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贬庶

　　万堇帆推开斑驳的朱漆大门，入眼的是古朴简易的院子，和以前的王府简直是天差地别。和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帝都相比，这里连空气都显得素气。
　　王女又怎样，脱了那身金粉华袍，也不过是平民一名。吉王朝的齐王女如今也只是比常人过得强点，怎么说呢，她至少从是皇室踢出来的，临走前，为了不让她过得太过寒碜丢了皇家的脸，给足了她这辈子够花的钱，而且，三姐万堇君偷偷派人送了不少物什给她。
　　想到万堇君啊，万堇帆心里就酸涩梗喉。那是多么优秀的一个人啊，似乎上天将所有的厚泽都赐给了她，美貌，智慧，权势，以及一大堆男子的心，其中，也包括自己痴爱入骨的那个人。
　　和万堇君的接触不多，因为两个人完全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虽说同为皇女，可是，万堇君就像是天上耀眼的星星，而她，堪堪不过是萤火吧。
　　
　 　这次被贬，来得毫无征兆。她还在屋中看书喝茶，就被一道圣旨关入了天牢。然后，再次出现在世人面前时，她就已经是个被贬庶的平民百姓了。一大堆无中生有 的证据，无数双鄙夷憎恨的目光，以及金銮殿上母皇失望的表情，都让她手足无措，绝望欲死，她不知道这场灭顶之灾从何而来。
　　商国的大将军左将然她是听说过的，而且，仅限于听说过。那个魔一般的战场死神，怎么可能和她这种只读圣贤书的吉国皇女有交情。可是，这场灾祸的主因却是这位将军，据说，这位将军企图谋反，和自己塔桥串通，想要颠覆商王朝，而自己则想图谋篡位。
　　真是荒谬啊，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何来弑主夺权的野心。她只求有生之年能平安的过完，那些阴谋算计，尔虞我诈，她从来敬谢不敏，避道而行。可是，你本无心，他却不肯罢休。
　　
　　还记得她赶着马车出京城是在半夜，躲开了所有人，送行的只有月光和星辉，她，其实从来都是一个人。
　　
　　万堇帆苦笑的摸了摸金兽门环，仰头哽咽的叹了口气。这场栽赃嫁祸，她还没弄清楚是谁做的手脚就被送到了这个偏远的茺泮镇。据说，要不是三姐万堇君力保她，说不定现在她已经人头落地了。
　　被自己的情敌保住了性命，即便是同母异父的姐姐，这还是让她心如刀剜。从小，父君就羡慕泓侍君生了那么一个优秀的女儿，并在她面前不止一次的夸赞这个耀眼的皇姐。终于在十四岁的时候，她搬出了皇宫，有了自己的王府，终于不用再听到周围的人谈及她这位人中龙凤的皇姐了。
　　
　　可是，她第一次爱上的人啊，竟然心里也只有万堇君。她悄悄的在远处看他的身影，而他却偷偷的角落看她皇姐意气风发的样子。她试图接近，试图取代皇姐的位置，可是，他只是委婉的拒绝了她，至此，每次看见她都会故意逃开。
　　
　　即便是万堇君身边美色众环，而她洁身自好，可是，男人们的眼睛却从未在她身上停留。在别国，男子们都听闻过吉国皇女里有一个万堇君，在吉国，男子们也只知道一个万堇君。就连在母皇心中，怕也只有一个三女儿吧。
　　哈哈……她万堇帆到底算什么……
　　
　　缓缓走近这座小小的院子，推开客厅的门，看着里面简单的呈设，万堇帆恍如隔世。
　　这里……就是自己以后生活的地方吧……
　　
　　“王女……您还……满意吗？”官家何婶苍老的声音传来。
　　万堇帆缓慢的回头，嗤笑一声：“王女？呵呵……何婶休得再叫这等笑人的称号，还是叫我小姐吧。”
　　“……是。”何婶霎时间好像又苍老了几岁，眼中闪着泪光。
　　
　　万堇帆拉过何婶的手，看着手背上褶皱的皮肉，鼻中一酸，道：“何婶，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父君走后，唯一还在我身边的就剩你了。”
　　“王……小姐，老妇看着你父君长大，看着你长大，这么多年了，我怎么舍得走。”何婶吧嗒留下几滴泪，伸手抹掉，才道：“小姐先在屋子里看看，我到外面把东西搬进来。”
　　万堇帆苦笑摇头，率先走了出去，道：“我来吧，现在我已经不是什么身娇体贵的王女了，只是一个平头百姓，这些力气活，我还是早日适应的好。”
　　“小姐……”何婶拉住她的手，这话听得她酸得再次掉泪。
　　
　　万堇帆掰开她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
　　夜晚时分，万堇帆将包袱中的衣服取出，一一叠放入柜子里。
　　一张绢帕从一件衣衫中掉落下来，万堇帆拾起，看着上面的刺绣，才忆起出自心恋之人的手。这怕是自己唯一和他相关的东西吧。
　　脑中想起那张韶颜玉琢的脸，真的让人心动。可是，一切都已是枉然了，没了王女的身份，所有的爱恨情痴都是枉然。那样的人，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连看一眼都是奢侈。
　　还是忘了吧，以她现在的身份，何谈情爱，真是大笑话。何况，他心里也没自己。
　　
　　案台上的烛火炸开灯花，跳动在万堇帆的眼中是癫狂的色彩。她，真是一无所有了……
　　
　　轻轻抬手，将拿着绢帕的手伸了过去，然后看见烛火贪婪迅速的舔了过来，毫不留情的吞噬着这张绡云锦丝制成的绢帕。
　　最后，案台上只剩下一对灰烬。万堇帆面如死灰的看着那堆尘粉，鼓腮一吹，纷纷扬扬的飘散在地，犹如她已死的心。
　　
　　这一场生啊，我万堇帆浑浑噩噩的来，昏昏沉沉的去，无人知晓。


初遇

　　来茺泮镇已经半个月了，万堇帆差不多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平淡朴实，宁静祥和。
　　
　　帝都，就像是一个幻灭的梦，太不真实，就好像从未发生过。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堂，鎏玉恢宏的庙宇，奢豪贵气的亭台楼阁，都如一抹尘埃，恍如前世。
　　
　　万堇帆不知这种转变是幸还是哀，这一次，她只不过是个小老百姓，活在尘世之外。
　　
　　右手手指撑开剪刀，将花坛中的一株海棠枝剪掉，看着茂盛繁枝的海棠，万堇帆想，这个季节，该是买些睡莲回来种的。
　　
　　十七岁的年纪，有多少女子踌躇满志，心系家国，披星戴月的憧憬着自己的前程事业，而她，却如一个暮色夕阳中踽踽独行的老人，庸庸碌碌的消磨这沉静如水的日子。
　　
　　“小姐……”何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万堇帆转头看去，那张褶皱横生的脸，竟会出现喜色。
　　放下手中的剪刀，将手伸进旁边的水盆里净手，万堇帆无力的笑了笑，道：“何事？” 
　　“成侍卫来了，说是陛下让她来的。”何婶的声音中有难掩的激动。
　　万堇帆皱眉，自己已经落魄成这个样子了，还有什么值得她们派人来探寻的？而且，出动的人竟然是母皇很为器重的成侍卫。
　　
　　“她可有说，是为何而来。”
　　何婶还没答话，便有一女子的声音传来了：“齐王殿下，臣成安柳前来拜见，殿下万福。”
　　万堇帆向后退了一步，偏开成安柳跪拜的方向，淡然道：“成侍卫这次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可否……请殿下……”成安柳拉长尾音，顿了顿，再看了几眼旁边站着的何婶。何婶一见这情景，连连对万堇帆躬了个腰，告退道：“殿下和成大人慢慢聊，小人到外面听等伺候。”
　　
　　万堇帆拿出一张棉布帕子，一丝不苟的擦拭着刚洗过的手，对跪在地上的人视而不见。成安柳见此，只得先开口报出身家，道：“是陛下派臣来伺候殿下的。”
　　听到此处，万堇帆终于正眼看向了成安柳，但仍旧面色如常，镇定若初，道：“起来吧。”
　　
　 　成安柳起身，站在一旁，不卑不亢昂首挺胸的看着这个新主子，眼中闪过莫名的光。在她的印象中，这个四皇女是个默默无闻的人物，虽然相貌也算出众，但是遍地美人的皇宫，她也就堪堪一般，尤其是她头顶还有一个万堇君。说到学识策论，也从没听哪位太傅提点夸赞过她。再说功绩，呵……这个四皇女，如果不是在皇宴上能见上几回，怕是吉国的大臣都会忘记，吉国女皇还有一个四女儿。
　　不过，话也说回来，吉国有了个万堇君，谁还会把眼睛放在其它皇女身上。反正，她来之前是很迷惘女帝为何会把她送给万堇帆，这一直让她觉得是大材小用。不过，君王说的话就是天命，再怎么不愿意，她还是日夜兼程的赶到了万堇帆身边。
　　可是，此刻她却更加迷惘。眼前的女子对她的到来没有显出丝毫的兴趣，反倒是背着她，负手站在凉亭的台阶处，仰望晨光，此间静美得犹如一笺花帖。
　　
　　在成安柳以为眼前这个十七岁少女会这么一直站下去的时候，她却发话了，声音苍郁：“成大人，别叫我什么殿下，王女之类的，我担待不起，要是你非得敬我一层，那就叫我小姐吧。”
　 　成安柳讶然，对于她被贬庶一事，知道的内幕比别人多得多，她也知道女帝是为何要将她派到万堇帆身边。她以为再次见到这位被贬庶的贵家小姐会一蹶不振，借酒浇愁，潦倒不堪的模样，也许，最好的情况莫过于破罐子破摔，失意南北。因为，被栽赃嫁祸成了阶下囚，接着莫名其妙被贬为庶人，哪是一个身娇体贵的傲气皇 女能受得了的，何况，她还是一个没吃过苦，没经历过风浪的十七岁少女。
　　哪知，来了之后却是这样一种情况，这个女子，比自己都来得镇定得多。她看上去只是有些消极而已，生活却如常进行。成安柳初进这座小宅子的时候暗中留意过，这里被收拾得很干净，而且布置得也很精细，看得出屋子的主人是个极雅致，极注重生活品质的细心人。
　　
　　成安柳这厢东想西想，万堇帆却缓步走下了凉亭，朝屋中走去。成安柳连忙把人叫住，道：“小姐不向属下询问为何会来此？” 
　 　万堇帆颇为悲凉的一笑，眼中满是讥诮：“你既然是帝都派来的，自然是帝都之中还有人要用到我。你孤身一人来后还会恭敬的叫我殿下，而没有对我做出什么不客气的事情，可见，并不是有人要我的命，或者软禁我。而后，我在这里站了半晌，你都无声无息，恭恭敬敬的跟着我一起站，可见帝都是派你来护我的。最后，我没想到，我这种无用废材居然也有人想留着，真是用心良苦啊，呵呵……”
　 　成安柳如骾在喉，果然皇家的人是不可小觑了，哪怕是个名不经转的废弃皇女。女帝的意思是说亏欠这个四女儿良多，所以，在她被贬庶后，才派了自己来保护她，以免她脱离了皇家被人欺负了去。但是，在离京之前，女帝又隐晦的说过，这件被贬之事，确实是几个女儿为争皇储之位闹出来的，没想到事情闹大，直接影响到了两国邦交，大皇女和三皇女向来水火不容，此次事件三皇女虽然争赢了，还以为会借着这次机会扳倒大皇女，在吉国独大。但大皇女也不是省油的灯，便将祸水东引，栽赃到了不问世事的万堇帆身上。
　　
　　可怜的万堇帆便成了替罪羔羊。
　　
　　女帝对争储一事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也希望在百年之后能有一个强大的继承人来管理吉国，所以，对于万堇帆被贬这件事也就一狠心，任由她去了。还好，她还念着母女之情，留了万堇帆一条命。
　　
　　不过，成安柳记得女帝神色郑重的说道一句话：好好呆在万堇帆身边，不要让她出事。等有朝一日，如果她还记得万堇君对她的救命之恩，让她帮着万堇君映衬点。
　　成安柳神色复杂的看着远去的女子，心情有些沉重。
　　……
　　万堇帆每日除了看书，就是摆弄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像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悠闲的过完每一天。成安柳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转悠，想看她能折腾出个什么本事，可是，日子越久，成安柳愈发的郁闷起来。
　　这个女子，除非你开口找她说话，她简直可以一辈子不开口。
　　
　　这日，万堇帆突然从凉亭中的藤椅站了起来，放下手中的书。大步朝屋子里走了去。成安柳一看，立马精神了起来，指望万堇帆能给她个什么惊喜，这还是头次见她这么麻利的动作。
　　只见万堇帆从屋子里搬出一个大箱子。成安柳连忙上前帮忙，抬过箱子。
　　万堇帆也不客气，直接将箱子塞给她。成安柳已经养成了主动开口问她话的习惯，道：“敢问要将此放在何处？” 
　　“围墙下面。”说完又转身回房，从里面拿出前几天叮叮铛铛拼出来的木板。
　　成安柳看着她将那块大大的木板安放在围墙边上的两张石凳子上，然后再将箱子打开，里面装着满满一箱子的书。
　　成安柳眉头一皱，折腾了这么大半天，这丫头居然是晒书来了。还想着她要干什么大事呢。要说成安柳是个事业心很大的人，总是闲不住，老想着撒一番热血，干一番大事业。可，偏偏女帝把她派到了万堇帆身边，每天过着猪一样的生活，这让她很郁闷。
　　
　　万堇帆不让成安柳碰她的书，自己一个人在哪里弯腰弓背的慢慢倒腾。成安柳百无聊赖的坐在凉亭里，摸着下巴看着万堇帆忙碌的身影，眉间拧着一朵花。
　　
　　这时，突然一个黑影从天而降，刚巧砸在万堇帆晒书的木板上，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木板断成两半，摆好的书也“哗啦啦”散落一地，接着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声。
　　万堇帆惊吓之余退了好几步，然后黑着一张脸看着压在她宝贝书堆上的不速之客，怒道：“混账！”
　　
　　成安柳赶过来时，只见书堆上趴着一个粗布麻衣的男子，花着脸，不停的揉着手臂和膝盖，整个样子看上去狼狈不堪。
　　“滚起来！”万堇帆心疼那些被他压在地上的书籍，真是恨不得上去踹他两脚。
　　成安柳满是惊讶的看着万堇帆，在心里摇头叹道：不容易啊，还是第一次看见在没人问她话的情况下，率先开了口。
　　男子抽了口气，从手掌中用力抽出一根带血的木屑，晃悠悠的站了起来，十分歉意的说道：“对，对不起……”


决定

　　万堇帆冷声喝道：“别动。”然后弯身拾起书来。
　　男子满是愧欠的站在哪里，却又左顾右盼，似乎心神不宁。
　　
　　成安柳看着他那副邋遢样，皱皱眉，也跟着万堇帆收拾书本去了。有的书籍被男子压后，一些过于脆弱的书页直接擦成了两半。成安柳挑眉看了眼脸色越来越沉的主子，再看了眼站在原地局促无措的男子，觉得颇有些意思。
　　
　　万堇帆将男子面前的书本都一一拾起，然后寒声道：“你可以滚了。”然后再到别处收捡。
　　
　 　“这位小姐，真的很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真的对不起……”竺夏咬牙忍住腿上的剧痛，不住的道歉，他真的不是故意的。这位小姐看上去像是出身富贵人家， 这种人一般脾气都不是很好，刚才自己压坏了她那么多书，不知道她会不会要他赔。可是，他一分钱都没有，如果她知道自己赔不起，会不会打自己。
　　
　　万堇帆不耐的皱皱眉，懒得理他，自顾自的忙着自己的事。成安柳跟着她过了半个月也算摸清了些她的性子，知她是不会为难这个男子的，便道：“你走吧，走到前面那间屋子往右拐，便有个石门，出了石门再朝右拐便可以出去了。”
　　
　　竺夏欣喜一笑，连连感激道：“谢谢小姐，我马上就走。”怎料刚踏出几步，身后便传来沉重的双脚落地声，以及纷至的脚步声，惊慌一回头，见是来捉自己的那几个人，扭头便跑了起来。
　　
　　“小贱人，往哪里跑。”为首一个面相有些猥琐的女子往地上啐了口痰，跨着大步追了过来。
　　
　　竺夏瘸着腿根本跑不快，三两下便被那女人摁倒在地，只得不断挣扎大吼道：“臭女人放开我，你们这群烂人。”
　　不料那女人不怒反笑，嘻嘻哈哈道：“哎呀，你这小骚货居然知道姑奶奶是臭的，敢情昨晚上爬上姑奶奶床的人是你吧，不然你怎么知道姑奶奶是臭的，哈哈……”她说的得意，后面跟来的人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竺夏奋力反手在那女人手臂上狠狠抓了一把，口中骂道：“不要脸，你这个断子绝孙的皮烂货。”
　　那女子哇哇大叫了两声，提脚在竺夏身上踹了两脚，恶狠狠道：“我看是你不要脸，你们竺家为了巴结胡家大户，卖儿卖女的，你娘就是条狗，胡家叫她做什么就是什么，贱货。”
　　
　　竺夏听她骂的话倒也没反驳，他娘本来就是那种人，心中一黯，联想到自己这两天生不如死的逃命生活，觉得泪水又要涌了出来，不过，把泪水往肚子里咽是他常年练出来的本事，他，已经学会了不哭。
　　
　　“呸，贱货不说话了？你不是挺傲的吗，你傲啊，傲给姑奶奶看看啊，我看你能折腾出个啥名堂，小贱人。”说着又故意在他身上踩了一脚。
　 　“你也就好意思在我这种男子面前耍威风，逞霸道，哼，你在胡家人面前还不是个软脚虾，你也不过是个低三下四的小喽啰，屁本事没有，一天到晚就知道耀武扬威，欺软怕硬。”竺夏讽刺了一番，不禁自嘲自己其实就是个贱骨头，不怕打，不怕骂，一身的倔脾气，到哪里都讨不得好。可他就是喜欢这样，他不想活得低人一等，他不想看别人眼色过日子。
　　女人被骂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在身后跟着的众女人面前挂不住面子，恼羞成怒的用力把竺夏的手臂往后掰，再用脚把他狠狠踩在脚下：“贱货，姑奶奶也是你敢说的，你个不要脸的骚货，跟你弟弟一样，狗娘养的。”
　　
　　背上传来撕裂一样的痛，竺夏白了一张脸，咬牙不让自己发出丁点声音，他，不要向这群人示弱，哪怕是死，他也是一个有尊严的人。
　　
　　万堇帆看着一地被踩踏后的书籍，双手握成拳，双唇紧紧抿着。自从那个邋遢男子翻墙进来后，糟蹋了几本孤本，继而又跑进来一群疯女人，这群女人不但语言粗鲁，像没教化的野人，还肆无忌惮的毁了自己多年来苦心收集的书籍，真是罪不可恕。
　　
　　成安柳摸了摸下巴，看着万堇帆阴晴不定的脸色，嘴角扯出一丝笑，不知这种情况下这丫头会做出什么反应呢？ 
　　万堇帆像是知道了她的心思，脸上带着阴寒之气，直勾勾的看着她，眉梢微微上挑，有一股自成的霸气。
　 　成安柳旋即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撇撇嘴，心道做奴才的真是命苦，好吧，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成安柳走到那正在自鸣得意的女人面前，客气的说道：“你们有什么私人恩怨请出去解决，这里是民宅，不是滋事的地方。”她刚来这个地方，并不想因为这些小事就名震一方。再说这位新主子是个喜静的人，还是不要做出什么 惊人的举动。
　　
　　女人抬头看了眼成安柳，见她言谈举止皆有不凡，看着像是个厉害的人，不由得有些发悚，再看了看那边站着的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那少女正用冰冷的眼神看着自己，虽然小小年纪，却也透着几分不容忽视的矜贵霸气。
　　
　 　女人咽了口口水，挪开踩在竺夏身上的脚，正准备叫人撤走，怎料突然一个黑影朝自己袭来，接着额头上传来一股巨痛，眼前一黑，便后脑勺着地的“咚”的一声 倒了下去，身边传来同伴的惊呼和叫骂声。等她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刺痛不已的额头，却触到一片粘稠的液体，将手伸到眼前一看，顿时吓得哇哇大叫起来： “啊……那个兔崽子不要命了，居然敢打姑奶奶我，还让姑奶奶出血，看我不废了他……”
　　
　 　竺夏被那群女人押肩扣住，再扇了两个大嘴巴，可他脸上仍是笑着的，朝着这群女人嘻嘻的挑衅的笑着。他刚才还觉得对不起这间宅子的主人，不想给人家带来麻烦。结果没料到还没出门就被捉住了，他也就不管那么多了，反正他是个把命吊着，随时都可能玩完的人，根本就不怕死，所以，在死前他还是该拉个垫背的，他受够了被胡家欺负的日子了，这群女人如跗骨之蛆追了他两天两夜，他已经筋疲力尽，耗不起了。
　　
　　被竺夏用石头砸破额头的女人骂骂咧咧的从地上站了起来，看着竺夏讥笑的样子，火气一下子烧了起来，抡起拳头就往他身上招呼了去。
　　竺夏面不改色的看着揍他的女人，觉得视线越来越模糊了。他想，要不是他被追了两天两夜，这点殴打根本算不得什么，他，早就不知道痛该做出什么反应了。
　　
　　万堇帆拳头捏得“吱咯”作响，成安柳揉了揉鼻子，接过她射来的冷光，走过去将揍人揍得正欢的女人拉开，道：“我刚才好声好气跟你说的话你好像没听见啊。”
　　
　 　女人踉跄了两步，胸中火气冲天，哪里还管成安柳说了什么，身上的痞子流氓气顿时发作，扬起胳膊甩开成安柳，鼻孔朝天的骂道：“少管姑奶奶的事，不然待会把你一起揍了。”这女子虽然看起来不俗，可对于在茺泮镇晃荡了二十几年的自己来说，这两个人绝对是外乡人。既然是外乡人，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再说，茺泮镇说话的人是胡家，谁敢将胡家怎么样，她就是在胡家办事的，这还有什么好忌惮的。
　　
　　成安柳看着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嗤笑一声，手臂一晃，就将她的肩头捏住，然后只见捏住肩头的五指微微下陷，耳边就传来了杀猪般的声音，“啊……痛，痛，痛死了，放开，放开。”
　　成安柳再将手腕一弯，顿时响起一阵骨头脆裂的声音，女人已经痛得哑了嗓子，眼睛都瞪得凸了出来，整张脸都扭曲的不成样子，大滴大滴的冷汗从额头冒了出来。
　　
　　身边那群站着的女人们齐齐的脸色刷的就白了，有一个机灵点的，连忙讨饶道：“大人快些放手吧，怕是她这条手臂都废了，您还是放手吧，是小人不识抬举，惊扰了大人，我们马上就滚，马上就滚。”
　　
　　成安柳将手中女人踢了一脚，直接踢翻在地，笑道：“早先怎么不见你们说两句好听的话，啧啧……真是没人教化的奴才，赶紧滚吧，别脏了我的眼。”
　　
　　得到赦令后，那群女子连忙把地上疼得打滚的人扶了起来，然后押着竺夏准备离开。
　　
　　竺夏神智有些涣散，心中不断念道：要是就这样被她们拖走了，以后的日子肯定会生不如死的，不要，不要，不要那样，哪怕是死，他也不要过那种生活。
　　
　　在众人以为竺夏已经晕过去的情况下，他却一下子咬破下唇，逼迫自己清醒了过来，然后奋力挣开押他的女人，奔跑了起来。
　　怎奈他身子本就虚弱得不行，刚刚又被殴打了一顿，加上腿脚不灵便，没跑出几步就又被捉住。竺夏趴在地上，双手手指扣着花坛边的石子，死活不肯起来，两个女子心急火燥的用力拖着他，双方就这样拉扯了一阵，竺夏的手终于松开了，但仍旧不死心的在地面上刨着。
　　
　　万堇帆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一个神志不清的男子紧紧抠着地面，被两个女子粗暴的拖动着，被拖动的痕迹很明显的画在地面上，还有十道血红的印子，那是男子手指抓破后，流出来的血汁浸入地皮后出现的。
　　万堇帆觉得这个画面刺眼得很，不禁触动了她的恻隐之心，便开口道：“你们可以滚了，这个男人，留下来。”


揭疤

　　万堇帆没有因为竺夏的入住而改变丁点。还是一如既往的倒弄她的花花草草，窝在阳光下看她的书，朝九晚五，生活规律。
　　
　　才三天时间，竺夏身上的伤就好的差不多了。这倒是颇让成安柳吃惊不小。一个弱质男子，居然能在受那么重的伤害后转瞬养好，真是比她的身子还强健。她试图问过竺夏是不是吃过什么，或者遇见过什么高人，竺夏却告诉她，自己从小被打，身子已经习惯了，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成安柳气结，自己也是从小被选进皇家御前侍卫接受艰苦训练的，吃过的苦，受过的伤肯定不比他少，再说，能在帝王面前脱颖而出，更是不知道要付出比别人多多少倍的艰辛才能做到。这副自己一直得意的身板竟然还比不过一个男子，真是岂有此理。
　　
　　这夜，万堇帆在屋中看书，神情沉重，片刻后又有一丝恍然。正苦思冥想之际，房门却被推开了，进来的是竺夏。
　　何婶煲了汤让他给小姐端进来，他一直对这位救了自家命的小姐心存着莫大的感激。那天，他原以为要么会是自己的死期，要么就从此开始地狱般的生活。万万没有想到，上天还会怜悯他，让他过上了几天安稳日子。
　　
　　何婶给了他两套新衣服，那布料，那样式，那颜色，他一辈子都没想过会有一天能穿上那么漂亮的衣服，简直是受宠若惊。何婶还请来了大夫给他看病，花了不少钱给他开药。活了十六年，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
　　
　　“放到桌上吧。”万堇帆有些倦了，右手撑着脑袋，百无聊赖的翻了翻书页，纤白的手指在昏暗飘忽的灯光下，像润上了一层暖色的玉，但衍生出的感觉却是硬冷疏离。
　　
　　竺夏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也没看过这么漂亮的手。龙章凤姿如万堇帆，在他心中是一个高不可攀，触不可及的神。敬畏、仰望、崇拜无一不可，却独独没有卑怯和倾心。
　　
　　小木桌上堆放了不少书，还有凌乱的笔墨纸砚。竺夏找了一小块空处，小心将瓷盅放到桌上，抬眼时，无意中看见眼万堇帆翻开的那本书，似乎被定住了一样，死死的盯着书页。
　　
　　万堇帆见他没走，疑惑的望去，却见他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手中的书看，眼神热切，不由问道：“可有什么事？” 
　　竺夏一惊，立马低下头，急急道：“没，没事。”手指不安的捏了捏托盘，复而才道：“我先，下去了。”
　　万堇帆见他慌乱之色中带着遗憾和伤感，心中不知怎的，也许是一时之热，脱口道：“可是想读书识字？” 
　　竺夏一愣，不可置信的看着万堇帆，随即嗫嚅的拒绝道：“谢谢小姐，不用的。”
　　万堇帆再看了看摊开的书，偏头扯出一丝苦笑：“是觉得不好意思么？呵呵……可我现在唯一的本事就是教人读书识字了，果然，连这个也做不了了。”
　　竺夏一直以为她是个外出游历的闲散小姐，听她口气似乎遭遇了些事情，话中带有抑郁不得志的味道。只得安慰道：“是小人资质愚钝，学不来这些东西，怕给小姐添麻烦。”
　　“你倒是会说些客气话，明明是一点都不想学。”万堇帆将书合上，随手扔到一边，自嘲的笑了声，滞涩的强调，淡淡的凄凉。
　　
　　竺夏想要眼观鼻鼻观心，这些富贵人家的小姐总是有许多他参不透的奇怪想法，太过复杂，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避重就轻的选择了沉默，可心绪却有些静不下来，大着胆子反问道：“那小姐为何又想教我识字呢？” 
　　万堇帆听他这话颇觉得有些意思，又将问题推了回去：“那你为何不想识字？” 
　 　竺夏食指紧紧扣住托盘，静默了半晌，再抬头时却神色尖厉，眼瞳溢着激动：“我又不是女子，识得字又如何？这世间男子识得再好，最后都要依附于一个女子， 学识高些的，不外乎卖的人家要好些，嫁过去，持家操劳，一身的才华还不是埋没了去。会讨好卖弄的也只不过博妻主一笑，性子倔的，干巴巴的守着那些悲春伤秋，一辈子凄凉。”
　　
　 　万堇帆心中一紧，惊愕的朝他看去，这还是她第三次真真正正，实实在在的看一个男子。在她记忆中有印象，有分量的人不多，男子，就更少了。纵观她薄如蝉翼的十五年生命，苍白的只有一位男子贯穿其中，那就是她的生父，那个空有一身才气，喜欢独怜幽怨，最后抑郁而逝的湮侍君。
　　第二个是十六岁情窦伊始，在一次诗会上一见倾心的男子。那个人啊，像一束光，毫无预兆的直直射入了她无染尘埃的世界，瞬间变得绚烂多彩。她笨拙的想要追求和守护这段懵懂的感情，却被狠狠的推入了谷底。
　　
　　而眼前这个男子，他说他不要识字，一句话否定了她心中认同的所有男子的形象，大致回想了下，似乎还真是他说的那么回事，真是凄凉……
　　
　　万堇帆顿时涌起一种无力感，父君死时的情节暮暮浮现在眼前，那惨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死不瞑目的看着宝崇殿的方向，可是母皇却连他阖眼的最后一刻都没有来。那双枯瘦如材的手还攥着母皇送他的飞凤衔玉簪，到死没有对她这个唯一的女儿说一句话。
　　
　 　那么，那个她眷恋的那个人呢？如果如愿嫁给三皇姐万堇君，怕也是走同一样的路吧。点上最美的胭脂，欢喜的披上嫁衣，过上一段郎情妾意的甜蜜日子，然后在三皇姐有了新欢后，黯然伤神的过完哀怨的一生。他也是京城有名的才子，那么嫁进三王府后呢？呵呵……除了自己，怕也没几个人会深切的记得京中原来还有一个他。
　　可是即便如此，男子有无学识都是一样的命运，多一技傍在身，总要强上很多，却不知他为何这般偏激，便又开口道：“你想法为何如此悲观，读书识字也算是一项本事，有种比无好。再说女子也并非你说的那般凉薄，在你口中，女子好似不把男子当人一样。”
　　竺夏哂笑，直视万堇帆，咄咄逼人：“女子识字后性子变软，却还是一家之主，男子识字后幽幽柔柔，做什么事都要讲究一番，这个要顾忌那个要顾忌，生怕丢了身份，却没想到反而给了女人更多欺辱的机会。”
　　万堇帆一愣，虽觉他的话太过固执和偏激，但一时间也没找出理由来反驳，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就这么毫无忌惮的鄙视着你，让人不由得滞住。
　　
　　竺夏头一仰，傲气天成，透着一股子泼辣的狠劲：“十六年来，我只知道，如果一个人软上一分，别人就欺你三分，你若狠上三分，别人就惧你十分。”
　　
　　万堇帆手指一颤，将竺夏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倏尔哈哈大笑起来，很好，很好，连一个不识字的男子都比她强。这么多年的书真是白读了，怪不得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什么亲情血脉，什么男女情爱，什么是是非非，全都是狗屁！她被这层漂亮的外衣蒙蔽了十七年，如今才知道里面全是败絮。真是讽刺！ 
　　竺夏听着她不可遏制的笑声，突然觉得这个他崇敬的人变得无比可怜，玉白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红晕，虽然在笑，可是两道长眉却是紧皱的，一双手也紧紧握成拳，似乎要将什么捏碎一样。
　　
　　“小姐……”竺夏并不觉得自己说得有错，只是万堇帆的表现太过癫狂了些，让他心中不免别扭。
　　“呵呵……很好……”万堇帆用手揩掉眼角笑出的眼泪，指着桌上的书道：“那你刚才为何要死死盯着我的书看？” 
　　竺夏眼神一暗，隔着烛火朦胧的光，呆呆的看着万堇帆所指之处，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道：“爹爹生前是镇上有名的才子，也有过这样一本书。在我还小的时候，爹爹曾抱着我，读给我听，我虽不识字，但认得上面的画。”
　　万堇帆有所思的看了看书本，忽而惨然笑道：“这书也是我爹爹给我的，可他却从未抱着我给我读过书……”
　　
　　在竺夏的记忆中，爹爹是个温暖的存在，是这个世上对自己孩子最好的人。对于万堇帆的说法，他并不理解。
　　
　　万堇帆忽然脸色一寒，手指摩挲起桌角那本厚厚的《八国通史》，沉声对竺夏道：“你先出去吧。”
　　竺夏对这些做主子的反复无常已经见怪不怪，拿着托盘安静的走了出去。
　　万堇帆目光深沉的看着竺夏走出门，而后翻开《八国通史》的扉页，食指在山脉河流纵横交错的粗糙地图上划了几下，冷笑起来。


计图

　　成安柳惊奇的发现万堇帆不看书了，似乎把那一套酸儒之气束之高阁。
　　在一夜之间。
　　
　　夏季的晨曦来得早，万堇帆削瘦的身影立在花圃之中，氤朦雾霭淡淡的阴影下，恰似融入一般，像晕染的墨画，轻巧的挂在那里。
　　
　　成安柳收起拳脚，结束晨练。这是她连着三天看到万堇帆一动不动站在花圃中发呆静思。这个女子有太多不符合这个年龄的东西，安静得诡异，深沉得阴怪，有时像死寂的潭水，有时又像天际漂浮的一朵闲云，反正完全没有一点十七岁少女该有的朝气蓬勃和好动活泼。
　　
　　竺夏轻手轻脚的走至万堇帆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只见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的走出了花圃。成安柳立即迎了上去，听得竺夏恭敬的唤了声：“成小姐，该用饭了。”
　　成安柳不在意的应了声，转而看向表情平淡的万堇帆，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却只是徒劳。
　　万堇帆感觉到她频频向自己投来的试探的眼光，终于给了点反应，但也只是懒懒的翻了翻眼皮，斜了她一眼。
　　成安柳狗腿的跟上前去，嘻嘻问道：“近三日都没见小姐看书了，不知……？”
　　万堇帆仍是没用任何表情，倒是竺夏面露惊讶，有些不置信的看了眼万堇帆。成安柳察言观色惯了，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了竺夏的表情，再回眼仔细看了眼万堇帆，还是没能找到破绽，但直觉告诉她，这两个人之间绝对发生过什么。
　　“谁说我没看，晚上在屋里看了，早上站在院子里背，顺着背一遍，再倒着背一遍。”万堇帆飘忽的语气都能淡成一丝青烟，令人捉都捉不住。
　　成安柳一噎，瞪圆了眼睛盯着从容的万堇帆，心中郁气陡然膨胀，然后压下去，再膨胀，再压下去，再……再……成安柳觉得自己绝对会折寿的。
　　顺着背一遍，再倒着背一遍……顺着背一遍，再倒着背一遍……
　　敢情她每天早上那么虔诚的站在院子里，是……在……背书！自己竟然会认为她终于要奋起，指点江山了……看来是自己太自作多情了……
　　如若别人说这话，成安柳还不怎么信，但这个人是万堇帆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比起指点江山，她更愿意相信她是在背书。
　　
　　竺夏也是深信不疑，万堇帆在他心中就是个满身书香气的软弱书生，万堇帆就是书，书等于万堇帆。
　　
　　何婶笑呵呵的端上一大盅小米粥，送到万堇帆面前：“小姐，趁热喝。”
　　万堇帆像向婶点了点头，接过小米粥，再用筷箸夹了个馒头，细嚼慢咽的享用起早餐。
　　成安柳最见不得人做事慢条斯理，万堇帆的所有行为都是她的大忌讳，来了这么久了，她非但没习惯，反而越来越厌恶，其中最见不得的就是万堇帆用餐，比蜗牛还慢。
　　竺夏倒是完全不一样的想法。他也在大户人家做过事，却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万堇帆的优雅气度，举手投足都有一股自成的矜贵，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赏心悦目。
　　
　　用罢早餐，万堇帆出人意料的朝大门外走去。成安柳惊喜的赶紧跟在身后。
　　……
　　茺泮镇虽然地处边陲，管辖的地界十分有限，但正巧应了那么一句话：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卖煎饼的小贩推着小车欢快的从万堇帆身边擦身而过，大声吆喝：“绛梅果子、紫桃果子、虞菱花果子煎饼，三文一个……一个三文钱……”
　　万堇帆愣愣的看着笑脸迎人的小贩，再见她小车中呈着了煎饼，觉得非常稀奇，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原来饼子也可以是这种颜色和形状的啊。正要掏钱买上几个，却被一道声音打住：“小姐，家里做的有，不用买的。”
　　“唉……你怎么出来了……”成安柳转头一看，来人正在竺夏，她记得这孩子现在应该同何婶一起打扫清洁的。
　　“何婶怕你们寻不得路，叫我出来给你们做向导。”
　　
　　小贩不满的看着万堇帆收回的手，瞪了竺夏一眼：“竺夏，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挡我生意呢！” 
　　“我家小姐想吃煎饼，我自会给她做。”竺夏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
　　“哼！她又成你家的了，我看你这小子春心动，扒上了人家姑娘不放。你也不看看你自己，配得上人家不！”小贩冷嘲热讽，当街辱骂竺夏，似乎被她抓住的这个噱头很有价值般，脸上得意非常。
　　
　　“你思想龌龊别强加在别人身上，家中有煎饼，何必再到别处买，我只是不想小姐多花钱。”竺夏虽知万堇帆是个富家小姐，但她似乎没带多少钱出来，家中一切用度都很清简。如果是别人他才懒得管，可是，他身边站的这个人是万堇帆，是救了他命的人，是说要教他识字的恩人。
　　“呸！小蹄子勾搭人说的是一套一套的，我看你是想管着小娘子的钱。”小贩叉腰讽笑，挑衅的朝万堇帆斜了一眼，似乎是在嘲笑她被一个男人管着。
　 　“勾搭人可不是我这样的，我见你每次路过飘香院都失魂落魄的朝里面看，大白天的里面可没人招呼你，结果你自己就腿软了，也不知这才是勾搭的真本事，还是你这女人色欲熏心到没用的地步，连人都没给你瞧见一个，就把你的魂给勾没了。”竺夏阴阳怪气的又是翻白眼，又是掐指甲，绘声绘色的似乎这小贩垂涎飘香院的情景就在眼前一般。
　　围观众人哄然哂笑，小贩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最怕的就是被自家那只公老虎知道她上飘香院，竺夏今天当街戳她的痛点，若是传到了她夫郎耳朵里，那可是要掀屋顶的。恶狠狠的瞪了竺夏一眼，最后只得怒哼一声，推着小车走了。
　　竺夏得胜的朝小贩匆匆逃跑的身影皱了皱鼻子，撇了撇嘴，忽然转身对万堇帆笑道：“小姐若是想吃煎饼吩咐一声就是了，在外面买一个要三文钱，若是自己买食材做，二十文钱就能做好多个。”
　　“呃……”万堇帆还没从竺夏刚才与人彪悍的对骂中回过神来，男子……男子……怎么能这样，太惊世骇俗了，竟敢在大街上与女子说这些粗鄙低俗的东西。刚才那小贩说的污秽话语连她这个女子都险些受不了，而竺夏，竟敢接着这等下作之话，尖厉的反击回去。
　　
　　“小姐想吃什么味道的，一般大家都比较喜欢吃虞菱花果子味的，酸酸甜甜的。”竺夏看着万堇帆呆呆的模样，以为她这种千金小姐对生活中的小打小算不在行。万堇帆也确实不在行，但她更多是震撼竺夏的言语行为。
　　成安柳倒是有些佩服竺夏，虽说一个男子当街同一个女子面不改色的对骂，而且其中还夹着坏人名声的污言秽语，连女子听到都会觉得羞赧，确实很伤风化，可是竺夏却像个身经百战的斗士，这些伎俩在他面前就如同杂耍。
　　成安柳能成为女皇的得意下属，人生阅历当然十分丰富，对于她这种经历过大生大死的人来说，竺夏无畏无惧，高傲大肆，临危不乱的性格，才是最难得的。这种人有足够的勇气和心理承受能力在污浊黑暗的社会生存下来，若果将其从小培养，绝对是个优秀的死士。
　　一个男子拥有这样硬气的性格，真正难得。比起京都那些弱柳扶风，吟花弄月，见到危险就只知道慌乱手脚大声尖叫的小公子强上太多。
　　
　　“你会做么？”万堇帆小声问道，这个突然彪悍起来的竺夏，她还有些不适应。
　　“会的，小姐想吃什么尽管吩咐，这小街上有卖的，我都会做，做得还比他们的好吃。”竺夏自信满满的拍了拍胸脯，十分乐意为万堇帆做事，真心诚意，毫无半分作假之态。
　　万堇帆露出一个暖意的笑，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要给她做吃的。以前在京都的时候，饭菜都是王府厨子决定的，她也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逆来顺受惯了嘛。以致从来没有人问她喜欢吃什么，想吃什么，或者我给你做什么。
　　今天，第一次，还是个男子，说要给她做吃的。并非是因为她的身份，并非是因为一些欲图来讨好她，并非是例行公事，而是单纯的给她做一份点心。
　　
　　“好啊，那就做虞菱花果子的。”万堇帆从怀中掏出二十文钱，递到竺夏手中，笑道：“你说过的，可以做出很多，我很期待。”
　　竺夏小心的将铜钱放入口袋中，为万堇帆对他的信任感到无比开心，眼笑眉飞道：“小姐放心，我做出的煎饼肯定能让你吃撑。”


挑衅

　　万堇帆第一次来茺泮镇心情抑郁，犹如死灰，并没有认真看过这小镇。今日重整神绪，这边陲远疆倒也别有一番味道，古旧厚重的城墙，灰蒙残破的旌旗，素雅简单的屋瓦，衣着朴实喜欢斤斤计较却又憨厚善良的百姓，一切的一切，都让万堇帆觉得闲适轻松。
　　当卸下了浮华扣押的枷锁，可以随心所欲支配自己的一切行为，再加上身处的是这么一个民风淳朴的地方，万堇帆只觉心中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了下去，犹如止水。
　　
　　日头渐高，街上的行人商贩越加往来繁忙，喧嚣热闹。竺夏领着万堇帆与成安柳在街巷与店铺中转转停停，熟悉这个边陲小镇。
　　春末夏初的晨光温柔得快把人融化了，万堇帆看着眼前瘦高的青色身影，虽然单薄，却充满着蓬勃的朝气。自己和他一比，真是有些自惭形秽。
　　
　　“小姐，这条巨源街就是茺泮镇最热闹的地方，对面的晴楼是咱们这最贵的酒楼，有钱人都爱……”竺夏原本欢快的语气陡然一噤，身体也僵硬起来。
　　万堇帆与成安柳随即凝目一望，便见一个衣着华贵，神色冷峻的年轻女子站在晴楼门口。似乎是感受到了三人过于专注的视线，转首投来一道微怒的眼神。
　　竺夏脸色难看的退了两步，万堇帆看着他双拳颤抖的紧握于背后，再看那女子阴冷的瞪着自己这边，开口问道：“她乃何人？” 
　　竺夏回头担忧的看了万堇帆一眼，颇有忌惮的答道：“镇上胡家大户的长女，胡宪。”
　　“就是那日将你打得全身是伤的女人口中的胡家？”成安柳撇嘴，这种地方小户她还不放在眼里。
　　“正是……”竺夏不安的看了眼万堇帆与成安柳，自责道：“胡家的人性情粗暴，而且有仇必报，小人惹上他们自己一个人受罪就好了，现在……恐怕是，连累上了小姐和成师傅……小人该死……”
　　成安柳不甚在意的摆摆手，她连京都贵胄都不曾惧怕过，这等蝼蚁小民更是不屑与之。只要万堇帆一个令下，她就能让这个胡家在一夜之间消失，甚至可以干净得好似从没在这世间存在过。
　　
　　万堇帆神色不明的悌了眼高傲的成安柳，接着出人意料的向晴楼大门口走去。
　　胡宪挑起一抹冷笑看着向她走来的女子，这个年纪看上去比自己小差不多十岁的女子，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加之她旁边站着的那个满身煞气的中年女子，可以肯定，这个女子是个人物。
　　“胡宪小姐，幸会。在下齐帆，以后会在茺泮镇长居，还望胡小姐帮衬照顾，在下不胜感激。”万堇帆扬起一抹友善温和的笑容，顿时让她那张冷冰冰的脸犹如被春水消融，令人倍感亲切。
　　
　　自然，皇室中人从小都会虚情假意，单纯如万堇帆也不可避免。精致的美貌和完美的礼仪，向来是皇室的杀手锏。有多少人死在这种虚伪的面具之下，她们心知肚明。
　　“原来让胡某得力手下折臂的大人物就是齐帆小姐啊，在下惶恐。”胡宪并为被万堇帆好言相与收买，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挑衅。
　　万堇帆不以为意的一笑，更朝胡宪走近一步，道：“不然，又何能让胡宪小姐与我相识呢，古来强者只与强者才能做朋友不是么，如果那日我被胡小姐的手下打得满地找牙，胡小姐还认为你我今日会并肩而立吗？” 
　　胡宪脸色不悦的斜了万堇帆一眼，脸上阴晴不定的变换了一会，突然大笑几声道：“果然少年出英雄，齐小姐真是合我性情，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说罢用力拍了拍万堇帆的双肩，随即不阴不阳的笑了起来。
　　万堇帆眸光一寒，这厮竟然在用内力在试探自己。还好作为一个皇家之人，从小皆有习武，虽然她并非习武之才，甚至可以说是习武废才，但好歹因着有名师教导，会那么点三脚猫功夫。还能唬唬人。
　　
　　“能结交上胡小姐，齐某真是三生有幸，十分开心，不如……”万堇帆抬头意有所指看了看晴楼的二楼，邀请道：“在下厚颜想请胡小姐上楼共饮几杯，以庆贺你我相识之喜。”
　　胡宪慎重的吸了口气，笑意融融道：“乐意之至……”


阳奉

　　万堇帆酒力很好，虽然她不常饮酒，也并无酒瘾。
　　竺夏见她一杯一杯的当白水乱灌，禁不住劝到：“小姐，酒多伤身，您还是……”
　　万堇帆竖手打断，神志清醒，对胡宪笑道：“今日高兴，当一醉方休。”说罢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双眼紧盯着胡宪道：“胡姐，您说是吧？” 
　　胡宪看着桌上摆放的七八个空酒坛，潇洒一笑：“自然是听齐妹的。”
　　
　　万堇帆仰头大笑，拿起一支木筷，轻敲瓷杯，清吟道：“ 
　　红花无霜亦自折， 
　　枯桠雪压却无伤。
　　荣华由己不由天， 
　　生死乾坤覆手颠。”
　　
　　在场之人除了竺夏，皆是一怔，成安柳更是两眼发亮的看着万堇帆。这首诗并非多好，可是其中的意思却昭然若揭。
　　
　　胡宪不尴不尬的抿了口酒，平淡道：“齐妹好诗。”
　　万堇帆自嘲一笑，为成安柳斟了一杯酒，道：“敬你一杯，谢谢你照顾我这么久。”
　　成安柳今日还是头次看见万堇帆笑，还笑得这么多，而且也是头一次见她对自己笑，不禁有些不自在，连忙端起酒杯，回敬道：“是下……”正想顺口说出“下臣”两字，但眼见对面坐着胡宪，立马改口道：“能照顾小姐，是小人的荣幸，万死不辞。”
　　万堇帆听她这番剖白明志，抚额垂首在桌面上，长袖遮了面容，也看不清她是在嘲笑还是感动。
　　
　　“能有木先生这样的手下，齐妹真是好本事，好福气……”胡宪半开玩笑的朝万堇帆挤眉弄眼，语气中透着不易察觉的疏离和警惕。
　　万堇帆不动声色的看了眼成安柳，而后疯疯癫癫的指着她笑道：“她啊，脾气倔着呢，天天顶撞我，眼中哪还有我这个主子，你要是喜欢，我就把她送给你好了……哈哈……”
　　胡宪一愣，没有接话，眼神在万堇帆与成安柳身上来回转。暗忖着这对奇怪的主仆到底打了什么主意。
　　成安柳倒是有些懵了，想要她的人怕是围着京都站成圈，都能围上十几圈，万堇帆想把她送人这句话，其中真假有几分？难道她就这么想摆脱自己。
　　“顶撞她”？！这更是无从说起，虽有些看不惯这个胸无大志，碌碌无为的女子，可对她的要求和命令都恪职遵守。
　　自己确实是女皇派来监视万堇帆的，这一点想必万堇帆自己也非常清楚。可是，就是这单单的一点，就能成为俩人之间最大的间隙和无法逾越的沟壑。想取得万堇帆的信任，很难！ 
　　难道万堇帆这么久没有动作，是在忌惮自己吗？其实女皇并没有限制万堇帆的任何行为，甚至还希望这个被贬庶的女儿能有所作为，而自己，作为御前侍卫中的翘楚，确实是真正大材小用被派来保护这个废才皇女的。
　　
　　“可是我看着木先生好像不大乐意啊，我可不想做勉强人的事，还是算了吧。”胡宪看出成安柳的僵硬和不悦，想借此给双方一个台阶下，避开这个话题。
　　万堇帆似笑非笑的看了眼成安柳，又给她斟了一杯酒，道：“我也确实舍不得，哪怕先生是杯毒酒，我也得心甘情愿的吞下去。”
　　成安柳面上一冷，没想到自己在万堇帆心中是这般不受待见。难道她想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浪费光阴吗？难道她想跟着这么一个不争气的主子过日子吗？难道她想被皇命压在肩上，委曲求全吗？ 
　　她成安柳没这么自贱！没想到小心翼翼的服侍你，得来的却是这种回报！ 
　　万堇帆怎会不知道成安柳心中所想，可是，她没办法相信身边这个女人，只要她一天是母皇的人，她们俩就没有握手言和的一天。
　　
　　胡宪看出主仆俩人之间的不和，心中暗笑，面上却戏言打趣道：“木先生怎么能被称为毒药呢？齐妹，你可别怨我笑你见识短，咱们晴楼的明公子才是真正的毒药……呵呵……”说罢朝旁边的侍人耳语几句，便见那侍人欢喜的走了出去。
　　万堇帆一愣，倒不知她为何突然扯到什么公子身上去了，成安柳原本僵硬的脸微变，竟是有些幸灾乐祸。竺夏双颊一红，尴尬的小声对万堇帆道：“小，小姐……小人到外面……去，去候着……”明公子是茺泮镇最红的妓子，他不用想也知道接下来这间包厢里会上演什么戏码。
　　万堇帆疑惑的看着他，不明白为何他突然变得不好意思，还说要出去。不过，待她看见推门而入的男子时，便明白了。
　　虽然万堇帆的生活简单得犹如一张白纸，但这并不代表她真的不食烟火。这种官场上常玩的把戏，就算没亲自感受过，眼中和耳中却是阅过千帆。
　　推门而进的男子不止一个，可是万堇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谁是胡宪口中的“明公子”。那位眼眸灵动世故，面如艳桃，腰段撩人，满身风尘气韵的男子进门后就熟练的走到了胡宪身边，媚笑着和胡宪旁若无人的咬耳朵。
　　许是胡宪说了什么，那位好像黏在胡宪身上的明公子一脸暧昧的朝万堇帆笑了一笑，然后风情万千的轻轻推开胡宪，柔若无骨的朝万堇帆靠去。
　　万堇帆眉头一皱，她最不喜的就是这种风尘之人，趁男子还没倒进她怀里，连忙将成安柳一拉，那男子便不偏不倚的扑到在了成安柳胸口。
　　胡宪面色不愉的冷哼一声：“齐妹这就是你的待友之道吗？姐姐我好心让明公子陪你，你不喜欢就算了，竟然拒之在下人怀里，你这是在蔑视我还是在向晴楼示威？！” 
　　万堇帆看着一脸晦气的成安柳，倨傲的冷言道：“这等货色我还看不上眼。”
　　胡宪将手中酒杯狠狠置在桌上，手臂上青筋凸显：“好高的眼光，看来茺泮镇是容不下齐妹这尊大佛了？” 
　　“呵……可以肯定的告诉胡姐，这茺泮镇容得我最好，若是容不得，那也得容得！”万堇帆骤然起身而立，面无表情的肆意看着胡宪，全身阴寒之气逼人。
　　胡宪怒极反笑，正要开口说话，却见竺夏一脸担忧的拉了拉万堇帆的袖子，时不时甚为忌惮的朝自己这边看来，小心翼翼的劝慰着什么，接着万堇帆的脸色似乎缓了不少。
　　
　　“啧……原来不知齐妹口味这么独特，喜欢的竟是竺夏这种……啧……货色。”胡宪鄙夷的看着紧挨的俩人，嘲弄挑衅。
　　万堇帆轻飘飘的看了竺夏一眼，依旧面无表情，突然怪异的一笑，一字一句道：“很快你就会知道我真正喜欢的是什么货色！”


暗斗

　　万堇帆坐在花藤下面，面无表情的看着地上摊着八国地图，一动不动的呆了近两个时辰。
　　竺夏轻轻踱步走到她身侧，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决定开口：“小姐，该用饭了。”
　　万堇帆不动，仍是专心致志的看她的图。
　　竺夏看了一下地上画得花花绿绿的羊皮纸，只觉这等毫无章法的图画好难看，真不知小姐为何对这种东西这般痴迷，但作为一个下人，自己分内的事应该是叫主子吃饭，便又硬着头皮叫道：“小姐，吃了饭再看吧。”
　　万堇帆缓缓抬头看了眼竺夏，冷冰冰的一张脸在说话的时候，好像肌肉都不会动：“你说……做皇帝好不好玩？” 
　　竺夏一听吓了不轻，连忙摆手摇头，惊慌的看了看四周，才小声道：“小姐不可乱说，被人听见会被认为大逆不道，要砍头的！” 
　　“砍头？”万堇帆蹲下身子，将地上铺开的地图小心卷起来，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想她不就是与断头台擦肩而过的人吗？！ 
　　“成……成，小姐……”竺夏小退一步，下意识的挡在了万堇帆身前。前不久他才知道小姐与成安柳之间并不亲厚，甚至隐隐觉得成安柳好像是小姐的一个大威胁。如果……刚才的话被眼前这人听去了，那么……会怎样呢……
　　万堇帆起身后毫无忌惮的看着成安柳又是兴奋，又是惶恐的样子，不冷不热的说道：“怎么？成先生有什么想法吗？” 
　　“你……刚才说的……”成安柳越发的有些不适应现在的万堇帆了，原先这个女孩只不过死气沉沉，老气横秋了些，但现在，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全身阴冷得邪气。
　　只是在听到她提到想争夺皇位的时候，心中还是十分的热血沸腾，对于一个忠于皇室的死士来说，在争权夺位，血腥暴力，战场厮杀中才能得到自身的价值，再说女皇已经把她赐给了万堇帆，那么从今以后她都会被打上万堇帆的人的印记，要么跟着万堇帆生，要么跟着万堇帆死。
　　成安柳是个死忠的人，除非女皇更改立命，她这辈子都不会背叛万堇帆。与其默默无闻的生，她更愿意轰轰烈烈的死。只要万堇帆想要争皇位，这算这是一条修罗之路，她也会毫不犹豫的走下去。
　　只是，成安柳的美梦，万堇帆却并不想给：“成先生，你意会错了，当皇帝这么无聊的事情，我最为不齿。不过呢，不久我就会给你带来比当皇帝更好玩的事情。”
　　成安柳气结，想去拉万堇帆的手让她给个说法，却不料被她甩袖拂开，只得怒道：“小姐想做什么自可尽情去做，小人既然跟了小姐，自然是忠心相待，绝无私念。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小人言尽于此，决不背叛！” 
　　万堇帆嘴角微扬，略带嘲讽，并无接话表态，只是在走过竺夏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就算有十个你挡在我前面，在她面前也是无济于事的，下回不要这么傻了。”
　　竺夏咬唇，戒备的看了眼成安柳，暗恨自己无用，就跟着万堇帆傲然而去的身影离开了。


明栈

　　夜色才入了半分，胡家已是热闹一片。宾客多是茺泮镇或邻镇的富商官吏，个个笑脸相对，又是拍肩，又是敬酒，与京中权贵交往之景，无二别。
　　胡宪拉过万堇帆的手，热情万分的说道：“齐妹，我开这宴会可都是为了你呀。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介绍……”
　　万堇帆礼貌的一笑，看不出有多少高兴：“有劳胡姐了，小妹不胜感激。”
　　“哪里的话，我这个当姐姐自然要好好帮衬你。”胡宪话中夹话，拉着万堇帆走到宴席中央，大声说道：“各位长辈，各种朋友，这是我新结交的姐妹，齐帆，大家别看她年纪轻轻，可是能力不凡，以后有请各位多多照顾啊！” 
　　“那是应当，那是应当”，“能与胡小姐结为姐妹，自是了不起的人物”，“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诸如此类的恭维、赞美之词不绝于耳。万堇帆温和一笑：“小辈以后就全靠在场的朋友照顾提携了，我先敬上一杯。”
　　众人也举杯象征性的回了一杯，再说了些客套话，便散开了去。
　　
　　胡宪虽然夸赞力荐了万堇帆，但接下来的时间，却没有一个来前来与她结识。大家似乎在这热闹中都忘记了有一个叫万堇帆的女子，擦肩而过时眼神都不曾停留片刻。
　　“胡宪这厮，简直是……”成安柳恨声低咒，怎奈万堇帆不甚在意的只知道喝酒，心中不爽更甚。
　　万堇帆懒得听她发牢骚，拿起酒杯走到角落一张无人的桌子旁慢慢喝起来。成安柳无法，也只得跟了过去，再无说半个字。
　　
　　玄月高斜之时，宴会上的众人不少都有了些酒意，两个富态的中年女子边说边笑着，就走到了万堇帆这桌。俩人你一杯我一杯中，便旁若无人的高声交谈起来。
　　“我这批皮革可是要送京城的，哈哈……”红衣女人喜不自胜的猛灌了两杯酒。
　　“真的？啊……恭喜，恭喜，这可是交了大运了。”蓝衣女人连忙给红衣女人倒了一杯酒，小心恭维。
　　“那可不是，哼……等我成了皇商，哼……这些人……”红衣女人傲慢的将在场众人扫视一遍，自高自大的又喝了杯酒。
　　“这些自以为是的人，哪里配与严大当家相提并论，来喝……”蓝衣女人笑得尴尬，但还是强颜欢笑的劝起酒来。
　　
　　万堇帆摩挲着手中的酒杯，见那两女人已经喝得不辨东西，才低声对成安柳道：“就劫了这批皮革吧。”
　　成安柳一惊，什么叫就劫这批？难道她一晚上就在打劫财的注意？万堇帆不耐道：“没听见吗？” 
　　“劫货……这种事……”劫货，还是一批进宫的皮革，也亏她一个皇女做得出来。
　　“杀人越货，顺手牵羊，以逸待劳这些手段，你家主子还玩的少吗？怎么，到了我这里就不行了？”万堇帆似笑非笑的看着成安柳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样，眼中说不清是恨还是悲。
　　成安柳憋了半天，才折中的说道：“那也不该……这种事啊……”
　　万堇帆低哼一声：“不是该是时候跟母皇，大姐和三姐透个风，我现在在做些什么吗？”
　　
　　成安柳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跟万堇帆沟通了，她完全不了解眼前这个女子脑瓜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劫一批送进京的皮革？这不是小孩子家家在闹脾气么？！
　　
　　对面两个女人喝高后，话题已经脱离了生意经，朝男色方面展开。
　　“听说两个月后商国第一公子……嗝，林语卿就要和谢家的……三小姐成亲了，怎样，想不想在……第一公子出嫁前一睹芳容？” 
　　“想……不，到，陈青师才失踪没多久，这……谢，谢家就下手了，嗝……看，看，看到是可以……去看看……”
　　“陈，陈青师是，是谁啊……”
　　“就是，安王啊……那个，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安王女啊……”
　　“嗝，嗝……是，是她啊……活该，也不看看……看她是什么德行，给，给林公子提鞋都……不配！” 
　　“哈哈……嗝，她这次失踪，也真是……大快人心，我看啊……八成是让谢家给……”说着颠颠倒倒的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又道：“咔嚓一声……哈哈……”
　　“哈哈，就是……”
　　
　　万堇帆听到此处，面色越来越寒，也没跟胡宪打招呼，便疾步走出了胡宅。
　　“小姐，你这是……要不要打个招呼再走。”成安柳觉得万堇帆是越来越没有教养了，虽然对胡宪再有不爽，但面子上还是要敷衍到位。
　　“招呼？哼……胡宪那种鼠目寸光的烂痞我还没打上眼，只是还有点利用价值。”万堇帆回头看着远处院落中的欢语喧闹，冥冥灭灭的灯烛下，空洞的表情，像极了一具没有魂魄的行尸走肉。
　　“那你……”成安柳不明白他国一个王女的遇害，跟她有什么关系，需要愤怒到这种地步。
　 　“陈青师落得这个下场，是她活该，居然敢和三姐与虎谋皮，一个十三岁大的小娃，只知道用血腥手段吓人，这种人也是死有余辜。可是我呢，凭什么要拉我这个无辜的人陪葬，好一个借刀杀人喃，三姐真是用得炉火纯青，今天一个举足轻重的安王女能被她悄无声息的杀掉，那么我呢，我呢？！”万堇帆双目赤红的瞪着成安柳，绝望和悲恸交织在她脸上，在惨白的月色下，诡异得不似人间。
　　“王女……”成安柳见她平日无喜无悲的样子，还以为她放下了过去，没想到这场皇储之争给她带来的伤害远远比自己所理解的还要深。可是，这个足不出户的女子到底是怎样得知真相的？！甚至，她连商国王女失踪一事都能说出一二。
　 　“王女？，你是在讽刺我吗！”万堇帆嘲讽一笑：“一个被母亲随便丢弃的王女？一个对姐姐们来说随时可以牺牲掉的王女？一个被百姓憎恨的通敌叛国的王女？成安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晚上暗中帮我处理掉了多少人吗？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是一个活在死亡边缘的人吗？你说，我的姐姐们是不是很有意思，我懦弱得连一个男子都不如，她们怎么还不放过我？栽赃嫁祸我也认了，古来有之嘛，可是为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她们竟然还想要我的命！你说啊，这到底是为什么，我有什么能威胁得了她们的？！”
　　
　 　成安柳心中咯噔一跳，整个事件中看似最无知的一个人，没想她心中犹如明镜。隐藏得这么深的一个人，要说没有威胁，鬼才相信。果然皇室中的人个个不好惹。 成安柳现在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自己跟了这样一个人：“王女不用愤怒，也不用伤心，既然她们不留情面，你以牙还牙便是，下臣永远站在王女这边，京中一切可帮你打点，只要你想……”
　　“我不稀罕！”万堇帆厉声打断她：“皇位有什么好争的，真是一群蠢货！” 
　　成安柳不明白，这个世上还有比当皇帝更诱人的事情吗？更何况眼前这个人是个王女，她是最明白当皇帝有多美好的人：“既然王女不想称皇，那想做什么？” 
　　“成安柳，你最好现在就从我眼前消失。什么永远忠心这些酸掉人大牙的话，还是留给京都那母女三人说去吧！你就是母皇的一条狗，要是没有她的命令，你会愿意跟我窝在这个小小的茺泮镇？！你对我的不满又不是一天两天，别以为我不知道！”万堇帆深吸一口气，全身都在颤抖。
　　成安柳捏紧双拳，真是很想把对面这人给废了。但也不否认自己确实是只会听令于女皇的人。虽然女皇的意思是自己以后的生死都交给了万堇帆，但是，皇家的事又有几件是能说准的。
　　“你这种愚忠之人最让人恶心，生死都随他人，没有梦想，没有自由，没有思想，你说，像你这种人活着有什么意思？”万堇帆讥讽的看了她一眼，便匆匆消失在了夜色中。
　　成安柳心中一滞，看着迷离的夜色，觉得今夜异常的萧瑟。
　　……
　　万堇帆回到家中，刚进卧室，便见竺夏做在案几边上坐着。
　　竺夏没见过发怒的万堇帆，本来就冷冰冰的一张脸，在盛怒之下，更是阴得吓人。
　　“小姐，我给你准备了醒酒汤，趁现在还是热着就喝了吧，不然明天早上会头疼的。”竺夏小心看着万堇帆的脸色，见她没有表态，便从一个塞满棉布的盒子里端出一碗汤汁。
　　“出去！”万堇帆不想迁怒于人，她现在需要好好静一静。
　　竺夏捧着碗，没有离开，小心送到万堇帆面前：“何婶说一定要看着你喝下去，她说，说……小姐要顾惜好自己的身子。”
　　万堇帆扬手一挥，汤汁撒了一地，瓷碗清脆的碎裂声在夜里惊得人心疼：“出去！” 
　　竺夏默默看着地上脏污的一片，坚定的抬头道：“小姐，我不知道什么事情令你这么愤怒，但是你不能糟蹋了关心你的人的好意。你可以不喝，但你不能糟蹋。你知道不知道……”
　　“滚……”万堇帆绕过竺夏，准备就寝。
　 　竺夏一把拉住她的衣袖，一字一句清晰的说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自从爹爹死后，真正对我好的人除了何婶就是小姐你了。竺夏听何婶说小姐身子很弱，所以想尽办法的想要小姐身体好起来。小姐，你这样的大户千金，可能真的不知道，一个健康的身体到底有多重要。对于竺夏来说，健康的身体可以顶得住毒打，可以挡得了咒骂，可是护得住自己在乎的人，可以在被人追杀的时候，有足够的力气躲开，还可以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情。竺夏认为，一个懂得爱护自己的人才能承受得了 这世上所有的不公平，才能在看不起你的人面前挺得直腰板，告诉他，就算你再恨我，再讨厌我，我就是有本事在你面前晃，还让你伤害不了我，气得你牙痒痒却拿我没辙。”
　　竺夏见万堇帆没有甩开他的手，于是继续说道：“小姐，这个世上能真心待你的人不多，所以，请在那个人还在你身边的时候，好好珍惜。竺夏的爹爹去后，竺夏才明白自己是个多可怜的人，因为，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对竺夏那么好了……”
　　
　　万堇帆手顿了顿，转头看向竺夏，已是满脸泪痕。
　　竺夏抬手用衣袖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水，低声道：“小姐，你应该觉得自己是个幸福的人。竺夏很羡慕。”
　　万堇帆听到这句话，更是泪如雨下。她万堇帆活了十七个年头，爹不亲，娘不爱，还被姐姐们利用，甚至连性命都随时可能丢掉。
　　幸福这个字眼奢侈得让她觉得自己好卑怜。


陈仓

　　朝露清晨，鸟鸣虫幽。
　　
　　万堇帆提笔蘸了些许墨汁，又复在宣纸上轻描细勒起来。
　　
　　“小姐好像特别喜欢铁血海棠。”竺夏看了眼庭中已经凋谢残败的海棠花，想不到万堇帆居然喜欢这种颜色鲜艳的花。他以为像她这样的书生，会追爱白莲和冬梅。
　　
　　自他进了这小院后，万堇帆作画，无一例外都是铁血海棠。打着花苞的，半开的，盛绽的，凋谢的，清晨中的，夜月下的，以及雨雾里的。十分的美，是一种张扬，放肆的美。
　　
　　“鲜血一样妖艳的颜色，想让人不喜欢都难。”万堇帆匀出一朵曙红色的花瓣，轻挑，妖娆。
　　
　　竺夏觉得，万堇帆笔下的海棠，较之实物，被抹去了娇态，透着强强的凛冽之势，血气淋淋。
　　
　　匆匆踏来的脚步声，带着成安柳不耐的声音：“成了。”
　　万堇帆毛笔一抖，滴下一滴墨汁，瞬间晕开在即将作好的画卷上，褚红色的墨滴突兀的沾染在一片红花上面，顿觉像一朵滴溅的血花。
　　“是么……”万堇帆也不甚在意一幅辛苦之作被毁，搁笔道：“血色胭脂点绛色，濛濛殷红勾人魄。”
　　
　　竺夏这辈子唯一记住的诗句就是这一句，他觉得自己是在这一刻认出了万堇帆的伤与痛。
　　……
　 　事情出现得很突然，当茺泮镇的百姓从香甜的睡梦中醒来，那个悄然来到茺泮镇又悄然消失的女子的住宅已成了一片灰烬。没多久，又传来消息说，那名死在火灾中的女子其实是四皇女，虽然这位皇女被废，但皇家之人怎会容得他人毁了面子，故而，女皇派人彻查，查出是胡家大小姐因为妒才，于是策谋了这场火灾。几天后，胡家就被满门抄斩了。
　　成安柳至死都记得那场熊熊大火中，万堇帆阴毒的双眼，似乎这场大火就是她那双眼睛点燃的一样。成安柳知道她没死，但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那个女子，向往的是安宁的生活，她需要救赎。成安柳同情她，可怜她。
　　于是，她告诉女皇，信誓旦旦的说，那个叫万堇帆的你曾经的四女儿死了，死在了一场大火中，死得凄怆。
　　女皇挥手让她出去，独自一人在宝崇殿坐了整个晚上。
　　
　　成安柳人生中第一次感到了怅然，她回想起和万堇帆共同生活了日子，她才觉得那段日子，她过得最轻松，最有情绪。她还从没遇到过上万堇帆那样的人，看似木讷，其实精明，做什么事都慢悠悠的样子，可是总把所有事都做得很精致，她其实是个喜欢力求完美的人。
　 　比如这次假死的谋划，也很完美。劫了一批进京的货，栽赃给胡家，然后故意放出消息给胡宪，说是自己嫁祸她的，接着在公众之所蛮横霸道说自己看上了胡宪的宠侍，非要胡宪将那侍人送给自己，胡宪自是不肯，并认为万堇帆真是太猖狂放肆，决心给她一个教训，而万堇帆则利用胡宪派来收拾自己的人，一把火，将一个叫万堇帆的女子永远的埋葬在了火海之中。
　　
　　那个叫何婶的老仆人，喝了毒药自杀在了那场大火中。她不想连累万堇帆，为了不引起皇家的疑虑，为了万堇帆能走得没负担，活得干脆，她选择用生命换得万堇帆一世安宁。
　　所以，成安柳一辈子都记得万堇帆那双燃着火的眼睛，阴毒得好像要覆灭这个世界。
　　……
　　雷雨凄风，涛水浊浪。
　　飘摇颠簸的乌篷船在河水挣扎，好似随时都会倾翻沉落。
　　
　　“为何要跟来。”万堇帆披头散发，衣衫破烂，死气沉沉的窝在船内的一个角落。
　　竺夏怜惜的看着她，停顿了下，才道：“怕小姐不会照顾自己身子，所以跟来。”
　　万堇帆轻咳了一声，静默半晌才道：“我可是个亡命之徒，你跟着我，也许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
　　“竺夏不怕，我的命是小姐的。”
　　万堇帆低沉的笑了几声，没想到这个时候还有人愿意跟在她身边，说道：“以后我可能会被千人唾骂，遗臭万年，你也跟着我？” 
　　竺夏跪坐着用膝盖挪到万堇帆身边，伸手握着她的手，道：“别人心中的好人是别人的，竺夏心中的好人是竺夏的。”
　　万堇帆深深看了竺夏一眼，没再说话，闭眼沉默了去。
　　
　　夜风没命的刮，苟延残喘的小船在黑漆如墨的雨夜中，像受惊的孩子，瑟瑟发抖。已近深夜，刺骨的水汽扑了进来，船篷中顿时潮湿一片，阴冷得渗人。
　　竺夏从身边的包袱中拿出一件衣衫，对万堇帆道：“小姐，夜深很凉，加件衣服吧。”
　　万堇帆接过衣衫，看得出是件新衣，穿在身上后，非常合身。以为是坐着，所以很容易看见衣摆处有一抹血红色。撩起衣摆，手指摩挲上那朵绽放得盛气凌人的铁血海棠，绣脚特别的好，真是栩栩如生，像是将一朵正值全盛的海棠花永远的保留在了那一刻。
　　“见小姐喜欢铁血海棠，我就绣了朵上去，竺夏手拙，还请小姐不要嫌弃。”竺夏有些不好意思，他只是想让万堇帆高兴点。
　　“很……漂亮，很喜……欢。”万堇帆声音颤抖，泪水滴下，在那朵铁血海棠上晕开。
　　“小姐……”竺夏慌了，不知道她为何会哭。
　　万堇帆猛的抬起头，一把拉住竺夏小声道：“跟我来船尾。”说着就灭了油灯，抬手挡住风雨浪花，拉着竺夏走出船篷。
　　
　　站在船尾的俩人相扶相持的在狂风骤雨中努力站立着，万堇帆紧紧拉着竺夏的手，道：“会不会水性？” 
　　竺夏使劲点头，不停的用手抹去脸上的雨水。
　　“敢不敢跟我一起跳下去？”万堇帆这辈子从未这么期许的看着一个人，她想赌，赌她这辈子不会一个人孤单，一个人行走在黑暗中。
　　竺夏仿佛在这个倒霉的夜晚，看见了一颗耀眼的星星，万堇帆用她那双澄亮的眼睛紧紧的看着他，有种义无反顾的冲动从他心中涌了出来，坚定的点头，视死如归。
　　万堇帆用力抱了他一下，然后五指紧扣他的手，道：“不要放开我的手。”说着将竺夏大力一拉，纵身跳进了汹涌的河水中。
　　
　　河水的咆哮依旧，船艄的船娘还在奋力摇浆。她虽然厌恶这种糟糕的天气，但是船客给的不少，只是这对男女看上去怎么都觉得奇怪，她想如果回去禀报官府，是不是能撞运气赚点钱。
　　夜色中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渺小，这位船娘也不知道，这条船，这条江，将永远将她埋葬。
　　……
　　万堇帆身子确实很弱，等两人上岸后，她已是半死之身了。
　　竺夏小心的扶着她沿着官道走，希望能尽快找到村落或城镇，请大夫给她医治。高烧不下，咳嗽还咳出了血，全身冰冷得吓人。
　　在这个偏远的野外，行人很少，现下烈日当头，两人昨夜拼死保住了性命，早已是筋疲力尽，再加之直到都没有进食，简直是穷途末路了。
　　竺夏看着越来越虚弱的万堇帆，艰难的迈着步子，他想着难道火没烧死，水没淹死，最后竟然是被走死的？这简直太过笑人。
　　
　　正在这时，前方突然响起了“嘚嘚”的马蹄声。竺夏大喜，连忙放下万堇帆，跑到路中央，准备拦住来人。
　　待马蹄声越来越近，竺夏看着马背上穿着怪异，且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女人，迟疑了下，还是决定大喊道：“这位姑娘，恳请你一件事。我家小姐身患重病，需要及时医救，望小姐借马匹一用。小人不胜感激。”
　　女人摇了一下手中的摇铃，五颜六色的金属环和模样古怪的铃铛在日光下，耀眼夺目。女人眼眸在竺夏和万堇帆身上来回流动，看够了才启开了她那乌紫的嘴唇：“滚开。”
　　竺夏被烈日晒得是头昏眼花，听得女子冷如寒冰的声音，顿时一个激灵，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像那女人走了两步，道：“求姑娘救救我家小姐吧，你要是救了我家小姐，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很会干活的，什么都会。”
　　女子高昂着头颅，勒着缰绳随着马匹晃动了一下，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一条色彩斑斓的肉乎乎的三头虫子，从女子衣袖中蠕动出来，然后又是一只食指长的黑色甲壳虫从女子的脖子上钻了出来，接着嘴角伸出一根长刺，狠狠的扎进了女子的皮肉里。
　　女子脸上带有薄怒，拿出一根一寸长的细小玉管，放在唇边一吹，两只虫子惊恐的颤抖着身子，连忙缩了回去。
　　竺夏看得是目瞪口呆，头皮发麻的回想刚才诡异的一切，但他没有吓跑，而是吞口唾沫，小心恳求道：“姑娘，求求你了，救救我家小姐吧。”
　　女子嘻嘻一笑，声音尖利如同铁丝刮在铁锅上，刺耳揪心，“也好啊，你将这颗药丸吃下去，要是一盏茶后没死，我就救你家小姐。”
　　竺夏死死的看着女子手中粉红色的药丸，想起刚才诡异的一幕，心中反胃，但想到就快没命的万堇帆，双眼一闭，走到女子面前接过药丸，毫不迟疑的吞了下去。
　　女子歪头拍手一笑，“有意思，有意思，现在还能见着甘心为主子而死的忠狗，哈哈……小子，这丫头长的倒是不错，你该不是对这丫头有什么心思吧。”
　　“没有，小姐曾救过我性命，我现在还她也是应该的。”竺夏话一说完，就连忙用手扼住喉咙，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要从喉咙里爬出来，全身泛起鸡皮疙瘩，这种感觉实在太恶心了。
　　“啊……这么快就见效了啊……”女子眯着眼睛，颇为兴奋的看着竺夏的反应，开始摇着手中的摇铃。
　　竺夏只觉得腹中一痛，觉得有奇怪的东西在自己身体里用利刃在撕裂自己的身体，全身绞痛得厉害，疼得在地上不停得打滚。
　　“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女子停下手中的摇铃，接着吟唱起来，声音哀婉动人，带着一丝诱惑。
　　
　　竺夏瘫软的倒在地上，目光散乱的看着女子，感觉自己好像正在渐渐死去。
　　女子裤管中滑下一条小蛇，白得晶莹剔透，吐着鲜红的蛇信子，慢慢的梭到了竺夏脖子上，张开尖利的牙齿，朝血管处咬了下去。
　　小蛇雪白的身躯有鲜血在流动，渐渐的就染成了一条血蛇，颜色艳得刺眼。
　　女子满意的召唤回小蛇，对竺夏道：“不错，不错，很少有见资质这么好的了，你家小姐我答应救了。”
　　竺夏感激的朝她一笑，就闭上眼睛，开始等待死亡。
　　不过没多久又听到女子说：“死不了的。我乃阴灯教的右护法，你俩的命以后就是我的，完全听从我的命令！”


门徒

　　幽暗的烛火闪烁着溅满鲜血的阴森石壁，像是在不断上演血腥恐怖的炼狱世界。
　　
　　竺夏跪在血潭阶梯的最边上，挺直腰板，一动不动。
　　
　　过了半晌，“叮叮当当”的摇铃声响起，在空荡的石室中漂游开来，犹如一种祭祀的礼乐。
　　“囚湟沉徒……泠泠之音……”女子吟唱的声音，像灵异的挽歌，带着凄厉的哭腔，忽远忽近的徘徊在竺夏耳中。
　　“斩瑢灭琮……泠泠之色……”石室中的血腥之气开始大盛，血潭中似乎有某种生物开始苏醒，血水拍溅之声，鳞片摩擦之声，以及邪兽低鸣之声，交织在一起，有种死神降临的味道。
　　“藏蟾锁井……泠泠之气……”骤然铃声大作，透着一股靡靡之音，歌声如泣，渐渐加快，该是召唤之咒。
　　血潭像沸腾的开水，“咕咕”冒着血泡，奇怪的生物在里面翻腾着身子，兴奋着，蓄势待发。
　　
　　竺夏强忍住心中的恶心，不让身体发抖。这位右护法残忍的手段他见过，他还想活下去，为了自己，为了万堇帆。
　　
　　“驱明之糟，吾徒竺夏，歃血为契，生魄死魂，奠神祭灵。”右护法转动足跟，在血潭弦上旋转而舞，身影飘忽，东而复西，捉摸不定。手中摇铃声势大作，惹得那血潭中血糊糊的生物跃来跳去，溅起无数血花。
　　
　　竺夏手心发汗，背心发寒，连呼吸都快要停住了，心中直骂这女人疯子。
　　
　　“祭祀已成，汝速速进祭潭。”右护法用食指抹掉溅在脸上的血水，然后将食指放在嘴中慢慢吮吸，似乎那是什么极致美味。
　　
　　竺夏惊吓抬头看着右护法，面无人色，喉头堵塞连声音都发不出。难道是要将自己拿去喂那些恐怖恶心的生物？被吸干血，撕裂皮肉，咬断骨头，活生生的被痛死吓死……天啊……
　　
　　右护法见竺夏迟疑，十分不悦，飞身来到竺夏身边，将他衣领一提，直接将他抛进了血潭。
　　
　　血潭中古怪生物兴奋极了，在竺夏还没进血潭时，就纷纷跃出血潭，拥向竺夏。整个石室顿时血腥之气浓得令人作呕，血水也溅得到处都是。
　　
　　竺夏紧闭双眼，心跳都停住了。他没想到，逃命逃了七八年，最终却得了个最凄惨的死法。
　　
　　右护法看着自己养的宝贝欢快的蹦跳着，一抹诡异的笑容爬上了她的嘴角，那张扭曲的脸，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在哭。
　　
　　竺夏感到自己已经沉在了潭底，周围全是滑腻柔软的肢体在缠绕他，并没有用力，而是简单的缠绕，有无数尖利的刺，竺夏想那应该是怪物的牙齿，深深的刺进了自己的身体，每一寸皮肤，每一块皮肉都在喊痛。这种死法，简直是世间最残忍的。
　　
　　阴森的密室中，一切血腥的画面还在继续上演，幽魂一样的影子，在血渍爬满的石壁上，跳动着欢乐的舞蹈。
　　……
　　万堇帆醒来后，见自己被困在一间石室中，感到很奇怪。
　　石室中的摆设简单干净，应该常有人居住打扫。她并不认为竺夏能找到这么个有“特色”的地方，想来俩人是被什么人救了吧。
　　中午有人来送饭，但也只是将饭菜从铁门的一个小窗户中递了进来。万堇帆一见这架势，就知道自己被囚禁了。
　　是母皇？还是姐姐？难道是……是竺夏出卖了自己……？不，不，她不敢相信！
　　 
　　可是到了下午，也没能见到竺夏的踪影，送饭的人之是将饭菜送到后，就沉默的离开，无力万堇帆问她什么，都没有得到答案。
　　
　　万堇帆没有丝毫吃饭的心思，夜晚的石室很冷，她身体虚弱，只好重新回到床上用被子紧紧裹着自己。到了将近半夜的时候，石室的铁门终于被打开了。
　　两个蒙着面的女子，将竺夏拖了进来，扔在地上就走了出去。
　　万堇帆连忙从床上跳下，将不死不活的竺夏抱入怀中，这才察觉他全身湿冷，似乎被水冲过。牵起他苍白的手，这才发现手背手心全是细小的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扎的，指甲还残留着血迹。
　　万堇帆慌慌张张的将竺夏抱上床，从衣柜里拿出衣服，给竺夏换上。柜子里的衣物全是一个模样，看来这个地方是个有组织且纪律很严的帮派或者教门。
　　脱掉竺夏的衣服，万堇帆完全惊呆了，她双手发抖的不知道如何是好，竺夏全身都是细小的针扎一样的伤口，有的地方还冒着血珠。到底……到底是什么要这样对他，该有多大的深仇，才会这么残忍的对待一个人。
　　万堇帆深吸一口气，只得先给竺夏穿上衣服，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竺夏不能幸免的的脸，万堇帆第一次觉得自己确实活得太窝囊。
　　居然连个男子都保护不了，作为女人，她实在失败。
　　
　　竺夏昏迷之中还皱着眉，脸上恐惧的表情还没有退下，苍白的嘴唇紧紧抿着，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万堇帆伸手抚平他的眉，低声道：“受苦了……”当初就不应该让他跟来的吧。就算他会在家里会受气，会被人打，但也好过很自己颠沛流离，亡命天涯，生死难料。
　　
　　她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而这件事，确实不适合一个男子，她不该一时不甘寂寞，就拉人给自己陪葬。现在后悔，一切都迟了。死了何婶，就不能再死了竺夏，她总要有人陪不是么……
　　……
　　竺夏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醒来的第一句话，是：“我……竟然，还活着。”干哑的声音，像喉头撕裂了般。
　　万堇帆拨开他额见散乱的发丝，轻声叹喟道：“是啊，还活着。”说完，到桌边端来一碗水，道：“想喝点水吗？” 
　　竺夏微微偏了下头，想要起身：“小姐，我自己来就好。”
　　万堇帆用手摁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身，道：“你伤得很重，我喂你应该的，再说，我早就不是什么小姐了，你以后叫我堇帆吧。”
　　“于……礼不合……”竺夏手脚无措，他的阶级观念很深，再者他后来知道了万堇帆的身份，没想到她竟然是四皇女。这样的身份，让他在面对万堇帆的时候，觉得很卑微。
　　“是么……没想到我的身份，会给你带来困扰。”万堇帆坐在床边，寂寥的叹了口气。
　　“……”竺夏垂下眼帘，他理不清，这种感觉让他心里很乱。
　　
　　这时铁门突然被推开，右护法顶着她那张惨白的脸，乌紫的唇走了进来。
　　
　　竺夏看见这位衰神就吓得发抖，万堇帆也是立马戒备起来，冷声道：“你是何人？” 
　　右护法哪会理她，直接走到床边，伸出一只枯柴般的手，搭上竺夏的手腕把脉，见竺夏抖得厉害，怒斥道：“再抖我剁你手脚！” 
　　竺夏自是不敢再动，一看到这位护法，就会想起昨晚经历的一幕幕，让他心悸惧怕。
　　
　　万堇帆见她给竺夏把脉看病也没说什么，两眼暗暗观察此女，越看越觉得她全身透着诡异，身上煞气太重，终究不是什么好人。
　　
　　“倒还不错，等再过三日，就可以到衍堂习武了。”右护法满意的点点头，死气的脸上，两颗眼珠乱转。
　　万堇帆心中一直有着不好的预感，现在听她这么说，顿觉不妙，连忙道：“习武是什么意思，你要对他做什么，他为什么全身都是伤？” 
　　右护法眯起眼睛，厌恶的看着万堇帆，轻蔑道：“最讨厌你这种资质低下的东西，没用得让人想捏死。”说着一条六寸长的蜈蚣从她衣袖中窜出，直扑万堇帆。
　　竺夏惊呼：“不要杀小姐！”万堇帆狼狈的往后躲，跌倒在地，惊惧的看着女子伸长的手臂上威猛抖动着密密麻麻脚只的蜈蚣，声音卡在喉咙发不出声。
　　
　　右护法冷笑一声，对万堇帆更为鄙夷：“这小子为了救你，已经答应进我阴灯教，成为我的弟子，这可是好多人求都求不来的。笨丫头给我注意点，以后若惹我不高兴，直接拿你喂我的宝贝。”
　　
　　万堇帆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个邪气女子，没有说话。右护法阴着一双蛇眼，泛着丝丝寒气的悌着她，也不知道心中何想。
　　
　　竺夏心中一苦，强忍住心中的恨意，对右护法说道：“谢师傅不杀小姐，弟子以后一定对师傅言听计从。”
　　“嘻嘻……很好。”右护法一高兴就喜欢摇手中的摇铃，“叮叮当当”的走了出去。
　　万堇帆仰头看着黑漆漆的房顶，双手抓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不住颤抖。竺夏看着反常的万堇帆，道：“小姐，竺夏没事的，她既然要收我为徒，就不让要我性命。”
　　
　　万堇帆真的不知道现在该恨谁，一时间所有情绪都塞满了胸口，愤怒，怨恨，迷茫，无助，心痛还有癜疯……她想简单生活的时候，上天不肯，她想奋起的时候，上天还是不肯。这般捉弄才好玩是吗？ 
　　往昔很多事情在她脑中回想，安静纯真的万堇帆，天真无知的万堇帆，沉默心死的万堇帆，愤懑阴狠的万堇帆……现在呢，是无能懦弱的万堇帆……
　　
　　“阴灯教……进来了就别想出去。”万堇帆闭上眼，无力的叹了口气：“武林中有两大邪教，一个是束河宫，一个就是阴灯教。束河宫擅邪功，阴灯教则擅术数和使毒。如果是在束河宫，还有出去的可能，在阴灯教的话，要么忠心办事，要么死路一条。”


斗局

　　夜静了，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突然，更漏翻了个转。
　　
　　万堇帆小声在竺夏耳边道：“她走了。”
　　竺夏不解，用眼神询问。
　　“那女人在门外站了很久，刚走。”万堇帆轻声一笑，颇有轻蔑。
　　
　　竺夏没想万堇帆会贴他这么近，很不适应，想要挪开。万堇帆摁住他的头，道：“这里四处都是眼线，咱们说话只能这样。”
　　竺夏尴尬一点头，只得按捺住心中慌乱，静听万堇帆说话。
　　“想要脱离阴灯教也不是不可能，不过会很辛苦，一步走错，可能就没了性命。”万堇帆将头埋进枕头，沉默了会，道：“敢不敢？” 
　　“小姐要我做什么，吩咐就是。”竺夏一听能离开这个鬼地方，连连点头。
　　“每次我问你敢不敢，你想都不想就答应。”万堇帆摸了摸他的头，喃喃道：“傻瓜。”
　　竺夏脸上一红，低声回道：“竺夏不傻。”
　　“呵呵……咱们以后能不能出去，就靠你了。”万堇帆端来一碗水，扶起竺夏喂他：“你一定要相信我。”
　　竺夏喝水后，顿觉好受很多，加之觉得万堇帆对他如此之好，立马言明心志：“我永远都相信小姐。”也许是万堇帆的眼睛太过明亮，也许是自己的话说的太过暧昧，他低下头不敢看她。
　　万堇帆揽他入怀，欣慰道：“你身子不好，还是继续休息吧。”说罢就掀起被子拥着竺夏躺下。
　　竺夏吓得不轻，双手抵着万堇帆，结结巴巴的说道：“小姐……使不……得，使不得……”
　　“这屋子里就一张床，难道……你让我睡地上？”万堇帆将下巴抵在他头顶，拍了拍他的背：“睡吧，咱们需要养好身体才能打赢这场仗。”
　　“可是，可是……”竺夏对这样的万堇帆好陌生，那个不管什么时候自己都得仰望的女人，现在竟然抱他在怀，他……可不可以不要乱想……
　　“昨晚咱们就是这么睡的，好了，睡吧。”万堇帆掖好被子，闭眼睡觉。
　　竺夏轻轻的将双手放在俩人中间，小心翼翼的呼吸着，入鼻都是万堇帆清淡的，似乎是海棠花的很淡很淡的香气，是那么好闻。心律极度紊乱，这样的他，怎么可能睡着，一想到自己躺在万堇帆怀里，他就完全没了思考的能力。
　　
　　更漏再次打了个转，竺夏还是没能睡着，睁着眼睛看万堇帆近在咫尺的脸，真是好看。眉目清晰，精致入画，肌肤比男子还好，真正令人羡慕。这样的女子就该生活在世家大院，描丹作诗，饮酒品茶，养尊处优。
　　“怎么，还睡不着？”万堇帆突然睁眼，语气有些无奈。
　　竺夏吓得连忙埋头不敢看她，刚刚……刚刚偷看她，不知有没被发现，真是，真是好丢脸……他怎么敢妄想，他从没妄想过的。
　　“既然睡不着，我给你讲故事吧。”万堇帆动了动身子，让竺夏能躺得更舒服。
　　竺夏惊讶的抬头，他真的没听错？她是说……因为自己睡不着，要给自己……讲故事？ 
　　“在一千年前，这块大陆上还大一统的，只有一个国家，那时候有个剑客……”万堇帆慢慢说着史书上看到的一些历史故事，如有竺夏不明白的地方，也耐心解释，直到他真正睡着。
　　耳边传来竺夏平稳的呼吸，万堇帆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眼神深沉。
　　……
　　右护法给万堇帆找了个担柴挑水，扫地擦桌的活干。说是她只能干这个。
　　万堇帆沉默的接受。每日晨曦初露就要起身，夜晚五指不辨才能归屋。没多久就累得不像人形，瘦如干柴。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右护法故意而为，说什么要锻炼她，但锻炼一个人也不该是这样的，什么都往她身上堆，分明是想把人累垮。
　　大家观察几天后，发现这个女子既木讷，又没脾气，便纷纷趾高气昂起来，对万堇帆是百般刁难，万种驱遣。
　　
　　这日，烈阳曝晒，万堇帆挑了两桶水，一步一步艰难的拾级而上，汗水浸湿背心，头发也黏成一片。
　　“果然是个没用的女人。”一个白色的身影从路旁的树上跃了下来，走到万堇帆对面，笑道：“连挑个水都能累成这个摸样，呵……”
　　万堇帆停顿半刻，看了她一眼，继续往上走。女人抬脚轻轻将水桶一扫，万堇帆差点站不稳，身体晃得厉害，待站稳后，水桶中的水已洒了大半。
　　“噗……”女人看着万堇帆无能的狼狈相，忍不住笑了起来。
　　万堇帆也不气，桶里水没了，只好再下山挑满。女人眼眉一挑，羞辱道：“你这么没用的女人，居然还有男人死心塌地的跟着你，呵……不过来了阴灯教，像你这种千金小姐，就该给点教训，居然还敢摆谱。”
　　万堇帆一直低着的头慢慢抬起来，在女人动手之前，双眼直视入那女人眼中。
　　女人只觉眼睛一花，然后意识倏然模糊，渐渐的就什么不知道了。
　　万堇帆轻轻的对着念了起来，不久，那女子竟微微颤颤，两眼无神的转身走开了。直至女人的身影消失在树林伸出，万堇帆才呼出一口气。
　　“术数用得不错嘛。”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响起，忽远忽近。
　　万堇帆背一僵，没想刚才那一幕竟被人看去了。这人……难道是术数高手？不然为什么自己没有发现。一想到对方比自己术数厉害，万堇帆脸色终于有些变了。转头看去，见是一女人正坐在树枝上。
　　“哈哈……萘炆这个毒婆娘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活该……”女人阴阳怪气的咒骂起来：“她肯定想不到她瞧不起的傻丫头会术数，还把她的大弟子玩弄在鼓掌之间……哈哈……”
　　萘炆是右护法的名字，在整个教中敢直呼其名，且敢叫她“毒婆娘”的就只有左护法荇涧了，这左右护法向来不和，见面就吵，把整个阴灯教弄得鸡飞狗跳是常有的事。阴灯教萘炆擅毒，荇涧攻于术数。
　　“小的拜见左护法。”万堇帆刚要拜下，却听荇涧怒冲冲的喝道：“哼……别跪，我可担不起，刚才借着洒水摆出基局，再用惑术让她陷入混沌之中，任你摆布，你这手笔不小啊……”
　　万堇帆也知装不下去，便冷目看了过去，不卑不亢道：“当忍则忍，无可忍时再不出手反击，我就不是个女人！” 
　　荇涧呸了一声，从树上跳了下来，顷刻间，周围的环境完全变了个样。原本树木葱郁，环满阶梯的地方竟变成了一片血海的修罗场，到处是残肢五脏，死尸堆积，不远处还有一群人在厮杀，手法极其残忍，既令人恶心又恐惧。
　　万堇帆面不改色，看得出这些人都是用土做的假相，要破，就需用木局，如果不尽快动手，那么自己就会被那群杀人魔鬼撕得渣都不剩。
　　可是现在哪里有木？眼见敌人越来越近，万堇帆稳了稳心绪，看了看手中的扁担，心中一亮，于是她将扁担猛的向水桶拍去，拍得粉碎，然后借着碎木屑，摆起基局。
　　正当那群修罗要扑过来时，万堇帆的脚下突然串起一大团火焰，以燎原之势蔓延开来，在这团火焰的燃烧中，她看到一切幻影消失不见，四周又恢复了先前的山清水秀。
　　荇涧眉头一拧，双手掐诀，正要摆局，哪想万堇帆已看出她意图，连忙借着火局反扑过来。荇涧眼见幻境就要将她包围，连忙解开腰间的酒葫芦，电光火石之间，将酒水撒成一个七星拱月三环相扣的图案，硬生生的将铺天盖地散着绿光的火焰挡在了结域外。
　　“好你个贼丫头，竟敢杀人灭口！”荇涧哪想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术数造诣居然这么高，连自己都不能应付，那破局的速度和设局的手法，其熟练程度，少说也练过十年。她刚才只是想试探一下这个丫头的道行，哪想她一来就用最狠的。
　　“左护法，这整座山我都布下了结域，小的想借你身体一用，还请你不要吝惜。”万堇帆双手一拍，果然眼前的景色再度生变，竟是白茫茫渺无边际的冰天雪地。
　 　荇涧全身顿时如坠冰窖，全身被冻得不能动弹，这样哪还能摆局施展术数。眼到之处除了一片白什么都没有，她只觉自己身体越来越冷，全身都快不是自己的，连忙威胁道：“贼丫头，你以为你这么大的动静教主会不知道，劝你还是放了我，说不定还能饶你一命，要是你再敢对我不敬，就让你永生受五行相克之苦。”
　　万堇帆的声音冷得就像刺骨的寒风，刀子一样刮在荇涧的脸上和心里：“我这个结域设的就是五行相克，你说，这世上有几个人看得出来。”
　　“你……你，够狠！很好，很好！老娘咒你永世受五行相克极刑！”荇涧脸上的表情已经僵住，只能从她说话的声音听得出她的怨恨和愤怒。
　　“极刑？会设这局的人还没生出来呢！”万堇帆轻哼一声，食指拇指相贴，剩下六指蜷在一起，用力朝结域中心一点，所有幻境消失不见，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棵树，人还是她们两个人，只是对面的左护法成了个木头人。
　　“过来。”万堇帆唤了声，就见左护法荇涧乖乖的朝万堇帆走了过去，顺从的模样哪能想象她刚才戟指怒目的癫狂之态。
　　
　　万堇帆从嘴中吐出一根细如蛛丝的三寸长银针，扎向荇涧的眉心，口中低喝：“束魂。”只见荇涧全身一震，七窍流血，四肢抽搐，一下子像老了十岁。
　　万堇帆疲惫的跌坐在地，休息了片刻后，才对荇涧道：“回去吧，记得把自己收拾干净。”
　　荇涧机械的点了点头，然后眼睛清明起来，又恢复成了将才那个脸上阴气，眼神古怪的左护法，施展轻功消失在了树丛中。
　　……
　　万堇帆干完活回到石室中的时候，已经是二更天了。竺夏仍是没睡，坐在石桌边等她。
　　
　 　“小姐，你今天……”竺夏话还没说完，就见万堇帆倒在了地上，犹如半死之人。竺夏惊慌的跑到她身边，扶她到床上躺下，急急问道：“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她们又欺负你了？”说罢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这段日子万堇帆过的什么生活他自是最清楚不过，一个本该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竟落魄到干粗活， 还被下人欺负，每晚回来都跟剩半条命似的。
　　可是，可是，就算前段时间再惨也不会倒在地上，脸色白如死人。
　　
　　万堇帆有气无力的伸手握住他的手道：“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竺夏连忙端来一碗水给她喝，万堇帆却偏头不喝。
　　竺夏急得踱来踱去，也不知万堇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现在他俩都是阴灯教里谁都可以捏死的蚂蚁，简直卑贱得可以，但是他不想万堇帆有事，哪怕他死都可以，他不想万堇帆这么年轻就被老天爷收了去。
　　“我……今天，杀了个人，我困住了她的魂魄，咳咳……要是，哪天我没管好她，她就会……变成杀人魔鬼，将我碎尸万段……”万堇帆说完这句话就昏死过去。


誓言

　　等万堇帆醒来的时候，见竺夏还守在床边看着她，一脸忧心忡忡。
　　“怎么没睡？天亮了你还要去练功，要是精力不济出了错，又要被她毒打了。”万堇帆虚弱的拉了拉他的手，感动于他对自己的好，毫无条件的好。
　　“我不怕挨打。”竺夏还是不适应和万堇帆这么亲近，虽说俩人同床共枕也有些日子了，但是只要亲密一点的接触就会让他无所适从。
　　“真傻。”万堇帆将他想要缩回的手握紧些，道：“我没事的。赶紧上床睡吧，咱们要随时保存好实力。”
　　竺夏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知是不能拒绝的，只得脱了外衣上床，小心躺在她身边，帮万堇帆背后的被子掖好。
　　
　　万堇帆看着竺夏担忧的双眼，淡淡的笑了笑，她想，在她最痛苦和绝望的时候，能有这么一个人陪在她身边，她确实是一个幸福的人。
　　竺夏被她笑得不好意思，连忙低下头。
　　万堇帆轻轻拂了下竺夏额头散下的发丝，道：“竺夏，如果哪天我变成人人口中的杀人魔鬼，你还要不要跟着我？” 
　　竺夏感到自己的额头在发烫，对于万堇帆的话，他历来听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跟。”
　　“那……如果有一天我模样变难看了，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还跟不跟我？”万堇帆想来，她开始很在乎竺夏了。
　　“跟。”竺夏说完，便问道：“小姐，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你要变模样，还……还……”。
　　“竺夏，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天理不容的事情，你还跟不跟我？”万堇帆觉得她是可以感谢上天的，光是以上两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留在她身边。
　　“我不知道小姐要做什么，但是我不想小姐受苦。”竺夏想了想，抬头坚定的对万堇帆道：“小姐心中一定有很多苦，如果别人觉得你天理不容，竺夏愿意和你一起不容于天下。”
　　“是啊……这个天下都不容我了，我何必要容得下这个天下。”万堇帆悲戚的自嘲一声，揽过竺夏的头在怀里：“以后我不论做什么，只要你容得我就是了，竺夏，别离开我。”
　　“竺夏不离开小姐。”竺夏双手抓住万堇帆的衣襟，像是感受到了她心中的悲凉和绝望，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竺夏……”万堇帆抬起他的头，认真的问道：“你对我说，哪怕以后下地狱受极刑之苦，你都对我不离不弃。你说，说对我不离不弃。”
　　竺夏被这般疯狂的万堇帆吓得不轻，但还是点头道：“不离不弃。”
　　
　　万堇帆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明明嘴上想笑的，可是眼泪却不受控制的往下掉，弄得竺夏以为她是得了什么病，连忙问道：“小姐，小姐，你哪里不舒服吗？” 
　　“呵呵……”泪水模糊了万堇帆的双眼，她感到竺夏的手在她脸上擦来擦去，她的视野一会清明一会模糊，看着对面那种也许连清秀都算不上的脸，她是真的喜欢。又笨又傻，可是很坚强，很执着，这就够了。只要对她万堇帆笨，只要对着她万堇帆傻，只对她万堇帆执着就什么都够了。
　　“小姐，你别吓我。”竺夏颤抖的双手满是万堇帆的眼泪，他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让万堇帆这么伤心，他希望她是健康快乐的。
　　“怎么这么傻……”万堇帆一只手抓住竺夏的手腕，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下去。
　　竺夏惊恐的瞪大眼睛，看着万堇帆放大的脸，连气都不敢出。口中有咸咸的味道，他知道那是万堇帆的眼泪，还有一股海棠花的香气，萦绕在鼻息间，直直的钻进的心里，让他突然有些醉醺醺的。
　　
　　万堇帆抬头看着他那副傻兮兮的摸样，心中涌起一抹柔情，将他揽在怀中，道：“只要你以后都在我身边，就算是五行极刑我都不怕，这辈子，就算是遗臭万年，也都无所谓了。”
　　“小姐以后会很好的，什么事都难不倒小姐。”竺夏脸上是红了一片，他想他是可以奢望的。
　　……
　　竺夏没想到他所学之用竟是用来行刺杀人。
　　右护法萘炆坐在一方巨石之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底下弟子互相残杀，弥漫起来的血腥之气让她兴奋。
　　竺夏第一次来这血炼之地，一下子就被吓得惨无人色。这……这……比乱葬岗还让人恶心。整个房间连天花板都浸满了血色，暗红的颜色嚣张的让人心惊，那得要杀多少人才能将天花板染成那么深的红。
　　好多人还没死透，痛苦的在地上匍匐，抽搐着四肢，全身血淋淋的，好像刚从一个凶险的血池子里爬出来。一些四肢完全还能站着的人，手中都拿着利器，全身散发着嗜血入魔的癫狂气息。
　　
　　萘炆丢给竺夏一把匕首，淡淡道：“去吧，只有活下来才能成为我真正的弟子。”
　　竺夏从地上积了半寸深的血水里摸出一柄匕首，整个手和匕首一下子血气淋淋起来。
　　“啊……”突然一个全身血红的身影朝竺夏扑了过来，手中长剑还不如说是血剑，胡乱的挥舞着。
　　竺夏连忙闪躲，但那血人穷追不舍，似乎不死人他就不会死心，见竺夏躲得快，手中的血剑砍得也越为疯狂。
　　竺夏吓得吞口唾沫，眼见就要被逼到墙壁，形成死角，连忙扯起一具尸体挡在前面，向那血人扑去。血人疯狂的乱砍乱刺，血剑“噗”的一声就没入了那死尸的肚子。
　　竺夏连忙将死尸使劲往那血人怀中推，掐住长剑，然后高举匕首，从那血人的头顶刺了下去。
　　“呃……噗……”血人瞪大血亮亮的眼睛，不置信的看着竺夏，口中不断吐着血水，但在他死前的那一刻，竺夏竟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解脱。
　　竺夏惊魂未定的看着死在他手中的第一个人，恐惧的盯着滴着血的匕首，胃中翻腾不已，想吐又吐不出来。
　　
　　“哈哈……不错……”一个粗噶的声音在竺夏耳边响起，等他反应过来，背部已挨了一刀。
　　巨痛在背上蔓延，竺夏连忙踢了她一脚，然后急急向后退了好几步，手往背后一摸，竟是被划了很长的一道口子。
　　“哈哈……”一个身上已经没几块布的女人扭曲的拿着半截矛阴森森的看着竺夏，小心的寻找机会进攻。
　 　竺夏紧握住匕首，不敢有丝毫放松，他突然想起了万堇帆昨晚的话，现在，看着眼前这等修罗之地，也许，昨晚的话应该反过来让他问万堇帆，如果，他有一天成了杀人魔鬼，她还会不会要他；如果有一天，他也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她还要不要他；如果有一天，他做了天理不容的事情，她还要不要他。
　　于是，他想活着，活着晚上回去问万堇帆，她会不会要他。
　　
　　女人踢开脚下半死不活爬来爬去的人，阴笑着慢慢逼近竺夏。只要再杀几个人，她就及格了，就可以离开这个血炼地狱了。
　　竺夏深深吸一口气，慢慢蹲下身子。女人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这让她更为警惕，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竺夏看他究竟要做些什么。
　　竺夏慢慢又直起身子，然后猛的踢了一脚出去，一条破布被他脚趾夹着，随着他一踢，破布甩出一串血水，恰好溅进了女人的眼里。女人眼睛一闭，然后腹中一凉，接着她在脸上一抹，低头一看，就见一柄长长的剑刺进了她的腹部。
　　竺夏将剑抽出，然后再狠狠的刺了进去。女人闷哼一声，木然的眼睛没有闭上，然后向后倒了下去，砸起无数血花。
　　还没等他缓过劲来，他的手臂就是一痛，转头看去，是一柄长剑砍在了自己手臂上。
　　……
　　万堇帆看着眼前的女子，就是昨天出言挑衅她，然后被自己施了术数离开的女子，好像是萘炆的大弟子。
　　女子一脚踢倒万堇帆，笑骂道：“昨天找了你半天没找到，今天总算逮到你了。”
　　万堇帆昨天耗掉了太多元气，而且发动了五行术数，至少折寿十年，现在的她只能任人摆布：“不知这位姑娘有什么事。”
　　女子见万堇帆这般没有脾气，啐骂了声，道：“没什么，就是闲得无聊，找你玩玩。”
　　万堇帆也不再说话了，她知道今天是没有善后的。
　　“你也别怪我，师父她最不喜欢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千金小姐了，看着……呵，就想让人狠狠的踩扁在脚下。”说罢女子就一脚狠狠踩在了万堇帆身上，口中快活的说道：“长相倒还不错，但是，在你脸上划上几刀呢？你说以后还有没有男人会围着你转。”
　　万堇帆心中好笑，真的不知道自己这张普通的相貌都能被人嫉恨。在皇家贵族，那些个美人，就是连手都比自己好看。
　　
　　“你倒是沉得住气，还是不错，不过呢，你越是不出声不做气，我就觉得越有意思。”说罢一把将万堇帆从地上拉起，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万堇帆闭上眼，心平气和的等待着一切暴行。她想，只要她不死，所以的一切，哪怕更狠，都可以承受。
　　……
　　这个下午，万堇帆真正懂得了一切都可以忍受，只要竺夏还在她身边。给她留一口气在，就一切都有可能。
　　这个下午，竺夏真正明白了，昨晚万堇帆所说的一切。他想，如果想要让两个人活下去，他就必须变得更强更厉害。他想要一直跟在万堇帆身边，和她一起不容于天下。


铭记

　　如果受伤后一个人舔伤口，那可能只能激起恨意，可是两个人一起互相安慰，那就必定是温情的。
　　
　　万堇帆回到石室的时候，见竺夏没有如以往一样等她，心中顿觉不妙，虽然全身连呼吸都会痛，但她还是急忙冲了进去，才走到房中央，就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
　　躺在床上的竺夏听到声音，转头看去，见万堇帆狼狈的跌在地上，像是爬不起来一样，急道：“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咳咳……”竺夏咳完，急急喘了几口气，感觉快把肺咳出来了。
　　“呼……”听到竺夏的声音，万堇帆才放心下来，但她实在没力气爬起来，只得道：“你……没事就好。”
　　“小姐……她们，又……欺负你了吗？”竺夏小心问道，他想起身扶起万堇帆，可是无能为力，全身没有几处是好的，稍微动一下就疼入骨髓。
　　“没有……”万堇帆本是闭眼静静趴在地上，突然挣扎着起身，焦急问道：“竺夏，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有一股很浓的血腥味。”
　　“哪，哪有……小姐，咳咳……”竺夏不想万堇帆这般敏感，他回来之前明明有人清理过，竟还会被她闻见。
　　“呵……离我十丈之内，一丁点动静和气味都了如指掌，你别想骗过我。”万堇帆紧紧抓住床弦，努力爬起来，握住竺夏的手，竟听见他细小的抽气声，脸色也刷的一白。
　　“……没事的。”竺夏被戳破谎言，但不想万堇帆担心，嘴上还在否认。只是没想到万堇帆看上去一个弱质书生，竟然有这等本事，不禁赞道：“小姐好厉害。”
　　“真笨，有什么事还能不跟我说。”万堇帆撩开他的衣袖，本以为是些皮肉伤，哪想入眼的刀痕竟是那般触目惊心！长长的口子从手肘划开，差点延伸到手腕，刀口很深，皮肉完全翻了出来，伤痕只做了简单的处理，连药都没上。
　　“小姐，别……咳咳，别看。”那些伤口太丑陋了，他怕吓到她，嫌弃自己。
　　“她们，她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你。”万堇帆颤抖的手想摸一下，但又怕痛到竺夏，心中犹如万千刀割。当初确实不该让他跟着自己的，贪图一时的温暖，却没想把他推入了这万丈深渊。
　　竺夏咬了咬唇，虚弱的笑道：“小姐，竺夏今天赢了呢，从此就是正式弟子了，以后我就……能学厉害的功夫了……能不让，咳咳……小姐受苦了。”
　　“你真是……”那个傻字没说出口，万堇帆笑道：“竺夏真厉害，以后我就靠你了，为了不让我受苦，你一定要好起来。”
　　“呵呵……”竺夏笑了笑，觉得身上再痛也值得了。
　　
　　“都做正式弟子了，怎么连个药都不给上。”万堇帆不用问也知道竺夏今天遭遇了什么事，从那种地方留命出来，那这辈子就会一直活在暗无天日的生活中，除非死亡。她不要竺夏过这种生活，所以，计划该提前了。
　　“有的，在桌上。等我有力气些再涂。”今天他回来的时候，右护法说给他三天休息的时间，他想着自己休息一天，第二天和第三天就可以帮万堇帆做活了，那样她就可以轻松点。
　　“我帮你上药吧。”万堇帆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的走到桌边拿起药瓶，再跌回到床边。
　　竺夏想着身上遍布的伤口，给他上药，岂不是要脱光，急忙推辞道：“不，不，不用了，竺夏自己可以的。”
　　万堇帆摸摸他的头，温言道：“不能保护你，我已经很没用了，难道连给你上药都不让我做？这世上，甘心对我好的就是你了，给我一次对你好的机会，好么？” 
　　“我……我，自己来。”一想到脱光了躺在万堇帆面前，就各种不自在，该是多羞人啊。
　　“哈哈……”万堇帆不可遏制的笑了起来，左手放在竺夏眼睛上，道：“这样，是不是就不害羞了？” 
　　竺夏感受着万堇帆近日变得粗糙的手，觉得心疼。还没待他从这种情绪中缓过神来，就感觉自己的衣领正在被人解开，想要拒绝，却隐隐有些期待。第一次，有人会心疼自己，受了伤，会有人帮自己擦药。而且，这个人是万堇帆，他一辈子都高攀不上的人。
　　只要……她不嫌弃就好。
　　
　　万堇帆没有说话，静静看着竺夏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新伤旧伤比比皆是。作为一个男子，他竟然还能活下来，连自己都不得不佩服。现在又被自己拖累，果然是个苦命的孩子：“竺夏以前过得很苦吧？” 
　　竺夏看不见万堇帆的表情，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海棠香气，就觉得很安心，身上的伤口也没那么疼了：“不呢，能活下来再怎么都不苦。”
　　“身上这么多伤，你以前一定受了很多罪，现在又因为我，进了这魔渊，很恨我吧。”万堇帆忍住疼痛轻轻抬起手臂，小心翼翼的给竺夏擦药。
　　“没有，能跟在小姐身边，竺夏很开心。”竺夏感动万堇帆手指碰在自己胸口，就是一阵战栗。他感到羞怯，又偷偷欢喜。
　　“开心么……”万堇帆嘴角含起一抹笑，问道：“那就一辈子跟着我好了。”
　　竺夏没有说话，也许沉默是最好的回答。他想万堇帆有用得着他的一天，他就会跟在她身边一天，这个女人给过自己生命，给过自己温暖，还给过自己希望。这样激烈冲动的感情，让他忍不住一次一次向往。
　　
　　“人这一辈子，奢望的东西能得到的很少，我只要两件，其中一件就是竺夏能永远跟着我。不知道老天会不会可怜可怜我，然后勉为其难的就答应了。”万堇帆低声叹了口气，也许第一件事不算难，但她更担心竺夏会不会一直陪着自己，因为，感情这样的事，并非你要就能得到。
　　“不需要，老天……答应。我们的事，自己说了算。竺夏从来不信天，只信自己。”竺夏拉下万堇帆放在自己眼睛上的手，一字一句道：“也信小姐。”
　　万堇帆微微一笑，心境好像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轻轻摩挲着竺夏的手，问道：“竺夏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或者想做的？” 
　　竺夏哪见过万堇帆笑得这般温柔纯洁，一时间看呆了眼，等万堇帆眼睛再看过来时，才脸红的偏过头，道：“说出来会被笑话的。”
　　“我不笑话你，你想要的，只要我可以，就给你。”万堇帆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心中暖成一片，她可以给的很多，只要他想。
　　竺夏并非觉得万堇帆能给他带来什么，但是在万堇帆柔柔的眼中，还是忍不住说出来：“小时候听戏文觉得当将军好厉害，能指挥那么多人，威风得不得了，只是这世间那容得一个男子当将军，说出来也只是笑话。”
　　万堇帆哪想他存的竟是这等心思，想了想，道：“也未必不可，这得看这天下是谁说话了。”
　　“咦？”竺夏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要是这天下我说了算，你就是想当皇帝都可以，别说什么将军。”万堇帆低嘲一句，权利和荣耀这些东西，她自小没打上眼。
　　“小姐！”竺夏觉得她这话说得真是太疯狂，现在两人连自身都难保，还说什么天下。
　　“竺夏不必担心，也别不相信，不管是今天还是以后，想要什么，只要你说，我就给。”万堇帆突然凑近竺夏耳边，道：“你不是说过要和我一起不容于天下么，咱们就覆了这天下如何？” 
　　竺夏完全理解不了万堇帆在说什么，他的生活很简单，一直活在逃命和填饱肚子之中。他的梦想也很简单，只要有一天不用再奔波吃苦就可以了。
　　
　 　万堇帆给他盖好被子，靠在床边，慢慢说道：“小时候，我父君就不大喜欢我，总说我皇姐有出息，能得母皇欢喜，而我资质愚钝，给他丢脸。于是我也很努力的学习，可是有一天，二皇姐做出了一篇极为精彩的文章，很得母皇喜欢，更是在一些文人学士中广为流传赞誉。二皇姐一天比一天出众，因为她父君是丞相之子，加之才情上佳，母皇甚至有意传位给她，可是，你知道吗，二皇姐在十四岁那年溺水死了，死得很惨。”
　 　“我亲眼看见她被大皇姐的父君推下水池的，帝后他狠狠的掐着二皇姐的脖子，也许他怕留下印子，就用湿帕子捂住二皇姐的口鼻，眼睁睁的看着二皇姐瞪大眼睛 死在自己手中，然后推进了水池子，就那么迅速的沉了下去，连水泡都没冒一个。我那时候才六岁，吓得一个多月天天做噩梦。”万堇帆突然讥讽的哼了声，“第二天我去给帝后请安，他居然面色如常，像根本没杀过人一样。”
　　
　　竺夏没想看着那么华丽富贵的地方，竟然还有这等肮脏之事。皇家的人不都生活得很幸福美好的么？
　　
　 　“后来三皇姐也大了，她十一岁那年，作了首诗，轰动了整京城，第二年，她又夺得武学大赛的桂冠，当真是风头出尽。结果，她夺冠后才一个月，就卧病不起，母皇发皇榜召天下名医，都没能人能治。后来不知怎的，大皇姐也病了，也是寻遍名医无药可治。不过，可笑的是，半个月后，两位皇姐都奇迹般的好了。”
　　“这个……还是帝后他……”
　　“自然是了，他先用药想毒死三皇姐，可是没想到三皇姐的父君也不是省油的灯，也用这招给大皇姐下了毒，后来两位父君握手言和，互相给了解药。”万堇帆说起这段宫闱秘史，觉得十分好笑。
　　“皇宫怎么是这种地方……我还以为……”竺夏想着不禁担心的看着万堇帆，问道：“那小姐？” 
　　“我？”万堇帆自嘲一笑：“我现在这副狼狈样，不就是她们做的手脚么。当初看见二皇姐被害，我就一直装，装什么都不会，装什么都不懂，装什么都不争，一心一意想安心过日子，结果呢……没想会是今天这等下场。”
　　“小姐，你……这是帝后害的么……”竺夏历来最恨被人欺，最恶吃亏受打，更何况对象是万堇帆。
　　“倒不是他。”万堇帆喉头哽咽了下，幽幽道：“是大皇姐和三皇姐，她们争皇位，互相栽赃，最后面子扯不下，就把祸水泼到了我身上。后来……你也知道了。”
　　“她们是你姐姐啊，怎么可以……”竺夏说罢，又想起了自家的娘亲和弟弟，也差不到哪去。
　　“姐姐又怎么样，在权势和利益面前，亲情血脉算什么，母皇明知道我是冤枉的，也装糊涂默许了。呵……不就是个皇位嘛，值得她们这般不要脸皮，真是令人恶心。”
　　“那小姐是想？” 
　　“竺夏，这大陆共有八国，你说是不是有点多了？” 
　　“啊？” 
　　“咱们把这天下覆了，再把吉国灭了，你说怎么样？”


名字

　　左护法荇涧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再从袖中滑出一个小瓶子，递到了万堇帆手中。
　　万堇帆将书翻了翻，再打开瓶子，往里面看了眼，道：“就这么点？” 
　　“萘炆将这些书看管得很严，偷这只百节虫的时候，还差点被她发现了。”荇涧小心偷看万堇帆的脸色，担心她一个不高兴就抽打自己。
　　“你边上等一下。”说罢万堇帆就潜心翻开书本看了起来。荇涧站在一丈外把风，对万堇帆所说之话，言听计从。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万堇帆将书扔到荇涧怀中，道：“将书放回去的吧，不要让她发现。下次偷书的时候，不要再拿这种没什么大用的书给我。”
　　“是，是……”荇涧将书放好，又唯唯诺诺道：“主子要小心了，这百节虫若是控制不好，会反噬。”
　　“你可以走了。”万堇帆转身挑起水桶，晃悠悠的朝山上走去。
　　荇涧看着万堇帆身影走远，才转身离开。当真是一个忠心无二的奴仆。
　　……
　　万堇帆一边劈材，一边暗中熟悉刚才书中所记的一切。何如饲养毒虫，如何控制毒虫，如何用毒虫杀人。这些都容不得一丁点马虎，稍微的疏忽，就能遭到反噬。
　　虽然自己身怀术数，而且现今天下能出其二的不出三人，但毒术恰好是术数的克星，反过来术数也是毒术的克星，二者门人自古相斗已久，鲜少有人能将术数与毒术共怀于身。一则是门派间的宿仇，二则是两者很多修习之法多有相违，一个不小心就容易走火入魔。
　　
　　不过这都是修行低浅之人的看法，如修为能达到万堇帆这种程度，再修行毒术就不是难事。不过一般能达到万堇帆的程度，也都是门派长老级的人物，这等德高望重之辈，自然是不屑修习毒术的。
　　落入这个魔窟，于万堇帆来说，也说不清是祸还是福。等她大功告成，那等场景，她可以预见。
　　
　　万堇帆这边想着，右护法萘炆的大弟子又准时而至。
　　“呵呵……恢复得不错嘛，又可以干活了。”说着就将万堇帆手中的斧头夺了过来，拿在手中一颠一颠，似乎在打什么坏主意。
　　万堇帆全身都痛得要命，今天能爬起来已经算是奇迹了，哪想昨天那般毒打后，还不放过自己。
　　“不说话？”大弟子一脚踢开脚边的柴火，不怀好意的走到万堇帆身边，嘻嘻笑道：“你说要是废了你一只手，不知道明天你还能干活不，肯定还是能的吧，一只手也是手啊，那么，我废一双好不好？” 
　　万堇帆怒极反笑，抬头直直看着她，道：“那看你有没那本事了。”
　　女人一愣，忽而大笑起来：“哟，哟……长进了，不错不错，我正愁你不说话太无聊呢。”说着眼中闪过狠意，挥起斧头就朝万堇帆劈了下去。眼见那双手就要从她手臂上分离，喷出漂亮的血花，突然颈项一痛，眼前一花，就昏了过去。
　　斧头掉在地上，砸出重重的声响。
　　
　　“主子，没事吧。”左护法荇涧连忙跪下，唯恐万堇帆有丝毫不满：“恕小的来迟，请主子责罚。”
　　万堇帆没有说话，弯下身在那昏死过去的大弟子身上搜了几下，摸出一本书和几个瓷瓶。几条虫子因着寄主昏迷没了控制的命令，从衣领和袖口慢慢爬了出来。
　　“主子，她昏迷久了，这些虫子若跑丢，会被发现，引起怀疑。”荇涧指了指万堇帆手中的瓷瓶，又道：“这几个瓶子是寄主夜间睡觉的时候用来装虫子的。”
　　万堇帆思量了下，道：“你知道该怎么办了吧，这种小事，不要来烦我。”
　　“是。主子请放心。”荇涧一听万堇帆口气不好，吓得打颤。
　　
　　万堇帆将手中的书一页一页翻完，呼出一口气，将书放回女人怀里，拿起斧头继续劈材。
　　荇涧见她没有责怪，松了口气，将大弟子拖了出去。
　　万堇帆知她是将人带去施术数去了，给她个幻景，让她以为今天又再次毒打了自己。只是，这等方法不是长久之计。
　　……
　　夜间，等着万堇帆回到屋内，就见竺夏正在给她衣服上缝制什么。
　　
　　“小姐，回来了。快过来坐，累不累？”竺夏欢喜的起身拉过万堇帆，在她身上看了又看，生怕她又被人欺负了去。暗恨自己没用，让她一直受罪。
　　“说了不用叫我小姐的。”万堇帆拉着他走到床边，将他固在怀里：“叫我堇帆就可以了，在做什么呢？” 
　　竺夏不自在的挪了挪身子，拿起床上的衣服，拈着针，道：“缝一朵海棠上去。”
　　万堇帆将头靠在他肩头上，看着他穿针引线的认真样，眼角有些湿润：“真美。”
　　“小姐喜欢就好。”竺夏开心笑了笑，手指摸上花瓣：“怪不得小姐喜欢铁血海棠，原来……只是竺夏希望小姐这辈子活得开心就好，别为那些事情累着自己。”
　　“说了不叫我小姐的，叫堇帆，叫来听听。”万堇帆握住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手心的粗糙，这世上大家都爱娇嫩的公子，可是，没人能懂得竺夏的美。一个甘愿为保护女人而使自己变强的男人，世上仅此一个，还好，这个人属于自己。
　　“……”竺夏叫不出口，心里念着，一阵一阵的暖与甜，可是就是羞于叫出口。
　　万堇帆用手蒙住他的眼，在耳边轻轻道：“蒙上眼睛就不用害羞了，呵呵……竺夏实在可爱，叫声堇帆来听听。”
　　竺夏被她这么一说，是羞得越厉害，紧紧咬着唇，哪里说得出一句话。
　　“竺夏不是最勇敢了么，能从死人堆里杀出来，就没胆量叫我的名字，难道我比他们还可怕？”万堇帆拿开他手中不断绞着的衣服，下决心要他说出口。
　　“不是，我……”竺夏知她是在激自己，手中拿来缓解的衣服也被她拿走了，心跳得更快。
　　“那你跟我念，堇。”万堇帆环住他的腰，才知道得他实在太瘦。
　　“堇……”竺夏感到她手心贴在自己腰上的温度，呼吸一紧，僵直了身体。
　　“帆。”万堇帆知道他太过紧张，睫毛在她指缝中颤得令她想笑，这个孩子真是可爱得紧。
　　“帆……”竺夏说完这个字，明显感到抱住自己的手又紧了几分，勒得他有些疼。
　　“两个字连起来说。”万堇帆知他身上有伤，也就放开了他，将他扳过身来，对着自己。
　　
　　竺夏低头不敢看她，两只手又被万堇帆握着，不知道如何是好，再过亲密的接触俩人也有过，但是他还是不能习惯。从来没人用这么有耐心的和他说话，也没有人这般温柔的将他抱在怀里，他害怕一下子就没了，只是一个幻境。
　　万堇帆叹口气，与他颈项相交，皮肤柔腻的摩擦，这感觉令人欢喜：“有那么难么？” 
　　竺夏听出她口中的不满，有些慌了，他不想让万堇帆对自己有丁点不喜欢，立马深深吸了口气，颤抖的开口：“堇……堇……”
　　“继续。”万堇帆轻抚他的背，给他鼓励。
　　“堇……帆……”竺夏夸张的呼出一口气，刚才似乎将身上的所有力气都抽了去，庆幸的是终于说出来了。
　　万堇帆低低笑了起来，捧起他的脸，再用手蒙住他的眼睛，倾身吻了下去，双唇相依。鼻息间双方呼出的气息都很淡，小心翼翼，不敢轻举妄动，生怕破坏了这一刻美好的亲昵。
　　俩人相拥的身影被跳跃的烛火映照在冰冷的墙上，高处的石窗传来一阵阵的虫吟，谁也想不到，在这个天天充斥着血腥暴力的人间地狱，还会上演这样的温情。两个可怜人，在性命都不保的情况下，珍惜着这偷来的奢侈情恋。
　　
　　“竺夏脸真红。”万堇帆小声调侃，声音只有耳鬓相磨的俩人听得到：“和海棠一个颜色。”
　　“……”竺夏下意识的看着还未绣好的铁血海棠，羞得紧紧闭上眼。
　　“以后我每件衣服，都绣上一朵海棠吧，和竺夏脸一样红的海棠。”万堇帆将他压倒在床上，拉上被子，小心将他固在怀里。
　　竺夏将头埋进被子，可万堇帆怎会给他逃避的可能，直接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头抬了起来：“竺夏还没回答我呢，你是不想绣么？” 
　 　竺夏使劲点了点头，又想找地方躲起来。万堇帆也不再为难他，下巴蹭着他的额头，缓缓道：“竺夏，人就只有一生，这宝贵的一生还短的很，跟梦似的。所以，这辈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别留下遗憾。被人喜欢也好，不被人喜欢也好，只要自己想，哪管那些世俗的观念，大大方方的做出来就是了。成也好，败也好，都不过是一场游戏，游戏结束了，天就亮了，人的一生也就这么简单。”
　　“小姐说的我懂得，小姐想做什么就去做，竺夏懂你。”竺夏吸了口气，感动得想哭，世上竟有这样一个女子懂他。他们是如此契合，活得如此契合。犹豫了下，还是回抱了万堇帆，证明自己对她的肯定。
　　“好竺夏，你也一样，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我和你一起做，这辈子都不丢下你，不让你一个人走。”万堇帆亲吻他的额头，柔声道：“这世上掺假的东西太多，只有你对我是真的，所以，不论怎样，我都舍不得你。”
　　“小姐……”竺夏还未说完，就被万堇帆捂住了嘴，还遭她恶劣的捏了几下，“竺夏没记性，刚才让你叫我什么的，还不改口。”
　　“……”竺夏看着她孩子气的动作，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以前对她那种高不可攀的自卑心理，突然间荡然无存。
　　“有什么好笑的，明明是你不对。赶紧改口。”万堇帆捏住他的鼻子，不让他呼吸。
　　竺夏拿开她作怪的手，笑得掉泪：“痒……”
　　“知道痒，还不快叫！”万堇帆故作生气，脸色也沉了些。
　　竺夏止住笑意，脑袋往万堇帆怀中靠去，轻轻蹭了蹭，沉默了会才呢哝的喊了两个字：“堇帆……”
　　“没听见。”万堇帆将耳朵凑到他嘴边，威胁道：“再叫一次。”
　　竺夏看着她白如润玉的耳朵，鬼使神差的就用嘴唇轻轻的碰了一下，痴痴的唤道：“堇帆……”


星动

　　晨露在朝雾弥蒙枝叶间垂挂，清风一过，便滴落下来。滴溅在万堇帆苍白的额头，惹得她眨了好几次眼。
　　“小姐，别练了，你身子受不的。”竺夏弯身给她擦去额头的水珠，双臂环住她的脖子，轻轻摸着她散乱的发丝，劝慰道：“别练了，求你了。”
　　万堇帆双手无力的垂下，缓缓闭上眼睛，脸色又苍白了几分，肌肤透明得一眼就能看清皮肉里脉络的纹路：“怎么能不练，就算再苦再痛，都要练下去。”
　　竺夏将她的头紧紧箍在怀里，抽噎道：“别练了，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说着拉起万堇帆的手，撩开她的衣袖，入目的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有的像小刀片划开的，皮肉翻卷；有的则像小虫尖利嘴钳咬扯的，血肉模糊；有的则像细绳勒成的，青紫淤痕。
　　万堇帆将手往后一扯，冷笑一声：“嫌弃我么？” 
　　竺夏深吸一口气：“没有……”
　　万堇帆推开他，双手合十，手肘弯转，两掌分开，一上一下开始运功，不出片刻，四周虫鸣大作，听上去似乎躁动不安，有些甲虫竟破土而出，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碰到一切生物就发了疯般撕咬起来。
　　竺夏抓起她的手，吼道：“别练了，你的脸白得跟纸一样，我是怕你一下子就离我而去了，求你了……小姐……”
　　万堇帆中途运功被打断，怒火攻心，嘴角溢出一丝血，整个人摇摇欲坠如同要马上死去一般。突然，她惨笑一声，伸手扯开竺夏的衣衫，道：“那你呢，你身上的伤难道比我少？” 
　　竺夏拿开她的手，沉默了片刻后道：“只要小姐没事，我怎样都无所谓。”
　　万堇帆摇摇晃晃的站起，虚浮的脚步踩在积满落叶的地面上，竟没有丝毫声响，清瘦的身子穿着宽大的衣衫，襟摆随着她的晃动，无风飘荡，就像一个游魂行走在渺无人烟的深山老林中，渗人得慌。
　　当她走过一株合欢树，一根翠绿色的小蛇“跐溜”一声就滑到了她的颈项中，瞬间消失得不见踪影，就像一个幻觉，仿佛那条小蛇从没出现过。
　　竺夏连忙追上，拉住她的手，哀求道：“小姐，把它拿出来，拿出来。”
　　万堇帆甩开他的手，冷冰冰的瞪了他一眼，继续朝前走。竺夏展开双臂拦下她，面色沉了下来，威吓道：“拿出来！” 
　　万堇帆飘忽的一个闪身就已是一丈外，在晨雾中，渐行渐远。
　　竺夏双拳紧握，再次追上，抱住她是腰，比男子还要纤细。万堇帆停住脚步，没有吭声。
　　冰凉的晨风悄悄刮过，四周静谧犹如死寂，好似脱离了残酷的生活，进入了虚幻世界。天地间，再无纷争，就只剩下他俩相依相偎。竺夏感觉到怀中的人体温越来越低，惊慌的将万堇帆扳过来，撕开她的衣襟，一见那蛇正咬在她的锁骨上，惬意的吸着血，眯着眼睛很是满足。
　　竺夏一把扯下那翠绿的小蛇，拇指和食指捏住它的脑袋，一个用力，就血肉四溅的惨死而去。
　　万堇帆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将蛇捏死，转身而走。竺夏将死蛇甩在地上，一把将万堇帆推到树干上，“为什么自己作践自己，为什么……”
　　回答他的只有孤寂的山风，万堇帆垂着眼帘，死气沉沉的一动不动。竺夏捧起她毫无人色的脸，低喃：“我心疼……”
　　万堇帆眉睫颤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应话。竺夏突然发怒，有史以来第一次对她大吼：“说话啊，为什么不说，你不是读了很多书，懂很多道理的吗？……”竺夏看着她依旧无动于衷的表情，抽噎一声，泪水从腮边滑下：“小姐，再练你性命就没了……”
　　万堇帆别开头，将他揽入怀中，静默半晌后，才缓缓道：“呆瓜，我要是不变强的话，你这辈子都得呆在那个魔窟里，每日为萘炆杀人卖命，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要是哪天你一个不小心……我该怎么办？” 
　　“没有……我没有……”竺夏也不知万堇帆从何得晓自己现今每日都在杀人卖命，过着命悬一线的生活，心中一跳，慌乱不已。
　 　“别骗我，你知道什么事都骗不过我的。”万堇帆抹掉他脸上的泪水，轻声道：“想要在阴灯教立足，以后走得没有隐患，这毒术我是必定要练的。我舍不得你每日里站在生死线上，每次杀完人回来都是一身的伤痕，你知不知道，每回你杀完人躺在我身边，血腥味有多浓？你就算再怎么洗，我都闻得出来。”
　　“我……”竺夏惊得说不出话，他每次都有好好清洗，甚至有时回石室前还会熏香掩盖气息，没想还是给她闻了出来。
　　“你看……”万堇帆撩开衣袖，浅笑：“只是些小伤而已，还不能跟你的比，无妨的。只要以后能让你摆脱杀手的身份，再苦都值得。再等上两三个月，一切就好了，别怕，我不会有事的。”
　　“你骗我，萘炆是什么情况我比谁都清楚，她夜夜受着毒气的侵蚀，过得生不如死，我不要你和她一样，别练了，小姐……我再杀二十来个人，就能进阶大弟子，不用每月都接任务。”
　　“说什么傻话，就算成了大弟子，也是生死听命于她，那有什么意思。我想要的是你以后生活得万无一失，难道你不想以后和我一起灭了八国，站在万人之上？你要相信，我能用这双手给你挣一个天下。”万堇帆含笑的抬起她惨白枯瘦的手，抚上竺夏的鬓发，细细摩挲。
　　竺夏也当她说的是大话，但她那柔情的一笑，却让他仿佛得到了整个天下。这么多年来，老天给他这么多苦头吃，然后给了他一个万堇帆，这个补偿，他觉得，应该是他赚了。这般想着，就是泪如雨下。
　　“我习武的资质低，只能走这些旁门左道。再等上两三个月就好了，相信我。”万堇帆执起他的手，缓缓前行：“只要竺夏不嫌弃我就好。”
　　竺夏连忙接口，“不会，不会……可是，我不想小姐跟右护法一样……”
　　“我自有分寸，别担心。”万堇帆紧紧捏了下他的手，温言道：“只要你不嫌弃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摸样就好。”
　　“小姐胡说什么……”竺夏想她这一路走来这般凄苦，还要照顾自己，心头一酸，情感涌动，一时间不知如何表达，突然不知怎的，看着万堇帆淡粉的唇，猛地凑上去，重重吻住。
　　万堇帆哪想他会做出这番举动，一个猝不及防就往地上倒了去。
　　
　　竺夏看着万堇帆倒下的那一瞬间，墨发散飞，衣衫鼓胀，似乎眼前一片花海幻境，陡然破苞绽放。万堇帆躺在地上，看着压在她身上的男子，会心一笑，缓缓的闭上眼。
　　竺夏本来尴尬的心思在见她闭眼的那一刻，陡然消失殆尽，瞧着她那副任君采撷的摸样，就觉得万千柔情从内心深处翻涌出来，充斥着全身。
　　也许是被万堇帆调教得太多只要两个人能在一起，就什么世俗理念都不必理会的观念，他想，既然这天下都背弃了他们，那他就不用再去在意别人的想法，礼教和道德都见鬼去吧！
　　
　　一想通，竺夏也鼓起了所有勇气，倾身亲了下去。竺夏的世界只装得下一个万堇帆，别的还有什么需要顾忌的！ 
　　万堇帆感到他破釜沉舟的气势，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双手环住他的背，给他鼓励。是啊，万堇帆的世界除了竺夏就是复仇，还有什么别的需要顾忌？人生在世，最需要懂得的是，珍惜一切属于自己的东西，在有限的生命中，尽情享受，不必畏手畏脚。
　　
　　竺夏满脸通红的抬起头，双眼含羞的看着万堇帆，双手拉着她不蔽体的衣衫，别开了头。
　　“怎么？不继续了？”万堇帆打趣的笑道，她只和他有过亲吻，没有其它更亲密的接触，是以，竺夏只懂得亲吻，显然，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竺夏泄气的趴在她的胸口，贴着她凉凉的肌肤，上面还有伤口粗粝的感觉。
　　万堇帆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凑到他耳边，道：“我教你，可好？” 
　　竺夏咬咬唇，轻轻点了下头。
　　
　　别于所有香艳的交合，两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在这个冰冷的森林里互相慰藉，彼此心疼着对方，汲取双方少得可怜的温暖，烫慰贴心，觉得这一刻，就是真正的天长地久。
　　
　　（激动的咬手指甲，我终于完成了自己是夙愿，野-合啊~~~~~野-合啊。口水…………大爱……）
　　……
　　右护法萘炆叛变了。说起来有些莫名其妙，突然的叛变，可是又好似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因着左护法荇涧一直和教主颇为亲厚，且荇涧比萘炆在教中更受弟子尊重，故而萘炆对此很是不满。再加有人盛传她野心极大，暗中培饲禁物，想要加害教主和左护法，霸占教主和荇涧的地位，在阴灯教中独大。
　　所以教中之人对她私下多有戒备。
　　
　　不想她在暗算教主之时，正巧被一个叫万堇帆的低阶弟子所救，教主对这位低阶弟子万分感激也十分欣赏，加之左护法极力引荐，说她毒术大成，其造诣更是在萘炆之上，干脆让她顶替叛徒萘炆的位置，当新任的右护法。
　　
　　对于万堇帆的实力，教主自是深有体会，自己的命就是在这位手上救下的，当即大喜，就将右护法的位置赐给了万堇帆。
　　从此万堇帆在阴灯教中的地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自从成了右护法，万堇帆和竺夏自是不用再住那阴冷潮湿的石室，当即就搬到了山清水秀的深院高阁中。竺夏也不用再干那杀手的行当，在教中的地位因着沾了万堇帆的关系，也是极高。
　　
　　这日万堇帆搂着竺夏躺在床上，在他耳边低喃道：“等教中势力再培植大些，咱们就把教主废了。以后离开阴灯教，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废教主？”竺夏万分没想到做了右护法的万堇帆竟存的这种心思，他认为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能填饱肚子，能无忧无虑的生活，两个人身份地位还这么高，算是十分完美了。
　　“自是要废的，一辈子活在阴灯教里，受制于人，寄居篱下，哪是长久之计，再者，将时光耗费在这地方，也是不值得的。”万堇帆已不是昔日隐忍死气的女子，所有属于一个皇室少女该有的利芒在她身上毕现，盛气凌人，霸道强势，野心勃勃。
　　“小姐是还想着灭八国么？”竺夏知她一直存的这个心思，但他觉得这不切实际。
　　“就算不搅得八国一团乱，吉国我也定是要灭的。”万堇帆对此势在必得。
　　
　　竺夏不甚安心的握住她的手，不知她为何一直存着要灭八国的心思，这也太不合实际了：“小姐，吉国可是咱们的故乡，你也舍得？再说，这天下那么大，咱们能有那个能力搅乱？” 
　 　万堇帆拉他起床，走至床边，指着空中星辰，嗤笑一声，声调冷硬：“坤星被腥血所朦，乾星错轨，一颗来历不明的星芒打破了星辰运行的轨迹，天下大乱啊，不趁此时大捞一把，还待何时？这天下本就是表面看着太平，底下有多肮脏，哼……别以为我不知道，这种僵局，就需要一个契机来打破，既然大乱不可避免，我为何不去掺合一脚。”
　　竺夏不知什么“坤星”、“乾星”，但也算明白万堇帆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现在才意识到，万堇帆说话和做事，从不打无准备的仗，言出必行，行出必果。
　　
　　“灭吉国。可是……小姐的母亲和姐姐……”竺夏想来虽然那些个人十恶不赦，但好歹是她的亲人。
　 　“呵呵……什么母亲姐姐啊，她们眼中只有皇位和权力，我这个没用的四皇女算什么，既然她们那么在乎那个皇位，我就把吉国给灭了，看她们还争什么，哈 哈……”万堇帆说着大笑不止，她能有今天，全是拜血亲所赐，这让她如何不恨。笑完便拉着竺夏一起又躺回床上，看着床帏发呆。

　　竺夏看着她阴晴不定的脸，小声问道：“其实小姐还是舍不得的吧？” 
　　万堇帆不明所以的看了他一眼，复而道：“舍不得？说什么笑话呢，我是在想该去找陈青师了。”
　　“陈青师？是谁？”竺夏只觉得名字有些熟，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商国安王女，现在正在江湖上闹得厉害着呢。”万堇帆忽而笑道：“她估计还认为她被暗算失踪一事，只是谢家所为，其实这里面还有我三皇姐插手，现在谢家被商国女帝赶出了商国，就直接投奔到了三姐门下，商国现在还不知道这事。”
　　“难道小姐想和陈青师合作？” 
　　“正是。”万堇帆叹口气：“等坐上了阴灯教教主的位置，就带着阴灯教去跟她谈条件。就算她不同意，我也有的是办法，让她跟我趟这一趟浑水。”
　　竺夏紧紧握住她的手，道：“小姐尽管去做吧，成也好，败也好，竺夏陪你走，不枉我们来这世上一趟。”
　　万堇帆将他搂在怀里，欣慰道：“好竺夏，别怕。咱们的好日子还很长，我不会再让你吃苦受累的。你再旁就当看戏就成。”
　　“我只是担心小姐。”竺夏看着她苍白得没有生机之气的脸，忧心忡忡道：“以后别练毒术了，也别练这类的旁门左道了，还有……天下那些事太大，也太凶险，你要是扛不住了，咱们就撤，不要累着了自己。”
　　“有你这些话，就什么都不怕了。”万堇帆将头埋在他颈边，深深吸口气：“生死相守，不复他求。”
　　……
　　天下大乱，必然而然。
　　
　　只是万堇帆没有想到，挑起这场战争的是自己。
　　覆了天下的是自己，赢了天下的是自己，被天下唾弃的还是自己。不过，没关系，她身边有竺夏。
　　
　 　关于这位军师的传闻有很多，在被万人唾弃的同时，也有无数人对她有着狂热的崇拜。传闻她当年和商国女帝陈青师如何以残兵败将，打败各国联军。传闻她又是如何与陈青师用各种惨绝人寰的手段，杀人屠城，血洗天下。传闻她又是如何聪明睿智，同陈青师一起排兵布阵，用各种奇招诡策，几次死里逃生。
　　后来这位军师却没和陈青师在一起，而是甘心屈于季国男帝之下，当起了挂牌国师，同这世上唯一的男将军——竺夏整日游山玩水，逍遥自在。却时刻威胁着剩下的四国。
　　
　　关于她的传闻很多，谜一样女子，谜一样的人生，谜一样的生死局，还有她谜一样的爱情。
　　
　 　这个阴阳怪气，喜怒无常，脸色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子，拥有着骇人的强大力量，年纪轻轻却总是死气沉沉，旁人从没见她笑过，除了竺夏和陈青师能与她接近，没人敢靠近她半步，据传闻她全身是毒。可是这样的女人，竟然也是有爱情的，爱上了一个毫无特色的竺夏，还爱得很深。
　　也许，这种人的思想确实比正常人怪异，才会爱上一个满身煞气，杀人不眨眼，从头到脚都布满刀痕的男人。所以，世人在痛恨他们的时候，也带着扭曲的嫉妒和羡慕。
　　
　　这样罪不可恕的两个人，竟然也能得到甜蜜美满的爱情。
　　
　　是的。
　　
　　万堇帆没想过会和这样一个男子，相扶相持走完一生。
　　竺夏没想过会与这样一个女子，相知相守过完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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