完全不同。
　　
　　只剩下程双一个人站在桃树下。苏苏怒极，二话不说一掌掴下去。
　　
　　却扑了个空。手掌从他的脸颊中穿过去，像是打在棉花上那样使不上力。苏苏贝齿咬住下唇，渗出了血珠：“你这个负心薄幸的人，我真是看走眼了！”
　　
　　程双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似一个影子一样沉默地看着她。
　　
　　苏苏把脖子上的丝线扯断，拽下玉佩扔在他面前：“你的东西，还给你！”她的眼中一片绝望的灰色，“我真是宁愿你死了！”
　　
　　她决绝地掉头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有建议全都吆喝出来撒，要是没人吱声的话，这文奔向不知名的远方了，桑尤就很尤桑了！




46

46、千层饼、汤团和粽子的旅程 
 
 
　　程双的脸上露出喜色，方正的轮廓渐渐柔和。他俯身拾起玉佩收进怀里，再起身的时候，已经完全是女子的样貌了。
　　
　　阿离骗得苏苏主动放弃了玉佩，正要从她的梦境里走出去，桃花林却突然景色大变，三月的天里，飘起了鹅毛大雪，狂风大作，天地间霎时白茫茫一片真干净，雪花似刀片一样刮得她睁不开眼。她暗叫糟糕。
　　
　　苏苏醒了。
　　
　　人一辈子会做许多梦，其中的绝大部分，还未待人睁眼，就被忘到了脑后。少数被记着的，却又好似水中月镜中花，模模糊糊地看不真切。那是因为，梦这回事，本来就是灵台上偶然绽开的一朵小花，未及盛放，就已凋零。没有两个梦之间是完全一样的，人们常说的旧梦重温，只不过是极为相似的两朵，虽然乍看之下一样，但是细节处一定改变了。此梦已然非彼梦。
　　
　　简而言之，梦就像是厕纸，用过即弃。比方虽打得恶俗，但是实在地反映了阿离现下的处境。
　　
　　苏苏大概是受了刺激后突然醒转，她的这个梦境也就随之被丢弃。那么接下来这里会发生什么事，就完全不受她的意识影响了。三月飞雪还是小意思，就怕梦境突然枯萎，其中的物事也随之萎缩，周围的东西会自动收缩靠拢，层层交叠，紧密贴合。届时阿离就会成为一张新鲜出炉的千层饼，考虑到梦的残留不死不灭，这在某种意义上，是真正的万古流“芳”。
　　
　　雪下得越来越大，不一会儿已经埋掉了阿离的膝盖。本来她在密匝匝的大雪中寻找梦境的出口已是困难，再加上行动受阻，几乎寸步难行。再拖延下去，她就永远别想出去了。到时候她在客栈榻上的那个肉身，就会一直一直沉睡下去，就算老得一命呜呼，这边的魂魄还是不能挣脱出去。不过鉴于妖怪们的本性都是相当实在的，她怀疑她的身体最后的归宿是否能自然老死。多半是被孔雀拾掇拾掇放进土里埋了罢。
　　
　　她千辛万苦逃出重炎给她织的笼子，不是为了巴巴地跑到别人的梦里来当饼馅的。
　　
　　阿离蜷起身子，认准一个方向滚过去。雪很快把她裹成了一只汤团，越滚越大，轰隆隆朝着梦境的边缘压过去。在这只汤团的馅被压扁之前，它“嘭”的一声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霎时分崩离析，雪块四溅。阿离被震得昏了一下，幸好魂魄感受不到疼痛，怎么折腾都不怕。
　　
　　她顾不得拍掉身上的残余雪块，扑上去顺着那道屏障仔细摸索。她记得出口在桃花林的南边三里处，但是雪下得这么大，整个桃林都被埋了进去，根本分不清南北，认不清距离，哪里还找得到？她能感受到手下的屏障在一尺尺往她的方向靠过来，逼得她步步后退。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她正在着急，雪忽然停了。莫非是要下刀子了？阿离疑惧地抬头望天。
　　
　　倒是没有下刀子，但是天看起来越来越高了。她奇怪地嘀咕了一句，手下不敢停，继续摸索出口。一低头才发现，根本不是天变高了，而是脚下的地面悍然宣布独立，与周围的地面脱离，在迅速往下沉。阿离吓了一跳，连连跳到附近的地上。可她刚刚落了一只脚，地面就对她的体重提出了抗议，像是不堪重负似的落下去，碎裂成千百块，叫人无从下脚。
　　
　　慌忙之中再次起跳，跃到一截树桩子上，紧紧扒住。她猜测只要她的双脚不碰到地面，地就不会下沉。果然这回没有再掉下去了。
　　
　　忽然雷声大作，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带着万千气势割裂了天空。没错，是“割裂”，不是比喻，不是夸张。闪电过处，尽是焦黑色的痕迹，纵横交错，把天幕裂成了一小块一小块，悉悉索索往下掉。
　　
　　天崩地裂啊！阿离心神俱震，下意识地抱紧了树桩子。
　　
　　“再不松手，”磨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们俩都要困死在这里了。”
　　
　　阿离听到这熟悉的嗓音，终于回过头去，第一次正视被她八爪鱼一样攀着的“树桩”。这张棱角分明的脸，除了孔雀还会是谁的？
　　
　　似乎每到紧要关头，他总会从天而降，拯救她于水火，宛如天神。
　　
　　她好一阵感动，紧紧搂住他的背，款款道：“你对我真好，我……”
　　
　　真情还没表完，阿离忽然被他粗暴地从身上扒下来，扣住手，利索地被捆成了一只粽子。接着大头朝下，被他扛在肩头，飞也似地离开了不断坍塌的梦境。
　　
　　从破碎的天空中飞出后，景色大变，他们已然置身于泰阴的那个客栈里。阿离的肉身还在榻上睡得人事不知，呼吸沉沉。
　　
　　孔雀松开绑着阿离魂魄的绳子，抓着她的后颈皮，使劲把她塞回身体里，就像把棉花使劲塞进口袋里。她踉跄了一下，挣扎着从自己的印堂里进去了。
　　
　　他太凶悍，把她仅存的几分柔软心思全都掐没了，只剩下东窗事发的惴惴不安。阿离不敢睁眼，拿手背盖着眼睛，想着要怎么应付过去。
　　
　　“说话！”他压低了声音，却掩盖不了其中的强烈的怒意。
　　
　　阿离挪开手背，睁大眼睛瞧着他，嘴角往下弯，似是强忍着哭泣。接着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倒到他的怀里，轻蹭他的胸膛，略带颤音道：“这么凶做什么……”
　　
　　她的背上抚上一只大手，慢慢往上摩挲，最后在她的颈项处流连。阿离正要放松了身子，不防脖子上的皮肉一紧，已经是无可挽回地被他揪住了颈项，提一只猫一样被提离了他温暖的怀抱。
　　
　　“老是这一招，不管用了。”他皱眉瞪着她，“做戏示弱是你的长项，我可从来没有忘记过。”
　　
　　他这话说得奇怪，她在他面前统共就试过这一次，什么叫做“从来也没有忘记过”？不过她现在没心情纠正他的话语中的错误。
　　
　　见被戳穿，她拍掉他揪着她的手，冷起脸：“有什么好说的。”
　　
　　“你几次三番不顾身体状况动用离魂术，差点回不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有什么值得你这么拼命？还有，前两天你突然走开的事，一点都不打算对我解释么？你心里，”孔雀眼中悲哀渐生，“到底有没有我？”
　　
　　他的一连串质问，得到的是她的一声轻笑。
　　
　　“既然要说，你也坦白了如何？”阿离直视着他的眼睛，“轻易就把苏苏的梦境打碎了，你的身份，不止是‘刚化出人形的孔雀’这么简单罢？我真是不自量力，还想护着你。”
　　
　　梦境崩塌得太迅速彻底，不是它本来应有的速度。那么，造成这一切只能是突然出现的孔雀。凭她的妖力，撑死只能找到出口后逃出来，他却直接打碎了梦的结界，法力高出她不止一点两点。
　　
　　他明显犹豫了，气势弱下去不少：“如果你一定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不想知道，”阿离打断他，“我不想知道，所以你也别追着我问了，行不行？”她低声补充了一句，“时候到了，自然会告诉你。”
　　
　　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她一点也不好奇。总不会比重炎的身份还特别。
　　
　　孔雀徒然开口，却什么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说实话，告诉她真相，他还没做好那个准备。他只能俯□把她扣进怀里：“以后不准再这么伤害自己的身体，听到了没有？”
　　
　　阿离在他的肩膀上乖巧点头：“我保证，以后不用离魂术了。”反正玉佩到手，也用不到这个法术了。
　　
　　想到玉佩，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苏苏呢？”
　　
　　她还没大胆到当着别人的面和他搂搂抱抱的程度，自然是因为没有感受到第三人的气息才敢腻在他身上。照理说，苏苏在梦中心灰意冷到那种程度，自然是不会再去状元府上找不痛快了。她刚才光顾着不安，竟然忘记这茬了。
　　
　　孔雀道：“她一大早就去状元府上打探消息了。本来是想让你也陪着去的，却怎么叫都叫不醒，龙镖头他们只好先去了，让我来看着你。”所以才会发现她又用了离魂术。
　　
　　阿离跳下矮榻，急得乱转：“这个傻姑娘，怎么这么不肯死心！”
　　
　　他拉住她：“怎么了？”
　　
　　阿离的眼中，满满的全是怜悯：“程双早就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大家周末好……




47

47、定情信物什么的 
 
 
　　“你怎么知道？”孔雀闻言，眉头又皱起来。倒不是怜悯那个程双，说实话，凡人的命数早就被司命星君写好，这一世的多舛命途，自然会有下一世的福祉来补偿。只是阿离一直瞒着这件事，甚至对他也不漏一点口风，这让他微感不悦。
　　
　　“你还记得那只把我拖下船的水鬼吧？就是他……我感受得到，他身上和苏苏的玉佩有一样的气息。”她眼眸幽深，心有余悸地抓紧他的袖子。
　　
　　“原来程双溺死了。”他把她的手捉下来握住，手指一根根安抚过去，口气却是恨铁不成钢的：“你不是五百年的妖么？竟然还会怕一个书生化的溺死鬼，说出去也不怕丢人。”
　　
　　阿离知道在这一点上自己很没有出息，不过自嘲是一回事，被嘲笑就是另一回事了。她撇嘴：“我就不信，这世上你什么都没有怕过。”
　　
　　“当然……”一张不怒自威的脸映入他的脑海，生生阻断了他即将出口的“没有”两字。
　　
　　阿离抱着他的手臂，凑上前：“真的有啊？来来，悄悄同我讲，我保证不告诉别——”
　　
　　话还没有说完，她突然松开了他的手，收敛起脸上嬉笑的表情，在离他一丈远处的椅子上坐下了，神情要多正经有多正经。他正诧异间，房门“嘭”的一声被人大力推开，龙二的嚷嚷声先于他本人闯进了房里：“这边这边！”
　　
　　他一眼看到了坐得端正的阿离，忙招呼她：“快过来搭把手！苏苏姑娘昏倒了！”
　　
　　苏苏是被状元府上的仆妇背回来的，身后还跟着五六个镖师。那个人高马大的女人看到房间里还有一个女子，不由得有些抱怨的意思：“有丫鬟还不使，成心占状元府的便宜。”
　　
　　一屋子的男人，阿离忙上前接过了苏苏的身子，把她抱到床上安置好。那仆妇拿眼角看着她们：“你们运气好，碰上我们主子那么好说话的。换了别人，早拿大棒子打出来了。以后别再来了。”
　　
　　阿离默默。
　　
　　仆妇接了龙二给的辛苦钱，抬脚就走。
　　
　　苏苏今日的妆容很精致，看得出来出门前是花了一番心思的。惨白的脸和双唇，都被胭脂很好地掩饰了过去。就算是昏迷中，她还是一名尽职的美人。
　　
　　阿离拂开她的额发，指尖在印堂上划过。灵魂的剧烈悲泣声，通过相触的肌肤，在她的耳中轰鸣回响，惊得她缩回了手。即使身体支持不住，魂魄还是止不住悲伤么……
　　
　　从龙二简洁直白的叙述中，阿离知道了苏苏今日的遭遇。
　　
　　开始那状元郎念着与李小姐的婚约，为了避嫌，不愿见这突然找上门来的女子。苏苏不哭也不闹，拔下头上的簪子，抵住了自己的喉咙，这才让他打开了门请一行人进去。
　　
　　苏苏看到状元府的主人的那一刻，表情如释重负——至少在状元程霜说出书生程双的死讯之前。
　　
　　彼时同船上京的年轻人偶然发现双方同姓，名同音，来自同一个城，自然而然就熟稔起来。志趣相投的两人很快半真半假地结拜了兄弟，却没想到客船靠岸的前一天晚上，撞上了礁石，船底被凿出一个大洞。
　　
　　大部分人被救了起来。包括程霜。不包括程双。
　　
　　“其实，如果不是要回舱去取你的画像，他本来可以逃得出来……”
　　
　　这是苏苏昏倒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阿离把男人们都赶了出去，替她松开领口，绞了一块帕子，轻柔地擦去她脸上泪痕。
　　
　　苏苏的颈项上有一道细细的红色勒痕，几不可察。阿离伸手入怀，摸出玉佩，垂眸看了半晌。
　　
　　自己纠结成一团，也没个头绪。她收起玉佩，决定去咨询一下别人。
　　
　　这个镖队中，据她知，一水儿全是光棍，因此这个“别人”确切地说，只能是“别的鸟儿”。
　　
　　“小白呢？”她一跨进孔雀的房间，就觉得奇怪。今日都没有看到过他，也不再房里睡觉，这小子究竟跑哪里去了？
　　
　　“给了他一点小钱，让他自己到街上玩去了。”孔雀随口答道。
　　
　　阿离大为紧张：“不会闯祸吧？”
　　
　　“闯祸了就揍一顿。”孔雀道，“孩子这么大了，你还想一辈子看着他？”
　　
　　说起来惭愧，这个“孩子”，妖龄也快有三十。放在人身上，孩子都该满地跑了。阿离暗自反省，可能正是因为她心软，一直护着他，才让他老也长不大。随他去吧。
　　
　　儿孙自有儿孙福呐。这么一感叹，她顿觉沧桑。
　　
　　“找我有事？”这时候她不是应该尽忠职守地陪在苏苏身边么？
　　
　　“我问你……”阿离硬着头皮诅咒自己，呐呐道，“如果……如果我死了，给你留点东西在身边，会不会好一点？”
　　
　　孔雀淡定地瞟了她一眼：“抽什么疯。”
　　
　　她怔了怔：“我是说真的啊。”
　　
　　“这个‘如果’不成立。”他拿出一点耐心，循循善诱，“我说过，只要我活着，必护你周全。若是你死了，那时我该如何了呢？”
　　
　　——先她一步死了。
　　
　　如此生死承诺，许给她听，估计她也体会不到多少深情。果然她开口就是：“那要是我们分开了，再也见不到了呢？睹物思人会难受么？”
　　
　　“好好的为什么问这个？”他脸色阴沉下来。她这么执着于这个问题，是不是又想突然走开。
　　
　　“你先说，我再告诉你理由。”阿离抿着唇，紧盯着他的眼睛，身体绷得笔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她倔起来，向来是一步都不肯退让的。孔雀从心底叹出一口气，认输地回答她的问题：“不管有没有睹物，该思的还是会思的。有一件东西在手里，好歹是个寄托，总比什么都没剩下要强。”
　　
　　不知为什么，她看起来对这个答案挺失望的，愁眉苦脸，好像被饿了三天的人一样没有精神。
　　
　　“我说完了，现在来说一说你的理由罢。”他紧接着问道。
　　
　　“理由……理由就是……”阿离搜肠刮肚，本来胸中主意就不多，这一搜刮简直要倾家荡产。
　　
　　在他如矩目光的无声质问下，她结巴道：“我、我这是暗、暗示来着，你看我跟、跟了你，定情信物都得、得不了，我着急啊。”
　　
　　其实妖界并不兴人的那一套，一切都以实用为上。两只妖看对眼，婚嫁仪式全部省略，连爹娘都不用告诉——不过很多妖都是没有爹妈的娃——直接就走到一起就是了，自然也不用酸溜溜、文绉绉的“定情信物”。有闲工夫整那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多吃几只鸡来得实在。
　　
　　却不料孔雀信以为真，望向她的目光立马就柔软起来。他一展手臂，将阿离圈入怀中：“说得也是，怪我考虑不周，竟然到了让你一个姑娘家开口索要的地步。”
　　
　　即使是妖，阿离也知道向别人讨要东西是很难堪的。偏偏还不能澄清，只好闷声不响地埋首于他胸前。
　　
　　他把她的沉默理解为羞涩，揉了揉她的脑袋，歉意道：“不过我身边确实没带什么东西，给不了你……”回想一下，从小到大，为了行动方便，他从来没有过佩戴饰物的习惯，就算回了天界，也找不到一件东西，能让她看一眼就想到他。总不能给她一堆兵器罢。
　　
　　听他的意思，真的是想送一件东西给她。阿离原来只是随口胡诌而已，现在真的有了一点期待。
　　
　　“这样……”他沉吟了一会后，道，“送你一根尾翎可好？”
　　
　　他真身上的尾翎，不像其它地方，拔掉了还能长出来。一辈子就那么点，少掉一根是一根。况且它还能当做护身符用，就算他暂时不在她身边，也能保她不受邪气侵袭。
　　
　　阿离吭哧半天，憋出一句：“我才不要你的毛……”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飞红了脸，挣脱他的怀抱，低头看地面：“我随口提一下而已，别放在心上。”
　　
　　脚底抹了好大一滩油，忙不迭地逃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滚完键盘ORZ
那什么，我要穿越去瀛洲岛了，可能最近有一段时间会见不到大家，群MUA中……都不准躲！
预计明年元月20号左右穿回来，so......




48

48、州官放火 
 
 
　　阿离抱着头，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红得不像话。
　　
　　孔雀的尾翎欸……她只在当初见面的时候看到过一次，确实华丽非常，以至于过了这么久她还是印象深刻。但是，但是，她十分不纯洁地想到了它长出来的地方……再联系她抱着他的窄腰时，手下的感受到的结实的肌肉……嗷嗷嗷，不能再想下去了，她的脸快要烧熟了！
　　
　　一颗心在胸膛里不安分地砰砰乱跳。她守在苏苏的床边，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全是他的影子。
　　
　　完了，她一世为妖，潇洒如风，这回真要栽在他身上了。阿离这么想着，心里却很欢喜。
　　
　　苏苏还没醒，不知梦到了什么，一直无声地、压抑地淌着眼泪，阿离才出去这么会功夫，枕巾已经被打湿了。
　　
　　一个是甜如蜜，一个是生死隔。
　　
　　两相一对比，阿离认命地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已经到手的玉佩，同苏苏怀里被掉包的假玉佩换了个儿。其实在睡下去之前，她就已经把两块玉佩掉了包，入苏苏的梦，只不过是为了让她主动放弃而已。
　　
　　唉，煮熟的鸭子飞了，还是自己亲手放飞的。作为一只妖，堂堂五百年的大妖怪，居然这么心软，阿离狠狠鄙视了自己一回。
　　
　　大概是苏苏在梦里把眼泪流光了，晚上醒来以后反而十分镇定，一滴眼泪也没掉。她找来龙二。
　　
　　“我知道先前付的镖利钱只够单趟的，现在身边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但是回了牡丹阁之后，我定按双倍返还。”她一醒来就补了很多脂粉，烛光之下，看起来分外妩媚，“所以，能不能请龙镖头再护送我回建平？”
　　
　　龙二明显很犹豫：“镖局有规矩，镖师在外不得私自接镖……”
　　
　　苏苏款款走近，吐气如兰，媚眼如丝：“横竖镖队都要回去，镖头就当顺手捎了我一个，人家不告诉总镖头就是了。”
　　
　　阿离咋舌，先前还把眼泪流出了海枯石烂的意思，怎么转化地如此之快。果然女人都是善变的。
　　
　　没有男人能抵挡得住苏苏美人的娇嗔恳求，就算是老实人龙二也一样。于是定下了第二天一大早就按照原路返回。
　　
　　“苏苏，”龙二走后，阿离迟疑着说，“你不要太难过了。”
　　
　　照她的猜测，苏苏多半是伤心过了头，强作欢颜。
　　
　　“我不难过。”苏苏摩挲着玉佩，给了她一个豁达的微笑，“人死不能复生，这个道理我明白的。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很早地躺在榻上，阿离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冷。很冷。
　　
　　被子很厚，压得她胸闷，但是被窝里一直暖不起来，像是一块冰，又冷又沉，简直要勾出她的风湿病来。手脚不动，冷，动一动，触到的尽是阴冷的被子，更冷。全身上下唯一有点热气的，只有脸，手拿上来贴着，冻得自己打了一个哆嗦。
　　
　　待要运起真气抵御这寒意，阿离才记起自己很久没有补充过“粮食”了，丹田里像被打劫过了一样一穷二白。这样的身子，弱得连普通的年轻女子也比不上。
　　
　　她忧愁地翻了个身，强逼着自己睡着。睡着了就无所谓冷不冷了。
　　
　　只可惜随着夜色的加深，寒气越来越重。她愈觉得冷，愈睡不着，愈睡不着，愈觉得冷。
　　
　　几步远的床上，苏苏睡得正香。阿离开始有点后悔，要是刚才没有一时心软把玉佩换回去的话，修为大增后，别说御寒，放出妖火烤鸡都没问题，何至于这样凄凉地当一坨冰渣子。
　　
　　不过，现在似乎也不晚……离魂术的诀在手上成型，她悄悄掀开被子坐起来。
　　
　　正要朝着苏苏施放出去，不防背后伸来一双手，扣住她的肩头，牢牢把她按在床上。
　　
　　“安分点，睡觉！”孔雀低声呵斥道。
　　
　　阿离差点把舌头咬下来：“你、你怎么在这里？”这人果然有夜闯闺房的癖好。
　　
　　孔雀正在奋力把她塞回被子里，闻言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你不听话，我用的着半夜三更在你房门外面徘徊？就知道你不会乖乖收手。你答应过我什么，大概早就忘到脑后了罢？”
　　
　　他的手正捏着她的，恰好打散了她刚刚成型的离魂术的诀。
　　
　　被捉了现行了。阿离这回不止身子虚，连心都一道虚了。
　　
　　孔雀冷哼了声，把她摁在自己怀里，掖好被角之后，就闭上了眼睛。
　　
　　他的态度太过理所当然，阿离愣怔了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难不成这是要同床共枕的意思？
　　
　　“喂，回你自己那儿去睡！”阿离捅了捅他的胳膊，“这是我和苏苏共用的房间……”
　　
　　他霍地睁开眼：“放心，她太累了，天亮之前都醒不了。”
　　
　　“你用了催眠的咒法？”阿离愤愤，“就只许你州官放火，不许我百姓点灯……”
　　
　　她难得说一句长的成语，孔雀也没有赞扬一下。他不耐烦道：“催眠耗多少内力，离魂耗多少内力？你看看你，”他在被子下面摸到她的手，“冷得跟死人似的，再多用一次离魂，就真的要魂归离恨天了！老实睡觉。”
　　
　　他手脚并用把她扣住，困得她动弹不得。阿离扑腾了几下，那人都是闭着眼睛，一点没有松手的意思。既然如此……她毫不客气地把冰冷的手伸进了他的深衣衣襟里。
　　
　　隔着一层薄薄的亵衣，她明显感到他打了个激灵，手下肌肉骤然绷紧。于是她恶意地再附送上一张冷冷的侧脸，贴着他的颈项，肆意汲取热意。
　　
　　年轻人就是好，火气真旺。阿离舒服地轻叹一声，沉沉睡去。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孔雀已经不在了。被窝里暖和得像是要把人化掉，浑身懒洋洋不想动。大概是睡觉的时候流口水了，唇上湿湿的，不似平日晨起时那样干燥。不知道有没有沾到他的衣襟上去。
　　
　　待苏苏醒了，龙二去结了帐，镖队收拾了东西，踏上了回程的路。
　　
　　回去的路上，苏苏大小姐的架子小了不少，轿子也不坐了，同他们一道走去码头雇船。来的路上她很多时候都处于焦灼的状态中，不大爱理人，这回似是放下了心中的包袱，渐渐有了些言笑晏晏的样子，也开始和镖师们直接说话了。
　　
　　上了船之后，苏苏白日里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船头看水景，晚上兴致高了，就给大家唱几个曲子。她本来就生得好看，脸上笑容一多，当真对得起牡丹仙子的名号。
　　
　　拿得起，放得下。这也是一种活法。
　　
　　孔雀每日对阿离虎视眈眈，唯恐她又有什么小动作。白天的时候不错眼地盯着，入夜后就使出强硬的手腕，和她挤着睡一张床，把她看管得密不透风。阿离只好把一点小心思都收敛起来。
　　
　　这天河上的风特别大，大家都躲在舱里烤火。只有阿离一个人在站在船头，对着河水出神。
　　
　　“在看什么？”孔雀走上前，和她并排站在一起。
　　
　　“我就是在这个河湾被水鬼拖下去的。”
　　
　　“嗯。”
　　
　　“我在想，程双要是看到苏苏一身轻松地回去了，会高兴还是难过？”阿离望着水面，想到了那只可怜又可怕的水鬼。
　　
　　孔雀笑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多愁善感了？大冷的天，站在船头吹风，就是为了猜测一只鬼的想法？”
　　
　　“我还在想……”阿离侧头看他，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那天你下水来救我，朝我伸出手……大概……”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大概……从那时候起，我突然喜欢上你了……”
　　
　　这突如其来的表白竟让他不知所措。一时间心里泛起万般滋味，既甜蜜又酸涩，既欢喜又悲伤。江风猎猎，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只想告诉她——
　　
　　不是，不是那时候。很久之前，我们就开始了……
　　
　　“阿离，其实……”宽大的衣袖下，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想着这桩匪夷所思的事应该怎么对她解释，应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小船稍稍摇晃了一下。
　　
　　阿离朝他眨了眨眼睛，示意他松开手。他们身后，苏苏正掀开帘子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红色，整个人看起来像火焰般跳跃活泼。她笑着问船头的两人：“这身衣服好看吗？”
　　
　　阿离点头：“很精神。”
　　
　　苏苏轻盈地转了一个圈，红色的裙摆上，金色丝线绣出的凤凰展翅欲飞。她面有得色：“这件嫁衣是我亲手绣的，还没有在人前穿过。”
　　
　　镖师们都被吸引到了舱外，看着苏苏穿着这身衣服跳舞，身姿灵动，如牡丹盛放。
　　
　　“今日是我与程郎成亲的日子，多谢各位前来观礼。”一曲舞毕，苏苏对着众人盈盈下拜，华丽的裙摆在陈旧的甲板上层层铺开。
　　
　　众人愕然，只觉得她突然的胡言乱语诡异得很。还没待人明白她的话中意味，她纵身往外一扑。
　　
　　一朵娇艳的牡丹，霎时间盛开在天地河翻滚的河面上。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奇葩领便当了。为啥要花这么大的篇幅写苏苏捏？剧透下，在我最初的设定里，花神染七的名字叫做苏染七。
另，好困啊……两个小时后还要起床去医院，哈欠~




49

49、这个谁养谁的问题 
 
 
　　苏苏死了。
　　
　　她跳下去的时候，船家和几个会水的镖师立马就跟着跳了下去。河上风大，波浪比平日里翻涌得厉害些，众人只看得到她鲜艳的嫁衣沉沉浮浮。待到有人终于追上了那抹红色，却发现衣服下面早已经没有了人。再回头去找，江水茫茫，哪里还找得到？
　　
　　阿离也要跟着往下跳，孔雀一把拽住她：“别去了。”
　　
　　“我认得她的气息，说不定还来得及救她……”
　　
　　“没用的。”孔雀摇头，“一心求死的人，三魂七魄中的一大半早就离了位，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现在，她多半也成了水鬼了。”
　　
　　阿离茫然地转头看着河面。
　　
　　刚才那姑娘还在笑盈盈地问她身上的衣服是否好看，转眼之间，就成了河底一只阴冷的水鬼。
　　
　　整整一天，船都在这附近徘徊。时间过去太久，河水又冷又深，苏苏又是一个娇弱的女子，大家都明白，她已经没有生还的希望了。舟子拿出捕鱼的网，一连撒了好几十网，也是一无所获。
　　
　　到了晚上，龙二做出了决断。回程的路上，苏苏已经不算是他们的雇主了。十几个人的镖队，不可能为了捞一个溺死的人而停留太久。他当下吩咐船家连夜起程，把白天耽搁的路程补回来。
　　
　　虽然有点对不住苏苏，但这是他身为镖头的责任。
　　
　　大过年的，自家船上死了人，船家暗叫晦气，恨不得立时三刻就把这帮人送上岸。龙二的吩咐正合他意。
　　
　　阿离蹲在船尾，看着远处河面上散落的渔火，轻声说：“她说她明白‘人死不能复生’，原来是这么个明白法。”程双死了，她在阳间再也不可能见到他了，所以，她去阴间找他。
　　
　　苏苏同她日夜相伴近两个月，虽算不上什么知交，但是说没了就没了，阿离心里还很是伤感。再加上，她骗过苏苏，狠狠地伤过她的心，这件事对于她今日跳河的影响有多大，永远是个未知了。
　　
　　孔雀俯身，安慰地揉揉她的脑袋。
　　
　　“也好……”阿离吸了吸鼻子，“这样他们俩就能在一起了，也好。”
　　
　　“……夜深了，进舱去罢。”孔雀伸手把她拉起来。他不想告诉她，上次遇到那只水鬼以后，他已经差人把程双的魂魄拘了，强行送进了阴司，这会儿应该已经被判了命，该进轮回就进轮回，该下地狱就下地狱了。而选择自尽的苏苏，没有资格进到阎王殿，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鬼差引导到三途河底，以孤魂的形式游荡着，不死不灭，永世不得翻身。
　　
　　阴司最近办事越发利索了，他已经远远看到鬼差手中提着的幽冥灯。转了个身，他替阿离挡住了江风，同时也挡住了那点若隐若现的灯火。
　　
　　阿离的手掌冰凉，他牵着她回舱，一边通过紧扣的十指输了些真气给她。
　　
　　鬼差悄无声息地潜进河里，不多时押了一个生魂上来。那只生魂才刚死不久，明显保持着生前的模样，唇红齿白，眼帘低垂，乌黑的头发贴着颈项，还在往下淌水，水珠一颗颗掉在水面上，滴答，滴答。委实楚楚可怜。
　　
　　鬼差不由多看了两眼，暗自叹息，不管这生魂多好看，到了三途河底，最后都是一样狰狞可怖。
　　
　　他提了幽冥灯在前引路，并不回头看一眼。幽冥灯火之于生魂，就像是普通的灯之于飞蛾，是一种天性上的吸引，它除了跟着灯火的亮光走，别无他法，所以并不担心生魂会半途逃走。
　　
　　走了一半路，他突然觉得身后静默得诡异。固然鬼魂是没有脚步声的，但是那水掉在地上的滴答声也一并消失了。鬼差猛然转过头——
　　
　　那天晚上，阴司派出去的百来位鬼差中，有一个没有回来。三途河底凶险莫测，每隔几年就有鬼差不小心误入禁区，从此一去不复返。当日执笔的判官不以为意，在该鬼差的名字后面注了一笔：殉职，其在阳间的子孙每人增阳寿十年。
　　
　　回去的水路是顺流的，所以比来时少花了三分之一的时间。到了岸上，阿离马上同龙二辞行。
　　
　　“没有看护好苏苏姑娘，都是我的错，我没脸再待下去了。这些日子多谢龙镖头关照。”这话是真的，但是辞掉这份工作的原因不仅仅是这个。她的身体越来越弱，已经没有精力通过这种耗时耗力的方式来寻找下一个目标，只能另想办法。另外，或许某只鸟儿的威逼利诱也算是一个原因。
　　
　　当时的对话这样的。
　　
　　孔雀：“去辞了这份工。”
　　
　　阿离讨厌别人对她指手画脚：“为什么要听你的。”
　　
　　孔雀低头睨了她一眼：“你现在打不过我。”环在她腰肢上的手臂紧了紧，幸好阿离提前憋了一口气，不然肋骨就要被他生生抱断。
　　
　　此乃威逼。
　　
　　不过威武并不能使她屈服，她叫板：“不如打一架试试看。”她就不信他拉得下脸来跟她一个体弱女妖动手。
　　
　　于是他就十分卑鄙地亲她的脸，亲她的脖子，把她亲得昏沉沉之际，诱惑她：“以后我养你，你什么都不必做。”
　　
　　这个条件好，比重炎养着她还要好。至少不用学习一堆一堆的妖术。
　　
　　此乃利诱。
　　
　　阿离脑袋一热，就给答应了。
　　
　　后来她才想到，他拿什么来养她呢？他看起来一副不识人间疾苦的样子，说不定是哪家血统高贵的大妖怪的公子，偷偷溜出来的。况且，她真正意义上的食粮是别人的执念，难道让他替她去收集那些东西？
　　
　　可是等她醒悟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这是后话，暂且不表。先回来说阿离跟龙二说了辞行的话以后。
　　
　　龙二顺势挽留了几句，见她没有改主意的意思，就结了她这两个月的工钱，让她走了。本来就算是他求亲被拒，他还是很欣赏她的，诚心打算回镖局之后好好栽培她。但是那次到了泰阴之后，阿离突然离开镖队，让他心里有了顾虑。因为孔雀当时对他的解释是，她忽然看到了一直在找的仇人，追上去报仇了。
　　
　　对于这样江湖恩怨不甚清爽的人，镖局向来是不大喜欢的。
　　
　　因此阿离说要走，并没有受到多大的阻力。
　　
　　同众位镖师一一告别之后，阿离犯起了踌躇。包吃包住的生活结束了，还要一下子负担三只妖的开销，她想想就觉得压力好大。忽然醒悟过来，对了，某鸟儿说以后要养着她来着。
　　
　　阿离牵着小白的手，殷殷切切地把孔雀望着。
　　
　　孔雀对她笑一笑，自然而然地过来拉着她的手，道：“我们先去街上看一看。”
　　
　　小白蓦地甩开阿离的手，一个人在前面噔噔噔走得飞快。
　　
　　阿离挠头：“这孩子，怎么了？”
　　
　　孔雀悠然道：“到了叛逆的时候了罢，这说明他总算成长了一点了。”
　　
　　阿离“唔”了一声，心道，果然还是同性之间了解得多一点。最近小白粘着她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似乎……很久没听到他哇哇大哭的声音了。不错，不错，小白，请继续保持。
　　
　　小白几下就跑得没影儿了，两人在后面手勾着手，沿着这条街慢慢走下去。阿离东张西望，把玩杂耍的、卖浆的、摆摊子卖膏药的，一一同孔雀对比过去，每每比着比着就笑出声来。
　　
　　“什么这么好笑？”他皱眉。
　　
　　“没。”她严肃道，“我吃得很多，你自己看着办。”
　　
　　意思就是，要是你找一个这样跟你的形象十分不搭调的下九流活计，铁定是养不活我的。
　　
　　孔雀终于在一个写着“神机妙算”的摊子面前停了下来。
　　
　　他说：“我会算命。” 

作者有话要说：好困，好困




50

50、江湖术士 
 
 
　　活了几百年，阿离还从没有见过这么特别的算命先生。
　　
　　如此……不专业。
　　
　　一张简单的木桌，一幅很敷衍地写着“算命”两个大字的青布招子，两把椅子。这就是孔雀的算命摊子的全部了。他本人一身惯常穿的青色长衫，面如冠玉，鬓如刀裁，雪白衣领严肃地掩住整个脖颈，身板笔直往桌子后面一坐，哪里有算命先生该有的潦倒气质？一丝不苟的样子倒像是军队里的将领。
　　
　　桌上既无龟甲，也无筮草，甚至连不可缺的笔墨都没有。
　　
　　“你拿什么给人算命？”阿离严重怀疑他其实是想过一把江湖骗子的瘾。
　　
　　“手相。”他简洁地回答。
　　
　　手纹上写好的一生，同司命星君的册子上的命格是一样的，世人通过上千年的努力，终于看出这两者之间有一定的联系，因此用手相给人算命是有一定道理的。只是他们不知道，司命星君觉得被凡人知晓了天机自己太丢脸，隔个五十八十年就会把手纹和命格之间的对应关系改得面目全非，然后给弟子们每人派发图文并茂的手纹变更说明。他实在是很周到，连战神大人，也就是他的前弟子也能接到一份。
　　
　　好罢，就算他能看手相，但是，“这里来往的人这么少，为什么不到街南边摆摊？”
　　
　　“那边已经有一个算命先生了，我不想抢了他的生意。”
　　
　　……好自大。
　　
　　这么没有诚意的一个算命摊子，阿离担心戳在这里一整天都不会有人来光顾。正考虑着要不要当一回托，她意外地看到，竟然有客人上门了。
　　
　　一个模样颇娇俏的女子，在附近徘徊了一阵，眼神似不经意地好几次扫过坐在桌子后面的人，最后红着脸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了，开口道：“想请先生帮我算一算……姻缘。”
　　
　　孔雀道：“请姑娘打开手掌，让在下看一眼。”
　　
　　那女子把袖子拉上一点，再拉上一点，露出一只纤纤素手，不胜娇羞地摊开放在桌子上，头别过去看另一边，似乎她不是在街上算命，而是在医馆里扎针。
　　
　　孔雀说“看一眼”，果真就是看一眼。他闭上眼睛，仔细比对一番，片刻后睁眼道：“姑娘是否想知晓姻缘里所有的悲喜？有言在先，在下只能算命，不能改命。”
　　
　　人生在世，不如意十有八九，早一天知道将要遇到的挫折，就多一天的烦恼。那姑娘想了想，道：“就拣好的说罢。不过，我的名姓、生辰八字都不用问么？”
　　
　　光看一眼手心就能知道命数了，这命算得也太容易了点。
　　
　　孔雀没用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姑娘今年正好二八，姓徐，上月家里已经托人给你说定了一门亲事，夫家姓王，半年以后就要嫁过去。我说的可对？”
　　
　　徐姑娘见他说得分毫不差，吃了一惊，早将一点装羞怯的心思忘到了脑后：“先生神算！我只是想知道，我要嫁的这个人，是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
　　
　　“姑娘放心，王家公子是你命中注定的良配，你们会有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和和美美，白头偕老。”孔雀回答道。
　　
　　徐姑娘听到孩子的时候羞红了脸，等到他说“白头偕老”，顿时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喜不自禁，连连称谢，付钱的时候格外爽快。
　　
　　等她走了，一直装路人的阿离坐到他对面：“这钱赚得也忒容易了，吉利话我也会说。”
　　
　　孔雀挑眉道：“但是你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
　　
　　这话听着有内情。阿离悟道：“刚才那个姑娘，你瞒了她什么吧？”
　　
　　“她的姻缘线其实很曲折，她要嫁的王家大公子，过不了几年就要死了。然后她要守五年的寡，再嫁，第二个丈夫却虐待她。十年以后，她同人私奔，才开始过上了稳定的生活。”孔雀道。
　　
　　阿离“咿”了一声：“难道那王公子诈尸回来同徐姑娘私奔？”他们还生了五个孩子……人鬼情未了，重口味啊。
　　
　　孔雀笑得意味深长：“王家可有两个公子。”
　　
　　原来徐姑娘问他王大公子，他回人家王二公子。阿离撑着脸嗤嗤笑：“看不出来，你这么滑头。”
　　
　　孔雀不置可否，把收到的铜板归一归，往她的方向一推：“收好了。”
　　
　　阿离忙不迭把钱都收进怀里，心花朵朵开。男人赚钱给女人，原来是这个感觉。
　　
　　暂时还没有下一个顾客上门，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阿离伸出手：“既然你这么厉害，也给我算一算罢。”
　　
　　孔雀抓着她的手，眼睛凑上来看了半晌，为难地皱起了眉，最后还对她的手又揉又捏。
　　
　　阿离紧张了，莫不是她的命运太曲折了，复杂到掌纹都纠结成一团，以至于让人分辨不清？她屏气凝神良久，才听到他开口，说了一句让她眼前一黑的话。
　　
　　“我算不出来。”
　　
　　果然。她一下子对妖生绝望了。
　　
　　“我忘了告诉你，有两种人的命是算不出来的。”孔雀悠然道。
　　
　　阿离恨不得扑上去掐死他：“赶紧说。”
　　
　　“一种，是身份尊贵到能对这世间产生巨大影响的，比如神，比如皇帝。”
　　
　　她一介小妖，自然没这么好命。这个可能被她默默地否定了。
　　
　　“另外一种，就是算命者自己，即所谓的‘算天算地算不到自己’。”
　　
　　阿离表示不解：“我又不会算命，为什么也算不出我的？”
　　
　　“算出了你的，不就可以推出我自己的？”孔雀见她还是一脸懵懂无知状，咳了一声，道，“你迟早要嫁给我的，我们俩的命早就被绑在一起了……”
　　
　　她呆了一呆，，慢慢红了脸。正要啐他一口“臭美”，却听旁边有人道：“你做梦，阿离才不会嫁给你！”
　　
　　原来是小白回来了。他一个人在街上逛了许久，也没人来找他，平日里喜欢的玩意也引不起他的兴趣了。他索然无味，只好回来找两个大的，却没想到一回来就看到这一幕。
　　
　　阿离脸上的红晕还未褪，见到小白，忽然道：“对了，给小白也算一算罢。”她这个娘亲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做得不够格，但还是希望小白将来能有出息，至少……先把这动不动就大哭大叫的脾气给改了罢。
　　
　　小白却不知闹什么别扭，把手别在背后，阿离哄了半天，他就是不配合。
　　
　　孔雀不胜其烦，一只手从桌子上伸过去，握住小白的肩头，竟是当街使出了定身术，顺便把他毫无反抗力之的手拉过来，手心向上放在桌子上。
　　
　　这回他看的时间更长了，眉头打的结更加纠结。最后仍然丢下一句：“我算不出来。”
　　
　　“这回又是什么理由？”难道说小白将来会去修仙？阿离踌躇了，她对神仙没有好感，如果他真的决定往天上跑的话，是顺从自己的喜好阻拦他呢，还是做一个完全无条件支持孩子的伟大母亲呢？
　　
　　孔雀若有所思，眼神在小白脸上转了好几圈。她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正经的，却听他道：“因为他以后会是我儿子。”
　　
　　……油嘴滑舌，果然这人没什么真本事，想要做一回江湖骗子罢。
　　
　　她算是发现了，对每个来算命的人，他先是说出对方的名姓、生辰，过去发生的一些事，把人家唬住后，后面的就随便他信口开河了。反正短时间内也没人能验证他的话真假。
　　
　　阿离还有一个发现。那就是，大多数来算命的是女子，老的小的都有，一坐下就对着孔雀猛瞧，一双眼睛像是黏在他脸上一样。
　　
　　好几次她都想对那些女人大喝出声——看什么看，到底是给你看手相，还是你给人看面相？！
　　
　　终于在一个年轻少妇借口没有听懂孔雀的话，来来回回折腾着问了四次以后，阿离忍不住了：“这位夫人，他说的这样的大白话，您到底哪里不懂了？”
　　
　　真是不明白，一句“你明年会生下一位千金”竟能让她这么费解。
　　
　　少妇红了脸，道：“我只是想知道，这孩子的父亲会是谁……”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恼羞成怒了，“你是谁，轮得到你管？”
　　
　　阿离语塞了下。
　　
　　小白切了一声，孔雀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看好戏。
　　
　　她怒上心头，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塞到那女人手里：“我是谁？不巧他的钱归我管，这钱还给你，你上别家去算罢。”
　　
　　说罢把孔雀生拉活拽地拖起来，也不管后面还等着算命的几个人，拉着他飞快地跑了。
　　
　　到了没人看见的地方，阿离虎起脸：“我吃醋了。”
　　
　　她如此之直接，倒叫孔雀不知该作何反应。 

作者有话要说：天寒地冻，大家早点上床睡觉撒




51

51、神兵天降 
 
 
　　阿离恨道：“那些女人根本就不在意算出个是什么结果来，只一个劲地盯着你瞧。难道你没有看出来？”自家的东西被觊觎的感觉并不好受。
　　
　　“被她们看几眼又没有什么损失。”相反的，还能看到她炸毛，何乐而不为。
　　
　　阿离醋意横生，还是陈年老醋：“没什么损失也不能让她们随便看！”她上前用力扯了扯孔雀的脸，气道，“男妖生得这么好看做什么……”
　　
　　他一把将她抱住，低头抵住她的额头：“那怎么办？总不能让我像苏苏一样蒙面罢？”
　　
　　“……”
　　
　　她比他矮了不止一个头，站得远的时候还不觉得，被他抱着，整个人都陷进了他怀里，气势上矮了好大一截，顿时什么质问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相干的，”他柔声安慰道，“反正我不会多看她们一眼。不相干的。”
　　
　　他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她的影子。阿离忍不住反手抱住他的脖子，悄声问道：“你当真喜欢我？”
　　
　　大抵陷入情爱中的女子，都会问这个傻兮兮的问题。阿离作为一只女妖，也十分可耻地不能免俗。
　　
　　孔雀低笑，轻啄她的脸颊：“我以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你早就明白了。”
　　
　　她却不甘心，扭头避开他的唇：“那为什么不说情话给我听？”
　　
　　他脸上的笑僵了僵，额角隐隐作痛：“说什么？”
　　
　　“什么好听说什么。”阿离正色道，“譬如我是你的心肝宝贝什么的……”
　　
　　他头疼不已，这两百年，她究竟跟一些什么人混在一起？为何品味竟会差到这步田地。
　　
　　但是阿离显然很喜欢这些肉麻的话，眼神灼灼，万分期待地将他望着。
　　
　　孔雀薄面微红，嘴唇开开阖阖几回，额角挣扎出几点汗来。终于是没能过自己那一关，他狠狠抱住她，吻向她的耳后：“莫强人所难。”
　　
　　不说，不说是吧？
　　
　　阿离扭来扭去，躲开他的围追堵截：“不给亲……”
　　
　　到底是他力气大，被他一手握着腰，一手托住后脑勺，含住嘴唇，吻了个七荤八素。待两人分开，她已经软得站不住脚，只好倚在他的胸膛上喘粗气。
　　
　　孔雀替她抚着后背，笑话她：“怎的如此没用。”
　　
　　这边厢两人你侬我侬，黏黏糊糊地谈情说爱，那边厢小白还在到处找他们。他人小腿短，动作也不快，追踪又不拿手，等到终于在一个小巷子里找到两只大的，只看到了阿离面红耳赤地偎在孔雀怀里的场面。
　　
　　他原以为，只是傻鸟单相思而已，阿离一直会是他一个人的阿离，没想到，没想到……
　　
　　小白脆弱的小心肝碎成一片片，他站在巷子口，带着哭腔道：“阿离，你真的要嫁给他吗？你不是答应了爹不再嫁人的么……”
　　
　　阿离慌忙从孔雀怀中挣脱出来。她同老白根本没有过这个约定，当初是为了糊弄龙二，才随口乱说的，没想到小白就当了真了。
　　
　　“我答应了他不嫁‘人’，可没答应说不嫁妖啊。”不知为何，这话说得阿离很心虚。
　　
　　孔雀听了，却扬起一个笑容。小白狠狠剜了他一眼，转头对阿离哭道：“你果然是变心了！爹爹在天有灵不会放过你的，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妖……”
　　
　　“小白，你听我说……”阿离还想解释。
　　
　　“我不听，我不听！”小白后退了几步，“不要脸，为了个野男人连儿子都不顾了……”
　　
　　阿离也是有脾气的，顿时火起：“白寒！你这是什么态度，有你对么对娘亲说话的么！”
　　
　　小白哭着往外走：“你管不着！你和傻鸟双宿双飞去吧，我轮不到你管！呜……”
　　
　　阿离在他身后朝他喊道：“你走，你走！有本事你就不要回来了！”
　　
　　小白哭得更大声，但是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跑回来跟她撒娇认错，而是铁了心走了。阿离左等右等不见他回来，也掉了眼泪。小白在她身边三十多年，跟她生气的次数不少，但是没有哪一次说的话像今天这样伤她的心。她为了养他受了很多委屈，但稍有一点不如他的意，就被他如此恶言相向……
　　
　　孔雀把她搂着，她掉一颗眼泪，他就擦掉一颗。今日他们母子的争执因他而起，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他放手离开——显然不可能——因此他没有了说话的立场，只能默默地给她擦眼泪。
　　
　　“别哭了，”她实在哭了很久，天都快黑了，孔雀终于忍不住说道，“我们先去找个地方住下再说。”
　　
　　阿离哽咽着说好，却一点也没有动身的意思。
　　
　　“担心离开这里，小白等会儿找不到你？”孔雀问道。
　　
　　“谁担心那个小混蛋了，我只是，我只是……”她别过头，又有两行泪水流下来。
　　
　　孔雀叹气：“怎么又哭了。”他拿袖子去擦她的脸，“放心，我在他身上种了一道青蚨符，就算他去了天涯海角都能找到。”
　　
　　“真的？”阿离泪眼朦胧地抓着他的衣襟问道。
　　
　　他低下头，直视着她的泪眼，正色道：“当然是真的，就是刚才给他算命的时候悄悄种的。你别不信，小白说不定以后真的是极显赫的身份，你这么一直把他拴在身边，对他不一定有好处。是时候放他出去独自闯荡了。”
　　
　　阿离又磨蹭了半个时辰，见小白还是没有回来找她，终于跟着孔雀走了。当天晚上，他们找了一家旅店对付着过了一晚，阿离几次梦见小白遇到危险，从梦中惊醒，都被孔雀安慰着睡下了。
　　
　　第二天，阿离以住旅店太浪费为由，提议租一处房子长住下来。他也不点破她想在这个城里等小白回来的心思，只是说好。
　　
　　鉴于她前两个月押镖赚的钱有限，他们最后只租到城边上一处破旧的小院子，周围都是乱坟，半夜三更经常听到鬼呜呜地在门外哭。幸好阿离只怕水鬼，不然是宁愿露宿街头也不愿与鬼为邻的。
　　
　　她每日很殷勤地帮孔雀把算命的摊子摆在当初小白知道的那个地方，然后就坐在旁边，看他给人算命，顺便看看来往的人里面有没有小白的影子。
　　
　　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他的实力真的强悍，日复一日，孔雀算命的名气越来越大，就算他在街北边摆摊，最后还是抢了人家街南边的算命先生的生意。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阿离给定的收费标准也随之水涨船高。照这样下去，靠算命发家不是梦。
　　
　　但是，小白还是没有回来。
　　
　　日薄西山，阿离帮着孔雀收了摊子，跟在他身后慢慢走回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她的影子上，莫名的心安。至少，不论她怎样发脾气，怎样任性，怎样乱来，他一直陪在她身边。
　　
　　越往城边上走，越是荒凉。今日却不知怎么回事，城西的天边出现一阵又一阵的红光。说是晚霞，不会像这样一明一灭的；说是焰火，今日也不是什么节日。阿离跑上前仔细盯着瞧了一阵，忽然大惊失色。
　　
　　是一队天兵！
　　
　　他们租的小院子附近，全部被笼罩着在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里。乱坟岗里孤魂野鬼仓皇乱窜，只要一沾上那些白色的雾气，就仿佛被浆糊黏住了，只留下浑身乱颤、嘶声哭叫的份。那些天兵铠甲鲜明，高举法器，一手一个，将那些徒劳挣扎的鬼魂烧得干干净净。
　　
　　那些红色的光，就是鬼魂被烧掉的时候发出的。
　　
　　阿离丢掉手上的所有东西，急急忙忙拉了孔雀的手，躲进一边的树丛里。她拼命把他按在地上，整个身子差不多都压了上去。
　　
　　真是倒霉透了，没想到会遇上难得来人间巡逻一次的天兵！大概是乱坟岗上的森森鬼气把他们给引过来了罢。这些高高住在上的神祇，不像土地神那么好说话，他们才不管你是不是好妖怪，只要是鬼，是妖，就是污秽的，就必须得清理干净。遇上一个杀一个，遇上两个杀一双！
　　
　　孔雀大概还不知道这些，但是她知道。
　　
　　“嘘，别出声……千万不能被他们发现了……”阿离的声音都在发抖，然而她还是牢牢将他护在身下。
　　
　　乱坟岗上的鬼泣声渐渐小了。透过树叶的缝隙，她看到红光微弱了下去，天兵们已经在集结，看样子就要回去了。阿离暗暗舒了口气，以为逃过一劫。
　　
　　正在那时，一道目光准确地射向他们藏身的树丛！
　　
　　目光的主人与旁的天兵交谈了几句，指了指她的方向。于是整队天兵都往她这个方向走过来，靴子踏在地上，发出整齐的声音，一步步走进。
　　
　　咔！咔！咔！…… 

作者有话要说：赶在12点前发，于是今天算是更了一章！哈！哈！哈！
今天这章大概是我感叹号用得最多的一章了！




52

52、天上人间 
 
 
　　孔雀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上自己的部下。
　　
　　每隔十年，会有一队天兵下凡，挑选一个秽气重的地方，彻彻底底地“清理”一次，以向世人彰显天帝的恩宠。这是个惯例，一直有专门的天兵负责，也没有出过纰漏，因此他从来没有过问过，放心大胆地交给下面的人去做。
　　
　　没想到这么巧撞上了。
　　
　　当阿离把他压在身下的时候，他已经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说不出是什么原因，或许是不想让阿离的存在被天庭知晓，或许是不想让她知道他的身份，他任她压制着他，沉默地等待着天兵们收队回天庭。
　　
　　但是他们显然已经发现他们了。天兵们对妖气是敏感的。
　　
　　几十双靴子在离他们藏身处不远的地方整齐地一靠，停下了脚步。
　　
　　阿离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害怕得身体发颤，又怕会带动了树叶的颤动，努力克制住自己。但是打颤这回事，跟打喷嚏是一个道理，越是想忍，来得越是厉害。
　　
　　孔雀心里一酸，她怕成这样，还记得要护着他。翻身而起，他将阿离反身带入怀中，把她的头按在胸口，右手从她的脑后环过去紧紧捂住她的耳朵，同时左手已经把战神的腰牌亮了出来。
　　
　　这些天兵的仙阶比较低，未必见过他的面，况且这些天他一直压制着自己的仙气，恐怕只有这块小小的玉牌才能表明自己的身份。
　　
　　果然，看到突然从树丛里面站起来的两个人，天兵们纷纷戒备地去摸法器，见到那块腰牌之后，他们才恍如梦醒，齐刷刷单膝下跪，高声称道：“战——”
　　
　　“战神大人”四个字只出口了一个，就听到年轻的战神大人低声喝令道：“撤，马上！”
　　
　　天兵们都是善于服从命令的，因此虽然大家都明明白白地看到面前还有一只漏网的女妖，但还是十分干脆利落地起立、转身。
　　
　　战神大人还是不放心，补充了一句：“今日见到我之事，传出去者，剐！”
　　
　　霎时间天兵们就撤了个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降临过这个地方。
　　
　　孔雀慢慢挪开手臂，忐忑不安地看向怀里的她。
　　
　　眼睛和耳朵重获自由后，阿离四处望望。天兵们一片衣角都没留下。她绝望地抬头看着他：“你果然是……”
　　
　　他的心一沉。难道其实她早就开始怀疑了。告诉她真相，她会不会恨他，会不会像两百年前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去。好不容易，他们才能像现如今这般甜蜜……在这件事上，他犹豫不决，患得患失，一点也没有战神应有的干脆作风。
　　
　　阿离见他不回答，当他是默认了，一把掐住他的胳膊，拖着他疾走：“快跑！你杀了他们，只怕天上的神仙们不会放过你！”
　　
　　她早就猜到他不是普通的妖，却没想到他能凭一己之力，在这么短的功夫里面，把几十个天兵烧得片甲不留。重炎的红莲业火，不过也就如此了罢。不过，饶是他身份如何特别，杀了天上的神仙，一样要受天谴。
　　
　　阿离使出浑身力气，又推又拽，把愣怔着的孔雀带离凶杀地点。不知道会不会天涯海角地追杀他们，能逃多远就是多远了。他大概是吓傻了，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愣愣地看着她。待他回过神来，她已经艰难地拖着他走出很远。
　　
　　孔雀回身把她圈住：“别怕了，别怕……没事的。”
　　
　　她急得脸上血色全无，心跳快得她头晕：“跑啊……快跑……”神和妖实力的差别就是天与地的差别，被他们追上，就只有束手就死。
　　
　　“没事的，不会有天谴，不要害怕。”他把拼命推着他的阿离抱紧，“我没有杀他们，他们自己回去了。”
　　
　　阿离顿了顿，一时觉得不分青红皂白就拖着他跑的自己傻得可以。不过，“他们确实发现我们了吧，为什么突然走了？”
　　
　　孔雀作无辜状：“我又不是他们，我如何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阿离想想也是。重炎时常教育她，神仙们大都不正常，一般人难以理解他们的想法，最好不要试着从他们的角度考虑问题，不然会变得不可救药。思及此，她长出一口气，绷紧的五官放松下来，朝他笑笑：“万幸，——”
　　
　　话还剩半截卡在喉咙里，她眼前一抹黑，血腥味上涌，实打实地昏了过去。
　　
　　再来说说那队被孔雀赶回去的天兵。
　　
　　军中法规严明，服从命令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一点折扣都不能打的。所以不管当时战神大人抱着那女妖的姿势有多暧昧，动用职权维护她的意图有多明显，众人只能齐齐装作一时失明失忆，回到天庭后，对上面和同僚只字未提。
　　
　　不过……八卦之心，神皆有之。
　　
　　到底是谁悄悄在枕边泄露给自己的夫人的，已经不可考。只知道由于事件的主人公被不少仙子倾慕着的缘故，众仙子一边心碎，一边极迅速地私下传播着这个消息。最后连守着蟠桃林几百年不出园子的仙侍们都知道了。
　　
　　“啧啧，这战神还真是年轻不懂事，”一个黄衣仙侍，一边给蟠桃树浇水，一边对同伴说道，“一个是仙，一个是妖，怎么能够长久？以前的例子活生生摆在那里，没一个有好下场的。上面知道了，战神恐怕要受大难。”
　　
　　她的同伴笑道：“你说他不懂事，我倒是以为他聪明得很。”
　　
　　“怎么说？”
　　
　　“你想啊，就算他对慕离仙子一往情深，也架不住她这么多年不冷不热的态度罢？年轻人血气方刚，”她挤了挤眼睛，“难免有些耐不住寂寞。仙子们都是不好随便招惹的，那就在下界找个女妖消遣，到时候抽身一走，那妖怪总不能还追上天来。我跟你打个赌，那女妖成不了什么气候，过不了多少时候，战神一回天界，照样一心一意地待他府里那一位。天帝培养了他这么多年，自然不可能为这一时的荒唐事责罚他。”
　　
　　黄衣仙侍掩唇而笑：“你倒是看得透彻……”
　　
　　“你们小声一点。”另有一个身着红衣的仙侍过来，悄悄指了指一个方向，“不要让她听见了。难得她好些了，有精力出来赏桃花，天后都特意关照过小心服侍。若是这些话让她听见受了刺激，倒在我们蟠桃园，接下去的日子谁都不好过。”
　　
　　那两个仙侍忙闭了嘴，各自忙自己的去了。
　　
　　最大的一株蟠桃树下，眉眼英挺的女子坐在露出地面的巨大树根上，仰头望着缤纷落英。红衣仙侍上前问道：“仙子，地上冷，可要拿个凳子来？”
　　
　　她看都未看她一眼，淡淡道：“不用，这样就好。”
　　
　　仙侍暗想，传说中仙子慕离不拘小节，果然如此。桃树刚刚浇过水，地上泥泞一片，她的裙衫下摆拖在泥水里，她都毫不在意。
　　
　　忽然起了风。红的白的花瓣离开枝头，扬扬洒洒，打着旋，盈盈地飞舞着。
　　
　　但是再如何美丽，也是没了根基的东西。仙子皱了皱眉，起身道：“我要回去了。”
　　
　　仙侍忙给她在前边引路。
　　
　　她一步步踏过泥水中的花瓣，终究是没有回头看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很瘦，我先去自pia……实在觉得这样结束这一章比较好




53

53、真相只有一个 
 
 
　　阿离醒过来，看到的第一眼，就是孔雀十分严肃的面孔。
　　
　　屋里燃起了灯，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她撑着他的胳膊坐起来，心虚道：“别这么看着我……我只是困了而已。随时随地都能睡着，这可是我的强项。”
　　
　　“两天，”他缓缓开口道，“你整整睡了两天。”
　　
　　她原以为只是昏了几个时辰而已，听他这么说，自己也吃了一惊。
　　
　　“最近你根本没有用过离魂术，为何身体还是在一直虚弱下去？”他忧心忡忡。
　　
　　阿离避开他的眼睛，小声道：“我饿了，能不能先给我找点吃的来……”世人有句话，叫做“一顿不吃饿得慌”，两天，六顿没有吃，想想就觉得肚子里空荡荡的。
　　
　　他扳过她的肩，强迫她看着他，直接无视了她的请求：“你知道为什么的，是不是？你告诉我。”
　　
　　阿离沉默了。
　　
　　孔雀握着她的手，满心苦涩：“事到如今，你还要瞒着我？”他低软了声音，“算我求你……告诉我好不好？”
　　
　　他这样骄傲的人，一低头，阿离就心软了，原先想好的说辞统统作废。她主动偎到他怀里，伸手抱住他宽厚的背。
　　
　　“这事应该从很久很久之前讲起。五百年前，我还是会稽山脚下一株无知无觉的红蓼花……唔，这个故事真的很长，”她抬头，讨好地亲了一口他的下巴，“很饿啊，不给我点吃的，我坚持不到讲完。”
　　
　　孔雀无奈起身，给她送上一碟绿豆糕。忍耐着看她七七八八吃得差不多了，收走碟子放到一边：“慢着来，说多少吃多少。”
　　
　　阿离吞下手里那块糕，又说：“水。”
　　
　　他捏了捏拳头，到底是把水给她端来了。实在很怀念在蓬莱山上的时光，那时候她耐打耐摔，除了好声好气说话，还有拳脚相向这一更为高效的交流方式。
　　
　　吃饱喝足，阿离才接着往下说：“刚才说到我是一株没人疼的小花，但是我有志气啊，到了秋天，人家凋零的时候，我就死撑着扛过寒冷的日子，到了春天，再抽出新枝，第二年接着如此循环。期间不知遇上多少危险，光是飞禽走兽要吃我的次数就数都数不清……”
　　
　　阿离絮絮道来自己的辛酸往事，却被他打断：“讲重点！”
　　
　　“……好吧，重点就是，慢慢地我有了自己的灵气，三百年后终于修成人形。但是这中间出了岔子，我前三百年的记忆全都丢了。”
　　
　　果然如此。他觉得已经慢慢逼近了事情的真相，但是还有一件事需要弄明白：“既然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是谁告诉你还是红蓼花的时候的事？”
　　
　　她的口中吐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重炎。”
　　
　　“重炎是谁？”他皱眉问道。
　　
　　“我这不是要说到了么，谁让你打断我了。”阿离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当时我刚化出人形，倒在山脚下万事不知，是重炎路过把我捡了回去。”稍稍停顿了一下，她还是隐瞒了重炎的身份，只含糊说道，“他是一只很厉害的妖怪，看出我的真身是红蓼，那些事都是他推测出来的。而且因为我的心缺了一块的缘故……”
　　
　　他初时一听吓了一跳，后来记起给她诊脉的时候，她的心明显还好好的。他抚额：“记忆和心是两回事。”
　　
　　阿离掐了他一把，怒道：“就不许我用修辞么！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不是心里空落落地缺了一块是什么！老打断我，你还想不想让我说下去了？”
　　
　　他难得理亏一回，没要作声。
　　
　　“因为我的心缺了一块，”她还是坚持要用这种修辞，“所以要不停地收集别人心里的执念来补。上次进到苏苏梦里，就是为了骗到她手上的那块玉。那上面有她对程双的强烈的执念。后来你一直拦着我，我没办法下手，最后苏苏带着玉佩跳河了。”
　　
　　她幽怨道：“然后我就成现在这样子了。”
　　
　　“那……”他内疚地问，“你若是一直采不到别人的执念，会怎样？”
　　
　　阿离埋首他的颈间，半晌轻轻笑道：“不知道，还没试过。大概会一直这么娇娇弱弱地虚下去，直到有一天沉眠不醒，或者……”她努力做出无所谓的样子，“死了。”
　　
　　环抱着她的手臂缓缓收紧，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为何要一直瞒着我？”半晌，他开口道，“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阿离抱着他的脖子，喃喃：“我怕。”
　　
　　他诧异：“我很凶神恶煞么？让你害怕到不敢跟我多说一点？”
　　
　　她盯着眼前雪白衣领，摇了摇头，小声说：“重炎为了给我收集执念，已经杀了很多人。妖容易受影响，接触的又是人心里那些偏执的感情，一不小心就会走极端。我怕……我怕你变得跟他一样。我不想欠谁的情，我自己事，还是我自己来解决罢。”
　　
　　这样一番自尊自立的话，已经是她表达水平的极限了。他却丝毫没有被打动，而是抓住了其中的一个疑点：“那个叫重炎的妖怪，为何这样尽心尽力地帮你，甚至不惜触犯天条杀人？”
　　
　　阿离一阵脸红，闷声道：“别问了。”
　　
　　重炎……他虽然对她严苛，但是经常在她背后用一种欲说还休的目光默默地望着她，等到她觉出背后有森森寒意，猛然回头，他却若无其事地转开眼神。那时候她还不明白这目光中的涵义，直到遇上孔雀，他用一种同样的脉脉眼神望着她，她才知道，重炎居然……
　　
　　孔雀低头看到她通红的脸，心中已经猜到了九分。恨恨咬住她的唇，他模模糊糊道：“反正你是我的……他休想。”
　　
　　阿离昏沉间，想的是，男妖心思这么敏感，不好，不好……
　　
　　当孔雀把一块通体莹白的玉牌拍到她手心里的时候，她瞪大了眼睛：“哪里偷来的？”
　　
　　他黑了脸：“上来就说‘偷’字，我看起来是那等宵小之徒？”
　　
　　“不是，当然不是。”阿离有口无心地安抚他，把玉牌对着灯光照照，“好东西，什么来头？”
　　
　　找遍两面，也没有找到一个字。没有一丝杂质，晶莹得呈半透明状，从正面可以看见背面托着它的手指的形状。周围有一圈隐隐浮动着的白色雾气，仿佛冰块融化时的冷气，但是触手却很温润。
　　
　　他不自然道：“家传的……快试试看对你有没有用。”
　　
　　阿离叹了口气，把它塞回给他：“我要的只是附着于其上的执念，东西本身是否贵重并不相干。为了一点点执念就毁了它，太可惜了。”
　　
　　“你还嫌弃少了？”他把玉牌再推回来，“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阿离捧着它，犹犹豫豫：“既然是你家传的，你爹不会揍你？”
　　
　　“罗嗦什么！给你就收着！”
　　
　　于是阿离勉为其难地收下了。她双手交叠，把玉牌按到胸口上，默念心诀。其实她并没有抱多大希望，只是觉得毁了这么好看的一块玉牌太可惜了。但是片刻之后，两行鼻血从她鼻子里面蜿蜒流下……
　　
　　孔雀慌慌张张地抱住她：“怎么了，怎么了，走火入魔？”
　　
　　阿离放开捂在心口上的手，拉起他一片袖子擦了擦鼻血：“没事，太补了，受不住。”
　　
　　擦完脸，她再去看玉牌，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有灵气。但若是其中的执念被完全吸收殆尽，这玉牌应该已经成了一块石头。也就是说，这里面还有很多，接下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用发愁……
　　
　　阿离顿时眉开眼笑，猛地发力抱住他：“孔雀孔雀，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件宝贝。”
　　
　　他背上的脊椎骨卡的一声，已然错位了。 

作者有话要说：momo孔雀同学~




54

54、离家出走 
 
 
　　孔雀倒抽了口冷气，忍着痛，咬牙道：“你这桥拆得……动作未免忒快了些。”
　　
　　阿离慌忙给他正回来，小心翼翼地抱着他：“我这不是没控制好力道么。我也想不到修为能增加这么多。对了，这里面的执念不会是你的吧？”如此深厚强烈，简直可以跟人家几百年的世仇媲美。
　　
　　他还臭着一张脸：“你说呢。”
　　
　　“难道真是你的……”她忍着笑，道，“是一种什么执念？跟我说说吧，憋在心里迟早要出事的。”
　　
　　“什么执念？”他垂眼看了她半晌，突然一把将她按在床上，对着她的脸又啃又咬，喘着气问：“明白了么？”
　　
　　阿离摇头，头发在枕上散开：“不明白。”把手搭上他的脖颈，撒娇道，“你告诉我罢。”
　　
　　他不言，低头吻向她露在外面的颈子，声音暗哑，“这样……明白了么？”
　　
　　“还是不明白。”她缩起了脖子，“痒……”
　　
　　于是他放过她的脖子，松开她的衣领，专心致志转攻胸口。阿离轻喘了声，情不自禁抱住他的头。
　　
　　男欢女爱这回事，妖向来直接，喜欢了便是喜欢。媒聘嫁娶？麻烦！看对眼了，你情我愿，自然水到渠成。就像今晚，她怎么看都觉得他顺眼，心里就像是有一只小猫的爪子在挠啊挠，却怎么都挠不到痒处。她大着胆子，放在他脖颈上的手从衣领里面伸进去，褪下了他的外袍。
　　
　　他正在解她深衣带子的手一抖，带子就断了。
　　
　　她再接再厉，拉开他的深衣，扯松了他的亵衣，一双手伸过去胡乱摸着，手触到的尽是紧绷得跟石块一样的肌肉。她自己的衣服也剩不了多少，肌肤与肌肤亲昵地相触，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两个人都喘得厉害。阿离自觉比他好一些，至少她还说得出话：“你……你还没……没说是什么……”而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晓得拿唇来堵住她。
　　
　　他的吻很急切，甚至稍显粗暴。手上也一样，捏得她肚子上的皮肤一阵阵疼。她正要报复地咬回去，他却先她一步狠狠咬了她的下唇，而后松开了口。
　　
　　这明显是她吃亏了！阿离不依不饶，还要扑过去咬，却被他一巴掌挡回来：“太晚了，睡罢。”
　　
　　他的手掌火热，给她拉上衣服时还在不易察觉地颤抖。他紧紧摁着她，被子一拉，把两人都盖在里面。
　　
　　男妖的心思，她实在不理解。他今晚明显也是动了情的，为何却半途戛然而止？
　　
　　她向来不在肚子里存疑惑，所以腆着脸问了他。他却根本不理睬她，顾自长长短短地平复着呼吸。她等了半天没有等到回答，百无聊赖地睡着了。
　　
　　睡到半夜，阿离醒来后发现身后的火热的身躯已经降了温，正是一个适宜于枕靠的温度。她悄悄往后拱了拱，寻找一个舒适的角落。那手臂自动往她的颈下一垫，十分地体贴。
　　
　　阿离问道：“你还没睡？”
　　
　　“嗯。”他的声音很沙哑，光是这一个音节就让人面红了。
　　
　　黑暗中她看不到他的脸，但是她知道他在望着她。她伸手摸索他棱角分明的脸，摸着摸着笑出声来。
　　
　　他低低沉沉地问：“笑什么？”
　　
　　“我越来越觉得我捡到了一个宝贝。”她兴致勃勃，一遍遍地刮他英挺的鼻子，“你是打哪里冒出来的呢？”
　　
　　他滞了下。幸好她并不期待他真的回答，顾自说下去：“跟我回去见见家人好不好？”
　　
　　“小白？”他现在应该还在哪个地方独自流浪罢。
　　
　　阿离摇头：“不是。是一直照顾着我的一个人。”
　　
　　“重炎？”她说过是重炎把她捡回去的。
　　
　　阿离切了一声：“那家伙只知道凶我。不是他。”
　　
　　又不是。“那是谁？”
　　
　　结果她说的，是一个熟悉的名字：“是罗生。他一直很关心我，让他知道我在外面有人照料，会放心很多……”
　　
　　后面她说了什么，他已经完全听不到了。愤怒，嫉妒，不甘，一样一样涌上心头，让他的心快要炸开。每次他以为罗生早就远离了他们的身边的时候，他就突然出现，打乱他的所有脚步。早就应该料到罗生不会这么容易死在三途河里，早就应该猜到阿离失去了记忆的事与他有关！不仅把她困在身边近两百年，还骗得她对他这般亲近！听听她刚才对他的称呼是什么？
　　
　　“‘家人’？我看是‘良人’罢？”他冷冷道，打断了阿离带着他回去的计划。
　　
　　她愕然。他平日里虽然经常笑话她，却从来没有用这样尖刻的语气跟她说过话。她指尖燃起一簇妖火，扬手抛到烛台上，屋子里面摇曳起柔和的光，照出了他和她都不算柔和的表情。
　　
　　阿离坐在床上，抱臂看着他：“罗生一直待我如同亲妹妹，我对他也是当做兄长来敬重，你这飞醋吃得好没道理。”
　　
　　“没道理？”他冷笑一声，披衣坐起，“你当他是兄长，他却不是真的拿你当妹妹看。”
　　
　　她怒意上涌：“你根本没见过他，凭什么就随意下定论了？”
　　
　　他被她质问得语塞了下，才回答：“一个男人，无怨无悔地照料了你两百年，不是有所图还会有什么？你不要被他骗了还傻傻地替他数银子。”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龌龊？”阿离真的怒了，说起话来就有些口不择言，“论起来，你认识我才不到半年，就把我骗到手了，罗生两百年都没碰过我一个手指头，他是不是该向你讨教两招？”
　　
　　一腔痴情被她践踏至斯。他拳头捏得咔咔响，拼命告诉自己要忍耐，她现在是妖，不比从前仙体底子好。
　　
　　阿离见他似是想要动粗，简直出离愤怒：“终于忍不下去了是不是？你今天不如痛痛快快说出来，几个月来装做对我这么好，到底图的什么？！”
　　
　　他一拳打穿床板，从窗户一跃而出，融入茫茫夜色中。
　　
　　一口气飞出了千里外。他是往东边飞的，越走越天色越亮，就像是黎明迎面而来。但他情绪却越来越灰暗。
　　
　　没想到他在她眼里如此不堪。他对她的好都成了阴谋，而罗生却成了她心中至亲的人，容不得别人说一句不好。再想到她还有一个不清不楚的救命恩人重炎，一个同她生下孩子的狼妖老白。她究竟还招惹了多少人？！
　　
　　他越想越生气，索性在东海边削平了一座山，把碎石尽数填到了海底。东海龙王知道是战神大人在劈自家的山，肉痛归肉痛，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大大地发泄了一通，待冷静下来他又开始有些恐慌。她不会……一气之下就跑回罗生那里了罢？罗生追踪一流，反追踪也是一流，她要是真的被他藏起来了，他没有这个自信能马上找到。
　　
　　想到这里，他片刻也不敢多停留，立马照原路返回。
　　
　　回到他们栖身的那个城，已经是近黄昏了。他一头扎进屋子里，不大的房间一眼就能看到底，但就是没有阿离的影子。床上被他打出来的洞还大喇喇地露在那里，被子胡乱地扔在地上，他端给她吃的绿豆糕，昨日剩下多少，现在就原模原样地摆在那里。这对她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
　　
　　他颤声唤道：“阿离——”
　　
　　没人回答他。
　　
　　“阿离——”他再唤。
　　
　　还是没人回答他。
　　
　　他找遍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地上的被子都抖开来看了一看，但是除了发现她把她藏在墙砖里的钱全部都带走了之外，一无所获。
　　
　　她的身子才刚刚恢复了一点，身上的妖气淡得几乎可以忽略，往汇集了万千气味的城中一跑，他根本无法在这么远的距离辨识出来。当年在三途河底找她，也是这般毫无头绪，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还是假的。那时的记忆一点一滴涌上心头，他愈加烦躁不安。
　　
　　他不想再错过两百年。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她还没有离开这座城。 

作者有话要说：赶稿中……今天还有一章！




55

55、丹药 
 
 
　　他在一个小酒馆里找到她的时候，已经过了戍时。整个城差不多都睡下了，杂七杂八的味道少了许多，他才能细细分辨出她的妖气。
　　
　　小酒馆快打烊了，伙计正对占着一张桌子睡觉的阿离束手无策。这位女客相当豪爽，店里的镇店之宝，她眼睛眨都不眨就买了下来，存了近百年的酒，她当场就喝了个七七八八，而后一直安静地睡在他们店里，整整一天。
　　
　　孔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继而铁青着脸，一把抄起她便走。
　　
　　晚上的街道行人很少，借着夜色的掩护，他祭起飞天术，把她驮在背上带回去。幸好她的酒品还是像以前一样，喝醉了就一声不吭，安安静静地任人摆布。
　　
　　脖子上一直湿湿热热，没有停过。
　　
　　到了家——他喜欢把那个有她在的小院子称作是“家”——他把她放在床上。
　　
　　阿离早就醒了，大睁着眼睛，寸步不让地望着他。
　　
　　他怒道：“怎么？酗酒还有道理了？”
　　
　　她瞪着瞪着，眼睛里就掉下泪来，嘴巴一撇，哭道：“我还以为你也走了……你回来做什么……”
　　
　　他见不得她哭，她一哭他就要头疼。虽然还气她说话不知道轻重，但还是搂了她，软语安慰：“别哭……我不走，就算你赶我也不走。”
　　
　　阿离软绵绵地抱着他，低头蹭眼泪。蹭够了，再赶他：“你走啊……不要回来了……”手却不放开。
　　
　　他任她闹着，自顾自不松手。
　　
　　阿离的眼泪大颗大颗落在他的胸膛上：“突然就走了……你不知道我多难过……混蛋，混蛋透了……”
　　
　　她还以为，他像小白一样，彻底扔下她走了。茫然无措地等到天亮，也不见他回来。
　　
　　他的心早就软成一片。发觉她在努力推他，他顺从地倒下。
　　
　　阿离摸索着骑到他身上，伸手掐住他脖子：“凭什么让我这么在意你……掐死算了。”
　　
　　她双手施力，大概因为醉酒的缘故，力气一点都用不出来，故身下的人丝毫没有挣扎。突然双肋被人一托，她被掉了个方向。
　　
　　“阿离，”他忍着笑，拉着她的手，引导到一处柔软温暖的地方，“脖子在这里。”
　　
　　她“咿”了一声，回头望望，却迷瞪瞪地看不分明：“刚才……是什么？”
　　
　　“……我的脚脖子。”
　　
　　她恼羞成怒了，再度把双手卡到他脖子上。指尖下的脉搏强有力地跳动着，这回应该没有错。
　　
　　他泰坦自若地望着她，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她不禁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慢慢不老实，左亲，右亲。合身扑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他忍无可忍，翻身压制住她。昨晚未烧尽的那把火，又开始熊熊燃烧，终于把两人都吞噬了进去……
　　
　　待阿离睡着了，他亲了亲她汗津津的额头，悄悄起身穿衣。收拾停当，临出门的一刻，到底还是忍不住，又回来贴了贴她的脸颊。
　　
　　“等我回来。”他眷恋不舍地低声说道。
　　
　　出了门，他一路风驰电掣，在沉沉夜色中往青丘赶去。
　　
　　到了青丘之谷，他没有让守卫通传，直接去了天狐的王族住的碧天阁。
　　
　　他要找的人，一身白色深衣，外袍松松垮垮披在上面，口中不知念叨些什么，十万分耐心地抱着一个襁褓踱来踱去。
　　
　　孔雀在窗外低低唤了声：“成仙人。”
　　
　　成仙人抬头一望，看到是多年不见的东南飞，吃了一惊，忙把襁褓小心翼翼地放到小床上，带上门出来。
　　
　　“半夜三更的，怎么突然想到来找我了？”他压低声音，以免吵醒了好不容易哄得睡着的婴儿。
　　
　　孔雀跟他说话也是放低了声音：“我是问你来要讨一样丹药的。”
　　
　　“什么丹药？”
　　
　　孔雀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成仙人渐渐扬起了眉，不怀好意地笑道：“你终于打算对阿离出手了啊。”
　　
　　“不是打算，”孔雀想要表现得淡定些，但还是红了脸，“是已经。”
　　
　　成仙人见他一贯掩得严实的领子松松的，颈上露出半个暧昧红痕，噗地笑出声来：“莫非她现在还等在床上？”
　　
　　若不是同这个嬉皮笑脸的人自幼相熟，孔雀就要动手揍人了。他不耐道：“你就说给不给罢。”
　　
　　成仙人笑嘻嘻道：“给，当然给。笑笑当年用剩下的，还有几粒，闲着也是闲着。不过，老君府离你的战神府很近吧，他什么丹药没有，问他要两粒就是了，为何舍近求远，巴巴地跑到我这青丘来？”
　　
　　他常年住在青丘，对天庭的消息不大灵光，不知道孔雀最近被派下凡的事，更加不知道他在下界遇上了阿离的事。
　　
　　孔雀自然不能告诉他战神的玉牌已经给了阿离，他暂时回不了天庭了。他编了一个像样点的理由：“老君出门远游去了。”
　　
　　成仙人盯着他看了半晌，认真问道：“你真的不要孩子？”
　　
　　孔雀别开头，沉默不语。
　　
　　“唉，也是，”成仙人叹了口气，道，“阿离的身子一直不大好，怀胎对她而言确实辛苦了些。你等等，我去拿丹药。”
　　
　　他口中的阿离，还是住在天界的那一个。
　　
　　孔雀看到成仙人半夜哄着孩子睡觉，不是不眼红，只是……仙和妖结合，有了孩子之后会有什么下场，阿离的娘亲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不能让阿离重蹈覆辙。
　　
　　成仙人进去了里间。只听到里面似乎有睡得迷迷糊糊的女声，和翻箱倒柜的声音。半刻钟后他拿着一个瓷瓶出来了，道：“还好，找到了，里面还有两粒，够用二十年了……”
　　
　　他正交待着，婴儿突然哇哇大哭起来。里间的清越女声唤道：“成诺！孩子又哭了。”
　　
　　成仙人忙放下瓷瓶，推门进去哄孩子。他抱着襁褓，轻轻晃悠着，带着出来，道：“你看，我女儿长得俊俏吧……”
　　
　　一抬头，早已不见了孔雀的人影。他愣了一会儿，摇头笑道：“真是的，这么心急火燎，我还没说完呢。”
　　
　　阿离往旁边一扑，扑了个空。
　　
　　孔雀伸手一捞，把她抓到自己怀里：“那边是墙，我在这里。”
　　
　　这人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如此温暖的被窝，他的胸襟上却满是凉意。阿离迷糊间嫌弃地往边上躲去。
　　
　　他从背后贴过来，扳过她的脸，毫无商量余地地揪住她亲吻。唇舌相触，气息交缠。冷风从被子的缝隙里漏进来，阿离下意识地贴近了他火热的身子。
　　
　　昏沉间，她只觉得一个带着热意的小东西进了她的口，被他用舌一抵，轻轻巧巧滑进了她的喉咙中，很快就落到了肚里。
　　
　　“什么东西？”她捂住嘴巴。
　　
　　“是……我的内丹。有三百年修为在里面了。”他说的是实话，只不过，里面还掺了一点别的东西。
　　
　　阿离运了运气，果然丹田之中真气充沛不少。她笑道：“怎么想到要给我内丹？”
　　
　　他迟疑了片刻，说：“你上回不是问我要定情信物？我想了想，还是这个最为适宜。”
　　
　　她捧着他的脸狠狠吸了一口，夸奖道：“这个实在，我喜欢。”
　　
　　动作间她“嘶”地抽了一口凉气。
　　
　　他低声问道：“怎么了，还疼？”
　　
　　阿离红着脸点头，又指指头：“这也疼。”
　　
　　宿醉要命啊。
　　
　　孔雀替她揉着太阳穴，教训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喝那么多酒了。”
　　
　　“你跑了，我这不是心里难过么……”她咕哝着。
　　
　　“好点了么？”他的动作很轻柔，指腹在她额头揉着圈，“另外那个地方要不要也替你揉一揉……”说到后面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声音越来越低。
　　
　　阿离红脸：“多谢，不必。”
　　
　　他无限欢喜地望着她：“没想到小白不是你亲生的，你骗得我好苦。”
　　
　　“嗯，小白是我收养的，但我一直把他视为亲生。那孩子也一直以为我是他亲娘。他高兴，我就算当一回他的娘亲又如何？”咿，这么说起来，她好像，似乎，很无私的样子？
　　
　　孔雀黏糊糊地又亲了她好几口，只想这样天长地老地过下去。他心中一动，问道：“阿离，想不想修仙？”如果，她能飞升成仙的话，他们就能长长久久在一起了。
　　
　　阿离想也没想，直接驳回：“不想。修仙多无趣，而且就算修成了仙，神仙们又很无耻。”
　　
　　他不说话了。
　　
　　“前天的事……”阿离谨慎开口道，“我不该那样说你，我认错。”
　　
　　阿离这点就是好，错了就是错了，从不会死不悔改。他笑得灿烂，正要说什么，又听得她说：“你对罗生可能真的有些偏见，等你见过他之后可能就不会……”
　　
　　孔雀迅速把脸一沉：“我们两人之间能不能不要提他。”
　　
　　他翻脸还真是快。阿离目光在他板着的脸上逡巡了一圈，莫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心想现在两人刚刚和好，还是不要触他逆鳞，过些日子再慢慢商议。
　　
　　阿离捏着他颈上的一块皮肉，问道：“这伤是怎么来的？”看起来是陈年旧伤了。当初他的真身的脖子上似乎也有这么一块疤，难怪他化成人形的时候总是用衣领掩着。
　　
　　他温柔地看着她：“为了救一个傻姑娘。”在蓬莱山上的那些过往，就算是受伤也经常被他取出来反复咀嚼。
　　
　　她抿着唇，明显不高兴了：“你喜欢过她？”哟，原来他还有老相好。
　　
　　他起了一点逗她的心思：“是啊，那时候很喜欢她。”现在也很喜欢。
　　
　　阿离愤愤起身，不再理会他。
　　
　　他只觉得她自己吃自己的醋的样子特别有意思，兀自微笑了半天。




56

56、番外 那个叫老白的帅哥 
 
 
　　阿离后来觉得，遇上老白，是她妖生中一件顶幸运的事。
　　
　　不过，显然当时并不是这么想的。
　　
　　其时她刚好从曲府里逃出来，被重炎追杀了几千里，上天入地都甩不掉他，走投无路间，闯入了妖的禁地兹贡雪山。其实所谓禁地，并没有哪个牛气哄哄的妖怪规定不准踏进那里，只是，还从来没有活物从那里出来就是了。久而久之，就有了山中有大妖怪的传言，说他喜食小妖，囫囵吞下，连骨头都不吐。
　　
　　有了重炎那只老妖怪珠玉在前，阿离倒是不怕什么大妖怪，只是……这山里的雪什么时候能停啊啊啊啊！
　　
　　视线所及，全是横飞的雪块，地上已经根本不能下脚，一踩，整个人都陷了下去。她撑开结界，漂浮起身体，在肆虐大雪中艰难行进。只要能找到这雪山的另一个出口，就能摆脱阴魂不散的重炎了。
　　
　　尽管在移动着，结界的外围还是堆积起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使得她每前进一步都要使出浑身力气把这些碍事的雪块推开。但是雪很快越积越多，滚雪球都没这样积得快。她的妖力所剩不多，结界质量明显不过关，用不了多少工夫，就被雪给压碎了，头顶积蓄多时的雪哗啦啦将她活活埋了进去……
　　
　　再次醒来，阿离还来不及想自己为什么会躺在一个山洞里，首先华丽丽地打了个大喷嚏，把堵住鼻孔的积雪给喷了出来。
　　
　　旁边立刻窜上来一个人影：“你终于醒了！”
　　
　　听到这耳熟的台词，她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是 被好心人救了。转过头，正要感谢一番，却猛地瞪大了眼睛，用手撑着往后挪了好几步。
　　
　　浑身上下只剩腰间围了一块短得不能再短的兽皮的男子，无视了她眼里的惊恐，急切道：“女妖，你有没有奶水？”
　　
　　他跟着她后退的动作凑近几步，胸前的肌肉彰显着强悍的力量，眼睛在她的某个部位来来回回巡视。
　　
　　阿离很想一拳头揍到他那张还算好看的脸上去，把他打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六亲不认，然而她怀疑自己吞了很多雪，喉咙里毛毛的，浑身上下都软绵绵使不上劲。好妖不吃眼前亏，因此她憋屈地说了声“没有”，双手交叉护于胸前，以防他突然扑上来亲自检验一番。慌张中忘了如果那人真的要亲自检验的话，恐怕在她昏迷的时候早就动手了。
　　
　　幸好那男子只是露出了失望的表情，转身到角落里坐下：“白救了，亏我还费了老牛鼻子的劲。”
　　
　　见阿离还防范地看着他，他轻蔑地切了一声：“就你这样的女妖，要毛皮没毛皮，要尾巴没尾巴，我才看不上。”
　　
　　他说的话不好听，阿离却放下心来，至少他没有恶意。于是她低声道：“多谢你救了我。”
　　
　　这样的风雪天，被埋在雪地里，大约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冻成冰柱子，永远留在山上，托体同山阿。经此一役，阿离想好了等外面风雪一停，就从山上下去，就算被重炎逮个正着也不管了。
　　
　　那男子——不，从他身上的妖气来判断应该是妖——却不理她，一动不动地面朝角落坐着。山洞很小，洞口用大块的冰堆砌起来封住，因此虽然外面风雪不小，洞里面还算暖和。
　　
　　冷场了好一会儿，阿离想着他好歹算自己的救命恩人，于是没话找话说：“这四颗夜明珠挺漂亮。”
　　
　　洞口用冰块结结实实的封着，天光进不来，山洞里却亮如白昼，靠的正是这缀于四角的石榴大的夜明珠发出的光。看不出来，这个衣服都穿不起的男妖居然会有这些宝物。什么叫明珠暗投？什么叫暴殄天物？看看这些夜明珠的遭遇就是了。
　　
　　男妖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轻声呵斥道：“别吵！当心吵醒了——”
　　
　　正说着，一个小小的打哈欠的声音传出来，男妖再多给了阿离一个白眼，回身宝贝万分地捧了一个鸟巢大小的毛毡窝，柔声朝里面说着话：“寒儿醒啦？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窝里那只小白鼠似乎才没出生几天，光秃秃的，眼睛粘成一条缝。阿离狗腿地凑上去，违心赞美道：“好俊的小白鼠！”
　　
　　“什么小白鼠！这是我儿子！”男妖听到她说“俊”，嘴巴咧了开来，听到她说“小白鼠”，又生生把咧到一半的唇线绷了起来。
　　
　　阿离顿时作崇拜状：“原来阁下是白鼠妖，失敬失敬，久仰久仰！”
　　
　　“咱可是高贵的雪狼，岂容你污蔑？你要是再敢胡说一句，我立马把你丢到外面去！”男妖发怒了。
　　
　　外面的风声忽然变得更大了。阿离抖了抖，适时地保持了沉默。
　　
　　雪狼大人逗了一会儿儿子，对着这个小肉团越看越欢喜，想起刚才旁边有人称赞来着，就恩赐道：“我现在准许你来同我儿子正式见面。”
　　
　　阿离打起一点精神，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有气无力：“阿离见过雪狼公子。”
　　
　　雪狼大人对她的态度很满意，于是捏着小狼的前爪子，对阿离点一点：“不用客气，以后有事尽管找我白寒，雪狼族的少主。”算是替他的儿子回答了。
　　
　　阿离却吓了一跳，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衣不蔽体的男妖同雪狼族族长联系到一起。她小心翼翼地问：“雪狼族共有多少族人？”
　　
　　雪狼大人挺胸说道：“我、我儿子和我老婆。”
　　
　　……果然不该对这种不靠谱的妖抱有期望。
　　
　　两个大人说话间，小雪狼开始嗷嗷地尖声尖气地哭叫。雪狼急得抓头发：“怎么办怎么办，寒儿一定是饿了……”
　　
　　阿离看它大张着嘴哭得可怜，就伸手摸它的小脑袋：“尊夫人呢？赶紧叫她出来喂奶啊。”
　　
　　雪狼顿了顿，手指向山洞里一个夜明珠照不到的角落：“她在那里。”
　　
　　阿离转头，顺着他手的方向一看，只看到一块竖起来的木牌子和一个凸起的土堆，恍惚是一座坟茔的模样。她惊了一惊，才明白为何她一醒来就被问有没有奶水。
　　
　　不知何时抚着小雪狼脑袋的手偏了偏，手指滑进了它的嘴巴里。自娘胎里带来的锋利乳牙划破了她冻得发木的手指，血很快渗出来，毫无知觉。待阿离发现的时候，小雪狼不哭也不闹，捧着她的手指吮得不亦乐乎。
　　
　　或许是怜悯它这么小就没了娘，阿离没有把手指拿出来，而是任它吸了个够。好在它还小，吸不了多少血就饱了，舔舔牙齿，钻到窝里面睡觉。
　　
　　阿离收回手指，意识到雪狼一直注视着她的目光。她心里一慌，紧张道：“大人，你不喜欢喝血的罢？”
　　
　　他这么大个子，就算榨干了她的血也不够他喝几顿的。
　　
　　雪狼没有回答她，盯着她柔软的颈项，喉结上上下下移动。
　　
　　阿离紧张得手心沁出了汗。她想过很多种死法，饿死，冻死，被水鬼吓死，吃霸王餐被打死，被道士捉去化成水而死，独独没有想过被别人吃掉。作为一种食物而死，实在是太丢脸了。
　　
　　雪狼突然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到他妻子的坟边坐着。
　　
　　洞外的风越来越大，洞穴口上方，有细小的石屑悉悉索索地掉下来。
　　
　　时光格外难捱。
　　
　　静默中，雪狼大人开口了：“喂，女妖。”
　　
　　阿离忙应道：“在。”
　　
　　“你为何要上雪山来？”
　　
　　阿离苦笑道：“有人在后头拿着鞭子追我，追上了就要揍得半残，我没办法才跑上来的。”
　　
　　他叹了口气：“就算揍成全残，也比上雪山好啊。”
　　
　　“雪山上难道真的有一个专吃妖怪的大妖？”她想到了传言。
　　
　　他摇头：“整座雪山，估计只有三个活物了。”
　　
　　她刚想问是哪三个，忽然意识到，这个洞穴里不多不少，正好三只妖怪。
　　
　　“我活了快九百年，从来只见到原本住在山上的逃到山下，还没见过自己跑上山来的。”他老气横秋道，然后武断地给她下了定论，“你真是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妖。”
　　
　　阿离小声纠正：“你以为我乐意上来寻死，我是被逼上来的好不好……”
　　
　　雪狼族长容不得别人挑战他的权威，脸色相当不善。阿离忙把话题扯开去：“既然没有大妖怪，为什么大家都往山下跑？”
　　
　　他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脑袋被门挤了的人，“天这么冷，荤的素的都被冻死了，你让他们吃什么？”
　　
　　阿离想，自己的真身是一株红蓼花，但是她现在化成人形了，那么……她默了默，觉得自己的脑子大概是真的坏掉了，这种情况下居然开始纠结自己到底是“荤的”还是“素的”。
　　
　　“原本雪山上冷则冷，却不像现在这般冷得穷凶极恶，还是有不少耐冷的活物的。但是近两百年，下的雪越来越大，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大家纷纷下山另寻生路，就算是我们一直住在山上的雪狼一族，也受不了这样的寒冷了。”他愁道。
　　
　　她大概能理解为什么雪狼一族只剩下他们父子两个了，“为什么不像你的族人一样下山？”
　　
　　“他们没有下山！”他隐隐有发怒的迹象，“骄傲的雪狼绝对不会向谁屈服，就算是老天也一样！六百四十七匹雪狼，没有一匹后退一步，他们全都是被活活冻死的……”
　　
　　阿离悚然一惊。能把耐寒的雪狼都冻死了，这情况或许比她想象的要严重。洞外风声如泣如诉，仿佛就在她耳边。
　　
　　气氛压抑到让人难以承受。她强作乐观，问道：“这雪明天就能停了吧？”
　　
　　结果雪狼的回答让她差点崩溃。他说：“谁知道，都下了五十年了，或许一刻钟以后就停了，或许再下个五十年。”
　　
　　阿离默默垂泪。眼泪一流出眼眶，就被冻成了冰，挂在脸上，冰凌一样。她恼恨地抹了一把脸，反倒不哭了。人家姑娘哭起来是梨花带雨，她哭起来是狗尾巴花带冰渣子。
　　
　　这倒霉催的妖生。
　　
　　一只狼妖，一只花妖，相顾无言久久。不知是不是因为沉默的关系，衬得风声尤为剧烈。
　　
　　堵在洞口的冰块开始碎裂。开始的时候只是轻微的咔咔声，混在越来越猛烈地风声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等到他们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哗”的一声，有一人高的冰碎成千万块，夹杂在风雪中，匕首一样向山洞中横扫而来。阿离一下子被吹得飞起，锅贴一样贴到了洞壁上，手、脸从粗糙的石壁上磨过，留下一些暗红色的印子。肯定是蹭破皮了。
　　
　　小雪狼的窝本来在她的手边，此时也被吹翻，幸好撞到她背上，阿离本能地回手一捞，正好接住了小雪狼。
　　
　　雪狼冲到洞口，企图把洞口堆积的雪压实，把洞穴重新堵上。但是风实在太大，地上的雪实在太厚太松软，还没等他压完一块雪砖，风已经把它铲起，狠狠拍向洞中。
　　
　　阿离托着小狼护在胸前，背上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雪砖碎了，她正感叹自己的金钟罩功夫宝刀未老，喉头一甜，一口血沫吐了出来。
　　
　　雪块稀里哗啦打在她身上，小狼在她的掌心里不安地尖声叫着，但她连撑起一个结界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尽量蜷缩起身子，把小狼护在身前。
　　
　　一声狼嚎之后，霎时风平浪静，海晏河清。世界清静了。
　　
　　但是……没有了风吹着她，让她贴在洞壁上，她开始无力地顺着石壁往下滑，脸滑过那些凸起的岩石棱角，铁定要破相了。
　　
　　“雪狼大……”她虚弱地唤道，心中却已经在哀嚎，本来就生得不出挑，这回更是难看了。好歹救了你的儿子，您屈尊扶我一把不过分吧？！
　　
　　但是直到她滑到地上，也没人来帮她一把。她摸了一把脸，满手的红色。不过幸好天冷，流出的血很快冻结，再去摸，只摸到了一片粗糙，手上沾染的红色已经少了很多。她艰难地转过身，正要骂人——不对，是骂狼——却发现风雪停止了，全是因为洞口被一只巨大的雪狼堵住了。
　　
　　雪白的毛皮，原本应该是十分漂亮的，但是因为多日没有进食而失去了光泽，骨架虽大，身材确实十分瘦削。本来这样的排骨是塞不满洞口的，但他不知用了什么法术，有缝隙的地方，身上的毛皮就能自动拉扯开，直到和洞口的岩石贴上，严丝合缝，半点风都不漏。
　　
　　他头朝里，卡着不能动，绿油油的眼睛却不停地往边上四处瞟。努力了半天无果，雪狼说话了：“你快帮我看看，还有什么地方没封好没有。”
　　
　　阿离十分复杂地看了一眼丢在地上的那块兽皮，动了动血糊糊的手指，往他身侧一指：“咯吱窝下面还有一块。”
　　
　　他稍稍挪了挪，不一会那地方就多出了一团毛绒绒的东西。原来他把尾巴塞了进来。
　　
　　阿离担忧道：“你这样挡在洞口没事吧？不会冻坏吗？”
　　
　　雪狼轻蔑地哼了一声，鼻子里喷出一团白气：“别忘了我可是雪狼族的族长，这点冷，小意思而已。”
　　
　　他们父子俩能活到今日，雪狼必是有两把刷子。阿离稍稍放了点心，坐在地上，把小狼捧在手心里暖着。它一下一下舔着她手心里开始结痂的血，也渐渐平静下来。
　　
　　“你下山多好，孩子也不用跟着受这份罪了。”她还想劝一劝这匹固执的雪狼。
　　
　　雪狼很久没有说话 
 56、番外 那个叫老白的帅哥 
 
 
　　。他脸上都被白色的毛覆盖，看不清楚表情，阿离还以为他被她劝动了。但是他一开口，她就知道想要说动他真是妄想。
　　
　　“我死也不下山。”他缓缓说道，“我们雪狼，本是神的一支，后来祖先对天帝不满离开天界，在这种极寒的地方偏安一隅，却没想到天庭还是不放过我们，让这个地方越来越冷，把我们慢慢逼上绝路……我要是逃走，就是向天界认输了，怎么对得起我身上的雪狼的血统？只是苦了我的寒儿，他这么小，还什么都不知道……”
　　
　　阿离却仿佛在听天书，内心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感觉。她似乎，不知不觉间掺和到了一桩神和妖的纠纷里去了？她一介小妖，接触到的最大的神就是土地爷，现在居然面对着一个敢跟整个天界叫板的前神仙。怎么想怎么不可能。
　　
　　嗯，肯定是雪狼瞎说而已。
　　
　　雪狼的身体比冰块顶用多了，不仅挡住了风雪，还让洞里稍稍暖和了一点。阿离不由自主开始犯困。
　　
　　他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们祖上的丰功伟绩，才数到第三代族长，她就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只是不时地“嗯”一声以示应和。到后来，她连这应声也发不出来。
　　
　　她怀揣着小狼睡着了。
　　
　　睡到中途阿离醒来，下意识地抬眼，朦胧中看到他绿幽幽的眼睛还望着他们。不知为何，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看到那样温和的凝望的眼神，竟会让人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她再次沉沉睡去。
　　
　　是小狼撕咬她手掌的痛觉把她唤醒的。
　　
　　救了它，它还趁她睡着想吃了她，这就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么！阿离怒，一手拎住小狼的后颈，高声叫道：“雪狼，管管你儿子！”
　　
　　洞穴中格外安静，外面的风雪似乎停了，只剩下小狼在她手中挣扎乱叫的声音。
　　
　　雪狼温柔地望着他们，一言不发。
　　
　　阿离觉出了不对劲，几步走到他跟前，他的眼睛却没有跟随她移动，而是一直望着他们刚才坐着的位置。
　　
　　“雪狼！雪狼你不要吓我！”她放下小狼在一边，伸手过去拖他的爪子，想把他拉进洞里面。
　　
　　他的爪子冰凉冰凉，阿离用力一拉，整个狼爪子掉了下来。
　　
　　她惊叫一声，慌慌张张给他按在原处，却不料他的整个身子都垮了下来，霎时间分崩离析，碎成一片一片，断口处的血液早就凝结了，再也联不成一个整体。
　　
　　洞外，阴霾了五十年的天空，第一次放晴了。 

作者有话要说：有四件事：
1.老白的番外结束了，紧接下去还有一个小白的番外，但是因为会涉及到剧透，所以先空着，等写完第三卷再回头来补。
2.昨天整理了一下这文的大纲，发现到上一章，第二卷就可以结束了，停在那个甜蜜蜜的结尾，刚好符合过年的欢庆的气氛。
反思第二卷，阿离她似乎没有第一卷那样活的肆意潇洒，性格也软弱许多，我想这是因为她现在是妖，实力上弱了不止一个层次，另外一个，就是她有了牵绊，同小白的，同孔雀的，所以就不干脆了些。
第三卷即将开始，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结局卷，所有谜底都会揭晓，同时狗血和JQ仍旧少不了，希望大家能继续支持~
3.我肥来了~
4.一卷一度的召唤霸王时间~
虞姬在这里深情脉脉地看着各位，上水面来晒晒太阳吧~




58

58、当面出墙 
 
 
　　寅时三刻，阿离准时醒了。
　　
　　孔雀抱着她睡得正沉，一呼一吸极有规律。她犹豫了一会儿，轻声唤道：“孔雀，孔雀……”
　　
　　他无意识地“唔”了一声，把她搂得更紧了。
　　
　　她伸出爪子挠他的胸膛，“醒一醒……”
　　
　　只可惜她的指甲都被他修掉了，挠了半天没甚效果，倒像是给他抓痒痒。他舒展了眉眼，很享受的样子。
　　
　　阿离没办法，只好祭出撒手锏。拇指食指出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直袭敌方高地。眼看就要得手，敌方将领却突然醒转，翻身将她压住，顺便收缴了她的武器。
　　
　　他含着她的手指，含糊问道：“做什么？”
　　
　　“……捏你的鼻子。”虽然失败了，但把他叫醒的目的达到了，虽败犹荣。
　　
　　他嘴里吮着她的手指，手上也不规矩起来。
　　
　　阿离用力推他：“快去，去晚了露水都要晒干了。”
　　
　　他把她的手扣在身侧，低头啃咬她的颈项。
　　
　　“你到底去不去？不去的话我自己去。”她挣扎起来，作势要起身穿衣。
　　
　　他呼吸粗重，横臂将她按住，在她耳边挤出两个字：“……还早……”
　　
　　孔雀动情的时候惯常少言寡语，能讲出这句话，已是十分难得。说完就忙不迭攻城略地，杀得她丢盔弃甲，片瓦无存。
　　
　　等他这样那样折腾完，差不多快到卯时了。阿离眼泪汪汪的，咬着被角哭诉：“当初是你说要养我的，现在我想吃点东西都不给我去弄……我饿，饿死了……遇人不淑啊……”
　　
　　他正在穿靴子，闻言把靴子一扔，回身一手撑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躺在被窝里的她：“谁让你这么麻烦！天上地下，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把桑叶当饭吃的人，还一定要是带露水的桑叶。你再哭试试看？”他抚摸着她红肿的唇，压低眉眼威胁，“再哭，我就不走了，你自己去采。”
　　
　　阿离噎了一下，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此地不产桑，她现在手脚发软，如何行得了两千里路，去到江南采桑？
　　
　　半个月前她做了个梦，梦到以前在南方晃荡的时候见到的蚕农喂蚕的场景。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她竟觉得那被蚕沙沙而食的桑叶十分美味，让她在梦里口水直流，打湿了孔雀整个前襟。醒了以后还心心念念，缠着他去了一趟江南，在那里大吃了一顿鲜嫩的桑叶。没想到就此上瘾了，尤其好食一寸来长、还带着早晨露水的新叶，一天不吃，就觉得口中无味，食不下咽。她本来很有骨气，想自己去采桑的，无奈路途遥远，体力不支，只好差遣枕边人，天天把他大清早踢出被窝，替她跑一趟。
　　
　　因为小白的关系，她一直不肯搬到别处去住，害得他每日来回几千里，他大概是有了怨气。阿离心中愧疚，拉过他的手，在手心里轻轻一吻。
　　
　　孔雀倏然抽回手，低下头与她亲在一处，手熟门熟路地从她衣领里探进去。
　　
　　阿离气结：“你当真要饿死我啊。”
　　
　　他又抱着她厮磨了一阵，在她一阵紧似一阵的催促声中才放开了手，穿戴好之后出了门。
　　
　　一个时辰之后，孔雀提着一筐新鲜的桑叶，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阿离头也没梳，脸也没洗，坐在桌子边，伸长了脖子等着。待他把竹筐一放上桌，她抓起一把，卷吧卷吧就吞进了嘴里，抱怨道：“都怪你，”咔嚓咔嚓嚼下两片，“叶子都干了，”咔嚓咔嚓又是两片，“水。”
　　
　　孔雀皱着眉，给她递上一杯热水：“慢点吃……你这是什么口味，怎么以前没见你喜欢这个？”
　　
　　“人家说了，女大十八变，”她用水送下一口桑叶，手上又抓了一把，“就是我明天喜欢嚼木头了也不奇怪。”
　　
　　他看她狼吞虎咽，忧虑道：“吃了这么多桑叶，你可千万别突然吐丝。”若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抱了个雪白的蚕茧，心理上有点接受不了。另外，“若是到了冬天，你怎么办？”桑树不是常青树，冷天里不长叶子。
　　
　　阿离满不在乎：“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好了，说不定我突然又不喜欢吃了。”
　　
　　他见她蓬头垢面的，皱了皱眉，拿过梳子替她绾发。一头乱蓬蓬的青丝很快被梳理整齐，绾成了一个简单雅致的发髻。
　　
　　阿离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吃进嘴里的叶子都像是酸的。她忍了又忍，忍到快憋出内伤，终于还是问道：“你一个男妖，为何梳女子发髻这么顺手？”
　　
　　甚至比她自己还要熟练，简直不可原谅！
　　
　　他体贴入微，拿了块手巾替她擦脸，听到她问，手顿了下：“……我天赋异禀，看过一遍就会了……抬头。”接着擦脖子。
　　
　　见他支吾得可疑，阿离越发觉得心里的那个猜测是对的，酸溜溜道：“你照顾姑娘家很有经验么。”
　　
　　他没有否认。当年认错了人，把冒充她的那人当做是正主，细心照料了近两百年，这些事情自然而然就做得顺手。
　　
　　她万分不爽快。虽然知道他和别人的种种是遇上她之前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现在他对她千般万般地好，但还是觉得那个神秘兮兮的女子在他身上留下了许多不可忽视的痕迹，身体上的，行为上的。
　　
　　阿离推开他的手站起来，语气有些焦躁：“不吃了。”
　　
　　“怎么，生气了？”他拉她入怀，坐在他的膝上。她一瘪嘴，他就知道了。
　　
　　她纠结了半天，决定把烦了她很多天的问题单刀直入地抛出来：“你告诉我她的事情。”
　　
　　“谁？”
　　
　　“别装傻，你自己心里明白。你和她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为什么分开，都要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告诉我。”
　　
　　阿离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但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他是不是曾经同另外一个女人这么亲密，是不是也和她肩靠着肩，脸贴着脸。与其这么痛苦，不如直接找他问个明白。
　　
　　他沉默地揽紧她，道：“我不能说。就像当初你不愿意告诉我你的体质一样，阿离，我也有不能告诉你的东西。”其实他大可以撒一个谎，把这事遮掩过去，但是他不愿意再骗她更多。他怕撒谎越多，她知道真相的时候会更厌恶他。
　　
　　没想到竟然会被他用这个理由给挡回来。她理屈，同时又觉得很不甘心。他如此重视那段过去么，甚至不能让她知晓一点一滴……
　　
　　阿离猛然发现，自己竟然像个怨妇一样纠结着自家男人的风流债。她暗咒一声，推开他站起来：“我不管你和多少女人好过，警告你，从今往后你只得有我一个，不然，我就宰了你。”
　　
　　她虚张声势地拿手刀比了比他的脖子，以增强自己威胁的气势。不过，她心里却很没底。要财没财，要才没才，脸也长得不妖媚，脾气也不算温柔，她至今不明白自己用什么把他给套住了。
　　
　　“那是自然。”他答应得倒是痛快。
　　
　　可阿离还是别扭着，有些不安，有些酸涩，有些赌气，接下来的一整天都闹着小情绪，任凭他怎样哄她都不怎么搭理。这种情绪，多见于知道自己被爱慕着的少女，症状为明明心里也喜爱对方，还要故意冷落他，表现得好像毫不在意——简而言之，就是矫情。
　　
　　没料到她一把年纪了，还会不由自主地冒傻气，跟个二八少女一样看不透。情这东西，当真磨人。
　　
　　孔雀受了她一天的冷面，千方百计想教她高兴一点，第二天寅时刚过就悄悄起身，去给她采桑。专挑嫩芽采，一株树上也就那么小小的几十芽，待填满了一筐，天都快亮了，又忙马不停蹄赶回来。
　　
　　快到家的时候，借着将明未明的蒙昧天光，他远远看到阿离衣衫单薄，站在院子的大门口等他，顿时心中一暖，急急从半空中落下。
　　
　　孔雀放下竹筐，几步上前，脱下外袍裹住她：“怎么到这里来了？也不多穿点衣服。”虽已是春天，凌晨时分还是很冷的。
　　
　　她抬头，细细打量着他，半晌，低声说道：“我来找你。你这么久不回来，我只好来找你……”声音越来越低，蕴含了无限委屈。
　　
　　晨光里，她的身影格外单薄，惹人心疼。他俯身抱住她，把她整个人纳进自己怀里：“越发孩子气了，这么点功夫都等不住。”
　　
　　“‘这么点功夫’？”她哀戚地问道，“你已经两年没有回天庭，还打算和这里面的妖精待到何日？”
　　
　　他悚然一惊，低头向怀中看去，不防不远处突然炸响一记石破天惊的大喝：“孔雀，你竟敢当着我的面出墙！！！”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不觉开着窗户睡觉，感冒了……擦鼻涕。




59

59、又见茉莉花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能发了，泪流满面
 
　　那个女子背对着她，乖顺地依偎在孔雀怀里，身上披着的衣服格外眼熟，正是他惯常穿的那件外袍。
　　
　　阿离站在门口，气得浑身发抖，手紧紧捏着门框，咔的一声掰下一截碎木头来。
　　
　　她有一瞬间的担忧——房东大爷不知会不会找他们算账——不过这个小小的忧虑很快淹没在滔天的愤怒里。男人都要跟人家跑了，还在意什么房子！混蛋孔雀，你的手放在哪里？！
　　
　　顺手抄起檐下一把花铲，拎在手里就冲出去了。
　　
　　他犹如抱了一块炙手的火炭，慌忙放开了怀中的女子。这样慌张的神情看在阿离眼里，十成十是奸|情被撞破之后的尴尬。她怒气愈盛，拿手中花铲劈头盖脸朝他拍去，只想把那张招惹桃花的脸揍得肿到五官都可以省略。
　　
　　孔雀一把挡住气势汹汹的花铲，反手捏住她的手腕顺势一拉。
　　
　　他这一下用的力不小，阿离一头撞进他怀里，震得头阵阵发晕，还没待她缓过劲来，又被脸朝里紧紧地摁在他怀里，紧得她差点窒息。
　　
　　这难道是想杀人灭口了么！买卖不成仁义在，做不成有情人也不能下毒手！她拼了命地挣扎，怒声骂道：“混蛋！无耻！卑鄙！……”一迭声把她知晓的骂人词汇全用上了。
　　
　　“你说得没错，我是很卑鄙。”孔雀缓缓松开手，低声恳求道，“我只求你现在不要乱动，以后我会全部讲给你听。”
　　
　　阿离惊恐地发现，自己竟被他神不知鬼不觉下了定身术，不能动作分毫，张嘴又要骂，却只剩下嗬嗬气流声从口中溢出，连喉咙也被封住了。她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这算是哪门子的求人态度？！以后？以后只有秋后算账的份！
　　
　　她现在的样子狼狈透了。蓬头散发，衣服也没穿整齐，还被固定成一个可笑的姿势，脑袋突兀地撞向空中，像是要撞墙一样。她常在凡间游荡，知道有句话叫“输人不输阵”，正是适合现下这样情敌见面的场景，就算丢了男人的心，气势是万万不能丢的。可是两人还没有正式打个照面，她就悲哀地觉得自己已经人阵两失，丢脸丢到爪哇国去了。
　　
　　于是孔雀的账上又多了一条罪状。
　　
　　“如此泼辣刁蛮，你怎么会同这样的女妖在一起？”那个女子语含轻蔑，又似是不可置信，“你说了要娶我，怎么转眼就被她迷上了？我倒是要看看，能入得了你的眼的，长得是什么模样。”
　　
　　原本孔雀有意无意地挡在两人之间，此时反倒往旁边退开了一步。
　　
　　阿离冲过去的时候他把她挡下，恐怕是她伤了他的心上人；那女子一开口，他就自动闪一边。她恨不得朝他脸上吐两口唾沫。
　　
　　酝酿中的口水却在看到那个女子的面容之后差点呛到了自己。
　　
　　她每日都要看到这张脸好几遍，晨起梳妆的时候，口渴了用瓢舀水喝的时候，到井边汲水浣衣的时候，捧着大碗喝酒的时候。这张脸对她来说熟悉无比，上面的单边酒窝，她闭着眼睛都回想起它的位置。
　　
　　那正是和她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女子看到她的瞬间，讥讽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她见了鬼一样连退两步，换了一副惊疑不定的表情，胸口剧烈地起伏不定。
　　
　　“正如你所见，我找到她了。”孔雀突然出声，打破了她们两两对视、犹如照镜子一样静默的诡异氛围，对那女子说道，“所以，以后请你不要说我会娶你这样的话了。”
　　
　　她听着他说话，眼睛却看着阿离，唇边慢慢荡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听你这意思，我一直冒顶着‘慕离’这个名字？”
　　
　　阿离糊涂了。她原本看到那人和她一模一样的一张脸，联系孔雀说以前有个喜欢的傻姑娘，那女子又说他以前许过她姻缘……短短不到片刻，她的脑子里就走了一出“相爱相许的两人因为种种外部力量不能结合，男人伤心之下远走他乡，遇上了拥有同心上人一模一样的面容的姑娘，遂退而求其次热烈追求权当替代，却不料不久之后正主克服重重困难找上门来，踢走替代品，同男人破镜重圆再续前缘，皆大欢喜日日平安……”的戏文。而倒霉的她，好死不死就是那个替代品。她自认没有长得想让人犯罪那样美貌，这样的话，孔雀当初刚认识就对她动手动脚就解释得通了。说不定后来同她温存缱绻的时候，他眼眸里映出的，也是另外一个女子的影子。想到这一层，她莫名就觉得受了侮辱，同归于尽的心都生出来了。
　　
　　不要怪她胡思乱想，人间的狗血悲欢离合看了两百年，她自己都能去编戏本子。
　　
　　不过听他们俩的对话，似乎不是她想的那样？且听他们说下去。阿离渐渐平静下来，竖起耳朵听他们的对话。
　　
　　孔雀对女子的质问，不置一词，已是默认。
　　
　　“你莫非要笑死我？”女子倏然靠近，揪住他的衣领，寸步不让地瞪着他，“凭什么认为我是假冒，她是真的？就凭她比我像泼妇？我前些年身体弱，懒得动了点，我就不再是我了么？”
　　
　　她的动作很快，眼神很凶，揪着他的模样十分娇蛮，一扫病弱的样子。
　　
　　孔雀愣了一下，旋即笑道：“你这架势倒有几分阿离的味道，不过如果真的是她，肯定不由分说先打我一顿，哪里有耐心反问那些有的没的。”
　　
　　胡说，我何时这么蛮横了……阿离眼角瞟到掉落在脚底下的花铲，在心里反驳得越来越没有底气。
　　
　　“就凭这么不着调的理由，就说我冒充了？孔雀，你不要一时糊涂。我虽然还没有正式的仙阶，却是先战神慕和的女儿，正正经经的仙子。而她，”女子松开手，冷冷的眼神扫向阿离，“一身妖气，分明是只卑贱的妖怪，只不过凑巧样貌生得同我一样。你连仙和妖都分不出来了么？”
　　
　　“阿离她，本来就是妖，”他一字一句缓缓说道，似有千钧，“正因为这个原因，才有了那场三途河之变，才让你有机会趁虚而入。原来你竟然不知道么，染七。”
　　
　　她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仿佛被穿透两百年时光而来的遥远呼唤砸中，微微地晃了晃身子，眼神中流露出一瞬间的惊慌：“我不知道，没人告诉我……”
　　
　　但很快的，这种手足无措的情绪被妥善地收敛起来。她的唇边逸出一丝浅笑，无可奈何道：“诶，真是糟糕……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本来没有起过疑心。遇到她之后，”他望了一眼阿离，“才开始怀疑是你。仔细回想起来，其实不难推导。”
　　
　　“不妨说来听听。”她颔首微笑道。
　　
　　“在三途河底下找到你的时候，你的身体确实很弱。我虽然医术不精，但这点还是看得出来的。这种情况下，很难维持变化的法术，那么你只能是用了易容术。”
　　
　　染七微笑不语。
　　
　　“会易面的仙人很多，但是我好歹也学过一些，不可能在两百年的时间里看不出破绽。那么，你用的只能是当时玉仙人警告我们慎用的易骨之术。”
　　
　　“好记性，”她温和地夸赞道，“韩玉离开蓬莱的时候匆忙，没有将这个法术传授给你们，只在起头的时候提过一次。这么久的事了，你竟然还记得。”
　　
　　孔雀继续说下去：“天上地下，知道易骨之术的，恐怕只有当时在场的我、阿离、玉仙人和——染七你。”
　　
　　她似是不甚赞同：“世间之大，你不知道的人和事千千万，知晓易骨之术的恐怕不止我们四个。这样的臆断，不能使我信服。”
　　
　　“是，这仅仅只是我的一个猜测而已。但是不久之后，于韩玉来告别，找到战神府上，却指名要见你。我和阿离都是他的徒弟，据我所知他还应该……怨恨她，为何却单单同你告别？”
　　
　　“那个傻瓜，”她叹息一声，“他是担心我易骨之术会给我带来后遗症。”
　　
　　“当时我还以为你真的魂飞魄散了，没想到和玉仙人联合起来演了这么一出。”易骨不比其它，精细复杂，需要花很长一段时间准备。所以花神死后，过了十年，他才寻到了假的阿离。对花神染七，他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柔弱温婉的身影上，他敬她，却不料她会来算计他和阿离。
　　
　　“易骨，易骨，抽筋换骨，你这又是何苦。”孔雀想不通的是，她假冒阿离以后，并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安静地在府里待着。冒了这样大的风险，她到底图的是什么呢？
　　
　　她看穿他心中所想，轻声问道：“你以为我很傻，很不值得，是不是？你错了。”她的眼神突然凌厉起来，“天界都知道慕离是先战神留下的女儿，你若告诉他们她是妖，有谁会信？退一步说，就算他们信了，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们就会杀了她。对于仙妖恋，天庭的态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过分，不会刻意为难。但是阿离不一样。她是妖，却在仙人之中活了千年，知晓许多仙人的习惯、弱点，这些都是万万不能流传到妖界里去的。就算她失忆了，为了确保万一，天庭还是会斩草除根。有了她和神相恋的事实在，他们都省的编造一些堂皇的理由，直接就能以此要了她的命。
　　
　　这些年在天庭中，他见识了很多。
　　
　　他心里明白，这局棋走到现在，唯一的解就是放手回到天庭。
　　
　　“更何况还有你自己的前途。”她话锋一转，“难道你甘心受了那么艰苦的训练，到头来任何抱负都没有施展，就为了一点儿女私情放弃了？”
　　
　　他没有回答，握紧了拳头。
　　
　　染七悠悠道：“你尽可以到天帝面前去告发我，你的那些推断，不过是一些似是而非的猜测而已，并没有什么有力的证据。倒是阿离——”她笑道，“别怪我到时候把她抖出来，大家来个玉石俱焚罢。”
　　
　　“你威胁我？”他冷冷地看着她。
　　
　　和阿离一样的唇瓣微微上翘，一字一句吐出了残忍的话语：“我不仅威胁你，还要你从此以后跟她断了来往。你若是能一心待我，我不介意顶着她的名字过一辈子，你仍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战神大人，而她，我能保她不被天庭知晓，自在逍遥地做她的妖怪。这样一来，对大家都好。”
　　
　　看着他紧锁的双眉，她好心加了一句：“我忘记说了，天帝见你这么久没有回去述职，已经起了疑心，派了天将下界来寻你。我本来只是来通知你的，现在这么一耽搁，算算时辰，他们也快到了罢。”
　　
　　她柔声催促道：“要她生，或是要她死，赶紧做决定罢。”




60

60、私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奔波在去学校的路上，所以我事先交代了存稿箱君了，他在12点35分会放出下一章。
 
　　虽然他们两个一来一去的话阿离大多都听不懂，但有一件事她是明白的。那个女的正在威胁孔雀，而他看起来很为难。和他相处的日子不算少，还没有见到过他这么动摇过。
　　
　　那个据说叫做“染七”的女人又开始淡淡微笑，对他问道：“你是个聪明人……想好了么？”
　　
　　姐姐你能不能把嘴角咧得开一些，不要好像扯得大一点会痛……看到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竟然能作出如此温婉的表情，阿离顿觉胸闷气短。
　　
　　“我明白了……”她郁闷了好一会，才听到孔雀迟缓而坚定地答道，“我不能让她死。”
　　
　　染七标准的淑女式的微笑少年英雄丝毫未变，只是笑意悄悄从花瓣一样的双唇往上蔓延，爬过光洁的脸颊，最后盛满了灿若繁星的眼眸。
　　
　　孔雀走近阿离身边，以手为梳，替她把乱蓬蓬的头发捋顺。他抚摸着她的头发，涩声道：“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从今往后……从今往后……”
　　
　　身上的定身术，通过他一下一下地轻抚发丝，慢慢地解了开来。身体已经能觉出手脚因长时间维持固定的姿势而产生的酸麻。阿离的心一下子慌了起来。他这是要干什么？
　　
　　染七十分体贴地转过了头，留给他们最后话别的时间。
　　
　　“……从今往后，”他放开阿离的头发，捉起她麻痹的手臂，猛地转身把她托在背上，“我们再也不分开！”
　　
　　阿离低呼一声，惊得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待再睁开，只不过一个上下眼皮分离的功夫，她已经被孔雀背着飞上了半空，脚底下的小院子缩成天牛虫般大小，里面的一个青色的小点，想必就是孔雀披在那女子身上的那件外袍。
　　
　　再要细看，她却被一团团厚重的云雾遮住了视线，眼前一片白茫茫，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将去向何方，冷风疾速吹过颊边，唯有双手怀抱着的这个背脊，踏实而温暖，给她唯一的依靠。
　　
　　她将脸躲在他背后，问道：“我们这是要做什么？”
　　
　　高处呼啸着的寒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大半，她怕他听不清楚，又大声重复道：“我们——这是——”
　　
　　“私奔。”他没等她说完，飞快地答道。
　　
　　声音不大，中气却很足，铿锵有力的，故听在她耳朵里清清楚楚。阿离愣了愣，凑到他耳边，拉长声音道：“我以为——我们——早就已经——奔着了——”
　　
　　她知道他的背景不简单，绝无可能允许他无声无息地定下终身，因此她同他在一起的事情，他必定是背着亲友的。这不就是私奔么？姻缘是两个人之间的事，省去了一干繁冗的礼节，她正好乐得悠闲，毫无负担地跟他奔了这么多日子。
　　
　　却不知他口中的“私奔”，却不仅仅止于违背家人的意愿同她在一起。这两个字一出口，意味着从今以后他将放弃战神的仙职，流亡于三界，从前途无限的年轻上神，变成被天庭追捕的背叛者。
　　
　　他把她往背上托了一托。前路艰险，不过只要她还在身边，总会有办法的。
　　
　　“刚才——”阿离又在他耳边拉长调，“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吵，私奔的时候要专心。”他在云雾中仔细地辨认着方向，“到了地方再讲给你听。”
　　
　　她“哦”了一声，果真不再说话，乖乖抱着他的脖子，伏在他背上，等着他带她去往某个未知的目的地。
　　
　　他忽然有些不安。不由分说拉着她跑了，却还没有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过这种躲躲藏藏的日子！尤其是，她知道了她以前的事，还会这样无条件地信任他么？……
　　
　　阿离一点没有正在私奔中的自觉，趴在他的背上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相当踏实，有他被口水濡湿的大片后背为证。
　　
　　她醒过来的时候，看看天色，嘟哝了一句：“怎么天还没亮。”他们出来的时候天色将明未明，她好像睡了很久，没想到这日头升得忒费劲，现在还在山背后折腾着，映得天空红彤彤一片。
　　
　　“当然不会亮，天快黑了。”孔雀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疲惫。
　　
　　阿离吓了一跳，那也就是说他背着她飞了整整一天，就是铁打的身子也该吃不消了。她心疼道：“要不换我来背你？”
　　
　　他摇头：“不用，这就到了。”
　　
　　说话间，他开始加速往下降。眼看着群山越来越近，他的速度却越来越快，阿离扳住他的肩，失声叫道：“要撞上了、撞上了啊啊啊啊……”
　　
　　他却不理她。
　　
　　果然不该相信他，居然特意跑了这么远来殉情。撞山死得太难看打个商量能不能换一种死法……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预料中的头破血流粉身碎骨却没有到来。拂过身边的风越来越缓，最后彻底消失了。
　　
　　“阿离，”他忍着笑扭头唤了她一声，“我们到了。”
　　
　　她战战兢兢睁眼一看，他们已经落了地，置身于一个熙熙攘攘的闹市中。来来去去的尽是一些奇怪的，呃，东西。
　　
　　青面獠牙的人，举着一面镜子，一边走一边顾影自怜；琵琶独立自主，大摇大摆走在路上；骡子翻身当主人，坐着四人抬的软轿招摇而过；花草树木四处跑来跑去，追赶嬉戏……街上游荡着火红的灯笼，经过处亮如白昼，没有照到的地方则是一片黑暗，鬼气森森，阴风阵阵。
　　
　　阿离不敢从他背上下来，揪着他的领子问他：“我刚才是不是被吓死了？怎么一点也不痛直接就下了地府？”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看上面。”
　　
　　随着他手指的方向，她看到深黑色的高远的天空中，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就像上好的黑色绸缎被从中撕开。她盯了好一会，突然醒悟过来：“一线天？”
　　
　　原来黑色的天幕不过是两边合拢的山壁。他穿过那一线狭窄的缝隙，进到了这个别有洞天的地方。
　　
　　这么说她还没死！劫后余生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气得打了他一下，从他背上跳下来：“吓我很好玩是不是？你慢慢飞会怎么样啊！”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是故意的，这种时候还顾得上开玩笑。阿离暗自磨牙，环视一圈，问道：“这是什么鬼地方？”
　　
　　“不是‘鬼’地方，是‘妖’地方。”他收敛了笑意，略显得有些诧异，“这是万妖谷，最适宜增进妖力，是妖怪们心目中的圣地，你怎么不知道？”
　　
　　传说中万妖谷是妖王栖止之地，有他在的地方，一般神仙不敢轻易前来剿杀妖怪，故非常适合修炼妖法，相当于妖怪们的世外桃源。阿离当然知道这个传说，而且知道得相当清楚。
　　
　　就是因为知道得很清楚，她平日里才刻意避开这地方，连相关的一些消息也不愿意听到。
　　
　　她的神色霎时间变得很古怪：“到这里来干什么？”
　　
　　“这里妖气最重，能遮去我们身上的味道，躲过——”他望着她的眼睛，犹豫了一刻，终于说出来，“天庭的追捕。”
　　
　　阿离看着他，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孔雀，你惹了哪路神仙了？看不出来，你胆子这么大！”难怪刚才他和那女人说的话里又是神又是妖，又是生又是死，原来他不知好歹惹恼了天上的神仙。
　　
　　他谨慎地看了看周围，把她拉到一个灯笼照不到的黑暗角落，紧紧抱着她，低声道：“阿离，你听我说，我接下去要跟你讲的事情，可能有些匪夷所思，但你一定要听我说完……”
　　
　　阿离还沉浸在他闯下滔天大祸的震惊里，神情有些恍惚。她以为跟他私奔是婚姻问题，没料到是生死问题。这个跨度有点大，她得好好缓缓。
　　
　　“……你在听吗？”
　　
　　“哦。”她无意识地点头。她自己是逃不掉了的，小白会不会也被牵连？应该不会吧，他早就离开他们了，不可能把他算成他们中的一员。
　　
　　“我是神。”
　　
　　“哦。”今后该靠什么生活？孔雀能给妖算命么？不过话说回来，妖怪们不相信算命的罢，他们只相信实力，不相信命运。
　　
　　然后呢，怎么不说了？她等了半天没有听他说下去，不由得抬头望向他。
　　
　　他什么都没有说，静静地回望着她，近乎屏息地等待着。
　　
　　那句只有短短三个字的话在她脑子里面转了百来圈，才渐渐被她理解。她噗地笑了，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又开玩笑，这回我不会上当了。”
　　
　　他张口欲言，抬头却突然发现不知何时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只余下很多灯笼孤零零地游荡着，时而碰在一处，时而又散开去。气氛寂静得诡异。
　　
　　阿离也发觉了，浑身寒毛都竖起来，钻到他怀里，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灯笼慢慢都飘到他们周围，聚成了一个圈。火光照得他们无处遁形。
　　
　　衣裘的下摆拖在地上的窸窣摩擦声，与他们越来越近。红色的身影拂开两盏灯笼，穿过包围着他们的圆圈，站到他们面前。
　　
　　阿离埋头装死，只当做没有看到，心里却是哀嚎不已。就知道会这样，就知道会这样！她逃到天涯海角都能被这只老妖怪找到，更何况是自己送上他的老巢。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她小声道：“是重炎……他打我了你要帮着挡一下啊。”
　　
　　能少受一点皮肉之苦也是好的。
　　
　　“很久不见了，”三个人沉默了良久，还是重炎首先开了口，一贯的带点傲慢的语气，“战神大人。”




61

61、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还活着 
 
 
　　咿，不是跟她打招呼。战神大人？叫的是谁？
　　
　　阿离抬起头来四处张望，莫非黑暗中还隐藏着一位神仙？
　　
　　许久未作声的孔雀突然道：“原来你就是重炎。”
　　
　　阿离抹了把冷汗，悄悄捏了他一把。重炎跟神仙打招呼呢，被人插嘴会发怒的。
　　
　　“原来战神还认得我，我是不是该感到万分荣幸？”却没想到重炎正是在与他说话，似笑非笑，桃花眼里分辨不出是什么情绪，“战神大人少年英雄，我至今记得你在雪地里伏击我，害得我失掉额上的银毫，被族中老少耻笑的场景。”
　　
　　阿离目不转睛地盯着孔雀瞧，清澈的目光蒙上了一层疑虑的色泽。
　　
　　孔雀踟蹰了一下，道：“当时我们正在受考验，并非故意要戏弄与你。你若是还放不下，我现在郑重向你道个歉。几百年前的事了，忘了罢。”虽然削去那只妖狐的银毫的人是阿离，但确实是他在暗中伏击它，把它捉住在先。
　　
　　如此诚挚的一句话，却让重炎动了怒：“忘了？因为失掉了银毫，我不能继任火狐一族的族长，你轻轻巧巧一句抱歉，就想把我的损失一笔勾销不成！在你们神仙的眼里，妖是任你们随意羞辱利用的低贱种类，是不是？”
　　
　　阿离看看重炎，又看看他，嘴巴张得能塞进两个鸡蛋，脑袋里面天雷阵阵轰响。孔雀竟然是神仙孔雀居然是神仙孔雀怎么会是神仙孔雀不可能是神仙，他还替她洗脸修指甲来着，神仙怎么会屈尊做这些事情……心里不愿意相信，环抱着他的手却不由自主松了开来。
　　
　　他眼中痛楚之色闪过，像是回答重炎的问题，又像是在对她说：“不是……我从来没有认为妖低人一等。”
　　
　　“神仙的话，谁敢信？”重炎咬牙恨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轻信了慕和信誓旦旦的承诺，让清湘随他去了天界。若是知道清湘最后会死得那么凄凉，我就算拼死也要把她拦下。同样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允许再发生第二次！”
　　
　　孔雀暗自一惊，没想到这妖狐居然是阿离娘亲的旧识。他还有大段头绪未理清，却听到重炎高声斥道：“阿离！你愣着做什么？等着战神大人杀了你么？！”
　　
　　孔雀下意识地攥住了她的手，不让她离开。阿离没有挣扎，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睛中雾气逐渐弥漫：“你到底是不是神仙？我要听你亲口说。”
　　
　　“……是。”
　　
　　“好吧。”她低头去掰他的手指，眼泪一颗颗掉在他的手背上，“以前是我大意了，懒得问你的来历，是我的错。仙妖不两立，既然现在我已经知道了，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放过我罢。”
　　
　　“阿离！”他扣住她的手不放。
　　
　　她忽然举起自己右手，狠利地朝自己被扣住的左手手臂上斩去。手刀划出的弧线，在一半处被截断。
　　
　　他挡着她的右手：“你就算砍下自己的手臂，也要离开我身边么……好，”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艰难，“我放手。”
　　
　　孔雀松开了钳制。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厌恶过自己。她明知道他会心疼，还故意用这种方式逼得他放手。卑鄙，卑鄙透了！
　　
　　阿离低着头不敢看他，一路小跑到了重炎身边，哽咽道：“我们回去罢。”
　　
　　重炎眯着眼睛看了孔雀一眼，高深莫测地对她笑道：“稍等片刻。”
　　
　　她能感受到背后执着地追逐着她的目光，再多待半刻都是煎熬。一听此言，马上急了，拉着重炎的袖子求道：“我们马上回去吧，我知错了，我不该偷着跑出来的，你回去后怎么罚我都行……”
　　
　　“战神大人。”重炎竟是根本不再理睬她，上前对孔雀说道，“你是如何知道万妖谷这个地方的？”
　　
　　孔雀一双眼睛全在她身上，随口回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哦，原来天庭对妖界已经探查到这地步了。”重炎笑笑，“是打算发动仙妖之战了么？”
　　
　　孔雀自知失言，遂不再答话。
　　
　　重炎轻抚手上骤然变长的指甲，仿佛擦拭着上好的神剑：“既然战神都已经到了这地方了，为了我的妖民们着想，我自然不能让你活着出谷。”
　　
　　阿离急得拉住他的衣袖。上次看到他变长的指甲，还是一百年前的时候。那时有一个军队要抄近道攻打邻国，从曲府一里远处经过，重炎嫌吵，出去了半柱香的时辰，回来后长长的指尖上沾满血迹。六万人的王师莫名奇妙全军覆没，从此之后那条道上就有了闹鬼的传说。
　　
　　“你是妖王？”孔雀终于把目光从她那里暂时移开，皱眉道。
　　
　　“是啊，想不到吧。”重炎笑道，“当年被你们玩弄于鼓掌间的妖狐，居然有一天也会让天庭头疼不已。”
　　
　　孔雀摇头：“不可能，自从两百年前三途河下的妖王被镇压，天界还没有监视到妖王的任何动向。”
　　
　　“被镇压？你们神仙还真是自大。”重炎冷嘲道，“告诉你无妨，老东西想要苏醒过来，被我一掌打死了。跟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杀了他，取而代之？这么说，两百年前三途河之变，你也在现场？”原来那场异变是妖界内部的一次篡位。孔雀似是想到了什么，急急问道，“然后你带走了阿离？”
　　
　　重炎怒意顿现：“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只剩一口气了。不带走她，等着她被你们逼死为止么？！”他一扬手，抓在阿离手里的衣袖“刺啦”一声裂开，五道闪电从指尖蹿出，直扑孔雀而去。
　　
　　孔雀挥手格开，偏离了方向的闪电不知击中了黑暗中的什么东西，连燃烧都来不及，直接化成了灰烬。他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冷静地说：“我劝你最好不要动手，你……”看到阿离死命地抱着重炎的胳膊不让他动手，孔雀突然闭了口。
　　
　　重炎却猜到了他的后半句话，冷笑道：“想说我不是你的对手？好大的口气！”杀意毫不掩饰地从他身上迸发出来，“我倒是要看看，到底谁不是谁的对手！”
　　
　　他抬手又要祭驭雷术，阿离使劲按着他的手，朝孔雀叫道：“快走！”
　　
　　枉费她豁出命来拦下盛怒的重炎，孔雀却丝毫不领情，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你跟我走。”
　　
　　重炎一挥手，她就被甩到了地上，又是五道闪电向他袭去。阿离什么都来不及做，眼睁睁地看着他不闪不躲，生生受下了了这雷电加身的痛苦。他的发簪被打落，如墨长发披散下来，恰好掩住唇边溢出的一缕鲜红色。
　　
　　但是他的眼神还是很平静，平静又执着。他看着她，重复了一次：“你跟我走。”
　　
　　阿离顿觉自己的苦肉计和他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心疼得一抽一抽的，像是有个混蛋拿它当麻花绞了。她咬了咬牙。千万不能一时心软上了他的当。仙妖相恋是什么下场，不用他告诉，她早就从妖界中口口相传的前辈事迹中知道了。不管是神是妖，最后的结局都很凄凉。痛得这一时，对大家都好。
　　
　　她拍拍身上灰尘站起来，努力装出不再在意他的生死的样子。
　　
　　重炎可不管她的想法，只一门心思要置战神于死地。第一波闪电的硝烟还未散去，他已经祭出了第二次驭雷术，双手齐发，十道闪电打到孔雀身上。
　　
　　孔雀闷哼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手撑了一下地，才勉强保持自己不摔倒。他抬起头找她的身影，说的仍旧是那句：“你跟我走。”
　　
　　阿离手心冒汗，嘴里尝到了血腥味。原来紧抿着的唇不知不觉被咬破了。
　　
　　第三波闪电来得又快又猛，悉数打在他身上，她的鼻端似乎闻到了焦味。
　　
　　他一口血吐出来，用鲜血淋漓的嘴，做着“你……跟我……走”的口型。
　　
　　重炎已经开始召唤第四波雷电。照他默念口诀时间的长短来看，这次的数量只怕不会少于百道。
　　
　　孔雀他会死的……就算他是神仙，他也会死的。
　　
　　阿离终于绷不住，发狠推了重炎一把，冲到孔雀身边，蹲下来抱着他，大哭：“我跟你走……不管了，就算天地都不容我们……死也要同你死在一起……”
　　
　　孔雀低声道：“我很高兴……”又吐了一小口血，“不过能不能不要抱得这么紧？”
　　
　　她慌忙放松了力道，带着哭腔，骂道：“闪电劈过来不知道躲一躲吗？苦肉计演给谁看……呜……”
　　
　　“你早一些过来……”他撑着她的手臂站起来，“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无赖！”她看到他身上大大小小的灼伤，哭着又骂了一句。
　　
　　重炎被阿离狠命一推，加上正在念咒没有堤防，居然一时不慎摔倒了地上。待他重新站起来，看到她跑去了孔雀身边，脸色愈发阴沉：“阿离，你这是打算与我作对么？”
　　
　　阿离横了横心，道：“我离不了他，你要杀连同我一起杀了罢。”
　　
　　重炎暴怒：“你们母女俩怎么都是如此差的眼光！”他蓦地指向孔雀，“神仙有什么值得你们生死不离！”话音未落，疾速靠近，以指甲为刀，刺向孔雀咽喉。
　　
　　孔雀看穿他的招式，把阿离往边上轻轻一推，一个转身，正好躲过这一刀。正要还击，却不料看到重炎突转攻向，待他发觉不对，长长的指甲已经从阿离后背刺入。
　　
　　她有些迷茫地看着从胸前贯出的东西。那是重炎的指甲，为什么长在她的胸口？
　　
　　黑暗降临前，她听到重炎在她耳边柔声说：“乖孩子，别怪我，与其让你被神仙折磨而死，不如让我给你一个痛快。”
　　
　　他的刀抽离，她的血喷出。
　　
　　“阿离！！！”孔雀吓得魂飞魄散，接住她倒下来的身子，一手捂住她的创口。
　　
　　重炎的刀朝他颈上砍来，他看都未看，一手接住刀锋。
　　
　　三昧真火立刻从重炎的指甲尖处开始燃烧。他举起另一只手，想要斩掉这一片指甲，可是手下落的瞬间，火已经蔓延了全身。极高的热量直接点燃了他的内脏，从里面开始，以骨为薪，以血为油，越烧越旺。他是火狐，本来不怕火，却被这三昧真火烧得五内俱焚，烧得化出真身，在地上痛苦地滚来滚去。
　　
　　临死前，他想，原来这就是神和妖的差距。
　　
　　妖狐被越烧越小，聚成块，团成球，灰烬渐渐缩成了一个珠子。风一吹，这颗最后的珠子也被吹散。
　　
　　四散入尘。




62

62、裁缝和猎户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刚到学校整理东西用了不少时间，赶紧放出迟到的过渡章
 
　　冷。无边无际的黑暗。
　　
　　一步远处是平地还是万丈深渊，皆是未知。阿离茫然地站在原处，不敢挪动一点。她模模糊糊地记得自己被重炎一刀杀了，一声不吭就倒下了，不仅遗言没说，甚至呼痛声都来不及发出。这种死法跟蚂蚁被摁死一样没什么差别，一言以蔽之，就是窝囊。
　　
　　不过阿离一点也不觉得可耻。她活着的时候对面子不怎么上心，死了做鬼，面子里子一起没了，就更不在乎了。她在意的是实在一些的问题，比如为什么鬼还会怕冷？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怕黑？
　　
　　她是鬼界新人，不知该怎么做才好，束手束脚站了许久，也不见黑白无常来拘她。正在怀疑民间传说的真实性，忽见远处一点橘红色的温柔火光若隐若现地闪动着，她心中一暖，也不顾是不是会踏进刀山火海里，朝着那点火光大步跑去。
　　
　　一路跌跌撞撞，不过幸好只是石块绊住她而已。那点火光越来越近了，橘红色越来越大，其中隐隐约约有许多人影摇曳。阿离莫名生出一些亲切感，加快了脚步朝那里行去。
　　
　　走近了，可以看到是一群人围着篝火烤火，中间有几个人在跳舞，十分欢欣的样子。她觉出有些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却说不上来。
　　
　　再近一些，她终于看清了。中间的那几个人哪里是在跳舞，分明是双脚都浸在烧热了的油锅里，开始还上下乱跳，没几下就浑身抽搐，昏死在了油锅里。围成一圈的人，都被绑着跪在地上，锅里的人倒下了，就又有两个牛头马面从地上拎起两个丢进油锅里。
　　
　　阿离大叫一声，返身便逃。受惊之下这一声叫得力气用去不少，但是她一点也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她忽然明白了刚才哪里不对劲了——那么多人，一点声音也无，如果不是柴火燃烧的劈啪声和油锅里的滋滋声，简直就是一出沉默的皮影戏。
　　
　　可惜她醒悟得太晚了。马面看到了她，三齿铁叉一伸，叉着她的身子把她丢到了圆圈中。她低头一看，铁叉中间的齿正好穿过她的心口，恰是重炎捅了一刀的地方。
　　
　　……原来鬼不仅怕冷，还和人一样很怕疼。不同的是，人痛到极处，痛死了就完了，鬼痛到极处，却只能生生受着。阿离疼得只想满地打滚，身子却忽然似有千斤重，被山压住一样，动不了分毫。
　　
　　牛头马面丝毫不为所动，一左一右架起她，把她绑在一个木桩子上。
　　
　　难道新来的鬼都要被这样杀杀威风，再到阎王殿去受审讯？这阎王太凶残了吧！心口上的剧痛未消，阿离战栗地看着牛头举起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朝她伸来……
　　
　　她痛得坐了起来。
　　
　　坐？她有一瞬间的迷茫，刚才不是被绑在木桩子上……但身上的疼痛容不得她多想，从心口开始，侵蚀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疼得她手足乱动，只想找把刀来结果了自己。
　　
　　“阿离，阿离……”有人紧紧地抱着她，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睡一觉，睡一觉起来就好了，我知道你疼，忍一忍，不要乱动……”
　　
　　很让人心安的声音。但是既然这么温柔，为什么又要打我？
　　
　　阿离颈背处受了一击，脑袋一沉，再次见到了手执烙铁的牛头马面。噩梦才刚刚开始……
　　
　　…………
　　
　　两天后她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大难不死，她有点楞楞的。费力抬了半天胳臂，发现整个胸口连着手臂全痛得麻了，手没抬起来，却把伏在床边小憩的孔雀给吵醒了。
　　
　　他刚醒，脸色很不好，一把按住她的手:“做什么？就不会安分点！”
　　
　　还能看到他，阿离不由自主心生欢喜，连他凶她这个重伤员的事也不计较了。她沙哑着嗓子，眸子里面尽是不可思议：“你帮我摸摸看……我的心还在不在？”
　　
　　孔雀低头看着她，把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心口上：“当然还在。”
　　
　　被刺了个透心穿居然还能活下来，何况下手的还是重炎。她还是不太敢相信，追问道：“你救了我？怎么办到的？”
　　
　　他居然拒绝回答：“你还是别问了。”
　　
　　阿离忽然记起他是神仙，高高在上的神仙，自然有些事情是不能让妖知道的，心里有些难过起来：“我知道了……不方便说就不说吧，我以后不问了。”
　　
　　话虽如此，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别这么看我，我告诉你就是了。”他无奈地叹气，“重炎的刀锋在你的心上划了个大口子，正好把它一剖为二。我就把你的心缝了缝，然后把外面失掉的皮肉补一补，最后用催长术强制使之生长黏合。”
　　
　　阿离听得一愣一愣的：“‘缝了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拿一根针，穿上线，把两半串起来。”
　　
　　难怪她在梦里面痛得死去活来！当她的心是千层底吗？本来她她还以为他用了多高级、多复杂、多机密的仙术。阿离小心翼翼又问：“那‘补一补’是？”
　　
　　“你胸口少了些血肉，我便找了点肉来给你塞上，然后把外面的皮肤缝合。口渴了么？”他匆匆地转移话题。
　　
　　他躲躲闪闪语焉不详，阿离却敏感地抓住了其中的一点，神色很古怪：“给我补上的肉，从哪里来的？”
　　
　　“昨天，”他的神色很不自然，“我到山上给你找草药，遇到了一头野猪……”他停下不说了，用一种“你明白了罢”的眼神看着她。
　　
　　阿离还以为是从她身体上某个肉厚的地方转移到胸口的，没想到真实答案比她想的还要让她郁闷。想想她现在的身子，怀揣着一颗破麻袋一样缝缝补补的心，胸臆间塞满了野味……
　　
　　——这都叫什么事啊！
　　
　　他看她郁郁不言，拿勺子一口一口给她喂水：“说了让你别问了，非要自找不痛快。”
　　
　　阿离斜眼看他：“我看神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做些裁缝和猎户的事罢了。”
　　
　　“是是是，你最了不起。”
　　
　　她真是渴了，一碗水喝完还嫌少，第二碗又喝下去大半。他一口一口细致地喂着，半点没有洒出来。
　　
　　喝完了水，阿离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收拾碗勺。
　　
　　收拾完了东西，孔雀坐到床边，皱眉问：“傻笑什么？”
　　
　　“我在想，拐到一只神仙服侍我，这辈子算是值了。”她扯扯嘴角，扩大了这个笑意。和他在一起，以后必定诸多艰难困苦，但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会有什么比这个更糟糕的？
　　
　　他望着她的温暖笑容，踟蹰再三，终是开口道：“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她轻轻“嗯”了一声。
　　
　　于是，他慢慢道出了原本瞒着她的那些事，毫无保留。从他们的出身讲起，到蓬莱山受训，医仙，玉仙人，他离开蓬莱，她闯进风神府邸，三途河之变，染七的偷梁换柱……
　　
　　他难得一次讲这么多话。可惜听的那个人不配合，没多久就开始上下眼皮打架，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地撂下他睡去了。
　　
　　阿离的身体还不是很好，他就趁着她清醒的时候，一点一点讲给她听。原本以为她会很好奇，没想到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倒让他心里很没底。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问道：“听了这么多日子了，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亏了他的照料，阿离这些天已经能坐起来，也能活动活动双手。她挠挠颊：“没什么想法啊……”
　　
　　就跟在听说书一样。他的故事里，阿离曾经是仙子，颇受天帝重视，敢欺负蓬莱山上大大小小的神仙……他说那是她的过去，可她听起来却像是遥远的传说。况且过去活得再肆意又怎么样，现在她还不是一只小妖，跟他藏在万妖谷里躲避天庭的追捕。
　　
　　相较于过去和将来，她更在意当下。比如她这伤要养到什么时候才算好？心不会又裂开吧？
　　
　　他对自己的医术很自信：“放心好了。别说裂成了两半，你的心就算裂成了碎片都能给你补得跟原来一样的。来，把这药喝了。”
　　
　　可是她却不是很信任：“那为什么我还是浑身不舒服啊……”
　　
　　头晕，乏力，整天昏昏沉沉的。
　　
　　低头喝药，舌尖一触到那味道，她立马全吐了出来：“呸呸，这是什么药，怎么这么恶心。”
　　
　　他解释道：“这妖谷里没有仙草，只找得到一些普通药草，药效是差了点，不过总好过没有。你忍一忍，一口吞下去。”
　　
　　她怎么看那碗药怎么像洗过抹布剩下的水，估计味道也差不了多少了。闭着眼睛一气灌下去，她的脸都绿了。
　　
　　刚舒出一口气，胃里一抽，又全数吐了出来。




63

63、种瓜得瓜 
 
 
　　阿离的伤口好得很快，但元气始终不能恢复，病恹恹的没有精神。
　　
　　孔雀说，这是因为她打死都不肯喝药了，让他把所有的方子都改成了外敷的缘故，而她以为，真正的原因恐怕是他的医术达不到妙手回春的程度。其实她被一刀捅在心口上，能救活过来都已经是奇迹，阿离已经感到很满足，但是他执意要把她的身体恢复到受伤前的样子，天天苦思冥想调理的医方。
　　
　　见他这么执着，阿离也想给点面子振作一些，但实在是身子不争气，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乏力，连胃口都小了很多。她暗中以为，他的救治，只是把她这朵狗尾巴花刹那间的凋零拖延成了一点点的枯萎，虽然缓慢，却仍旧是不可挽回地朝着死亡走去。这样的想法她自然不能说出来伤他的心，但是神色上还是黯淡许多。
　　
　　她的脸一日日瘦削下去，胃口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吃得进桑叶，其它东西一进口，马上吐得天翻地覆。到最后胃都空了，一口一口呕的全是清水。
　　
　　见她如此，孔雀心如刀割。一日，她吐完后，他替她收拾干净，背着她出了万妖谷。
　　
　　阿离伏在他背上，有气无力地问：“做什么去？”
　　
　　“去找一个人。神妖人三界没有他治不了的病，让他给你看看。”
　　
　　“可是……”她昏沉中记得，他们现在应该正在被天庭追捕中，这样贸然出谷不会有问题吧？
　　
　　他似是能通过相触的皮肤感应到她的担忧，安慰道：“不用担心，我们去去就回，不会被发现的。”
　　
　　飞出万妖谷的一线天，视线开阔了许多，冷风一吹，她的精神稍微好了点。趴在他背上，睡又睡不着，她把脸贴着他的背脊，忽然想到，跟他在一起这么久，还不知道他怕不怕痒。当下生出一点玩心，一手仍旧抱着他的脖子，一手悄悄缩回来，出其不意往他肋下一捣——
　　
　　孔雀脚下一个趔趄：“不要乱动，手抱着我的脖子。”
　　
　　阿离顺从地把手环上他的脖颈，笑得像是掌握了他的死穴：“原来你怕痒啊。”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埋头赶路。
　　
　　到了一处城外，孔雀趁着无人看见落到了地上。阿离抬头仰望城门上“祁城”两个字，突然道：“我来过这里的。”
　　
　　“哦？”他露出一点兴趣，边往里走边示意她说下去。
　　
　　“祁城最出名的就是赌场，这里的百姓不是开赌场的，就是在赌场里打杂的，要么就是开客栈酒馆给远地来的赌徒的。我以前护送过一个有钱人来这里，没想到他一个晚上就输得精光，连说好给我的酬劳都付不出，气得我给了他两巴掌。一两银子一巴掌，真是便宜了那家伙。”很久之前，她就很好地贯彻了打男人打脸的信条。
　　
　　听她讲着这些旧事，孔雀莫名有些心酸，见她话说得多了起来，又安心了一点。
　　
　　进得城里，他背着阿离先去路边一家卖茶水的摊子前，问道：“这位大婶，请问这城里可有一位神医？”
　　
　　“有，有，你们算是找对地方了，那大夫可神了。”那妇人打量了他们二人一眼，热心道，“这是要给你娘子看病去吧？”
　　
　　阿离埋着头嗤嗤笑。娘子……这称呼甚是顺耳。
　　
　　孔雀神色不变，坦然道：“正是。敢问神医的医馆在何处？”
　　
　　妇人伸手一指：“你朝这方向走，前面往右拐个弯就到了，就在最大的赌场旁边，好找得很。你说这神医也奇怪，不挑个安静点的地方，偏偏要把医馆选在吵闹的赌场旁边。”她看到白晃晃的日头，忽然又想起一事，“说起怪，他还有个规矩，一过午时就闭馆，任你带着千金万金上门求诊都没用。你们还是赶紧去吧，耽误了小娘子治病可不好。”
　　
　　孔雀道了谢，闲庭信步朝医馆走去。
　　
　　阿离纳闷，问：“到午时只剩半刻钟了，刚才心急火燎的，这会儿怎么突然不急了？当心吃个闭门羹。”
　　
　　他低笑一声，道：“正是要闭馆了才好。”
　　
　　医馆门前，小学徒收拾了东西，正要阖上门扇，见一个年轻男子背了个女子过来，就朝他们摆摆手，道：“回去吧，师父要休息了，今天不看诊了。要来明天请早。”
　　
　　可是那男子一点没有拿他的话当回事，仍旧往里走。
　　
　　这种人小学徒见多了，一般是慕名而来，错过了师父错过的看诊时辰，就先是不顾一切地往里闯，被拦下之后就声泪俱下哭病得有多重多急，非要神医为他们破例一次不可。于是他回身先阖好了门板，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才说：“回去吧，师父午后要休息的，打搅了他，你们——”
　　
　　小学徒揉揉眼睛，他的身后分明空无一人。想到这赌场周围经常因为赌资纠纷死人，大白天的，他背上出了一层密密的冷汗，胳膊上寒毛根根竖起，忙慌慌张张带着东西跑回了家。
　　
　　穿过门板置身于医馆的大堂里后，阿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啊，老是一本正经的，看不出来还喜欢吓唬小孩子。”
　　
　　他也是语声带笑：“跟小师弟开个玩笑而已。”
　　
　　内堂里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小兆，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让病人进来了吗？唉，你这孩子……总归不够机灵。”
　　
　　阿离忙止住了笑。一时间大堂里安静得可闻落针。
　　
　　那个声音歇了一阵不见有人回应，又叹了一声：“现在你大了，晓得不搭理我这把老骨头了……罢，罢，我不说你就是，把人领进来罢。”
　　
　　孔雀背了她往内堂里走，推开虚掩的门，只见不大的屋子被一道布帘格开，帘下露出一双黑色万字锦缎方口布鞋，和一根拖得长长的红丝线。屋子里空空荡荡，别说一般大夫的诊室里应备的火罐、穴位图等不见踪迹，连像样的桌子也没有一张。
　　
　　阿离被放在唯一一张椅子上，隐隐觉得这种江湖术士般不靠谱的感觉似曾相识。
　　
　　那把声音又颤巍巍道：“把红线的一端系在手腕上，待我听一听脉。”
　　
　　没想到拖在地上那根脏兮兮的红线是用来悬线诊脉的。人家矜贵的公主王妃为了防止被大夫们看到脸，才想出这种看似风雅实则误诊率极高的方法；而她大大方方让人看，人家大夫还不领情，非要隔着帘子给她诊治。同样的红线，怎么个中滋味就差了这么多呢？
　　
　　孔雀没有照神医的话做，而是站到帘子边，低声叫了一句：“师父。”
　　
　　帘子后面半天没有动静。
　　
　　他加重了语气，又唤道：“医仙大人。”
　　
　　“刷拉”一下，青布帘子被拉开。屋子里的三个人都大吃一惊。
　　
　　阿离吃惊的是，帘子后面竟然是个年轻人，望之不过三十左右，丝毫不见老态，跟孔雀站在一起，不像是师徒，倒像是同辈的朋友。
　　
　　医仙吃惊的是：“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声音不复刚才的苍凉。
　　
　　孔雀吃惊的是：“……师父，你的髯须哪里去了？”
　　
　　“卖了，哈，哈。”医仙干笑着，想要伸手抚下巴，手势做到一半猛然记起一把美髯已经不在了，越发尴尬。
　　
　　孔雀无奈问道：“最近又输了多少？”
　　
　　“没多少，没多少，最近手气不错，我正打算下午去翻本来着。”他笑得很心虚。
　　
　　孔雀抚额叹气：“连胡子都拿去卖了，还说没多少。你这屋里的东西也差不多都要卖光了吧？”
　　
　　神医明显顾左右而言他：“对了，你们怎么到我这里来了？阿离在你的战神府里面窝了几百年，终于也舍得出来了呀。莫非……”他眼珠子一转，嬉皮笑脸勾着孔雀脖子，“你们知道师父我手头窘迫，特地给我送财来了？唉呀呀，好徒弟，不枉我跟你们师徒一场……来来来，赶紧拿出来，午后我跟人约好了，开一局大的，到时候保准连本带利还给你……”
　　
　　孔雀心中暗喜。他本来打算的是，如果医仙顾念到往昔的师徒之情肯为阿离医治的话最好，如果不肯，他就用上一点不君子的手段胁迫他同意。但是照现在的样子看来，医仙根本就是沉迷于赌博，大概根本不知道天庭最近的动向。
　　
　　这样最好不过。他当即挣开勾肩搭背的师父，眉目一派恭敬：“此次是来求师父给阿离看病的，并未带身外之物。”
　　
　　医仙闻言，挑眉道：“南飞啊，这可不对啊，就算是亲师徒也要明算账的，空着手怎么好意思上门来求我？”
　　
　　孔雀虚心受教：“是，徒儿知错了。师父云游四方，造福人间无数，薪俸却捉襟见肘，我应该在下界前向天帝上书，为师父讨得一些应得的补偿的。”
　　
　　医仙常年在人间游历，美其名曰“云游”，借口替天帝散布福祉，躲过天庭上的工作。只可惜他云游的地方小了点，一个祁城游了五百年，日日流连于赌场。这要是被天庭知晓，估计就要上剐仙台了。
　　
　　被自己的徒弟捏住了软肋，他吹胡子——暂时没有胡子了——瞪眼睛，气郁了半天，不甘心地嘀咕道：“也不知道你像谁，你爹他可是爽快得很，也知不道怎么生了你这么只铁公鸡出来……说罢，丫头怎么啦？”
　　
　　“心口受了伤，”孔雀忙说，“我已经照你以前教给我们的做了，可不知道哪一步出了问题，她总是好不利索。”
　　
　　幸好阿离以前修炼的时候经常重伤自己，医仙也没有问她的伤是怎么来的。他握住阿离的肩，低头看了她半晌，突然照她的心口来了一拳。
　　
　　这一拳说轻不轻，说重不重，恰好让她胸膛一麻。缓过劲来时，她能清楚感受到其中血液的奔走流动。阿离微感恼怒，正要说话，却见他欣慰道：“补得不错嘛，让我动手也不过如此了。不枉我对你多年悉心栽培，正是所谓名师出高徒……”
　　
　　他还要发表长篇大论，孔雀打断他，显得有些困惑：“既然如此，她为什么精神还是不好？”
　　
　　医仙把手搭上她的右手，只轻轻一触，随即放开：
　　
　　“傻小子，这么明显的喜脉都听不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特别感谢旧日君息同学画的阿离像，于是今天二更！24点之前放出下一章！【你还好意思说……
图来~

手握捆仙绳的阿离




64

64、尊师重道之美德 
 
 
　　阿离下意识地把手按在小腹上。原来种种不适，全是因为肚子里多了个小娃娃。虽然意外，但这是迟早的事，她隔着肚皮抚着尚未见面的孩子，心头柔软成一片。
　　
　　她受伤后还没有和孔雀温存过，那么这孩子在她受伤以前就已经悄悄来了？阿离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庆幸过自己是狗尾巴花，命够硬，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保住孩子安然无恙。
　　
　　医仙教训孔雀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医理都是相通的，不好轻视其中的任何一个分支。你当初认为用不上女科，只一心一意学习些救命疗伤的法术，现在知道不对了吧？”
　　
　　涉及到医术，医仙才有了一点师父的样子。
　　
　　听到这个消息，孔雀神色复杂，震惊之余，还一脸担忧，丝毫不见初为人父的喜悦。
　　
　　“怎么苦着张脸？”医仙也察觉他的脸色不对，稍加思考，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孩子——”他刻意压低声音，凑近孔雀道，“不是你的，对不对？”
　　
　　声音虽低，阿离却仍旧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气得她恶狠狠瞪了医仙大人一眼。
　　
　　孔雀似是才回神，直接无视了师父的问话，忧心忡忡地望向瞪着眼睛的人：“我们……不能有孩子。”
　　
　　阿离心里一凉，想起他告诉过她，她的花妖娘亲，就是为了给身为战神的爹生下孩子，才难产而死的。莫非命运又要再一次重演？
　　
　　但不知为何，她一点也不畏惧。或许做母亲的都会平添一股勇气？她不知道，她只是想不顾一切也要生下这孩子。这世上若是还有跟她血脉相连的亲人的话，就剩这肚子里的孩子了。反正本来也死得差不多了，生下孩子再死，算是赚了一个。
　　
　　这么一想，阿离反倒镇定下来，无所畏惧地坚定回视着孔雀。
　　
　　医仙听到他说的话，便问：“为什么不能有？你爹不同意？老人家的意见嘛，有时候不用太在意……”
　　
　　孔雀惊疑地望了他一眼。莫非他忘了阿离的娘是怎么死的么？当时还是他亲自去接生的。
　　
　　“阿离她……”孔雀到她的眼神，已经明白了她心中所想，叹了口气，问道，“她这样的情况，若是要生下孩子，有什么补救方法没有？”
　　
　　医仙捻着下巴，道：“她的身子确实不大好，受了伤，加上本身先天不足，仙胎又是最会吸取灵力的，怀孩子的确辛苦，所以她才这么消瘦。不过……”他话头一转，“这些都很好解决，好好养着就行了，多补点灵芝仙草，不要打架受伤，过不了多久就能恢复正常了。老君府离你的战神府那么近，有事没事去要两颗滋补的仙丹多方便。你是怎么搞的，竟然能把阿离养得这么憔悴。”
　　
　　孔雀隐隐觉得他的话中有些不对劲：“你说她先天不足是怎么回事？”他以前从来不知道。
　　
　　医仙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犹豫一阵，道：“算了，告诉你们也无妨，反正南飞已经封神，你们俩现在是一家子了。”
　　
　　他慢慢说出了一千多年前的往事。
　　
　　“本来阿离还要迟些日子出生，但是清湘仙子为了合上先战神预言的那个日子，让她的孩子能成为战神，执意要把她提前生出来。她在娘胎里还未吸收足够的灵力就被产下，所以说阿离有点先天不足。”见他们两个听得云里雾里，他好心解释了一句，“就是说她很迟钝，一根筋，有点傻。”
　　
　　士可杀不可辱，阿离怒发冲冠，起身就要揍他。
　　
　　孔雀一把将她按下，神色严肃：“他好歹曾经是你的师父，不得对师尊无礼。”
　　
　　她委屈道：“他骂我傻……”
　　
　　孔雀轻咳一声，低声说了一句“他又没说错”，在她再次发飙之前转头问医仙：“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我答应了清湘仙子不将这事说出来。违逆天意提前产下仙胎，是很有可能受到天谴的。她拿自己的命打了个赌，虽然她输了，但是我很欣赏她敢豪赌的勇气，所以一直替她守着这秘密。”说到后来，他越来越没有底气。
　　
　　“你是说……”孔雀心中巨震，“阿离的娘是因为早产而死的，而不是因为她是花妖的缘故？”
　　
　　医仙显得摸不着头脑：“她虽然是花妖出身，但怀上阿离的时候早已修炼成仙，谁说她是因为这个死了？”
　　
　　“她原来是仙，是仙……”孔雀低声喃喃着，忽然一把抱住阿离大笑，“不仅你傻，我也傻，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我们就是两个大傻瓜。”
　　
　　阿离大惊：“喂，好好的怎么突然疯了？”这可怎么办，孩子还没出生，他爹先疯了。
　　
　　他笑意盈满眼眶，轻快地道：“你可以平安生下孩子了，我们也不用躲躲藏藏了，可以回天界，不被染七威胁了……所有的问题都不会存在了，因为你娘是仙，你也是仙，阿离，你本来就不是什么花妖，你是九重天上的仙子啊！”
　　
　　阿离彻底呆住了。她扶住头，楞楞地说：“等一下，这几天大起大落太厉害了，容我慢慢想清楚。”
　　
　　“慢慢想，不急。”他暗道医仙说她迟钝，果然是一针见血。
　　
　　未来霎时间柳暗花明起来。孔雀高兴归高兴，心中还是对医仙有点疑问：“既然如此，你当年为何要对我爹说，阿离是妖？”
　　
　　医仙大吃一惊，道：“你爹告诉你了？”
　　
　　他点了点头，还简单地把后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下。
　　
　　听着阿离后来的遭遇，医仙烦躁地抱着脑袋：“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我只是告诉你爹，阿离根本没有战胜候选人的资格，让他不要为你担心。”
　　
　　阿离是清湘早产生下的，自然不是天定的战神。孔雀问道：“为什么我爹会说阿离是妖？”
　　
　　医仙期期艾艾道：“我、我当时说的是，阿离没有当战神的资格，而且由于她的娘是本来是花妖的缘故，灵力也不会太高，根本胜任不了。没想到，没想到你爹把这两句话当成因果关系了，问我是不是因为阿离是花妖，所以不能当战神。我、我手头紧张着，正要问你爹借钱，总是顺着你爹的话说比较好，所以、所以就没有否认。况且那时他答应我不会跟第三个人讲，我想、我想他就算误解一下也没什么大碍……”
　　
　　“没什么大碍？”孔雀冷然道，拳头握紧，逼近两步，“因为你的‘没大碍’，阿离受了多少苦你知不知道？！”
　　
　　因为他压抑的怒火，氛围紧张得一触即发。阿离振奋了下精神，神采奕奕地看向医仙。
　　
　　医仙紧张地后退两步，声音发颤：“你要干什么？别忘了你的身份，我是你师父！”
　　
　　孔雀回身，温柔地把阿离抱出门外。
　　
　　阿离踊跃地表示：“我要围观。”
　　
　　他亲亲她的额头，大手在她的腹上抚过，柔声道：“暴力场面对孩子不好，乖，等着我。”
　　
　　阿离遗憾地看着他大步进门，然后门被甩上。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还有医仙嗷嗷的痛叫声，甚是喜庆。 

作者有话要说：阿离：兜了一圈，我居然是一个“曾经是仙怀疑自己是妖结果成了妖以后居然真的是仙”的仙子，桑，你坑爹呢！[一掌拍来]
作者[重伤倒地]：……有……有……遗言……
阿离：说！
作者：请大家……自由地……关注下文……噗[吐血]




65

65、温泉之行 
 
 
　　孔雀出来牵她的手的时候，屋子里面已经一片死寂，半点声息也无。
　　
　　阿离有点担忧，不住回头：“他死了？”虽说医仙该打，但也不至于杀了他。
　　
　　“死不了，”他面无表情，拉着她走出医馆，“他就算被烧成灰都能活过来，比野草还顽强。揍他一顿，顶多让他几天进不了赌场。”
　　
　　她磨磨蹭蹭，跟在他身后，半天动不了几步。
　　
　　孔雀回头看她，神色变得柔和：“累了？我背你。”
　　
　　“不是，”她摇头，犹疑道，“你大概是空欢喜一场了。我刚才在外面仔细想了一遍，我怎么可能是神仙，明明是妖来着。”
　　
　　他挑眉：“想到什么，不妨说出来听听。”
　　
　　“重炎告诉我，我是红蓼花妖，而且罗生也是这么说的……”重炎说谎有可能，另外一个却绝无可能。
　　
　　“他们联合起来骗了你。”孔雀很快地打断她。见她似是不信，反问道：“你这两百年里现出过真身没有？”
　　
　　“……没有。”
　　
　　他恨铁不成钢：“说你傻还真不冤枉你，人家告诉你是什么就是什么了？我看他们说你是猪妖才更可信一点。”
　　
　　阿离默默咽下一口恶气，反驳道：“我身上明明白白一股纯正的妖气，行走妖界两百年从来没有被认错过，我看你才是傻得昏头了，这么明显的东西都看不到了——哎，你要做什么？”
　　
　　她被他的外袍兜头罩住，紧接着双脚就悬了空。待从他宽大的袍子里拱出头来，她已经被他打横抱着飞上了高空，周围一片茫茫白云，只剩下一只小小的火球在前面引路。
　　
　　“喂……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随着高度的增加，她越来越紧地抱了他的腰，说话也越来越没有了底气。
　　
　　孔雀目不斜视追着小火球，淡淡道：“反正不管我怎么说，你都认定罗生不会骗你。那好，我便让你看看，谁说的才是真话。”
　　
　　她再要问，他就不理她了，只说了一句“把袍子裹好”。云层中渐渐寒冷起来，阿离无奈只能缩进衣服，偎到他怀里。
　　
　　待得落了地，阿离一探头，只看到一片白皑皑的连绵的雪山。
　　
　　“到雪山来做什么？”她又缩回去，闷声闷气地问道。这样惨白惨白的颜色，触及了她心里一些不舒服的回忆。
　　
　　他的声音听上去颇多感慨：“很多年没回来了……阿离，这就是我们一起长大的地方，仙山蓬莱。”
　　
　　阿离生出一些好奇之心，把衣服扒拉开一点，只露出小半张脸，一双眼睛转来转去四处瞄。一路往山上走，除了积雪还是积雪，连鸟都不见一只，着实单调无趣。看久了，眼睛都微微刺痛起来。
　　
　　说是仙山，却没什么新鲜玩意儿，一点不似人间热闹好玩。她感叹道：“怪不得，从小就对着这么无聊的环境，你如今长得这么闷，也是情有可原。”
　　
　　“别忘了你也是在这里长大的，”他针锋相对，“同样的环境，还结出了你这样的傻瓜，怎么解释？”
　　
　　几次三番被说傻，阿离怒了：“喜欢我一个傻瓜，你也好不到哪里去。”犹不解气，骂他是“呆瓜”、“木头”，挣扎着要从他怀里跳下来。
　　
　　“别闹。”他抱紧她不让她动，边飞速往山顶上掠去，“你现在的身子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了，雪厚，当心受凉。”
　　
　　雪深过膝，而她出来的时候只着了单薄的鞋袜和罗裙。想想肚子里的小鬼，她忍气吞声地缩了回去。
　　
　　很快孔雀停了下来，把她身上的衣服抽掉，“到了。”
　　
　　她下意识想要寒冷，嘴巴一动，才发现周围一片热气蒸腾，水汽很快沾湿了她的衣服。低头一看，弥漫的水雾中，一眼温泉若隐若现。
　　
　　啊，她错了，原来这山上还是有好东西的。另外，木头开窍了，知道鸳鸯浴了。
　　
　　孔雀给她脱得只剩下亵衣，把她放进水里：“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我马上回来。”
　　
　　“你做什么去？”被扔在这样的荒山野地里，即使只是暂时的，她还是略感不安。
　　
　　那人瞬间已经飞远了，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都不知道，留下阿离独守空泉。
　　
　　这眼温泉不大，最深处也才不过及腰，她展开腿脚划拉了几下，就从一个头游到了另一个头，只能百无聊赖地背靠在温热的石头上发呆。
　　
　　这就是孔雀口中的仙山。那么，有很多神仙住在这里？要是他们发觉了她的妖气，找过来灭了她怎么办？她现□无寸铁，连寸缕也不剩多少，要灭了她，岂不是比摁死一只蚂蚁容易……
　　
　　下意识里，她还觉得自己是妖。
　　
　　正想得害怕，幸好孔雀回来了，身后跟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桶。远远地，她闻到一股苦得人神共愤的味道。
　　
　　“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你就不怕有人对我不轨么。”她一边抱怨，一边往后退。
　　
　　“放心，这山上没人有兴趣对你不轨。”他实话实说，一点不懂得维护一下她的自尊。木桶落了地，他示意她：“阿离，来，过来。”
　　
　　阿离扒住身边的石头不动摇：“那么苦，什么东西？我才不过去。”
　　
　　他手指一动，一注水流从泉中窜起，不偏不倚地注入桶中。顿时苦意更盛，无形的味道像是聚成了有形的手，把她口鼻的出路都堵死。
　　
　　阿离捏住鼻子叫：“臭死了，拿远一点！”
　　
　　他不理，仍旧让水往桶里灌。
　　
　　求人不如求己，使不动他，她只好自己沉进水里，以避开那越来越窒人的味道。
　　
　　孔雀身形一动，闪到她身后，把她已经没至脖子的身子从水里捞出来，左手卡住她的肋下，右手将整桶可疑液体从她头顶倾泻而下。
　　
　　阿离顿时觉得自己浸进了黄连汤里。她虽是红蓼，有那么一点点药用价值，但仅靠洗洗涮涮是入不了药的，他这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又是作甚？
　　
　　“你……”一张口，褐色的粘稠汤汁顺着颊边流进了嘴里，呛得她一阵干咳，直想灌几口温泉水来漱口。
　　
　　他缓了一缓，给她抚背：“别说话，闭上眼睛和嘴巴。”一待她咳玩，剩下的半桶又兜头浇下。
　　
　　待他一放手，阿离就像鸭子一样一头扎进水里。头发上、脸上都是黏糊糊的东西，实在是恶心人。奈何不大的温泉里面，倒进这么大一桶东西，水也早就变苦了。嘴巴虽然闭着，多多少少还是喝进去一些。
　　
　　草草地把粘在身上的东西洗干净，她再也忍受不了这里的味道，挣扎着往岸上爬。孔雀一把按下她的肩膀，将她推回水里坐下：“还不能出来，再忍一阵。”
　　
　　“你到底要干什么！”阿离发了脾气，瞪他。
　　
　　人间的戏本子里，佳人一旦嗔怒，才子们必是忙不迭柔声哄劝。可是她和他之间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每次她生气，他一点不着急，反倒优哉游哉地看好戏。或许是因为像他说的那样，小时候吵得多了，逗得另外一个发怒已经成为了本能？
　　
　　这次也不例外。面对怒焰飚飞的阿离，他闲闲说了句：“要把你身上的妖气洗掉，起码还要泡一个时辰。别动，”他按住她，“为了配这些药，我差不多把库房里最珍稀的药材都用上了，好好泡着，别浪费了。”
　　
　　小气……她腹诽。不过在人间苦日子过惯了，阿离养成了勤俭节约的美德，一听是珍奇药材，身子不由自主就浸回水里，嘴上照旧是不肯认输的：“你以为妖气是胭脂，说洗掉就洗掉了？”
　　
　　他从泉中一勺勺舀起混合了药汁的水，从她的肩上淋下，道：“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罗生教过我们追踪术的事情罢？”
　　
　　阿离迟疑地点头。这事跟罗生有关系？
　　
　　“追逐目标的时候要保证不被对方发现，追踪里面很重要的一项，就是反追踪。反追踪有很多方法，可以装死，可以易容，还可以用其他气息来掩饰。你身上的妖气，就是他用药物‘造’出来的。”他似是自嘲，“这么简单的障眼法，我竟然没想到，他大概对我这个徒弟要失望了罢。”
　　
　　“胡说，罗生从来没有让我吃过什么奇怪的东西。”她怕苦，不肯喝药的，罗生怎么给她用药？
　　
　　“谁说用药就是一定要让你喝下去了？给你燃一点熏香，在水和食物里掺进去一点，多种一些奇怪的花草……”他鄙夷道，“你这么迟钝，要让你不知不觉染上妖气再简单不过了，说不定你还以为那药是一些无伤大雅的香料。”
　　
　　阿离想起曲府里面种的那些花草，总是若有若无的清淡苦香，心慢慢沉了下去。罗生是她两百年里最信赖的人，她更愿意相信这只是一个巧合，而不是他苦心积虑的算计。
　　
　　“罗生不会骗我的……”她低喃道。
　　
　　他哗啦一勺泉水倒在她头上：“是不是骗你，一个时辰后自见分晓。” 

作者有话要说：码完了这一章，百度大婶告诉我，孕妇是不能泡温泉的= =|||所以大家对这个BUG有四个看法可供选择：
1.此处温泉水不是很热，不会对准妈妈产生影响，反而能促进血液循环【我在说什么Orz；
2.阿离体质特殊，不用受这些凡夫俗子的条条框框的束缚；
3.这两只主角初为人父人母，不知道这些，不过幸好最后大人小孩都没事；
4.某桑大开金手指，创造了一个孕妇能浸温泉的架空世界。




66

66、风情那个万种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和“*******～*****～”看过来！谁说我更得少，这回一次性更4000+！嘎嘎~
 
　　阿离在水中泡了一刻钟不到，抱怨已经一箩筐。
　　
　　“你这药方怎么配的，为什么能这么臭，我的鼻子要毁了。”
　　
　　“不用泡一个时辰罢？你看，我手上的皮都发白了。”
　　
　　“这里的石头也没有平整一点的，我靠得背痛……”
　　
　　孔雀不理会她叽叽咕咕的话，坐在岸边看住她，一发现她有起身的倾向，就伸手过来把她按回去。
　　
　　她的脸苦得跟泉水一样：“干坐着，无趣死了。”恨不得一个时辰一眨眼就过去，判定了她是骡子是马，也好早点放她出了这苦汤。
　　
　　他倒是好，衣衫半点未湿，悠哉游资地看着她受罪。
　　
　　这世上，最容易让人心生怨恨的就是不公。阿离拉拉他的衣角：“你也下来。”
　　
　　孔雀皱眉，从她的手里把衣角抽走：“我身上又没妖气，洗什么？”
　　
　　“你真是不解风情。”阿离几下把身上早就皱成一团亵衣扯掉，光溜溜如同一尾鲜活的鱼，半沉在水里，媚眼如丝地瞧着他——当然，这“媚眼”只是她自以为的媚眼而已。
　　
　　她豁出来诱惑他，他却根本不为所动，“你这风情分量不够，打回去重练。”转过头看着别处，好像她的身子会污了他的眼睛似的。
　　
　　伤到自尊了！阿离大怒，哗啦啦带着一身水花站起来，扑上去抱着他的小腿往下拖。
　　
　　他哭笑不得，顾念到她的身孕不能下手推她，只能道：“好了好了，我错了，你别闹，回去坐好。”
　　
　　她不依，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终究是将他拖进了水里，把他按在浅水处一阵乱挠。
　　
　　打闹间，他的衣衫散了开来，像水草一样在水下扬着。阿离嫌它碍事，拉住衣襟要把它扒掉。
　　
　　孔雀猛然捉住她的手：“别动。”
　　
　　“害什么羞，我又不是没见过。”阿离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搞得好像她要调戏他一样？——不过，看看自己现下半骑在他身上、身无寸缕拉拉扯扯的模样，好像确实是那啥中……更夸张的是他一个男人，居然揪紧了自己的领口防备着。
　　
　　她恼恨不已，双手齐上掰他的手指。他的手攥得很紧，似铁指般，一旦铸成就再也打不开。阿离几番努力无果，破罐子破摔，低下头吮吻他的颈项。不是有调戏的嫌疑？干脆坐实好了。
　　
　　“阿离……”他哑声唤她的名字，身上渐渐带了骄阳似的燥热，透过皮肤，烫着她的唇。双手抱着她的头，他深深地与她亲吻在一处，缠绵难解。
　　
　　她贴在他身上，手不忘停，伸进他的衣服里扒拉着。不知摸到了哪处，她听到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呻吟。阿离不怀好意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量捏上去。
　　
　　这一捏，她倏然扭头躲过他的吻，支起身子，瞪大了眼睛问他：“什么东西？”一边强行拉下他的衣衫查看。刚才指尖下触到的，粗糙而没有弹性，分明不是他的肌肉，倒像是……
　　
　　他一时来不及防备，宽大的衣衫从肩膀上被扯下。
　　
　　一圈厚厚的纱布，包住了他的左手上臂。奇怪的是，纱布明明包得层层叠叠，却丝毫没有从手臂隆起，还是与完好的肌肉一般持平。
　　
　　阿离怔怔地抓着他的手，眼晕地看了半晌，冒出了一个心惊肉跳的猜测：“你把手臂上的肉剜了，是不是？”她按住自己伤口刚刚愈合、还带着丑陋疤痕的心口，低声道，“在这里？”
　　
　　“欸，作弊被你发现了。”他叹一口气，故作轻松道，“我的医术并不怎么高明，只不过把神修复速度极快的血肉给你用上了。换做是你，你也可以起死回生。”
　　
　　想到他剜自己血肉时的苦痛，他若无其事地背着她四处奔波……她一疼就要嚷嚷，他自己受着伤，还要忍痛照顾安抚她。阿离又是心疼又是羞愧，难受得掉下泪来。
　　
　　“怎么又哭了。”他手忙脚乱替她擦眼泪。就知道她会这样，才瞒着她，没想到最后还是拆穿了。“没事，我底子好，血肉生得快，差不多都要痊愈了。再迟几天，你就是想找一道疤都难。”
　　
　　他说得容易，可是她怎么会不知道这其中的痛苦。她仅仅是伤口的愈合，就经常疼得整晚睡不着觉，何况他这样要长出新的血肉的。
　　
　　“别哭了，当心对孩子不好。”他把她拉进怀里，让她安稳地靠在他的胸膛上，“安静坐一阵子，一个时辰马上就到了。”
　　
　　阿离小心翼翼搂住他的腰，果真不再出什么幺蛾子，静静地捱过了剩下的时光。
　　
　　身上的妖气在渐渐淡去。开始还只是混杂在药的苦味里，仔细分辨的话，还是能够察觉得出来。慢慢呛人的苦味盖过了她的妖气，她感受不到自己作为妖的特征。
　　
　　一个时辰后，温泉地下积了一层淡淡的褐色药粉，水中苦味尽去。药味散完了，她的妖气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似无的、缥缈的“气”，跟孔雀的很像。
　　
　　“看到了罢？你根本不是妖。”他摩挲着她的脸颊，低笑道，“我忍了你的妖气很久了，这回总算是去掉了。你现在身子虚，仙气还很弱，多养几年就好了。”
　　
　　“孔雀……”
　　
　　“嗯？”
　　
　　她迟疑道：“我想……我想亲口去问问罗生，他为什么要骗我……”
　　
　　“不准。”他一口驳回。见她黯然，耐心劝道：“当着我的面，重炎都伤到了你，何况是罗生？你怀着身孕，有过这么一次就够后怕的了，不能再有什么万一。”
　　
　　“他跟重炎不一样，他不会伤我的……”她无力地重复道。
　　
　　“你不要太天真了。”孔雀正色道，“罗生瞒天过海让人以为他死了，把你藏起来，还和妖王有牵连，这其中的任何一项都足够天庭给他定罪。阿离，他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罗生只不过是喜欢一个人侍弄花草而已，绝不会有什么……”她急着辩解，忽然定定地看着他，“你不会去告发他吧？”
　　
　　“你就如此信任他？”孔雀看到她哀求的眼神，退让道，“罢了，若他真的只是一心隐居避世，我就当他两百年前死了。”
　　
　　从温泉里出来穿好衣服，他自然而然地半蹲下，等着她趴上去。
　　
　　阿离摇头道：“以前我不知道你伤着，如今知道了，绝没有还让你背的道理。我自己走。”
　　
　　“你自己要走到何时去？况且你不能受凉，我还要把山道上的雪给你化掉，更麻烦。”他把她托上背，往更高的山顶飞去。
　　
　　阿离伏在他背上，尽量避开他的伤口。这个人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他的行动已经足够表达出对她的好。
　　
　　“孔雀，我喜欢你。”她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他身形一滞，镇定道：“你已经说过了。”
　　
　　“说过了也要说。就是喜欢你、喜欢你……”她像小和尚念经一样念叨了一路。
　　
　　他的耳根慢慢红了。孔雀轻笑一声，道：“烦人。”
　　
　　他背着她越过了一大片被白雪覆盖的屋顶，最后落在一个小院子里。
　　
　　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和蔼妇人迎出门来，颤声道：“这不是，这不是……”
　　
　　孔雀先唤了一声“四姑”，才把阿离放下，低声耳语道：“这位就是以前照料你起居的四姑。”
　　
　　四姑掉了眼泪：“你这孩子，一去天界就是两百年，也不知道回来看看。”她摸索着阿离的手臂，又很心疼，“怎么瘦了这么多……”
　　
　　阿离虽对她没有印象，可这妇人无端地让她生出亲切之意。见她伤心，阿离学着孔雀安抚她的样子，笨拙地轻拍着四姑的手背。
　　
　　“四姑，”孔雀等她把阿离上上下下都打量遍了，才出声道，“我们要过一晚才走，麻烦你吩咐厨房把晚饭送过来。对了，”他特意低声补充，“阿离怀孕了，让他们准备东西的时候多留点心。”
　　
　　四姑诧异的目光投向阿离平坦的小腹上，再转到他身上，最后落在阿离桃花色的脸上。
　　
　　“知道了，我这就亲自下厨去。”她擦一擦眼泪，把阿离往屋子里轻轻一推，道，“自从你走后，我每天都来会来打扫，这屋子就跟你在的时候一个模样……进去罢，外面冷。”
　　
　　屋子里面燃着火盆，关上门之后，暖意融融仿若春日。阿离好奇地四处转悠，打量着自己住过千年的地方。
　　
　　有书橱，书橱上的书却摆放地异常整齐，不像是有人翻阅过的；有文房四宝，墨却是整块的，齐崭崭地棱角分明着；几个卷轴打开一看，全都是空白的。
　　
　　阿离暗道，我果然不爱念书。
　　
　　卧房里除了一个梳妆台，一点也没有姑娘家闺房的气息。床头甚至还悬了张虎皮，十分有山大王风范。阿离上去摸了摸，嗯，毛色不错。
　　
　　她又奔过去把梳妆台的小抽屉都一个一个打开了。上面的几个，零零散散装了一些胭脂水粉——已经严重干裂了——和几支朴素的簪子。到右边最后一个，一拉开，满室金光，差点闪瞎她的眼睛。待金光散去，她探头往里一看，果然好东西！
　　
　　十几把金色刀鞘的匕首静静躺在里面。连刀柄算上，长不过四寸，薄如蝉翼。抽屉那么小，这么多匕首堆叠在一起竟然还装不满。抽出刀身一看，寒光闪闪，边缘锋利得让人有用手试刀的冲动。
　　
　　孔雀跟过来，笑道：“这是用你爹留下的宝剑锻造的匕首，原来共有七七四十九把，被你东丢西扔，失掉了不少。这匕首最伤人，能阻碍血肉再生，凡人就算是被划到了手指，也只能失血等死。就是我，也不能很快得使伤口愈合。”
　　
　　“我划伤过你？”阿离问道。
　　
　　“经常的事。你小时候真悍，一言不合就拔刀出来，你看，”他卷起袖子，指着上面淡得跟皱纹一样的一道疤，“这是你七百年前划的，如今疤还没消掉，还有这道，这道……”
　　
　　仔细看的话，那些淡淡的痕迹确实都是伤疤。她心虚不已：“我就不信你没有还手……一个巴掌拍不响呐。”
　　
　　“我可没有在你身上留下疤。顶多……”他咳一声，道，“内伤而已。”
　　
　　……这人真是阴险。
　　
　　孔雀看她转头从抽屉里面挑了一把匕首揣进怀里，问：“你要做什么？”
　　
　　“这匕首漂亮，带着又好看又防身。”身上有武器，总归安心一点。
　　
　　他黑了脸：“防身？我们明日就回天界去，没人敢伤你，你又是打算防哪个？”
　　
　　阿离奇怪道：“这是我自己的东西吧？我喜欢，就带在身上呗，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兵器上有杀气，恐怕对孩子不好。”他解释道，“来，拿出来。你若是真的喜欢，我给你收着。”
　　
　　怀里的匕首熨帖地依着她的皮肤，还没捂热就让她拿出来，她一万个不情愿，但他一拿孩子来压她，她就没有了反驳的余地，伸手入怀，磨磨蹭蹭地掏了半天。
　　
　　他正要自己动手，忽闻门外有个清朗的男声唤道：“大人。”
　　
　　“是郁宁。”孔雀对她解释道，“以前你也认识的，他如今是我的副将了。”
　　
　　他过去开门，阿离趁他没留神，飞快地把匕首从怀中取出，藏进了靴子里。
　　
　　郁宁进来看到她，愣了一愣，才对孔雀道:“不知大人召我来有何事？”
　　
　　“我有几件事要问你。”孔雀道，“第一件，如今天庭是否在追捕我和阿离？”
　　
　　“这从何说起？”郁宁道，“从来不曾。”
　　
　　“不曾？”孔雀凝神思索，指节在桌子上一下一下敲着。唯一的解释大概是，他带着阿离跑了之后，染七若是玉石俱焚告发他们，先受罚的还是她自己，所以最后关头改主意了。恐怕在天帝的派来的天将询问的时候，她还要替他遮掩一番。
　　
　　“第二件，”他接着问，“我让你监视着染七，为何会让她有机会下凡间？”
　　
　　“下凡？”郁宁大吃一惊，“我一直盯着花神大人，恕卑职无能，并未发现她离开过天界。”
　　
　　郁宁从小跟随他，不会对他撒谎。那这是怎么回事？……他想起那天清晨染七单薄的身影，突然明白过来，她该是用了分|身之术。这种术法基本上是个神仙都会用，但是能用到不被其他神仙察觉的程度，只有经验丰富的上神能办得到。而花神染七，正是那其中一个。
　　
　　“这不怪你。”孔雀挥挥手，“第三件，她还在府里？”
　　
　　郁宁回道：“是。每日在府里看书，并无异常。”
　　
　　她倒是乐观。威胁了他，还抱着他能回去的希望，完全不知道这出戏快演完了。孔雀骤然握紧拳头，冷声道：“你现下马上连夜赶回去，立刻拘了她，等我明日回府再做定夺。”
　　
　　郁宁领命而去。




67

67、小豆芽菜 
 
 
　　郁宁才刚走，孔雀转头就向阿离伸出了手，“匕首呢？拿来。”
　　
　　……还记着这事啊。阿离朝还没有合上的梳妆台抽屉努了努嘴，道：“喏，丢回去了。”
　　
　　他过去查看了抽屉，十几把匕首横七竖八堆在一起，也不知是否少了一把。大概她说的话在他眼里一点可信度都没有，看了抽屉不够，还提出要搜身。阿离自然不答应，于是某人更加怀疑，霸王硬上弓把她抓在怀里，衣裳里里外外摸索了个遍。
　　
　　托着盘子推门进来的仙侍乍一看两人扭在一起，还以为又在打架，待看清楚孔雀的手放在哪里之后，眼珠子都要滚出眼眶，正要跨过门槛的一只脚悠了悠，就悬在了半空。四姑也忒不周到，只说慕离仙子回来了，自顾自忙碌张罗，却不对他们嘱咐一声。这样的情况，他是该进去打搅这对小鸳鸯，还是回身把菜肴撤回厨房呢？
　　
　　孔雀听到开门声放开阿离时，已经晚了。他强作镇定地给她拉好了衣服，道，“进来罢，放在桌上就好。”
　　
　　仙侍悬在空中的脚总算是落了地。他依言把托盘里的菜放在桌子上，走之前用暧昧的眼光肆无忌惮地打量了他们一眼。
　　
　　阿离闻到香味早等不及，坐到桌子边，拿一双筷子戳来戳去，只恨不得自己有千手千口。孔雀却不吃，在一边看着她，劝道，“慢点，后面还会有。”
　　
　　接下来果真菜肴像流水一样送过来，渐渐摆满了桌子。放眼望去，全是她喜欢的一些菜式，就算是看着眼生的，尝了之后也十分合乎口味。天界的菜肴果然不是凡品，不似人间的那样有烟火味，阿离难得没有感到恶心，一扫连日来食欲不振的阴霾，吃得眉开眼笑，十分满足。要是仙侍们不要像看猴子一样看着他们俩的话，就更完美了。
　　
　　送菜过来的仙侍每回都换一个人，刚开始她还以为是仙界作风奢靡，上个菜都要劳烦一大帮子人，后来才觉出，他们哪里是来送菜的，分明是借着这个由头来瞧新鲜的。来的人放下了盘子之后并不马上走，眼珠子在她脸上转三圈，再到孔雀身上转两圈，瞧得那叫一个明目张胆理直气壮，有的心照不宣地笑两声，有的走的时候就有些垂头丧气。
　　
　　阿离含着筷子道：“看起来你这个战神也没多少威严么。”
　　
　　他苦笑一声，“这山上的仙侍都是看着我们长大的，丢脸的事不知被他们看到过多少。早就不剩什么威严了。”
　　
　　“为什么盯着我们看？”
　　
　　“恐怕是来确认当年那场打赌的结果的。很久以前开过一个局，赌我跟你能不能……好上，”他的话中带了一点少年人的羞赧，回忆道，“当时除了你被瞒着，所有仙人和仙侍都下了注。押‘不能’的占了九成，”他略带得意，“这回让他们失望了。”
　　
　　他们俩以前该有多不合，才能让形势这么一边倒啊。阿离忽然问道：“你刚才说除了我，都下注了是不是？你也去了？输了赢了？”他的财产基本上就是她的财产了，是绝对不允许输掉的！
　　
　　“我的运气不错，”孔雀揉揉她的脑袋，微笑道，“人财两得。”
　　
　　阿离忽然觉得心情大好，不知是因为赢了一笔，还是因为他间接承认了很早之前就对她，嗯哼，心生爱慕来着。
　　
　　这一顿饭吃得酣畅淋漓，吃完了，她摸着圆鼓鼓的肚子在床上滚来滚去，消食。
　　
　　不愧是她住了千年的地方，这屋子什么都好，器物摆设无一不合她的心意，就是这床硬了些，虽说生了火盆够暖和，但是大冷天总得铺个褥子罢？薄薄的被子下面直接就是玉簟，滚了两滚，就已经硌得她骨头疼。
　　
　　孔雀坐在床边防着她掉下来，听见她嘀咕，就解释道：“从小为了保证身姿挺拔，我们都不能睡软床。你在人间两百年，不习惯了也是正常，让四姑换了罢。”他转头唤了一声正在外间收拾桌子的四姑。
　　
　　四姑笑道：“啊哟，我真是老糊涂了，阿离现在有了身子，不比从前了。等着。”
　　
　　她出门去了，不一会儿抱着崭新的被褥进来，絮絮道：“这几年我闲着没事，就养了些天蚕，缫出来的丝正好够做一床被子的。我总以为你嫁出去还要很久，打算仔细绣一个被面上去，好给你的嫁妆充个数，没料到这针还没动，你就怀着孩子回来了……”说到后来，声音里又是欣慰又是伤感，就像是看到自己担心了很久的女儿终于要嫁出去了。
　　
　　四姑利索地整理完床铺，走之前细心地从柜子里拿了一只枕头出来，摆在原有的那个孤零零的枕头旁边。阿离看着靠在一起的两个枕头，连日来因巨变而飘摇在半空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从这一刻开始，她意识到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
　　
　　夜里阿离窝在孔雀怀里，悄声说：“我喜欢这里，我们以后一直住在这儿行不行？”
　　
　　“不行。”他似真似假地叹气，“我要在天界供职，住到这里来丢了饭碗，拿什么来养你？你又这么会吃，用不了几年就让你吃穷了。”
　　
　　她很郁闷，但跟着饭碗跑是没办法的事情。
　　
　　“去了天界再做决定罢。”他这回不开玩笑了，抵着她的额头，道，“那里热闹，说不定你会更喜欢天界。若是住得不耐烦了，就回蓬莱来住几日。”
　　
　　说着话，他一直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覆着。阿离感受到他掌心的暖意，憧憬道：“不知道孩子长得像谁。”
　　
　　孔雀在她平坦的肚子上摸索了很久，才下了结论：“现今长得像根豆芽菜。唔，不如今后就叫他小芽好了。”
　　
　　这人到底是不是孩子他爹！阿离为了这个很上不得台面的名字，狠狠地揪了他一把。
　　
　　他低沉笑道：“其实孩子长得像谁并不要紧，要紧的是脑子一定要像你。”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她的头脑好，阿离颇感意外，喜上眉梢。嘴边的笑才打了个花骨朵儿，他接下去的感叹却像摧花辣手：“傻人有傻福啊。”
　　
　　阿离气得晾了一个冷冷的背脊给他。
　　
　　他从身后贴过来，依着她的姿势，两人叠成了一个重影的“之”字。阿离不理他，他也不在意，轻轻抚摸着她的肚皮，满足地低叹道：“真好……阿离，我们有孩子了，真好……”
　　
　　一炷香以后，她终于忍不住了，转头对身后的人吼了一嗓子：“别摸了行不行！”吼完小声咕哝，“皮都摸得厚了一层……”
　　
　　他从善如流，放在她肚子上的手挪开，卷住她的腰一转。她的脸被迫和他贴在一起。
　　
　　孔雀的手又覆到她腹上。他低头严肃道：“小芽，捂上耳朵，不准偷听。”
　　
　　带着热意的手渐渐从她的小腹向上攀援。阿离在黑暗中红了脸，推他：“别乱来……”
　　
　　他压低声音道：“我自有分寸……不会伤到孩子的。只是……”低头含住她的柔软的唇，哑着嗓子道，“……想同你亲近一下……”
　　
　　自从她受伤后，两人许久没有如此缱绻，下午难得在温泉里有一次，还半途戛然而止了。此刻相触的肌肤变得格外敏感，随着他滚烫的唇舌辗转游移，她身上的鸡皮疙瘩一排一排，起立，站好。
　　
　　豆芽菜，把眼睛也捂起来罢。这样你就不会看到你娘亲我烧得赤红的脸颊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诸事不顺……Orz,戒指小姐又弃我而去，泪奔。




68

68、兄弟和茉莉花 
 
 
　　第二日一早，孔雀带着阿离回了天界。
　　
　　临近南天门——那是她还不知道这座高大宏伟的玉石门就是南天门——看到在门口值守的一队天兵，阿离的身子还是没出息地抖了抖。两百年来形成的习惯，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掉的。
　　
　　孔雀拖着她的手一路前行，道：“把我给你的那块玉牌拿出来。”
　　
　　“不行，”阿离一听就护住了怀里的玉牌，很是舍不得，“你难得送我件东西，怎么能要回去？何况是要送给那些人。”指了指不远处的天兵。
　　
　　她不仅没改掉身子的反应习惯，思考方式也仍是照旧。遇到上面的人，第一个念头总是能不能用钱财疏通。从她丰富的经验来看，天高皇帝远的地仙好说话一点，比如土地、灶神和城隍，仙阶再高一些的，人间的钱财就不放在眼里了。遇上后者，只有逃命的份。
　　
　　孔雀把她拉近一点道：“不拿出来？那我自己动手了。”
　　
　　两个人差不多贴在了一起。她眼角瞄到天兵们投过来的目光，投降道：“你先放手……我拿出来就是了。”她觉得她要是说个“不”，他绝对有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搜她的身，最后的结果还是被他拿走。
　　
　　阿离心不甘情不愿地从怀中摸出一直珍重地收着的玉牌，交到他手里。出人意料的是，他微躬身子，把它坠在了她的腰侧，然后示意她往前走。
　　
　　原来不是送给他们的。可是这玉上一个字没有，连图腾也无，不像是能证明身份的腰牌什么的，出示了这个，就能通过警戒森严的门？孔雀你有没有把握啊。
　　
　　她决定信任他一次。硬着头皮往里走，阿离尽量不去看两边表情严峻的天兵，只想早点通过。
　　
　　忽然天兵们上前一步，“铮”的一声，几十把宝剑同时出鞘，雪亮一片。
　　
　　那个瞬间她也想拔刀，去砍了怂恿她的那个人，早就知道不该相信他。托什么大，戴个玉牌就想冒充有身份的神？人家天兵不认啊！
　　
　　还没等她弯腰去靴子里摸匕首，那些很有气势的天兵又往前跨半步，以剑支地，屈膝半跪在地上。
　　
　　阿离傻眼了，什么情况？
　　
　　孔雀穿过跪着的队列，牵起她的手，面色如常带她离开。她还处在神仙向她下跪的震惊中，待回过神来，已经走出很远了。
　　
　　“刚才怎么回事？”她追问道。
　　
　　“没什么，不过是他们看到了战神的腰牌，行了个礼而已。”他笑道，“吓到你了？”
　　
　　这么丢脸的事，自然打死也不能承认，“我只是……只是觉得被别人跪一跪会折寿。”
　　
　　他眉峰骤敛，斥道：“胡说什么！”意识到自己过于严厉，他缓和了表情，道，“不要担心，这是你该受的，不会折寿。”
　　
　　“但是……”
　　
　　“没什么但是，”孔雀似是对她的追根究底很不耐烦，侧抱了她的腰飞起，“天庭里尊卑有别，他们向你行礼是天经地义。”
　　
　　天界的仙府零零落落地分布在各处，或大或小，都掩映在缥缈的云雾里。他顺便一路指给她看：“喏，那是姻缘府，有不少同你年纪相仿的仙子，平日里最是热闹；那个是文曲星君府，藏了不少记载奇闻异事的书册；前面雾气蒸腾最多的地方是老君府，他那炉子里的火一年四季不灭……”
　　
　　“这是何处？”阿离指着脚下问道。他连西边的一个小地方都指给她看了，独独漏了脚下的这所大宅。
　　
　　他一瞥，淡淡道:“风神的府邸。”
　　
　　她不说话了。
　　
　　照理说她该记恨风神的。她现在成了这样，他有不可推脱的干系。但孔雀为了她，父子之间的关系闹得很僵，上百年没有回去拜访过父亲。这是不是也算报应？
　　
　　待落了地，在战神府门前，孔雀低声道：“这里是你出生的地方，所以你今次算是回家了。”
　　
　　他缓缓地推开了厚重的大门。
　　
　　阿离对自己生命的缘起处充满了期待，但是门一打开，面对里面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仙侍，再次傻了眼。一天傻眼两次，一次要半刻钟才缓得过来，这剂量了大了点，充分暴露了她没见过世面的小妖本性。不过这仙界的礼节也忒繁忒重，动不动就下跪，一跪就跪一群，而且一群比一群跪得谦卑。仙侍们的跪姿比天兵们虔诚多了，一个一个全伏低了身子，头抵在地上，标准的五体投地式。
　　
　　她自认不是君子，所以始终无法坦荡荡地接受如此顶礼膜拜，于是退到了孔雀背后，让他去应对，自己做做惬意的小人就好。很多年之后她同儿孙追忆往事，这一段是一定要跳过去的。原因无它，进府第一天居然会被仙侍们吓退，这脸丢的。
　　
　　可是孔雀的神情也不复平静。他面色凝重，走到打头跪着的那人身前，道：“郁宁，起来说话。”
　　
　　原来领头的那人是她昨日黄昏见过的那位。
　　
　　郁宁丝毫未动，跪成了一座石像，只道：“请大人治罪。”
　　
　　“治何罪？”
　　
　　他磕了三个头，才说：“属下没有拘住花神大人，她已经走了。”
　　
　　孔雀惊道：“她易骨后修为大减，如今的法力应在你之下，你竟能让她逃脱？她往何处去了？”
　　
　　“属下并没有出手制服花神大人，并且亲自护送她出了南天门。”郁宁出人意料地回答，声音里带了赴死的决心，“花神大人的去向，属下是决计不会透露半点的。请大人降罪。”
　　
　　阿离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孔雀的脸色很不好。他直视伏在地上的人，吐出两个字：“为何？”
　　
　　“我对花神大人，”郁宁抬起头，看着一起立在门口的两个人，平静地说，“正如大人对慕离仙子。”
　　
　　阿离看到他决绝的眼神，恍然悟到这是一个为“为兄弟两肋插刀，为女人插兄弟两刀”的故事。这种狗血情节人间最是不缺，她早已看得麻木，但现在不一样，被背叛的是豆芽菜他爹，她担忧地望向孔雀。
　　
　　他的声音似受了阻塞，涩声问郁宁：“你可知道，违令不遵的下场是什么？”
　　
　　“知道。受三十六日雷刑，削去仙籍之后，堕入轮回道。”郁宁冷静得仿佛事不关己。
　　
　　受雷刑是为了散去他一身的法力，削去仙籍入轮回道，则是剥夺他的神仙身份，生生世世不得回天界，托生成人还是狗豕，全看造化。
　　
　　孔雀还未发话，郁宁身后跪着的一帮仙侍纷纷求道：“请大人放过郁宁天将！看在他衷心耿耿这么多年的份上！他只是一时糊涂，求您饶了他这一次！”
　　
　　求情声此起彼伏，还有人咚咚磕起了头，看来这郁宁平日里人缘不错。
　　
　　“你们都站起来！”郁宁突然回头大喝一声，接着一字一句清楚地说，“我不是一时糊涂，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即使花神大人不在乎，但我——”他的眼中稍有哀戚之色，“无怨无悔。”
　　
　　后面跪着的几个年长一些的仙侍，看起来是关照他的几个长辈，“噌”地站起来按住他的头往下压：“还嘴硬！赶快跟大人认错，求大人原谅你！”他们急得声调都变了。
　　
　　郁宁僵着脖子不肯低头，一群人急得无法，都把目光投向了战神大人，只寄希望他能网开一面。
　　
　　孔雀字有千钧，缓缓道：“你明知故犯，我也不能留你了。既然知道惩罚是什么，你这就领罚去罢。”
　　
　　他牵了阿离的手，往内院走去。身后众人似是呆了，寂静无声，只有郁宁的磕头的声音传来，伴随着他古井无波似的声音：“多谢大人成全。”
　　
　　阿离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可是丝毫感受不到往日的温暖。她只能茫然地跟着他向前走。
　　
　　他边走边把这府里的格局讲给她听，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这处是你爹娘生前的寝居，我一直没动，只是让人做些日常的洒扫，你若是好奇，我们去看看……”
　　
　　放在往日，她一定好奇得要死，好奇得百爪挠心，但是现在她只担心他。“孔雀，你……”
　　
　　“我的书房就在对面，再过去就是我们的寝居……”他面无表情，干巴巴地说着。
　　
　　阿离拦腰抱住他，抚着他的背：“别生气了，你这样子我看得难受。”
　　
　　他顿了顿，俯身抱住她，眼里都是歉意：“对不住，第一天就让你遇上这种事。”
　　
　　“我没事，”她宽慰道，“倒是你，为一个背叛你的人生气不值得。”
　　
　　他摇头：“不，我不是为他私放走染七的生气。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今日换做我是他，你是染七，我也会这么做。我只是气这小子不知好歹，非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兴师动众地来请罪，把事情弄到无可挽回的局面。”
　　
　　阿离奇怪道：“大家不是都在替他求情？你顺水推舟答应了他们就成了。”
　　
　　“你以为他们都是真心来求情的……”他触到她不解的目光，轻轻地叹息一声，“算了，这些事你不懂最好。”




69

69、大人物 
 
 
　　阿离经历了这么一遭重回天界，照孔雀的说法，第一件事就是要去谒见天帝。
　　
　　“为什么？”她被迫换上一层叠一层的华服，有些不乐意。天衣虽然不重，但为了显示其飘逸，衣袖衣摆都拖得无比长。难怪仙子们都是一副端庄稳重的模样，实在是穿得太累赘，乱动就有被自己绊倒的危险。
　　
　　他道：“染七的情况比价复杂，她虽然作下这许多恶，魂魄却还是神的魂魄，我无权直接惩罚她，要请示了天帝才能给她定罪。还有你在人间经历了这么一遭，也该禀明陛下。”他给她整理好衣装后开始绾发，“他很关心你，以前还时常问起你。”
　　
　　阿离犹豫道：“你别忘了……别忘了……”
　　
　　他在看着她镜中的影子，道：“我记得。罗生的事，我会瞒过去。”
　　
　　铜镜中人影模糊，她分辨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当天晚上，阿离穿得郑重又郑重，跟着孔雀进了天宫。天宫里的景致说不上有什么味道，只有一个特色，那就是大。高耸入云的宫殿，殿前一级级台阶宽可跑马。殿前摆放着的盆景也比寻常大上许多，其中一个栽了巨大花卉的陶盆，阿离目测了一下，估计可以拿来做澡盆子，还是澡堂里多人共浴的那种。
　　
　　她心中惴惴然，一应器具都如此庞大，这天帝该生得如何高大魁梧？是不是要仰着头回话？又要跪着，又要仰头，这姿势难了点。
　　
　　宫殿中守卫森严，但值守的天兵似乎对孔雀很熟悉了，见到是他，纷纷行礼，一路放行。
　　
　　阿离见他闲庭信步，不紧不慢地在宫殿中绕来绕去，问：“天帝在哪里？怎么还没到。”
　　
　　“我也不知道。”他答。
　　
　　“不知道？你不是来谒见天帝的么？”她忽然想到，“莫非你来之前没有通报过？”她虽然没有见过多少世面，但还是知道见大人物之前必须先通报并获得允许的。
　　
　　他不在意道：“没必要那么麻烦，我找一找就行了。”
　　
　　……根本不是麻不麻烦的事好不好！你难道是把天宫当成你家后花园了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这么嚣张——恐怕他自己还没意识到——她不由为自己的安全担忧起来。万一天帝突然龙颜大怒，一声令下咔嚓把他们都砍了，怎么办？怎么办！两尸三命啊。
　　
　　绕到了一处林子前面，他驻足听了半刻，道：“就是这里了。”
　　
　　他牵着她的手穿过茂密的林子，阿离近距离之下，才看到那长着两人高叶子的“树”分明是一株一株紧密挨在一起的美人蕉。
　　
　　真是一群壮实的美人。她暗叹。
　　
　　在美人蕉林里穿行片刻，转过五六个弯，眼前豁然开阔起来。原来中间是一个不小的湖泊，在月光下粼粼地泛着光。湖中一叶孤舟，舟上两点人影，正摇着橹向他们飘来。小舟似是荡在水里，但仔细看的话，湖水的波纹丝毫未乱，由此可见，小舟应是浮在空中的。
　　
　　孔雀拉着她跪下来。
　　
　　膝盖还没着地，那桨声已经到了耳边，再一晃眼，她的胳膊被一双有力的手给搀住了。耳边响起一个柔和的女声：“阿离身子不好，就不用行礼了。”
　　
　　阿离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荆钗布裙的健壮妇人，厚嘴唇，小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她。她正疑惑间，又见那妇人转头对孔雀道：“你在人间逗留这么多日子，也不知道差人回来报个信，害得陛下和阿离惦念不已，该罚！你就多跪一会儿罢。”
　　
　　舟上下来的另一人是个须眉皆白的老者，头顶毛发所剩无几，朗声笑道：“苒苒念叨你的次数也不少，你是该罚！”
　　
　　孔雀苦笑着回道：“南飞知错，谨遵天帝天后旨意。”
　　
　　原来这两人就是三界的主宰！阿离虽大感意外，却也顿觉轻松了不少。他们一点也没有想象中那样盛气凌人，望之可亲，身上穿的衣服也是简单的便服，朴素整洁，十分适合这清冷的月色。反倒是她和孔雀，穿得人模狗样一本正经，被他们一衬，简直像套着滑稽的戏服。
　　
　　“你们结伴来找我有何事？”说笑一番后，天帝准了孔雀起身，道：“我和苒苒月夜泛舟，兴致正浓，被你们二人打断。若是没什么正经事，我可还要罚你们。”
　　
　　阿离抖了抖，为了他说话时头上一晃一晃的亮光，和他口中魁梧的“苒苒”天后。
　　
　　孔雀似是早已习惯，镇定自若地道出了阿离被染七假冒了两百年的事情。他没有提到罗生，只说阿离流落人间时被好心人收留。
　　
　　天后听得掉了眼泪，把阿离搂个满怀：“你这孩子……怎能如此命苦……”
　　
　　阿离脑袋被压在她的胸脯上，听她断断续续地自责道：“你爹娘去得早，我本该多照顾你一些……上次我还特意去过战神府探望，竟也没瞧出什么异样来，是我老眼昏花不中用了……”
　　
　　或许是因为天后是万物之母，她的身上带了一种温和柔软的香，令人一闻之下就心生安定，彷如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如果阿离的记忆中有娘亲的味道，那就该是这样的，淡，而稳妥。
　　
　　相比于两个女人的感伤，男人们的对话理智不少。
　　
　　天帝听了孔雀的话，思忖片刻，道：“染七的大限已到，按天意不可有半缕魂魄残存于世，没料到她不仅偷偷留下了自己的魂魄，还做出此等偷梁换柱的事来……绝不能容她再存于天地间。这事就交给你了，放心大胆的去做，随你处置。”
　　
　　照他们进宫前孔雀告诉阿离的打算，他得了追捕染七的许可，此行就算功德圆满了。可是现在看起来，他显然还有别的计划。
　　
　　孔雀突然又对天帝跪下了：“南飞有一事求陛下。”
　　
　　“但说无妨。”
　　
　　他郑重开口道：“求陛下把阿离嫁给我。”
　　
　　阿离被天后熊抱着，本来打算不着痕迹地挣脱出这窒人的怀抱，突然听他来了这么一句，不由自主地就把头埋了回去。混蛋孔雀，这种事你提前打个招呼会死啊！
　　
　　天后知道她害羞了，拍拍她的背以示安抚。
　　
　　天帝笑道：“你们年轻人，若是心意相通，自己琢磨着把这亲结了就行，不用征求我这个老头子的意见了。”
　　
　　“不，我的意思是，”孔雀看了一眼伏在天后怀里的阿离，道，“阿离她父母双亡，我想娶她，也不知该向谁提亲，所以想请天帝做主……”
　　
　　天后虽然体格魁梧，心思却是极细腻的，善解人意道：“你是想让我们代替她的父母，给她的婚事做主，是不是？这原也是应该，阿离的爹为三界众生散去一身修为，我们照顾他的遗女天经地义。”
　　
　　她放开阿离走到天帝身边，小声地说了一些话。
　　
　　阿离看着月下湖边，两个人低低地交谈着，几个简单的手势，就能让彼此通透对方的心意，无比默契。天帝离俊朗差十万里，天后离美貌差八千，但就是这样两个人，让阿离看呆了。若是她不复年轻，孔雀也成了个老头子的时候，他们也能这样，该多好。
　　
　　她蹭到孔雀身边，不忿道：“怎么没人来问我愿不愿意嫁。”
　　
　　他目不斜视，道：“你都有了我的孩子了，不嫁给我，还能嫁给谁？”
　　
　　说得好像她怀了孩子之后身价大跌，没人要了一样——虽然她之前也没有多少人要就是了……
　　
　　“其实吧，我以前一个人带着小白也很好的……”说到小白，还真有点想他了。不知他现在身在何处。
　　
　　他很是不屑：“带得怎么样？教会他捕猎了还是教会他防身了？”
　　
　　阿离语塞，她对小白太过溺爱，造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额，用一句世人骂人的话来说，有娘养没娘教。
　　
　　两个大人物商量的结果是，阿离这个小人物被他们收为义女，封为花容公主，择吉日从天宫加入战神府。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看起来像是结尾章，其实不是的！才刚刚开始而已，hiahia




70

70、不速之客 
 
 
　　说是从天宫嫁入战神府，不过是成亲那日走个形式而已，所以向天帝天后谢了恩之后，阿离就跟孔雀回去了。
　　
　　结果当天晚上，她失眠了。
　　
　　孔雀察觉到她在翻来覆去，等她滚到他旁边，顺势圈住她的腰，低语道：“睡不着？你深呼吸两口，慢慢地就不会兴奋了。”
　　
　　“怎么会有你这么自大的人？不过是嫁个人而已，我还不至于因为这个兴奋到睡不着。”阿离拿头顶他，“你不是也没睡？我看你是把自己的情况安到我身上了罢。”
　　
　　……原来偶尔她也能犀利一把的。孔雀对自己的失眠这个问题避而不谈，继续问：“那你这么晚还没睡，为何？”
　　
　　“桑叶，”她扯着他的领子期期艾艾道，“一天多没吃了啊……我想吃桑叶……”
　　
　　很想很想，想到百爪挠心，想到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差点忘记这件事了。”他百思不得其解，“别人家怀了孩子都喜欢吃点酸的，你喜欢嚼桑叶是算怎么回事？”
　　
　　“不知道。”她斩钉截铁地回道，不想纠结于口味独特的问题，只是一个劲地念叨，“想吃桑叶，想吃桑叶，想吃桑叶……”
　　
　　他为难道：“此去人间路途遥远，叶子采得回来，早就干了。”
　　
　　阿离对着自己的肚子哀怨道：“豆芽菜，难怪你长不大，你娘连树叶子都吃不上。”
　　
　　“我记得织女那里倒是有几株桑树，但……”他认真思索了半天后，道。
　　
　　“你现在就去采一些回来，”她登时两眼放光，没有注意到他话中的转折，“不，你带我过去吃个够罢！”
　　
　　她的样子就像是能蚕食整片桑林，不由让人为织女的那几株桑树担忧。不过，事实上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因为——
　　
　　“……织女前几年同凡人私奔了，那几颗桑树无人看管，成精后逃走了。”他终于说完了后半句。
　　
　　阿离已经开始摸索着穿衣服，听到他的话，一腔期待尽数落空，怨念之下发了脾气：“说了半天还是没有！你就是为了显示一下天界人杰地灵，随随便便种棵树都能成精是不是？！既然天界这么厉害，能不能找个有落地生花的本事的大神，立时半刻就栽一片林子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道：“有。”
　　
　　她不明白他为何迟疑：“有还不早说？请他帮忙在院子里面栽几棵，多省心。谁啊？”
　　
　　“风神。”
　　
　　风神所司，正是万物的生发。
　　
　　阿离咬了咬唇，脱了衣服滚去里边，蒙头睡觉。以前的记忆完全一片荒芜，她现在说不上对风神有多少仇恨。只是孔雀为了她已和他爹闹得很僵，再让他为了她去求风神，怎么开得了口。
　　
　　他隔着被子拥住她，低声道：“你若真是饿，我去求我爹……”
　　
　　“不用，”阿离闷声道，“不想你为难。你明日去人间采些叶子来，干了以后多嚼一会儿，也是能咽下去的。”
　　
　　她在被中蜷缩成一团，半天没有动静。
　　
　　“又哭了？”孔雀耐着性子劝道，“怀着孩子，不能动不动就掉眼泪了。当心小芽出来以后跟你一样爱哭，吵得人日夜不得安宁。”
　　
　　阿离猛地掀开被子，坚决捍卫自己的名誉：“我哪里爱哭了！你别冤枉我，我只是……”
　　
　　正说着话，一阵“咕噜噜”的响声从她腹中传来，她慌忙又掩上了被子。
　　
　　他心酸不已，翻身坐起：“我现在就给你去人间采一些来。”
　　
　　她从被中探出头，拦腰抱住他，依赖地轻蹭他的背脊，“别走。”
　　
　　这是她在天界的第一个晚上，他若是一走，来回就要近两天，留她一个人对着一大群全然陌生的神仙……她没出息地有些害怕。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一直饿着你罢。”他道。
　　
　　阿离想了想，“你派个人去就好了。”
　　
　　“天高水远，仙侍们夜里不认得路，须得等天亮后指示给他们看才能找得到。”
　　
　　她嗷呜叫了一声，以示不满。这习惯还是跟小白学来的，他得不到自己心爱的物件，就会这样嗷嗷叫。
　　
　　叫完了，滚进他怀里，勉为其难地说：“那我就暂时忍一下罢，不过……”她拉开他的衣襟，坏笑道，“我先吃了你。”
　　
　　前一夜的旖旎映入脑中，孔雀竟觉得有些脸热。她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迟缓地开口道：“你我须得节制一些……”手上却舍不得放开怀中温香软玉，反而将她圈得更紧了点。
　　
　　阿离褪了他的衣服，一口咬上肩膀，自此咬定青山不放松了。
　　
　　他痛得闷哼一声，恍然明白过来，她说的“吃”，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全是牙齿的事，跟闺房情趣无关。倒是他自作多情了。
　　
　　她的身子无力地依在他身上，肚中“咕噜”声响起的时候，她嘴上用的劲就特别大，全身也随之绷紧轻颤。阿离断断续续道：“抱歉……就是嘴巴里空得难受……想找件东西咬着……”他的肩膀韧性好，弹性佳，正是最好的选择。
　　
　　他没说话，抬起另一边胳膊，抚着她披散下来的头发。
　　
　　这晚一个饿着，一个痛着，都没睡好，好容易才熬到大清早，两人顶着四个青黑的眼眶，第一件事就是唤来了两个仙侍，指示他们去下凡去采桑。
　　
　　仙侍领了命令出去，半路上热烈议论道：“方才瞧见大人的脸没有？”
　　
　　“自然是看到了。我还看到仙子脸上也是照模照样的两个青眼圈。难怪昨夜有那声叫得……”
　　
　　他们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道：“看来府里快要添小仙君喽。”
　　
　　这两位用错误的过程，推出了正确的结果。
　　
　　阿离的心好像也随着他们走了。她一刻也不肯安歇，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不时地问孔雀：“他们现在到哪里了？”“让他们去的是哪一处桑林？”“什么时候回来啊……”
　　
　　他被她问得不耐烦，板起脸道：“问得再多也没用，他们明日晚上才能回来。你先把药喝了，或是吃了早餐。”
　　
　　她看了一眼黑糊糊的，据说是安胎药的东西，再看一眼摊了一桌子的早餐，胃里恶心直往上涌，遂坚定无比地跑到大门口做望夫崖，守望着仙侍们离去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阿离又跑回来，跟他说：“有人找你，看着很眼熟。”
　　
　　孔雀笑道：“这是好事，说明你没有完全忘记以前的事，对见过的神仙还有些模糊的印象。”
　　
　　她狐疑：“那为什么当初我看到你的时候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语塞，不愿承认自己在她心里留下的印记比别人少，于是转而问道：“那人呢？是哪位仙人？”
　　
　　阿离指指门口，道：“喏，他已经进来了。”
　　
　　战神府里规矩虽然不多，但必要的通传还是有的。那人没征得主人同意就进门来，却步伐沉稳，负手而行，闲适得像是在自家的院子里散步。周遭仙侍无人敢拦，也没有人给他引路，竟是忙不迭地做鸟兽散，各忙各的去了。
　　
　　阿离心道，这目中无人的拜访态度，倒跟孔雀有九分像。
　　
　　孔雀突然把她一把拉到身后。
　　
　　她脑中电光火石般一闪，从他身后探出头看了看踱过来的不速之客，再看看孔雀的脸，恍然大悟道：“他跟你长得很像嘛，难怪看着眼熟。”
　　
　　那人对她温和笑道：“这话说反了，你该说他跟我长得很像才对。”
　　
　　不知为何，看到他的笑，她浑身一个激灵，反而不如他板着脸顺眼。
　　
　　那人又对孔雀道：“你现在架子是越来越大了，回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还等着我来拜访你是不是？”
　　
　　语带责备，声音里却是满是关爱。
　　
　　孔雀戒备地把她护在身后，紧紧攥着她的手，捏出了汗。 

作者有话要说：嗯哼，从今天开始，努力存稿，为开新文做准备




71

71、我的就是我的 
 
 
　　若是客人，该把他迎进来才是；若是来找不痛快的人，一顿乱棍打出去是正经。孔雀这无声对峙的态度，却不知是什么意思。他一言不发地戒备着，牢牢拽住阿离的手臂，既像是护着她，又像是怕她跑了。
　　
　　来人看着孔雀，皱眉道：“你这是打算一辈子同爹置气了？就算不想看见我，你也该偶尔回府去看望你娘罢。”
　　
　　阿离闻言，再仔细瞧了瞧他们俩，果然是父子，那人皱眉的样子真是跟他像了十成十。这么说，来人即是她过去最害怕人，将来的公公，风神？
　　
　　孔雀稍有动容之色，却还是沉默。
　　
　　“我已经听说了阿离的事了。幸好老天眷顾，她没什么大碍，平安回来了。”风神缓了缓颜色，诚挚地望着他们二人，道，“从前的事，都是一场误会，我给阿离道个歉。”
　　
　　他长长地作了个揖。毕竟有些年纪了，他的身子往下弯时微微晃了晃，似要跌倒。
　　
　　阿离莫名觉得十分别扭，不想受这一揖，避在孔雀背后不肯露面。
　　
　　风神一揖作罢，直起身来，见她如此，道：“阿离大概是嫌我诚意不够？那好。”他一撩长袍下摆，似是要跪下来。
　　
　　让老人家下跪，真的是要折煞她了！就算她命硬，也要为豆芽菜想一想不是。她慌慌张张想要去扶住他，孔雀却已先她一步，跨上前搀住他的手,叫道：“父亲！”
　　
　　风神苦笑道：“原来你还认得我是你父亲。”他扶住孔雀站起来，颤巍巍道，“从今以后，此事就算彻底过去了，谁人都莫再提起，以免伤了和气。可否？”
　　
　　孔雀没有回答，只是拿眼睛看着她。意思是，只要她同意了就行。
　　
　　阿离不想他为了她同父母断绝来往，更何况，她对风神并没有多少恨。她想了想，道：“要我不提此事也容易，只要——”
　　
　　她乘机开出了条件。
　　
　　条件很实际，就是让他在院子里栽几株桑树。
　　
　　风神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笑道：“这有何难。”
　　
　　他的袖子里藏着天下万物的种子，广袖随意挥洒之下，黑色的泥土里星星点点冒出了绿芽，顷刻之间便抽枝散叶，生机勃勃地长起来。不多时，院子里原本空着的地方多出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桑林，轻风拂过，嫩绿色的新叶柔柔翻飞，沙沙作响。
　　
　　阿离强忍着才没有发出一声欢呼。晨风中熏染了树叶的清香，她情不自禁抓了一片叶子，抓在手里揉碎了，放到鼻子下闻着。
　　
　　真是心旷神怡。她闻够了，顺手就塞进了嘴里。
　　
　　风神看着她吃叶子，讶异道：“这是……”
　　
　　孔雀咳一声，道：“阿离怀了孩子，口味怪异了些，专喜欢吃新鲜桑叶。”她已经钻到了林子里面，他远远地嘱咐道，“别吃太多，当心撑着了。”
　　
　　风神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笑问孔雀道：“我们父子俩有多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大概有两百多年了。”孔雀笑着回道。终究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能够尽释前嫌重归于好，还是一向固执的父亲先低了头，他也是卸下了心上的一个包袱。
　　
　　风神感慨：“这么久了……你不请我进去坐下好好聊一聊？”
　　
　　望了一眼欢快地在桑林中穿梭的人影，孔雀对风神做了个“请”的姿势。
　　
　　进到书房，父子俩心平气和坐下来说话。孔雀问了父母近年来的身体状况，风神则详细地询问了他在人间时的起居饮食。一派父慈子孝，和乐融融，彷如真的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
　　
　　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后，风神忽然话题一转，道：“你下定决心要娶阿离了？”
　　
　　“是。”他干脆地回答，“天帝已经同意了这门亲事。”
　　
　　风神面有不快之色。
　　
　　孔雀猜想，婚姻大事，他没有征求父母的意见，而是直接去请示了天帝，所以让父亲感到不悦了。他正要解释些什么，却听到风神突然转而说起了其他的事。
　　
　　他漫不经心道：“你娘三个月前回了一趟南海，如今她的胞弟已经做了南海龙王，膝下的几个女儿都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又乖巧懂事，甚是讨人喜欢。”
　　
　　孔雀疑虑重重，但还是顺着他的话说道：“如此甚好，舅父必是欣慰不已。”
　　
　　风神呷了一口茶，慢慢道：“你若是能娶了南海公主的其中一位，为父也甚欣慰。”
　　
　　他的样子不像是说笑。那些龙女孔雀只在成年的宴席上见过一次，那时她们还是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孔雀感到荒谬到极点，反倒一点也不激动，冷静反问：“父亲何出此意？是否还对阿离抱有偏见？”
　　
　　风神道：“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向她道歉，也是诚心诚意的。但是一码归一码，她想嫁给你，我却万万不同意。阿离父母双亡，一点倚靠也没有。而你还年轻，虽然身居高位，却根基未稳，若是妻子的娘家显赫，也能帮衬着你些。”
　　
　　孔雀皱眉道：“父亲是否不知，天帝已经封了阿离为公主？她现在的娘家可是天家。”没有哪一家能比天家更加显赫了，这也是当初他带阿离进宫觐见天帝的理由。她若是公主，便没有人能够非议她。
　　
　　“我自然已经知道了。你果真年轻不懂事，”风神冷冷一笑，道，“你以为天帝封了她公主是因为念着先战神劳苦功高？不过是现在还算器重你，见你喜爱她，就顺着你的意思，哄得你高兴罢了。到时候你若是失了器重或是犯了错，她一点也帮不到你的忙，反而会被一同冷落，乃至问罪，你信是不信？”
　　
　　“父亲习惯用恶意来揣度别人的想法，”孔雀讽刺道，“我却认为，天帝和天后是真的怜恤阿离。何况，她不是一无所有，她肚中还怀着我的孩子。我若是不娶她，难道您打算让您的孙儿流落在外？”
　　
　　“方才在外面我就想说，”风神面露轻蔑之色，“一个年轻姑娘家，还未过门，就怀上了孩子，知不知道‘检点’二字怎么写？她腹中孩儿是不是你的还未知，你这么着急娶她做什么？真要娶，也等她生下了孩子，验明正身后再作商议不迟。”
　　
　　没料到父亲会说出这样不堪入耳的话来。孔雀捏紧拳头，脖子上青筋暴现。
　　
　　风神语重心长地叹息道：“我都是为你好。”
　　
　　“天帝都已经替我们挑好了成亲的日子，父亲口口声声是为我好，”孔雀冷眼看着他，“可曾想过，我要是悔婚另娶，就是欺君之罪，到时候我该如何收场？”
　　
　　“这个我来之前就打听清楚了，也想清楚了。”风神微微一笑，道，“昨日你们进宫时，阿离并未亲口答应要嫁给你是不是？不用否认，当时有旁边有仙侍在场，他们都看到了。到时候你就推说她悔婚不肯嫁，若是天帝真的追究起来，我也会帮她说几句话的。”
　　
　　孔雀怒极反笑：“父亲真是打得好算盘，只可惜算错了，阿离是绝不会忍受别人冤枉她的。”
　　
　　“她若是真的在意你，就不该拖着你，早就自己默默走开。”风神起身道，“我去跟她说，她应当会理解。”
　　
　　孔雀慌忙去拉住他，却忽然听到门外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快速地离去，不多时又有一个踉跄的脚步从门前跑过，似是负了重物，廊上的青砖石不知被什么划到，一阵刺耳的咯咯响。
　　
　　没人敢在府里如此放肆地奔跑。除了阿离。
　　
　　孔雀脸色一变，踢开门跃出去，一落地，却差点滑倒。低头一看，门口地上扔着一把红红紫紫的桑葚果，已经被摔得稀烂。
　　
　　轰隆隆。
　　
　　一声巨响，漫天烟尘随之扬起，土块泥块纷纷扬扬似天女散花。他要找着的那个人，拖着一把沉重的巨剑，在土雨中艰难跋涉。
　　
　　原来阿离在桑林中找到了不少新鲜的桑葚，小心翼翼地拿张桑叶包了，献宝似地准备给屋里的两个人尝一尝。却不想在门口听到了风神的一番话，气得浑身发抖，跑回卧房把悬在墙上的那把巨剑拖了过来，誓把这些施舍给她似的桑树尽数砍尽。
　　
　　只是没料到这剑威力这么大，她才胡乱砍了一剑，整片桑林化灰飞烟灭，半个院子没了。
　　
　　如此宝剑，自然不能放任它被埋在地下。她咬牙，低头拖着剑走。
　　
　　有人打落她手里的剑，吼道：“不要管它了！”
　　
　　腰上一紧，她被抱着飞进了屋里。孔雀完全忘记了还有第三人在场，把她放在椅子上，急急摸索着她的身体：“怎么样，伤到了没有……”
　　
　　阿离愣愣地看着他焦灼的面容，半晌才回过神，按住他的手：“没事，我很好，豆芽菜也很好。”
　　
　　她灰头土脸地挣开他站起来，灰头土脸地走到风神面前，灰头土脸地扬首对他说：“我不要你的东西，你也别想把我的东西从我身边抢走。”
　　
　　风神怒道：“什么你的东西？笑话！他是我儿子！”
　　
　　“从现在起不是了。”孔雀淡淡的声音传来，“送客。”
　　
　　风神气得拂袖而去。




72

72、成亲前的那些日子 
 
 
　　风神走了，阿离软软地跌进椅子里。
　　
　　“我什么都没有，”她脑袋耷拉在胸口，有气无力地问孔雀，“娶了我，你是不是很吃亏。”
　　
　　不仅没有煊赫的家族依靠，也没有过人的才识，甚至连好脾气都拿不出来。她从来没有想过两人是否相衬的问题，只是觉得开心快活，就在一起了。风神虽然可恨，却道出了一个令她沮丧万分的事实。
　　
　　那就是，她配不上他。不管从哪方面，都配不上，配不上，他叔叔的配不上。
　　
　　孔雀把她拉起来，嫌恶地掸掉她身上的土和泥，凶道：“是啊，我亏得血本无归了！你这么不省心，时不时就昏一昏伤一伤，怀了孩子还上蹿下跳舞刀弄剑，害我成天提心吊胆，刚才差些被你吓死！娶你，我简直是自找麻烦，活该亏死我！”
　　
　　他猛地低下头，衔住她的唇瓣，卷住她柔软的舌……
　　
　　“呸！”他扭头吐了一口，皱眉道，“一嘴的泥。”
　　
　　“嗯……有……唔……有泥……你还……亲……”
　　
　　“闭嘴！”
　　
　　…… …… …… ……
　　
　　院子里种桑树的地方，被砍出了一个深深的坑。孔雀命人引了水来，随便扔进去一些水草和鱼虾，顺其地势筑成了一个小池塘。
　　
　　天帝定的吉日还没到，阿离待在战神府里养胎，养得百无聊赖。或许是因为环境太陌生而心里不安，她突然变得无比黏人，孔雀去哪里她都要跟着，一个时辰不见就要发脾气。幸好他看起来很闲，有大把大把时间陪着她。
　　
　　有一次阿离仰头问他：“战神究竟是干什么的呢？”
　　
　　一直不见他正经做过事，她其实有点担心。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他一直闲着，养不养得起她和豆芽菜？
　　
　　他正在高处架子上找书，抽出一本：“战神么——”顺手拍拍书上厚厚的灰尘，拎着一个角抖了几下，“简单来说，职责就是打架和带人打群架。”
　　
　　打架，她也会。不过，他不像是会跟人打架的人，顶多跟她凶几声，对别人总是温和有礼的。就算是重炎的死，她更倾向于相信他狂怒之下走火入魔把自己给杀了。
　　
　　因此，她现在很是为今后的生计忧：“你是不是打不过人家？所以一直没事干。”
　　
　　以她的江湖经验，男人是很忌讳被人说打不过别人的。一听到这种评价，不管是不是实话，他们都要拍桌子摔椅子，最不济也要赤红了眼睛大声嚷嚷，以示胸中激愤之情。因此这活一说出来，阿离也做好了被他怒视的准备。
　　
　　可据说是专职打架的战神大人，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把找到的书摊到书桌上，抽了一张素白方笺，执一管羊毫，对着其中一页细致地誊写起来。他头也没抬，敷衍地回答她：“唔，妖王死了，暂时没架可打。”
　　
　　她坐在他对面，托腮想了半天，还是觉得，不如当时在凡世做一个小小的算命先生有前途。至少那活儿旱涝保收啊，需要算命人的多得很，这个死了，还会有那个接上，不会出现闲在家里的情况。
　　
　　“好了。”他收了最后一笔，把笔搁回笔架。
　　
　　阿离如梦初醒，道：“什么好了？”
　　
　　“你的药方，安胎补身子的。”他重新快速查看了一遍手上的纸，“刚找到一个大补的方子。”
　　
　　说到安胎药，阿离想起一件顶重要的事，“豆芽菜还要多久才能出来？每日都喝药，苦死我了。”
　　
　　他吩咐了人去煎药后，把她拉到膝上坐着。头埋在她的颈间，深深地吸了口气，良久，他才道：“我也不知道……别瞪我，真的，全看你的身体情况。”
　　
　　孔雀仔细解释道：“神仙怀上仙胎，跟凡人不同。凡间女子，怀胎最多十月便能产下孩子，可仙胎必须吸收了足够的灵力才能瓜熟蒂落，如若不然，胎儿便会一直待在母亲肚中。”
　　
　　她想了一会儿，惊讶道：“那就是说，要是我身体不够好，豆芽菜就一点都长不大，更不会从我肚子里出来？”
　　
　　他点头，“对。所以你要努力进补。”
　　
　　她原本以为，时间捱到了，孩子自然就生出来了，却不想还有这些讲究。这样的话，该喝的药，终究是全都要进她的肚子里的，一点也不能偷工减料。
　　
　　阿离愁眉苦脸地想了半天，鼻子都皱起来，终于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隔天喝一次成不成？大不了我辛苦一点，多怀些日子。”
　　
　　“不成。”他一口拒绝，“你多怀几天，不仅你辛苦，我也很辛苦。”
　　
　　“你辛苦什么？”
　　
　　他没有回答，一手怀住她的腰，把她慢慢地压向自己。待头抵着了头，他微一侧首，含住她的耳垂，那湿热的唇舌上竟带了些颤栗。
　　
　　阿离的呼吸有些乱了，猫儿一样歪在他怀里，有一声没一声地小声哼哼，任那唇渐渐往下去了。不一会儿，连身子都被他抱上了书桌，桌上纸笔全被哗啦啦扫到了地上。
　　
　　正在意乱情迷之间，忽觉他停了手。他伏在她耳边，喘着粗气道：“我忍得辛苦，你体谅些罢。乖，每日按时喝药。”
　　
　　阿离脸上潮红未褪，脑袋里也是接近空白一片，等到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点了头。她懊恼不已，某人的美男计又奏效了。
　　
　　从卧房到书房的路上，可以望见那个被她砍出来的池子。她有时候会停下来，怀念一下那天早上茂密的桑林，然后喝完手中用桑叶晒制的茶。
　　
　　池子里的浮萍长得很快，开始只是委委屈屈地缩在一个角落里，不知不觉间往外扩张自己的领地。当大半个池子被绿色占领之后，成亲的日子终于到来。
　　
　　前一天晚上阿离被孔雀送进天宫里。这么多天来，两人从来没有分开超过两个时辰以上，阿离眷恋不舍，黏着不让他走。
　　
　　“才一个晚上而已，明日我就来接你。”他捏捏她的鼻子。
　　
　　她像一只八爪鱼一样扒住他，任性道：“不管，明日是明日，你现在得陪着我。”
　　
　　面对越来越孩子气的人，他只能无奈道：“陪了你快两个时辰了，若再耽搁，宫门一关，我就出不去了。”
　　
　　她终于松了手，送他到门口，不安道：“你明日早点来接我。”
　　
　　迎亲的时辰是早就定好的，不可能提前来接。他心里明白，但还是答应了她，哄她回了屋子。
　　
　　这座宫殿据说原本是天帝建给女儿的，造得小巧精致，美轮美奂，可惜天后产下的一水儿全是仙君，所以就闲置了下来。阿离成了他们的义女之后，天帝马上下令重新修缮了宫殿，特地拨给了她住——尽管她能住在里面的日子掰着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陌生的床上，真的因为要嫁人而失眠了。天家的东西果然精致，这床的柱子上都密密麻麻地雕了图案。她凑近了仔细看，发现刻的是一些她不认识的东西，大概是吉祥的神兽，神态各异，栩栩如生，这么多图案竟没有一个是重样的。
　　
　　可是阿离却莫名地觉得心里发赌，一闭上眼睛，就好像那些图腾都从柱子上跳了下来，渐渐变大，把她困在中间，既不攻击她，也不把她放走，就那么一直困着，困着，让人倍觉窒息……
　　
　　她猛然从噩梦中醒了过来。
　　
　　天已蒙蒙亮，新的一天到了。




73

73、终于嫁出去了 
 
 
　　阿离出嫁，是天后亲手给她上的妆。
　　
　　天后给她描眉时她紧张得不行，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这些事其实完全可以交给仙侍们来做，但是天后却特意早早起床，到她房中来监督仙侍们的准备情况，最后甚至亲自动手了，令小人物阿离惶恐不已。
　　
　　“我嫁给陛下的时候，还是在战场上，匆匆拜了拜天地就算完婚了，连嫁衣都没穿。”天后回忆起往事，脸上笑纹浅现，“我那时候就想着，有了女儿之后，定要把她打扮得美美的嫁出去。只可惜后来肚子里跑出来的全是小子，还赛跑似的，一个比一个走得远。”
　　
　　战火纷飞中的爱恋！事实证明，就算是已经秃顶的天帝，和身形不再曼妙的天后，年轻的时候也是可以激|情一把的！
　　
　　阿离怀揣着一颗八卦之心，强忍住才没有刨根究底地追问大人物的粉色往事。
　　
　　上妆的过程繁琐而漫长，她坐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任人摆布，每每不耐烦的时候，看到天后微弓着身子在她脸上描画，就又把烦躁之感压了下去。
　　
　　“为什么要这么费事地打扮呢？一个法术就能解决了罢。”她不解地问道。
　　
　　天后笑道：“嫁人是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自然要一笔一画仔细勾勒，用法术虽然简单省事，却失了那虔诚的心。”
　　
　　一切准备停当之后，天后轻轻地搂了她，在她的额头上郑重一吻。
　　
　　“愿从此以后苦难都远离你。去吧，孩子。”
　　
　　阿离当时还不知道，那是天后赐下了福祉给她。
　　
　　因为阿离现在被封为公主了，所以早就定下成亲的仪式在天宫里举行，宴请众仙则是在战神府里。
　　
　　她穿了繁重的礼服，被人领着，带去大殿行礼。殿前阶梯两边，列满了盛装的大小神仙，都拿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着她走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在天界正式露面，第一次露面便是嫁人，第一次露面便被这么多人围观，阿离倍感压力。幸好阶梯下，她要托付一生的那个人，已经早就等在那里了。
　　
　　于是他们执手走上了长长的阶梯。
　　
　　“别紧张，笑一笑。”他低声道。
　　
　　“我是很想笑……”她一见他穿红色，不知为何突然想放声大笑，但是，“脸上粉太多了，我怕一笑，扑簌簌往下掉啊……”
　　
　　她向来素面朝天，一时非常不习惯往脸上又涂又抹的。
　　
　　孔雀握着她的那只手，将食指勾起在她的掌心绕了绕，于是她忍不住轻轻笑出来，似娇似嗔地瞪了他一眼。
　　
　　忽然之间，旁观的仙子们眼睛里飞出眼刀，嗖嗖地全朝着她招呼过来。她暗暗叹气，果然是妆残了，被人耻笑了罢。
　　
　　接下来，进大殿，在礼官的指示下一起拜了天帝和天后，在他们面前郑重行了大礼。风神也在，碍于天帝的意思，他不甘不愿地受了他们一拜。
　　
　　于是，她就算嫁出去了。
　　
　　礼毕，阿离被送上麒麟拉的车，车后面还跟着浩浩荡荡的嫁妆队伍。天帝十分大方，据仙人们的议论，真正的公主出嫁，也不一定能得到这么多宝贝。
　　
　　这些要是被财迷的阿离听到，她一定会下车迫不及待地查看起来。可惜她被折腾了一个上午，孔雀又骑着马走在前面，她进了车子，又累又无聊，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再一睁眼，已经到了战神府，他们的卧房里的床上。屋子里空无一人，喧闹声从前厅远远地传来，愈加显出这里的安静。
　　
　　她懒懒地推开被子坐起来，才发现繁重的礼服已经被换成了她日常穿的轻便长裙，枕旁留了孔雀的字条，说后面没什么要紧的事了，让她好好休息，宾客们他自去应酬。
　　
　　落款处，是——
　　
　　“夫字”。
　　
　　她盯了那两个字半天，脸红了起来，做贼一样把字条藏进袖子里。
　　
　　脸上燥热，屋里觉出了闷，她慢慢地踱到外面，绕着小池塘散步，顺便透气。一晚不见，这池子里的青萍又长了不少，挤挤挨挨差不多要把水面填满了。
　　
　　她正想着不能让它这么疯长下去，改日捞一些出来的时候，突然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朝她跑来。
　　
　　一个身长不及她膝的小小男孩，脚步还不稳，通红着脸，气都喘不匀，扭脸对她道：“姐姐你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国色天香芙蓉出水秀色可餐总之真是漂亮我先去水下躲一躲要是有人找我你千万别说话。”
　　
　　阿离被这噼里啪啦一大串砸得稍稍晕了晕，那孩子却一刻也不停，一边说着，一边纵身跃起，扑向池塘中。
　　
　　她大吃一惊，伸手去够。醒后的慵懒未褪，身体的反应不似以往那样敏捷，她的手指只够拂到他的一片衣角。
　　
　　霎那间眼前晃过一个红色的影子，劈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拎了回来。
　　
　　她还以为是今日的新郎，定睛一看，却是个不认识的年轻男子。他笑嘻嘻的，把拎着的男孩子晃了两下，问他：“晕不晕？”
　　
　　那男孩抱着头哀求道：“爹别晃了我要吐了……”
　　
　　男子将他放在地上，道：“谁让你偷酒喝了？”
　　
　　“怎么叫偷，我们本来就是来喝喜酒的……”他弱弱地反驳。
　　
　　“你啊，”男子大力揉揉他的脑袋，“有些事情小孩子是不能做的，做得太早今后会娶不到漂亮老婆，娶到了也生不出聪明儿子，记住了没有？”
　　
　　那孩子换了一副讨好的笑脸，抱着他的大腿道：“爹你小时候肯定滴酒不沾。”
　　
　　阿离默默地看着这对奇妙的父子，有点好奇他们能把她无视到什么程度。
　　
　　那男子却忽然转头对她道：“哎呀，南飞一个人出去挡酒，让你躲在这里，他太宠你了罢。”
　　
　　阿离略感诧异，这个人好像跟她和孔雀都很熟。
　　
　　“诶？……”他看到她迷惑的神色，忽然记起，“哦，你不记得了。”
　　
　　她迟疑地点头。
　　
　　他挠挠脸颊，“那再介绍一遍我自己好了，我叫成诺，原本是姻缘府第三十八代弟子……”
　　
　　“成仙人。”她马上叫道。
　　
　　成仙人得意笑道：“原来你还对我有印象啊，果然我的魅力无人能挡……”
　　
　　“不是，”阿离打断他，“孔雀跟我说过你的名字。”
　　
　　他盯着她仔细看了一会儿，笑道：“你真是改变了许多，以前说到他，总是咬牙切齿的，现在……啧啧，面上好大一朵桃花。”
　　
　　阿离心想，这是了解“以前的她”的好机会。只有孔雀跟她讲过她的过去，一个人的叙述难免会失了偏颇。成仙人是旁观者，看到的应该更加清楚些。
　　
　　比如有一个她一直在意的问题急需得到解答：“我以前是不是没人喜欢……额，我的意思是，那种喜欢。”
　　
　　在孔雀的叙述中，她简直是个没人要的姑娘。她在人间漂泊的两百年，虽然对她表示过好感的男人很少，但还是有那么几个说过想娶她。在蓬莱山，一千年啊，没人要，真是耻辱。
　　
　　成仙人捧腹大笑：“你怎么开始纠结这种问题了，我有些不习惯，不习惯，哈哈哈……”
　　
　　阿离黑着脸，道：“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这么说吧，”他笑够了，直起身子，正色道，“你嫁人了，很多人会伤心得夜不能寐。”




74

74、一夫一妻 
 
 
　　她暗喜，果然孔雀是诓她的。除了他，她不是没人要，从今以后不用在他面前觉得矮一截了。
　　
　　“那么……”她期期艾艾地问道，“是……是哪些人呢？”她只要知道他们的名字，心里有个底就行。
　　
　　成仙人清清嗓子，掰着指头一个一个数过来：“南海龙王的二公主，太乙真人的闭门女弟子瑶光，文曲星君座下的司琴仙子，西王母跟前捧瓶的绿夭……哎呀，我忘记我们青丘还有一大帮子天狐姑娘呢，数不过来了。”
　　
　　她一时转不过弯来，楞楞地问：“为什么都是女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跟青丘的狐狸们混得久了，成仙人脸上的笑越看越狡猾，“你嫁给了南飞，这些姑娘们就只能狠心掐断对他的痴念，还不得伤心欲绝？原本先帝在的时候，她们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但是自从当今陛下登了大宝之后，以身作则，把那一夫多妻的习俗给禁了，每位仙君只能娶一个仙子。当时天庭对众仙的解释是，天界仙子人数愈来愈少，而一夫多妻会让更多的仙君打几万年的光棍。”
　　
　　他谈起八卦来滔滔不绝，眉飞色舞，“其实真相是，天帝他老人家怕老婆，非常怕，所以才立了这么一条规矩来讨天后的欢心。他是很要面子的，怕老婆怕得很含蓄，在人前从不显露一点，天后也很配合，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也总是给他留足了面子……”
　　
　　要放在平时，阿离对这些小道消息还是很有兴趣的，只是刚刚知道那些爱慕者都是冲着孔雀去的，她万分失望，兴趣缺缺地听他口若悬河。
　　
　　听众的情绪没有调动起来，成仙人倍感意外，嘎地把话题止住，问道：“怎么了？以前你可是很爱听这些的。”
　　
　　“以前，是以前，”她懒洋洋地回答，连把一句话说完整的兴致都提不起来，“现在是……”
　　
　　“我知道你要听什么了。”他忽然抚掌大笑，道，“这事他肯定没告诉过你，我保你喜欢听。”
　　
　　她勉强打起一点精神，却不料真的如他所说，听完之后神清气爽，扬眉吐气。
　　
　　正眉开眼笑地听着，她忽然闻到风中送来的一丝酒香。回头一瞧，只见孔雀疾速向她靠近，一把托住她的腰，把她带离池塘边。
　　
　　“当心掉下去了。”他浑身酒气，咬字却仍是清晰，低沉的声音一如既往，眼神也是一派清明，丝毫不见醉态。
　　
　　成仙人对他笑道：“从前阿离埋在雪地里五天五夜都没出办点事，如今才这点水，又是春末，就算是个凡人掉进去也不会有什么大碍，何况她有仙气护体。你也太过溺爱她，这样事事操心要到什么时候去？”
　　
　　孔雀环住她的腰，道：“至少要到小鬼出来了。”
　　
　　成仙人微张了嘴，惊讶的表情持续了没有一霎，马上嘿嘿笑道：“恭喜啊，老弟你动作不慢嘛。”
　　
　　“真是多亏了你给我的丹药呐。”他似笑非笑地说。
　　
　　成仙人无奈道：“是你自己拿了药就跑的，怎么又怪我了？我本来还想你跟交代，那药在青丘谷里存的日子久了，时灵时不灵的，让你好自为之。”
　　
　　“这么要紧的事，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看到我就知道了，谁能想到你根本没心思留意。”
　　
　　孔雀皱眉回忆：“留意什么？”
　　
　　他提醒道：“我家刚出生的闺女啊，要是那药奏效了，我还能让笑笑还能冒着危险……”
　　
　　“对了，”孔雀突然高声打断他，“外面宾客已经散了，狐帝正等着皇夫一同回青丘去，你还不快些？”
　　
　　成仙人看看一脸疑惑的阿离，心下了然，托起早就抱着他的腿睡过去的大儿子，对她笑道：“有空来青丘玩，笑笑可喜欢跟人聊孩子了。”
　　
　　那袭红衣迅速远去，阿离把疑问抛给了剩下的那个红衣人：“你们刚才说的药……是什么药？”
　　
　　“没什么。”他含糊地回答，打算敷衍过去。
　　
　　她眼神一暗，吞吞吐吐道：“其实罢，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大可不必瞒着我。”
　　
　　他一惊：“你已经知道了？”
　　
　　“嗯。”她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道，“凡间的男子年纪大了，有时候也要补点牛鞭鹿血，你既然已经一千多岁，呃，力不从心也是难免，偶尔吃点药我也不在意……”
　　
　　她已经足够谨慎，用词尽量不伤到他的男子尊严，可还是惹得他暴躁了。
　　
　　“胡言乱语！”孔雀把脸沉得能滴下水来，拽住她的胳膊往回走，“你的脑子里一天到晚都装了些什么东西？能不能想些正经事？”
　　
　　“这事很正经的啊……”她红着脸小声嘀咕。
　　
　　他回过头来狠狠瞪了她一眼，“还要说！”
　　
　　“好吧好吧，我今后不提了就是。”阿离当他恼羞成怒，忙转到其他话题上，“你今日喝了多少酒？”
　　
　　“不记得了。大概很多。”
　　
　　她凑近了闻一闻他身上的酒气，道：“果真喝了很多，还有好几种酒的味道混在一起。以前没见过你喝酒，”她赞许地拍拍他的肩，“原来是深藏不露嘛，喝了这么多也没醉。”
　　
　　孔雀淡淡道：“体质特殊而已，酒对我来说，只不过是味道怪异的水，喝得再多也不会醉。”
　　
　　长久的清醒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有时候成心想一醉解千愁，也办不到，只能清晰地感受着噬骨的痛苦。
　　
　　阿离看他面有倦色，抱抱他，柔声道：“今日辛苦了，换了衣服睡觉去罢。”
　　
　　据说今晚就是凡人们称之为“洞房花烛夜”的时候。
　　
　　可是一来孔雀真的是累了，二来阿离怀着孩子，就算他不累，也不能对她做点什么。所以两人洗漱完毕，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终究是躺下，蒙着被子规规矩矩地睡觉。
　　
　　睡了一下午，她到了晚上一点困意都没有，心里又被成仙人说的那番话挠得痒痒，就待耐着性子待他睡熟了，起身摸去了书房。
　　
　　她要找一本册子。
　　
　　一尺见方，蓝底白边……阿离默念着成仙人告诉她的话，望着书架上铺天盖地的书，颇费踌躇。看来要偷偷找上好几天了。
　　
　　她使出凌空停驻的本事，从最里面的那个架子的最上面一层开始找起。身在天界，不好意思把她的那点妖法拿出来丢人显眼，她已经很久没有使过法术，因此略显生疏。
　　
　　正找得头昏眼花，不防书房的被咿呀一声打开，他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又有什么事？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里——”
　　
　　话只说了一半，因为她受惊之下法术突然失效，从高处掉下来了，他只能飞扑上去接住她。对她经常出现的意外状况，打又打不得，说了又不听的情况，他似是已经认命了，无奈问道：“你在找什么？”
　　
　　阿离盯着他道：“我说了的话，你就能替我找到？”
　　
　　“那是自然。这里书虽看似杂乱无章，却都是按我的习惯放置的，自有规律可循。说吧，要找什么书？”虽然意外向来不爱读书的人居然会开始找书，但他现在只想找到了东西如了她的意，好把她早点拎回床上睡觉。
　　
　　她窝在他怀里比划，“有一本画册子，这么大，大概这么厚，蓝色封面，上面什么都没有，里面大概有一百多页，全画了一个仙子。”她眉眼弯弯，笑嘻嘻地看着他，问道，“你见过没有？”
　　
　　他大窘，扭过脸去，面上泛起微红，道：“没见过。”
　　
　　“真的没见过？嗯？”她搂住他的脖子，来回轻蹭着撒娇。
　　
　　被她磨得无法，他又只好说：“烧了。”
　　
　　阿离惋惜地在他耳边轻叹：“成仙人说，那册子有人可是断断续续花了几百年才画完，当宝贝一样藏着，怎么就烧了呢？”
　　
　　他暗自咬牙，低咒了一句，道：“回房去。”
　　
　　她认定了册子还在，不肯走，一定要让他交出来，不然的话，她就要留在这里自己找。
　　
　　“你找到明年都找不到的。”孔雀不顾她的挣扎，打横将她抱起，快步走向寝居，“画册在卧房里。”
　　
　　进了卧房，他让她坐在床沿，自己打开床上的一个暗格，果真抽出一本册子来。
　　
　　阿离忙不迭地抢过来看。
　　
　　这册子已经很旧了，纸页看起来就像是那些古董铺子里卖的字画的一样。也难怪，几百年的东西，放到凡世间，确实算得上是老古董了。
　　
　　她趴在床上，画册摊在枕上，一页一页翻看过去。
　　
　　画中全是同一个女子。有的是寥寥几笔的写意，只有一个舞剑的侧面，有的则是工笔，一点一滴勾勒出发丝、耳环、衣裳上的纹理。女子或坐或站，或开怀大笑，或柳眉倒竖，无论在哪一张上，都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活力，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美。
　　
　　阿离笑眯眯的，谦虚道：“我哪有这么好看，果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么。”
　　
　　“你倒是自我感觉良好，怎么知道这画中女子就是你了？”他强自镇定，问她。
　　
　　她转头诧异看了他一眼，手指着其中一幅：“这旁边有题字。”有些题的是她的名字，有些好像是些诗词。不仅有题字，还有落款，都是他的笔迹。
　　
　　问出这么没水准的问题来，足见他内心其实早就不如表面上那么淡然。难得有机会笑话他，阿离本不想错过，可是画册子对她的吸引力更大些，她决定看完了再好好地笑他一笑，于是把他晾到一边，又去看画册。
　　
　　册子是活动的，可以把画纸装上去，也可以卸下来。前面的几页纸年代久远，发硬发脆，稍不小心就要扯破，画中女子形容尚小，稚气未脱。后添上去的几张，则柔软了许多，画中的她眉眼渐渐长开了，身段也拔高不少。
　　
　　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竟像是看着自己慢慢地长大了。
　　
　　她感慨了一会儿，又翻到第一页，指着那个在树上抱着枝桠睡觉的女孩子，问他：“这是你什么时候画的？”
　　
　　“……五百岁。”
　　
　　阿离抱着肚子，笑得满床滚来滚去：“据说神仙要一千年才能成年是不是？五百岁，不是相当于只有凡世的十岁孩童吗？哈哈哈哈……原来你这么早就……”
　　
　　“我只是早慧了一些而已，有什么好笑的！”他恼火地去收画册。
　　
　　她忙从他的手下抢下，道：“还有最后一张没看。”最后一页做得特别，有其它纸的两倍大小，对折起来收着。
　　
　　她拉开来看了一眼，只一眼，便又满面通红地阖上了。
　　
　　隐约看到是两个在榻上纠缠的人影。
　　
　　“为何春宫图会在这册子里？”她嗔怪道。
　　
　　他这回不去夺画册了，反而抓着她的手，一点一点把它展开：“你仔细看看，这‘春宫图’里面是谁。”
　　
　　阿离心道，在人间混迹两百年，别说图，连真人都撞见过，还怕你不成。当下低头细看，红云却轰的一声冲上了头顶。
　　
　　这两人手绞着手，嘴贴着嘴，滚在一起，难分难解地吻着。虽然衣衫不整，可是他们俩的脸分明就是孔雀和她的脸！这还不止，更让人害臊的是，画中是她压在孔雀身上，呈现出霸王硬上弓的姿势。
　　
　　原来她竟然这么剽悍……不对！
　　
　　她把册子一丢，气道：“画这种画来污蔑我，欺负我不记得了是不是。”
　　
　　孔雀把画从册子中取下，展开，摩挲着画中女子的脸，低沉道：“这是你第一次主动亲我，扑上来就啃，我被你吓了一跳。你看，还咬了我一口。”
　　
　　他把耳后亮给她看。
　　
　　阿离看到上面淡淡的痕迹将信将疑，莫非自己真的很有山大王风范？
　　
　　万千疑虑不如亲身一试。她猛地把他扑倒，深吸一口气，对准他的薄唇亲下去。
　　
　　“那时候……就这样？”她含糊道。
　　
　　“对……”
　　
　　“然后再这样？……”
　　
　　然后的然后，就和当年不一样了。




75

75、米虫在天界的生活 
 
 
　　新婚的两人如胶似漆。
　　
　　确切来说，是阿离喜欢黏着他。
　　
　　他把她养得很好，食补药补一起上，一天到晚不停口。吃多了就容易犯困，阿离觉得自己就像一条米虫，什么也不干，除了吃，就是睡觉。
　　
　　因为她的身孕，绝大多数时候他都在书房里恶补女科。他看书，她就像一块强力的狗皮膏药一样贴在他怀里，专心致志打瞌睡。
　　
　　“去床上睡。”他不止一次说过。
　　
　　阿离被吵醒了，不满地像猫一样小声咕噜，像虫子一样扭来扭去，最后往往招得看书的人呼吸不稳，把书丢在一边与她密密地纠缠。几次三番下来，书页仍旧没翻过去多少，孔雀也就随她去了，她喜欢待在哪里就是哪里。
　　
　　阿离原以为这样安安稳稳的米虫日子能过很久，至少在豆芽菜出来之前。孔雀的仙职看起来很高，养她应该不成问题罢。
　　
　　但是她错了。
　　
　　蜜里调油的日子过了没有半个月，他进了一趟天宫，拿回来一个小折子。
　　
　　“这是什么？”她懒懒地歪在他怀里，随口问道。
　　
　　他展开那本镶金边的小折子给她看，“委任状。”
　　
　　阿离稍稍振奋了下精神，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些，扭过头问道：“你升官了？”
　　
　　“战神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升，就是谋反了。”
　　
　　她蓦地把眼睛瞪得滚圆：“那就是被贬了？”她早就觉得，天庭肯定不会养着他这个闲人。看，果然出事了。
　　
　　“不是我的委任状，是给你的。”他把她的头拨回去，正对这那张折子，“从明日开始，你就是文曲星君座下做月殊灵女。”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把折子颠来倒去看了好几遍，还拎起来抖了抖，但上面白纸黑字，她的名字坚定不移地驻守着，绝不因她的动作而掉到地上去。
　　
　　“怎么回事？”她坐直了身子，紧张道，“府里没钱了？”
　　
　　“不是。”他摇头，“只是觉得你该出去做点事。”
　　
　　她差点咆哮起来：“我怀着孩子好不好！”
　　
　　一失足成千古恨啊，以前怎么就没看出这厮如此爱财呢？现在好了，明明不缺钱，还要大着肚子出去做事。
　　
　　阿离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企图唤回孩子他爹的一点良心：“你看，他这几天长大一点了，你就忍心让他跟着我一起受累？”
　　
　　他捏了捏她的肚子，冷静道：“不是小芽长大了，是你腰上长肉了。”
　　
　　……那也是你养的！她委委屈屈地搂着他的脖子，道：“你是不是嫌弃我了？为什么要把我赶出去。”
　　
　　他轻抚她的背，“医书上说，怀了孩子的人不能一味懒散，也需要适当的活动。”
　　
　　“那也不必让我去其他神仙那里吧？我在府里活动活动就行了。”
　　
　　“你这么爱睡，我又管不住你，”她只要一撒娇，他就没辙，一点也狠不下心，“所以只能让外人来看着你。月殊灵女管的是把各处送来的文书分类，照着文曲星君教给你的分就行，不费神，整理搬运有仙侍去做，你也不会累到。我把各位神君座下的仙职筛了一遍，还是这个最适合你。文曲星君那里我已经打过了招呼，让他关照你一点，但也会看住你不让你偷懒。”
　　
　　“我不想跟你分开……”她使出绝招，软软地跟他撒娇。
　　
　　但他这回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论她如何恳求，都没有丝毫退让。第二天一早，他就把她塞进马车，带去了文曲星君府。
　　
　　为什么要用马车而不是直接带了她飞过去？那是因为，他给她带上了各色仙丹、白铜手炉、用来搭在肚子上的羊绒小毯子、有安神作用的熏香、专用的茶盏……这样那样的东西占了马车的半壁江山。
　　
　　文曲星君早就带着一仙人候在府门口，诚惶诚恐道：“战神和公主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孔雀笑道：“哪里哪里，内子还要请您多关照。”
　　
　　他们两个寒暄着，早有仙侍上来把车里的东西搬了下来，几个人来来去去好几趟才算搬完。仙人们中间大多数是仙子，看到此景，露出的眼神不由得有些不屑。
　　
　　阿离也觉得有些丢脸。真要让她做事，那就好好做，他这副千万个不放心的模样又是为何？弄得好像文曲星君府上是没被盘古开辟过的天地一样。
　　
　　终于场面上的客套话全都说完，他跟文曲星君告了辞，临行前对她嘱咐道：“记得按时吃仙丹。黄昏的时候我来接你。”
　　
　　阿离低着头不敢瞧他，生怕自己再多看他一眼就要当场打滚撒娇，让他把她带回去。脸这样东西已经没剩多少，切不可再丢了。
　　
　　他一个人登上了马车，掉转车头原路返回。
　　
　　她听到渐渐远去的车轮声，才敢抬起头来，看着那点越来越小的影子，心里就像是被挖走了一块，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空落落地难受。
　　
　　“公主……”文曲星君咳了一声，道，“今日风大，我们还是早些进去罢。”
　　
　　阿离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
　　
　　文曲星君其实很犯难。战神再三嘱咐过不要让公主累着，但也别让她闲着。这其中的度把握起来相当困难，他绞尽了脑汁了想不出什么妥善的办法，只好把月殊灵女工作的地方挪到了自己办公的书房里，亲自看着阿离。
　　
　　月殊灵女是低阶的仙职，常常由一些刚飞升不久的道姑担当，做的工作没什么前途。等稍稍在天庭站稳了脚跟，她们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另寻出路。不知道这对小夫妻玩什么花样，放着好好的上神不当，非要体验一把下级神仙们的生活。
　　
　　阿离打点起精神，照着文曲星君指点的开始了工作。在府里怎么懒散都没关系，但在外人面前，她不仅仅只是她，还有“战神的妻子”这一身份。
　　
　　总不能给孔雀丢脸罢。她暗自叹了口气。
　　
　　文曲星君的府上，收录了各处汇总来的书册，有的是地仙呈上来风土人情志，有的是流传于上仙之间的法术秘籍，有的是仙丹的炼造方子，甚至还有天庭众仙的点卯记录。这些书都是仙侍从各处搜罗而来，送到月殊灵女的桌案上，由她分门别类后，再送进书库里。
　　
　　阿离的工作，就是把一堆乱糟糟的书分层很多个小堆。她很久没有认真做过什么事，一认真起来，就有些止不住，手下不停，书册被一筐筐送进来，又被人流水一样抬出去。文曲星君在一旁看她埋头苦干，半个时辰都没抬过头，不禁担忧她身体劳累，道：“公主不必如此拼命，以前灵女们都是慢慢做的，你这半个时辰理的，倒有她们半天的量了。”
　　
　　她手下一顿，纳闷道：“这活儿不是挺简单的么？为何会理得那么慢？”
　　
　　“这原本就是个闲职，”文曲星君从书堆里捡起一本书，递到她面前，道，“每日送来的书不多，平时里灵女们焚香烹茶，遇到有趣的书就耐着性子读上半天。公主不如也读几本书解闷？”
　　
　　那本书有两块青砖那么厚，依稀是某位神仙的传记。看这种书解闷？她会更闷的。于是迟疑开口问道：“既然……既然工作这么清闲，我做完后能不能……能不能提前回去？”
　　
　　文曲星君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可，不可，战神大人特意吩咐过我，说要让公主与其他灵女们同进同退，不能提前回府。”
　　
　　阿离暗自咬牙，却又无计可施，只好把那本砖头一样的书拿过来看了几眼。果然是本传记，记的是一个名字听都没听过的神仙，从他还是个仙果的时候开始，絮絮叨叨地记录了每年的风雨对这个凝结了天地灵气的果子的影响。阿离不耐烦，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这只仙果还在对着树上的一片叶子抒发胸臆，顺带分析雨水对当年人间收成的影响。
　　
　　“如何？这桃仙很有志向罢？”文曲星君摇头晃脑地道，“身为一介果子，却心怀天下，难得，难得……公主若是感兴趣，还可以去库房找找看，我记得后面廿三卷都已经收进去了。”
　　
　　居然还有这么多卷！裹脚布在它面前都要黯然失色。她抖抖索索地去看封面，果然大大的书名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壹”字。不由让人感叹，神仙的寿命真是长啊。
　　
　　文曲星君一脸殷切地等着听她的评价，她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声“挺逗的”，就把书放回了书堆里，另外顺手捡了一本五颜六色的画集子，装模做样地看起来。她对看书没什么兴趣，画还是勉强能看几眼的。
　　
　　她的顶头上司突然咳了一声，踱着步走回了自己的书桌前坐下。阿离松了口气，说实话，有人站在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的感觉真不好。低头再看手中画册，她却突然明白了他走开的原因。
　　
　　为什么连春宫画这种东西都会被收上来！！！
　　
　　花容公主走马上任的第一天，还是给战神大人丢了脸。 



76

76、孤枕难眠 
 
 
　　黄昏，孔雀来接她的时候，书库的锁刚刚落下，上仙们三三两两各回自己的府邸，住在文曲星君府中的小仙们也回了后院休息。
　　
　　他乘着坐骑，从空中直接落到了文曲星君书房外的院子里。
　　
　　那神兽突出来的眼睛有灯笼那么大，獠牙长得像一把弯刀，前蹄在地上一刨，就出现了两个深深的坑。它瞪着她，嘴里呼出的热气差不多喷在她脸上。
　　
　　阿离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凶猛的东西，嗓子眼里不由得有些发紧：“这个……这个是什么东西？”
　　
　　“貔貅。”孔雀倒是很淡然，在它背上朝她伸出手，“来，回去了。”
　　
　　随着他的动作，那凶兽也往前跨了两步，面上的毛差不多拂到她脸上。她吓得倒退两步，摇头叫道：“我不要乘这个。”
　　
　　这东西看起来很不友善呐。她不知道什么“皮修”，自然也不知道这是战神的坐骑，只是暗道孔雀的审美为何变得这么古怪，喜欢骑着这么丑的东西到处跑。
　　
　　他无奈，只能从貔貅背上跃下，拍拍它的背：“你先去吧。”
　　
　　于是文曲星君府上来往的仙人们目瞪口呆地看到战神大人背了阿离回去了。上神们出入必乘坐骑，图省事的话顶多自己飞，但这个背人……说难听一点，不是自降身份，做那神兽的差事么？
　　
　　但阿离在人间经常被他背着飞来飞去，从来没有觉得什么不妥，这次也一样。
　　
　　她一天没有见他，十分欢喜地环着他的脖子，想说点什么，却有点万语千言不知从何道起的意思，只能问道：“你今天做了些什么？”
　　
　　没等他回答，她又自嘲地笑道：“看我说的，你还能做什么……我该问你，你今日看了多少书才对。”
　　
　　“没多少，”他似是不想提，一笔带过，转而问她，“你如何？身子没什么不舒服罢？”
　　
　　“没。”
　　
　　“没闹什么笑话罢？”
　　
　　“……没。”
　　
　　他的衣服是新换的，沾染了一点淡淡的龙脑味道。文曲星君府在天宫的西南边，战神府在东北边，路很远，阿离就在那安稳的香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着话，慢慢睡着了。
　　
　　自此以后，孔雀每日早晨送她过去，到了傍晚再接她回来。她生性活泼，很快地同文曲星君府中的仙子们熟识，慢慢地也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她后来发现，孔雀每次来接她，必是换了衣服来的，有时候发梢上的水还没干。她嬉笑道：“哎呀，来接我一趟还要特地先去焚香沐浴，不用这么虔诚的。”
　　
　　他顿了顿，严肃道：“文曲星君是老前辈了，到他的府上来接人，自然不能失了礼数。”
　　
　　“规矩真多。”她撇嘴道。
　　
　　光阴就像流水一样过去了。
　　
　　这一日，文曲星君听闻一个消息——两日后文殊广法天尊将在昆仑仙岛讲法。一千年里难得有这么一次，他激动得连着打翻了两个茶盏，水洒湿了五六册珍贵的孤本。手忙脚乱地抢救了下来，砚台里的墨又泼到了他的白袍子上。
　　
　　文曲星君自觉强撑下去，办事也没有效率，遂捻捻胡子，大手一挥：“休假五日。”自己立时三刻关了书房的门，换了衣服，直奔昆仑而去。
　　
　　阿离站在文曲星府的大门口，望望还在中天的日头感到很为难。孔雀一直是黄昏时分来的，她自己又不认得路，该怎么回去呢？
　　
　　幸好羽瑶仙子正要回去，顺道经过战神府，就邀她同行。
　　
　　羽瑶仙子的坐骑是只大凤凰，两个人坐上去，还绰绰有余。阿离摸着它的羽毛，艳羡不已：“这凤凰真漂亮。唔，飞得也快。”
　　
　　羽瑶苦笑道：“我也就剩这凤凰拿得出手了。”
　　
　　“为什么？”
　　
　　她眉目含愁，轻叹道：“我的父亲曾经追随先战神立下过赫赫战功，我如今住的府邸，这凤凰，都是天帝以前赏赐给他的。他死后，我和娘亲全靠我在文曲星君府中当差的一点薪俸过活。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我想只能把我那府邸交还天庭了。”
　　
　　阿离吃惊道：“神仙也会缺钱么？”
　　
　　“怎么不会？天界有规矩，有多大的府邸，就必须有多少仙侍。定期要给仙侍们酬劳，每日要喂给凤凰灵芝仙草，我跟我娘还要服食仙丹。这些都是要用钱的呐。”
　　
　　阿离如今作为一个衣食无忧的人，问出这种问题戳到人家痛处，她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些不识人间疾苦的千金小姐一样可恶，只好小心道：“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羽瑶茫然无措地想了一会儿，突然拉着她的手道，“战神大人如今正受器重，若是……若是……他能替我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让陛下记得还有我这么个人……”
　　
　　阿离曾经尝到过被一文钱难倒的滋味，同情不已，当下保证道：“没问题，我去跟他说。”
　　
　　两人在战神府门口道了别，羽瑶的凤凰载着她一声清鸣而去。
　　
　　门口只有两个仙侍守着，见到她回来，吃了一惊，正要行礼，却已见她一阵风似的地进去了。
　　
　　府里寂然无声。
　　
　　往常这个时候，孔雀会陪着她小憩半个时辰，府里仙侍们也因此能够暂时休息一会儿。所以整个府里静悄悄的不奇怪。
　　
　　她只当他仍旧保留了午休的习惯，直接奔卧室去了。但是探头一看，卧房里空无一人。
　　
　　去书房找，也没有人影。
　　
　　她只好又跑回门口问两个守门人：“大人呢？”
　　
　　其中一人恭敬回道：“大人去了天营里巡查。”
　　
　　居然出去了。阿离颇感意外，不过他终于记起自己的责任了，可喜可贺。
　　
　　“什么时候回来？”
　　
　　“小人不知。”
　　
　　她看时辰还早，慢悠悠地晃荡回卧房，爬上床睡午觉。或许是这几天都习惯了提着精神，一松懈下来，反而睡不着了。
　　
　　枕上有他的味道，仿佛他还在背后圈着她。他睡觉的时候喜欢握着她的手，覆在她的小腹上，好像怀里的就是他的全部。有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和着她的心跳，伴着豆芽菜入眠。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情况就是传说中的孤枕难眠。
　　
　　阿离瞪了一会儿帐顶，努力催眠无果，索性凭印象幻化出了一身装束，再次跑到门口，问道：“天营在哪里？你们带我去。”
　　
　　那两人见到她一身戎装，吓得脸都要白了，忙道：“夫人在府中耐心等待就好，大人想必马上就会回来……”
　　
　　她不错眼地盯着他们，道：“是东边，还是南边？”
　　
　　“天营是军机重地，闲杂人等不准入内……”
　　
　　“谁说我是闲杂人等了。”她摸出一块玉牌，在他们面前晃了一眼，道，“大人忘记带上这个了，我给他送过去。”
　　
　　两人面面相觑，似乎在考虑她的话的可信度。这府里的人对孔雀唯命是从，对她的指令就要打个折扣，总是要先请示了男主人才能决定要不要执行。阿离倍感挫败，虎起脸道：“赶紧带我去，要是误了事你们担得起责任？”
　　
　　其中一人冷汗涔涔地道：“东西可以交给小人去送，夫人还是在府里歇息罢。”
　　
　　“这么重要的东西，又怎能交给‘闲杂人等’？”她还在意他们刚才的话，四个字原封不动地抛回给他们，“我要亲自交到他手上才放心。”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半晌，其中一人哭丧着脸道：“好吧，我就去就我去……夫人，大人若是怪罪下来，您千万帮我说几句话。”
　　
　　“那是自然。”阿离笑眯眯地跟着他走，问道，“我这身衣服还像罢？”
　　
　　她在人间的时候撞上过天兵，还记得那衣服的样子。
　　
　　带路的仙侍无精打采道：“像……很像……”
　　
　　由于仙侍穿的是便服，不能进天营，只能送她到外面，于是阿离独身一人进去了。
　　
　　孔雀给她的果然是好东西，凭着这块玉牌，她一路畅行无阻地过了重重关卡。正想着到哪里去找他，不防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前面的人，就是你，站住！”




77

77、二皮脸的姑娘 
 
 
　　阿离听到喝声，刚要回头，肩膀上一沉，双臂已经被捆在了背后。
　　
　　捆她的那人看起来是个年轻将领，从她反剪的手中夺下了玉牌，大声叱问道：“说，这玉牌你是何处偷来的！”
　　
　　“是我的……嘶……”她倒吸一口凉气。绳子很粗糙，磨得她手腕破了皮。
　　
　　“胡说！这可是战神大人的腰牌，如何会是你的？！”
　　
　　那人嗓门很大，震得她耳朵嗡嗡响，头也昏了一昏，她说起话来不由得就有些中气不足：“他……他给我的。”
　　
　　“还敢狡辩！这又不是传令的令牌，作甚要给你？守卫们分不清，你以为我也像他们一样好糊弄？”
　　
　　守卫们认识这玉牌是战神大人的东西，只当阿离拿了它去执行一桩什么任务，却不知它不同于令牌，是没有命令他人的效用的。换句话说，这只能战神自己用，用来证明他的身份地位，仅此而已。
　　
　　“我，我说错了，这是大人落在府里的，我给他送过来。”她打死也不能说自己是他家大人的老婆……太给孔雀丢脸了。
　　
　　见她支支吾吾，他自然不信，“既然是府里的人，为何穿了盔甲？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么？”他往前推搡这个小个子的天兵，“走，跟我到大人面前走一趟。”
　　
　　“别推，别推，”阿离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我自己走就是了。”
　　
　　营地很大，一群群战马整齐跑过，扬起漫天尘土。她双手被缚，没有手捂住口鼻，很快灌得满嗓子的沙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进了一个警戒森严的小院落里，她被勒令站在阶下，那天将则上前对守卫道：“末将抓到一个偷了大人腰牌的人，来请示大人该如何发落。”
　　
　　“大人巡视未归，不在里面。”
　　
　　“敢问大人往何处去了？”
　　
　　“东三营。”
　　
　　他还是个小将，一心想找机会立功，好不容易被他逮住一个可能是奸细的人，就迫不及待地想报告上去。当下就请旁人看好疑犯，自己拿了玉牌去找战神大人。
　　
　　不消片刻，空中传来一声的长啸。
　　
　　是貔貅。
　　
　　那天她在文曲星君府中见过它，还嫌它长得凶恶，不肯乘坐。阿离如今才知道，跟它现下的样子比起来，当时的它温顺得可以称作是贤妻良母。
　　
　　它的一对翅膀完全张开，黑压压占去了半个天空，扇动中不时有几根黑羽掉下来，或插进了青石板里，或是叮当一声落在地上。它的眼睛仍旧像灯笼一样大，但已经红得似要喷火，让人不能直视。牙齿和爪子锋利程度不输宝刀。更可怖的是，它现在看起来很暴躁，在空中不住地啸叫，一声比一声刺耳，血盆大口张开，吐出一团团火球来。
　　
　　貔貅犟着不肯落在地上，却有人强压着它的头，一尺尺按下来。
　　
　　那个高踞在貔貅背上的人并不是阿离熟悉的那个孔雀。他一袭青衫换成了冷冰冰的盔甲，神色淡漠地看着凶兽在他手底下挣扎。这一刻他就像她对于神祇一直以来的理解一样，强大，自信。
　　
　　但同时，她也感觉到了陌生和疏离。
　　
　　貔貅的头终于被揿在了地上，碾碎了一地的青砖石。
　　
　　守卫们一拥而上，齐力制住了不住挣扎着的神兽。其中一人似是负责饲养它的，跪在地上请罪道：“小人该死，没有教训好这畜生，竟让它在大人面前撒野。”
　　
　　“不怪你。”孔雀淡淡道，“急着赶回来，抽了它一鞭子，才使得它发狂了。你好生安抚它。”
　　
　　众人闻言都是心中一凛。貔貅性情暴戾，脾气是出了名的大，待它必得万分耐心，绝不可像驯烈马一样驯它。战神对它相当爱护，连呵斥也不曾有过，如今这一鞭子抽下去，难怪它要狂躁不安了。
　　
　　看来战神大人是真的发怒了。
　　
　　随行的侍卫见他丢了鞭子大步朝瑟缩在墙角的人影走去，忙紧跟上前。那疑犯还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已被他一把揪住衣领，大力拽进了屋里。
　　
　　“嘭”的一声，门在侍卫们的鼻子前面重重摔上。
　　
　　阿离低着头一声不吭。事到如今，她也知道因为自己的一时兴起，给他带来了麻烦。
　　
　　左右无人，孔雀解了她手上的绳子，看到手腕上一圈红紫，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怒道：“你怎么回事？！军营里是随便能来的地方么？被战马踩到怎么办？被刀剑伤到怎么办？刚才那人若是把你当做奸细先斩后奏了怎么办？！”
　　
　　他一连串“怎么办”砸下来，她一点反驳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犹犹豫豫地说：“我，我也没这么弱……我能保护好我自己……”
　　
　　“这就是你说的‘保护’？”他捏住她的手腕，上面的红痕异常刺眼。
　　
　　她咬着唇，低头看鞋尖，彻底没声音了。
　　
　　发了一通火，孔雀长叹了一口气，把她的伤口拢在手中，用法术为她治疗。“说吧，怎么跑到营里来了。”
　　
　　“想你了……”她声细如蚊地哼哼。
　　
　　“……”
　　
　　他沉默地给她治好了伤口，顺手给她理了理头发，道：“下不为例。你若是还敢乱跑，我定饶不了你。”
　　
　　“好……”
　　
　　他的指尖划过她的鬓角，激起了她心中一圈圈涟漪。她忽然投到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别闹了，我还有事。”他无奈地把她推开一臂远，道，“我让人送你先回去。”
　　
　　她辛辛苦苦才见到他，不甘心就这么走了，仰起脸道：“亲一下，我就走。”
　　
　　“……阿离，你是姑娘家罢？”
　　
　　“姑娘家怎么啦。谁规定姑娘家不能生一张厚脸皮了。”她不由分说地攀住他的脖子，吻他。
　　
　　凑近了才发觉，他的头发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沙，嘴唇也干裂得很。在这种尘土飞扬的地方，恐怕她自己也好不了多少。回去得痛快洗个澡才行。
　　
　　“好了，好了。”孔雀气喘吁吁地放开她，脸已微红，“你早些回去。”
　　
　　阿离四下望了望，忽然说：“我渴了。要喝水。”
　　
　　也不等他回答，她自己跑到他的书桌边上，端起桌上大半杯残茶喝了起来。喊着渴，却饮得极慢，一边喝还一边偷偷瞄他几眼，摆明了是磨蹭着不肯走。
　　
　　他正要说什么，忽然外面轰隆隆一声巨响，地动山摇似的，门窗也微微晃动起来。
　　
　　阿离手一抖，杯子里原本就不多的水又洒出了大半，“怎么啦？”
　　
　　“是他们在演练劈山的法术。”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道，“我本该去监督的，你一来，把我的计划全打乱了。”
　　
　　她低头内疚，却看到刚才的水洒在一个卷轴上，背面已经湿得透出了墨色，并且那团墨云还在渐渐地扩大。她暗骂自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手忙脚乱地想把它展开晾干。
　　
　　孔雀看到她手里的东西，脸色忽变，抢上前想夺下时，她已经将它展开了一半。
　　
　　一半就够了。
　　
　　因为上面一半是一个人的画像，以及画像上面，大大的“通缉”两个字。虽然“通”字的下半部份被水晕开，但丝毫不难辨认。画像是他亲手画的，得益于十年的师徒岁月，他对那人的身形神韵把握得十分到位，让人一望便知是谁。
　　
　　阿离从画中抬起头，紧抓着画轴的边缘，身子微微颤抖：
　　
　　“为什么要通缉罗生？” 

作者有话要说：活动活动手脚，准备开虐。




78

78、回娘家 
 
 
　　“为什么要通缉罗生？”
　　
　　他沉默久久，才道：“你不妨把整张纸都展开。下面罗列了他十条罪状。”
　　
　　“我不管你给他安了什么罪名。”她把卷轴扔到一边，“我只问你，你是不是答应过我，不会找他的事？”
　　
　　“‘找事’？”他冷冷地反问，“你的意思是，我存心陷害他？他在你心里永远都是对的，而我就如此不堪？”
　　
　　“难道不是么？”阿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扶着椅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说：“你骗我说这些天一直待在府里，其实每日都到这里来。接我之前必先沐浴，恐怕也是为了洗去身上的尘土罢？你把我送到文曲星君府，为的就是支开我，好一心对付罗生，是不是？”
　　
　　一间屋子若是偶尔才有人踏足，或多或少会有些凝滞的、腐朽的味道，器物大多会被收起来，只有少数几件摆在外面，看起来很整齐，却缺少一种“人气”。可这屋子里却不是这样。她一踏进来就发现了，显然有人每日待在这里。
　　
　　她虽然迟钝，这点区别还是看得出来的。先前不问，只当他军中有什么机密的事要布置，不方便告诉她。却没料到，这件“机密的事”就是抓捕罗生。
　　
　　面对她的诘问，孔雀的面色越来越沉。他没有否认，只寒声道：“这事用不着你来管。你如今需要做的事就是回府去待着，安心把孩子生下来，明白了没有？”
　　
　　“别用这种命令的语气跟我说话，我不是你的兵！”她恶狠狠地瞪着他，“你今日若是不给我个解释，我是不会走的！”
　　
　　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为了罗生，她竟然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解释就是他煽动妖物作乱！”他的情绪如风雨欲来，声音不觉间提高了许多，“你低头往凡世间看一看，现在已经成什么样子了？妖魔横行，疫病丛生，活生生一个人间地狱！”
　　
　　“那与罗生有什么相干？他从来与世无争……”
　　
　　“你醒醒罢，就是你那与世无争的罗生想要毁了三界！重炎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死了，他死了之后为什么妖界没有立时大乱，你想过没有？这全因为所谓的妖王只不过是个傀儡而已，真正主宰妖界的人是罗生！一个死了，他可以扶植另一个，直到时机成熟为止。枉你同他相处了两百年，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胡说！”她脸色煞白，连连摇头，“你根本没有证据。”
　　
　　“我早就开始怀疑他，回天界之后就派了人前去万妖谷探查，可是去的三拨人，全部一去无回，连尸首都找不见。普天之下，能把神仙的遗骸隐蔽得这么好的，除了他，没有旁人。”
　　
　　“你胡说！胡说……”她扑到他身上，抓起他的手就咬，仿佛只要咬得他痛了，他就不会这么严肃地开这种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了。
　　
　　“你疯了不成！”孔雀吃痛，恼怒地夺回自己的手，高声道，“来人，把夫人送回府里去。”
　　
　　阿离被带走时失魂落魄，喃喃念着：“不可能……不可能……”
　　
　　她一路都在想，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最有可能的是孔雀误会罗生了，退一万步说，就算是罗生真的做了那些事，一定是他对天界有什么误会，有逼不得已的苦衷。要是能当面问一问他就好了……
　　
　　快到战神府的时候，她突然叫了一声：“啊呀，我的镯子不见了。”
　　
　　护送她回府的那个天兵吓了一跳，忙澄清自己：“我可没见着，夫人是不是落在什么地方了？”
　　
　　她顺着他的话道：“对，对，大约是半路落在了哪个地方，只可惜我走不动了，劳烦你帮我回去找一找。”
　　
　　天兵犹豫道：“可是……大人命我一定要把夫人安全送到府里……”
　　
　　“朗朗乾坤，这又是在天界，谁有这么大胆子来伤我？你尽管去，迟了恐怕要被旁人拾去了。”她忙道，“我在此处等你。”
　　
　　那天兵只好顺着原路返回，一点点仔细地找过去。
　　
　　他注定了永远都找不到那个子虚乌有的镯子。路在一座山边拐了个弯，他的身影就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
　　
　　阿离果断撒腿跑了。
　　
　　有罗生在的曲府，是她心底最后的归宿。多少次，她在外界游荡，无论受到多少委屈，都明白有这么一处地方，默默地等着她归去，随时准备收拾她乱七八糟的烂摊子，包容她一切的过错和缺点——呃，除了“脏”这一项。
　　
　　所以就算越过了万水千山，她总能认得回去的路。
　　
　　高处的风猛烈而迅疾，她很久没有如此肆意地飞翔，背上简直像是要长出翅膀来。待在孔雀身边久了，习惯了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她差点忘记原来自己也是可以飞的，而且能飞得很好，甚至能逆着风轻快地做出鹞子翻身的高难度动作。
　　
　　心境一下子开阔起来，像是回到了自己孤身在人世间闯荡的时候，一切都由自己做主，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躲一躲重炎的魔爪，比做被条条框框束缚的神仙逍遥多了。
　　
　　熟悉的山头渐渐在眼前显现，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回家了”的感觉。是的，相比于天界那个有着众多陌生仙侍的战神府，这里丛山中一座不起眼的院落才是她的“家”，才是她熟悉的地方。
　　
　　她熟门熟路地找到了曲府，就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去够偏门上发亮的铜环。
　　
　　还是像之前无数次一样，门在第一时间被无声地推开，好像门后的人一直在等她的脚步声走近。
　　
　　“罗生……”她看着门里依清瘦依旧的人影，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知道，只要她一开口，不管答案是什么，两人的关系再也回不去了。
　　
　　他从容地走出来，顺手阖上了门。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在门阖上的前一瞬，看到了门缝间飘过的一裾裙角。阿离晃了晃脑袋，罗生怎么可能在把女人收留在府中，他最烦女子那些脂粉的味道的。一定是她眼花了。
　　
　　罗生看了她许久，第一句话是：“你答应过一个月后即回，莫不是我记错了？”
　　
　　当初为了让罗生开门，她顺口许下了一月即回的承诺。离开已有数年，多少个一月过去了，她早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在他温和的指责里，阿离失却了所有询问真相的勇气。或者她像以往那样嘻嘻哈哈地打个含糊，就能把一切都掩饰过去，好像从来都不曾发生过？
　　
　　但是不管她愿不愿意正视，事实都已经发生了。她的丈夫正在追捕他，她和他如今已成了敌人。
　　
　　罗生的目光停留在她的小腹上。那里微不可察地隆起，看上去只像是吃得多了一些而已。
　　
　　“想好留在哪一边了么？”他忽然道。
　　
　　阿离张口结舌：“什、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南飞告诉你的都是真的。你是来求证的罢？”他风轻云淡地道，似乎只是在谈论黄梅季的雨水，“他最近连派了三拨探子过来，这么大的动作，你也差不多该察觉到了。只可惜那些探子太不懂礼貌，让我给埋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脑中一片空白。
　　
　　“想好留在哪里了么？”他又耐心地问了一次。
　　
　　竟然是真的，她绝望到要窒息。“为什么要让妖做乱？这是公然对抗天庭的行为。”
　　
　　他淡淡地笑了：“原因很多，一时也说不清楚。不过你若是选择留下来，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
　　
　　她像是溺了水，却抓不到一根稻草，只剩大口大口地喘气。
　　
　　罗生还在等她做出选择，慢慢地分析给她听：“你若是选择留在天界，今后迟早被逼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若是留在我这里，你肚子里的孩子——”他顿了下，“出生后，就必须面对他的母亲背叛了他的父亲的事实。两者我都只说弊不说利，你自己衡量罢。”
　　
　　阿离脑中一团乱麻，那乱麻还逐渐伸展开，绕上了她的脖颈，越缠越紧……
　　
　　他朝她伸出手，她下意识护住肚子后退了两步。
　　
　　罗生沉默了一阵，沉声道：“我明白了。我放你走，今后若是再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往前跨了一步，展臂将她抱住，低头在她的眼睛上轻轻一吻。他的衣衫上沾染了药草的苦香，让她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个日光充足的午后，闲来无事，她坐在檐前看他将新鲜花草晒成药材。
　　
　　这是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却也是最后一次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标题对称会死星人……




79

79、胎动 
 
 
　　罗生蜻蜓点水般吻了她的眼睛，用力抱住她的肩膀，低声道：“再见了，阿离。”
　　
　　话音未落，他疾速向后退开。
　　
　　与此同时，她身后传来凌厉的破空之声，随即身子被大力拉到一边。
　　
　　“轰”的一声，他们原本站着的地方凭空少了一块，火花四溅，砂石乱飞。熟悉的怀抱紧紧搂住她，给她保护，但也阻绝了她的视线。
　　
　　“罗生，罗生！”她慌乱地喊着，拼命在孔雀怀中挣扎。从来没见过罗生打架，不知道他有没有躲过去，受伤没有……
　　
　　“他逃走了，什么事都没有！”孔雀捏住她的手臂，焦灼道，“他的藏身之处在哪里，你知道的，对不对？阿离，你听我说，若是能直接擒住他，人世间能少许多祸患……”
　　
　　他的嘴唇开开阖阖，她一概听不真切。她只知道，当她抬头的时候，原本应该近在眼前的曲府，完完全全地消失不见了，仿佛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曲府是这片山脉中唯一的一处屋宇，据说重炎嫌要借宿的猎人麻烦，就让罗生在院子外面筑了一个结界，一般人找不到它，只有自己人才看得到。这么多年，她早就把曲府当做自己的家，理所当然地以为它会一直在这里等着她归来。
　　
　　可是现在，曲府不再对她敞开大门，多半片刻间就已经迁去别处了。罗生用行动，将她划出了“自己人”的范围。
　　
　　她再也回不去了。
　　
　　“你听见没有？”孔雀皱眉道，“他背负着结界，大概还没走远，你若是不肯说，我只能夷平这座山，造成的伤害只会更多。”
　　
　　啪！
　　
　　她用尽浑身力气给了他一巴掌。
　　
　　孔雀被她打得侧过脸去，强自按压下心头怒意，道：“你要耍性子，回去了我陪你。如今不是任性的时候，你先告诉我他藏身何处。”
　　
　　“我不知道……不知道！”她捂住脸，眼泪从指缝中溢出，“我被他赶走了……是不是正中你的下怀……”
　　
　　阿离嚎啕大哭。
　　
　　他沉默了一阵，再开口，声音显得很疲惫：“算了，回去罢。”
　　
　　她狠狠摔开他的手，哭道：“我才不跟你回去！你这个卑鄙小人，偷偷跟着我来害他，好不要脸！”
　　
　　“你又如何？”他面色发青，扣住她的下巴，“前脚答应我不会再乱跑，后脚就来找罗生，你——”他咬牙切齿地拿手掌擦拭她被罗生吻过的地方，蹭得她的眼皮一阵疼痛，“你还与他搂搂抱抱，还让他亲了你！都要当娘的人了，当着孩子的面，你怎能如此……”
　　
　　那个词差点冲口而出，在舌尖转了转，又被他咽了下去。
　　
　　她却已经知道他要说的话，打掉他的手，抱着臂冷冷道：“是啊，我就是不知羞耻，求求你休了我罢！”
　　
　　孔雀眼中激烈的情绪忽然如潮水一样全部退去，剩下的只有一派苍凉，仿佛霎那间看透了一生起伏，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希冀和惊喜。
　　
　　“不用你担心，休书早就已经拟好，只是时候还未到。”他似是负气，没头没脑地扔下这一句话，扛起她就走。
　　
　　阿离哭得昏了头，加上连番的打击和长途飞行的劳累，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剩下，丢脸地被他大头朝下扛在肩上，带回了战神府。
　　
　　她抽抽搭搭地哭到了晚上，到了该歇息的时候，把枕头被子全朝他扔过去，坚决不让他近身。
　　
　　“不要闹了！”他捉住她挥过来的手，顺势将她拉入怀里，“我们非得为罗生争吵不可么？”
　　
　　“不，”阿离挣脱无门，只好把涕泪都揩在他素白的衣襟上，“只要你放过罗生。”
　　
　　他想也没想，一口回绝：“不可能。”
　　
　　“你到底想怎样？！”她又闹起来，小疯子一样在他怀里乱撞，“逼走小白，杀了重炎，现在连罗生都不放过吗？我身边的人都被你清干净了你才称心如意，是不是？重炎都没你这么霸道的！我为什么要嫁给你，让自己落到这步田地！”
　　
　　冷静的时候，她也明白小白的出走和重炎的死虽然都与他有关，却不能怪他，但如今正在气头上，哪里还能管这么多，什么话伤人先挑什么话说。
　　
　　“你……”他抱住她的双臂不再坚定，声音中也带了些颤抖，“你后悔了，后悔嫁给我，是不是？”
　　
　　阿离望着他眼中的痛楚，狠狠心道：“没错，我待在天界不痛快，束手束脚，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只能依仗着你过活，这样的日子我早就过够了！如今既然你执意要伤我的心，我留在这里的理由也就没有了，还请你将休书取来，我们好聚好散罢。”
　　
　　“你！”他扬起了手，似是要打她。
　　
　　她不甘示弱地瞪他，甚至把脸送到他面前。
　　
　　阿离的爱憎分明得像是没有过渡，甜蜜的时候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在糖水中溺死，憎恶的时候也能把人伤到骨子里，比被一刀刀凌迟还要痛苦。
　　
　　那巴掌最后自然没有落下去。孔雀沉默地看了她许久，涩声道：“说‘散’很简单，不过是上嘴皮碰下嘴皮的事，但是……阿离，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你怎能随随便便就把这个字说出口？你当真如此狠心？”
　　
　　不等她回答，他放开她站了起来，背对着她道：“为天界为人间计，罗生我是一定要通缉的。你若是一定要……要同我分开，等孩子生下来再说，趁这段时间你先想清楚了，到时候是走是留，我绝不拦你。”
　　
　　从那天晚上开始，孔雀搬去了书房睡，两人之间再没有发生争执，却也不复新婚时的亲昵。
　　
　　他一日比一日忙了，早出晚归，常常整天待在营中，回来之后也必是直接去书房。待文曲星君回来之后，阿离也仍旧每日到他府上去应个卯，早晨黄昏由战神府中的仙侍牵了温和的麒麟接送。是以两人虽然住在同一个院子里，连着三天碰不到一个面，也是常有的事。
　　
　　阿离的肚子，就在一天天的日起日落里渐渐隆了起来。
　　
　　晚上一个人躺在黑暗中的时候，她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豆芽菜的存在，似乎能在自己的心跳声中分辨出一个微弱却充满活力的声音。这种奇妙的感觉不可名状，就像是看着一朵静静绽放的花，虽然短时间内察觉不出它的细微变化，但总是知道它时时刻刻都在将生命的力量释放出来，只待最后盛放的灿烂。
　　
　　她常常想着豆芽菜在她腹中做些什么，吃饱了没有，睡了没有，发呆了没有。往往没得出个什么结论，她自己先想得呆了，觉得有个小人儿跟她同呼吸共命运是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种喜悦本该有人同她分享，但她的枕边……空了很久了。
　　
　　一天半夜，阿离披了件单衣，一脚踢开书房的门闯了进去。
　　
　　孔雀竟然还没睡，坐在桌边看书，听到踢门声，把一双熬得微红的眼睛从书中转到她身上。算起来，他们已经半个月没见上过一面，他一时愣怔在那里。
　　
　　阿离缓了口气，奔到他身边，挤进他的椅子，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她踢我了！”
　　
　　像是为了印证娘亲的话一样，豆芽菜很给面子地蹬了蹬腿，隔着肚皮踹了她爹一脚。他微微笑起来：“真的。这么有劲，一定是个淘气的小子。”
　　
　　“才不是傻小子，是个姑娘。”
　　
　　“你如何知道？”
　　
　　“我自然知道。”阿离得意洋洋地道，“要不要来打个赌？我赢定了。”
　　
　　她腻在他怀里，他搂着她的腰，两个人都默契地不去提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不愉快，只一起分享着新生命的悸动带给他们的喜悦。
　　
　　谁先起的头，已经弄不清楚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难分难解地吻在一起。她坐在他膝上，背抵着书桌的边缘，细致地亲吻着他。
　　
　　几个月没有如此亲近，他有些失控，护着她的腰，差不多将她按在桌上，纠缠间不住地呢喃着她的名字：“阿离……阿离……”
　　
　　她一手抱着他的头，偶尔绵绵地应几声。
　　
　　“阿离……”他忽然按住她另一只在桌面上乱动的手，抬起头，悲哀地看着她，“你突然半夜跑来跟我示好，就是为了这个？”
　　
　　她的手上，正抓着一份刚刚送上来的战报，上面详细地记录了近几天妖界的动向。




80

80、驭夫术 
 
 
　　阿离转过脸，盯着笔挂上的两支小羊毫，没有说话。
　　
　　他放开她，起身去打开了窗户。凉风习习，从窗外徐徐送入，吹散了一室的暧昧。
　　
　　“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是，何必这么做。”他立在窗边，跟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要说她不担心罗生的安危，肯定是假的。但今晚确实只是不小心瞄到了那份战报，一时脑热，才想偷偷带回去看。本来阿离还想解释，但看他的态度是直接就把自己定罪了，她也生了闷气，一个字都不想多说，只问道：“罗生怎么样了？”
　　
　　“他好的不得了。”孔雀冷笑道，“妖魔在他的带领下，声势愈加浩大了，甚至有几个地仙也已经被弑。妖界向来排斥仙人，他却能随意驱使他们，看来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已经找到下一个傀儡了。”
　　
　　阿离听了愣了很久，不敢把他口中的罗生和她认识的那个人联系起来。罗生给她的印象就像是水墨画上一抹黛青色的远山，悠然出尘，何时会和这些心机和计谋相关？
　　
　　“还有事么？”孔雀疲惫地揉揉额角，“若没有其他的事，你早些去歇息罢。”
　　
　　“你呢？”她见他眼中有血丝，控制不住地有些心疼。
　　
　　他的回答客套而疏离：“多谢你的关心，我读完这册地图就去睡。”
　　
　　孔雀的冷淡的态度持续了很久，时间之长让阿离感叹男人小心眼起来真是没药医。那天晚上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半点没有缓和，夫妻俩仍旧相敬如“冰”地过下去。
　　
　　这天早晨，她像往常一样出门，准备自己坐了麒麟去文曲星君府。刚跨出大门，便看到了一顶华丽的软轿停在府门口。
　　
　　有仙侍上前来，请道：“公主出嫁之后，天后甚是想念，特命小仙们来接公主回宫小叙。”
　　
　　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女儿也能让万物之母挂念，阿离颇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当下很慷慨地翘了差事，款款坐了轿子进宫去也。
　　
　　天后在花园里亲自修剪花枝，见到她，剪子还没放下，第一句话便是：“你们吵架了？”
　　
　　阿离摸摸自己的面颊，自觉没有一脸吵架的晦气相，却不知天后从哪里看出来的。
　　
　　“看来我猜对了。”天后笑道，“南飞原本面上多少会有点笑意，可最近几次来见陛下，回回都绷着张脸，我就猜源头肯定在我女儿身上。”
　　
　　……孔雀好大的面子，能让尊贵的天后过问家务事。
　　
　　“来，我们去亭子里坐一坐。”天后牵了她的手，带她往石亭子里去。
　　
　　阿离刚要坐下，天后突然想起什么，轻轻地把她一拦：“石凳上晨露干了不久，只怕对你来说还太凉。”她转头对一旁的仙侍道，“给公主取一个软垫来。”
　　
　　软垫很快送上来，妥帖地放在凳子上。
　　
　　天后笑眯眯地打量着阿离的肚子：“再有一年就差不多啦。”
　　
　　“还要这么久？”阿离吃惊道。人间的女子怀胎，总共也用不了一年。
　　
　　“一年还是短的，我有经验，肯定错不了。”
　　
　　阿离听说天后总共养育了六位仙君，确实称得上经验丰富了。——六个啊，再加上天帝天后，一家人凑在一起，骨牌都可以开两桌。
　　
　　“仙君们现在何处？”阿离试着没话找话说。
　　
　　天后慈爱地笑道：“别提了，没一个省心的，都天南海北各处跑，几百年也不回来一趟的。”将此事轻描淡写地揭过，她又转回到最初的话题上来，“南飞也忒不懂事，你怀着孩子，有什么不能让让你的？非要同你起争执。”
　　
　　女人之间果然比较容易互相理解！阿离顿时觉得遇上了知己，一个劲儿地点头。
　　
　　“男人有时候就跟孩子一样，固执起来什么道理都不讲的。”
　　
　　阿离再点头，小鸡啄米一样。
　　
　　“不过话也说回来，这种时候正好体现我们做妻子的通情达理。——对了，你们究竟为什么争吵？”天后总算想起来问一问原因。
　　
　　“……没，没什么，一点小事。”阿离支吾道。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她想要让他把天庭通缉的重犯给放了。
　　
　　天后叹息道：“那孩子最近忙着处理妖界的动乱，大概是太疲累了。人辛苦的时候，脾气难免差些。你多忍让着点，等他忙完了这阵就好了。”
　　
　　阿离心中一紧。“忙完了这阵”？是指抓住了罗生，还是……杀了他？
　　
　　“还有，父母争吵，对腹中孩儿也不好。”天后没察觉她一时的失神，现身说法，“我当年怀着老三的时候，跟陛下怄了两个月的气，结果他生下来以后，在兄弟几个里面脾气最差，动不动就发火，让我大伤脑筋。”
　　
　　准娘亲阿离赶紧记下来。她这辈子算是长歪了，豆芽菜今后可是要做淑女的，万万不能生了一副坏脾气。决定了，回去就跟孔雀和好。但是——
　　
　　“他不想和好，我也没办法。”她想起他不合作的态度就头疼。
　　
　　天后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男人嘛，给他点面子哄哄他，保准他顺着台阶下。”
　　
　　可是事实上，这台阶阿离搭得颇辛苦。
　　
　　她从天宫出来，干脆利落地把差事一翘到底，直接回了战神府。得知今日白天孔雀难得没有去营中，她先去茶房用滚水冲了一杯茶出来，亲自端去书房，一直送到他的桌案上。
　　
　　他桌上的文书比上次见到的更多了，堆成小山一样，竟连放茶盏的一小片空地都没有，阿离把两个卷轴收到一边，才勉强腾出一块地方来。
　　
　　“口渴了罢，喝茶。”她殷勤地对他道。
　　
　　他皱了皱眉，先将被她摆到一边的卷轴拿过来放在合适的位置，才端起茶盏敷衍地喝了一口。才一口，就放下了，仍旧全身心投入无边的情报中去，竟当她不存在了一样。
　　
　　阿离自觉无趣，默念着忍耐忍耐，道：“我给你磨墨罢。”
　　
　　绕到书桌那头一看，才看到他为了节省时间，早让人把墨磨成了汁，用瓶子装了，用的时候只管倒出来即可。
　　
　　她又转到他身后，柔声道：“肩膀酸了么？我给你捏一捏？”
　　
　　“不必。”他埋首于书册间，竟是连一个字都吝于多说了。
　　
　　阿离忍着蠢蠢欲动的怒气，端起茶道：“我这茶泡得怎么样？夫君还要喝一口么？”
　　
　　“水太烫了。”他头都不抬，直接拒绝。
　　
　　她看了看，果然茶汤已经显出了褐色。泡绿茶不能用滚水，她竟一时忘了。阿离丧气地把茶盏放回桌上，道：“我再去泡一……”
　　
　　“当心！”他突然捉住她手。
　　
　　但已经迟了。茶盏没放稳，底部一半斜搁在了一本书上，茶水洒了出来，淋淋沥沥地顺着桌子边缘往下滴。周围的几本书很快遭了秧，字迹都被水模糊了。
　　
　　阿离又手忙脚乱地去擦拭水迹。
　　
　　孔雀叹气道：“算了，你先出去罢，别管它了。”
　　
　　“可是……”可是，我们还没有和好。
　　
　　他看着她道：“阿离，我很忙。”
　　
　　这是在嫌弃她添乱，开始赶人了。她突然觉得很难过。若是被冤枉，她还能争一争，但他一点没有冤枉她，这反而让她心里更难受。
　　
　　“你……你什么时候能不忙？”出去之前，她小心翼翼地问。
　　
　　他淡淡道：“这辈子大概都没有不忙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清明节，回去扫墓踏青，先请个假。




81

81、我的父亲母亲 
 
 
　　小孩子吵架的时候，常常用这句话收尾：“我这辈子都不理你了，理你我就是小狗！”
　　
　　阿离觉得孔雀说的那句话，中心思想和小孩子的气话是一样的。她诚心想来和好，却不料他一点不肯配合。这么大的人了，还闹别扭，你以为你是小白么！
　　
　　她跺脚：“你气死我啦！”当下把门摔得山响，走人。
　　
　　书房的对面就是她爹娘生前的卧房，她推门进去，对着墙上的一副画像哭诉道：“爹爹，你女婿他欺负我！”
　　
　　这画像除了落款“清湘”之外别无一字，但阿离就知道画的是她爹。除开种种直觉外，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实在是和她太像了。那额头，那鼻梁，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画中的他手持宝剑，英武不凡，目光却十分温和，不带半点杀伐之气。说起来，孔雀身为战神，也没有戾气。真是奇了怪了，他们都是靠温良恭俭让属下信服的么……
　　
　　呸呸呸，怎么又想那个混蛋了，他怎么管理手下的关她什么事。
　　
　　她继续告状：“他一天到晚沉着个脸，好像我欠了他很多银子一样。我以为我和他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他这副样子又是作甚？我不就是为朋友说了两句话么，他就不理我了，连你外孙女的面子也不给……”
　　
　　自从发现这副画像，她常常过来对着它说话，在那与她相似的容颜里想象父亲的样子。想象他的声音，想象他手掌的温暖，想象他宽厚的肩膀。就算她没有失去记忆，也只能通过想象来感知这个给了她生命的人。爹爹逝世的时候，她还在娘的肚子里，大概……跟豆芽菜差不多大罢。
　　
　　自从有了孩子，她第一次真正了解了父母对子女无条件的爱。
　　
　　父亲当爱她，正如她爱豆芽菜。
　　
　　哭了一通，心中清明了不少。想她作为女儿从来没有尽过什么孝，却每每劳烦父亲大人听她的抱怨和哭诉，阿离心生不安，决定把画像拿去外面晒一晒。
　　
　　屋外日头正好，阿离搬了一张凳子出来，取下画像摊在上面，自己也坐在旁边晒太阳，顺便看住画，以防它被风吹走了。
　　
　　画的一面晒久了，她把它翻过来时，却发现对着日光，画里的其中一块影子特别厚重。她奇怪地摸了摸，果然裱和褙之间有一块规则的、微不可察的突起，像是一张折叠的纸。
　　
　　阿离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不知是什么呢？藏得这么好，难道是爹娘的情书？或是留给她的信？她贼兮兮地把画像收进屋里，从靴子里摸出匕首——还是从蓬莱山上带出来的那一把——小心翼翼地沿着边缘裁开，将里面的纸拉了出来。
　　
　　是一张桃花纸，薄得透明，折了好几折。她展开来看了看，顿时大失所望。抬头写着“历届战神任期一览”，下面写着一些名字和数字。密密麻麻的一片，枯燥得紧，就像是文曲星君府中记录了人间各年各地雨水的文书。字迹金钩铁划，应该是她父亲的笔迹。
　　
　　真是奇怪，这样的公文为何要藏在娘给爹画的像里。
　　
　　她对着字就要犯困，强打着精神看到最后，已经差不多要睡着了，却被突然跃入眼帘的一片“恨”字醒了神。
　　
　　恨！恨！恨！恨！……
　　
　　后面整整半张纸，几乎都被大大小小的“恨”字占据，字迹凌乱，力透纸背。
　　
　　阿离惊讶地去看最后一行内容——“战神慕和，生于洪荒十九万年，于十九万一千年就任战神，卒于十九万一千五百年”。这其后，就是疯了一样倾泻而出的“恨”。
　　
　　那一手楷体非常漂亮，但写捺的时候，总是顿笔斜起，弄出隶书一样的雁尾，同画像上落款的写法一样。
　　
　　是她母亲清湘的笔迹。
　　
　　阿离猜测是父亲故去后，母亲再添了最后这一行字，和满纸的“恨”字。也难怪，丈夫永远离她而去时，她正身怀六甲，对命运该有多么痛恨！阿离的父亲还那么年轻，一千五百岁，神仙向来长寿，要不是为了封印妖王，他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可以陪着她一起走……
　　
　　阿离叹息一声，将纸折好。将纸原样放回画里之前，她鬼使神差地又打开看了一眼，瞄到第一任战神生于洪荒元年，卒于洪荒一千两百年。这个算术简单，一千两百减掉零，得到一千两百。唉，也是一位英年早逝的神，不知有没有孤儿寡母。
　　
　　一个大胆的猜测突然划过她的脑海，她急急将整个名单展了开来。越往后，她的猜想越来越多地被证实，但她的心却越来越寒，宁愿自己只是异想天开。
　　
　　仔细看完整份名单，她已经面无血色。
　　
　　总共近百位战神，所有人都是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去世了，无一例外。活得最长寿的，也没到两千岁，还不及一个下级仙侍的寿命长。
　　
　　纸上只记载了他们的生卒年，对他们的死因却只字不提。
　　
　　暖洋洋的天气里，阿离的背上却冷汗浸得透湿。她脑子里乱成一团，呆呆地盯着那些狂乱的“恨”字，突然觉得它们有了些别的不祥涵义，具体是什么，她又说不上来，只是看得让人窒息。
　　
　　她把纸一团，闭着眼睛胡乱扔到了哪个角落里，然后跺跺脚，飞跑去了孔雀的书房。
　　
　　又踢了一次门。
　　
　　他正在穿盔甲，似乎是看完了公文要去营里。
　　
　　阿离跑过去拦腰抱住他，大声说：“我们私奔罢！”
　　
　　“你又怎么啦？”他略显得有些不耐烦。
　　
　　她却打定了主意，无论他怎样横眉以对，都不生他的气：“私奔罢私奔罢，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这辈子我都不再去见罗生了，也不会再提到他了……”
　　
　　“别闹，我还有事。”他拾起被她碰落的头盔。
　　
　　“不要当什么战神了，你会死的！”她急得死命抱住他不放，“我看到我爹留下来的名单了，以前的战神没有一个活过两千岁的。”
　　
　　他的身体一僵。“你对我这么没信心？”他故作轻松道。
　　
　　“是……也不是……总之，这种事情，还是万无一失的好，你赶紧去辞了这晦气的仙职吧，上面不准的话，我们就私奔。”
　　
　　孔雀沉默了很久，道：“天帝待我不薄，我不能这么做。”
　　
　　她尖声叫道：“你别装了！当初带着我私奔的时候怎么没念着天帝的恩情，现在把他老人家抬出来做借口，骗谁呢？”
　　
　　“不一样的，阿离。”他道，“那时天界没什么大事，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但是现在人间乱成这样，我怎么可以不负责任地走开？”
　　
　　“负责？你想过要对我和豆芽菜负责吗？万一，万一你……”她的眼泪滚落在他的胸膛。
　　
　　他抬手抚摸她的头发，声音沉沉：“有所为，有所不为。阿离，有些事情，我不能逃避。再说，关于战神的资料，向来没有正式的记录，岳父大人的名单中说不定有些地方不对……你看过就忘了罢，别当真。”
　　
　　他推门出去了。阿离掩面大哭。




82

82、秘密文件 
 
 
　　阿离在人间的最初几年法力低微，随便遇上一只雉子精都能要了她的命。但她安然无恙地活了两百年，一直成长到自己的能力可以保护自己和小白不受伤害。这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她超乎寻常的直觉。危险来临前，她浑身上下的寒毛会莫名炸起，呼吸也似受了阻滞般不顺畅，目之所及，到处都变成隐藏在暗处的陷阱，就算是随风飞舞的树叶子，看起来也像是锋利的刀片。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天性，她别的拿不出手，遇上不好的事跑得向来是很快的。正是凭着这种直觉，她侥幸躲过了一次次的伤害。
　　
　　此刻她的感觉很糟糕，就像是夏日里雷雨欲来的前夕，闷热到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却死活发不了汗。
　　
　　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她了解孔雀的个性，平时听凭她胡闹，在大事上，他从来不退让。想要说动他，比感化一块石头还要难。唯今之计，只有把事实摆到他面前。
　　
　　他说爹爹的名单当不得真，她偏要证明给他看。
　　
　　天上地下，文书最全的地方自然是文曲星君府。哪怕是人间用来陪葬的孤本，那里的仙人们也有办法用一份一模一样的副本替掉，把真品收进府库里保存着。
　　
　　阿离用冷水敷了把脸，擦掉眼泪，去找自己的顶头上司要历届战神的任期记录。
　　
　　正是午休将要结束的时候，文曲星君府中的仙人们三三两两从供人喝茶休息的西厢出来，各回自己办公处。羽瑶看到阿离的麒麟落在院子里，忙过去搀住她的手，将她小心翼翼地扶下来。
　　
　　“多谢你了。”羽瑶笑吟吟地说。
　　
　　阿离纳闷了，人家扶了自己一把反而抢着说谢谢，天界的礼节什么时候倒置过来了？
　　
　　羽瑶亲热地挽了她的胳膊往里走，彷如一对姐妹：“你今日上午进宫去了是不是？半个时辰以前，天庭的使者来宣了天帝的旨意。从明日开始，我就要被派到不周山去了，听说那里的差事轻，薪俸高，吃穿用度皆由天庭提供，真是减了我不少负担。我娘原本还时时担忧，如今可算是苦尽甘来了。”她真心地又感谢了一次，“多亏你替我在天后面前说好话。”
　　
　　因为跟孔雀僵持着，羽瑶托她的事，阿离一直到上午天后召见她时才亲口向天后提起了。只是没想到天庭的人办事的效率这么高，她一回战神府，他们那边就派了人来文曲星君府上宣旨了。能帮到同僚，她自然很高兴，但是听到羽瑶要去不周山，她隐有些担忧：“我在人间时听那些修仙的道士说起过，那不周山在人间与天界的交界处，终年寒冷，长年飘雪，条件很是艰苦，你一个姑娘家，可吃得消？”
　　
　　“我不怕苦，这差事待遇好我已经很满意啦，不敢再奢求地方也好。”羽瑶露出一个乐观的微笑，“哪能件件好事都让我占全了。”
　　
　　她一直送阿离进了文曲星君的书房，才回自己工作的地方收拾东西，准备明日起程去不周山。
　　
　　阿离望着她轻快的身影，心中的阴霾稍稍驱散了些。说得也是，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好事，她无德无能，却同时占着战神夫人和公主的名头，自然要付出为孔雀揪心揪肺的代价。
　　
　　她把来意向文曲星君一说，他却显得很为难：“府里没有这种记录。”
　　
　　“是不是战神交代过你，不能给我看？”她见过掌灯的下级仙子的调动文书，没道理堂堂战神反而没有相关的文件。
　　
　　文曲星君很是惶恐：“小仙怎敢对公主有所欺瞒，只不过战神掌握着天界重兵，事关三界安危，有关他们的记录都是天庭的机密，哪能容我这样的小仙窥探？原本天宫里还存有一些文书，天帝为保万无一失，亲自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自此以后也不再有只字片语留存于世。”
　　
　　阿离听他这么说，满满的期待霎时间落空，不禁有些沮丧。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线索。”文曲星君出主意说，“仙界每一桩姻缘都会记录在姻缘册上，结亲的双方，都会有些大致情况的记录，说不定从那里可以查到各位战神的资料。”
　　
　　她眼睛一亮：“姻缘册在哪里？”
　　
　　文曲星君道：“这姻缘册虽也是文书，却不归我管，而是姻缘府的东西。说起来姻缘府比我们文曲星君府还要忙，不但要为有缘人牵线搭桥，还要把每桩姻缘记录到姻缘笺上，每十日汇编成册，每月整理姻缘册入库。你知道的，世间痴男怨女如此多，编成的册子不知凡几，都要好好保存……”
　　
　　没等他说完，阿离已经跑得没影了。
　　
　　她直接去了姻缘府。掌管世间姻缘的月老游西方极乐世界去了，接替他的是他最小的弟子，红翘。
　　
　　红翘倒是很愿意帮忙，但她新近才接过重担，对库里满坑满谷的旧册子不是很熟，不知要从哪里下手开始找。
　　
　　阿离看她在库房里翻找时经常有手下的仙人进来请示一些事，也知道自己打扰了人家工作了，很过意不去，但关系到孔雀的生死，她只能厚着脸皮麻烦别人。
　　
　　红翘不经意间感叹道：“要是我师兄在就好了，这一批的姻缘册大多经过他的手，他记得清清楚楚。”
　　
　　“你的师兄是？”阿离马上问。
　　
　　“成诺。你看，这册子上的笔迹就是他的，”她指着某本姻缘册的扉页上的年月注记，眼神中有典型的师妹对师兄的崇敬，“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而我还没进府呢。”
　　
　　成诺，成仙人。阿离皱起了眉，他如今远在青丘，怎么帮得上忙呢？
　　
　　又有仙人进来请示该如何处理三个凡人之间纠缠不清的红线，待红翘细声细语地吩咐完，已是半刻钟以后了。
　　
　　“今日麻烦你了。”阿离忽然低声道，“暂时不用找了，我去一趟青丘，问一问成仙人。”
　　
　　红翘微微一愣，笑容中带了一丝苦涩：“青丘……也好，青丘终年仙气氤氲，灵气十足，于养胎最是有益，你去了也好。到时候见到我师兄，你……你代我向他问好。”
　　
　　阿离看她粉脸微红，眼神躲闪，心中似乎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事。但是她如今为了孔雀的事心焦不已，根本没闲情八卦，匆匆地回了战神府。
　　
　　这一日过得跟打仗一样，先是早晨被召进天宫，回战神府没多久又去了文曲星君府中，再是姻缘府，加上突然而来的不祥预感，黄昏阿离拖着日渐笨重的身子回到战神府时，已是疲倦之极。
　　
　　但她还要去青丘，越快越好。
　　
　　青丘在千万里之外，阿离在人间连听都没听过这个地方，自然找不到，还要有人带她过去。
　　
　　书房燃起了灯，孔雀应是已经回来了。
　　
　　阿离倚门而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静：“我要去青丘。”
　　
　　他一惊，从书桌后面站起身来，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两个字：“也好。”
　　
　　他竟然不问她为何要远行。阿离心中一绞，手用力撑住门框，淡淡道：“现在就要走。”
　　
　　“为何这么突然？”孔雀终于露出了一点惊慌的神色，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天晚了，明日再动身罢。”
　　
　　阿离退后一步，避开他越来越靠近的身体，冷声道：“你伤了我的心了，我想了一下午，还是眼不见为净。现在我不想看见你，也不想待在这里了，一刻也不想多待。”
　　
　　他伸过去想拉她入怀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握成拳，收回来，“好……我马上派人带你去青丘。”
　　
　　她的心里早已大雨滂沱。不想说这些话伤他，但除此之外，没办法能让他同意她连夜赶路。
　　
　　他亲自挑了最温顺的马，最舒适的马车，最娴熟的车夫，又派了四个仙侍随侍，一队三十六人的天兵保护。
　　
　　吩咐车夫把车尽量赶得慢一些之后，当着众人的面，孔雀握住她的手凑去唇边，低声道：“阿离，你不向我告别么？”
　　
　　这样温情的动作，他还是第一次当众对她做。阿离却为了把戏做足十分，忍着投入他怀中的强烈冲动，沉默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她头也不回地登上了马车，催促车夫快快动身。
　　
　　马车缓缓地驶动了，从被吹起的车窗帘子一角，阿离看到他站在府门口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昏暗的灯笼随风轻晃，人影也随之飘摇不定，分外寂寥。
　　
　　很多年后，她回想到这一幕，想到他落寞的眼神，想到自己离开之前最后说的那句话，只想把当时的自己打一顿，照着脸打，打死为止。




83

83、九尾狐 
 
 
　　九尾天狐是个高傲的种族，莫说凡人，连九重天上的那些个神仙也是不放在眼里的，轻易不与外人接触，因此挑选的栖息地，除开风水好之外，头一件就是要僻静。
　　
　　青丘，便是这么一个绝对僻远的地方。
　　
　　山里山弯里弯，阿离在马车里面坐了一天，还是见不到传说中的青丘谷的踪迹。她着急，催着车夫快马加鞭，那车夫却回道：“大人命令我赶车必要慢，万不能颠簸，以免伤到夫人胎气。我实在是不敢违拗，还请夫人谅解小的。”
　　
　　她怂恿他说：“如今大人不在，你尽管听我的，我不但不告诉他，回去以后还会有赏。”
　　
　　车夫苦了个脸，道：“夫人不知，战神派的那队天兵，不光是护卫而已，还有监视我的责任。若我有一点违背命令，他们即刻可将我正法的。”
　　
　　从她掀开一角的车帘子里望出去，在前面开路的天兵步伐整齐，神色严肃。她和车夫的对话，凭他们的耳力一定是听到了，但是却无一人回头张望，一个一个目不斜视，将战神交给他们的任务执行得很彻底。看他们的样子，阿离有理由相信车夫若是轻举妄动，马上会有人上来执行处罚。
　　
　　她束手无策，只好看着马车慢悠悠地往前走。骨头坐得酸痛了，有随行的仙侍为她按摩，但心底的焦虑，谁能来抚平？顾念到肚中孩子，她强迫自己歇一歇，可是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全是她娘亲写的那些“恨”字，铺天盖地，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一直到第三天傍晚，日头堪堪擦着了西山，她才到了青丘。
　　
　　早有人先一步通知了青丘的主人，他们的队伍还没到谷口，成仙人便已迎了出来。他红衣飘飘，脚踏白云，不见外地直接落在车辕上，一把掀开帘子：“哎呀呀，稀客啊——咿，南飞怎么没有一起来？”
　　
　　阿离回了他一个疲倦的微笑，道：“没什么大事，他来了反而添乱。我也是问你几句话就回去了。”
　　
　　成仙人只道她来打听孔雀小时候的八卦，心领神会地笑道：“好说，好说。我早已命人备下了佳肴为你接风洗尘，不如我们边吃边聊。”
　　
　　她摇摇头，一点没有起身的意思：“不了，我还要赶回去，就在这儿说罢。”
　　
　　“什么事这么着急？”他终于觉出有些不对。她神色如此憔悴，恐怕不仅仅是长途跋涉之后的劳累所致。“别憋在这闷箱子里了，去那边的亭子里坐着，透透气。”
　　
　　那草亭子就建在谷口的路边，下了马车，几步就走到了。山岚渐起，微风中送来花果的香，呼吸间舒畅了不少。
　　
　　阿离在亭子中坐下后，单刀植入地问道：“战神们的姻缘册放在何处？麻烦成仙人写个条子给我，让我回去了好按图索骥。”
　　
　　她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信心——有信心肯定记不住……
　　
　　成仙人讶异道：“问这个有什么用？”
　　
　　“额……想看看他们都是何时成婚的。”阿离打太极，“是不是不方便告诉我？还是说你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不记得。”他笑了。
　　
　　她赶忙拔下头上簪子化成笔，从身边摸出一块手绢，准备把他说的都仔细记下来。
　　
　　成仙人拦下她：“不用记，也不用去找了，我把姻缘册上记录的内容直接告诉你就是了。”
　　
　　阿离顿时对他的记性佩服得五体投地，近百位战神，都记得？对比自己……差距真是天上地下。
　　
　　他又悠悠道：“总共也就两句话的事。”
　　
　　她对成仙人的概括能力也要五体投地了。
　　
　　“因为除开你爹之外，其他战神都是光棍，根本没留下什么记录。那不是两句话就说完了？——哦，我忘了，南飞也算一个例外，不过你们成婚的时候，我已经不管事了，应该是红翘记录的。”
　　
　　阿离眉头打成一个结：“这么多人，怎么会都没成婚？”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师父开过玩笑，说上天借战神之手挑选的下一任，都是一些顾不上个人终身的拼命三郎，它倒是精明。”成仙人轻咳一声，道，“南飞那小子曾经托我去翻历任战神的姻缘册，企图通过他的前任们预测他自己成亲的年纪，你说他傻不傻？后来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翻遍府库，告诉他除了你爹之外都没有成亲，啧啧，你真该看看他当时失落的神情。”
　　
　　她没有听到他后来说的话，兀自沉思，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这个可能印证了她的担忧，令她霎时间脸上血色全无。——孔雀和她爹之前的战神都没有成婚，不是因为他们忙得顾不上姻缘，而是他们都死得太早了。
　　
　　在天界的这些日子里，阿离从零零碎碎地了解到，作为寿命长长长的一个族类，神仙们的首要任务是修炼，即使成年之后，要等修为提高到了一定境界才会考虑终身大事。据说天帝大婚的时候，已经十二万岁。对比之下，孔雀一千两百岁娶她，已经是十分地早婚了。
　　
　　她忧心忡忡，这么说来，爹爹的名册果然是真的。
　　
　　成仙人见她没精神，有意提一些她感兴趣的事：“我知道你爹娘的一个秘密哦，要不要听？”
　　
　　阿离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表示听着。
　　
　　“神是不允许与妖结合的，这你知道的罢？”见她点头，他继续说下去，“但你爹爹是个厉害的人物，不仅做了第一位娶亲的战神，而且娶的还是个花妖——也就是你娘。”
　　
　　她困惑道：“不对吧？医仙说，我娘是仙。”
　　
　　“她嫁了人之后才开始修仙的，当年你爹带着她上天界的时候，确实还是妖。”成仙人补充道，“我们姻缘府必须查明结亲双方的身份，有专人负责，错不了。”
　　
　　可是她爹娘最后还是成亲了，那么，“既然你们知道我娘是妖，怎么还是给我爹娘放水了？”早知道天界没这么严格，她当初和孔雀何苦费劲躲来躲去。
　　
　　“我们不敢不放水呐。”成仙人笑道，“天帝亲自下的密令，破例暗许这桩神和妖的姻缘。天帝真是倚重你爹，不但不追究他的责任，还为他掩饰，对外宣称你娘是几万年前遗落在东海的一粒珍珠所化。”
　　
　　“说什么‘倚重’，不过骗得慕和为他卖命罢了。”一个清冷的女声忽然出声道。
　　
　　阿离回头看去，只见一名女子不知何时已进了亭子，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身上的衣饰十分雍容华贵，像是直接从正式场合里出来的。
　　
　　“笑笑！”成仙人轻轻地呵斥了一声，似是责怪她不该说那句话。
　　
　　原来这女子就是成仙人的夫人，青丘谷的主人顾笑。
　　
　　九尾天狐的女帝抬抬下巴，眸含轻蔑：“我哪里说错了么？你们天庭不就那点破事，还怕让人知道不成？”
　　
　　成仙人愈发尴尬，频频拿眼色制止她。
　　
　　顾笑冷哼一声：“我爱说什么说什么，那老头管不着。这可是在我青丘，在自己的地盘上还要禁言，岂不是一个大笑话？”
　　
　　成仙人不安地看看阿离。果然她已经起了疑心，犹豫着问顾笑：“请问你刚才说的那个……破事，是什么事？我很笨的，听不大懂哑谜。”
　　
　　“我的意思是说，你爹完全是被天帝那老狐狸算计死的。”顾笑望着她的眼神中带了一点怜悯，就像是看着一只落入狼群中的小羊羔，“天界的兵权说是掌握在战神手里，其实暗地里都被老头子抓着。当年神妖大战，他授意你爹去封印妖王，却只给他一点点塞牙缝的兵力，护卫都不够，慕和几乎可以说是单枪匹马闯万妖谷，杀了成千上万的妖魔之后再去封印了妖王，他不是战死的，他是被累死的啊！”
　　
　　阿离惊得后退一步，不敢相信那个和蔼慈祥如同邻家伯父的天帝会做出这等事来。
　　
　　成仙人经常听妻子鄙夷天界的神仙弯弯肠子多，却从来没听到她说起过这桩事，皱眉道：“笑笑，事关重大，你可不能开玩笑。”
　　
　　“谁开玩笑啦？”顾笑身为狐帝，一言九鼎，最不耐烦有人敢质疑她，“当时慕和撑不下去了，派了贴身的侍卫来青丘求援，可等我千里迢迢带着狐兵赶过去，可怜的，只赶得及为他收尸……可笑事后老头子还宣称他带去的兵少是一种战术，是轻车简骑奇兵突袭，是牺牲小我成全大我。要真的如同老头子所说，危急关头慕和会放着天上十万兵将不调用，舍近求远到我们青丘来搬救兵？只不过是天帝不肯发兵助他罢了。”
　　
　　成仙人大吃一惊，道：“此事当真？我身在天界，却从来不知道。”
　　
　　“哪能让你们知道呐。”顾笑眼波流转间，仿佛洞悉了世间百态，“让你们这帮神仙知道了，还有谁会舍得让自己的孩子去做战神？自然要费心思掩饰一番。就像老头子一直以来做的那样，战神活着的时候给他点小特权，死了之后时时装模作样地追念，做出挺倚重他的样子，如此才能骗得下一个傻子来继续替他卖命。”
　　
　　阿离眼前一黑，很久没有造访过的昏厥，再次降临到她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我在想，既然大家都怕虐，要不要我发文停几天，等我写完了，一次性连结局贴上来？
PS.再次强调，这货是HE啊HE！




84

84、忘川之印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也有童鞋等着看，所以我继续传了……咳咳
怕虐的GN暂时不要点进来了吧，我4月下旬会有一个礼拜左右假期，到时候会努力更新，争取在4月底之前把这文正文完结了，到时候再过来看:-D
群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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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离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昏昏沉沉地醒转过来，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孔雀，我渴……”
　　
　　即刻有一双温柔的手把她扶起来，再将一杯水送至她唇边。精致的骨瓷杯子边缘带着些微凉意，让她稍稍清醒了些。
　　
　　“你总算醒了，”似曾相识的女声传入她的耳朵，“幸好只是累了，并没有发烧。”
　　
　　阿离朝着声音的来源望过去，只见一个气质雍容的女子诚挚地望着她，担忧中饱含歉意：“对不住，我不知道你身体弱到这个程度，要是知道的话，肯定不会告诉你那些话的……万幸没有伤到胎气，否则我就是大罪人了。”
　　
　　阿离愣愣地看着她。顾笑、天帝、妖王、慕和、孔雀……昏迷前的东西一件件疾风暴雨般涌入她的脑袋，把她从混沌中再次拉入现实。
　　
　　真实的，也是残酷的现实。
　　
　　该来的，一件也少不了。她挣扎着下床：“我要回去了……”
　　
　　顾笑轻柔地按住她：“别着急，你太累了，休息几天再走。”
　　
　　怎么可能不着急。孔雀有性命之忧，要赶紧回去告诉他才行。这次他若还是不肯带她走，那就换她来把他带走，用骗的，用闹的，用迷药……她不介意用些下三滥的手段，只要能和他安全地远走高飞就行。
　　
　　成仙人从门外进来，把一碗灵芝水放在床边矮几上，说：“我可不敢让你拖着这个病恹恹的身子再赶回去，要是有点好歹，南飞铁定不顾多年兄弟情面，一片一片剐了我。”
　　
　　“可是，可是他……”阿离一开口，眼泪簌簌滚落，泣不成声。她发觉自己越来越软弱，一想到他可能遭受的命运，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往下落。
　　
　　她一句话也不多说，坚持要回去。
　　
　　夫妇俩没办法，商量了一下，让成仙人一路护送她回天界。
　　
　　女帝顾笑日理万机，儿子正是修炼真身的关键时刻，女儿一日不见她爹的脸就要哭闹，成仙人把阿离送到了南天门，就向她告辞：“挂念家里的那几只狐狸，就此别过。你也别太担心，那小子平时不声不响的，关键时刻自有分寸。”
　　
　　她心事重重地回了战神府。却不料一进门，就有仙侍呈上一封书信，恭敬道：“大人出远门了，临走之前吩咐小人将这封信交给夫人。”
　　
　　阿离接过信，问道：“出远门？去了哪里？何时回来？”
　　
　　“小人不知，大人没交代。”
　　
　　奇怪。就算他去哪里不方便告诉她，什么时候回来总该说一声的罢？她苦思冥想了一会儿，突然微笑起来。
　　
　　是了，她这么迟钝的人都发觉了天帝利用战神的意图，他身在其位，不可能还没有察觉到。两个人一起离开天庭太醒目，他一定是先走一步，再想办法让她出去，所以去处才不能告诉仙侍知道，自然也没什么回来的时候。手里这封信应该就是他对她出走的安排了。
　　
　　谁先走无所谓，只要他平安就好。
　　
　　她顿觉一身轻松，伸手去撕信封口。大概是真的疲倦了没力气，她捏住边缘扯了几下，预料中的“撕拉”声却没有响起，那薄薄的纸竟纹丝不动。她咬牙用上了劲，信封终于扭曲了一些，却宁为瓦全不为玉碎，悍然违背它身为纸的本质，像一块牛皮糖一样拉得越来越长，而且悄悄跟她角力，只要她稍放松了些手上的力道，它就啪一声缩回原状，弹得她手上一痛。
　　
　　阿离被一个信封戏弄，难免恼怒起来，卷一卷袖子，就要拔刀出来剁开它。
　　
　　仙侍忙拦住她：“大人说，这信封上加了封印，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到了时候自然会解开，请夫人不必心急。”
　　
　　这么神秘，还要到时候才能解开，是怕她提前知道了保守不住秘密么？
　　
　　阿离揣了信回房，把它珍重地放在枕头下。孔雀果然掌握好了分寸，这封信就像是一颗定心丸，会告诉她今后该这么做，让她忐忑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她枕着信，几天来头一次安稳地睡了一觉。
　　
　　午觉醒来，有了精力，阿离的焦虑刚去，好奇心又起。其实吧，她以为自己虽然做事冲动了些，但基本上还是一个靠得住的人，孔雀在这信上加封印以防她提前看见，实在是忒忒忒忒忒小瞧她了。反正闲来无事，她折腾着这信封玩，拿手拉，拿刀裁，拿火烤，果然如同那仙侍所说，这信封练就一身过硬的金钟罩铁布衫功夫，任凭她怎么折腾，它自岿然不动。
　　
　　它如此坚守，倒是跟孔雀固执的臭脾气很像。
　　
　　半个时辰后她玩够了，换了一身衣裳，带上信，施施然去了文曲星君府。
　　
　　文曲星君府静悄悄的，她推开书房的门，发现她要找的人正支着头唉声叹气。
　　
　　咿，难道她才几天没来当差，她的上司就觉出了不方便来了？她怎么没觉出自己有如此重要的作用。
　　
　　文曲星君看见她，又重重叹出一口气，摇头道：“同人不同命啊。”
　　
　　这话说得奇怪，后面必有内容。阿离搬了一张椅子，坐近了听。
　　
　　“同是这样的年纪，同是牺牲的天将遗女，你如今养尊处优，另外一个却……”他面有悲戚之色，拱拱手道，“公主莫怪，老头子我今日说胡话，若有冒犯了公主的，别往心里去。”
　　
　　阿离最恨别人讲话藏一半，藏起来当宝贝待价而沽么？她皱眉道：“星君大人想说什么尽管敞开来说，半截话着实无趣。你说的‘另一个’是哪个，她又如何了？”
　　
　　文曲星君拿眼睛将她直直一望，道：“公主是明知故问，还是真的不知？”
　　
　　“我真的不知。”她直觉去青丘的这些天里发生了什么事，于是解释道，“近几日不在天界，今日午时才回来。不知我错过了什么事？”
　　
　　“难怪……”他喃喃道，“唉，羽瑶那苦命的孩子，调去了不周山，本来高高兴兴，带了娘亲一起去，却不料半途遇上了万年罕见的大雪，大约被雪埋住了，连尸骨都找不见，她的凤凰拼着最后一口气飞回来，哀声连连，不多久也冻死了……主人若还活着，神兽必不能放哀声，这凤凰是回来报丧的啊！”
　　
　　阿离蓦地站起身来：“什么！”
　　
　　羽瑶的差事，还是她一手促成的。她犹记得那个坚强的女孩子，扬着乐观的笑对她说：“哪能件件好事都让我占全了。”羽瑶并不贪心，老天却连这点心愿都不能成全她……
　　
　　枉为神，也逃不过老天的摆布，逃脱不了人生无常的变幻。
　　
　　但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那部分，可以避开，就一定要避开。为羽瑶哀伤之余，她问文曲星君道：“我见过星君解开文书上的封印，不知能不能解开书信上的？”
　　
　　以前收进来的有些秘籍，写的人为了不让外人看到，特意加了封印。最后过了文曲星君手，全都能轻松解开。
　　
　　“都是封存文字的印，道理应当是一样的。有些印加持的法力弱，我随手就能解开；有些强一些，就需要多花些功夫。”他谈到自己的专长，略带了些得意，“不过我前几年用天河边的千万年神木做了一个‘反印’，不管你什么封印，我一个章子戳上去，就全解开了。”
　　
　　阿离忙把孔雀留给她的信拿出来，拍马屁道：“星君果然宝刀未老，不如给我见识一下那‘反印’的厉害？”
　　
　　这马屁拍得他很受用，接过她的信放在桌上，就去抽屉里找反印，顺口问了句：“这是什么信？”
　　
　　“孔雀给我的情书。”她回答得面不改色，倒使得文曲星君的老脸红了一红。
　　
　　他终于万分宝贝地从一个锦盒里拿出一枚小小的木质印章，像托着新生儿一样托在手心里给她看了一眼：“总共伐了三百棵神木，每棵都有百余丈高，到最后才制得了这么一颗。”
　　
　　阿离看看那个平淡无奇的，小指头粗细的印章，觉得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大象无形。
　　
　　文曲星君小心翼翼将印盖在信封上，印章还没和纸面完全接触，两个声音突然同时炸响：
　　
　　“我的印！”
　　
　　“我的信！”
　　
　　火焰蹭的一声从接触的地方冒出来，那个据说用三百棵、每棵高达百余丈的神木制成的反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化成了灰烬。
　　
　　阿离抢下信，幸好还没有烧焦，只有封口边缘烧成了一层金黄色，像是被烤得恰到好处的鱼。轻轻一撕，那封口便豁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的信瓤来。她眉开眼笑，仍旧把信揣进怀里，准备回去好好看。
　　
　　文曲星君心疼得捶胸顿足的，把灰烬拢一拢，徒劳地想把它恢复成原样，一边唠唠叨叨地埋怨：“你，唉，你怎么不说是忘川之印啊，早知道我就不拿这个宝贝来解了，我宁愿多花些日子……哎哟，肉痛死我了。”
　　
　　阿离感到很抱歉，但她实在是个外行，不知道孔雀用的就是“忘川之印”，甚至连什么是“忘川之印”也不知道：“抱歉啊……那个忘川之印很厉害的么？”
　　
　　他心疼之下连礼节也顾不上了，狠狠瞪了她一眼：“这印，本来要下印的人死了才能解开，必凝聚了那人相当多的灵力，你说厉害不厉害？根本不是一般的印能比的。”
　　
　　阿离惨白了脸，无意识地重复道：“死了……才能解开……”
　　
　　文曲星君愈加气愤地看了她一眼，道：“这哪里是大人给你的情书，分明是哪位的遗书嘛，何必特地找来消遣我？”




85

85、家务事难断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战神府。或许是府里有人来接她的，或许是文曲星君看她脸色不好送她回来的，又或者是她自己游魂一样飘回来的。但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现在该怎么对待这封信。
　　
　　文曲星君说这信原本要等孔雀死了之后封印才能解开。此刻信已解封，妥帖地收在她的怀里，只要她动一动指头，就能把它展开来看。但她却没有勇气打开。
　　
　　不打开，还能期望这是孔雀跟她开的一个玩笑。一打开，可能连最后的这点期望都失去了。
　　
　　阿离坐在书房里他惯常坐的那张椅子上，对着满屋子的书，轻轻道：“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真的。限你一日，不，两日好了，若两日之内你还不回来，我……我就……”她找不出什么有力的威胁，想了半天，才道，“我就带着豆芽菜走了，你这辈子都别想看到你女儿长什么模样。”
　　
　　对着空空的屋子单方面威胁完，积郁在心口的重压却丝毫没有减轻。她从怀中摸出那封不祥的信，本想把它烧掉，犹豫了一会儿，最终一扬手，把它飞进了书堆里。
　　
　　为了能第一时间知道他回来了，阿离自此驻扎在了书房，膳食和补药都让人送进来，晚上就睡在书桌对面的榻上。矮榻临窗，作为一处供人暂时休憩的地方，舒适性自然不能跟他们寝居的床比。她一个人蜷在榻上，整夜都睡不安稳，往往稍有一点动静就会惊醒，然后发现那只不过是夜风吹得窗棂微微晃动的声音。
　　
　　早晨醒来，她自己都不知眼泪何时将他睡过的枕头沾湿了。她多么希望他在枕头晾干之前突然回来，指着水痕笑话她的软弱。
　　
　　她难得心甘情愿被嘲笑，但他显然不珍惜这样的机会。阿离将期限一放再放，从两日放宽到六日零四个时辰，他始终没有出现。
　　
　　心里的不安像无底洞一样越扩越大。他从来没有离开她这么久，她模模糊糊地觉得，孔雀这回是下了决心的。
　　
　　第七日晚上，她好不容易才折腾着睡着了，却被噩梦一下子惊醒，并再无睡意。
　　
　　梦里的他满脸是血，气息奄奄地朝她伸出一只同样血肉模糊的手：“阿离……你……不向我……告别……么……”
　　
　　醒来后，她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息，突然意识到他真的可能在某个地方慢慢死去，而她最后对他说了什么话？——“现在我不想看见你，也不想待在这里了，一刻也不想多待。”甚至他想和她最后道别，也被她冷冷地拒绝。
　　
　　她不知道他为何突然狠心抛下她们母女离开。虽然大概猜到和这次妖界的动乱有关，但她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打算的。难道只能干等着，等着他的死讯传来，才能知道他去做了什么？
　　
　　她难过得恨不得立时死去。
　　
　　半夜三更，阿离点燃了书房里所有蜡烛，去书架上翻找被自己乱丢进去的信。眼泪一直流个不停，干扰了她的视线，使她不得不时时停下来擦拭。足足花了一个时辰，她才找到了那封信，颤抖的手几次将信落在地上。身子笨重弯不了腰，蹲下去捡又花了不少功夫。
　　
　　等好不容易看完了信，已经挨近了凌晨。青黑色的天光透过窗纸映入室内，十几支蜡烛大多烧到了尽头，三三两两地跳跃几下后彻底熄灭，空留一缕浑浊的青烟和满室的昏昧。
　　
　　他说他早已知晓战神的命运。
　　
　　他说让她不要怨恨，他凭一己之力闯入万妖谷，杀掉妖众逼得罗生现身，是他自己的主意，为的是天下苍生，并没有人威胁他。
　　
　　他说他对不起她，明知道自己会是这样的结局，还是娶了她。
　　
　　他说他这回若是侥幸不死，大约也会失去意识，永远进入沉眠。他已经附信准备好了休书一封，要是真的出现这种情况，她可以不被他拖累，凭休书另嫁他人。
　　
　　…………
　　
　　阿离把他留下的信一行行看下去，从初时的绝望，渐渐转变到了看完时的愤怒。她狠狠擦干眼泪，眼中怒焰滔天。
　　
　　自私透顶的混蛋！平日里都瞒着她，事到临头一个人跑去逞英雄。他想慷慨赴死，跟她商量过没有？她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
　　
　　阿离气得浑身发抖，风神也好，罗生也好，都骗过她，如今连孔雀也有事瞒着她——还是性命攸关的大事——都把她当傻瓜吗？其他人暂且不说，孔雀是她的丈夫啊，是她孩子的父亲，有什么不能同她讲的，非要来这么一出？
　　
　　他该死，该被她一巴掌拍死，却不能一个人死在遥远的地方。
　　
　　孔雀在信中说了许多大道理，什么神妖大战必会让人间变成修罗地狱，什么天兵们也有妻儿，所以牺牲小部分前往突袭是最好的选择。她不懂这些道理，她只要他回来。
　　
　　“等你回来再算账！”她咬牙道。
　　
　　天一亮，阿离就让人准备了车马，准备进宫见天后。上车之前想了想，又返身回去找出了爹爹的名单带在身上。
　　
　　她在天界无亲无故，只有天后如同一个真正的母亲一样待她。她抱了一丝渺茫的希望，或许天帝对历任战神的利用，天后都是不知情的？或许天后能想办法助他？毕竟天后是慈悲的万物之母，或许，或许，她是真心疼爱他们两个小辈？
　　
　　见到天后以后，阿离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天真。
　　
　　天后将孔雀留下的信扫了一眼，赞许道：“南飞这孩子深明大义，不枉天庭对他多年栽培。”
　　
　　阿离见她丝毫不意外，心瞬间就冷了下来，急道：“他、他这是去送死的啊！”
　　
　　“生而为神，总该有些担当。”天后耐心地劝解道，“人间有‘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说法，这个道理放到天界也是一样的。南飞自从出生后就受到天庭的细心栽培，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自然是要付出同等回报的。”
　　
　　这“回报”就是他的命么？阿离一阵阵发冷，抓住她的袖子恳求：“既然天后也知道‘养兵一日用兵一时’的说法，求你让天帝调动天兵助他。天界不是号称有十万精兵良将么？他们也该为三界的安宁出力罢。”
　　
　　天后忽然脸色大变，一把将她手中的袖角抽走，反捏住她的手，喝问：“谁告诉你兵权在天帝手里？”
　　
　　她问是“谁”，换句话说，她已是默认了兵权在天帝手里。顾笑说的事一桩一桩实现，阿离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她真是傻，人家夫妻又不像孔雀和她之间一样别扭，有什么事，自然早就好好商量过了。
　　
　　“到底是谁？”天后步步紧逼，加重了手上的力量。据说她是军旅出身，年轻时也是一员英姿飒爽的女将，一捏之下，阿离的手腕立刻像是要折断了。
　　
　　“我自己乱猜的！”阿离疼得皱紧了眉。她从没有见过天后凶神恶煞的样子，意识到问题严重了，因此绝不能把告诉她真相的顾笑拖下水，急急喊道，“我平素里最喜欢瞎想，这回我猜对了！兵权在天帝手里，战神只是一个幌子，一个供奉了千年的牺牲品，是不是？”
　　
　　“住口！”天后喝声依旧威严，眼神中却泄露了一些慌乱，不知不觉中松开了手，“你休要满口胡言……”
　　
　　阿离艰难地跪在地上，膝行两步，抱住她的腿哀求道：“他手里有没有兵权我不在乎，我只求天帝能够出兵帮帮他，不要让他孤立无援……天后也是娘亲，求你可怜可怜我肚中的孩子，她不能像我一样，连她爹的面都见不着……”
　　
　　天后一动不动地僵直着，良久，叹了口气，道：“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欸，十万天兵另有用处。”她把阿离扶起来，擦去她脸上眼泪，黯然道，“我是个失败的母亲，六个孩子的心都不在我们父母身上，对他们的父亲，他们甚至想取而代之……”
　　
　　阿离默默地听着，这种情况，放在人间，似乎应该叫做篡逆。
　　
　　天后苦涩地笑笑：“不得已，才放他们去了天涯海角。近年来天帝身体越来越差，几个逆子蠢蠢欲动，有十万天兵镇守天界，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孔雀此行关系到三界的安危……”阿离不关心天后说的事，在她听来，这不过父母没有处理好与孩子之间的关系，属于家务事，真的有人谋反也只能怪他们没有教育好自己的孩子，有必要兴师动众地让十万天兵陪着么？说到底，他们还是想只牺牲孔雀一个，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你知道于韩玉当初从瀛洲岛被召入天庭是来做什么的么？”天后突然问道，不待阿离回答，她低声密语道，“是来给天帝易容的。不怕告诉你，天帝的仙寿快尽了，他的肉身化得不剩不了多少，如今他的骨肉，大部分都是于韩玉用仙池里的藕段做出来的。各为其夫，你想要南飞平安，我也只是希望我的丈夫能安稳地走完最后几年罢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多的大道理也只是掩饰，天后索性放开来说：“其实兵权在我手上，明确告诉你也无妨，我是不会派兵去助战神的，南飞自己也明白。你来求我，只能是自寻烦恼。枉费他一片苦心瞒着你，你偏要参与到这些事里来。本来我们已经答应了他，若是他死了，替他照顾你，帮你另寻一位出众的仙君嫁了。如今你知道了这些事，我和陛下如何还能继续把你当做女儿看待？想必你也不愿受我们的恩惠了罢。”
　　
　　“你……你……”阿离身上的血似乎都冻结了，一阵阵地打寒颤，返身往回走，“好，你不帮我，我另去想办法。”
　　
　　天后身形一动，拦住她的去路：“你知晓了这么多，还指望着能从这里走出去么？羽瑶只是抱怨了几句，就落得如此下场——”
　　
　　阿离大惊失色，她一直以为羽瑶的死是意外，原来……
　　
　　天后的唇边扬起一丝残酷的笑意，宛如修罗在世：“你知晓了这么多，我要是还放任你出去乱说，不是对她不公平么？”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萌了李玉刚了嗷嗷




86

86、兽的图腾 
 
 
　　阿离本能地用手护住肚子，惊恐之下，声音紧绷得不像是自己的：“你……你想怎样？”
　　
　　“别担心，我如今不会伤你。”天后道。毕竟战神还没死，若是伤了他的妻子，万一他一怒之下临阵倒戈，也足够天庭头疼了。她脸上做出一点慈爱的笑，唤来仙侍，十分体贴地吩咐道：“战神出了远门，公主一人在家不方便，因此特回宫住几日。你们几个好生服侍，不得有——”她放低声音，意味深长地强调，“一，点，差，池。”
　　
　　阿离被软禁了。在她出嫁前一晚待过的那个宫殿里，有专人看住她，不让她迈出殿门一步。
　　
　　孔雀说她在蓬莱时曾经很剽悍，闯祸惹下众怒的时候，能一个人面不改色地单挑一圈人。但她如今就像是脆弱的笼中之鸟，一点反抗的力量都没有，实力别说蓬莱，甚至连在人间游荡的时候都比不上。看守她的人数只有两个，还是两个身段纤细的仙子，但从她们押着她进宫殿的力道上看，她就知道强行闯出去是没有希望的了。
　　
　　她呆坐了一下午，内心从未感到如此绝望。
　　
　　何况就算闯出去了，又能怎么样呢？风神说得对，她无倚无靠，既没有强大的娘家为孔雀提供后援，也不能亲自上阵助他一臂之力。回想她所做的，只有使得他和他的父亲关系恶化了而已。
　　
　　想到风神，她忽然又燃起了一丝希望。无论如何，他是孔雀的父亲，一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去送死。
　　
　　“我要见风神。”阿离对看守她的两个仙侍说。
　　
　　她们两个虽然奉命看住阿离，在实质上占了优势，可是在身份地位上，还是差了许多，不敢把不恭摆在脸上，规规矩矩地回道：“除开天庭每日辰时的早朝之外，众仙没有传召，不得随意进宫。公主想见风神大人，还需小仙请示了天后，请天后传召他才行。”
　　
　　当初孔雀带着她头回进宫，何止是随意，一路顺利得简直如入无人之境。阿离暗道，监视就直说监视好了，何必找些堂皇的借口。
　　
　　仙侍去请示后不久，天后就亲自过来了，一进门就问：“听闻你和风神向来不和，为何还要见他？”
　　
　　“唔，”阿离也找了一个借口，“孔雀不在，想找他父亲商量一下孩子的名字。”
　　
　　她的要求马上被驳回。
　　
　　“孩子的名字你不必担心，等生下来以后，陛下和我自会赐名于她，不是比风神取的好百倍？”天后嘴角扯起一丝冷笑，“说起来，你的名字也是我取的，如何，取得不错罢？”
　　
　　——离。一出生，即和父母生死分离，如今又要和孔雀生离死别。用她的名字来概括她的人生，还真是贴切到残忍。
　　
　　阿离紧紧攥着袖子，忽然理解了娘亲留下的那满纸“恨”字。她凄声问道：“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事到如今，你告诉我罢。”
　　
　　天后仔细地端详了她一会儿，似乎想在她脸上找到一点似曾相识的影子。半晌，摇摇头，道：“你的样貌和你娘没半分相似，脾气却有九分像。你爹出征后，她也来求我。不同的是，她先去找了其他仙人帮忙，被拒绝后，走投无路才来找的我。这就该死了。”
　　
　　她阴测测的声音，让阿离背脊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冒出来。她死命地盯着地面，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对上天后充满杀意的眼睛。
　　
　　“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把她猜到的对其他仙人泄露。有损天家颜面的话，哪怕只是一句，也不能说出口。可她却对不少仙人说了，使得天帝苦心经营了多年的威信大减，事后我们花了几百年的时间才扳回来。你娘当时就该被暗中处死，但因为她怀的孩子极有可能是下一任的战神，才暂时留了她一命。只可惜她身子弱，最后还是难产而亡。”
　　
　　医仙没有把清湘早产的事上报，天后一直以为阿离的娘是体弱才在生产中丧命。
　　
　　“你该庆幸，出生的日子恰好合上了你爹预言的战神诞生之日，不然……”她淡淡一笑，“刚出生的婴儿，发生点什么意外，再容易不过了。”
　　
　　阿离惊骇地跌坐在椅子里，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万万没想到天后会这么狠毒，早就存了斩草除根的心思。阿离的娘亲应该是猜到了她的打算，才拼了命提前生下孩子，让阿离躲过一劫。
　　
　　她现在的处境简直和她娘亲一模一样。天后把这许多内幕都告诉她了，还能让她们母女俩活么？她躬身护住肚子，蜷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别害怕。”天后靠近了摸摸她的头，“我告诉你这些，不过是警告你，别想耍花招找其他人商量。天家的神圣不容亵渎，只要你把你所知道的烂在肚子里，不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你肚子里的孩子——我就保你们平安。”
　　
　　她拿孩子威胁她。阿离没得选择，低头咬着唇一声不吭，半天，从齿缝中挤出一个“好”字。
　　
　　天后交代了仙侍几句，很放心地走了。
　　
　　阿离将嘴唇咬出了血，鲜红的颜色落在青砖地上，一滴，一滴，妖艳而绝望。天后说不杀她，是不是也顾忌到她肚中孩子可能是下一任战神？她是不是该像她母亲一样，用自己的命换取豆芽菜的平安？
　　
　　孔雀在远方一步步走向死亡，或许……已经死了。而她自身难保，不仅帮不了他，还让他的孩子陷入了危险的境地。
　　
　　她该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办！
　　
　　阿离一夜未眠，坐在床边上，脑子里乱得她快要疯掉。娘一笔一画写的那些“恨”字，重炎经常挂在口头的“神仙没一个好东西”，风神对孔雀说“若是妻子的娘家显赫，也能帮衬着你些”，罗生让她做选择时道“你若是选择留在天界，今后迟早被逼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床柱上的图腾都还在，再次看见它，却与第一次的滋味完全不同。那时她即将嫁给孔雀，心中被喜悦和期待填满，看到的是吉祥的神兽。如今看来，却全是龇牙咧嘴、毛发倒竖的凶兽。她忽然记起差不多被她遗忘在角落里的那个噩梦。
　　
　　梦中她被这些天上的神兽围着，就像罗生所说的那样，“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原来梦早就给了她暗示，可惜她视而不见。
　　
　　第二天一大早，她郑重地对仙侍说了一句同昨日一样的话：“我要见风神。”
　　
　　那仙侍为难道：“昨日天后已经交代过，公主不得同人会面……”
　　
　　“我要见风神。”阿离沉下脸重复了一句。
　　
　　“但是，天后的旨意，小仙实在不敢违抗……”
　　
　　阿离迎面就给了她一巴掌，打破了自己打女人不打脸的规矩：“没听到么？！我要见风神！”
　　
　　那仙子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一个软禁中的孕妇打了。回过神来时，恭敬的态度已经有些伪装不下去：“你死了这条心罢，不会让你见到风——”
　　
　　“啪”！阿离反手又是一巴掌。
　　
　　“你什么态度？好大胆子！”她高声斥道，“我要见风神，你去向天后请示就是，哪来这么多话！是不是想成心气死我？！”
　　
　　她用力太大，打得手抖成一片，连身子也摇晃起来。另一位仙侍见她脸色难看，忙上来扶住她，对被打的那位说：“公主让你去，你就去走一趟好了，快去快回。”
　　
　　她拿眼色示意，意思就是敷衍地出去一下就可以了，只要回说天后不同意，骗骗大发雷霆的这位就是。
　　
　　那人捂着肿起来的脸，不甘不愿地出去了。
　　
　　阿离还在大声斥骂：“不懂规矩！我还没聋呢，就敢这么跟我说话！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她扶着腰，气得脸色煞白，一个劲跺脚。
　　
　　留下的仙侍劝道：“公主别生气，莫气坏了身子。”
　　
　　她的话音刚落，阿离就抱着肚子“哎唷哎唷”地呻吟起来，疼得站都站不住，要不是仙侍挽着她，她就要栽倒在地上。
　　
　　仙侍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把她搬到床上，结结巴巴地问道：“公主这、这是怎么啦？”
　　
　　宫中仙侍选的都是一些未嫁的仙子，对生产不熟悉。天后曾说过公主还要大半年还要生产，但她见阿离满头大汗，蜷着一只熟虾一样，一迭声喊疼，紧张地手心出了汗，就怕她是……
　　
　　阿离断断续续地叫道：“都是、都是你们的错！哎唷……我的孩子……哎……都被你们气得……哎哟……要提前出来啦……”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87

87、豪赌 
 
 
　　阿离痛得紧紧揪住自己的腿，“快……快去找人……来帮忙……”
　　
　　仙侍记得自己的责任，不敢随便走开，犹豫着：“可是……”
　　
　　“嗳哟……疼，疼死了……我要死了……”阿离的喊疼声一阵高似一阵，越来越凄厉，叫得那没见过这种场面的仙侍心慌不已。
　　
　　她见阿离疼得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徒劳地在床上挣扎，忙一手挽住她的肩膀，一手扶住她的腿弯，帮她调整了一个舒服一些的位置。一碰到她的腿弯，仙侍就觉得不对了，待拿回手来一看——
　　
　　满手的血！
　　
　　她惊叫了一声，朝阿离身下望去。原来她的罗裙下半幅早已经被血水浸透了，只因裙子的颜色是暗红的，先前一时没有发觉。
　　
　　阿离听到叫声，扭头看到她手上的血，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仙侍不敢再耽搁，再者要看守的人也已经失去知觉，她怕她跑了的顾虑也没有了。举着一只血手，她慌慌张张地出门寻人帮忙。
　　
　　脚步声远去了，阿离倏然睁开眼睛，顾不上摸一把汗，先草草地将大腿上的伤口包扎了。今日早晨，她趁看护的两人不注意，偷偷从靴子里拿出匕首，狠心在自己腿上划了一刀。喊疼的时候又故意把伤口拉开了一些，才流了这许多血出来。
　　
　　嘶……真的很疼。这场戏里的疼痛，至少有三分是真的。
　　
　　但就算是十分的疼痛，她也只能咬牙上。
　　
　　她不敢仔细清理伤口，怕仙侍突然回来，随便包了两下就作数了。时间正好是辰时，同她在夜里计划好的一样。
　　
　　娘亲为了保住她的命，拿自己的命豪赌了一把，结果是母女俩一人生，一人死。她如今也要赌一把，结果要么是她和豆芽菜都活下来，要么……都死。
　　
　　阿离一头冲出宫殿，往天宫里最宏伟的那座宫殿飞去。天后以前带她在天宫各处逛的时候曾告诉过她，那就是众神早朝的地方。
　　
　　或许人在绝境下潜力特别容易发挥出来，她一辈子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快过她还没有怀孕的时候，如果她记得，应该也快过她还在蓬莱山的时候。因为她经过大殿门前的那些侍卫的时候，他们根本连她的影子都捕捉不到。
　　
　　大殿中央突然出现一个红衣女子的时候，乏味的早朝正进行到一半。这个时段照例是文曲星君对着各级地仙呈上来的奏章照本宣科，大多是一些陈旧的赞颂之词，听得众仙昏昏欲睡，以至于要到哮天犬闻到血腥味开始狂吠时，他们才注意到阿离的存在。
　　
　　天后平和的表情起了一丝变化，但当着众仙的面，她不能把她怎么样，甚至表情变化的范围还要控制在“惊讶”的程度。不等她开口，阿离已经跪了下去，朝天帝磕了一个头：“求陛下派兵助我的夫君。”
　　
　　天帝果然一日日衰弱了，说的话也显得几分有气无力：“我儿，何出此言？”
　　
　　战神向来是享有特权不用上早朝的，众仙还不知道他已经出征的事，闻言也纷纷看向阿离。
　　
　　阿离见他还想在众人面前装作不知情，不介意陪他多演一回戏，于是又磕了个头，说：“战神已于十日之前前往万妖谷收服妖王，只带了二十人，请陛下派兵支援。”
　　
　　“我儿大概在闺阁中待久了，不知这兵权的归属。”天帝宽容地一笑，就像父亲对着胡闹的小女儿一样，“兵权在战神手里，他只带了二十人前往，自有他的打算，此事你还是不要参与的好。”
　　
　　众神皆以为然，与她相熟一点的，如文曲星君，过来劝她不要太过担心，不熟悉的，就互相之间悄悄议论，说这战神的妻子胡闹，瞎掺合男人的事。
　　
　　阿离对这些声音一概不理，只定定地看住天帝的眼睛，重复了最后一次：“请陛下派兵支援战神。”
　　
　　天后温和开口道：“阿离莫要胡闹，都怪我昨日晚上没有陪着你，大概你在宫中住得不习惯罢。你明日起我就搬到你的宫殿中去，人多了就不会乱想了。”
　　
　　阿离恶狠狠剜了她一眼，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来。
　　
　　天后的位置其实离她不近，但她还是被她吓得身子本能地往后仰。殿中侍卫立时闪电般涌上宝座跟前，将两位至高无上的神护在中间，另有几人前来制服阿离。
　　
　　但他们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她把刀架上脖子，架上她自己的脖子。
　　
　　侍卫们见状忙退开两步。
　　
　　薄如蝉翼的刀锋压在她颈侧，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但它毫无疑问是非常锋利的，大腿上伤可以证明这一点。
　　
　　“天帝不肯出兵，意思是打算牺牲我的夫君了？”阿离努力控制自己的手，凄声道，“这是用我爹留下的剑铸成的匕首，这一刀割下去，伤口愈合之前我的血就该流干了。我的父亲已经死了，现在我的夫君又要为天庭而死，既然如此，再加上我和我肚中这孩子，正好凑齐了一家子，天帝给我们封个满门忠烈罢！”
　　
　　她多么想等着孔雀平安归来，劈头盖脸臭骂他一顿。
　　
　　她多么想看看豆芽菜长的什么样子，是不是也有和她一样的单边酒窝。
　　
　　她多么想和孔雀一起，把豆芽菜慢慢养大。他会是个故作深沉的爹，而她会是个没大没小的娘。
　　
　　但这些在此刻看来都显得那么奢侈。他们三个的命都将不保了。
　　
　　如果什么都不做，最好的情况是她和孔雀死去，豆芽菜作为下一任战神生下来。但生下来又如何呢，一千多年之后还是像她的父亲一样为天庭送死。
　　
　　如果搏一搏……
　　
　　众仙哗然，有人觉得她以死相逼，战神可能真的处于危险之中；有人则觉得她是疯了。
　　
　　天帝缓缓道：“不要任性，阿离。你担心你的丈夫，我可以理解，但天兵的调动是三界的大事，别说兵权不在我手里，就算真在我手中，我也不会因为你一人而做出改变。”
　　
　　这种场合下，阿离本不想哭，但她实在忍不住。咸而涩的眼泪滑过脸颊，渗进嘴唇上的伤口，引起一阵微微的刺痛。她颤声道：“是，陛下你无私，心中只有三界，只有大事，所以能毫不犹豫地牺牲战神一人，换来自己的安宁。”
　　
　　“休得胡言！”天后斥责她。
　　
　　“我胡言？”阿离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捏在手中道，“历任战神是怎么死的，想必陛下比我更清楚。这里有我爹亲笔留下的一份战神的名单，我这样笨的人，顺着它仍旧找到了不少东西，”她作势要将那张纸扔向众仙所在的方位，“各位仙友能找到的应该比我更多才是。”
　　
　　“你……等等！”天后本以为她所有的线索不过是孔雀留下的一封信，没想到她还有东西藏着，一时大惊失色，几乎想当即隔空烧掉那张纸。手指才动了一动，立即想到烧了相当于做贼心虚了，一时僵持在那里，表情万分尴尬。
　　
　　众仙的议论声忽然停了。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桩可以当成笑谈的闹剧，但事情背后到底是什么情况，一时也不好判断，皆屏息看着对峙的双方。
　　
　　天后见到她的手，脸上浮起一丝胜券在握的笑：“阿离，别逞强，把刀放下。你的手都发抖了，不小心伤到你自己就不好了。”
　　
　　阿离一言不发地望着最高位上的两个人，沉默地把刀往下压了压。一缕鲜艳的红色立即着沿她的脖颈流下来。
　　
　　她这辈子装腔作势地吓唬过许多人，也曾耍点小诡计骗别人。但唯有这次，她是认真的。
　　
　　令她意外的是，在场近百位神，居然没有人站出来为她说句话。刚才还有人劝她，见她动了真格的，反而纷纷往后退去。明哲保身么？也是，逍遥神仙做得好好的，谁愿意冒着得罪顶头上司的危险掺和进来。反正孔雀死了，也于他们暂时无甚大碍。
　　
　　只是连风神也保持了沉默，让她彻底对天上的这帮神仙寒了心。
　　
　　天后见状，提着心放了回去，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松弛下来。照这个样子看，就算阿离把那张名单塞到众仙手里，也没有人敢打开来看。
　　
　　令人窒息的静默中，阿离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死了。带着孩子，死在无动于衷的众人面前。
　　
　　她将捏在手里的纸一团，一扬手抛向了人多的地方。一面举起刀，闭上眼睛，朝着自己的脖子狠命划下去。
　　
　　她不喜欢这个结局。但愿赌服输，到世上走一遭，总要认真一回，是不是？




88

88、老姜，老将 
 
 
　　“陛下！”
　　
　　有个声音突然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
　　
　　阿离听到那与朝思暮想的人有几分相似的嗓音，一时间恍惚起来，想到孔雀在前线还不知她和女儿就要死了，手中的匕首就顿了顿，下意识地朝声音的来源望去。
　　
　　原来是风神，他接下了阿离扔过去的纸团，拿在手里，排开众人，径直越过还举着刀的阿离，抢到殿前跪下道：“战神年少气盛，缺乏实战经验，妄图以少胜多，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若是战死了，也是他自己战术上的失策，死有余辜！”
　　
　　阿离愕然，孔雀命在旦夕，他这个当爹的不救他已经很冷血，还要拼命损他，他的心真的是肉长的么？
　　
　　“但我以为，”风神紧接下去又说，“战神的失误，不该让那些卑贱的妖物知晓，以免于我天庭的威严有损。真要惩罚他，也不应通过妖怪之手，而是等他归来后，再交由陛下处置。”
　　
　　她忽然之间明白了风神的用意，死灰一样的心又噼噼啪啪的燃起了火苗。天帝说孔雀暗中带人前往是一种战术，那么风神就顺着他的意思，先把这战术贬一通，把孔雀斥一顿。知子莫若父，由他来数落孔雀年少气盛，再合适没有了，就算是天帝也不能反驳。然后再用为了保全天庭颜面的理由，让天帝出兵，正所谓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只是不知高高在上的两只老狐狸能不能被说动。
　　
　　天后与天帝对视一眼，露出了些迟疑的神色。良久，天帝道：“风神不必谦虚，令郎虽然年轻，修为却不可小觑……”
　　
　　“陛下！他自小脾气就倔，做事冲动，又不喜与人商量，绝没有陛下想的那么稳重。”风神把自己的儿子一路抹黑到底，又重重磕了两个头，直起身子来时，前额已微红，“微臣在十万岁上才得了这么个儿子，即使他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也当宝贝一样养育了千余年。若是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微臣情何以堪！求陛下给南飞一次机会，不能眼看着他犯下大错啊！”
　　
　　讲完大道理开始打温情牌，这姜果然是老的辣！
　　
　　天帝与天后未必看不出来他的意图，只是与风神相熟的一些上神也纷纷为孔雀求情，这让他们破费踌躇。风神苦心钻营多年的人际关系开始起了作用，各神仙或与他有利益的牵扯，或考虑到今后可能会有求于他，齐齐跪下向天帝求情。
　　
　　一时间声音此起彼伏，天帝和天后看起来已经动摇。形式逆转至此，阿离喜出望外。但她还不敢松口气，走到风神边上跪下，仍旧拿刀比着自己的脖子。
　　
　　一个老人，一个孕妇。若是天帝和天后仍旧不肯退让，他们在众仙中的形象势必要降低一个档次。
　　
　　风神见两个上位者还在犹豫，眼睛仍旧恭敬地直视着他们，手却不动声色地将阿离扔过去的纸团纳入袖中。先前他一直将它握在手里，天后明显有些忌惮，眼神有意无意总会扫过他的手。他的袖子很大，做这个动作时，身后的众仙都没有瞧见，只有面对着他的人和身旁跪着的阿离看到了。
　　
　　这是无言的催促，却比阿离的哭泣更加有效。这东西在阿离手里况且让她查到了许多东西，落在风神那里，岂不是……天后明显紧张起来，在宝座上探身同天帝商量了几句，最后开口道：“增兵也不是没有这个先例，只是历来调动军队都是战神的职责，陛下想要动一兵一卒，必须有玉玺和战神的印信，两者缺一不可。”
　　
　　她说这个话，一是不能直接下令军队开拔，要为刚才天帝“兵权不在我手里”那句话找个台阶下；二也是猜测战神没有把那件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留下来，没有了她提出的必要条件——尽管是虚构的——即使她最后没有出兵，众仙也不能怪他们夫妇冷漠无情。
　　
　　只是她没料到有人会把印信给妻子，更没料到那妻子会把它带在身上到处跑。只见阿离从怀里摸出一块莹白的玉牌来，托在手里问：“印信？是这个么？”
　　
　　天后彻底词穷，不甘心的表情一闪而逝，回身同天帝小声交谈了几句。
　　
　　片刻后，天帝威严地宣布了决定：“既然如此，拨四万天兵前去支援战神，即刻出发，不得有误。”
　　
　　“才四万……”阿离还要争，风神狠狠瞪了她一眼，她立即闭口不言了。打仗方面她是外行，也没有什么见识，既然风神没有异议，那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事情解决了，阿离总算松了口气。匕首叮当一声落在地上，支撑着她的一股力量骤然消失，她连跪的力气都没有了，一下子失态地瘫坐在大殿上。
　　
　　“来人，”天后的声音很关切，眼中却闪着寒光，“公主累了，送她回宫去休息。”
　　
　　不，她不能再回那个阴森森的宫殿了，今日她大闹早朝，天后一定会报复的！阿离想逃，但身上的力量在丝丝缕缕地消失，别说跑，连起身都很困难。
　　
　　眼看奉命来搀扶她的仙侍越来越近，风神突然拦在她身前，对天后恭敬道：“微臣忙于公务，内子在家中无人相伴，可否请天后割爱，让公主到微臣府上住几日，陪内子说话？”
　　
　　一边是名义上的女儿，一边是即将待产的儿媳。孰亲孰疏，一眼便知。天后再没有强留人的道理，自然只能答应了，眼睁睁地看着风神从她面前将阿离接走了。
　　
　　坐在马车里，阿离有种从阿鼻地狱里逃出生天的感觉，看什么都成了美好的。就算风神仍旧冷着一张脸，对她爱理不理的，她也觉得他格外亲切。
　　
　　“谢谢你救我。”她真挚地说。
　　
　　风神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别误会，不是救你，只是可怜我孙儿。”他猛地睁开眼望向她，“你生下来的若不是南飞的孩子，我亲手杀了你。”
　　
　　阿离暗道不生气不生气，两代人之间有隔阂很正常。
　　
　　她是个不习惯沉默的人，马车里静了没多久，就又问道：“四万天兵够了么？要是不够怎么办？”
　　
　　“南飞若是能妥善布置这四万兵将，也够他用了。天后原先不肯放手一点兵权，如今能出四万，已是很多。若真是照你刚才说，天后要防六位皇子犯上作乱，留下六万兵马也是应该。如果我们不满足，逼得急了，说好的四万也有可能不认帐。”风神不知不觉中用了“我们”这个词。
　　
　　“这我倒没想到，”她由衷赞叹道，“您真是个人精。”
　　
　　风神瞪她一眼，道：“难道都跟你一样做事没头没脑的？那把刀当众去逼迫天帝，胆量够大，可是你有没有想到，他要是因为怕你把名单散播出去就答应了你的要求，不是就等于向众仙承认了他有不可告人的阴谋？你果真是有勇无谋！”
　　
　　难怪他收起名单的时候背着众仙。这样才能有效地威胁到天后，让她没有顾忌地答应他们的要求。阿离被骂得心服口服，低头作忏悔状，喃喃道：“……受教了。”
　　
　　风神继续训斥她：“看看你像什么样子，蓬头垢面，在殿上大哭大闹，十足的泼妇相，在众仙友面前把我家的脸都给丢尽了。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媳？”
　　
　　“……是，是，我知错了。”泼妇就泼妇罢，您老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过，”他缓了口气，道，“要不是你这一闹，我还真不知道他们早就计划着要牺牲南飞。我原先只看到战神荣耀风光，是天定的仙职，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因此当南飞在那个特定的日子出生的时候，我真是高兴。”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后悔道，“唉，早知如此……”
　　
　　岁月不饶人，他一头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里，似是努力想装束地精神一些，奈何脸上松弛的皮肤出卖了他，让他看起来疲惫不堪。阿离看他这么大年纪仍旧要为孔雀操心，暗中觉得自己以前错怪了他，种种误会，起源都不过是一个父亲的爱而已。
　　
　　“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让他争什么战神。”她转念间，风神继续说了下去，“若是当年让他直接退出争夺，现在去送死的就该是你，我也就不必担忧了。”
　　
　　……大人，就算这是你的心里话，你也不必说出来罢？真的，我不在意听到一些场面话的。
　　
　　阿离默默地抱着肚子，缩到马车的角落里去团着。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祈祷孔雀的凯旋。一定不要死，不要受伤，要胜利归来……
　　
　　胜利。阿离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孔雀的胜利，就是罗生的失败。
　　
　　她这几天一直担心着孔雀，竟然完全忘记了他的敌人就是罗生。她的举动已经将这两人在她心里的重要性排出了顺序，而她直到现在才意识到。
　　
　　罗生……要是他败了，他会怎样？
　　
　　她不敢想。 

作者有话要说：怎么假期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啊，哭……




89

89、决战（1） 
 
 
　　战神，守护三界的神，四海洪荒最强大的神。
　　
　　从小，他和阿离就被这样教导着。只为了有朝一日强大到能够睥睨天下，衬得上这个荣耀的称号，他们从出生起就离开了父母，在蓬莱山日日夜夜地苦修，几乎与世隔绝。
　　
　　比起目的明确的她，孔雀多存了一份心思。他不仅要守护这天下，还要护着那个傻瓜不受一点伤害。
　　
　　这恋慕从何时开始，已经记不分明了。只知道有一个月，他的梦里天天晚上有她。起先他暗中以为她任性霸道，不仅白日里跟他争东争西，到了晚上也不放过他，用离魂术潜进他的梦里来折腾他，好让他醒来后精神不振。可是，有一回风神生辰，他回天界为父亲祝寿，阿离远在千万里之外，绝不可能对他使术，当天晚上他却做了一个难以启齿的梦，梦中与他极尽缠绵的，正是她。
　　
　　原来那些梦都是他一个人的绮念。
　　
　　那次回到蓬莱以后，他看她的目光中就多了些躲闪，似乎平白无故占了她什么便宜一样。等她转过身去的时候，他却又不由自主地追逐她的影子。象牙色的颈项，纤细灵活的腰肢，逐渐柔和的眉眼……在那些控制不住的注视中，他忽然意识到一起长大的同伴有了少女的模样。阿离找茬同他打架，他再也不敢像以前一样毫无顾忌地同她扭打在一起，怕肢体接触中，剧情一个不小心就按着梦里的那个脚本走了。
　　
　　有一次修炼定力，阿离中途出了岔子，走火入魔差点死去。当时的师父炎仙人脾气很暴躁，虽然拼力将她救了回来，但待她醒转后，立即因为她没有达到他定下的目标而把她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用词极其恶毒，把她贬得一钱不值。当时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还要挣扎着爬起来给师父跪下认错。
　　
　　孔雀在那时心里就刺痛了一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个弟子中炎仙人明显偏爱他，时常私下里传授他一些法术。炎仙人一来是不看好仙子做战神，而来也是受了一向交好的风神的嘱托，让他对孔雀特别照顾。只有她这个傻瓜，才会以为炎仙人对她格外苛刻是期望高的表现。
　　
　　人情冷暖，仙界亦如是，可是她却一直不明白。这样的人，要是把她丢到天庭里去，一早就被压榨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他怎么能放心，怎么敢放心？
　　
　　就连他自己，也对不起她。
　　
　　很早之前，他就隐隐约约地察觉了天帝的意图，知道自己活不长久，但他还是十分自私地娶了她。不是没想过和她远走高飞，不是不想看到儿女承欢膝下，只是身为众生之上的神明，有的不应仅仅只是儿女情长，还有许多责任要尽。必要的时候，为了三界众生，神必须做出牺牲。这一点，是他们从出生起就被反复教导的，就像是血液一样，早就融进了骨肉里。若是忘记了这一条，神不过就是活得长寿一些的凡人，也就不能成其为神了。
　　
　　他曾发誓要保护她不受一点伤害，但恐怕给她最大伤害的就是他自己。重逢后他本不该去招惹她，直接把她带回蓬莱山交给四姑照顾，自己独自回天界，那么她就不会与他相爱，不会有他们的孩子，将来他若是死了，她也就不会伤心。反正她正好失忆了，他的死之于她，不过就是一个陌生人的离去，迟迟早早，死或者没死，对她都没什么差别。
　　
　　但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的理智告诉他的，他一件也做不到。所能做的，只有给她安排好今后的打算。很多个晚上他抱着恬然安睡的她，愧疚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只希望三界能一直安宁下去，好永远陪在她身边，至少，也该让他看到孩子出生。
　　
　　可最终，他还是没机会见上豆芽菜一面。
　　
　　他悄悄地带了一队人，潜进察探好的万妖谷，让他们分头扮作妖怪混进各个妖魔聚集的地方，用了几天摸熟了他们出没的规律，挑个合适的时间，齐齐动手杀妖。
　　
　　同一时间火光四起，混杂在妖物中的天兵们趁乱不停变换成不同妖怪的样子去砍杀妖怪，迷惑得那些头脑简单的妖们疑虑不已，妖心惶惶，以为是妖内部发生了逆反，互相猜忌，不久就陷入了乱斗之中。
　　
　　但他知道，这方法其实起不了多大作用，更不能奢望凭这点小把戏平息妖界的动乱。果然，到了第二日中午，混乱的场面就被控制住了。
　　
　　尖啸声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从南边高岗上呼啸而来，其扫荡过处，各色妖怪忽然都停下了相互之间的厮杀，齐刷刷朝着声音的来源跪了下来，虔诚而又敬畏。
　　
　　新一任的妖王！
　　
　　逆光看去，立于高处的少年王者俯首傲视四方，脖子以下全部裹在华贵的貂裘里，只露出一张轮廓冷峻的脸。他的声音也像千年寒冰一样没有温度，听在人耳里，让人无端端打一个冷战。
　　
　　“非我族类者，”妖王有超出年龄与经验的冷静，用毫无感情起伏的语调下了命令，“杀。”
　　
　　他一出现，要辨别混在妖怪中的天兵很容易——听到代表肃静的啸声后没有及时跪下来的那几个就是。
　　
　　大群妖怪赤红着眼睛，一步一步逼近那几个引发了这场骚乱的天兵……
　　
　　年轻的妖王面无表情地看着被围攻的神明，掸了掸斗篷上的落下的灰，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越过了两个山头，在山谷里一处僻静院落前面，有人闻声为他打开了门，赞许地朝他微微颔首道：“做得不错，”目光越过妖王的肩头，朝着某处道，“你也做得不错，南飞。”
　　
　　孔雀慢慢从树丛的阴影后面走了出来，淡淡道：“要不是师父的藏身之处这般隐蔽，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但还是被你找到了。”罗生长叹一声，在妖王的肩上一拍，用法术维持的傀儡立即失去了支撑，像木偶一样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孔雀瞟了一眼妖王的傀儡，沉声道：“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已经牺牲的或是准备要牺牲的那些天兵，都是追随了他几百年的部下，是他在军队中仅有的几个可以信任的人。
　　
　　“既然如此，明知胜算渺茫，你还是要与我为敌？”罗生道。
　　
　　孔雀道：“我并不想与师父为敌。此行前来，我想劝师父早日收手，即刻回天庭领罪，或许还能留下你的性命。”
　　
　　“原来是想说和来了。”罗生淡淡一笑，“南飞，讲和是要谈条件的。你凭什么条件来让我回去？为了作为一个神在天庭里面苟活下来？那种肮脏的地方，不回去也罢。”
　　
　　“为何？”孔雀低声问道，“你究竟为何背叛了天庭？”
　　
　　“这个说来话就长了。”罗生对他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不如进去喝杯茶，听我慢慢道来。”
　　
　　孔雀迟疑地看了一眼血红色的天边，点点头，道：“恭敬不如从命。”
　　
　　进了院子，葡萄藤架下置了桌椅，曾经的师徒二人就坐在阴凉的绿荫下面说话。外面的喊杀声渐渐地小了，血腥味却愈发浓重起来。
　　
　　孔雀紧紧攥着茶杯，捏得骨节发白。
　　
　　“你该知道如今的天帝并不是先帝的儿子罢？”罗生坐在他对面，闲闲地呷了一口茶，开口问道。
　　
　　“是。”先帝无后，才传位给了他的侄子，也就是如今的天帝。难道说……
　　
　　“嗯，你猜对了。”罗生对他的领悟能力很满意，点点头道，“其实先帝是被人逼死的，而我不巧就是他的遗腹子。”
　　
　　“你煽动妖物为害人间，就是为了复仇？”孔雀的诧异，一是因为罗生竟然是先帝的后人，二是想不到以罗生孤高的性格，为了一己之私，竟然把三界拖进火海里。
　　
　　罗生否认道：“不，不是为了复仇。先帝驾崩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对他的印象基本等同于无。再者权力更迭的事除了当事人谁也看不明白，不能保证先帝就是完全无辜的。”
　　
　　他对那个人的称呼一直是“先帝”，而不是“父亲”，也可以看出对他的感情确实很淡薄。
　　
　　“先帝临死前逼得天帝立了毒誓，要他善待我。他守约将我养育成人，确实待我不薄，至少——”罗生自嘲地说，“骗过了大多数人，包括我在内。我还一直以为他是我的恩人，感激他，敬佩他。可是年岁渐长，我慢慢看到了一些天庭光鲜外表下的丑恶。那时我就跟你一样，总以为天庭还有救，就去跟天帝争论。他表面上同意了我的观点，并提拔我让我进了军营。后来我才明白过来，他是想要借机除掉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卡结局早期、拖延症晚期患者桑躺地装死任TX。。。。。。。




90

90、决战（2） 
 
 
　　“我那时还不知他的意图，只以为他是想把我送进军队里锤炼一番，甚至还很感激他把我直接安排到了战神身边做他的副将。阿离的父亲是个天才，虽然年纪比我小上许多，但修为已经远远在我之上，更难得的是他十分温和谦逊，脾气好得出了名，就算实力差他好几个台阶的小仙都敢来挑衅，因为知道他从不与人动手，而争吵又不擅长。到后来连我都看不下去，自请替他动手教训一下那些不知好歹的神仙，他却说‘辛苦修炼得来的灵力不该用在这些无谓的争执上。他们来挑衅，我若是应战，一打起来，折损的修为就是双份的，何苦来？身为神，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们去做。你也不准去。'他仿佛有先见之明，留存下来的修为，最后全部用在了杀妖上，一点都没有浪费，一点也没有剩下。
　　
　　“慕和在法术上的造诣无人能及，且不吝于将他的经验和秘诀传授给别人。我在他身边三年，比过去三百年所学到的都多。虽然他年纪比我小，但我真心敬佩他，把他当成老师对待。
　　
　　“那次神妖大战，决战出发前，他本不打算带我去，但天帝以让我增加一些实战经验为由，下令让他带我同行。我也以为这是一次锻炼自己的好机会，跃跃欲试地随着他出发前往万妖谷。”
　　
　　罗生握着茶杯，陷入了回忆中：“来的时候大概有近三十人--似乎跟你带的人差不多--活着回天界的只有我一个。慕和一到这里就借口让我去青丘求支援把我支开，等我带人赶回来后，所有人都已经死了……我这才知道，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慕和的死赢得了天界上下一片赞颂之声，我却忽然看透了天帝的用心，再也无法在天庭待下去，就脱下战袍，四海八荒地云游去了。那时我的修为已经大有增长，加之对天帝有了戒心，他虽然想除去我，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了。他那个人，最怕的就是有人说出实情，给他完美的形象抹黑，因此几次三番想召我回天庭，好把我放在他的眼皮底下监视。可惜若是我不愿回去，谁也没有这个本事抓到我。”
　　
　　孔雀一直沉默地听着，到这里突然出声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会听从陛下的差遣，到蓬莱山来教我们法术？”
　　
　　罗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自然是因为阿离。”
　　
　　孔雀手中的杯子被重重搁在桌上。接下来要说什么？当着他的面倾诉对阿离的情思？没有一个人会大度到听情敌讲这些。他压制下胸中怒火，挑眉道：“你别想用这种方式来激怒我。你去蓬莱之前根本没见过她。”他从小和阿离厮混在一起，彼此都知道对方和哪些人打过交道。
　　
　　“你这毛病，真是一点都没改。”罗生像是对他的表现不满意，摇头道，“以前也是这样，每回一涉及到阿离，你做事就容易冲动。至少该听我把话讲完罢？”
　　
　　见徒弟不吭声了，罗生接着说道：“我会去教你们，只是想见见慕和留在世上唯一的女儿，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既然只是探视旧上司的亲人，你那次走了之后就不应该再回来。去而复返，还向阿离求亲，你又怎么解释？”孔雀寸步不让地问道。
　　
　　“是，我的本意只是探视，但是……”罗生悠长地叹息道，“你也该记得的，我偏爱干净纯粹的东西。十年光阴，把一个人放进心里足够了。坐下！”
　　
　　他轻声而严厉地呵斥了暴躁得要起身的孔雀，道：“想不想听完了？”
　　
　　“……你说。”孔雀皱着眉，终究是坐了回去。
　　
　　“阿离的资质不如你，正常情况下最后在比试中胜出的应该是你。但她时常做出些出人意料的举动，难保比试中不出现什么意外。若是她赢了，她就会走上她父亲的老路。我离开蓬莱之后想，如果我回归天庭，用上神的身份娶她，然后从丈夫的立场要求天帝允许她退出比试，这样的话，她或许能逃过一劫。
　　
　　“我回了天界，受封水神，可天庭里乌烟瘴气的氛围愈加浓重，我意识到除非彻底将它打破推翻，不然我是不可能待得下去的。我本打算带着阿离一走了之，可是天帝盯得我很紧，让我根本没有机会再次出走。直到——”
　　
　　“直到她投了河，对不对？”孔雀的声音似受了阻滞，“正好给了你一个逃走的机会。”
　　
　　“对。用假死来避人耳目，最好不过。天帝绝对不会担心一个死人泄露了他的秘密。”
　　
　　罗生往客人的杯子里续了水，醇厚的茶香幽幽地散发了出来。
　　
　　孔雀的闻到混在茶香中似曾相识的味道，恍然记起很长时间里阿离身上曾经也有这种味道：“你救了她，我感激你，但你凭什么骗她是妖，还封印了她的记忆？你问过她的意思么？”
　　
　　“她不是我救下的。”罗生出人意料地说，“是重炎。他那时恰好在三途河底刺杀被封印的妖王，捡到受了重伤的阿离，就将她带回万妖谷里面藏了起来。我是后来才循着阿离的气息找过去的，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被封印了重炎封印了记忆，而我不知道解开封印的办法。”
　　
　　“不对，”孔雀怀疑道，“据我所知，重炎是你手中的傀儡罢？你不会令他解开阿离身上的封印么？”
　　
　　罗生沉默了很久，才回答道：“是，为了把天庭上那个任意践踏人心的人拉下来，我也不择手段地利用了别人。重炎毕竟是妖，心思简单，修为也不深，我只说我被天界通缉，能帮他出谋划策同天庭对抗，他就十分信任地照着我告诉他的去做了。他确实会听我的解开阿离身上的封印，但你我心里都明白，她还是一只花妖、对过去一无所知的时候，才活得更惬意。”
　　
　　孔雀想反驳，想说阿离如今也过得很好。她很喜欢黏着他，喜欢跟他撒娇耍赖，喜欢神神秘秘地对着他们的孩子私语……但还没说出口，他就知道他错了。“喜欢”越多，她即将受到的伤害越大。
　　
　　他很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阿离……每默念一次她的名字，他就如同心口上被剜去了一块肉，一碰都是血。
　　
　　“自从我下定决心要借助妖界的力量彻底改变天界以来，只有两件事不在我的预期之内。”罗生见到他的神情，道，“一件，是料不到世间这么大，阿离竟然还是碰到了你，枉我还费尽心思样掩盖她身上的仙气。”
　　
　　孔雀轻嗤一声，“我和她的缘分，岂是能被你阻挠的。”
　　
　　罗生不以为意，继续说：“第二件，是重炎之后继任的妖王并不怎么听话。”
　　
　　难怪他只能通过缚术驱动人偶来号令妖魔，原来是新的妖王并不甘心做他的傀儡。
　　
　　罗生并不打算细说此事：“不过这两件都是小事而已，于大局并无甚影响。有影响的事，都已经被我一一料中，比如，天帝必是打算牺牲了你来保全他的利益。如何，即使这样，你还要为了他卖命？如果我们能够联手……”
　　
　　“不可能。”孔雀立即拒绝了他的提议，“天帝固然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却也不至于因此讨伐他。至少表面上天庭众神还是按部就班、各司其职的，人间也没有出现什么大祸患。凡世间更迭一次王朝，尚且要几十年才能恢复，更何况你针对的是三界的主宰？神妖发生争斗，引起的灾难不可估量。恐怕等你成功了，天地间要回到盘古开天辟地之前的混沌之中。”
　　
　　“这我自然明白，只是身为三界生灵之首，神若心术不正，蝇营狗苟，如何能为人和妖做出榜样？如此下去，三界都将混乱不堪。不如趁早痛下决心，快刀斩乱麻，将这些腌臜清理出去，这样造成的损失还要小些。”
　　
　　两个都是很固执的人，说得喝完半壶茶，仍旧是谁也不能说服谁。
　　
　　“我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最后，孔雀站起来，走到罗生面前郑重地给他行了个礼，“既然师父不肯收手，徒儿只好照自己的方式阻止这场动乱了。”
　　
　　罗生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你只有一个人，而我还有成千上万的妖众。你赢不了的。”
　　
　　“我愿以命相搏。”
　　
　　罗生沉静的目光似是看透了一切，“你对不起她。”
　　
　　“我知道。”孔雀涩声说道。
　　
　　罗生喟然长叹一声，身形隐入屋中。随着他最后一片衣角的影子消失，院子中间瞬间现出了密密匝匝的妖怪，并且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加。
　　
　　孔雀祭出神剑，咬破舌尖，喷了一口血在剑尖上，随即提剑杀入妖怪群中。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好像有点要超字数了……争取5.1号完结罢。




91

91、最后的最后 
 
 
　　漫天的血，将那一架碧绿的葡萄叶子染成肮脏的暗红色，黏腻的液体顺着藤蔓缓慢地往下爬，还未干透，便又有新鲜的红色覆盖其上。
　　
　　他曾经担心自己头一次上战场杀敌时会犹豫，但实际上，当第一只妖怪的血祭了他的剑之后，挥剑已经成了他的本能，根本无需多加思考。朝着他不顾一切冲上来的妖怪中有的很美艳，有的十分丑陋，但无一例外全成了他剑下的亡魂。剑气划过之处，飞起不少肢体和头颅。战场上的生命格外廉价，没人会去想那些横飞的血肉后面曾经发生的故事，他如此，那些妖怪们也是如此。
　　
　　他们毫不迟疑地踩着同伴的尸体，明知自己会死，仍前赴后继地用自己的躯体堵住他前进的路途。
　　
　　杀！
　　
　　他一剑斩下一只朱厌的腿。
　　
　　杀！！
　　
　　化蛇的头滚落在地，双目犹自不甘心地大睁。
　　
　　杀！！！
　　
　　玄蜂的刺被他斩断，剑锋划开了它的肚子。
　　
　　挡我者，唯有死！
　　
　　他杀得兴起，两眼赤红，根本顾不得防守，只想除掉那些阻拦他的妖怪。战神是守护之神，更是杀戮之神。上天选中他时，便在他的骨子里埋下了嗜血的种子。
　　
　　四万天兵赶到时，他不知已经杀了多少妖魔了，地上血流成河，泥泞一片。他的手已经因为疲累而发抖，眼中看出去所有东西都是红色的。
　　
　　大部队很快投入与妖魔的厮杀中，使得他终于能够从重重包围中抽身出来。领队的天将跪在他面前：“属下来迟，请大人恕罪。”
　　
　　他大为意外，很想当场问清天帝突然调兵的缘由，但事情还没有结束，现在不是仔细询问的时候。
　　
　　孔雀顾不上回答他，拎着剑跃入房中。
　　
　　情势突变，罗生却没有逃，坐在上首，平静地看着他。他左手边的椅子里，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阖着双眼的少年，似乎是被封印了意识，装扮与孔雀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想来就是真正的妖王了。
　　
　　“师父，”孔雀将目光转回罗生身上，手按在剑上道，“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当真不愿意回天庭认罪？事已至此，要是你不下令让妖魔停止抵抗，只能白白让妖界大受损失。若是停手，我可以想办法让你免受死罪。”
　　
　　罗生掸掸纤尘不染的袍子，负手而立：“我将你方才回答我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不可能。”
　　
　　他的话音刚落，孔雀手里的剑就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动作干脆利落到不可思议。他已经不是三百年前被他捏断手骨的那个少年，无论是速度还是决断力，都已经今非昔比。但到底是他凭自己的实力一击得手，还是罗生放弃了躲避的念头，只有一声不出地倒下的那个人才知道。
　　
　　“师父，你输了。”孔雀将剑抽离他的身体，红着眼睛，低声说道。
　　
　　罗生的血染红了他身上干净的白袍子。
　　
　　外面喊杀声震天，胜负还未可知。从孔雀以前探查的情况来看，万妖谷名副其实，妖兵保守估计有五万，即使天兵胜了，也将付出巨大的代价。最好的办法，就是能劝说妖界的统治者主动下令让妖兵放弃抵抗。
　　
　　他上前查看了一动不动地坐着的妖王，后者果然是被封印的住了。幸好他学过一些解印的法术，而这印并不难解。他放下剑，专心致志给他破解封印。如果没有出错的话，一刻钟后，妖王便可苏醒过来，届时便可与他协商和谈。
　　
　　事情进行得超乎想象的顺利，他却莫名地有些不安。妖王看起来很年轻，既然能被罗生控制住，想必修为也不会太高深，应该不会对他造成威胁。他到底在担心什么？
　　
　　他静立在妖王身边等他醒来。多看几眼的话，这张陷在锦帽貂裘里的脸有些眼熟。孔雀正要凑近了仔细端详，却听到门口踢踢踏踏熟悉的脚步声。
　　
　　“孔雀，孔雀……你没事罢？”阿离跑得满头大汗，笨拙地冲到屋子里面。
　　
　　他大惊失色，没想到她会随军队一起来。正要斥责她胡闹，他忽然想起一事，要去拦时，已经迟了。
　　
　　她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罗生。
　　
　　阿离的嘴唇抖得厉害。她一步一步地朝着他走近，脚步软得几次要跌倒。
　　
　　孔雀拦在她身前，捂住她的眼睛：“别看了……别看。”
　　
　　她咬牙拨开他的手，扶着腰跪在罗生旁边，任鲜血浸湿了裙子，“他死了……你杀了他，是不是？”
　　
　　“不是，我没杀他……你快起来。”他拉住她的手臂，想将她拉起来。
　　
　　“你胡说！他的心都不跳了！”阿离尖声叫道，她的手捂在罗生胸膛的创口上，满手的红色，“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为什么！只有他对我好，现在他也死了，你还我一个来！”
　　
　　她拿血手推了他一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居然说“只有他对我好”……孔雀忍着心痛，低声劝道：“你先起来，地上凉，当心伤到孩子。”
　　
　　阿离回过身，取下他佩在腰上的匕首，一言不发就朝自己的肚子上戳去。
　　
　　“你疯了是不是！”他脸色大变，一把夺下刀远远丢开，“孩子你都不要了么？！”
　　
　　她哭道：“我才不要你的孩子……你连自己的师父都下得了手，我为什么还要给你生孩子？生了他，他跟你一样狠毒怎么办？等着他杀了我么……”
　　
　　“为了罗生，你连我们的孩子都不要了……阿离，你实话告诉我，你对他，对他是不是……”孔雀胸口起伏不定，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她扬着脸，眼泪不断地滚落：“是，我发现我喜欢他……可惜我发现得太晚了……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孔雀听到她亲口说出这句话，如遭雷击：“这不像你，阿离，这一点都不像你。你不可能对他动心的……”他存了最后一丝希望，急切地捏住她的手腕，道，“你是染七？”
　　
　　她含着眼泪笑了起来：“你如何知道我不会对他动心？你也知道的，我很容易就会喜欢上一个人的。我当初看上你，不就是因为你把我从水里捞了起来么？罗生为我做的事不知有多少，我忽然醒悟过来，还是他对我好，又有什么奇怪的了？”
　　
　　那时他从水鬼手里救起阿离的事，若是染七，则不可能知道。孔雀面如死灰，目光中霎时失去了所有神采。他忽然觉得这场战斗胜利与否，已经根本不重要了。
　　
　　阿离扑在罗生身上，越哭越伤心，几乎背过气去。她忽然抹了抹眼泪，跪行几步拾起孔雀放在一旁的长剑，道：“反正我也要追着他去的，死之前先杀了你替他报仇。”
　　
　　孔雀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拖着剑走近，想，若是方才被群妖围攻而死就好了，为什么还要留着这条命，让他知道她变心了。
　　
　　见到心爱的人用仇视的目光看着自己，真是生不如死。
　　
　　她的剑已经架上了他的脖子，而他丝毫没有反抗的表示……
　　
　　“噗”的一声闷响，血肉被刺穿。
　　
　　“阿离！”孔雀眼看她的胸口豁出一个怵目惊心的大洞，鲜血四溅，本能地抱住倒下来的她，仿佛又经历了一次她被重炎重伤的时候。
　　
　　“呸！她才不是阿离。”苏醒过来的妖王朝她吐了口唾沫，收回沾满血的手，满不在乎地在貂裘上擦一擦，“傻鸟，你怎么还是这么笨啊。”
　　
　　“小白？……”孔雀惊疑地唤道。没想到三四年不见，那个孩子一下子蹿了这么高，眉眼也长开了，冷峻的样子一点都不能和小时候团子似的脸联系起来。
　　
　　少年把腰杆挺得笔直，不可一世地昂着头，道：“你该称我为白王。”他瞟了一眼奄奄一息的女子，厌恶地皱眉道，“你怎么还抱着她，当心她偷偷杀了你。”
　　
　　小白从小在阿离身边长大，他说这个是假的，自然有七分可信。但她为何会知道那时的事……
　　
　　“你再跟她搂搂抱抱的，我就跟阿离去告状！”小白似是看穿了他的疑虑，不耐烦道，“这妖精身体里面吸收了苏苏的魂魄，知道点什么很正常。放手放手！”
　　
　　他毫不怜香惜玉地把她从孔雀怀里拖出来，一爪子抓破她罩住肚子的衣裳，里面就掉出一个枕头来。
　　
　　孔雀震惊地看着她：“你果然是染七……为何你一直不肯放过我和阿离？”
　　
　　她衣衫不整，血迹斑斑，狼狈地蜷在地上大口喘气。血液在大量流失，她的脸很快变成了难看的灰色。听到他的问话，她艰难地抱住他的腿，“都怪……都怪你……怪你在蓬莱……不肯多看我一眼！哪个男人……不为……为我神魂颠倒，可你……”
　　
　　做了天界十几万年的第一美人，竟然不能让一个未出茅庐的小子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花神染七倍感耻辱，发誓要不惜一切代价征服那个人。
　　
　　她对自己的美，已经自信到了偏执。
　　
　　小白过来一脚踩到她脸上，使劲碾了碾：“喂喂，不要顶着阿离的样子说这些话，恶心死我了！”
　　
　　孔雀来拉他，“别踩了……她已经死了。”
　　
　　谁也料不到，曾经被无数仙君追逐的仙子，会死得这样不堪。带着一脸脚印、唾沫，顶着别人的容颜，像一只蚂蚁一样无声无息地、卑微地死了。
　　
　　孔雀问小白：“为何你会成了妖王了？”
　　
　　“谁知道，”他指指罗生，“我在外面游荡，他碰到我，说我血统高贵，就把我带过来让我做妖王。一进来就看见有个女人顶着阿离的样子晃来晃去，我要把她赶走，罗生就说我不听话，把我封印了。说起来，他真死了？”
　　
　　“没有，只是为了让他失去意识，多流了些血，心跳就弱了。并没有伤到要害。”神仙与凡人不同，失血过多并不会造成死亡，只有要害处受到了不可挽回的创伤，才会死去。
　　
　　小白抱臂道：“你刚才对他说的，就是那个投降即可不杀，能不能再放宽一些，到投降即不罚？” 

作者有话要说：出了一点意外状况，还剩下点小小小小的尾声，大概不会超过1000字，等等才能发上来。




92

92、尾声 暴走的女纸你伤不起 
 
 
　　孔雀班师回朝的那一天，天气晴好，日光充足，风神府中特地为某位孕妇栽下的那几株桑树上，叶子油亮油亮，显得格外鲜嫩爽口。
　　
　　阿离瞅准孔雀他娘亲给她去炖补品的空当，悄悄从府中溜了出来。这几日住在风神府中，虽然仍旧担心孔雀的安危，但至少有人陪她一同担心，让她觉得自己不少孤立无援的，这使她紧张的情绪缓解不少。
　　
　　众神会在天宫的大殿前正式迎接战神的归来，但她等不及，早早地跑去了南天门戳着。
　　
　　四万人行进时发出的动静不小，她远远地就看到了扬起的烟尘，听到了整齐的脚步声，但等了半天还是见不到人影。左等右等，差点把南天门的石柱挠出印子来，才终于看到了领头的那只貔貅，和其上的人。
　　
　　这回她不怕那凶兽了，直接扑了过去。
　　
　　孔雀从坐骑背上一跃而下，当着众人的面，将她紧紧地纳入怀里。
　　
　　生离死别一番后再次相拥，阿离立马就哭了，声音还不小，边哭边上上下下地摸索他的身体：“呜……受伤了没……呜……”
　　
　　“没事，我好得很。”他尴尬地按住她乱摸的手，低语道，“别人看着呢……别哭了。”
　　
　　她眼泪婆娑地大声嚷嚷：“嫌我给你丢脸了是不是？！”从怀里掏出他留下的那份休书拍在他脸上，气道，“你其实早就想借机休了我是不是？”
　　
　　“怎么会，没有的事。”孔雀赶紧烧了那张纸，哄慰道，“看，我把它烧了。不哭了。”
　　
　　阿离气不能平，一桩桩继续跟他算账：“一声不响地就走了，你当我是什么？有什么事不能跟我商量？是不是觉得我傻，商量了也没有用？你瞧不起我罢？”
　　
　　她的动静已经引来了众多将士的注目，连南天门巡逻的士兵都把眼睛往这里斜。孔雀自知一走了之的做法对不起她，只能低声下气地道歉：“我错了，回去随便你怎么罚我都行。”他近乎耳语道，“现下给我留点面子罢。”
　　
　　她想起很多个担惊受怕的夜晚，越来越后怕，越来越生气，扬手道：“我现在就要罚你！”
　　
　　后来发生的事，被载入了天界的史册。但这是后话，有幸亲眼目睹此事的四万天兵当时只是觉得要在那种情况下还要保持正经严肃的表情实在太痛苦了。毕竟，不是每天都能看到战神大人众目睽睽之下被自己身怀六甲的夫人殴打到毫无还手之力的。
　　
　　据离得近的那些天兵后来透露，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这次家庭暴力——惨不忍睹。
　　
　　可敬的是，战神大人撑着一身伤，还要坚持亲自将叛徒和妖王带到天帝面前。
　　
　　小白照着孔雀告诉他的，表示从今以后妖界可以归顺天庭，但治理的权力必须由妖来行使，天庭可以正式派遣使者来监督；另外此次动乱中参与的妖都不作处罚。
　　
　　天帝时刻担心着六个儿子造反，实在没有精力再应付一次神妖大战，能够议和，再好不过。遂一道御旨颁下，小白成了史上第一位被天庭册封的妖王，带上使者，自回妖界收拾动乱后的烂摊子。
　　
　　至于罗生——流放瀛洲岛。他不是妖，不算在免罚的范围内。本该处以剐刑，但孔雀为他求了情，加之天帝心里有鬼，不敢违背答应先帝的誓言，就令人将昏迷中的罗生押送至瀛洲岛，永世不得出岛一步。
　　
　　天帝该罚的罚了，该赏的赏了之后，孔雀自请辞去战神一职，理由是，当众被夫人殴打，颜面尽失，今后难以再统帅天兵云云。令人意外的是，天帝竟然准了。众仙不由为年轻的战神感到不平，明明是他家中悍妇之错，却要他来承担后果。
　　
　　他成为天界史上第一位辞去仙职的战神，从此阿离悍妇的名声传遍了四海八荒。
　　
　　前战神大人确实很对自家妻子很烦恼，因为她揍了他之后，居然还是不理他！
　　
　　临睡前她对着自己的肚子叽叽咕咕地说话，孔雀讨好地挨近她的背脊，问：“跟小芽说什么呢？”
　　
　　阿离连转头白他一眼都不屑，冷冷道：“女人之间说话，你凑什么热闹？一边去。”
　　
　　她身怀人质，无赖之极，这次闹脾气的时间又特别长，他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处处陪着小心，以期孩子她娘能龙颜大悦，恩准他靠近一些。
　　
　　一个月之后的晚上。
　　
　　阿离在被子下蹭了半宿，终于忍不住拿脚踹他：“背上痒，给我挠挠。”
　　
　　他受宠若惊，忙将手伸过去，一丝不苟地为夫人服务。指尖触到她的光滑而有弹性的肌肤，孔雀浑身一颤，开始默默念诵清心咒。
　　
　　这是个立功的好机会，万万不能心猿意马。亏得他定力强大，默念了三十多遍清心咒，把那些绮念统统赶出脑海，才终于规规矩矩的完成了挠痒痒的任务。
　　
　　但阿离似乎能透过皮肤感受到他想法。她怒气冲冲地打了他一拳，“你，你真是——”
　　
　　他刚要开口道歉，她的吻已经在落下，剩下的半截话被吞没在唇齿间：“笨死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远目，终于完结了。
　　
　　这篇文写了七个月，本来更新速度就很慢，某无良作者还断更过一个月，忍了这么久的****同学【请大家自行代入】你辛苦了，然后，请再接再厉==|||
　　
　　某桑打字慢，本来想好最后有很多煽情的话要说，想一想要打这么多字……算了就这样吧。
　　
　　总之，谢谢各位。
　　
　　接下来大概六月份会开一个古言的新坑，这之间会去更新《君子匪如玉》作为过渡，还有就是这文也有几个番外要填，更新时间不确定【广告时间：想看小萝莉豆芽菜吗？想知道阿离的真身吗？想知道这文不知所云的题目有什么含义吗？想知道某桑为什么和桑叶死磕吗？来看番外吧！
　　
　　然后是……啊，对了，如果觉得某桑的文还看得下去的可以收藏我的专栏，以后我开新坑可以来逛逛；对某桑本人有兴趣的可以打12345……噢，不对，关注我的微博【广告又见广告
　　
　　最后，送上一个超超~超可爱的小萝莉的MV作为结束：




93

93、番外 三鲜汤的热闹生活（一） 
 
 
　　【儿肖母，女肖父】
　　
　　孔雀辞去战神一职不久，就在阿离的强烈要求下带她迁往了蓬莱山居住。天庭给她留下的印象大多不堪，她可不能让豆芽菜在那样乌烟瘴气的环境下降生。阿离闹着要去蓬莱，天帝倒没有怎么为难他们，反而赏了他们一堆东西，并差人把他们幼时住过的朴素院子布置成新居。
　　
　　孔雀分析说因为天帝越来越衰弱，防他的六个儿子就防得精疲力竭，再也没精神经历一次神妖大战了，所以急切地想同妖界修好，尽力收买年轻妖王的心。其中的表现之一，就是处处顺着妖王他娘的意。
　　
　　“小白是妖王，我就是妖太后，连天帝都要顺着我，哈！哈！哈！”搬回蓬莱第一天，阿离就扶着腰大笑三声，端的是扬眉吐气，神清气爽。
　　
　　孔雀眸中带笑，看着像将军般不可一世地腆着个肚子的妻子，道：“你这样子，活脱脱就是小人得志。”
　　
　　她斜他一眼，道：“小人就小人，我从来就没想过做君子。君子还不一定能养出一个妖王呢。”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他忽然困惑地皱眉，“小白既然不是你亲生的，为何会同你长得如此相似？”
　　
　　阿离笑眯眯地盯着他瞧，端详了半天，“你以前该不会因为这个心里发堵罢？”
　　
　　他自然是不会承认的，虎起脸道：“别乱猜。快说。”
　　
　　“那孩子小时候挑食，不肯喝野狼的奶，专喜欢喝我的血……”
　　
　　他一愣，低咒了声“臭小子”，就握住她的手腕，捋起她的袖子往上摸：“他咬哪里了？喝了多少？”
　　
　　“疤早没了。”她笑笑，“他那时候跟个小老鼠似的，吃不了多少的。别紧张。”
　　
　　“你……唉，你珍惜一下你自己罢。”孔雀叹了口气，小心地将大腹便便的她搂住，“然后呢？他喝了你的血，所以跟你长得越来越像了？”
　　
　　阿离惬意地把头搁在他肩膀上，道：“不是，跟这个没关系。”
　　
　　“……”
　　
　　她得意地笑：“我把小白养大多不容易啊，所以他现在这么出息都是我的功劳。”
　　
　　“是是，功劳都是你的。不过扯开去之前，你能不能先回答了我的问题？”
　　
　　阿离撇撇嘴，不情愿地回到正题上：“他跟我长得像，不过是跟我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
　　
　　“没了？”他不敢相信就这么简单。
　　
　　“他要是跟你待得久了，也会跟你长得越来越像。我曾经替人放了一段时间的牛羊，结果小白头上差点长出角来，吓得我赶紧另寻差事。”
　　
　　养孩子方面，孔雀是外行，还不及阿离有经验。他半信半疑：“真的？”
　　
　　“自然是真的。几年不见，你不觉得小白长得跟罗生有些像了么？”小白上天庭的时候，她见过一面，一瞧之下心都碎了。她花了几十年时间，才让小白跟她长得有七分像。可那小子在罗生身边几年而已，就把五官轮廓改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双大眼睛还有几分她的意思。虽说往好处发展是万物的天性，但小白“变脸”这么快，她还是失落不已。
　　
　　孔雀听了,嘴角却莫名地扬起来。他摸摸她的头发，安慰道：“以后让小白多来看看你就行了，一定能把他矫正回来。”
　　
　　“嗯……”她沮丧地应着，在他怀里拱了拱，懒懒道，“我困了……想睡觉。”
　　
　　随着她的肚子一日日变大，她也越来越嗜睡，往往一个转身的功夫，她的上下眼皮就开始勾勾搭搭了。
　　
　　他动作娴熟地将她打横抱起，低笑道：“你越来越沉，我快抱不动了。”
　　
　　阿离勾着他的脖子，困得说不出话来。
　　
　　孔雀将她抱到卧房的大床上，俯身握住她的手，耳语道：“你身子弱，今后小芽由我来照料，好不好？”
　　
　　她混沌成一团的脑子里，没觉出这话里有什么不对，敷衍地“唔”了一声，就扒着被子睡着了。
　　
　　很久以后，阿离恍恍惚惚地回想起这个暖洋洋的午后，对着长得与孔雀越来越像的女儿，才后之后觉地发觉了这厮的险恶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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