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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若缭乱
作者：莲一
告白之后



　　跨入新年后的一天夜晚。

　　浸润皮肤的温热的水中，升起的渺然蒸汽熏得郁言泛起困意。

　　“啊啊……结果就成这样了……”

　　抱膝坐在浴缸中，回想几天来的种种，郁言无意识地喃喃道。

　　圣诞节当天，与本该是多年同学的万俟明轩互诉了情衷，也就是说，告白了。

　　之后，明轩就将行李搬了进来。

　　临近期末考，一边复习一边整理房子就花了几天的时间，终于算是能闲下来，一直无暇顾及到的事，也非要开始认真考虑。

　　从交往方式来说，除过偶尔会有恋人间的亲昵举动，两人间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但既然已经不同于过去，就不能一直止步不前。

　　虽然对方没提起，并不是说自己也没有这么想过。勉强算是有些经验，只是面对明轩时，与往常不同的感觉使得郁言有些无所适从，单是往日里饱含爱意的吻，就足以令他脸红心跳。与单纯的性不同，加上些许的爱，就会酿成醉人的美酒，以前曾听明轩的表哥——万俟安歌这么讲过，当时尚且懵懂，直到现今，才似乎真的能够理解话中的深意。

　　况且要是让现在的郁言重现以前种种的大胆行为，相信在实现之前他就会头脑一热地晕倒了。

　　‘恋爱真是一种麻烦的东西啊……’

　　想这么抱怨，又有些舍不得的心情，久久纠缠在心中。轻叹一声，郁言稍微将身体更往水中缩了缩，在身心俱疲的困扰中，禁不住合了双眼。

　　“……言？还好吗？”

　　恍惚听到明轩温和的话音，想要伸手去探寻，身体却沉重地使不上力，努力挣脱出眼前无尽的黯淡，郁言才勉强睁开双眼。

　　模糊中，明轩担心的愁容逐渐明晰。

　　“啊……真是吓死我了。”

　　看到他终于醒来，明轩长吁出一口气，眉眼间的阴霾才终于退去。

　　尽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这是怎么了？

　　环视四周，已是卧室的摆布，混混沌沌地能够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关于何时回到这里的，却完全没有印象。

　　觉察出他的疑惑，明轩苦笑着解释道：“浴室里太久没了动静，我稍微有点担心，结果进去就看到你整个人都沉进浴缸了。”

　　说来，刚刚似乎是太过困倦。忙碌了几天，难得闲下来，心情一放松，警惕性都变差了。

　　还给明轩带来这么大的麻烦，着实令人过意不去。

　　“对……不起……”

　　尽力发出这几个单字的声音，在自己听来几乎微乎其微，却还是被明轩准确捕捉到。

　　“笨蛋，我是担心你啊。”

　　不知是否看出了他的心事，明轩禁不住勾起一个苦笑。

　　“差点以为心脏会跳停呢，既然你没事的话就好。”

　　“对不起……”

　　说着，眼角一酸，视线再一次被溢出的泪珠浸得模糊不清。

　　如果被责怪的话，心底或许会更好受一些。

　　“真是的。”

　　无奈地一声轻叹，明轩缓缓俯下身子来。

　　大概会是接吻一类的发展吧……？

　　轻吁一口气，心中想着“终于要来了”，同时禁不住屏住了呼吸。

　　然而明轩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在他额上烙下一吻，就起身走出卧室。

　　“好好休息，今晚我就在外面睡好了。”

　　不待郁言反应过来，连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线都被重重关上的房门隔绝在外。

　　瞬时沉寂下来，窗外似是月光的明晃晃的亮光投入在床上，倒映在墙壁上的家具的影子阴郁而静默，仿佛潜在黑暗中的冬夜妖怪的姿态恣意延伸，被捻息了心中微弱的火焰，稍稍的不解之后，就是无尽的忧心。

　　‘为什么什么都不做呢……’

　　还是说自己太心急了。对方甚至不再与自己睡在同一张床上，难不成——

　　‘被厌倦了？’

　　只是有这个想法，心脏就像被什么紧紧抓住，难以呼吸。

　　曾听过类似的事，苦苦追求到手的情人却全然不如自己愿望中的美好，从失望到厌烦再到无法相处，最终走向分手。

　　从何时开始，变得如此小心翼翼。

　　一言一行，只是被注视着，局促不安的心情就难以抑制。

　　渴望着什么的同时，更深重的忧虑盘旋在心头。

　　毕竟，无论那时还是今日，两人间连句“爱”都不曾说过。

　　尽管能够确认两人间的关系已不仅限于友人，可每每回想，却又觉得太过虚幻，宛若清晨泛在海面上的泡沫般易碎。

　　从心底里，有个声音在呐喊，想要触碰，更多更多的拥抱、接吻，唯有不断确认，不断令自己重新相信，仅是停下一步，就会无法前行。

　　只是这样的话、只是这样的话——

　　止不住迈向前方的脚步，不知觉间，只身着一件单衣的郁言翻滚着爬下床，一步一步，踉跄地推开房门的瞬间，迎上门外明轩惊诧的目光，伸开双臂，纵身拥上他的后背。

　　“不要走，”

　　不要让我不安。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不是……”

　　仰首印上那还欲解释些什么的薄唇，将辩驳的话语止于起始，温暖的热度从相吻的唇瓣间弥漫开来。

　　瞬间的吻，下一时就以被明轩生硬推开告终。

　　“为——”

　　“对不起……所以，你还是去睡……”

　　将他推回了卧室，明轩轻声苦笑着道了句“晚安”，眼看房门再一次重重地合上，郁言全然没了气力。

　　‘刚刚……我做了什么……’

　　然而比起自己的主动，被拒绝的事实却给了他更大的打击。

　　‘果然……是被讨厌了啊……’

　　脚下一软，禁不住跪坐在冰凉的木地板上，除过窒息的沉重，再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不知何时爬进床褥，天亮之前却早早醒来。拖着愈加疲惫的身体，郁言蹑声走出卧房。

　　没想明轩也早早醒了，唯有路灯及月色余晖映入的客厅中，静默的宁谧再一次降临在两人之间。

　　“……你醒了。”

　　温柔的话音穿破沉寂，本该是荡漾在心底的柔波，此刻却更像刺入耳膜的嘈杂声响。

　　“嗯。”

　　整整一夜，似是在想着什么，又或许根本什么都无法思考，就这般迎来的次日，自然不可能充满新生的希望。

　　郁言却未发觉，明轩眼底映出的缕缕血丝。

　　------

　　


                  醉梦



　　“唉。”

　　“唉。”

　　正是冬日午后晴空艳阳的照耀下，阳光所带来的阵阵的暖意之中，并排而坐的郁言和安歌却同时发出了无奈的叹息。

　　“干嘛啊？！难得今天食堂有做出点人吃的东西，你们还偏让它变得更难吃还是怎么的？！”

　　忿忿丢下木筷，正对两人的云修平禁不住抱怨道。

　　“唉。”

　　“唉。”

　　两人只是一声叹息接着一声叹息。

　　“唉，你们又怎么为情所困了。”

　　这下连云修平都忍不住开始叹气。

　　从以前开始，自己就只有仰望别人成双成对的份，说不准上天特意对自己苛刻，每次好不容易从失恋的阴影中走出来，就非得迎接下一次的失恋，顺路还要充当让自己失恋那人的恋情咨询者。按说自己条件不差，长相身材脑子哪个都不缺，就偏缺能够相濡以沫的家伙。难道世上真有恋爱的天分这种说法？不，怎么可能。

　　许久，安歌才缓缓吐出几句话。

　　“不过是圣诞节玩点浪漫，结果那木鱼脑子根本不能理解。”

　　我不就是裸穿围裙将自己打上丝带当作礼物，也不至于大冷天就给我扫地出门吧。

　　越说越显出扼腕的悲痛，后句干脆淹没在不成声的颤抖中。

　　‘不，都会拒绝的，除了我这种的以外。’

　　为免血光之灾，云修平只是在心底咕哝了一句。

　　郁言接着道：“完全不跟我做，难得主动一次还被拒绝，果然是被厌烦了啊……”

　　‘别用那张可爱的脸说这种□的事啊？！而且说你们至今还没做过？！别开玩笑了你们是小学生吗！？’

　　再一次暗自进行激烈的吐槽，表面上则表现出成熟的镇静模样，云修平甚至为自己精湛的演技沾沾自喜。

　　在某种角度来说，之所以他会没人爱，与这种彻底喜剧化的人生态度是脱不了干系的。

　　“唉。”

　　“唉。”

　　看样子，一味沉溺在个人世界中的他们根本顾不了外界的其他事。

　　‘不过这两人一直这样就太要命了……’

　　总算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终于想起了身为朋友的职责，是在恰当的时候给予他人与温暖关怀，刚想要出口劝慰，路过的三两个学生向他们这桌招呼了声：“学长、小言，下午有空么？要与附近学校的学生一起出去玩吗？”

　　屋漏偏逢连阴雨，要是这时再出了什么乱子可是火上浇油，云修平忙要制止，一直沉闷的两人却忽的来了精神。

　　“要去！”

　　几乎是异口同声回应道。

　　“嗯，放学校门口集合，记得来哦，我们先走了。”

　　丢下这句话，搭话的学生就快步离去了。

　　‘惨了……’

　　云修平不禁一声长叹。

　　只听安歌与郁言间的对话：“这种时候才要好好喝一杯啊！”

　　“没错！把不开心的事统统忘掉！”

　　所以我才说麻烦了啊，你们根本连对方的悲伤所在都不知道吧？！怎么就这样凑到一起了？！

　　云修平大概猜得到，他要抱怨只能趁现在了。

　　久违的安歌一出现在酒会上，就在学生中引起一阵骚动。

　　“喂喂，难道那就是传说中的——”

　　“不会吧？！”

　　“不许跟我抢哦？！”

　　虽是意料中的事，看到这幅情景，云修平还是禁不住摇了摇头。

　　从来以花心爱玩著称的安歌，直到几个月前忽然在人前匿了踪迹，现在趁乱做出的似乎要复出的举动，难免要惹得一些不知情人士猜疑。

　　其实又有几个人真正知道，这家伙除了一张脸和微量的纯情之外，其余部分根本都是糟粕。

　　况且连郁言都跟在他身旁，照着这势头，不让他们大闹一场是停不下来的。

　　“那么——干杯！”

　　主动掐灭了最后一点希冀的火焰，半辞半就地跟着众人碰了杯，同时做好应对一切灾厄的心理准备，云修平长长舒出一口气。

　　‘——结果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啊……’

　　面对眼前一边抱着酒瓶狂饮、一边含糊着说笑的两人，云修平实在提不起半点力气。

　　已是差不多午夜十二点左右，而场地，则是转到了云修平家中。

　　要说为什么的话，自然是太晚了酒家打烊的理由驱使。按说明明该闹的都闹过了，喝空的酒瓶易拉罐几乎能垒作一座小山，云修平实在不明白为何到现在还未醉倒的两人依旧精力充沛。

　　原来恋爱失意的动力远比得意要来的猛烈，这一点，云修平总算见识到了。

　　“说起来那个时候啊，那家伙竟然说‘无法遮天’呢……”

　　“……结果我就那样交上去了哈哈哈……”

　　愈加穿越的对话更使得云修平摸不着头脑。

　　想要试着倾听的念头，只在听过他们对话中的一两句后就烟消云散。

　　不要说旁人了，恐怕他们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说了些什么。酒醒之后，大概他们都会忘记这晚的种种，这时自己反而很在意的话，倒像个笨蛋。

　　‘不过这样总是不行啊……？’

　　之后是周末，不必担心上学的问题，只是半夜三更还闹出这么大动静，万一以后邻居都对自己心存隔阂就麻烦了。

　　况且这两个家伙脑筋本来就不怎么聪明，灌太多酒精的话只会变得更迟钝。

　　起身，云修平报以一个尽力挤出的微笑，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去两人手中的酒罐，分别搔了搔两人的头发。

　　“好啦好啦？喝这么多也够了吧。”

　　欢愉的神色瞬时转为焦虑，一同抬头望向他，两人的眼中却只余下满满的呆然。

　　稍稍颤动的嘴唇，分明唤的是心中所思念的人的名字。

　　“好啦，我会叫他们来接你们回家的，所以现在去休息下，他们绝对很快就会来的哦？”

　　云修平勉强作出的笑靥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抑郁。

　　毕竟这两人都是他曾喜欢过的人，现今也并非毫无依恋，落到这种状况，自己没有趁虚而入就已是圣人了，为何还非要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其中的缘由，想必他费尽脑汁都想不透。

　　总之既然已经许下承诺，虽是对两个几近没有什么意识的醉鬼，守信同样是个人的准则。将两人推进卧房，合了门，云修平转而从口袋中抓出手机。

　　“喂？是明轩么？你家小言在我这哦。不是啦！你对我发什么火啊赶快过来接他就是了！”

　　悻悻挂了电话，一想到这般境况之下，自己无疑会成为众矢之的，就连拨打下一个电话的勇气都消失殆尽。

　　何况这回是要跟那个一丝不苟的伍昊空解释，一想到那简直要冻结人心的冰冷语调，不觉后脊爬过一阵恶寒。

　　硬着头皮待电话接通后，连珠炮似的说出一串“你家安歌在我这快点来接他别问为什么总之快点来就好了”，不待对方反应就迅速挂断。

　　虽然是省却一切标点符号的急促语气，吐字应该还算清晰，许久对方也没有回拨过来，总算松下一口气，稍稍后仰，失了力气的身体就顺着重力作用缓缓落进温厚的沙发垫中。

　　疲惫的眼睑一个劲地往下垂，撑不住倦意，云修平暂且沉沉合上双眼。

　　------

　　


                  沉默



　　脑中走马灯般回闪着一晚的喧嚣，酒精洒落的味道，混着那两人余下的体温弥漫在鼻间，说不出的柔和气息，就如最香甜的催眠歌谣，悠悠在耳畔奏响。

　　几乎就在刚刚进入沉眠的一刻，门铃急促地响起。

　　毫无礼貌可言的叮咚声连打，简直令人担心门铃的按键会不会就此报废，从朦胧的睡意中一跃而起，云修平一个箭步冲到门前。

　　吹进寒冷夜风的门外，明轩眉头紧锁地投来愤恨的目光。

　　“你是刚犯事了啊？！”

　　明明受害者是我才对。

　　不满地回望过去，却不待他让开，明轩就强行挤进玄关。

　　根本连理会他的意味都没有，想必是已经急躁到了差些就要破门而入的状况。

　　默默一声轻叹，眼看明轩已冲进客厅，正当云修平准备顺手合上门，身后的一个冰冷声音裹着凛冽的寒风刺痛耳膜。

　　“让开。”

　　不知何时站在门外，伍昊空一脸漠然地瞪着他。

　　“真是的……怎么都把我当坏人啊……”

　　内心呐喊了无数次“真正的受害者是我啊你们这些混蛋”，却慑于伍昊空压抑在沉默中的愤怒而无法出口。

　　不过这些家伙也来得太快了点吧？这么大半夜的既没公交车、出租都很难挡到，果然又是恋爱暴走的力量。

　　总算连伍昊空也请进房中，还特意探出门外望了望，确认再没有人在，云修平才松下一口气。

　　在房中寻了一圈，意识到正作小憩的两人该在卧室中，明轩匆匆推开房门。

　　昏黑的一室之内，隐隐回响着稍为沉重的喘息，伴着若有似无的□味道，狠狠敲碎了明轩的神经。

　　紧随其后的伍昊空，在望见同一幕之后，禁不住随他止住了脚步。

　　“诶？”

　　远望到他们定在门前的模样，不好的预感忽的涌上心头，一个箭步上前，云修平推开两人冲进房中。

　　偌大的双人床上，沉醉的两人正紧紧相拥，相互交错的唇瓣间流淌出淡淡的喘息声，浓烈的酒精气味弥漫开来。

　　连皱眉都顾不上，云修平径自过去扯开了两人。

　　“唔……？”

　　突如其来的寒意这才让被云修平紧扣住手臂的安歌稍加清醒过来，醉眼朦胧地回望向门前的方向，却似是并未觉察到明轩和伍昊空的存在，于是转而欺近云修平，一边环上他的后背，同时在他的脸颊上轻烙一吻。

　　见他如此，云修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醒醒！”

　　“你也来玩嘛……”

　　任云修平将他推向一边，他更是起了精神，回抱过去。

　　正当两人争执不下，一只手臂忽的从旁伸过，狠狠将安歌拽了过去。

　　“你闹够了没？！

　　随着伍昊空的这声低吼，安歌轻薄的身子顺势落入他的臂弯中。

　　抬头望见他的脸，沉默片刻，安歌倏然面色煞白的睁大了双眼。

　　“怎、怎么……”

　　或许也有冬夜渗人寒气的作用，不仅是双唇，甚至连他的身体都在微微颤动。

　　“……”

　　除过些微的愠怒，伍昊空紧皱的眉角间，更多的是安歌所无法理解的忧心。

　　然而并不多言，替安歌将凌乱的衣服整好，伍昊空再一次紧紧扼住他的手腕，拉他走出寝室。

　　途经明轩身边时，伍昊空更是刻意避免这对兄弟视线交汇，只沉沉对明轩嘱咐一句“你哥我带走了”，顾不得明轩是否应肯，就携着安歌快步出了门。

　　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客厅的另一边，整间屋子再次陷入沉寂。

　　方才被云修平与安歌分开后，郁言就抑不住困意陷入沉眠，自是对现况全然不知。来回打量着郁言的睡颜与明轩泛白的脸色，挣扎片刻，云修平就选择了暂行离开。

　　“你自己看着办。”

　　抛下这句话，云修平独自回到客厅，并将一屋子的沉寂，和着那两人间丝缕般的裂痕一同关入映着夜的深沉的卧室中。

　　倒不是说要推卸责任，即便已大致理解他们间的矛盾源于何处，若不能够令他们亲自化解，今后难免重蹈覆辙。

　　‘结果我今晚就要睡沙发了啊……’

　　望着那堆堆还未收拾好的污渍、酒瓶，脑中禁不起回想起平日里自己都是多么重视家中的整洁，就更添了几分忿忿不平之意。

　　有恋人都够令人羡慕，竟还舍得浪费时间去为小事揪心，这么想着的云修平，根本没意识到这就是为何自己对恋爱一无所知。

　　云修平走后，久久凝视着郁言无忧的睡脸，直至双腿已没了知觉，明轩这才反应过来，走到床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来。

　　生气，抑或埋怨，这般的心情并不存于他此时的心绪之中。刚刚撞上那一幕，稍稍的惊诧过后，就是一心的不安。

　　本该抑住的情绪，似是洪水泻堤般喷薄而出，几近要吞没自身的浪潮之中，唯有郁言安静的睡颜稍稍带来些春日般的暖意。而在冬夜里肖想温暖的阳光，就如字面意义，都是虚幻而无法切实实现的。

　　如若想着什么、或许不过是一片空白之中，东方的曙光已初照入狭窄的房中。

　　终是回醒了意识，一夜的半睡半醒、未睡未醒，徒给身体带来的沉重负担使得明轩连跨出一步都显得脚下不稳。

　　怀抱着温暖的被衾，口中似是轻喃着什么愉快的话语，随即嘴角浮现淡淡笑意，沉睡的郁言轻轻转了个身，朝向窗子。

　　不知为何，有种如释重负般的释然，苦涩勾起一个笑容，明轩轻手轻脚回到客厅。

　　想必是昨晚被折腾地不轻，云修平在沙发中睡得依旧安逸。此刻才留意到那垒作小山的酒瓶和满地的污渍，打消了动身回家的念头，明轩硬是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开始做起打扫。

　　------

　　


                  不安



　　云修平醒来时，只见郁言正缩着肩膀蜷在他身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视屏幕。

　　抬眼四望，却并不见明轩的身影。

　　昨晚尽欢遗下的痕迹已荡然无存，光亮整洁的地板甚至在正午的冬日暖阳下熠熠生光。

　　带着些许诧异，他唤了声郁言。

　　“你没跟他一起回去么？”

　　“谁？”

　　电视上正播送的不过是访谈一类的节目，郁言却看得目不转睛。

　　云修平更是疑惑。

　　“当然是明轩啊。”

　　“……？！”

　　听他叫出这个名字，郁言的注意力瞬时飞转过来。

　　“……你、你说什么？”

　　难不成就是这一会的工夫，他们间又有了什么摩擦？

　　怀着一心的顾虑，云修平尽力避重就轻地问道：“你没见到他么？他昨晚应该留下了才对。”

　　起码在自己入睡之前，明轩还未踏出房间一步。

　　听罢，郁言眼中顿时黯淡下来。

　　“……没有，我起来的时候只有你在。”

　　“那、他可能是有事先回去了吧，你呢，准备呆到什么时候？”

　　瞟了眼郁言裹着单薄衬衫的身影，悯惜之情顿然溢满心扉。若两人并非只是朋友，此刻多说什么都太苍白。只不过现实如此，就让他这么待下去也不是一回事，何况期末考临近，不稍稍努力一把，可是会落到补考的。

　　听出了他话中的意味，郁言叹了口气，直起身子。

　　“我现在就走，借件外套给我。”

　　昨晚那件被酒渍弄污的大衣正搭在一边，斑驳的痕迹可说是惨不忍睹。就这么穿回家去，走在路上难免会在意旁人的眼光。

　　云修平爽快地应允下来，目送郁言穿好衣服出门去，临行前还特意为他打上自己的围巾。

　　“这……”

　　“下回一起还我。”

　　要说没什么私心无非是自欺欺人，不过一条围巾，又能有几分重量呢？

　　出了楼道，凛冽的寒风吹面刮过，郁言不住打了个寒噤。

　　刚刚电视节目的内容还留了八分在脑海里，加之宿醉的头痛，以及关于明轩的讯息，混杂在心底，纷乱地揉成一团。

　　别说是见到他，就是昨晚不打招呼擅自跑出来喝酒，在自己尚且清醒的时候也没收到半分问询的短信或是电话。

　　云修平当然没告诉他安歌跟他之间的那一段互动惹得伍昊空和明轩如何愤懑，他也只是隐约记得十一点之前的事。

　　也或许不知道更好。

　　该期待什么，该仰望什么，那些事并不重要。在他过去的十八年中，到底怀着怎样的世界观活了下来，而他眼中，现在又映入的是什么。

　　本该是另一些人的位置，现在坐着的又是怎样的人。

　　充斥着满溢的泡沫的心中，总会有种无论如何都无法填满的空洞感。

　　是来源于对恋爱的失望，抑或是对现实的疲惫。

　　某段时间内不断思考着的存在的问题，现已被抛之脑后。

　　并非是对特定的人感到失望，只是忽然有种“世界不过如此”的感慨。同样，“恋爱不过如此”的回答浮现在心底。

　　到家时，差不多已是下午三点左右，出乎意料，家中空无一人。

　　唯有茶几上丢着一张苍白的便条。

　　‘我出去了，会早点回来。’

　　凌乱的笔迹显出作者的匆匆，虽没什么必要，日常的署名也不知去向。

　　只瞥了一眼，郁言摘下围巾，仰坐在沙发上。

　　去哪里。

　　跟谁一起。

　　早点回来，是几点。

　　其实这时只要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就好了，只不过郁言不允许自己那么做。从以前开始，就有种谁先说出口就输了的感觉，直到现在，不明不白地互通心意并且在一起之后，双方谁也没有说出“喜欢”、“爱”一类的字眼。

　　自己虽不会那么想，在明轩眼中，跟一个男人谈情说爱总归会有点奇怪吧。

　　……这样真的好吗？

　　头痛得什么都想不到。

　　不知觉中小睡了一觉，醒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然昏暗。

　　尤其是冬天，天黑得早，五六点就燃起了街灯。窗户另一边投进来微弱的淡黄色光线，将房间的大致轮廓笼出了一层光晕。

　　倏然一种熟悉感掠过心头。

　　在自己独自度过那些日子里，这种状况算不上特别。时常独自念书或是看电影到深夜，次日下课后就一头扎在床上睡到天色渐黑，循环再循环，直至已逐渐习惯了本就该是一个人的生活，那个人却来了。

　　是呢。

　　他来了。

　　现在就跟自己在一起。

　　若说这是恋爱，开花结果的恋情，不是很幸福才对么？

　　这种寂寞的心情又是什么呢。

　　果然是自己太贪心了。得到之后，就想要更多，于是连原本的东西都要失去了。

　　------

　　


                  友情



　　简单做好了晚饭，却全然没有食欲。于是顺手抓了把茶叶丢在水杯里，倒上烧开的水，静静等茶凉，再静静地一杯一杯地喝下去。

　　不知道喝到第几杯的时候，丢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的呜呜的震动起来。

　　掩住三分的欣喜，走进才看到来电显示，是跟自己一同上法语选修的苏蓝。

　　也是个外向的活跃家伙，纯正的黑发黑瞳尽显东方青年的魅力，平时很少参加同学间的聚会，却花了大多的闲暇时间打短工做家教，似乎听说过只是单纯想要自力更生。

　　“喂，什么事？”

　　幸亏通过电话并不能百分百还原现实声音，要是被对方听到自己语气中的失望，想必他一定会大喊大叫的。

　　“你有空吗？我上个月少了几节课的笔记，能不能借我印下？”

　　确实有那么大概半个月没见他来上课，不算很熟的朋友，留了电话也不曾联络过。偶尔听别人谈到苏蓝生了场大病的事，当时还觉得很是惊诧。

　　抬眼望向挂钟，还差一刻钟八点。

　　‘到底去哪里了……’

　　不由得就有这样的忧心。

　　反过来一想，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就像等丈夫回家的家庭主妇一样。

　　这算是什么比喻啊，自行嘲讽之后，郁言对着电话点了点头。

　　“那在哪里见面？”

　　“……其实我现在就在你家楼下，你拿下来就行了。”

　　“诶？”

　　听他这么一说，郁言忙起身走到窗前，揭开半幕窗帘向楼前望去，果不其然有一个黑黢的身影。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视线，苏蓝一边裹紧了围巾一边抬头向上环视一圈，与郁言视线交汇之时，苏蓝莞尔一笑。

　　“看来是找对了呢。”

　　“啊……你等等！”

　　对方已做到这种程度，稍加怠慢都会令郁言觉得过意不去，匆忙挂了电话，披上大衣、抓起笔记本就一路小跑到楼下。见他这幅仓促模样，苏蓝倒是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个天气很容易感冒的，我又没有催，你也起码把衣服穿好啊。”

　　“总归还是会有点……唔……这个……”

　　适时郁言正为与大衣的扣带纠缠在一起的围巾穗头痛不已，解开一个结又打上另一个结的状况使得他一阵窘迫。

　　大概是实在看不过去了，苏蓝干脆伸手来帮忙，三下五除二就帮他系好了扣带，围巾也比他自己打得好看得多。

　　“……谢谢。”

　　在不太熟悉的同学前露出这幅不中用的样子，就是道谢，话语中也少了几分底气。

　　“又不算什么，对了，你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

　　一想到那炒好的饭还端正地摆在饭桌上，心中就不由得多了几分滋味。

　　当然在苏蓝面前摆出落寞的表情是不行的，说着，郁言强行勾出一个显出几分扭曲的笑容。

　　倒是不怎么在意他笑得有多不尽人意，苏蓝兴奋地邀道：“不然当谢礼吧，我请你吃饭。”

　　“不……”

　　如果明轩刚好回来的话——

　　“不？”

　　“……那样太过意不去了。”

　　这也只道出他三分的心思，剩下的七分，不消说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思念。

　　亏得苏蓝只听了表面话的意味，就更是热情地劝道：“这不是应该的嘛？礼尚往来啊。”

　　别让我欠你人情啊。

　　听他这么一讲，郁言再拒绝就显得不解人意了。

　　‘何况，我在不在不都一样么。’

　　明轩又不是没有门钥匙，何况现在见到他还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嗯，那麻烦了。”

　　点点头，聆听着耳畔回响着的苏蓝的絮语，两人一同向不远处的车站走去。

　　听苏蓝说是有家格外喜欢的餐馆，想叫郁言一同去吃吃看，因而两人不嫌麻烦地搭车到了三站以外的小型商业中心地带，穿过一浪又一浪的人潮，才终于抵达目的地。

　　打眼一看倒不是多起眼的店面，装修朴素无华，隔着玻璃墙却能看到通明的灯火下座无缺席的盛况。

　　正要随苏蓝跨入店中，却不留意与同时欲出门离去的路人相撞，郁言匆忙抬头道歉，话才出口一半，另一半却梗在喉咙里。

　　“对不——”

　　“！”

　　明轩错愕的神情是那么鲜明地映在他的眼底。

　　连对方的名字都来不及唤一声，就听明轩身后传来一个甜美的女声。

　　“要走了哦？”

　　同时苏蓝也觉出了异常，回头看来。

　　“怎么？”

　　被瞬时唤回现实的冲击引得他不自主地别过头，脚下也自行动了起来。

　　‘他为什么在这？那是谁？’

　　直至坐到了座位上，这些问题依旧在郁言脑中徘徊不去。

　　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苏蓝稍稍皱起眉头。

　　“怎么了？不喜欢这里？”

　　“不……没什么。”

　　即使苏蓝的眼神从来都很是温和，此刻却如利剑般直刺向他的心脏。拼力掩饰住心中的不安，郁言匆匆应付上一句：“我对这不熟，你帮忙推荐下。”

　　苏蓝这才又展露笑颜。

　　“嗯，你看这个……”

　　随着苏蓝的介绍“嗯”“哦”地答了一堆，却并未实际上听进去什么，直到看到摆了整整一桌的菜，郁言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都应了多少句。

　　‘真是的，我在干什么啊……’

　　这下非得让苏蓝破费了。

　　明明还没说过几句话，自己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些丢脸的事，还怎么给对方建立良好的印象。

　　苏蓝依旧一副乐呵呵的样子，不断热心地夹菜给他。

　　吃到一半，郁言忽的想起什么般问道：“说起来……为什么要找我借笔记？”

　　按说他应该有更熟悉的同学才对，为何要找自己呢。

　　也不是不满，只是纯粹的好奇。

　　“唔……总觉得你很认真啊，期末复习的话资料越全越好吧，是你的话我会很放心。”

　　“是、是这样哦……”

　　倏然被他这么一称赞，郁言反而不晓得该作出什么表情了。

　　正在他稍加苦恼时，苏蓝突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诶？！”

　　收了手，苏蓝稍为尴尬地挠了挠头发。

　　“我只是在想，你在谁面前都会露出这么多有趣的表情么？”

　　“有趣？”

　　“嗯，你不知道吗？”

　　见郁言呆呆地摇着头的样子，苏蓝笑出声来。

　　“真是的，就是这样才叫做——”

　　“？”

　　“没什么，我自言自语。”

　　------

　　


                  言情



　　直到最后，两人连这桌菜的二分之一都没能解决掉，只得分别打包带走。

　　将郁言送到车站，目送他上车之后，苏蓝才搭上另一辆车回家。

　　约一小时的短暂相处，以及苏蓝与明轩有几分相似的熟悉感，使得郁言对苏蓝留下了颇好的印象，不由得想起当初刚与明轩结交时的种种境况，与现在的状况还真有几分相似。

　　远望窗外风景换了一幕又一幕，愉悦的心情使得这一切并不因归心而变得漫长，终于到站时，连走下车的步伐都显得更为轻快。

　　刚跨出两步，只听身旁传来一声低唤，郁言的笑意瞬时凝结在脸上。

　　“——小言。”

　　转眼，明轩正侧靠着候车站台前的广告牌，直直地盯着他。

　　“……”

　　从何时开始等在这里的，这些话，郁言问不出口。

　　郁言只是转了个身，缓缓地向回家的方向走去。

　　几步追上来，明轩也不多言，静静与他并排走在一盏又一盏的路灯之下。

　　直到临近公寓楼前，明轩才问出一句：“跟你在一起的是谁？”

　　大概是问的苏蓝，只要答他是同学就好。

　　想了想，郁言连追问都提不起精神，干脆半天没了回音。

　　禁不住透出些焦躁，明轩又补上一句：“她是我大学学妹，她说她失恋了我才陪她吃饭。”

　　‘是这样啊，学妹。’

　　这个答案究竟有多少分量，抑或从何时起已不在意。

　　“为何不是我”，在心中问过了无数遍，却无从解答。

　　很多事只要跨一步就够了，即使心中明白，郁言做不到的，正是那小小的一步。

　　进入家门之前，郁言都没有回答明轩的问题。

　　除了气氛冷了些，两人间的对话少了些，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时间照常流驶至天之尽头而不再归来，已然崩断的琴弦再不能奏出乐符，随风而逝的梨花瓣只借着花吹雪的借口落了满阶的苍白。

　　自子夜从半梦半醒中挣脱出来，凝着明轩的睡脸，许久，郁言轻声喃喃。

　　“我……”

　　不知是否因此吵醒了明轩，此举一出，明轩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正色追问道：“什么？”

　　“……你醒了？”

　　“睡不着。”

　　片刻的沉默之后，明轩重复道：“你刚刚要说什么？”

　　“没……”

　　本还想挣扎两下，在明轩凌厉的目光之下，郁言选择了缄默。

　　“那，”说着，明轩凑近了些，“我就不行么？”

　　“什么？”

　　“对你来说，我就不行么？”

　　一字一顿，声声落在郁言心间。

　　一瞬间觉得恍惚，无法清晰理解对方话中的含义，令他感到些许局促。

　　‘不行什么的……我什么时候说过……而且那才该是我……’

　　“……你指什么？”

　　思忖片顷，郁言轻声反问。

　　明轩眉间更添了几分蹙意，稍稍停顿之后，干脆伸手将郁言揽入怀中。

　　“是不是我，对你有多大的不同呢？”

　　恐怕是想起了那晚的种种，抑或更多，明轩的语气中透出明显的忿忿之情。

　　可郁言怎揣度得到他的心思，听他这么一说，也不反驳，只是紧紧咬了下唇。

　　“你又怎么看我呢？”

　　‘我是怎样的人，那种事，我明白的。’

　　自私，贪婪，既没有节操，也没有追求，只要被爱就会过度骄傲，对别人的事漠不关心，不善与人交往，只一味静默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这样的自己，连自己都觉得不耻。

　　爱什么的，果然还是太奢侈了。

　　“……只是现在来说，我想把你当作最重要的人来看。”

　　“当作？”

　　现在？

　　“要是你现在就说厌倦我的话，我会闭嘴。对于我来说，只要想着现在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明轩苦涩地笑了声，接着道：“何况我并不相信永远，要是真的能够永远在一起，那么我还能够像当下一样珍视你吗？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所以只要擅自在心中将最珍爱的宝物藏起来就够了，这种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郁言无法否认。

　　时间就此停驻也好，抑或成为永恒，那些事对当下并不会有多大的影响，甚至可以说，一味想着“未来”如何，同时也就失去了守护“现在”的力量。

　　香甜得腻人的情话，揪紧了心脏。

　　想要回复这样的他，却连一个单字都说不出口。

　　对方是否拥有与自己相同的心情，比起相爱的事实来说，就太过苍白。

　　‘是，只要这样想就够了。’

　　‘在现在，现在的我，爱着现在的他。’

　　拼命想要传达的心意，在空白之间绘出了一片绮丽的深红。

　　那些画符，念作——

　　“我爱你。”

　　以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念出的爱意，此刻，清晰地传到对方耳畔。

　　应是料不到他会突地说出这话，明轩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就禁不住将他抱得更紧。

　　曾想过的“先说出口就输了”的心情，此刻却全然被明轩的体温驱逐消散。

　　‘还好说出来了。’

　　长吁一口气，多日来压在心底的沉重终于一扫而空。

　　蜷缩的双肩舒展开来，伸手回抱住明轩略显宽阔的后背，温暖的困意席卷而来，曾一度抑制的问题似乎终能问出口来，满心的充足、伴着不尽的疲惫漫过眼前，合上眼睑，不知何时，两人已然沉沉入眠。

　　------

　　


                  温暖



　　说是从学妹那拿到了双人份的电影票，次日一大早，明轩就拖着睡意尚且朦胧的郁言出了门。

　　明明是傍晚的场，怎么看时间轴都有点问题，等车时，郁言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该不会是看错时间了吧，这么早出来干什么？”

　　大致来说，冬天也好夏天也好，极端的寒冷或是炎热都会令郁言觉得烦躁，要是没什么特别的事，就绝对不会出门。

　　明轩却笑得春暖花开。

　　“约会啊，约会。”

　　一刹那以为听觉出了问题，郁言禁不住发出“啊？”的轻唤。

　　明轩倒是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难得有空，你不想一起出来么？”

　　要说不想也是不可能的，不过郁言还真是没勇气说得这么光明正大。

　　两个男人说什么约会。

　　‘不过我本来就是同性恋吧……’

　　真是越来越搞不懂自己了。

　　暗暗叹了口气，郁言只得尽力追随上明轩的步调。

　　上车落了座，明轩蓦地凑过来，在郁言耳畔低声问道：“说起来，喂，那家伙究竟是谁啊？”

　　“谁？”

　　“跟你在一起的那个。”

　　“……”

　　一时脑中一片空白，就这样与明轩对视许久，郁言却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实在看不过去，明轩又接上一句：“昨晚那个啊？”

　　“啊……哦，苏蓝啊，一起选修法语的同学，因为问我借笔记，作为报酬请我吃饭。”

　　不知是否称得上人情冷漠，对于不算特别熟的友人，郁言都不怎么上心。

　　虽然是很感谢那顿晚饭，可仅是因此就将对方铭记心中，绝非郁言的性格。

　　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明轩又稍稍诧异地反问道：“你有学法语啊？！”

　　“嗯，比英语好听。”

　　还有个说法是，法语是诉说爱意的语言。

　　而郁言只是单纯觉得那带些弧度的发音很温暖罢了。

　　“说的是啊……”

　　提起英语，明轩明显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禁不住觉得这样的他很是可爱，郁言轻轻笑出声来。

　　“对了，前晚上你去云修平家了吧，怎么没叫我起来？”

　　无意中提起这件事，又令明轩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我说你啊，怎么一点都不介意……”

　　说着，眉间的皱纹又深了些。

　　郁言依然不解。

　　“介意什么？”

　　“……”

　　看到恋人跟自家敬爱的大哥唧唧我我的那种复杂曲折以及拼命避讳的心情，要怎么传达给郁言才好。

　　他是真的神经粗到这种程度了？

　　见明轩咬牙沉思许久，郁言更是不解地追问道：“怎么了啊？你不说我不懂啊？”

　　被这么火上浇油的一问，更是让明轩产生了神经崩溃的错觉。

　　“……看到你跟安歌的那种事……我怎么可能还有叫你起床回家的心情啊……”

　　“那种事？”

　　觉察出了些许不好的因素，可翻遍记忆的角角落落，也只记得跟安歌一起出去喝酒的事。

　　实在是败给郁言的天真无邪，明轩极力压低了声音地斥道：“就着我的面跟我哥抱在一起，现在还问我气个什么，你是到底把我当什么啊。”

　　“抱、抱在一起？！”

　　语调提高了八度的一声惊呼，在旁人注视的目光中，郁言赶忙捂住嘴低下头来。

　　“是啊，还在接吻呢……喂你该不会是忘了吧？！”

　　越说就越是抑制不住心底的怒气，后半句更是干脆地低吼出来。

　　同样赢得了旁人的侧目后，明轩不得不低头与郁言凑在一起。

　　将整张脸都埋进围巾与双手构合成的狭窄空间内，郁言以欲哭无泪的语气断续答道：“我是……真的忘了……”

　　两人间有一瞬间的沉寂，随即明轩似是谅解了郁言，伸手抚了抚他的头发。

　　“诶？”

　　“……你以后别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喝酒。”

　　“……嗯。”

　　要怎么形容这种五味杂陈的心情，这种时候真该感谢明轩的真诚天然，要是被他发现自己真的跟安歌有过那么几次的交合，就不可能只这样就能得到原谅了吧？

　　真是难以想象那种状况。

　　见郁言一副万分苦恼的样子，明轩倒禁不住自责起来。

　　“好啦，不说这个了。”

　　“……说的也是。”

　　“嗯……你不讨厌甜食吧？”

　　不等郁言回答，明轩就接着道：“听说有家店蛋糕很好吃，我请你？”

　　“好——”

　　理智抢先一步抑住了后半的话语，郁言转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去。”

　　“为什么？”

　　大概是预定好了的路程被打乱，明轩露出一脸掺着失望的疑惑表情。

　　郁言是那种无论茶或是咖啡都一定要甜得像蜜浆才肯喝的类型，要说这种人会拒绝甜食的诱惑，除非天下红雨或是日出西方。

　　“……不去就是不去。”

　　难得自己下了这么大的决心，怎能轻易服输。

　　平时一个人去蛋糕店买些糕点回家倒不显得突兀，一想到要跟明轩两个大男人坐在橱窗前对着人来人往的大街慢悠悠地吃着奶油蛋糕，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说，郁言都绝对不会允许这种违和的事情发生。

　　拗不过他，明轩只得退一步。

　　“电玩中心呢？那边有新开鬼屋哦？”

　　“要去！”

　　见他一脸的雀跃，明轩这才重展笑颜，又伸手抚了抚他的头发。

　　郁言却稍稍蹙眉。

　　“……你干嘛一直挠我。”

　　“……你头发摸起来软啊，不行吗？”

　　“唔……”

　　------

　　


                  约会



　　从电玩中心到家庭餐馆，再到冬日里人烟稀少的城市公园，察觉到时，天色已黑了下来。

　　匆忙赶到电影院，离入场时间却还有半个小时，等在放映厅门前的长椅上，不过一会明轩就闲不住了，硬是拉着郁言一起去买爆米花。

　　“喂喂，哪有人约会这样的。”

　　要买东西就一个人快去快回，非得两个人一起去，这也太孩子气了吧？

　　“我就这样啊，怎么了？”

　　反正你就是跟我这么一个人在一起了，你自己看着办。

　　觉出这言外意，心中不免几分不快，郁言刻意放慢步伐。

　　见他这样，明轩更是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强行拖着他向外走。

　　两人就这样一路拉扯着走到电影院门口的商铺，明轩这才松手，转向售货员。

　　“那个？郁言？”

　　正别过头去生闷气，蓦地听身后传来一声似曾相识的轻呼，郁言下意识转过头去。

　　柜台后身着浅绿色制服的售货员，竟是苏蓝。

　　没料到会在这种地方碰到他，郁言禁不住怔了片刻。

　　对方却自然地招呼道：“真巧呢。”

　　“嗯、嗯……你在这工作？”

　　“偶尔来代工，不过还是第一次碰到熟人。”

　　‘熟人啊……’

　　对郁言来说，苏蓝并不算什么特别的朋友。

　　因而被这么称呼的时候，竟有那么一刻的心虚。

　　正在郁言内心斗争不已时，明轩似是认出了苏蓝，大方地向他打了个招呼：“你是小言的同学吧？我叫万俟明轩，是他‘舍友’。”

　　“嗯，我叫苏蓝。”

　　‘在外面叫那么亲切干嘛啊……’

　　为谁着想都好，要是被外人发现他们间的关系总归有些麻烦。匆匆向苏蓝道了别，郁言拉起明轩就往回走。

　　明轩则显得极不情愿。

　　“你急什么啊，还有半个钟头才能入场哦？而且我也有话想跟他说啊。”

　　“我就是不想你跟他说话。”

　　“什么啊，他不就是你同学吗，我跟他大多讲两句会死哦？”

　　“会。”

　　‘拜托你也想想自己的立场吧，你要跟他说什么啊？’

　　明轩轻啧一声：“真无趣啊。”

　　“不好意思我就是这么无趣。”

　　你也看着办吧。

　　被这么一噎，明轩干脆不再回复。

　　两人间的沉寂直至进入影厅之后才被打破。

　　果不其然是女生送的票，电影讲述是一个异常闷骚的爱情悲剧，结局男主人公一去不归、而女主角望夫成石，沉浸在四面八方全方位的悲泣声中，明轩和郁言愣是全然不觉得心痛，怎么挤都掉不下半颗泪珠。

　　谈到观后感，则是异口同声的“真蠢，找个新男人就成了啊”。

　　还好送票的学妹听不到这种评论，不然非得气得花容失色。

　　“果然要看电影还是得自己买票啊。”

　　心中还念着影院前售票窗口上张贴的大幅灵异海报，要是今天去看的是那一部，不知道会有趣多少倍。

　　明轩应和着叹道：“怎么说也是免费赠送的，哪可能尽如人意。”

　　“说的也是……要回家了吗？”

　　“啊啊，都这么晚了啊。”

　　嘴上这么说着，明轩一边以任何人都能够察觉到的刻意紧盯着不远处的一座建筑。

　　“诶？”

　　回眼望去的一瞬，郁言即刻后悔了。

　　深沉的夜色中，闪耀着虹色光辉的广告牌格外引人注目。

　　——HOTEL。

　　“你啊……该不会是……”

　　难得从被拒绝的阴影中走出来，想着“总有一天”一类的，结果才不过三天，他却自己改变主意了？

　　心情复杂之余，还有五分的不安。

　　单今天一天来说，郁言就想过数次“只是这样就很好了”，下一步通向的究竟是好是坏，事前谁都无法预料。

　　之前唯一的一次就演变成那种状况，放到现在来说，重演大概是不可能，但也说不定这次厌烦的就是明轩了。

　　“三次就会厌烦”，与其令这种说法印证，还不如就不要试图去挑战。

　　明轩则像是完全没有多想一般，大大咧咧地笑着答道：“嗯，不行吗？我们还没做过吧？”

　　‘并不是没做过吧。’

　　那是多年以前，两人还在念高中时的事。

　　一开始只是玩笑般的打闹，却在不知不觉中相拥相吻，意识到不对劲的郁言慌忙推开明轩，头脑一热，明轩在冲动之下侵犯了郁言。

　　事后，两人除了遗忘，别无选择。

　　说是忘了，又怎能忘得彻底，毕竟雁过留痕，人过留声。

　　不愿回想那段往事，郁言换了个说法答道：“那回家不行吗？我们又没有多少余裕。”

　　省钱是一回事，关键是到时候就可以用要复习功课一类的理由搪塞过去了。

　　明轩却似是理解错了意思，笑得更加灿烂。

　　“嗯嗯，那打车比较快吧。”

　　“又不多赶时间，搭公车就好了。”

　　结果，却连最后一班公交车都没能赶上，只得忍着心疼打车回家。

　　为了少让计价器跳一次表，郁言硬是在离公寓还有三百米左右的地方就下了车，匆匆疾行在冬夜的寒风中。

　　------

　　


                  回忆



　　终于进了家门，冻僵的脸颊这才回复了些许知觉。不等他摘下围巾，就被明轩一手拉入怀中。

　　“做什——”

　　后句浸没在一个突如其来的深吻之中，炽热的舌瓣被迫紧紧纠在一起，掠夺般的粗暴吮吸使得郁言脑中一片空白。

　　以往的温情被过多的索取替代，溢出的涎水沿着嘴角缓缓划下一条银线。

　　近乎窒息之时，郁言才终回复神智，匆忙推开了明轩的臂弯。

　　“……够了。”

　　大口喘着粗气，郁言极力装出一副严肃样子，狠狠瞪向一脸诧异的明轩。

　　“为什么——”

　　“就这样，我要去念书了。”

　　说着，郁言转身走向客厅。

　　不出两步，明轩又上前扣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就将他拖了回来。

　　“我说够了！”

　　反手想要推开明轩，明轩依然不应，拉扯之中，脚下不小心绊到鞋柜，郁言四脚朝天地向后摔倒在地，被这么一拽，明轩也一个不稳重重压倒在郁言身上。

　　脊背磕到地板的剧痛就够受的了，刚想起身又被明轩这么一压，郁言是彻底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唯余下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幽暗的走廊中，窗外的灯光明晃晃地投入客厅中，背着光线，郁言连明轩的神情都无法捕捉。

　　心跳声震痛了鼓膜，脸颊剧烈地烧起一片红晕，下意识地不想让明轩看到这样的自己，郁言竭尽全力抬起手臂遮住脸。

　　不知为何忽觉得悲哀。

　　沉寂了许久，依旧保持着将郁言压在身下的姿势，明轩垂头喃喃低语道：“……对不起。”

　　简直是要哭出来一般的声音。

　　然而他将头垂的太低，郁言无法确认自己的断想。

　　“……”

　　无论是怎样的争吵，明轩从不曾用这般语气说过话。

　　无法解读，无法回应，郁言的选择只有沉默。

　　以愈加痛苦的低沉声音，明轩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应着这话音，脸颊上忽传来的温暖而湿润的触觉使得郁言又是一惊。

　　‘这是——’

　　眼泪。

　　不是自己的。

　　那么就是——

　　“为什么要哭呢？”

　　心中一阵揪紧，郁言下意识张开双臂勾住明轩的后颈。

　　依旧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泪水不断地滴落在脸颊上。旧的凉了，新的又携了些暖意再次沾湿泪痕。

　　明轩只是一个劲地的道歉，一个劲地淌着眼泪，哭得刹不住闸了，就干脆像个摔倒的小孩子一样，踉跄地爬起来，靠着墙，边哭边用手背抹着眼泪。

　　从认识他以来，这种状况，还是第一次。

　　仿佛看到了尚处在孩童时代的自己，那时的母亲，是怎么做的呢？

　　思忖片刻，郁言依着明轩蹲坐下来，一边温和地拍着他的肩膀，轻声哄着“不哭了”“不哭了”，一边凑上前去，用舌尖为他拭去泪珠。

　　不知是不是起了效用，明轩的哭声总算低了些。

　　不住地抽泣着望向他，口中依旧呢喃着“对不起”。只觉心脏好似被什么利器刺穿般的一阵剧痛，郁言忍不住紧紧环抱住明轩颤抖的身体。

　　“为什么……哭也好、道歉也是……”

　　“我……对小言做过很过分的事，所以……本来决定再也不做了……但是……”

　　一边哽咽着，明轩断断续续地吐出单字：“我以为……可是还是……”

　　原来他，也不曾忘记么。

　　原来两人都拼命掩饰伤痕。

　　差一点，就忘记了最初的情衷。

　　“如果是那个的话，虽然可能一开始有些生气，不过现在的话，我已经不在意了。”

　　该说是感动，抑或其他不可名状的心情，恍惚中不由得就产生一种想要守护他的冲动。

　　‘为什么是对我呢……’

　　同时也不禁有种“还好是对我”的庆幸。

　　“所以不要再哭了。”

　　呐，只要看着我现下的笑颜就够了。

　　应着郁言温和的话音，明轩缓缓抬起被涕泪模糊得不成样子的脸。

　　“真的？”

　　“嗯。”

　　不是什么天长地久的誓言，也不存在海枯石烂的约定，只是当下，只是现在，对于在这一刻相爱的人来说，就已是超越永恒的须臾。

　　“……那我可以抱你吗？”

　　“嗯，要先洗干净脸才可以。”

　　“你来帮我。”

　　“真会撒娇啊。”

　　我也不讨厌就是了。

　　望到镜中自己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悲戚模样，连明轩都忍不下去地自说自话道：“惨了惨了这下子绝对会被当成小鬼看了。”

　　“不知道谁刚才哭的那么凶啊，还真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呢。”

　　说着，郁言一边用浸过温水的毛巾认真帮他擦净了泪痕。

　　突兀的红肿眼眶则显得颇为违和。

　　“以后绝对不能再这样了。”

　　好歹也算个成年人了，行动前一定要好好经过大脑。

　　郁言故作严厉地训斥道。

　　明轩也已恢复了常态，笑嘻嘻地点点头。

　　“到那时候你也一定要安慰我哦？”

　　“不是这个问题吧……”

　　正要作出头痛状，明轩又扑了上来。

　　“诶？！”

　　“你刚才说可以的啊？”

　　“你也转的太快了吧……”

　　“嘿，那当然了，你别忘了跟你在一起的可是本大人啊。”

　　“是是……”

　　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想必郁言短时间内都无法理解明轩的思考回路了。

　　全然忘记了次日还有课要上，连自己都数不来不知疲倦地做了多少次，没入睡多久被闹钟吵醒，就已面临迟到的危机，匆忙穿衣起床，郁言却忽的有些不敢看明轩的脸。

　　明轩倒是显得更亲密了些，只把郁言的怯惧当作羞涩。两人在校门前分别时，甚至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在郁言脸上印下一吻。

　　“这是在外面啊！”

　　一把推开明轩，郁言转身就跑。

　　明轩则笑着看他跑出几步后，蓦地以更有气势的声音喊道：“我爱你哦！”

　　刹那红了脸，郁言连头也不回地冲进校门。

　　幸亏现在街上没什么人，不然郁言绝对会无地自容到想找个洞钻进去的。

　　“唉。”

　　“唉。”

　　冬日午后特属的连叹声再次响起于学校食堂的一隅。

　　“我说你们啊？！又怎么了啊！？我的午饭啊啊啊啊！”

　　今天的伙食本就格外的糟糕，加之这两人乘了双倍的怨气，就更显得像是外星球来的物质。

　　除了不尽的吐槽，云修平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我被整整关了两天啊？！你知道什么叫非法拘禁么？！”

　　“结果现在状况完全变了啊？！这算是正常的吗！？”

　　几乎是异口同声地、两人以更有魄力的声音回喊道。

　　“这么说你们不是都好好解决了么……喂恋爱有没有这么麻烦啊？！”

　　直接结果就是造成自己无法好好吃午饭。

　　不仅吃力不讨好，还殃及池鱼呢。

　　云修平再一次坚定了“一个人最好最快乐了”的信念。

　　------

　　


                  疲惫



　　早上还想着只是轻微感冒而已不用在意，午饭也一如往常地同安歌和云修平说笑在一起，赶上下午第一节课时，体温竟突地稍高了些。

　　头痛一类的症状倒不怎么明显，只是疲惫的倦意使得脑中一片昏沉，幸好不是什么需要转动脑筋的课程，拼了命地一如往常记下笔记，直到铃声响起的一刻，讲台前的导师终于放下粉笔，飞舞了整整一节课的笔尖才得以停下婆娑纸面的运动。

　　晃了晃酸痛的手腕，心中一边佩服着导师的热情，郁言顺手翻了翻课表，就匆忙赶去下节法语课的教室。

　　每每这时都会心中抱怨不断，两节课的教室正正隔了半个学校，放在平时都是要快步小跑过去才来得及，更别说拖着这一身若有似无的酸痛，走起路来都觉得天旋地转。

　　轻叹一声，郁言还是怀着“努力就能做到”的心情冲出了教学楼，不过几步，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得放慢了脚步，眼看时间从指尖飞快流驶而去，已然尽了最大程度的勉强，上课铃声响起之时，郁言才远远能够望到那幢楼的投影。

　　现在赶过去非得迟到十分钟左右。

　　这节课的导师是出了名的憎恶迟到的学生，而且现在临近期末考，这种态度在他眼中一定就是所谓的“松散”的。

　　一想到抱着一身病痛还要受个老头子一顿狗血淋头的恶骂，还不如就借着生病的名义早早回家吃了药睡上一觉来的好。

　　“啊……得翘课了啊……”

　　一声轻叹，郁言就此停下脚步。

　　正准备转身离去，忽的身后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夺回了他的注意力。

　　不，他更在意的应该是那稍为熟悉的声音。

　　“郁言？你也迟到啦？”

　　“诶？”

　　回眼，苏蓝正抱着一堆书匆忙跑过来。

　　“真难得啊，你不是——你怎么了？！”

　　前半句还是亲切的问候，察觉到郁言苍白泛红的脸色，苏蓝顿时变了态度。

　　暂且将手中的书本都揣进怀中，苏蓝转而一手拉进郁言，将两人的额头紧紧贴在一起。

　　片刻之后，苏蓝站直身体，蹙着眉头低声斥道：“你发烧了？！”

　　“啊……是么？”

　　“你该不会完全没发现吧……我就说你怎么迟到了也不着急自己站在这发呆。”

　　发呆……刚才自己看起来是那样的吗？

　　考虑着这个问题的同时，郁言无意识地抬头呆呆望着苏蓝。

　　“……嘁，你就快点回家吧，导师那边我来说就好了。”

　　“唔……嗯。”

　　谢谢你。

　　稍稍颔首之后，郁言转身向校门走去。

　　“……喂喂！你去哪啊？”

　　不过两步，就被苏蓝一把拽了回来。

　　“啊……？”

　　“那边是后山啊？你烧糊涂了啊？！”

　　确实，回神一看，刚刚确实不明原因地走错了路。

　　“……”

　　不过现在真的好困。

　　“算啦，我送你回家吧。”

　　无奈地长吁一口气，苏蓝从背后扯下背包，将书本一股脑地塞了进去。

　　随即牵起郁言的手腕，沿着与教学楼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你的课呢？”

　　多亏深冬的凛冽寒风，郁言终于清醒了些。

　　直至现在，苏蓝对他来说，依旧是“不怎么熟的朋友”，不能麻烦这种程度的友人一类的固执，坚定地存在于郁言的心中。

　　苏蓝连头都不回，只顾一个劲地疾行赶路，片顷，似是为了让郁言安心才丢下一句：“无所谓，借下笔记，课后多努力努力就补回来了。”

　　“哦……”

　　大概是因为病情加重的关系，郁言的固执弱了许多，只是这么低低回了一声，不知是因没进心里去，抑或真的接受了苏蓝的好意，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校门。

　　毕竟认得路，用不了郁言回想，苏蓝就轻车熟路地送他回到家门前，又说是怎么都放不下他一个人在家里，干脆连烧水倒药都一并代他做好，直至看着郁言躺在偌大的双人床中央渐渐陷入沉睡，才终于停下了琐碎的忙碌。

　　一想起万一他睡醒了没东西吃，临走前，苏蓝连郁言的晚饭和宵夜都一并做好，端正地用保鲜膜裹起来放进冰箱，并写好了便条粘在冰箱门上，这才收拾了自己的背包，放了心地走出门去。

　　刚走到楼梯转角，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瞬刻与他擦肩而过，对方同样察觉到这股子莫名的熟悉感，两人同时回头探视的同时，轻唤出了对方的名字。

　　“苏蓝？”

　　“万俟明轩？”

　　有一瞬间的沉默，随即两人都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对方。

　　“你怎么在这？”

　　明轩抢一步问出口。

　　苏蓝颇为困扰地耸耸肩。

　　“郁言发烧了，我送他回来。”

　　明轩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他怎么会发烧的？”

　　“我也不知道，上课前遇到他就是那个样子了。我还有打工，之后就拜托你照顾他了。”

　　抱歉一笑，苏蓝挥了挥手转身跑下楼梯。

　　停顿片刻，明轩匆忙赶回家中。

　　郁言依然在沉睡，而无意中注意到冰箱上贴的便条，确认了苏蓝所做的食物之后，明轩愈加显得烦躁。

　　对现在的郁言来说，最亲近的人无疑是自己。

　　遇到什么事，也该是首先通知自己才对。

　　当下却是由个半陌生的同学送回家，还一副完全无防的样子，即使将病情考虑在内，也令明轩颇为不悦。

　　结果郁言一直睡到晚上八点多才醒过来，退了烧，除过还有些疲惫和头昏，总算能说是没有发展到更糟的地步。

　　总结病因的话，无非是感冒以及劳累过度综合所致。

　　重点当然放在后一项，理解到这点，明轩就对郁言彻底动不了气，只余下满心的歉意。

　　虽然郁言笑着说“不用介意”，看他摆手时无力的动作，就禁不住令明轩一阵心悸。

　　为了不加重病情，简单吃过晚饭后，只是用热水擦了身体，郁言再一次早早爬上床铺。

　　下午的记忆已模糊了大半，不过总算记得苏蓝送自己回来的事，与明轩一同静躺在同一床棉被中时，郁言忽的想起了什么似的轻声念道：“这是第一次有别人来家里吧？”

　　“嗯。”

　　刚收拾好房间算是一个理由，但在两人心中，应是希望无论多久以后都不要有他人踏入这座房门一步。

　　沉默中有着这样的共识，明轩不由得抱怨一声：“你别总是勉强自己了，我会很担心啊。”

　　虽然对苏蓝不抱有任何好感，不过若是下午没有他送郁言回来的话，还说不准会发生怎样的事。

　　“……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啊、”

　　顿了顿，明轩正眼凝视着郁言的双眸，一字一顿认真道：“昨晚勉强你了，抱歉。”

　　“那不是你的错。”

　　何况我不是说过了你不必向我道歉。

　　回望着明轩，郁言淡淡勾起一个笑容。

　　其实不必对我这么好。

　　你就是这种地方温柔得过头，会让人不知所措。

　　“嗯。”

　　心底擅自将郁言的许可当作自己独有的特权，心头禁不住掠过一丝掺着骄傲的愉悦，明轩伸手环住郁言的后腰，将他向自己这边拉了些。

　　“那个，其实我稍微有点在意。”

　　“什么？”

　　“你，不止跟我一个人交往过吧。”

　　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到这种事，郁言一时间噤了声。

　　“……”

　　若是真正意义上、两情相悦的交往的话，明轩是第一个人。

　　但这并非是玩文字游戏，要说以前跟多少人睡过的话，“第一”的名额就绝对落不到明轩头上了。

　　抱着试探他的反映看看的心情，郁言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肯定的啊。难道说，你就只跟我一个人在一起过？”

　　明轩尴尬地别过眼去。

　　“不是……”

　　“这不就是了，又不是女人，这种事情有什么所谓。”

　　考虑到他原本是异性恋，会有这种想法也无可厚非。

　　“那……我能知道那些以前跟你在一起的家伙都是谁吗……”

　　“唔……”

　　这种事情说出来，自己倒是没什么痛痒。

　　不过，要是给明轩知道他现在的恋人过去跟他亲近的家人都有那么几分说不清的瓜葛，到时候头痛的就该是明轩了。

　　而且还说不定会跟自己决裂。

　　‘真麻烦啊这种事……’

　　正考虑着要怎么答他才好，明轩却蓦地打断他的思路。

　　“你还是不要说好了！”

　　“为什么？”

　　明轩垂头支吾道：“比不上我还好，要是都是些比我还好的人……我绝对会没自信的……”

　　“什么啊，原来在担心这种事啊。”

　　总算松下了一口气，同时不住地涌上比他略高一筹的优越感，怎么说自己是明轩的第一个男人，无从跟以前比对，除过性别差异，也显不出自己的好坏。

　　“喂你那笑是怎么回事啊？！我可是很认真地在考虑啊！”

　　红着脸，明轩不满地低吼道。

　　说这话时，身体都忍不住微微颤抖的明轩，在郁言眼中更是比往常可爱了许多倍。

　　将平日里的明轩比作大型犬的话，这个时候，就是弱不禁风的吉娃娃才对。

　　“睡吧睡吧。”

　　像是敷衍般的，郁言一边借着裹紧被子的举动欺进明轩，同时笑着拍着他的肩膀，敷衍般地道了句“晚安”，就擅自合上双眼。

　　脑海中闪过明轩此时会露出的各种表情，是哪种都好，总之，只要想到那是为自己而流露，就禁不住满心无声的窃喜。

　　------

　　


                  嫉妒



　　毕竟受了苏蓝的照顾，尽管明轩在一边如何不满，郁言还是决心要好好答谢他才是。

　　没想接下来的几天，不仅在学校碰不到他，打电话也从来都只能转到语音信箱。直至拖到临近周末，才终于在上课时与他再次相见。

　　正是课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之前扫视了几遍教室，都未寻得苏蓝的身影，没工夫多加揣测，郁言只得在奋笔疾书的同时趁隙考虑着苏蓝的事，而门外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伴着一声熟悉的“报到”打断了他的思绪。

　　几乎是全班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那方窄窄的门前，只见苏蓝扯着背包，大汗淋漓地喘着气，满脸通红地向教室内张望。

　　缓缓放下手中的粉笔，导师推了推眼镜，却并不愠怒，只是轻轻说了声“进来”，就转向众人，敲了敲黑板。

　　“好了，我们继续。”

　　往常最憎恶学生迟到的导师，这回却压根连怒火的苗头都寻不到，正在众人欲为之大肆讨论一番时，导师加重力度，再次敲敲黑板。

　　“我们继续。”

　　这才回复了课堂的气氛，苏蓝也已趁机在郁言身旁的空位上落座。

　　环境使然，两人只是相视笑笑，未有言语。

　　放课后，并肩走在通向校外的小径上，两人轻声谈道：“真难得啊，导师居然什么都没说。”

　　郁言感叹一声。

　　“嗯，因为我之前打过招呼了。”

　　“诶？说起来最近几天见不到你呢。”

　　稍有些顾虑，后句的“你做什么去了”，郁言并未问出口。

　　苏蓝轻扯嘴角，回头直盯向他。

　　“想我了？”

　　“……并没有特别在意。”

　　谁知他会说出这么一句亲昵到让人不知如何回复的答语，瞬间的沉默后，郁言将头转向一边。

　　“玩笑啦，你那是什么反应啊，真是的……”

　　苏蓝稍稍不满地啧声。

　　听罢，郁言又顿了顿，才低低说了句“对不起”，最后的一个音节，更是湮没在了无言的沉默中。

　　“我又不是要你道歉！啊算了，真让人生气！”

　　“？”

　　倏地抬起头，郁言愣愣地盯住摆出一副无可奈何模样的苏蓝。

　　连自己都没想到会作出这样拘谨的态度，被厌恶什么的，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么一想，不禁更有些低落。

　　见他又垂下头去，苏蓝皱了皱眉，低声嘟囔了句“奇怪的家伙”。

　　即便如此郁言也没作出什么反应。

　　本来还算和煦的气氛，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突然沉了下来。

　　直到走出好一段距离之后，郁言才重新开口道：“那个，今晚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瞬间落进苏蓝惊诧的视线中，郁言禁不住低下头。

　　“之前受你照顾了，怎么说也要感谢下……地方的话，你喜欢就好了……当然，太好的就不太行了……我没什么钱……”

　　苏蓝忽的一阵大笑。

　　诶、我说错什么了吗？

　　首先从自己身上开始搜寻问题的根源，结论却是无论从哪边看都没有半点虚假。

　　难不成，他是在嘲笑自己的穷酸？

　　这么一想，明明自己说要请人家吃饭，还说什么让人家自选地方，直到最后才说其实自己没什么钱，这种乱七八糟的逻辑，不被笑话才奇怪呢。

　　丝毫不在意郁言困恼的目光，苏蓝笑了好一阵子，才边忍着笑答道：“你太客气了吧，受照顾什么的，纯属我自愿。而且大家谁有钱啊，因为这种小事就要在朋友那边海吃胡喝的事，我怎么可能干得出来啊。”

　　说着，还伸手揉了揉郁言的头。

　　“我们算朋友了吧，你怎么总是对人这么见外，以前有人告诉过你么，这样可是没法与人亲近的哦？”

　　“那、那种事……”

　　我知道。

　　脸颊上泛起微微红潮，郁言下意识地点点头默认了苏蓝的说法。

　　“以后再这样的话，我就要不客气了！”

　　“是……我知道了……”

　　被他这么有气势地一决定，郁言更是完全失了回驳的底气。

　　高中时候，“你也学着接受别人的好意吧”，这种话不知被周成提了多少次，甚至一向大大咧咧的明轩都有几次无法忍受郁言的自我封闭，而忍不住对他大喊大叫。

　　果然，要改变自己，一点都不容易。

　　差点因此再次消沉下去，幸亏苏蓝及时打断了他的思路。

　　“那今晚就去你家吃饭好了~”

　　本预想一定是面馆或是家庭餐厅一类的地方，对方却完全颠覆了自己的思维方式。

　　见郁言又是一阵愣神，苏蓝紧接一句：“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啦，不过既然是你自己说要报答的话，就亲自做给我吃吧？”

　　“那个的话……”

　　我想你可能会食物中毒。

　　平时跟明轩轮着做饭时，只要轮到自己，一般就做炒面或炒米饭一类的，即使如此也是练了几个月才能做到不把锅里的东西炒糊。要请别人吃饭的话，当然就不能寒酸到只供应炒面的程度，不过……

　　一想到那些做工相对复杂的菜品，郁言就不由一阵神经抽痛。

　　从以前起，就经常被吐槽说是“地狱般的手艺”等等，事实上除了这方面，其他地方郁言还是相对很有自信的。

　　回忆着种种以往，郁言深深蹙起了眉头。

　　并不了解其中的深意，大概只是单纯认为郁言不愿答应自己的要求，苏蓝撇了撇嘴。

　　“那天我也有很用心的做晚饭给你吧，回谢的话起码也要以同样的程度才说的过去哦？”

　　轻易扑捉到话中的未知部分，郁言疑惑地反问道：“你有给我做过东西吃？”

　　“你这家伙也太没良心了吧！”

　　“我是真的不知道啦！”

　　郁言也禁不住急躁起来。

　　按说要是有那种事，就是再健忘，这么几天内也不可能压根没有一点印象。

　　“……就是我送你回家那天啊？你睡了之后，我做了你的晚饭放冰箱里啊！你该不会没看到冰箱上特地贴的纸条吧！？”

　　“……没看到。”

　　郁言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总该吃过了吧？！就是那个淋了特制酱汁的肉和青菜啊！”

　　“……我那晚醒过来是叫了外卖的拉面。”

　　似是为了怕他不放心，郁言又加了一句。

　　“之后也没见过类似的东西。”

　　听他这么一说，苏蓝顿时没了气力。

　　“可恶啊……怎么可能会不见……”

　　随即灵光一闪般大叫出来。

　　“啊！我知道了！一定是跟你住一起的那家伙搞的鬼！”

　　“诶？”

　　那家伙，是说明轩吧。

　　把别人特意做给自己吃的东西，在自己毫不察觉的情况下一扫而空，这也算是他的风格之一。

　　这种事也不是一两次了，郁言早已彻底生不起气来。

　　但苏蓝则正极为不甘心地紧握双拳，低低怒吼道：“那混蛋……明明一副笑脸，竟然在别人背后干这种事…怎么能认输啊……我要去给他好看！”

　　看他这样，即使说是当下就要冲到明轩面前给他狠狠一击也是很有可能的。

　　“你要做什么啊！”

　　郁言连忙拦了上去。

　　还好苏蓝不是个暴力主义者。

　　“他其实是嫉妒我吧，虽然自己说自己是不太好啦，不过我可是个名副其实的好男人哦！要说程度的话，还远远不止如此！！”

　　“啊？”

　　竟能把明轩的任性翻译成嫉妒一词，郁言实在无法理解苏蓝的思考回路。

　　而且擅自夸耀自己又是怎么回事，这种时候哪有人会这么想。

　　果然，自己身边的这些家伙都一个个怪异得要死。

　　这么想着的郁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也属于那异常众中的一份子。

　　------

　　


                  柔和



　　结果苏蓝那被称作报复的心情，在之后不久明轩传来简讯“研讨会有事，晚上不回家了”之时，彻底毁得连全尸都剩不下。

　　“既然这样的话……”

　　我们去外面的餐馆解决晚饭就好。

　　正想这么说，话未出口，苏蓝就恨恨地打断了郁言：“那就按原来说好的，你来动手！”

　　“啊？”

　　翻遍了记忆的角角落落，也根本想不起到底原来跟他说好了什么，郁言露出疑惑的表情，同时保持着“O”状的嘴形。

　　“嗯，那现在就去菜场吧，走吧走吧，再晚就都收摊了哦。”

　　似乎已完全不将他的表情当作一回事，苏蓝催促着推了推郁言的背。

　　“……”

　　谁让我就是不够强势呢。

　　心底无奈地叹了一声，郁言只得缓缓动起脚步。

　　随手在围裙上抹了几把，抬眼望着整桌的惨不忍睹，郁言禁不住轻轻勾起嘴角。

　　‘说什么困难的，要做不是也能做嘛。’

　　呆呆坐在餐桌边的苏蓝，则是以不可思议的眼神，来回打量着郁言和桌上的瓷盘。

　　“……你还真是……”

　　“怎么，被震到了吧。”

　　说实在的，自己也没想到能做到这么好。

　　郁言更是得意了几分，拉开椅子坐在苏蓝身旁。

　　咬了咬下唇，苏蓝确认般点了点头。

　　“……真的有够震撼。”

　　姑且不论烧得焦黑的肉排，抑或明显没煮熟的发白的土豆块，连青菜都变成一滩浅棕色的粘稠固状物，就彻底无法理解刚刚厨房里到底发生了怎样惨绝人寰的事。

　　“话说……我们还是去外面……”

　　硬着头皮，苏蓝试图提议道。

　　谁掏钱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再看这种东西一眼都会反胃的！

　　郁言却似是早已预料好了一般，反而绽出一朵更加灿烂的花颜。

　　“果然很饿了呢，快点吃比较好哦？”

　　“……”

　　你这家伙居然有这么一面啊。

　　心中暗自叨念了一句，苏蓝禁不住闭上了绝望的双眼。

　　体尝过从某种程度来说无与伦比的身心折磨后，苏蓝无力地瘫倒在沙发上。

　　厨房里，伴着刷洗玩盘时瓷器碰撞的叮当声和哗啦的流水声，郁言愉快的声音悠悠敲打着苏蓝的耳膜。

　　“说起来，白天也没有回答我哦，你是怎么跟那个导师沟通的啊？”

　　要是能借此摸到诀窍的话，说不准以后自己也能稍微翘上那么几节课。

　　说不上刻苦，郁言勉强算得了认真，无故翘课一类的事，只不过说着玩而已。

　　“嗯……也没什么啊，就跟他说我有点事，就批准了哦。”

　　“诶~真好啊。我还不晓得他那么通情达理。”

　　果然平时在导师心中留下个良好的印象是很重要的啊。

　　叹了口气，想到自己哪里都不起眼，郁言就忍不住怨起上天来。

　　脑袋不聪明的话，赐予自己一张有男子气概的帅气的脸，或者矫捷健壮的身材什么的也好，可每每一看到镜中映照的那张线条柔和的脸，以及一对男人少有的大眼睛，就不免令人生气。

　　虽说被评价过这样没什么不好，但就个人来说，果然还是有所突破的好。

　　听他突然没了声音，苏蓝缓缓爬起身靠进沙发中，问他道：“既然今晚你室友不回来，我在这过夜成么？”

　　“诶？”

　　厨房门后，探出郁言疑惑的面孔。

　　“我有笔记要抄啊，而且马上考试了，刚好一起念书。”

　　“嗯，好啊。”

　　想着这种小事就无所谓了，郁言点点头，再次回身刷起碗来。

　　因什么刺眼的光线从睡梦中清醒，抬眼，已是次日天明。

　　习惯性转身看去，当觉察到身旁熟睡的并非那熟悉的容颜，一瞬间郁言陷入了初醒时的思绪混乱。

　　难得有人一起念书，昨晚不知不觉就认真到凌晨，筋疲力竭的两人才像死尸般倒在床上。

　　好不容易回想起这些细节，郁言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真是……还以为又怎么了。’

　　再像上回被明轩误会的话——

　　‘算了算了，别想了。’

　　抓起件外套披在身上，郁言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

　　确认没有吵醒苏蓝，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后，这才放松了紧缩的双肩，回身走向厨房。

　　视角瞥到沙发一隅的刹那，郁言顿时凝在了原地。

　　与明轩四目相接的一刻，他甚至以为心跳都已停止。

　　“早。”

　　明轩主动轻声招呼道，只是那张端正的脸上显不出任何表情。

　　客厅的时钟已指到了十点过半，说不上早晚的一个微妙时间。

　　僵硬地回了句“早”，郁言缓缓挪动脚步向厨房走去。

　　“……研讨会的事，解决了么？”

　　从储物柜中抽出麦片的纸盒，郁言一边以尽量自然的语气问道。

　　“托福，没什么大不了。”

　　明轩的声音依旧没什么变化，并非极其的冷淡，但也谈不上温和。

　　令人无法喘息的凝结感。

　　端起冲好的麦片，郁言在明轩身旁落座。

　　“你是不是……”

　　刚把马克杯放在茶几上，打算做些说明，明轩却起身，绕过郁言。

　　诶？

　　他这是……

　　正在郁言为之又是不解又是惊诧之时，明轩丢来了一只绘着鲜艳的小猴子的杯垫。

　　“小心点，别给桌子烫出印子了。”

　　“哦……”

　　乖乖地将杯垫放在马克杯下，郁言缩紧了肩膀，局促地向沙发边上靠了靠。

　　直待明轩再次坐回原位，郁言才怯懦地抬起眼，盯着他重新问道：“你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什么。”

　　自刚才起，明轩一直在读着什么书，随口答他的时候，眼神依旧停滞在书页上。

　　“……苏蓝，你看到了吧？”

　　“嗯。”

　　听他这么不在意的应和，郁言倒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见他半天没了反应，明轩倒耐不住性子地催促道：“所以怎么了？”

　　“啊……没什么。”

　　既然他不介意的话，自己多话还显得心虚，郁言干脆端起被子，轻轻地啜着麦片。

　　温暖的麦香味萦绕在身边，仿佛春天都提早到来一般令人安心。

　　片刻的沉默过后，明轩的视线忽的飘向了一脸幸福地喝着麦片的郁言。

　　“你不打算解释什么么？”

　　“……我还以为，你理解呢。”

　　温煦感瞬时飘散地无影无踪，眼见气氛再次生硬起来，郁言禁不住微蹙起眉头。

　　应着他的话，明轩点了点头。

　　“是，我知道。”

　　那还要解释什么？

　　郁言低低地望向似是有些烦躁的明轩。

　　“忙了一整夜，难得赶早回家，结果看到自己的恋人跟别人躺在一张床上，就是再怎么清白，也请考虑下当事人的心情好不好。”

　　说是埋怨，话中更多的，则是无可奈何的寂寞。

　　“……对不起。”

　　郁言禁不住无力地垂下头。

　　“我要的又不是道歉。”

　　明轩一声叹息。

　　正想着该怎么弥补自己的生涩，随着吱呀一声门扉的转动声，苏蓝慵懒的话音从房间门前传来。

　　“早哟……诶，都在啊？”

　　“早。”

　　明轩则仅以点头示意。

　　“饿死了……啊，这个给我喝。”

　　上前几步，苏蓝毫无顾虑地将郁言手中的马克杯一把夺取，随即抬头将仅剩的淡黄色液体一饮而尽。

　　“呼，还是好饿……啊，这个点了啊！”

　　瞟了眼挂钟，发出惊呼的同时，苏蓝匆匆整理好了倦容，抓起摆在沙发一角的背包，转身冲出了公寓。

　　“先走啦，回见咯。”

　　只余下他的话音，还久久回响在门的此方。

　　目送他离去之后，郁言与明轩间再次陷入了沉寂。

　　默默捧起空空如也的马克杯，郁言起身走进厨房。

　　明知是自己不对，却不懂该如何驱散对方的不悦。不知所措的笨拙，连自己都觉得厌恶。

　　还在自怨自艾时，身后突然伸来的一双手臂打断了他的思路。

　　回过神来，自己已大半落进了明轩的怀中。

　　放下刷洗干净的杯子，擦干了手，郁言轻声低语道：“……还生气么。”

　　“生气哦，要怎么办。”

　　责备着他的声音，已轻松了许多。

　　稍稍放下心来，郁言微笑着转过身去。

　　“嗯，你说？”

　　“唔……”

　　装作陷入思考，明轩停顿数刻才乐呵呵地反问道：“今天是周六没错吧？”

　　“诶，是这样么？”

　　郁言故作新奇地睁大了眼睛。

　　明知对方在想些什么，这般互相揶揄的事，两人却总乐此不疲。

　　“不是的话也没办法了。”

　　温暖的嘴唇轻覆而来，柔软的舌尖嬉戏般缠绕滑动，紧紧相拥的身影，映照在冬日浅浅的暖阳中。

　　“诶诶！？”

　　跑到半路才惊觉少了钥匙链，下意识转身向来处奔去，不过两步，苏蓝又突地停了脚步。

　　“算了……现在，还是别回去了吧。”

　　不知为何有种不太良好的预感，稍稍皱眉，苏蓝再次转了身，向车站跑去。

　　------

　　


                  冬日



　　圣诞节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月左右。

　　一如往常住在同一屋檐下，安心平稳的生活，除过两人间的关系稍微有所改变。

　　从“朋友”变成了“恋人。”

　　要是放在两年前，郁言绝对不会想到有这种发展。恋爱是必要的，友情同样很重要，尤其是自己已经下定决心要一辈子互相扶持的挚友。

　　然而每每迎着清晨的阳光醒来，身旁依旧沉眠的身影，以及过于耀眼的面孔，总令他产生幻觉一般的不真实感。

　　‘好像要幸福死了。’

　　心中则是这么轻唤的。

　　这时，那人就会困顿地揉着双眼醒来，笑呵呵地送上代替早安的一吻。

　　“啊，今天轮到我做早饭。”

　　尽力掩饰着强烈的心跳，他慌慌忙忙跳下床去，快步跑出房间。

　　明轩只是撑着额头，颇有意味地看着他匆忙的背影，笑而不语。

　　不过是关系有所改变，竟能见识到对方如此之多在过去不曾见过的表情，不由得心生愉悦，还会产生“真是赚到了”这样的想法。

　　不知对方是否也是这样想着的呢。

　　这句话只在各自的心中回响，却从未试图传达。

　　期末考已然结束，面对长达一个月的寒假，郁言从不曾想过要离开这间小小的公寓。如果是平时，大概已经匆忙预定返乡的车票了。不可思议的，跟明轩一同度过的每一天比臆想中的恋爱生活还要愉快，要不是母亲打来了催促的电话，恐怕他真的会完全忘记还有过年回家团圆这一说。

　　“小言？”

　　听到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富有磁性的熟悉女声，仿佛有什么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深吸一口气，郁言点了点头。

　　“是我，妈。”

　　“最近还好吗？”

　　正想接上回答，对方却径自说了下去。

　　“今年过年比较早呢，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诶？”

　　过年之类的，之前还不曾想过。

　　按照以往步调的话，将是与明轩一同守夜才对。

　　听这边半天没了声响，母亲以稍为惊诧的声音问道：“还是你自己有什么计划呢？那样的话……”

　　“没、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要订哪时的车票，到时定下了再联系。”

　　仓皇打断母亲的猜想，郁言匆忙答道。

　　“嗯，那再联络。”

　　“再见。”

　　挂了电话，心中顿时乱作一团麻。

　　既然母亲都已经提醒过，就不能再作不知情状了。长年在外地念书，与父母相会的日子本来就少之又少，若是一年一回的年夜都不能与他们团圆，也太过分了。

　　可要回了家的话，明轩呢？

　　最短也要分别十天左右，通电话也不是不行，但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不仅自己，他也该回家过年才行，只是自己想着要在一起，总会招来对方的不悦的。与其成为那种状况，果然还是——

　　不知怔了多久，耳畔忽的听闻一声轻唤。

　　“小言？”

　　“啊、啊！”

　　下意识转过头去，明轩稍稍皱眉的忧心神色映入眼帘。慌忙中，郁言脚下一滑，以后仰的姿势跌倒下去，恰撞在一旁的矮柜上，霎时，后背传来阵阵灼辣的疼痛。

　　“真冒失。”

　　明轩蹙起的眉眼中，更流露出些许不安。一把拎起郁言的前领，顺势将他整个抱起来，放到客厅中央的沙发上。

　　“什么事让你这么慌张？”

　　轻抚着蜷在一团的郁言的后背，明轩温柔的声音由身旁传来。

　　“……没、没什么。”

　　要是被他知道自己在想这种无关痛痒的事，一定会被认为太小心眼。难得能跟他走到这一步，自打出娘胎从没有成功一次的恋情终于实现，使得郁言神经紧绷到几乎一触即溃的程度。

　　“是么？”

　　看出了郁言不愿启齿的意图，明轩也不再追问，转而问道：“下午有个聚会，要去么？”

　　“聚会？”

　　“嗯，同学叫的，说是今年最后一次了。”

　　这么一说，年末的氛围果然越来越浓重了。

　　“那我……”

　　“说是叫了附近几个学校好多人的，认识不认识的都有，你去我就去，要不就算了。”

　　既然都这样说了，虽然并不喜欢热闹的地方，想着自己不能成为对方的绊脚石，郁言还是点点头。

　　“嗯，我去。几点？”

　　听他这么说，明轩瞬时绽出笑颜。

　　“三点，车站前的饭店。”

　　话音未落，又紧接一句：“不然我们现在就出去走走吧，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书店。”

　　过年也好回家也好，总之能在一起的时间里，再想这些事就太过浪费了。

　　这么想着，郁言这才重新打起精神。

　　街道两旁的店家早早挂出了新年特惠活动的标牌，穿梭来往的行人，匆忙的表情中更添一分喜悦，汽车喧嚣的汽笛声此起彼伏，人流卷起一个又一个的波浪不断前行。

　　这一切，都令郁言感到不快。

　　仿佛平日里深藏洞穴的生物都探出头来，平白多出了较以往几倍的人数，实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随手选了几本与学业或是兴趣都毫无关系的侦探小说，挤进一旁的一间茶馆中，还是排了长队才等到座位。

　　难得就座时，郁言已露出了明显的不悦表情。

　　不知明轩是哪里的兴致，依旧笑眯眯的。

　　“有什么好高兴的啊？”

　　明明又拥挤又吵闹，再好的心情也会被打搅的才对。百思不解，郁言忍不住问他一句。

　　没想他毫不顾虑地答道：“因为是跟你在一起啊。”

　　“什、什么啊……”

　　说出这种令人不好意思的话，明轩的表情却丝毫不变，甚至笑得更加灿烂。

　　‘这家伙真是的……’

　　默念一句，心跳却不受控制般急速跳动，尽力将微红的面颊埋入书中，唯露出一双眼，时不时悄悄地打量对方。

　　相比他的羞涩，明轩则显得大度得多，与服务员小姐谈话时，不变的笑容与温和的语气都令人怦然心动。

　　‘什么嘛，有必要对她那么好么……’

　　对比自己只对亲近的人友好的性格，明轩则给人一种对谁都温柔的印象。

　　不得不承认，这也算是喜欢他的一个原因。只是现在立场稍微转变，就会稍微觉得不是滋味了。

　　服务员小姐离开后，觉察到书页之后郁言饱含不满的忿忿眼神，明轩笑着挠了挠他的头发。

　　“这么容易就吃醋啦？”

　　侧身甩开明轩的手，郁言又将书稍稍举高，进一步缩进角落。

　　许久，才闷声道：“怎么可能。”

　　似乎这一句并不足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于是又加上一句。

　　“我只是在想怎么茶上得这么慢。”

　　“那还真是可惜啊。”

　　明轩一声叹息接着一声叹息。

　　“下午的聚会该会有很多美女的哦？”

　　“……”

　　稍稍瞟他一眼，见他一副满面春风的模样，深感自己似乎又败下阵来，郁言干脆保持缄默。

　　‘要是把这家伙的玩笑当真，我有几个心脏都不够用。’

　　------

　　


                  踌躇



　　宴会比想象中更加盛大，会场包括饭店顶层整整一层以及楼下的部分房间。似乎为了刻意强调轻松的氛围，墙面以及天花板提前装饰上了一些色彩欢快的彩带，来往的学生们也只穿着平常的衣服，这让郁言紧悬的心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进入会场之后，没与明轩并肩走出几步，就有三四个人察觉到他们的到来，笑着迎上来。

　　“明轩，来晚了哟。”

　　似乎是明轩的朋友，但对郁言来说都是些不认识的陌生人。

　　“嗯，那家伙来了么？”

　　漫不经心地打量四周时，听到明轩与友人间的对话，郁言忽的有些在意。

　　‘那家伙’。

　　是谁。

　　露出“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表情，对方一指旁边的一扇门。

　　“里面。”

　　点点头，明轩抬脚向他所指的方向走去。

　　“喂喂，好歹也跟我说上几句话吧？”

　　青年人不悦地打俏道，说着拉住了紧随明轩的郁言。

　　“你是他朋友啊？没见过你哦？哪个学校的？”

　　“我是……”

　　正当他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的时候，明轩转过身来，对着青年人淡淡一笑。

　　“我们马上回来，过会我给你介绍。”

　　对方这才悻悻地放了手，念叨一句“那快点哦”，转而去找别人说话了。

　　不出几步又有人围过来，仅是明轩点头微笑致意过的，就大概已经超过二十人。

　　终于来到那间门前，明轩却只丢下一句“等我一下”，就一人独自进到门那边去。

　　没有理由要对方一直陪着自己，况且之前也是自己说要来的，但被这么丢下，果然还是有些在意。

　　稍候一会，见明轩还未出来，郁言径自走到不远处的一张靠墙放置的长椅旁，缓缓坐下身。

　　旁边则是落地的玻璃幕墙，愈渐昏暗的天色下，车流、人群匆匆流转过街道的每一个角落，稍显出的自己的面色，是毫无血色的苍白。

　　这种地方不属于自己，郁言心底非常清楚这一点。

　　要对陌生人绽放笑容、或与他们攀谈，对明轩来说该是习以为常的事，但是对于自己，或许是永远办不到的。

　　他就是这般的耀眼，与他站在一起，不用旁人品头论足，自己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哟，小言也来了啊。”

　　被这愉快的呼声唤回现实，转眼，安歌一身正装地站在一旁。

　　整洁的白色西装笔挺地包裹着他纤细的线条，胸前别着的玫瑰形状的红色胸针在灯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衬着他温和的表情，即是在众人的便装之中，也并不显得突兀。

　　“……你怎么穿这样。”

　　打招呼之前，郁言就忍不住问道。

　　“真失礼啊？难不成是太好看了么？”

　　讪笑着，安歌在他身旁坐下。

　　“……”

　　见郁言沉默着点了点头，一瞬之间，他露出的惊诧神色随即被下一刻的微笑掩去。

　　“出来玩就开心点嘛？露出这种要死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说着，安歌不怀好意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对安歌的举动也并不抗拒，半晌，郁言才吐出一句。

　　“……我不喜欢热闹的地方。”

　　“是是，不过这么冷淡可不好哦？你想啊，在这种地方，说不准真能遇到你喜欢的家伙呢……”

　　不等他说完，一声厉斥横空飞来。

　　“什么喜欢的家伙啊？！啊？！”

　　顿时露出丢了七分魂魄的惊吓状，安歌颤巍巍地回过头去。

　　双手环抱在胸前、一脸怒气的伍昊空正居高临下地瞪着他，背后则散发出一种旁人都能觉察到的恶鬼之气。

　　“你给我来这边！”

　　无顾安歌苦苦求饶，伍昊空干脆地揪住他的后领，将他拖出几米开外，直至消失在人群中，仿佛都能够听到安歌拼命地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我不会再犯了”。

　　原来这两人已经好到这种程度了啊。

　　心中默默感慨一句，嘴角不由勾起一个无奈的笑。

　　“那也是没办法的哦？”

　　代替自己说出了这句话的，是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同样衣冠楚楚的云修平。

　　难得的安宁又被人生生破坏的事实，为郁言本来就很糟糕的心情雪上加霜。

　　毫不顾虑地一手搭上他的右肩，云修平进一步凑上来，直至甚至已经能听到彼此呼吸的距离才接上一句。

　　“好久不见哦，小言。”

　　或许是习惯了他这般轻浮的态度，加之放假后就没怎么见过他，稍微有些怀念的心情，郁言疲于将他赶走，就听之任之了。

　　“嗯。”

　　对于郁言顺从的态度，云修平擅自一惊。

　　“喂喂！你遇到什么了啊？！”

　　仿佛这种时候就要被一拳打飞才符合他的料想。

　　“……什么乱七八糟的。”

　　微微蹙眉，郁言别过头去。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之后，云修平才又念念叨叨地叙说道：“说到年末啊，自然而然就会想到过年了吧，新年这种东西果然还是……”

　　郁言却只是望着窗外，完全没听他说了些什么。再次回过神来，只余下一句“你老家在哪里？”还回荡在耳畔。

　　“跟你无关。”

　　其实早已预料会被这么搪塞，云修平还是故作受伤地一声长叹：“哎哎，我怎么就这么不受欢迎呢。”

　　言下之意，甚至有些‘所以你选择了他啊’的意味。

　　无心理会云修平的自怨自艾，郁言再一次将视线投向窗外的世界。

　　差不多是补习班下课的时间，道路显得更加拥挤。

　　阻塞住而停滞不前的车流，与父母牵着手走在街上的小小的孩童，店家门口霓彩的标牌，似乎全部变作催促的钟声，一声一声敲响在他的心间。

　　“……云修平，你……过年会回老家吗？”

　　“诶？”

　　单方面的叨念被打断，却不禁生出些得到回应的喜悦，即使并不是对自己有所回应。云修平赶忙接上一句：“爸妈是这么叫的啦，不过自己倒没有什么想法，要是大家都不回去的话，跟朋友一起过不也挺好么？”

　　“是、是这样啊……”

　　点点头，郁言愈发用力地绞白了手指。

　　“小言你呢？如果你要留下来的话，我可以陪你哦？”

　　“……谢谢你。”

　　以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轻念出的三个字，要是稍微能传达自己的心情就好了。

　　“哪里，跟我说这个。”

　　倒像是不好意思似的，云修平稍稍别过眼，重重抚了抚他的头。

　　片晌，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明轩终于再度出现在会场中。

　　“小言……？”

　　似乎是为他身旁有伴而感到惊诧，发觉到那是云修平之后，明轩微蹙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原来是你啊。”

　　“什么是我啊，你就不能表现地再高兴点么？”

　　受了这般不满的责备，明轩才重新露出了以往的微笑。

　　“嗯，麻烦你了。”

　　温和的话音，令云修平不由得噤了声。

　　明轩转而面向郁言伸出右手，笑道：“言，来，我带你去见个人。”

　　“嗯。”

　　不知怎的，刚刚的阴郁一扫而空，紧握住那只手，起身，两人并肩向一旁的那扇门走去。

　　余下完全被置之度外的云修平独自靠在长椅上，讪讪道：“真是够蠢的啊，我也是。”

　　------

　　


                  犹豫



　　稍为阴暗的光线下，偌大的房间中充斥着说不出的压抑气息。精致的墙纸，花纹华丽的地毯，绘着清朗风景的挂画，装饰高雅的家具，以及低低悬着的琉璃吊灯，无不散发出奢华的气味。

　　合上门，简直就与外面的喧嚣隔断成了两个世界，寂静中，郁言随着明轩默默行至客厅正中。

　　映着昏惑的灯光，一个青年的身影映入两人眼帘。

　　凌乱的发丝微微泛着栗色的光泽，纤细的骨骼被草草包裹在皱成一团的衬衫中，月白的脚腕在深色长裤的皱褶中时隐时现。由光影绘出的面孔，显出油画般不真实的轮廓。

　　待他们坐下，青年缓缓开口道：“就是他啊。”

　　说着，还不断上下打量着郁言。

　　本质上说，应该是非常悦耳的温和话音，却因为掺杂了些许的轻蔑而略显刺耳。

　　难道是特意来见这个人的吗？

　　疑惑地望向身旁的明轩，却被回以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

　　“嗯。”

　　一边坚定地点点头，明轩一边握紧了牵住郁言的手。

　　‘怎么回事？’

　　被两人间莫名的气氛搞得不知所以，气氛使然，也无法出口问讯。等了许久，青年无精打采地答道：“知道了。”

　　说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意味着叫他们快些离开。

　　两人刚要出门去，又听他的声音沉沉而来：“叫雅懿进来。”

　　“嗯。”

　　笑着颔首，明轩这才退出房门，接着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

　　“啊？”

　　自始至终都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明轩都说了“还好”，八成是说事情已经完美解决。

　　看到郁言满脸的困惑，明轩禁不住一声苦笑：“回去跟你解释，还有些时间，好好玩吧。”

　　“嗯。”

　　既然已来到这里，再独自叹息就太过煞风景。何况，自己并非独自一人。

　　心情一旦好起来，脚步都显得轻快不少，仅是跟在明轩身后，听着他与别人的攀谈，也会由着内容而不由自主的喜怒哀乐。

　　一下午的时间转瞬即逝，深沉的夜幕降临在城市上空之时，川流不息的街道两旁点起了温暖明亮的灯光，汇成一条闪耀的长龙，一直延伸至视线所能到达的天际线。

　　算好了晚饭的时间，在那之前，明轩就带着郁言匆匆逃出了会场。

　　大概是预料到一定会被灌个酩酊大醉，藉由以往的经验而产生的某种特殊感应力，在这种时候总能很好的起到作用。

　　出了饭店，严冬傍晚微冷的干燥空气拂面而过。

　　“好冷。”

　　下意识轻念一句，郁言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见状，明轩主动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和围巾，不经意间触到他的脖颈的指尖，却是同一般的冰凉。

　　这一行为所包含的温柔令郁言不由心头一紧。

　　‘我也要做些什么才行。’

　　拼命思考着，直到对方已经觉察出了自己的不安，一咬牙，郁言轻握起明轩的左手，与自己的右手一同揣进大衣口袋中，为了掩饰尴尬，还特意岔开话题地问道：“要去哪里吃晚饭啊？”

　　明轩先是一惊，随即强忍住笑意别过头去。

　　“……你这样会害我想亲你哦。”

　　“说什……么啊……”

　　恼羞成怒的声音一时提高了八度，顾虑到路人的眼光，后半句硬是被自己吞了回去。

　　明轩却毫不在意地开始思考之前的问题：“天也黑了，不如就这样去吃烤串吧，还可以喝酒哦。”

　　“要喝酒的话刚刚留下不就好了，现在自费的话也太不划算了吧。”

　　“啊，说的是啊！”

　　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随即明轩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怎么办啊……现在不能回去了啊……”

　　‘若是你的话，大概没人会拒绝的。’

　　心中虽这么想着，郁言说出的话却是“只是一两瓶的话，我来付账就好了”。

　　“那样不行！”

　　明轩坚决摇头。

　　“你又在什么奇怪的地方上纠结了？！”

　　“所以说……”

　　于是在这状况之下，变作两人提着满装啤酒罐子的塑胶袋回到家中的情景。

　　明明只是不想由对方来付账，到最后会演变成这种结果，其过程真是有够荒诞。

　　刚刚的种种片段依旧在脑中不断回放，再怎么说，要是中途有什么人来制止一下的话，也不会发生一口气买足半年份的酒的事情。

　　本就捉襟见绌的荷包更显消瘦，要是再不加节俭，恐怕撑不过年夜。

　　一想到这里，心中压抑已久的问题险些脱口而出。

　　转眼，明轩已动作麻利地将大半的易拉罐塞进了冰箱，余下的则大概因为冰箱容量不够，而被整齐地堆在了客厅一角。

　　“说起来……”

　　待明轩结束了全部的整理工作，微喘着坐在沙发上歇息时，郁言才低声道：“白天的事……可以告诉我吗？”

　　“啊，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

　　从口袋中摸出烟盒，熟练地点起一支烟，边吐出淡淡的雾气，明轩无奈地笑了笑：“就是我带你去见的那家伙，叫陈涵煦。好像是我家的什么远亲，小时候就认识他了，也算是关系不错的朋友。结果在大学里跟他重逢的时候，说着说着不小心把你的事说漏嘴了。那家伙性格烂到不行，不好好跟他说明的话，一定会扯出大麻烦的。”

　　“诶？”

　　说漏嘴是指……？

　　明轩倒是没在意这种细节，接着讲了下去：“……是我没跟你讲过他的事。他家里很有钱，就像今天那个聚会的主办人就是他。可是明明是他请大家去的，他都根本不露脸，说什么心情不好之类的，一个人闷在旁边的房间里面睡觉。”

　　“……”

　　实在难以理解这种纨绔子弟的思考回路，郁言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就因为他有钱，脸也长得好，所以好多女人都围着他打转呢，他倒是好啊，几乎睡一个遍之后再把人家抛弃，要不就是让她们互相争斗，自己在旁边看笑话。还不光是这样，他简直就是腐朽的代名词，跟他讲道理也不听，亏那个雅懿能陪他这么多年。”

　　受陈涵煦的嘱咐，随明轩一同去给雅懿带话时，郁言所看到的是一位约有二十五、六岁，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至脑后、身着整洁西装、眉宇间尽显蓬勃英气的俊朗男人。

　　“雅懿大哥是从小受到他爸的照顾，所以一直陪着他长大，直到现在，还一直照顾他，都说，要是雅懿大哥不管他，早就能自己独当一面、出人头地了。”

　　说到这，明轩又有些愤懑地叹了口气。

　　“既然他都答应保密了，也就不会给我惹什么事，以后跟他有关系的，你最好小心点。”

　　“……嗯。”

　　原来那个看似纤弱的青年是这样的存在。

　　一向不会谈论他人是非的明轩都这么说，事实上或许更糟糕才对。

　　总之，没惹上什么麻烦真是谢天谢地了。

　　大概是看他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熄了烟，明轩话锋一转：“对了，我不在的那会，你跟云修平讲的很开心？”

　　“……他自己粘过来的。”

　　而且哪里有表现出哪怕是一丁点的开心。

　　“嗯……那还有没有遇到别人？”

　　简直是审问般的言辞。

　　“没有啦！”

　　当然不能说他哥因为意图劈腿被打包带走的事。

　　何况对比郁言来说，与明轩有所交会的人不是更多。要是郁言也每人次都问一遍，难保不会中途就崩溃。

　　不满是一回事，不过若是这样就能够不让对方不安也好。

　　果不其然，明轩安心一笑，伸手揽过郁言的肩膀，整个人倾靠过来。

　　“那么那么，小言晚上想吃什么呢？”

　　“唔……”

　　话到嘴边的“汉堡”又咽了回去，一想到在寒冷的冬夜里还要出门去买东西，就似乎已经感觉到寒气迎面袭来。

　　“……泡面。”

　　与“想吃”什么的完全无关，只要不出门还能填饱肚子，是什么都好。

　　“嗯。”

　　倒是没什么异议，明轩顺手从茶几底下掏出两桶桶装方便面放在桌子上，又提来水壶。

　　咕咕作响的空腹感面前，等待泡面泡熟的五分钟倒不显得多漫长，不过是随口闲聊几句的工夫。可闷在心中的疑虑迟迟问不出口，拼命想要从对方的一字一句中找到能够开口的恰当时机，短短的五分钟，竟过得五个世纪般漫长。

　　结果还是没能问出口。

　　------

　　


                  默默



　　半失神地吃完了面，又是一同看电视到深夜，再洗澡睡觉。其间无时不刻不在寻找着机会，但事实上无论他有没有准备好，机会都从未出现在他眼前。

　　陷入柔软的床垫和棉被中，暖暖的困意袭来，然纠缠不休的心思依旧没有找到出路。

　　关于过年的打算之类的，之前从未提过，要是这种时候忽然提出来，大概会因为太过突兀而被随意搪塞过去，得到什么“明天再说”一类的答复。

　　要是那样的话，还是不说比较好。

　　‘啊啊，究竟是什么啊？’

　　正当他烦恼地来回翻滚时，洗好澡的明轩推开门走进房间。

　　刻意漂淡的澄黄色短发还滴着水珠，只在脖颈间挂了一条彩色的毛巾，线条姣好的身形一览无遗。

　　“……”

　　似乎明轩是确认他已经入睡，才会不加遮掩地进来拿替换的衣物。

　　‘惨了……’

　　两人心中同时呐喊出凄凉的悲歌。

　　即使在一起生活已经不是一两日，也不想被所爱的人看到自己并不理想的地方。无论对方怎么想，首先受到打击的都会是自己。

　　无言中，明轩飞快地扯出一件内裤套在身上，郁言则乖乖地钻进棉被中。

　　“……还没睡啊？”

　　“嗯、嗯……”

　　互相干笑两声，这才难得扫清了差些凝滞的尴尬。

　　“睡不着？”

　　耳畔忽的传来的微热吐气声，惹得郁言一阵头皮发麻。

　　“……嗯。”

　　轻轻转过身去，明轩的面孔极近地映入眼帘。

　　本该是习惯了的距离，此刻，心跳却止不住地加速。

　　‘真是的，我到底要爱上他几次啊。’

　　为自己的立场不坚稍感失望的同时，沉溺在所爱的人的气息中，白日里一直紧著的防线也不由有所松懈。

　　“你今天一天都心不在焉呢，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吗？”

　　一边将手臂环上郁言的腰际，伴着温柔轻缓的声音，明轩一边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郁言的发梢。

　　在这种状况下，心中最后一道防线终彻底溃不成军，垂下眼，郁言闷声道：“过年……你会回家吗？”

　　“嗯，不过也说不一定。”

　　“诶？”

　　“说这个好像很差劲……”

　　顿了顿，明轩才困恼地接着说下去：“可以的话，我想带你给我家人看……不过那样肯定不行……虽然完全没可能，还是想你要是留在这里过年就好了，那……我就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断断续续，又似乎并不连贯的话语中，却清晰地表达出“我想要跟你在一起”的意愿。

　　“说起来也不过几天不见而已……但是……总觉得好像……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太任性了……所以一直没敢问你……”

　　‘什么嘛，原来我们在想一样的事情啊。’

　　忽的只觉内心一片温暖的颤动，眼角都要溢出泪水般的幸福感奔涌流转。

　　不由一手抚上他稍蹙的眉头，印上那微微颤抖的薄唇，淡淡的柔软触感弥漫开来。

　　“……！”

　　似乎完全没料到郁言会有这种举动，仍想说些什么的明轩微微一怔。

　　直至听到“我所想的都与你相同”的回答，他这才彻悟地绽出笑颜。

　　“我们都不走？”

　　“嗯。”

　　心中的不安终于烟消云散。

　　“只有你一人”的心情，要是能够早些传达到就好了。

　　束缚住所爱的人的拥抱、玩笑般蜻蜓点水的轻吻，映着清淡飘渺的月色，沉浸在至为甜腻的深夜之中。

　　------

　　


                  交错



　　“诶？不准备回来了？”

　　听到话筒那边传来母亲疑惑的声音，郁言实在提不起勇气讲出原因。

　　之前一头热的与明轩做好了约定，结果之后在对父母的说辞上困扰了许久，终于一鼓作气打通了电话，话语中仍显出底气不足的弱势。

　　“就是……因为，想在这边过……所以……之后会……”

　　若是母亲这时强硬地说“不许”的话，说不定他真的会放弃。

　　热恋中是一回事，常年在外念书，要说不想念父母的话，总归是不可能的。不过，如果是新年这种节日，想必那个人也会回来的吧……这么一想，果然偶尔在外面守一次年夜也不错。

　　“这样啊……”

　　片刻的沉默之后，母亲忽的恍然大悟般问道：“难不成是，有心仪的人了？”

　　没想母亲竟会一语中的，两朵红云瞬时飞过他的脸颊。

　　“啊……那、那个……是……所以说……”

　　“真是的，这种事情早说就好了嘛，既然这样妈妈也不能说什么了呢，两个人要好好过哦，如果可以的话妈妈真想看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呢……啊，之后给你们寄点年货吧，年轻人什么都不懂，不好好吃点东西也不叫过年了吧。嗯~果然还是想小言回来啊，之前小浩才说要回来的~算啦算啦，不过明年妈妈就不会放过你了哦？”

　　那个人果然会回去啊……

　　捕捉到最后几句的关键词，确认的事实刹那间使得郁言陷入沉思。

　　听这边半天没了回音，母亲稍有不安地反问：“小言？”

　　“啊、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好像真的有些对不起妈妈呢……”

　　被唤回现实的同时，他只得慌张搪塞道。

　　还好母亲没有发觉到他的顾虑，愉快地道了声“哪有，你过得好就好咯~那再联络”，就挂了电话。

　　再一次的缄默，拿着只传来“嘟嘟”声的话筒，郁言伫立许久。

　　“不是好好解释了嘛？”

　　忽的被双强健的手臂从身后一揽，不由后退一步，正撞上一堵温热的胸膛，口中发出“啊”的轻呼，郁言下意识回头望去。

　　明轩的笑脸极近地映入眼中。

　　残留的思绪瞬间被泛上双颊的潮红替代，仿佛对他这种反应非常满意，明轩愉快地点点头。

　　“现在还会脸红哦，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可爱。”

　　“胡、胡说什么啊……你什么时候偷听的？！”

　　说着，郁言毫不留情地挣脱出来，转身坐在沙发上。

　　“嗯……一开始？”

　　故作思忖状，反问的语气却掩不住笑意。

　　“怎么……”

　　那个时候明明……！这时才回想起自己刚才的窘迫样子，一心沉入如何应付母亲上，在意不到外界的事也是理所当然的……这么说，这家伙刚才一直在旁边边听边笑吧？！

　　露出“你不是也明白”的表情，明轩耸耸肩。

　　“想不通你干嘛那么紧张，直说就好吧，那么和蔼的母亲怎么可能不答应呢。”

　　“谁都跟你一样……”

　　不过之前听明轩跟他家人说明情况的时候，确实是“我要跟情人一起过所以没办法回家”一类的说辞。

　　大概是家庭环境的不同，才造就出他这种性格。

　　“对了哦，刚才你妈说的‘小浩’是谁？一讲到他你样子都变了呢。”

　　平时看来粗枝大叶，这种细节却能准确捕捉到，对于这点，说是无可奈何，其实也包括在喜欢的原因之中。而且若是想以后能长久交往下去，这些事情总归是要坦白的。

　　不过，从很多原因来讲，现在还不想提及。

　　轻叹了口气，郁言摇了摇头。

　　“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不说这个了，过会有打工，还不准备出门吗？”

　　两人都是没有经济收入的大学生，难得寒假全天有空，比起整日呆在屋子里无所事事，抓紧做些短工赚些生活费更划算一些。郁言的工作地点是附近的书店，因为临近除夕，有部分员工请假人手不足，才总算能够找到工作时间不算长报酬也说得过去的工作。相对的，明轩则是在不远的餐厅做服务员。两人总是一同出门，下班后再一同去菜场买菜，一起回家。平淡无奇的生活，多亏有人陪伴才不会觉得厌倦，反而因为恋爱的缘故，令人觉得非常愉快。

　　听到郁言说过年也要留下来的时候，书店老板娘热情地招呼道：“既然这样的话，除夕那天也有空吗？”

　　“嗯。”

　　“那到时能过来一趟吗？我想当天会准备很多东西的，可以带一些给你。”

　　老板娘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平日里工作认真、待人亲切，时常让郁言回想起勤劳的母亲。

　　听到她这么说，郁言受宠若惊地婉拒道：“那怎么行，我……”

　　“跟我客气做什么，到时候来就好了。”

　　强势的地方也跟母亲很像。

　　既然如此，再客气反倒显得自己不知好歹，郁言只得稍带歉意地接受了老板娘的好意。

　　回家路上，据明轩说，他那边的老板也传达了同样的好意。

　　这么一想，即使今年首次在外面度过新年，看来也会非常圆满丰盛。心情一旦好起来，言语中都会不由得流露出淡淡的喜悦。

　　“说起来，安歌他呢？会回老家吗？”

　　毕竟是兄弟，想必私底下他们的联络一定更多，郁言愉快地询问道。

　　要是大家都留下的话，新年那几天一定会更热闹的。

　　出乎意料，明轩却摇摇头。

　　“没怎么问过他的决定，而且他又很容易改变心意，也有除夕当天才赶回家的事发生过。”

　　要是那个安歌的话，确实会有这种情况。

　　“诶~还想要是大家都在就好了呢~”

　　不由得这么感叹了一声，却惹得明轩不悦的反问：“单我们在一起不好吗？”

　　“才不是这个意思，可是朋友也很重要呢。”

　　尤其是自己这种根本交不到朋友的人，才更觉得友情的珍贵。

　　“朋友什么的之后什么时候都能见面吧，这是我们在一起之后迎接的第一个新年，你只想着我就好了！”

　　不知是否因为身边从不缺绿叶般的友人，明轩强硬的语气令郁言心头一紧。

　　“说什么什么时候都能见面……我们根本就不一样。”

　　却又因惧怯，郁言只是轻轻无声嗫嚅着。在明轩看来，这则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

　　


                  十字



　　差不多两天后，郁言特意联络了在外地念医大的挚友兼前任情人——周鸿羽。因为学校放假时间不同，他们似乎刚放假不久，处理了一众繁杂事务之后，才终于能抽出时间打点行李。

　　得知郁言今年不打算回家的决定，周鸿羽的声音听来非常惊讶。

　　“发生什么事了吗？”

　　现在告诉他自己与明轩的事似乎为时过早，但是除过这个又完全想不到别的原因，于是郁言再一次陷入了与母亲对话时的尴尬。

　　“嗯……那个……是因为……”

　　再就没了后话，不消说，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搪塞的理由。况且，在正式分手之后，他们之间已经差不多变回了挚友的关系，随便编谎一类的，他实在做不到。

　　“你……该不会是跟那家伙在一起了吧？”

　　“诶？”

　　周鸿羽口中的那家伙，难不成就是指的明轩？

　　“还能是谁啊，万俟明轩啊，难道猜错了？”

　　再次被一语破的，还具体到指名道姓，郁言不禁有些头皮发麻。

　　除过几次青春期的暴走，高中时与明轩的关系还是正常朋友才对。难道说因为自己很少有朋友，连朋友间的感觉都无法掌握了？

　　“唔……”

　　明显被猜中心意的反应，引得周鸿羽一阵好笑。

　　“你这家伙，怎么永远都这个样子，明明心事都摆脸上，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诶？！我哪有……”

　　想起过去的那些回忆，说这话时，郁言不禁有些无力。

　　说起来，除过周鸿羽是特别的存在，明轩确实是自己在高中以来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当时也不知道怎么的，明明很怕生，就这么一路交往下来了，有时候起了争执，之后也会很快和好，要是别人的话，说不定就此分道扬镳。或者是，自己在完全没有发觉到的状况下，就已经坠入爱河了？

　　唯有这点，郁言是绝对要否认的。

　　即使与周鸿羽的恋爱没有收获到美好的结果，但是当初的那份心情，现在想起也是深得回味的，以郁言的风格来说，绝对不会为了现在而舍弃过去。

　　因而，周鸿羽之所以会这么猜测，只是因为自己一直将明轩摆在特别的位子上，这一点显得稀奇罢了。

　　暗自肯定地点点头，郁言重新鼓起信心。

　　周鸿羽的声音却倏地严肃起来。

　　“如果是他的话，我稍微能够理解，但是如果你们之间有所不和，千万不要太过悲伤，果断分开或者尽快言归于好，总之不要自己一个人独自承受痛苦，懂吗？”

　　“嗯。”

　　能够为自己的幸福而祝福，拥有这种挚友，真的是生命的恩赐。

　　之前忙于学校的事，久未联络，现在只是说些话都会觉得心中流过一阵暖潮，不知不觉间，与周鸿羽讲了半小时的电话，还没有要挂断的意愿。

　　做好了午饭的明轩则在郁言身后不断催促。

　　大概是周鸿羽那边都听得到明轩的声音，知趣地说了声“再不去小心他不高兴哦”就暂且道了别。

　　放下电话，郁言悻悻地走到餐桌旁。

　　“讲太久了吧。”

　　明轩反而皱着眉抱怨道。

　　你自己还不是经常半夜跟朋友讲电话讲上一两个小时。

　　心中暗暗反驳一句，嘴上却什么都不说，郁言只是拉开一张椅子，刻意坐到明轩对面，不声不响地吃起炒面。

　　萦绕在心底的某种黑色的东西，仿佛连与他说话时，都会觉出隐隐的疼痛。

　　并非刻意所为，这几天来，与明轩的交流确实少了许多。发觉到时，已是外人都觉得陌生的地步。

　　决定一同留下来后，云修平专程上门通告，还非要拉着明轩与郁言一同出门买东西。正是在去往附近的超市路上，滔滔不绝的云修平忽的停下了话音。

　　“你们怎么了，都不说话。”

　　在他眼中，这两人非要营造出一种两人世界不可侵犯的气氛才显得正常。而当下，就是他特意插在他们之间，也没人有半点抱怨。

　　“说什么？”

　　明轩还稍微显得有礼，郁言就干脆独自低头默默走着。

　　“这个……新年要到了啊，要说的话总是很多啊，比如说新的计划打算啊，对旧的一年的总结啊，你们都完全没想过？”

　　这回，连明轩都陷入沉默。

　　自己再多话倒显得没趣，见状，云修平只是叨念了句“好好的又怎么了”也干脆闭口不言。

　　这么一路走到了超市，气氛愈加糟的无可挽回。

　　看到庆新年促销活动的柜台，云修平就满心欢喜地丢下两人赶了过去。

　　终于看不过太过僵硬的气氛，明轩主动提了句“要不要去那边看看”，郁言只是抬头看了眼他所指的方向，点点头，却依旧一句话都不说。

　　无法继续的对话只得终止，直到最后，都没有选到什么需要的东西，唯有云修平独自抱了几大只满满的塑胶袋，三人再一次踏上返家的路。

　　或许是天性厌恶沉默，面对这无可奈何的状况，束手无策的云修平选择了事不关己的应对方式，拐过一个路口，告别两人就独自走向车站。

　　夹杂着喜庆气息的寒风阵阵袭来，天性怕冷，即使裹紧了围巾大衣，依然双手冰凉的郁言进一步缩了缩身子，下意识地搓了搓没了知觉的手指。

　　稍微有点暖意之后，正准备重新将手插回口袋，左手却忽的被明轩抓了过去。

　　“？”

　　带些疑惑的看过去，稍稍凝视他的手指后，明轩紧握住他的手，□了自己的大衣口袋。

　　受到轻微的拉拽，郁言不得不向明轩靠近了些。与他不同的温热的手心，着实从相握处传来了心跳一般的阵阵暖流。感激的话语说不出口，任明轩就这么握着，郁言只是将视线瞥向其他的方向，装作不在意，也不言语。

　　就这么毫不顾虑到他人的眼光，一路走回了家。尽管两人间还是没有什么话。

　　------

　　


                  晴朗



　　傍晚时，云修平特意发了短讯过来。

　　“如果有不能互相理解的地方，要好好沟通才行哦？一味沉默只会让事情恶化。缝隙变大的话，我会不客气地乱入哦？”

　　说什么乱入的。

　　看到最后，郁言忍不住轻笑出声。

　　果然一直这么下去不行，明明除夕的日子都要倒数了，现在还闹什么别扭。

　　大概是在之前的一些事上压抑自己的想法，与明轩说话时都没有什么力气。结果说的话越来越少，不过几天，就好像很久没有好好谈过话了一样。

　　明明不能一味将心情压抑在心中，之前周鸿羽也说过，有不和时要尽快解决，直到现在要去道歉和好，是否会显得苍白？

　　万一对方也觉得厌烦的话，那样的话岂不是来不及挽救？

　　可是从下午一同回家的事来看，他要是厌烦的话，就绝不会有那种行为。

　　之前还将他当作朋友的时候，根本不会为这种小事纠结。从小到大，从没有像现在这般与人恋爱过的经验，这种时候，还是暂且听从云修平与周鸿羽他们的建议，要是不行的话，船到桥头也会自然直的。

　　抱着背水一战的心情，咬咬牙，郁言终于打算主动迈出道歉的第一步。

　　明轩似乎是接下了帮打工的店里打印账本的委托，阵阵颇有节奏感的敲击键盘声由卧室中传出，蹑手蹑脚地欺进门前，却听声音倏然中止，还以为是察觉了自己的脚步声的原因，郁言一惊，还是硬着头皮，推开一条小缝，探入半个身子，怯怯问道：“那个，请问……”

　　一出口顿觉措辞不当，想改却又来不及，郁言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

　　“你有空吗？”

　　似乎没预料到郁言会突然出现，明轩眼中掠过一丝惊诧，但还是点点头。

　　“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说着示意郁言过去。

　　于是他拉过一只椅子，坐在离明轩不远的地方，却因莫名的紧张而局促不安，甚至难以直视对方的眼睛。

　　“谁先说？”

　　“我、我可以吗……”

　　现在不是退让的时候，不抓紧机会的话，自己难得的勇气又会消散地一干二净了。

　　明轩绽出一个苦笑，默认了。

　　既然如此——

　　深吸一口气，郁言猛地抬起头，说出了内心重复无数次的话语。

　　尽管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诶？”

　　诧异的表情凝结在明轩脸上，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喃喃道：“怎么说这种话。”

　　“之前不理你，那完全都是我的不对。其实之前，你说要我只想着你、还有抱怨我跟周鸿羽打电话的时候，我都觉得有点生气，因为我这个人一直没什么朋友，所以我想你一定不能理解我的心情，但是又不敢跟你明说，结果变成这种状况，我觉得非常抱歉，所以请你原谅！”

　　一吐为快之后，想起刚刚说过的话，郁言又瞬时红了脸。

　　沉默片刻，明轩忽的笑起来。

　　“是这种事情的话你怎么不早说……真是的……害我担心要死……”

　　“……担心？”

　　所以说，会感到难过的并不只是自己？

　　“对啊。”

　　说着，明轩起身走近郁言，伸手捧起他的脸。

　　“之前你不理我，我还以为是你觉得厌倦了，一直想着要是真的那样该怎么办，也不敢跟你多说话，就这么一直困扰了几天，也不敢问到底是什么事，直到刚刚云修平劝我要好好沟通，我才觉得一定找你问问才行，总不能莫名其妙就被甩了，结果竟然被你抢先了，真是的。”

　　说是责难，倒像是撒娇似的语气，郁言只是睁大了眼睛望着他。

　　进而，明轩整个人倾下身，轻轻地环住他的肩膀，温柔地笑着。

　　“明白吗？我只是为你跟我在一起还想着别人感到有点吃味而已，我当然明白朋友的重要性。这种独占欲或许很可耻，但是我真的有想过，要是能把你囚禁起来就好了，让你只能看到我一个人，只能想我一个人的事，只有你，我永远都不会放开手。”

　　“为什么……明明是我这样的人……”

　　一点都不起眼、也没有什么特长，究竟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不是哦，你就是你，我最可爱的一。”

　　明明说着这种听来肉麻兮兮的话，为何他认真的眼神，却让郁言根本感觉不出半点虚假，完全是发自肺腑般令人动容。

　　顺着脸颊柔软的弧线缓缓坠下的泪滴，打湿了抚在一旁的明轩的手指。

　　“对、对不起……”

　　觉察到后，郁言慌慌张张地伸手想要擦掉眼泪。

　　竟在这种时候哭泣，定然会被看轻。

　　明轩却扼住他的手腕，轻轻吻上他淌着泪珠的眼角。

　　“不要对我说对不起……”

　　耳畔传来的呢喃，恍惚仙境般飘渺遥远。

　　‘对不起……’

　　心中轻唤了无数遍的话语，终于传达给他了。

　　“于是你们居然和好了？！真让人失望啊……”

　　第二天又找上门来，不仅赖着不走，还擅自对他们间的事情指手画脚，此刻，云修平故作感慨状叹气道。

　　“说起来，谢谢你。”

　　郁言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句，使得百无聊赖的云修平顿时起了精神。

　　“既然这样，就用你的身体来报——”

　　后句被明轩丢出的一只马克杯生生截断。

　　“喂！你看好啊那是陶瓷的啊！打到头我会死的！”

　　闪过了这一记狠击，拎着拾回的马克杯，云修平愤愤地朝他怒吼道。

　　明轩则是完全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不好意思，手滑了下。”

　　“喂！”

　　看着他们的一来一往，不知何时置身世外的郁言忍不住轻笑起来。

　　“笑啥啊？”

　　分心向他抱怨的云修平，却同时惹来了明轩的嗤笑。

　　“好啦你们这对奸夫——”

　　这次明轩手滑的则是一只更具分量的烟灰缸了。

　　------

　　


                  少女



　　年夜前夕飞至眼前，除过郁言与明轩，安歌与云修平也确定要留下。

　　怀着各自的不满抑或雀跃，总之，大家约好要一同迈向新年。

　　于是大年三十清早，郁言与明轩就不得不外出采购。

　　要说另两人的话，一个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在放假期间正常作息而依旧在沉睡，另一个则是在为通关新上市的游戏在奋战。

　　或许因为过年的关系，街上显得格外冷清。

　　大多商铺都紧闭店门，走过几条街之后，两人不得不将目的地转向大型超市。

　　“这么一来，你们家会很冷清了吧。”

　　稍稍有些顾虑，郁言禁不住悄悄对明轩叹道。

　　明轩却全然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我们家是大家族，况且哥他往年就很少回去，再少我一个都没差啦。”

　　“是哦……”

　　这倒显得自己的举动有点太不成熟了。

　　而且妈还说过，今年那家伙会回来之类的……

　　一想到这，郁言即刻狠狠地摇了摇头。

　　觉察到郁言脸色有趣地一阵青一阵红，明轩温和地侧过身来。

　　“怎么了？”

　　“诶…没什么。”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郁言拼命在心底这么念着。

　　一边喊着“累死了”，一边将一天的收获统统丢在地板上，然后靠进沙发，一脸满足地喘着气，与身旁的人说笑。

　　——本该是这样的。

　　这种理所当然的行动方式，却在两人提着大包小包跨进家门的一瞬间就被无情的粉碎了。

　　听到房门推开的声响而转头望向两人，云修平依旧紧抓着游戏手柄操作着，同时笑道：“没想到小言还有这种嗜好啊。”

　　捧着咖啡杯站在窗前的安歌则愉快地随声应和：“完全没想到呢。”

　　本还稍稍困惑这两人究竟在揶揄些什么，视线一转，当看到饭厅里一位身材娇小的少女正抱着一碗拉面狼吞虎咽之时，郁言差点惊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

　　“诶？！”

　　“你回来啦！！”

　　在意识到郁言的下一瞬间，少女就立刻放下面碗，一个飞身扑了过来。

　　“小……缘？”

　　被少女撞了个满怀，郁言差些重心不稳倒在地上。幸亏明轩及时从后面扶住了两人，买来的东西却撒得满地都是。

　　见郁言认出了自己，被称作小缘的少女更是乐开了怀。

　　“小言最好了！！”

　　说着，小缘紧紧地勒住了郁言。

　　那该被称作拥抱的接触，几乎令郁言无法呼吸。

　　“喂，那家伙脸色都变了啊，小心出人命啊！”

　　直到听安歌这么提醒了一句，小缘才终于放开了手。

　　顾不上郁言一脸的惨白，小缘兴奋地摇着他的肩膀，一边说着：“第一次来这里，真的跟老家完全不一样啊！我还以为会迷路呢！”

　　“要多谢我们哦。”

　　云修平笑着瞥了眼过来。

　　“这是……？”

　　回应郁言的疑惑，安歌轻声解说道：“我们吃午饭回来的时候，在附近遇到她，说是要找小言小言的，一问还真的是你。”

　　“没想到你这家伙居然也有藏娇这一手啊。”

　　云修平放声大笑的同时，电视屏幕上显示出了游戏的终结幕。

　　丢下手柄，云修平转身跳上沙发，盘腿坐下，抬头对明轩讪笑道：“完成了哦，真不容易呢。”

　　“是么，详细的过程之后全部都要记下来。”

　　似乎对少女的来到毫无感触，稍稍对云修平点头示意后，明轩开始俯身收拾散落一地的东西。

　　困惑地望了明轩一眼，对方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视线般，郁言只得将头扭到一边，将小缘抱到沙发上。

　　“那么，这种时候，到这里来做什么？”

　　蹲坐在小缘身旁，郁言认真地凝视着少女的眼瞳，一边问道。

　　少女则一如既往地笑着。

　　“来找小言啊。”

　　听罢，郁言眉头微蹙，加重了语气，重复了一遍：“我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才褪去了刚刚游戏般的口吻，少女的神色沉了下来。

　　“我……只能来找小言。”

　　“什么意思？”

　　听出了少女话中些许不好的意味，郁言的面色愈加沉重。

　　而少女则是自此保持缄默，与郁言对望许久。

　　一旁，作出一副兴趣盎然的模样，云修平与安歌的视线紧紧地盯在两人身上。

　　根本不在意少女与郁言的存在般，明轩抱着大堆的东西，在走向厨房的路上，不耐烦地踢了云修平一脚。

　　“你好歹动动吧。”

　　熟知安歌的性格，明轩自是不敢造次，不过若是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云修平，倒没什么顾虑。

　　经明轩这么一唤，云修平也不好再坐着围观下去，只得动身随明轩进了厨房。

　　见郁言与少女对峙久久没个结果，安歌则是失去了耐心，随手将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起身走进卧室。

　　偌大的客厅里只余下郁言与小缘两人。

　　“还不说么？”

　　终于耐不住沉寂，郁言开口道。

　　少女依旧坚定地摇摇头。

　　“是么，那也没办法了。”

　　说着，郁言站起身，稍稍动了动麻木的腿脚，待那股子木然的感觉消失之后，转而一把扼住少女的纤腕，将她整个从沙发上拉下来，丢到一边。

　　“？！”

　　没料到郁言会有这般粗野的举动，摔倒在地板上的小缘投来掺着愤怒的惊诧视线。

　　“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没事别大老远的来了还一句话都不说好么，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冷漠地俯视着少女片刻，郁言随即干脆地背对她坐下身。

　　“出去。”

　　听到他不掺有任何感情的冰冷的命令声，小缘一瞬间愣在原地。

　　随即后退一步，用力抹去眼中溢出的泪水，少女转身快步跑向出口。

　　应着一声重重的摔门声，少女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门外。

　　“这样好么？”

　　听到背后传来安歌讪讪的低语声，郁言既不回头，也不作答。

　　放开环抱的双臂，几步上前，安歌靠着郁言坐下，转头对他一笑。

　　“没想到，你也有这么一面。”

　　“是呢。”

　　郁言只是这么轻轻应了一声，继而不再言语。

　　------

　　


                  焦躁



　　直到傍晚时分，都再没见过小缘的身影。

　　无视窗外燃起的盏盏街灯，郁言依旧淡然地紧盯着电视屏幕。

　　不是什么有趣的节目，也并不很用心去看。

　　大概只是为心中的焦躁寻求个出口。

　　早早看出了他的不安，安歌只是轻轻笑着，什么都不说。

　　六点半左右，终于伸展着双臂从厨房中缓缓步出，云修平第一句话即是“小缘呢？”。

　　郁言毫无解释的意愿，就连头都懒得抬一下。

　　安歌则讪笑着答他：“走了啊，你没听到摔门声哦？”

　　“诶？！走了啊……”

　　露出稍微失望的神色，云修平像只大型犬般垂下了尾巴。

　　“别挡路。”

　　一把将站在厨房门口的云修平推到一边，门框阴影后显出明轩端着盛了酒水的木盘的身影。

　　不满地耸了耸肩，云修平还是从明轩手中接过了木盘放在茶几上。

　　“我要这个！”

　　抢过盛着椰子汁的玻璃杯，安歌满脸幸福地笑起来。

　　“新的一年也要有足~够的椰子汁喝才好呢。”

　　“那种味道怪怪的东西有什么好啊。”

　　叹了口气，云修平刚要在安歌身旁落座，却被安歌一眼瞪了回去，只得乖乖坐到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

　　瞟了眼挂钟，云修平又是一声叹。

　　“不知道小缘去哪里了哦……都这个点了。”

　　“你又在想些坏事了吧？”

　　捧着椰汁美滋滋地一口一口喝着，安歌瞥了他一眼。

　　云修平则义愤填膺地申辩道：“我只是担心她而已诶？！她不是第一次来这么？”

　　“那也不代表她没有别的去处啊？说不定她现在就在什么亲戚家快乐地吃着晚饭呢？”

　　“那种事……”

　　正当两人争得不可开交之时，郁言忽的插了一句：“她大概……真的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诶！？”

　　对比云修平瞪大了眼睛的模样，安歌则保持着镇定的微笑。

　　“你既然这么担心她，刚刚就该追出去了。”

　　“那是……”

　　欲言又止，郁言干脆将头扭向一边。

　　从头到尾默默看着一切，明轩不动声色地套上大衣，走向玄关。

　　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行动，安歌故意提高了声音唤了声：“找不到的话也不要勉强哦。”

　　这一声倒提醒了郁言和云修平。

　　明轩却全然不顾他们疑惑的视线，径自出了门。

　　“他……”

　　郁言禁不住动了动嘴，但没有再发出什么声音。

　　见状，安歌得意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我弟弟，果然是个好男人吧。”

　　顿了顿，又对郁言提醒道：“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了吧，他绝对会把小缘带回来的。”

　　抬眼望了望安歌，郁言只得勉强勾起一个苦涩的笑容。

　　紧张地等待了半小时左右，玄关处终于再次传来了声响。

　　固执地端坐在沙发上，郁言刻意作出一脸毫不在意的冷漠表情。

　　倒是安歌和云修平一同迎了上去，从气喘吁吁的明轩身旁，将双颊冻得通红的小缘接进客厅中。

　　在明亮灯光的映照下，可见少女双眼肿的厉害，想必是惊天动地地哭过一场。

　　明轩依旧沉默地随他们进了屋子，将外套重新挂好，接着走进厨房。

　　以他人无法察觉的低声轻轻吟叹，郁言起身，尾随明轩进了厨房。

　　默契地互相协作做着手下的事，久久，郁言才轻声道了句“谢谢”。

　　明轩只温和地笑着看他。

　　那笑容，让郁言一阵莫名的心痛。

　　------

　　


                  欢快



　　受了另两人的感染，郁言阴沉的脸色终在晚饭过后稍有好转。

　　明轩则依旧平淡而温和，更显稳重。

　　众人一同收拾了碗碟，就围在茶几前坐成一圈。

　　安歌满面春风地掏出一摞纸牌。

　　“来来，我发牌，给你们一人五张，比大小。”

　　说着绽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靥。

　　“牌面最大的人可以指挥剩下的人做任何事哦？我会在心中随机编号给每个人，指挥的家伙只要讲让几号干什么就可以了。这个规则没问题吧？”

　　“我有问题！”

　　云修平认真地举手道：“你只是在心中编号的话，谁知道会不会临时篡改啊！”

　　安歌勾起一个更大的笑容，同时沉下眼色。

　　“说的是呢…你不满么？！”

　　被他气势满满的一反问，云修平顿时乖乖地捂住了嘴。

　　满意地点点头，安歌扫视一周，向其余人再次确认道：“规则没问题了吧？”

　　“没有！”

　　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回答。

　　“那就开始了哟~”

　　说着，安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每人眼前各甩下五张牌。

　　在众人各自看牌之时，安歌又晃着手中剩下的牌，问道：“有机会换牌哦，最多五张。谁要换？”

　　从小缘处换起，轮到云修平的时候，安歌手中已无余下的牌。

　　既不好反抗，云修平只得闷闷地摇了摇头“不换”。

　　“那么~开牌开牌~”

　　兴奋地拍了拍茶几，安歌迫不及待地催道。

　　从小缘到云修平，依次是四张、顺子、两对、葫芦。

　　自然是小缘的牌面最大。

　　见状，安歌眯着眼睛笑问她：“运气这么好，那么想要他们三个做什么呢？”

　　刚刚一直有云修平与安歌作伴的关系，小缘的表情晴朗了许多。看到自己的胜利之后，更是露出了难得的天真笑容。

　　“唔……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哦！所以尽量说些过分的事吧！”

　　顾不得余下三人投以‘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的眼神，安歌对着小缘竖起了大拇指。

　　似乎艰难地思忖了片刻之后，小缘才缓缓命令道：“一号要表演拿手的节目，二号就和三号一起讲相声。”

　　“诶……”

　　露出了‘只是这样而已啊’的失望神色之后，安歌又很快振作起来：“那么那么，就是小言要表演节目，明轩和云修平要一起讲相声。”

　　“啊？！”

　　又是三人异口同声质疑道。

　　进一步的反抗则被安歌一眼瞪了回去，三人只得乖乖认命。

　　垂下头，郁言闷闷道：“可是，我也没有什么特长啊。”

　　“说得也是，除了身体……”

　　安歌正要表示赞同，却被小缘一声大喊制住了声音。

　　“有的啊！”

　　直起身，少女定定地望着郁言。

　　众人的视线不禁聚集在了少女身上。

　　暗自紧握双拳，少女再一次坚定地点点头。

　　“小言啊，唱歌最难听了！”

　　“哈？！”

　　下一瞬间，众人跌得东倒西歪。

　　勉强撑住额头，安歌试探着反问一句：“唱歌难听是……？”

　　“小时候每次爸爸妈妈吵架，我一个人跑出来的时候，小言就会唱难听的歌来逗我开心，一直照顾着我……所以啊、所以啊……”

　　深深呼吸过后，少女接着大声说了下去：“我从那个时候就决定了长大以后一定要做小言的新娘！”

　　“……”

　　禁不住将嘴巴张大成O字型，众人干脆全然没了声响。

　　一片静寂过后，郁言皱着眉头，嘴角抽搐地呢喃道：“那种事情我可没听过啊……新娘什么的结婚什么的，你到底是受了什么的影响啊……而且或许我那时唱得真的很难听，但是我绝对在全心全意认真地唱…特长什么的……太讽刺了吧……”

　　不待郁言说完，一拍手，云修平恍然大悟道：“啊，就是因为这个约定，现在才来找小言的吧。”

　　少女点了点头，哽咽道：“……爸妈他们…已经谁都不会在意到我了……我…不想一个人……”

　　微蹙眉头，安歌一把将小缘抱进怀中，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好乖好乖……别想了呐，现在我们都会陪着你。”

　　气氛瞬时变得凝重，在仿佛一触即发的紧迫关头，明轩拍了拍郁言的肩膀。

　　“还是你来逗她开心吧。”

　　轻咬下唇，瞥了眼扑在安歌怀中的小缘，郁言垂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随即以无法言喻的奇妙音色唱起来。

　　一曲结束，除过小缘眼中愈加闪现出熠熠光彩，余下三人仿佛进入异世界般凝在原地。

　　“还是那么难听，小言就是小言。”

　　开心地轻笑着，小缘飞身扑到郁言胸前。

　　“这样啊，没办法嘛。”

　　心口一直抑制住的什么终于烟消云散，晴空般的明朗令郁言露出了溺爱般的温和表情。

　　缓缓抚着小缘的后背，郁言禁不住想起，对于家乡的那段记忆中，是因有了众多小缘般亲切的故人才愈加显得怀念。

　　------

　　


                  记忆



　　遇见小缘时，郁言刚升上初中。

　　与友人道别过后，郁言独自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

　　以往总会经过的冷清的街心公园，这一天，有位约摸六七岁的小女孩在悠悠荡着秋千。

　　没有在意太多，匆匆瞟过一眼，郁言继续赶路。

　　晚饭后，受了母亲的委托，郁言出门去便利店购买日用品。

　　途径那座公园之时，郁言惊诧地发现女孩还坐在秋千上。天色已晚，孩子都该被父母接回家了才是，女孩却依旧一个人。

　　买了东西回来，郁言忍不住踏进街心公园。走到女孩身边，郁言从塑胶袋中抽出一袋糖棒递给她。

　　“天这么黑了，怎么还不回家。”

　　迟疑片刻，女孩接下糖棒，摇了摇头。

　　“我没地方能去。”

　　惊诧于这么小的孩子竟说出这种话，郁言皱起眉头。

　　“怎么了？找不到家了？你知道爸妈的联系方式吗？”

　　“……那个家，还不如不回。”

　　女孩的话中，尽是她的年纪不该有的落寞与失望。

　　心头一紧，郁言一咬牙，问她道：“那要不要先来我家，你还没吃饭吧？”

　　第一次抬头与郁言视线交汇，女孩弯着眼睛笑起来。

　　“你叫什么，我是小缘。”

　　“……郁言。”

　　“那就叫小言好了。”

　　不顾郁言的反驳，女孩跳下秋千，向前跑了几步。

　　见郁言还愣在原地，小缘不满地嘟起了嘴。

　　“我快饿死啦！快点啊！”

　　“啊……哦！”

　　追上女孩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郁言苦涩地勾起一个笑容。

　　那之后，听郁言说了女孩的事，母亲不住地叹了几声，又一边为女孩张罗晚饭，同时联络到了女孩的母亲。

　　说是家庭经济状况不怎么好，夫妻之间经常为些小事动火，生起气来就顾不上孩子，直到收到消息，这才发觉女儿已不知所踪。

　　当晚凌晨左右，女孩的母亲才匆匆赶来，再三感谢之后，带走了女孩。

　　笑着与女孩挥手告别时，郁言分明看到，她眼中闪烁的泪光。

　　并未多想，郁言一如往常地微笑着，将这件事抛至脑后。

　　没想三天后，放学回家，在家门口又遇到了守候的小缘。

　　“我没地方去。”

　　女孩只这么一说，郁言就无话再辩驳，将女孩一并带回家中。

　　母亲从不多说，这么过了几次之后，倒习惯了小缘的存在，甚至将她当作女儿一般。

　　渐渐地，女孩的母亲不再来带她回家，次日早上，小缘会同郁言一起出门，自己回家。

　　小缘从不擅自去敲郁言家的门，只是在短暂的离家出走之中，静静地在郁言家门前守候着他身影。

　　一次放学后与友人出去唱歌，回家时，已是傍晚时分，小缘依旧默默等在门前。

　　得知郁言晚归的原因之后，小缘说什么都要他唱首歌来听听。

　　结果，小缘却忍不住捧腹大笑，父母争执所带来的阴郁感似乎也一扫而空。

　　自此，每当小缘再来找郁言时，就非要他唱歌不可。

　　郁言自然不懂其中的缘由，每一次每一次，都拼命地认真表现自己，虽然看到小缘笑得抽搐的模样很是不解，不过倒也不那么在意，往往只在一旁，默默地温和注视着她。

　　与小缘时而相聚的生活，直至郁言到外地念高中之时才停止。

　　对于两人来说，共同度过的那段时光，都是无可比拟的珍贵回忆。

　　然而这段包括了小缘了的回忆，对于郁言来说，并非全部都是美好的。

　　那段时光对他来说，是既怀念，但也是最不愿提起的。

　　之所以之前因小缘突然到来而感到不悦，这个中缘由，也出于此。

　　对比小缘不变的纯真，郁言竟觉得自己太过污秽而不堪入目。

　　看到她，就再次身临那段被时光冲刷地发白的岁月之中。

　　这一切，现今陪在郁言左右的友人们并不知晓。

　　------

　　


                  欢乐



　　郁言的特长演出之后，明轩和云修平自然逃不过安歌的法眼，只得乖乖思忖相声的主题。

　　一向对这一类的事物知之甚少，讨论到最后，干脆变作了众人的冷笑话大会。

　　“就是说，我叫你在这里坐下，然后你故意摔倒。”

　　云修平站起身，一边对着明轩指手画脚。

　　“然后我就会拿拖鞋来……”

　　脸色一转，明轩禁不住对他低吼：“那是啥啊？！根本就是小品吧？！这两种是完全不同的你到底明白不明白啊！”

　　云修平好不容易闭了嘴，安歌又接上一句：“刚好两个人的话就演罗密欧与朱丽叶不就好了。”

　　“哥……那是舞台剧……”

　　明轩彻底连话都说不出声了。

　　听不过这几人天马行空般的对话，郁言揉着太阳穴打断他们：“啊啊，麻烦死了，想点更简单的事不就好了么。”

　　“嗯，那就改成二号背三号去便利店买盒草莓牛奶回来。”

　　点点头，小缘应声道。

　　除过安歌，余下三人顿时哑口无言。

　　“这个好玩哦~唔~那就是明轩背小言去买牛奶回来~”

　　听他这么说，云修平想着“得救了”而暗自窃笑的同时，郁言禁不住拍桌站起身来。

　　“为什么又是我啊！？我刚才已经很出丑了好不好！”

　　“为什么呢~”

　　笑眯眯地用手撑住下巴，安歌歪了歪脑袋，随即得出结论。

　　“因为这一回你就是三号嘛~”

　　“我是一人占了两个号码吗？！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啊？！我完全不知道！！”

　　无视郁言青筋暴起的模样，安歌无谓地晃了晃手。

　　“是哦。”

　　“什么‘是哦’的！你……”

　　正要上前一步，明轩及时将他拉了回来。

　　“走吧。”

　　还想再说些什么，看到明轩这么乖乖认命，郁言只得大大地叹了口气，垂下头来。

　　“……你还真淡定。”

　　要说这么大晚上的，还是除夕夜，被迫做这种不可理喻的事确实令人无法忍受。

　　但是自己对小缘做过过分的事，这种时候为了博她一笑，豁出去一把，也没什么大不了。

　　目送明轩背着郁言的身影，直至两人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安歌停下了挥舞的手，笑着回到客厅。

　　“真是两个笨蛋，做得那么认真。”

　　“还不是你搞的鬼，你在小孩子面前也收敛一点吧！”

　　云修平不满地瞥他一眼。

　　小缘则是完全不在意地点点头：“确实是笨蛋啊。”

　　露出“没救了”的表情，云修平无力地倒在沙发上。

　　安歌却忽然兴致盎然地坐到云修平身边，用手肘推了推他。

　　“来打游戏吧，什么都好。”

　　“诶？”

　　接过安歌递来的手柄，云修平惊诧地回望过去。

　　安歌正转头对小缘笑道：“小缘来做裁判，呐？”

　　“好~”

　　瞬间一股恶寒从后脊涌起，云修平打了个寒噤。

　　所谓“不好的预感会引来不好的事实”，大概就是说之后发生的事了。

　　走在一盏又一盏昏昏欲睡的街灯下，淡黄色的光辉在两人身后拉扯出长长的黑影。

　　呼出白花花的雾气，稍显急促的呼吸声中，明轩依旧背着郁言，一步一步地慢慢前行。

　　脸颊被寒风吹刮得隐隐作痛，额头却渗出了星星点点的汗珠。

　　多次要求对方停下，而得不到回应，郁言只得在将明轩的脖颈抱得更紧的同时，低声呢喃道：“抱歉。”

　　“这都是哥的恶作剧，跟你又没关系。”

　　听到他温和的安慰，郁言又是一阵心脏抽痛。

　　似曾相识的片段，在脑中走马灯般川流而过。

　　高中时候，有过因为腿伤而无法行动的情况下，明轩背着他去医院的往事。

　　同样是个夜晚，不过是在夏天。

　　“已经……这么久了啊……”

　　两三年而已，却觉得恍若上辈子的追忆。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在沉入心底的湖水中，弱小的烛光般的温暖，从指尖、发梢，直至晦暗的尽头。

　　仿佛能够拯救什么，抑或是照亮。

　　脑中忽的响起了一个遥远的声音。

　　‘约好了哦。’

　　是哪一时的事。

　　神经一阵木然的钝痛。

　　“说起来那时也是这样吧。”

　　明轩近在咫尺的声音，瞬时将那微弱的回想吹散。

　　像是自言自语般，微微勾起嘴角，明轩接着轻声道：“以前让你受伤了，那个时候，就是这么背着你去医院的……现在能在一起，真的太好了……”

　　闭上双眼，郁言沉默地将头深埋进明轩的颈间。

　　只在心中重复一声：‘是跟你在一起，真的太好了。’

　　回到家时，余下的三人众正全然不顾他物地专心在游戏中激斗。

　　一想到明轩为这一盒草莓牛奶费尽心力，郁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愤愤地将牛奶盒摔在三人面前，一字一顿地低吼道：“我·们·回·来·了。”

　　不顾郁言话语中的愤懑，小缘双眼闪着光亮，抓起牛奶盒，回身对他一笑：“麻烦啦~我还要吸管~”

　　话音刚落，一支吸管就从他身后伸至小缘眼前。

　　抬眼，明轩正淡淡微笑着。

　　“多谢~”

　　从明轩手中接过吸管，低头看了看，小缘又皱起眉头，将牛奶盒和吸管递给郁言。

　　“帮我扎进去。”

　　“……你啊……”

　　不满也仅限于口头，郁言只得乖乖照做。

　　望着小缘一边吸着草莓牛奶，一边对安歌和云修平的战果指手画脚的模样，郁言低声对明轩道：“你也对她太好了吧。”

　　虽然他对谁都很好。

　　明轩倒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没什么特别的，何况，她不是对你很重要么？”

　　“说得也是……”

　　话到嘴边的“多谢”却无法出口。

　　这样也好，如果对他太过客气的话，反而会显得异常。

　　吁了口气，郁言没什么理由地轻轻笑起来。

　　------

　　


                  哀伤



　　说来也算忙了一天，想着午夜敲钟的时候一定会被拖出去放烟花，郁言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卧室。

　　“我去睡一下。”

　　“凌晨叫你起来哦？”

　　背朝他的安歌依旧专注在游戏上。

　　说着“是、是”，郁言头也不回地迈进卧室。

　　正要关门，明轩就从门缝中挤了进来。

　　抬头，郁言一脸疑惑地回望过去。

　　“我也累了啊。”

　　摊着手，明轩轻声笑了笑。

　　拖长了“哦”的尾音，郁言松开门把手，转身扑向软绵绵的床垫时，却被明轩拉向身后，一个趔趄，就倒在对方身上。

　　“干嘛啊你这……”

　　后句被明轩忽而压下的唇堵了回去。

　　稍微烦躁地想要推开他，却反被捉的更紧。随着渐深的吻，微弱的反抗心彻底湮灭。

　　缠绕的舌尖分开之时，甚至感到了一丝不舍。

　　擦着嘴唇，仿佛那温暖的触感还存在似的，对这样的自己，禁不止感到不齿。

　　“外面还有人，你还真不怕被看到哦？”

　　郁言垂着头，闷声道。

　　明轩的答语却显得格外轻松，“云修平是知道的吧，我哥他，应该不会很讨厌同性恋的。”

　　脑中想着‘要说安歌的话才是最大的不良者’，郁言却完全没有说出口的勇气，仅是“是哦”这般故作平静的应付他。

　　“这么说的话……”，明轩的手指逐渐顺着毛衣滑到下身，“稍微做一下也没什么关系吧？”

　　‘哪里是没关系了！？’，正想这么说，又被他生生用吻将话全然堵了回去。被对方紧按住后脑而无法逃脱，仅是做着身体上的挣扎，就几乎耗尽了郁言的气力。

　　正当两人争执不下时，伴着房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响，安歌的话音从门后清晰传来：“喂，小熊饼干放到哪里了啊！完全找不到诶？！”

　　接吻虽是及时停止，两人交缠的身体则定在原地。

　　互相看到对方的瞬间，房间中顿时沉寂下来。

　　这才放开了郁言，明轩一脸镇静地答他“我拿给你”，从安歌身旁绕出门外。

　　在想些什么似的，安歌瞥了眼面无血色的郁言，随即转身追上明轩的脚步。

　　‘这下，就是果然被发现了吧……’，预感大事不好，默默吞了口口水，郁言自暴自弃地前进几步，横倒在床上。

　　脑中一片混沌，想要理出些顺序而毫无思路，与其说对未来的担心，不如说连当下会怎样都没个准头。自然清楚安歌的脾气，对于自己跟明轩的事，这么久以来一直未对他说明，也全是没有勇气的原因。

　　一直以来，内心深处背着负罪的心情与明轩交往下来，究竟能坚持到什么程度，是个未知数。直到对方找到更喜欢的人为止，就安心退出，自己这样默默约束着。

　　恋爱，不是一个人的事。

　　正是很清楚这种事，才格外不安。

　　疲惫地合上眼睑，将要陷入沉睡之时，再次开启的房门后投下的亮光将他拉回现实。

　　代替明轩，安歌抱着小熊饼干罐走进来，合了房门，在郁言身旁的床垫上缓缓坐下。

　　静寂片刻，安歌开口道：“是那样的吧，你跟明轩他。”

　　仅是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答，郁言蜷缩起身体。

　　将一块饼干丢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安歌一边简明扼要地说道：“我不管你发生了什么事，总之，你别碰他，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欸，我知道。”

　　侧头埋进柔软的被褥中，郁言闷声点点头。

　　“分手，懂了么？你要多少人我都可以找给你，唯独他不行。”

　　停下嚼饼干的杂声，安歌伸手扯住郁言的头发，硬是将他拖起来。

　　忍着头皮发麻的疼痛，郁言被迫坐起身正视安歌。

　　提前想到过这种可能性，他并不觉得有多吃惊，也没有立刻回复安歌。

　　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安歌以更加凌厉的声音责问道：“听到了么！”

　　平时被他这么命令一定会妥协，此刻，郁言却生出一丝微小的希望。

　　“等他喜欢上别人我就退出，所以现在能……”

　　“不行！”，安歌狠狠地打断道，“那孩子心软得很，要是有你在的话，肯定没办法继续走下去的。”

　　“……”

　　垂下眼睛，郁言沉默地绞着手指。

　　对明轩来说，自己是什么程度的存在，曾经一度确认过，现在提起，却毫无自信。

　　如果会阻碍对方前行的道路，就这样退出没什么不好。

　　但是……

　　见他又没了反应，安歌焦躁地丢下饼干罐，低吼道：“听到没！”

　　许久，郁言才慢慢抬起头，直视着安歌的双眼，定定答道：“我不会说的。”

　　“你这小子！”，一怒之下，安歌一把拎起郁言的衣领，“你再给我说一次看看！”

　　“我不会说的，绝对。”

　　说出口后，心中反倒一片明朗。

　　或许自己真的是个麻烦，阻碍明轩前进的道路也好，和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也好，“我们分手比较好”，只要明轩不说出这句话，无论如何，郁言都不会再逃避。

　　“还真是……第一次呢！”

　　随着话音，安歌的拳头重重落在郁言的脸颊上。

　　“吃硬不吃软？！还是不知好歹？！你想过不听我的话会有什么后果吧？！啊！？”

　　每一拳落在身上，都仿佛听得到骨头咯吱作响的声音，各处传来的钝痛模糊了视线，脑袋无法运转般嗡嗡作响。

　　尽管如此也丝毫不还手，究竟是出于懦弱，还是想以此证明自己的决心，个中缘由，郁言说不清楚。

　　从以前起就知道他力大过人，被这么切实地揍起来，还真不是一般的痛。

　　勉强扯开滴着血的嘴角，郁言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

　　无意的举动令安歌更是怒不可遏，一手将他扯下床来。

　　头撞到地板的一瞬间，眼前似乎有道亮光闪过，而透过被血红色模糊了的视野，什么也无法确认。

　　恍惚中，听到什么人大喊着冲进房间的声音，随即新的疼痛停止，旧的伤口却无可抑制地作痛。

　　“喂喂？！听得到么！？”

　　因为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而从失神中被唤醒，重新睁开双眼，唯有明轩过分靠近的脸庞格外醒目。

　　一旁，云修平正尽力制住怒上心头的安歌。

　　“小言！”

　　闻声飞奔进来的小缘扑倒在郁言胸前，无可抑制地哭喊起来。

　　“真是的，我没事。”，连皱眉都感到神经被扯痛，郁言还是勉强笑着坐起身，抚了抚小缘的头，“女孩子就不要这么哭了，会变不好看的。”

　　多亏了身体各处的剧痛，意识清醒了许多。

　　下意识擦了擦嘴角，低眼看到一手的殷红，郁言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嘟囔道：“没想到伤的这么重。”

　　终于平静下来的安歌狠狠丢来一句：“你别以为事情就这么完了！给我识相点！”

　　“哥，你够了！”，放下郁言，明轩紧握双拳站起身，“小言到底怎么惹你了！？你凭什么这么对他！”

　　“你从不跟我作对！”，安歌恨恨瞪他。

　　明轩毫不示弱：“这不是一回事！你也从来不会对谁这么过分！”

　　“闭嘴！为这么个下等贱货你竟然来教训我？！”

　　“哥！”

　　不顾明轩的喝止，安歌掉头冲出房间。

　　来回望了几眼，云修平叹了口气。

　　“我去追他。”

　　“……拜托你了。”

　　沉下肩膀，看到郁言忍气吞声的模样，明轩又是一阵焦躁。

　　“你怎么就一点都不反抗？”

　　抱着小缘，郁言摇了摇头：“本来就是我不好，他生气就让他打好了，也没什么关系。”

　　“什么叫‘没什么关系’啊！你这样我也会心疼好不好？”

　　“对不起。”

　　听他这么说，反而觉得值得了般感到心中一阵温暖。

　　明轩更是看不过去，无可奈何地啧了一声，扶起他。

　　“过来，伤口要处理下。”

　　“麻烦你了。”

　　------

　　


                  烟火



　　待云修平将安歌带回来，已是十点半左右。

　　脸色依旧阴沉，看到脸上贴着三四块胶布的郁言，安歌更是一副气不打一处来的模样。

　　见状，云修平又碰了碰安歌的手臂。

　　“知道了啦！”

　　不耐烦地几步上前，安歌在郁言身前止住脚步。

　　“哥！你又要……”

　　打断正想要上前制止他的明轩，安歌斜眼瞥向一边，低声道了句“对不起”。

　　“诶？”

　　惊诧地望向他，郁言满脸的不可思议。

　　安歌尴尬地有些不知所措。

　　“并不是说就这样饶过你哦……总之，很多方面对不起……”

　　“即使这样我也不会说那种话的哦？”

　　“知道了！……说不说随你！我不管你们的事了总行了吧！”，恨恨地丢下这句话，安歌逃也似的冲进厨房，“云修平你过来给我倒椰子汁啦！”

　　“是、是。”

　　无奈一笑，云修平追上他的脚步。

　　直至两人的身影都消失在厨房门后，小缘悄声说道：“喂喂，这样看云修平哥哥很像驯兽师哦？”

　　“驯兽师么……还真微妙呢……”

　　郁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表情复杂地思忖片刻，明轩出声道：“刚才哥说‘你们的事’，该不会他就是为这打你吧？”

　　“那个的话……无所谓啦……”

　　想着有小缘在，明轩也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郁言故意将视线转开。

　　没想明轩硬是拉过他的下巴，轻吻上他受伤的嘴角。

　　代替郁言的反抗，小缘惊声叫喊起来：“哇哇！你们亲了诶！！！”

　　“就是这样，”，放开郁言，明轩一边作出胜利的姿态，“他是我的人，所以小孩子就乖乖念书，新娘啊结婚啊什么的都别想了哦？”

　　“是说你要跟我抢新娘的位置吗！我才不会让呢！”

　　顾不上郁言面色惨白的反应，两人对峙起来。

　　“才不是新娘呢，他是我的人！”

　　“你们不就是亲亲了么！我也会！”

　　飞身扑倒郁言，小缘硬是凑上前去，紧闭双眼在他的脸颊上印下一吻。

　　明轩更是认真起来：“不止这样！我们连……”

　　“你要对小孩子说些啥啊！？”

　　及时打断明轩，奋力叫喊的行为又拉动面部肌肉，顿时一阵抽痛。

　　见他痛得表情扭曲，明轩毫不反省地喝斥一句：“受伤的人好好呆着就行！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

　　“……”

　　费力地撑住额头，不觉一阵头痛。

　　发生了种种，新年来到之时，众人还是按照预定，各自抱着大包小包的烟花，愉快地走进街心公园。

　　平时一向冷清，这种时候反倒聚集了不少附近的居民，伴着火药味道的烟雾四处弥漫，深色的夜空中绽开一朵又一朵璀璨的五彩烟花。

　　看到这样的场景，仿佛一整天不愉快的事情都消失了一般，各人脸上都禁不住溢满了欢喜的神色。

　　一边将烟花的纸筒摆成一个五角星，小缘笑着拉住郁言站在星形中央。

　　“这很危险诶？！”

　　眼看小缘将引线一根根点燃，郁言出声阻止道。

　　她却毫不在意地摇摇头，“这不是很浪漫嘛，危险什么的，就算死掉了小言也会陪我一起的啊？那就无所谓了。”

　　“说什么死掉……”

　　撑着额头无奈地叹了一句，第一个被点燃的烟花发出响亮的爆破声冲上天空。

　　小缘依旧毫不在意般点燃剩下的引线。

　　还想试图制止她，小缘又丢来一句“小言只要好好仰头看就够了”，郁言只得乖乖闭嘴听话，仰起头，望向不断绽放湮灭的花朵。

　　安歌那边则正做着同样危险的活动。

　　将一只纸筒塞进云修平怀里，安歌歪着头笑了笑，“不许动哦，抱紧了。”，随即动手将引线点燃。

　　“要是……”

　　还不待后句出口，怀中的纸筒中已窜起一线闪亮的火苗。

　　瞬间，火苗升上天空，随着“砰砰”的爆炸声，朵朵闪亮的花瓣熠熠生彩。

　　愣了片刻，丢下还留有余温的纸筒，云修平一脸惨白地瞥向安歌：“……你真的想害死我啊……”

　　“你说呢。”

　　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安歌又抓起一只纸筒塞到云修平手上，“这次也要抓好了哦？”

　　“……”

　　坐在一旁的长椅上望着这些，明轩只是默默微笑。

　　------

　　


                  童颜



　　玩到公园里人已大都散去，众人这才收拾了现场，说笑着回到公寓。

　　这时才想起什么重要的事，郁言惊慌地追问小缘：“你大年夜的跑来找我，你爸妈知道么？”

　　理所当然地摇摇头，少女一脸真诚的望向郁言：“没人知道，怎么了。”

　　下一瞬间就从沙发上跳起来，郁言匆匆忙忙地冲到墙角的小桌前，抓起一本电话薄翻起来。

　　“你干嘛啦！”

　　追了上去，小缘劈手将电话薄夺去。

　　“你直接说！你家电话多少！”

　　郁言干脆抓起电话机，另一只手则停在数字键上待机。

　　小缘沉下脸，嘟了嘟嘴：“你就这么想赶我走么？！”

　　“不是一回事！”，郁言喝止，“你要来我随时欢迎，但是你想没想过你爸妈？他们现在一定为了你焦头烂额！”

　　小缘毫不服输地顶撞回去：“他们根本不会在意我！我饿死在路边他们都不会管！”

　　啪。

　　稍稍镇定后，郁言才意识到，情急之下竟头脑一热地给了她一耳光。

　　呆了几秒，眼泪即刻止不住地溢了出来，后退一步，小缘正撞上想来看好戏的安歌。

　　“吵什么吵什么呢又……你这家伙又对小缘做什么了？！”

　　伸手抱起哭泣的小缘，安歌恨恨地瞪来一眼。

　　这回郁言毫不退缩，以同样凌厉的眼神瞪向缩成一团的小缘。

　　“别任性了！谁家的爸妈不爱自己的小孩！”

　　“他们就是不爱！谁都不管我……谁都……”

　　被眼泪模糊的表情已看不出是愤怒还是悲伤，少女无力地垂下头。

　　轻抚着小缘的后脊，安歌的神色缓和下来。

　　“小言，别说了，我先带她去睡。”

　　“……”

　　低下头，郁言暗暗握紧了拳头。

　　除过在房间陪小缘的安歌，余下三人神色凝重地在客厅坐成一排。

　　“怎么办啊，虽然之前就知道那孩子家里的状况很差，谁知道现在会恶化成这样啊……”

　　郁言无力的一声叹息。

　　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云修平建议道：“不然先让她在这呆几天，我们试试看能不能联系上她家里人。”

　　明轩摇头：“看她现在的样子，是没办法接受家人的，即使能找到人来接她，她也只会认为是我们背叛了她。”

　　“当一回罪人也无所谓啊……只要对她有好处就够了……”

　　将头埋进双臂间，郁言的声音中尽是无奈。

　　“小孩子可不这么想啊，大人说有好处的事，他们是不是真的能接受是另一回事，毕竟看世界的视角不一样，只想着以后会被理解的，这样可是会招人讨厌的。”

　　三人异口同声的一句“哎”之后，又是一片沉寂。

　　终于撑不下去，云修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明天起来再说吧，累死了啊今天。”

　　“也是啊……”

　　不说晚上没休息过，单是被安歌揍的那一顿，就够郁言修养好些时间的了。这种状况下，可说是连睁着眼睛都是勉强。

　　瞥了眼卧室房门，一想起安歌现在还在里面，说不准已经呼呼大睡，要是再吵醒这时的他，那可真是自取灭亡。

　　明白了这一点，三人的脸色更是阴沉。

　　云修平牺牲般大义凛然道：“小言是伤者就睡沙发吧，我跟明轩坐一晚上就好。”

　　听罢，不待郁言反应，明轩也点点头。

　　无话可辩驳，郁言唯一能做的只有感激的点头。

　　次日清早，三人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之时，饭桌上已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饭。

　　穿着围裙的安歌穿梭在厨房与饭厅之间，小缘则认真地沏好了咖啡。

　　一瞬间差些以为睡眠不足产生了幻觉，定睛一看确实如此，就禁不住露出不可思议般的表情。

　　见状，安歌一边解下围裙，冷冷撇来一句“醒了的话就快点起床”。

　　立即从沙发上跳下来，三人这才懒散地顺次走向洗手间。

　　大概是太过不适应，坐上饭桌，郁言还是忍不住多盯了几眼安歌。

　　两人视线相遇时，安歌眯起眼睛笑了笑。

　　“再看小心明轩生气哦？”

　　睁大了眼睛，下一刻郁言就将头别向一边。

　　安歌依旧不依不饶笑道：“害羞了、害羞了。”

　　“你不要再取笑小言了，你明知道他对你没办法的。”

　　小缘三分无奈七分打趣地故意叹气道。

　　安歌更是笑得花枝乱颤，摆了摆手，“这样才有意思啊。”

　　不论这两个擅自取乐的家伙，余下仨人又是忍不住一声长叹。

　　------

　　


                  故人



　　不知是不是安歌从中作梗的缘故，直至初五，小缘依旧安心住在郁言与明轩的公寓里。

　　晚上三个人挤一张床也罢，每一天都热闹得令人烦躁也罢，表面上似乎已经淡忘了小缘的家事，暗地里，却禁不住加重了忧心。

　　连续几个夜晚无法安心入睡，不过几天，郁言就处在精神时刻将会崩溃的危险状态。

　　顶着严重的黑眼圈去书店打工的时候，老板娘甚至代替他惊叫道：“你还真是拼了命地迎接新年啊？！”

　　听到这句三分调侃七分担忧的话语，郁言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无奈一笑，随口几句应付过去。

　　与记忆中的不同，过去与小缘在一起的时候，两人如同兄妹一般，现今却更多用俯视的眼光看待她，自然就转为了类似于监护人的关系。

　　为此稍为疑惑，明轩则安慰他，那不过是因为成长导致年龄差明显化。尽力想让自己如此相信，内心却悄然蒙上一层若有似无的黑影。

　　过去的那段时光里，大概自己曾在默默依赖着小缘。

　　越是确认，越是不安。

　　之前就吵着要去明轩打工的餐厅，拗不过小缘，提早下班后，郁言就匆忙赶回家带小缘出门。

　　到达之时，明轩依旧穿梭在餐桌的间隙中忙碌着。

　　看他半天闲不下来，小缘不耐烦地晃了晃手，招来另一位服务员，指着菜谱上比划了几下，“要这些。”。

　　“好的，稍等——”

　　忽而有种熟悉的感觉，郁言抬头之时与对方正好目光相对。

　　那只眼珠颜色近乎银白的右眼格外令人注目。奇妙的是，明明戴着义眼，反而为那人增添了几分说不出的俊朗。

　　“……好久不见。”

　　许久，对方微微一笑，轻轻颔首。

　　见他半天没反应，那人的笑容染上了尴尬的阴影。

　　“你不记得我了……？”

　　“怎么会，当然记得。”

　　李子墨。

　　刻骨铭心的名字。

　　抬头来回望着两人，小缘突地指着李子墨一声惊叫。

　　“子、子墨哥？！”

　　“这……不是小缘嘛。”

　　松了口气似的，李子墨再度绽开笑颜。

　　“居然会在这里遇到你啊！”，说着，小缘晃了晃脑袋：“你们这不就是所谓的孽缘么？”

　　垂下眼睛，郁言的表情浸入阴影中。

　　见状，李子墨故作开朗地摆了摆手，退后一步。

　　“我现在还在工作哦，等我下班再好好跟你们叙旧吧。”

　　又低眼瞄了下手表，接问一句：“差不多半小时左右，能等到那时吗？”

　　“嗯。”

　　丝毫未顾及郁言的神色变化，小缘用力地点了点头。

　　听到这话，露出放心的愉快表情，李子墨拿着餐单转身离去。

　　注意到这边的事，手上的工作告一段落之后，明轩即刻找上两人。

　　“你们跟李子墨认识？”

　　大概想得到是老家那边的旧识，明轩倒不显得有多惊讶。

　　依旧垂着眼，郁言似笑非笑地答道：“这世界出乎意料得小呢。”

　　“……一会我有事问你。”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郁言反应不同往常，明轩对他耳语一句后，又转而投入工作。

　　从小不太懂得与陌生人接触，唯有日久才能生情，因而常常被不熟悉的人误会，这样的郁言，也拥有那么一两个青梅竹马的挚友。

　　按说，李子墨算得上是其一。

　　与他不同，李子墨在各个方面都很活跃，成绩好，长相显眼，体育万能，说得上是标准的白马王子，常常有众多蜂蝶围绕身边。就是这样的他，与郁言、连同周鸿羽，三人从幼儿园起就一直在一起。

　　虽稍稍意识到自己缺乏自信，事实上郁言拥有着不亚于任何人的资质，在外人眼中他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藐小，这一点，自小就有李子墨与周鸿羽在一旁提醒。

　　然而依旧无法建立对自我正确的认知，时间一长，两人只得听之任之。以这样奇妙的羁绊，三人的关系一直维持至初中。

　　种种缘由，郁言不得不到外地念高中，周鸿羽则相伴一旁。自那时起，与李子墨的联系就越来越淡，直至现今，在陌生的地方遇到陌生的旧识，微妙的复杂心情令郁言有些头痛。

　　越是承认一同度过的时光的美好，就越是为那些不见五指的黑暗之处迷惑心神。

　　明明已经与自己约定不再回想，在本该充溢着幸福的现今，却有愈来愈多的事情逼得他追忆。

　　从指缝间流逝的回忆碎片，合上手掌也无法捉住，渺茫地像是隔过了千年的岁月，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

　　------

　　


                  伤处



　　四人共坐一桌，实在难以平心静气的郁言拼命装作常态，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被明轩和李子墨映在眼中。

　　小缘则是丝毫嗅不到什么异常味道的模样，一如往常的天真笑着。

　　怀着不同的心思，三人也都陪着她一同说笑。若在外人看来，虽说有点不可思议，这桌充溢着温暖和阳光的气息。

　　直到这时，郁言才知晓，自那之后不仅自己逃避似的到外地念高中，李子墨更干脆放弃升学，转而去读职业学院，至今距毕业还有半年。

　　能在这种地方相遇，不得不说是个奇迹。然而如同并非所有的奇迹都能带给人喜悦与幸福，打从心底来说，或许郁言曾想过再也不要与李子墨见面。

　　一旦望及李子墨那只近乎透明的眼珠，就不觉一阵揪心。

　　按常理来说，作为义眼，大都应该选择与原来的瞳色较为相近的才是，李子墨却偏偏要使用与黑色相反的银色白替代。这样一来更显得独特的右眼，在光线的照射下时时闪烁着光彩。深谙李子墨尤其喜欢与众不同的性格，对这样陌生的自己，郁言甚至感到生气。

　　不过一小时的聚餐时间，却漫长得不像是真实，走出店门，夕阳璀璨的光辉晃得他差点睁不开眼睛。

　　确切的刺痛感终于将他拉回现实。

　　“再联络。”

　　虽说有几分的犹豫，但一被李子墨那双不称的眼瞳注视，郁言就无法拒绝，同他交换了电话号码和邮件地址。

　　望着他愈行渐远的身影，与记忆中的某个片段重合，禁不住一阵目眩。

　　才从与李子墨的不期而遇中缓过神来，又被明轩逮个正着。趁小缘在客厅里专心通关游戏，明轩擅自将他堵在卧室中，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揣着双臂斜睨他道：“他可不是一般的友人A吧？”

　　郁言倒不至于迟钝到去反问是哪个“他”，听罢只是静静点点头。

　　“我们曾经是挚友。”

　　“挚友？”，听到他说出这词，明轩挑了挑眉，“这种事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顿了顿，接道：“倒是你会有那种类型的朋友很令人吃惊呢，要是周鸿羽还算在理解范围内的话，他就称得上是不可思议了吧。”

　　郁言不耐烦地抬头瞪他一眼。

　　“你什么意思，要说类型的话，我们之前也算是朋友吧，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明轩勾起一个冷冷的笑：“那是之前，你该不会说现在还把我当‘朋友’来看吧？”

　　“我何时说过那种话了，你有话直说就好了，这么拐弯抹角的我可听不懂！”

　　眼神中透出些许愠怒，明轩投以冰冷的视线道：“难不成你跟他也有过同样的发展？”

　　被对方直直注视着，想要说些什么辩驳，然而仅仅是动了动嘴唇，郁言就呆然滞在原地。

　　“喂！如果不是的话就说些什么来反驳我啊！”

　　见状，明轩即刻勃然大怒，紧握双拳向他怒吼道。

　　沉默片刻，郁言沉下眼睛，以平静如水的话音柔柔答道：“你说的对。”

　　想不到自己的不安竟会变为现实，明轩顿时气势全无，垂下肩膀，一手搭在郁言的背上，摇了摇头，苦笑道：“其实我更宁愿你说谎呢。”

　　“你知道那不可能。”

　　凑近明轩耳边，郁言轻声呢喃：“那只是过去，还是你会嫉妒已经不能重现的昙花么？”

　　不要忘记两人之前的约定。

　　‘无论过去、未来，只要现在就已足够。’

　　自嘲般叹了口气，明轩伸手环住郁言的肩膀。

　　“抱歉，不小心就太在意了。一想到哪天你会觉得别人比较好，我就想永远把你藏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去。”

　　“那是犯罪哦？”

　　说罢，两人一同笑出声来。

　　本以为这事很快就会过去，不出两天，李子墨就找上门来。

　　正穿着工作服在书架间整理清扫，一股不知名的熟悉感从某个角落潮水般涌来，忍不住抬起头望向那映在光线中的角落，李子墨正歪着身子，随性地靠在书架一角，默默地凝视着郁言。

　　那只银白色的眼珠仿佛映照出了另一个世界，被那光线吸引，郁言觉察之时，那只眼已近在咫尺。

　　这才意识到两人的距离倏然缩短地太多，郁言慌忙推开欲更前一步的李子墨，将视线瞥去一边。

　　“你怎么在这？”

　　“小缘告诉我的。”

　　心中暗自咒骂起小缘的口无遮拦，虽只是份薪水不高的打工，对郁言来说，能够赢得老板娘与其他员工的认同是非常令人喜悦的。

　　看出他一脸的不情愿，李子墨无奈地摊了摊手，“我在对面的快餐店等你下班。”

　　“……还有两个小时……”

　　试图让对方退却，然而如同料想一般，李子墨露出灿烂的笑容。

　　“那就是答应了，我会等的。”

　　这么一来就等于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陷阱然后毫无知觉地跳进去还完全没有反抗之力，郁言差些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不待他再反驳，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李子墨迈着轻快地脚步向店门口走去。

　　怎么也想不通这种时候还来找他做什么，就在郁言还在为这种事苦恼不已的时候，下班时间已然来到。

　　还想跟老板娘提出加班的提议，没想老板娘却一指对面快餐店的橱窗，意识到坐在那之后的就是一边翻着书页、不时瞥向这边的李子墨，不顾他惨白的脸色，老板娘不仅驳回他的请求，更狠狠训斥他对待朋友的态度太过冷淡。

　　无奈，只得换了衣服，顶着老板娘扎人的眼光，郁言硬着头皮走进快餐店。

　　一看到他，就露出仿佛小孩子般欣喜的神色，自他进入店内直到落座为止，李子墨热烈的眼神一秒也不放过地投注在他身上。

　　“……久等了。”

　　刚刚还一直在思索的问题顿时被对方的热情所融化，脑内一片空白之际，郁言勉强憋出这几个字。

　　与他的尴尬态度截然相反，李子墨看起来简直是幸福地如沐春风。

　　“对我也至于这么客气么，说起来这本书很有趣哦，你看过么？”

　　顺手夹好书签，李子墨将书的封面推到郁言眼前。

　　这大概就是刚刚李子墨在书店买的那一本，竟恰好是自己最近才喜欢上的作家的作品，郁言的警戒心瞬间消散。

　　“我很喜欢这个作者的诶，总觉得思路好像都跟常人不一样，有的地方虽然令人惊叹但是却很有道理，刻意作出的零散感，到最后会变成一个整体……”

　　一口气就沿着这条线说了下去，期间李子墨从不打断，只是看着他愉快的模样淡淡笑着。

　　不知过了多久，郁言才突地从自我的世界中觉醒，一想到明明才是重逢后的第二次见面，自己就擅自与对方熟络地过分，禁不住因为自我厌恶而脸红着低下头。

　　“对不起……自顾自地说了那么多……”

　　“没什么，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一说到喜欢的东西就会变了个人似的。”

　　李子墨眯着眼睛望向他，忽而出人意料地伸手抓住他的下颚，抬起面向自己。

　　“这张脸也没什么变化呢。”

　　说着凑近了些，默认什么般点点头。

　　“要说的话，是变得漂亮了呢。”

　　慌忙挣开李子墨的手，郁言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也没变啊，对谁都一副轻佻样。”

　　不过是口是心非的逞强罢了，其实心底清楚地知道，在过去相处的时光中，除过自己，李子墨对周鸿羽都不曾太过亲切。

　　对外作出一副开朗的模样，只是害怕受到伤害而筑起不可逾越的高墙，从这一点来说，两人间有着不可思议的默契。

　　某种微妙的永恒感使然，因而这样相似的两人曾经会走到一起，也无可厚非。

　　郁言大概猜得到，能在重逢后仍以过去的态度面对自己，李子墨暗自忍受了不知多少。

　　正是太过了解，才无法拒绝。

　　体味出郁言的行为中不含恶意，李子墨将被打开的手收回来，撑在脸颊旁。

　　“既然难得见一面，就别在这种地方喝儿童果汁了吧？”

　　揣度着“难得”的微妙感，郁言无所谓地瞥他一眼：“所以？”

　　“去什么地方喝一杯？”

　　只要被那双眼睛注视，郁言就没有说“不”的勇气。

　　即使这样也不想被对方看穿，故作平静地点点头，边问着要去哪里，郁言抓起外套站起身。

　　------

　　


                  矛盾



　　说不定是高中时期打工的阴影，郁言对酒吧一类的地方一向没辙。走过大半个街区之后，最后绕进了李子墨的公寓。

　　感叹着李子墨的房间从来都很整齐，郁言故意将罐装啤酒摆满了地板，除过两人落座的地方，几乎无处下脚。

　　露出一副头痛的表情，李子墨抬手想收拾整齐，被郁言一瞥，就又乖乖坐好。

　　自然而然就能够在李子墨面前流露出任性的一面，对于他类似于撒娇的举动，李子墨一向全然接受。

　　禁不住会想，难不成无论过了多少年、无论两人间发生过什么，最后还能够笑着坐在一起喝酒。

　　若是能什么都不去苦恼，就好了。

　　暮色渐沉，几杯冰冷的淡酒下肚，微醺的醉意消散了空气中沉寂的陌生感。被李子墨邀请住下来，郁言不曾多想，就打电话回家通知了声。

　　听说明轩今晚要加班到很晚，放小缘一人守家自然有些不安，却被她教训既然要陪朋友就要玩个尽兴。放下电话，郁言垂头丧气地蜷在沙发一角。

　　“怎么了？家里有事？”

　　靠在他身边，李子墨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郁言闷着声音摇了摇头。

　　“被小缘教训太会顾东顾西，却总是认识不到最重要的东西呢。”

　　或许是酒精的缘故，脑子变得有些转不过弯，平日里一笑了之的事，此时却很容易因此沮丧不已。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小缘她说话本来就犀利。”

　　“犀利……么……”

　　想起了小缘的家事，郁言再次陷入新一轮的沮丧中。

　　实在看不过他这副自暴自弃的样子，李子墨揽过郁言的肩膀，将他抱入怀中。

　　趴在李子墨胸前，郁言不解地睁大眼睛抬头望他。

　　不多解释，李子墨只是用指尖摩挲着郁言的脸颊。

　　“……好像我妈。”

　　作出这样的评论后，郁言安静地垂下头，靠在他的臂弯中，一边轻轻抓住他的衣袖。

　　弥漫着温和气息，沉默许久，李子墨忽的轻叹一声：“如果我们那时没分开，现在……”

　　将脸颊埋进李子墨胸口，郁言以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回应道：“都是我的错。”

　　“不是那样的。”，李子墨苦笑着，轻抚郁言的后背，“你太温柔了所以才会这么想。”

　　“可是事实就是这样的啊！”

　　忽的推开李子墨，郁言声嘶力竭地吼道。

　　不知是否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泛白的脸上微微染着点潮红，睁大的眼中，泪水已夺眶而出。

　　或许直到这时依旧爱着李子墨，然而以同样程度对他产生恐惧，以及那被擅自认定全由自己承担责任的回忆。

　　对“失去”产生无法克制的战栗与不安。

　　眼看他又要陷入更加绝望的沮丧中，李子墨强硬地再次抱住他。

　　“听着，不要再想了。”

　　低沉地宛若命令般的声音，久久回响在郁言的耳畔。

　　一旦体会到声音之后的沉重，郁言顿时没了反抗。

　　于是那声音接着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过了多久，我对你的心情都不曾改变。”

　　由那只银白色眼珠映出的世界，无情得仿佛不是真实一般的美丽。

　　‘不能被吸引。’

　　心中有个声音叫喊道，把持着最后一点的自我，郁言竭力吐出几个字：“抱歉，我现在有在交往的人……”

　　“我爱你。”

　　宛若最终的审判般尘埃落定，心底似乎有些什么破碎了。

　　闭上双眼也无法逃脱那银色眼瞳的注视，走投无路而试图回身，却发现世界仅余下一片无暇的纯白。

　　自然地舐去他眼角的泪滴，沿着脸颊柔软的弧线向下，两人的唇瓣重合之时，郁言的眼泪无可抑制地不断滑落。

　　太过熟悉而不知如何是好，这一刻近在眼前却又担忧下一刻是否还能够相守。解开的封印之后，想起了这样的心情，以及彼此的体温。在患得患失中不断前行，无论背负着怎样的沉重都一定要走到路的尽头，哪怕等在那里的，只有绝望。

　　吻及郁言的胸口，李子墨忽的停了动作。

　　“碰过你的人是谁？”

　　语气还算是温和，眼神中的凌厉却灼人般熠熠。

　　顺着他的视线，郁言觉察到那里是明轩之前留下的深红色印迹。不知要怎么出口，郁言只是沉默地将头别向一边。

　　“再也……”

　　低下头，李子墨啃噬般咬上相同的地方，“不会让其他人碰你了。”

　　几乎要撕裂皮肤的疼痛从李子墨的唇齿中流泻而出，尽管如此郁言依旧没有推开他的意味，只是硬咬着嘴唇将那份疼痛承受下来。

　　已经不想去管会怎样了，被斥责也好、被鄙夷也好，甚至渴望着更加残酷的东西。

　　‘全都是我的错。’

　　脑内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声音，直面也好、逃避也罢，已经无处可去。

　　不是恋也不是爱。

　　太过复杂曲折所致使的单纯地期望毁灭。

　　被谁都好。

　　被那双手触碰的时候，只觉得指尖未变的冰凉，在同样冰凉的皮肤上爬行。

　　不适地转动着身体，以微弱轻哼的鼻息声显示着几乎不存在的抗拒，或许那听来更像是无法忍耐的轻喘，抑或根本什么都不是。

　　脑内，从未有过的清晰感将混沌冲得一干二净。

　　要是那些家伙看到现在的自己会怎么想呢，禁不住对这问题的答案产生了兴趣。不可以、停下一类的词眼不曾出现，大概刚刚什么时候就已经把那份认真舍弃了。

　　伸手环住李子墨的背，郁言眯着眼睛笑了笑。

　　“就这么做吧。”

　　------

　　


                  逃离



　　在某个阴暗的角落，有个抱膝哭泣着的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无数次地低声呢喃，被泪水模糊得一塌糊涂的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脸颊通红，麻痹的手指微微颤抖，心脏阵阵被什么抓紧而抽痛着，尽管如此依旧一遍一遍地说着抱歉。

　　远远地望着那孩子，郁言沉默地驻在原地。

　　忽的尝到些苦涩，才发觉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水已滑进微张的双唇中。

　　不知所措地慌忙用手背擦去眼泪，这一刻，世界一片寂静。抬眼，本该是那孩子的位置站着另一个自己。

　　发觉到自己不知何时已变作那个哭泣的孩子，而另一个自己只是那么远远地望着这边倏然一片空白。

　　恐惧着什么而从这样的梦中惊醒，低眼，自己依旧是自己。

　　忍不住叹了口气，伸展着纤瘦的手指，郁言下意识向身旁瞄了一眼。

　　原来梦的部分也是有限的。

　　避免吵醒李子墨的美梦，郁言小心翼翼地走下床，拾起丢落在各处的长裤外衣，一件一件套在身上。

　　从沙发的角落找出手机和钱包，绕过满地的空啤酒罐，在玄关穿好鞋，又回头望了眼沉寂的房间。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那张简易单人床，当然也看不到李子墨。

　　路过外面街道的车辆灯光不时透过窗帘洒进屋中。

　　第一次来这，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心中像卸下了重负一般轻松，打开门，迎着稍稍冷冽的风，郁言深深地吸了口气。

　　然后向着车站跑去。

　　凌晨的火车上没什么人，除过个别三两聚在一起打牌消磨时间，余下的大都靠着座位打盹。对比窗外漆黑的夜色，硬座车厢中的照明灯显得有些刺眼。

　　禁不住想着明轩什么时候回的家、小缘晚上吃了些什么一类无关痛痒的问题，郁言随手开了手机。

　　立马接到的宛如炮轰般的短信攻击，差点以为会死机，反应了半天，才终于能正常运作。

　　不用说自然是明轩的“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快点回家”一类的问询，放在平日郁言一定急着回复，这时却仿佛并不怎么在意般，只是冷淡地笑笑，清空了收件箱。

　　将手机收回外衣口袋，郁言侧脸望向窗外。

　　除过一片太过深沉的墨色，就是自己映照在玻璃窗上的面孔。

　　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原因，总觉得脸色白得过分，眼睛微肿，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头发乱糟糟的，若是不提起衣领甚至看得到颈上的吻痕。

　　不由觉得这样子太过邋遢，郁言起身走向洗手池。

　　途中撞到什么人，郁言并未在意，重新坐回座位才发觉口袋里的钱包和手机都已不翼而飞。

　　自嘲般干涩地笑了声，心中愈加平静。

　　“未来”似乎全然从脑中抹去了，“过去”同样不再存在，即使是“现在”，也几乎如同梦境般虚无缥缈。

　　车厢渐渐安静下来，到站的时候，除过下车的两三个赶路人，已是一片沉寂。

　　吹过车站的风比想象中冰冷了些，将衣领收紧了些，郁言缩着颈子，双手插在大衣口袋中，静静走出车站。

　　哪里都是一片寂静，连脚步都声格外响亮，途径车站外停靠着几辆夜班的出租车，抬头看向车站大楼上的钟表，不过凌晨四点左右。

　　将口袋中仅剩的零钱翻出来，差不多就十几块的样子。

　　绕着站前广场走了一大圈，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买了包烟，停着众多公交车的院落前摆着张长椅，在那里坐下，郁言点起支烟，没声没响地一口一口抽着。

　　过不久手脚就冻得发麻，熄了烟扔进垃圾桶，用力搓了搓手指，又揣进口袋中，尽量将头埋进大衣，后颈却呼呼地灌着冷风，连打着寒噤，郁言点起另一支烟。

　　大概是宿醉和彻夜未眠的缘故，神经微微抽痛。

　　身体明明疲惫不堪，意识却分外清醒，这种微妙的感觉却不讨厌。

　　就这么坐了两三个小时，直到上第一班的司机路过时发现他，硬是将他拉进休息室中，倒了杯热水递给他。

　　“这种天气，一大早在那种地方做什么呢。”

　　看他冻得惨白的脸色总算回缓了些，那司机才放下心。

　　明明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却禁不住从那大伯的身上看到了慈祥的父辈的影子，郁言扯着冻僵的嘴角，诚实地笑了笑。

　　“等公交车。”

　　“……你该不会就那么坐了一整夜吧？”

　　“没多久。”放下水杯，郁言满脸歉意地站起身，“给你添麻烦了。”

　　那你是要去哪，为了回应他的好奇心而思索了好一会，郁言终于想起那个地名。

　　听到他报出的站名，大伯弯着眼睛笑了笑。

　　“我开的那路车过那里的，来帮我做下打扫，你搭车可以不要钱。”

　　“那多谢啦。”

　　开朗地甚至出乎自己意料，帮他做完了简单的车体清洁，趁他没发现，郁言偷偷向投币箱里丢进了枚硬币，才同他一起上路。

　　清早的城市里几乎不会堵车，加之目的地算不上偏远，差不多半小时左右就到了站，顾虑到车上依稀坐着的几位乘客，仅是对司机以微笑示意感谢与告别，下了车，默默望着公交车的背影愈行渐远，直至看不见，郁言转个身，沿着记忆中的街道，走向建筑林中的某幢精巧的公寓。

　　天色微亮，街上还没什么路人，瞄了眼近在眼前的公寓，郁言想了想，转身走进另一侧的城市公园。

　　坐在能远远望及公寓的秋千上，吱呀地轻轻晃着，郁言下意识点起支烟。

　　初生的阳光愈加明亮温煦，来回摆弄着毫无血色的手指，在穿过树丛投下的光线映照之下，郁言稍微烦躁地抬头，眯着眼睛望向那光的方向。

　　难得会这样看到日出，感叹的同时不觉有些口干舌燥，环顾四周，远远瞥见街道的转角摆着座自动贩卖机。

　　几点了呢。附近没有类似报时器或是钟表一类的，郁言茫然地搔了搔头发，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慢慢喝着用最后的几块零钱买来的罐装咖啡。

　　远远地，从街道的另一头，一个久违的身影映入眼帘。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那里出现，不过这种问题也没什么所谓，顺手将喝空的咖啡罐丢进垃圾桶，郁言匆匆向那个方向小跑而去。

　　听到脚步声，这才注意到他的对方露出很是诧异的表情，可以说那一瞬间已经呆立在原地。

　　“新年快乐。”

　　停下脚步，郁言灿烂地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

　　


                  红颜



　　“新年…快乐……”

　　下意识回他这么一句，夏静婉随即惊叫道：“小、小言你怎么会在这里？！”

　　高中时代，她曾与明轩有一段短暂的交往，两人分手后，她阴差阳错成了郁言的红颜知己。

　　轻笑着思忖片刻，郁言不作意地摆了摆手。

　　“没什么特别的事，要说的话就是忽然想见你。”

　　夏静婉的脸色顿时由白转红，又转为说不出的青色。

　　“可、可是……”

　　故作轻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郁言转了个身。

　　“已经见到了，那我就先走了，回见。”

　　当他拖着摇晃的身体脚步不稳地前进几步之后，意识到状况不妙，夏静婉忙上前唤住他。

　　“既然来了，就先去我那里休息一下吧。”

　　还想说声“不”，却连撑住濒临崩溃的身体都略显困难，皱了皱眉，郁言勉强苦笑着点点头。

　　“真麻烦你了。”

　　“这怎么能叫麻烦——说起来，我现在已经不住在这了。”说着，夏静婉一边抬手拨了拨稍长的刘海，“是跟一位很照顾我的学姐合租公寓，今天刚好来拿些东西，还好能遇到你。”

　　困顿之余，郁言禁不住感叹自己还算是好运。若是毫不知情地在这楼下等上一天还见不到夏静婉，真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

　　事实上，连自己为何会突然跑到这里，他都搞不明白。

　　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想要舍弃过去的话，连现今或是未来都舍弃也没什么差别。

　　——直到这时郁言还是这么想的。

　　加了整夜的班，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中，得知在自己正辛苦劳动的时候，郁言却在外陪什么友人喝酒谈天，甚至对自己连个招呼都不曾打过。

　　说不出是何种的不满，或许只因见不到他的脸感到莫名的焦躁，明轩愤愤地打电话过去，结果是无限的无人接听。

　　怒意在洗个澡之后消了大半，想着刚刚自己的行为，大概只是累过头的迁怒，明轩苦笑着丢开了手机，擦着半干的头发大咧咧地仰倒在床上，不久就陷入沉睡。

　　次日，揉着惺忪的睡眼醒来之时，床头的时钟正滴滴答答地走过下午三点。走进客厅，小缘正一个人守着电视看午间电视剧，四处不见郁言的踪影。

　　“一他回来了么……啊嚏！”

　　语音未落，明轩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似乎是昨晚没盖好被子有些着凉，头也昏昏沉沉的。

　　真是的……平时根本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揉着微痛的太阳穴，明轩将身体抛进沙发中。

　　简单地抛出一个“没”字，小缘接着全神贯注于电视剧情中。

　　“是么……”若有所有地点点头，明轩忽的跳起来：“你刚说什么？！”

　　被他这么一惊，小缘不满地将视线转向他，一字一顿地说明了一遍：“我说小言他没有回来。”

　　好像在说着今天午饭是什么的语气，使得明轩眉间的皱纹更深了些。

　　跟郁言住在一起有些时日了，以他的性格和习惯，即使夜不归宿，第二天清晨就会早早回家。

　　心头涌上不好的预感，明轩赶忙打电话给郁言，这回却直接是不在服务区内的电子语音。心底一沉，明轩板着脸问小缘道：“昨晚，一他是去陪谁了？”

　　“你操心个什么啊，他又不是小孩，该回来就回来了。”

　　瞥他一眼，小缘鼓起脸颊别过头。

　　“告诉我。”

　　眼角余光瞟到明轩满脸一本正经的认真神色，小缘这才自认败下阵来，松了口：“是子墨哥啦，真不懂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顾明轩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小缘接着念叨：“小言跟子墨哥比跟你认识的早得多呢，他们从小就一起，我看要是担心跟子墨哥在一起的小言，还不如担心下你这来历不明的家伙……”

　　根本没听进小缘的话，得知状况后，明轩即刻披上大衣，匆匆跑向玄关。

　　眼看他冲出公寓，小缘的话被迫终止，听到关门的那一声闷响，她知道想拦是没办法的了，恐怕现在的明轩已经什么都不在意了。

　　“真是麻烦啊……”

　　装模作样地叹口气，小缘再次将精神集中到电视节目上。

　　根据通讯录的地址飞奔至李子墨家中，对方正一脸疲惫地坐在窗前，眼前则是一杯已经泡得看不出形状的杯面。

　　见他忽然来访，李子墨未露出什么惊诧的神色，只是淡淡说了声：“一他不在这。”

　　不知算不算是自己的错觉，说着这句话的李子墨，一瞬间脸上闪过几丝落寞。

　　当明轩正思忖下一步该怎么做才好的时候，李子墨接上一句：“你知道他现在跟谁交往吗？”

　　不顾明轩投来的疑惑目光，他忽又冷笑道：“难不成那个人就是你？”

　　自顾自地做出判断，李子墨呼啦一声推开靠椅，整个人向后躺倒在一旁的单人床上，边侧脸揉着皱巴巴的床单，歪着嘴笑了笑。

　　“谁都无所谓，一永远都只能是我一个人的东西。”

　　明轩沉默着睥睨他。

　　不知回味了些什么，许久，李子墨忽的坐起身。

　　“啊，他该不会现在又蹲在什么角落一个人哭了吧。”

　　那样可不行，要早点找到他。

　　一副未意识到事件主因的表情，李子墨的脸上甚至闪出一丝揶揄的笑。

　　一股无名的怒气涌上心头，正当明轩暗暗握紧拳头，欢快的游戏BGM突然刺破了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回响在两人间。

　　不得已沉下肩膀，明轩转身走远了些，接通了电话。

　　夏静婉不安的沉静嗓音悠悠传来。

　　听完她与郁言的相遇过程，明轩的双眉已紧皱在一起。

　　“他现在呢？”

　　“在我的公寓里，睡得很熟。因为有些担心打电话跟你确认一下，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了么？”

　　“……没什么。麻烦你了，我马上赶过去。”

　　与其说发生了什么，什么都不曾发生更让明轩揪心。

　　希望自己能成为对方的支柱。

　　一点点也好，希望对方能够依赖自己。

　　然而他却什么也不说、独自逃走。

　　如果没有见到夏静婉，他现在又会在什么地方？

　　自己简直就像个外人一样——

　　挂断电话，明轩就那么默默地站了一会。

　　随即不理会李子墨，疾风一般冲了出去。

　　------

　　


                  眼泪



　　站在夏静婉家楼下，明轩忽然停下脚步。

　　若郁言醒了的话，看到自己，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之所以会独自逃到这里，不正说明了他现在并不想与自己相见，结果一得知他在这里的消息，就什么都来不及想匆匆赶过来。

　　到时他再次逃走，又该怎么办。

　　“明轩，你怎么站在那里？”

　　直到夏静婉渺远的话音从二楼的窗口中飘至耳中，摇摆不定的心情终于坚定下来。

　　‘不好好说清楚，终究无法面对。’、‘多少次，我都会把他找出来。’、‘直到他能够相信我为止。’——

　　一觉醒来，房间里已全然暗了下来。

　　不时有光透过窗帘挥洒进房中，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渐渐能够分辨出周围的轮廓。头还有些沉重，脑子钝钝地缓慢运转着，认出所处地并非自己熟悉的公寓之后，前一天发生过的事一件件变得明晰。

　　‘不知道明轩……怎么样了……’

　　默默地想着，郁言苦涩地笑了笑。

　　穿起整齐摆在一边的毛衣，稍稍将睡得翘起来的头发拨弄下去，露出淡淡微笑的表情，郁言打开了连接客厅与卧室的门。

　　明亮的灯光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朦胧中看到夏静婉坐在沙发上面对自己的背影，揉了揉发疼的双眼，郁言缓步向她靠近。

　　正准备道谢的言语在他看清眼前的人之后生生止在唇间。

　　有那么一瞬间，他曾以为记忆里的一切都是梦境，眼前才是真实的。

　　而周围陌生的摆设强硬地推翻了这种想法。

　　“你终于醒了呢，饿了吧？”

　　夏静婉不知哪里去了，代替她的存在，明轩神情自若地端坐在眼前。

　　些许读出了他的疑惑，明轩微笑着解释道：“夏静婉她说今晚去朋友家住，明早为止都不会回来。”

　　“哦……”

　　下意识点点头，随即就局促地不知该露出怎样的表情、作出如何的动作才好。

　　与其说不想见他，是不知以怎样的面目见他才对。

　　其实一直期待着他能够站出来，明白地告诉自己做什么是“不可以”的，那么自己就一定不会做。

　　只是想依赖他罢了，却没有主动提出来的勇气。

　　一味地希望对方能够制止自己，放眼自身却以相同的速度逃避到不让对方触及的地方。

　　越是发觉到自己的狡猾，越是不想让对方察觉。

　　走到眼下这一步，若明轩能够说出“够了我已经累了”，两人就这么分开，郁言也认为是无可厚非的事。

　　没有必要为自己这种人做这么多。

　　即使现在勉强维系着两人间的羁绊……总有一天，也会被自己无理取闹的任性所毁灭地体无完肤。

　　及时收手的话……或许还有挽救的机会……

　　凝视着沉默的郁言，久久，明轩站起身，抬手伸向郁言的脸颊。

　　受到惊吓般缩起身体，郁言慌忙后退一步。

　　明轩纤长的手指在空中停留片刻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苦笑着望了眼郁言，明轩沉重地低下头，侧身绕过他。

　　“等等，我做晚饭给你。”

　　余音被悠然关上的厨房门生硬地隔断，定在原地的郁言还无法理解自己刚刚的行为。

　　能够被那双手触摸，是何等的温暖……然而自己却无意识地逃开……

　　明轩看向他的那双眼中，无尽深沉的伤恸令他头晕目眩。

　　‘只有他……只有他我……’

　　回过意识的时候，郁言发觉自己正漫无目的地奔跑在无人的街道上，冷风从敞开的衣领中灌入，冰凉的手指麻木地发疼。

　　身后传来同样急躁的脚步声。

　　迟疑的片刻，身体就被什么人从背后紧紧抱住。

　　“你又要逃了吗？”

　　看不到明轩的表情，单是这令人心弦也为之颤动的冰冷严苛的语气，就令郁言一阵战栗。

　　不是考虑这是否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质问自己的时候，竭力挣脱而被抱得更紧，禁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无力地倾倒在对方胸前。

　　“哪里也不要去。”

　　耳畔不断传来明轩的低喃。

　　“什么都不用想，你只要一直陪在我身边就够了。”

　　先前冷冽的语气渐渐缓和，到最后已全然化作情人间甜蜜的低语。

　　‘不要对我这么温柔……’

　　心中拼命呼喊着，然而这个声音却被初恋般跃动不已的心跳掩盖过去。

　　合上双眼，不属于这世界的温暖由两人接触的地方荡漾开来。

　　仿佛春风般，一瞬间似乎吹散了心底的尘埃。

　　“跟我回去。”

　　“嗯。”

　　止不住的泪滴随声滑落，被泪水浸润之处一片冰凉。

　　------

　　


                  远走



　　一路上明轩径自沉默着。途中在一个小站下车，惴惴不安的郁言惊诧地发觉两人并非是去往归家的方向。

　　陈旧的小站弥漫着深夜清冷的气息，唯有点票口的灯光幽幽亮着，淡黄色的光晕下氤氲着淡薄的雾气。

　　自下车起，明轩就紧扣住郁言的手腕。简直是要捏断那线条感鲜明的腕子似的，不管郁言是皱眉还是低吟，明轩只是自顾自地紧抓不放。

　　‘他是生气了么……’

　　抬眼望向明轩的侧脸，却有种令人心酸的温和感。

　　郁言不由得别过头去。

　　穿过出站口，走出车站，可见远处的依稀灯光和更远处山峦的黑影。一盏老旧的路灯下，一座生锈的站牌静静地立着。

　　早已过了最后一辆车的时间，离清晨第一辆车还有些时候。稍停片刻后，明轩牵起郁言沿着公路向有灯光的方向走去。

　　深冬的夜风明明很是凛冽，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指却暖的出奇。

　　并肩走过一公里左右后，明轩终于开口打破了沉寂：“你来过这里么？”

　　郁言茫然地摇摇头。

　　呼出苍白的雾气，明轩微微颔首：“那就好。”

　　郁言只是不明所以地侧脸望着他。

　　顿了顿，明轩露出熟悉的笑容：“我也没来过。”

　　“……？”

　　“你有什么事在顾虑吧。”

　　说着，他停下脚步转向郁言。

　　“不想被我知道的事。”

　　与明轩四目相接，郁言愕然睁大了眼睛。

　　“不说也无所谓。”

　　轻轻地将他揽进怀中，明轩俯在郁言的肩膀上，温和地抚着他的背。

　　“仅仅这几天，你只要做只属于我的你就好。”

　　闭上眼睛，一片空白之中，传来低低饮泣的哭声。

　　不断地、不断地。

　　无可抑制地哭泣。

　　只要点头就能够得到希冀的幸福，这一刻，郁言却强烈渴望从明轩身边逃开。

　　‘或许是他的话就能够——’这样的想法不过是自己的任性罢了，现世抑或未来，面对过去都显得太过无力。

　　沉积在心底的尘埃，即使曾以为能够被吹散，事实上雾气散尽，尘埃已然化作磐石。

　　记忆的剪影不断在脑中回放。

　　拼命向天空伸出双手，什么也得不到。

　　让我一人就好。

　　让我独自一人，独自哭泣就好——

　　若是平时，不情愿就一定会说“不”，此时此刻郁言却怎么都提不起力气推开明轩。

　　揪心的温暖从相合的唇间传至身体各处，烧灼得疼痛。

　　“不过，如果你现在就想要离开的话，我不会再追着不放了。”

　　你的决定呢。

　　以这样的眼神温和凝视着郁言，明轩苦涩地微微笑着。

　　或许是受到“仅仅这几天”的诱惑而动摇，抑或根本不想离开他半步的心情作祟，明明认为拒绝会更好，郁言却即刻点了点头，紧紧环住明轩的背。

　　绝对不想让他知道的过往，反而言之同样地期待他能够知道。

　　自己已不知如何面对，然而若是他的话，或许能为自己的懦弱找到一条出路。

　　不、不是或许。

　　是他的话，就一定能——

　　沿着环山公路走了约半个小时，才终于遇到第一辆过往的货车。

　　难得会在这种时间这种地点遇到过路人，兴许是想找个路上能谈天的对象，司机未过问太多，就让他们上了车。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来探亲戚？”

　　顾虑到种种缘故，明轩自然地点了点头。

　　“嗯，趁过年来会热闹一点。”

　　听到他的回答，坐在一旁的郁言忍不住瞥向他。

　　神情自若地回给郁言一个微笑，明轩接着对司机说道：“这种时候还出来工作，大叔你还真辛苦啊。”

　　“要养家啊，你们还是学生吧，过不了几年也得开始辛苦了。”

　　看着明轩与司机间轻松的一来一往，郁言紧绷的神经总算松缓了些。

　　静下心来，差不多可以理解明轩来这种地方的缘由了。

　　顾虑到自己一直畏首畏尾的神经质态度，才刻意来这种陌生的地方让自己梳理心情。一想到连这种地方都满含着明轩的温柔，郁言更是羞愧又不安地抬不起头来。

　　“怎么了？”

　　觉察到郁言的心猿意马，与司机闲聊的空隙间，明轩温和地靠向他，两人相握的手正紧紧扣在一起。

　　慌忙抬头，对上明轩真切的目光，郁言瞬间红了脸，又低下头去。

　　“没、没什么。”

　　两人间的互动惹来司机好奇的目光。

　　“你的朋友好像很不适应哦。”

　　“他不太会跟别人交流，可说是个非常纯真的人呢。”

　　听了这话，郁言更是拼命将头垂得更低。

　　‘怎、怎么这么说……’

　　司机则爽朗地笑起来：“现在这种人可不多啊。”

　　“所以我很宝贝他啦，一不留意就好像会在什么不知名的地方消失似的。”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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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然听不进他们后来的对话，郁言反复在心中默念着明轩对自己的评价。

　　“一不留意就好像会在什么不知名的地方消失似的”。

　　原来自己对他来说是这样的存在吗。

　　听起来好像是容易迷路的小孩子似的，因为无法置之不理，所以才会尽心保护着。

　　因此，才对自己那么温柔……？

　　说实在，直到现在，郁言对于明轩的心情依旧无法完全了解。

　　从一开始会喜欢上自己，就很令人诧异了。

　　之前再怎么说也是个喜欢美女的直男，现在路遇惹火的美人也会毫不顾虑地多看两眼，时不时还与郁言一同评论两句。性格和脸都无可挑剔，一直很受欢迎。本来以能有这样的朋友而颇感高兴，没想不知不觉中就与自己变成眼下的关系。参照以往的经历，郁言禁不住产生了疑惑。

　　‘难不成属于日久生情那一型的……？’

　　能有这样的恋人固然值得骄傲，当下的状况却并非只骄傲就已足够。

　　要是按这样发展下去，总有一天自己会无法忍受而逃开的。

　　想要独占对方的温柔，自己却连万分之一都不能回报。甚至还无法与过去划清界限。以前总听别人说恋爱就是要两人一起分担喜怒哀乐，但落到现实，郁言却怎么都无法坦白那些充斥着灰色气息的过往。

　　本想着埋葬掉记忆就好，与李子墨的再度重逢却又将他拉回现实。

　　不知明轩对这样的自己是报以怎样的想法。

　　一句不说就逃到外地的友人家，正想自暴自弃，明轩却不离不弃地追了过来。

　　从以前开始，自己就只会给他找麻烦。

　　为什么每一次都会原谅如此卑微的我呢。

　　愈想就愈是头痛不已。

　　干脆把一切坦白，看他会以怎样的态度来面对自己。

　　要是这次他无法原谅，就这么散了未尝不好。

　　起码，留下了那么多幸福的回忆……

　　一想到这，郁言忽的眼角一酸。

　　随即听到明轩乱了手脚的问询声：“怎、你哭什么？”

　　轻咬着下唇，郁言无言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都不对我说呢……”

　　温柔地抚着郁言的背，明轩一声长叹。

　　侧眼，他一脸沉重地蹙紧眉头，平日的温和一扫而光，不知在思考着什么般，透出一股骇人的压迫感。

　　听到司机劝慰说“说不定他只是想家了而已，你就不要多想了”，明轩只是苦笑着点点头，眉间的皱纹依旧未消。

　　------

　　


                  晚安



　　到达相对繁荣的县城中心，是在凌晨五点左右的事。

　　与司机道了别，两人向着附近一家仍亮着灯光的小旅馆走去。

　　一下车，为了应付司机而强装出来的淡然表情立即溃散，明轩又将自己包裹在一股深沉的压迫感之中。

　　扣着郁言手腕的力道禁不住加大了些，直至看他露出苦痛的表情，明轩这才意识到，又稍稍松了手。

　　“你……没事了吧？”

　　刚刚看到郁言忽然哭出来，明轩差些连心跳都停止。

　　拼命做出完美的温柔态度，小心翼翼地尽心保护——明轩敢打赌，自小到大还不曾对什么人重视到这种程度。

　　即便这样，对方还是露出了受伤的表情而哭了出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知道真相的心情尤其强烈，一直顾虑到对方的心情而竭力将疑惑压抑在心中。

　　重要的不是“发生过什么”，而是怎样才能够让他不再一次又一次因为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受到伤害。

　　透过真实，或许就能够将他从无尽的轮回中拯救出来。

　　仿佛琉璃般易碎的恋人，却只是一个劲地承受着伤害，对如何摆脱这深渊闭口不谈。

　　明轩第一次觉察到自己是多么无力。

　　“抱歉。”

　　一直低着头，郁言缓缓吐出这两字。

　　随后两人间再无言语。

　　费了不少力气才将旅店的老板娘从睡梦中叫醒。趁过年期间没有什么生意的缘故，讨价还价过租金，两人选下一间带浴室的小房间。

　　旧得发黄的墙面，干净的水泥地板，投下温和的淡黄色灯光的白炽灯挂在天花板正中。一张比单人床稍宽一些的木床靠窗摆着，床单散发出一股洗衣粉的清洁味道。床边不远是一张黄色的小木桌，木桌下放着几个板凳。浴室的摆设同样简单，洗手池前装着一面擦得透亮的镜子，右侧的墙上探出淋浴的莲蓬头。连同浴室，整个房间不过十个平方。

　　叮嘱过必须遵守的一些事项之后，打着哈欠，老板娘踱着步出了房间。

　　听着她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门外，明轩轻声关上房门，又挂上了门锁。

　　“真难得会有这样在一起的时候。”

　　挨着郁言坐在床边，明轩将身体靠在整齐叠放在床头的棉被上。

　　“是说会住在这种地方？”

　　看着他放松下来的模样，郁言禁不住露出温和的笑容。

　　见到他的笑容而颇感吃惊，明轩下意识地漏了一拍心跳。

　　“也有这种原因……怎么说呢，虽然平时住在一起，却很少有这种感觉。”

　　“感觉？”

　　“像是私奔一类的……”

　　听罢，郁言弯着眼睛笑出了声。

　　“不是你带我来这种地方的吗？”

　　“我是说这样……也很好？”

　　“什么啦。”

　　打趣似的摆了摆手，郁言终于放下了心防，轻快地爬上床。

　　“你要睡哪边？靠墙还是靠窗？”

　　一边将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折叠好放在一旁，脱剩到贴身衣物时，郁言拉开棉被钻了进去。

　　不待明轩回答，他自然而然地选择了靠墙的一边。

　　房间里并没有暖气或是空调一类的设备，裹着沁了寒气的棉被简直跟在外面吹冷风一般，郁言禁不住缩起身体，牙齿打抖地感叹了句：“冷死了~”

　　见状，明轩勾起嘴角笑了笑，起身关了灯，拉开棉被一角紧贴着郁言躺下。

　　“哇唔~你干嘛不脱衣服啊！”

　　“我现在才要脱啊。”

　　“会皱掉、会皱掉啊！”

　　在郁言的强烈抗议下，明轩被迫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一边将衣服脱下并折叠好放在一旁。

　　再次缩进棉被中，果然是彻骨的寒冷。

　　“你干嘛这么在意。”

　　触到郁言的肌肤，处处一片冰凉。

　　对这样还硬是逞强的郁言，实在觉得可爱到不行。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几天都没有衣服换，如果不小心一点，等回家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啊。”

　　不待明轩回答，郁言又补上一句：“等起床了还要去买内裤才行。”

　　“你还真够贤惠的诶。”

　　“开什么玩笑。”

　　毫不留情地在明轩肩上落下一拳，抽手时反被他捉了个正着。

　　趁机将郁言整个人环抱在胸前，明轩吃吃地笑了句：“这样会不会暖和一点？”

　　本想推开他，接触到明轩温暖的身体之后，郁言果断舍弃了羞耻之心。

　　“……嗯。”

　　“你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老实一点。”

　　“闭嘴啦，我要睡了。”

　　“好梦。”

　　耳畔传来明轩轻声的呢喃，温热的气息所触之处，微微有些燥热。

　　困意席卷而来，无意识中，郁言整个缩进明轩怀中。

　　仅在心中轻念一声：‘好梦。’

　　------

　　


                  沉溺



　　被窗外的喧嚣吵醒，在午后三点左右。

　　算不上温暖的光线充盈在整间房间中。透过窄窄的窗子，依稀可见冬日深褐色的树枝枝杈伸展在灰色天空的映衬下。好像白纸上随手涂上的几笔墨色的涂鸦，单调而令人平静。

　　睁开睡意惺忪的双眼，优美的颈间弧线映入眼帘。

　　简洁而颇有硬度的线条，经络分明的匀称的体格，传达出一种窒息的美感。

　　意识到自己正与明轩保持着紧紧相拥的姿态之后，郁言即刻慌忙挣扎了开。

　　“睡饱了？”

　　一如往常的温和声音，由正前上方柔柔传入耳中。

　　两片红云倏忽飞过脸颊，郁言艰涩地点了点头，又将头埋得更低。

　　“你不是醒了吗，怎么不起床？”

　　“但是你会冷啊。”

　　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驳，沉默片刻，郁言轻轻从明轩怀中退了出来，伸手从一旁拉过上衣。

　　露出一副兴趣盎然的模样，明轩撑着下巴看着郁言一件一件穿好衣服，才伸了个懒腰，扯出自己的衣服套在身上。

　　待郁言洗漱过从浴室走出来，明轩仍懒散地靠着木制床头、半躺在床上。

　　“饿了么？”

　　“嗯。”

　　“那走吧，出去找点东西吃。”

　　将外套挂在手臂上，明轩神情愉快地走向门前。

　　等郁言匆忙穿上大衣，几步追过来，明轩半强迫性地握住他的左手，与自己的右手一同揣进口袋中。

　　见郁言似乎有些慌乱，他轻快地笑了笑，投以一个安抚的眼神。

　　知道无法违抗他的意愿，郁言只得接受了由指尖传来的淡淡温暖。

　　与旅店老板娘道过午安，沿着通向正街的小径，绕过转角，县城中心的广场随即展现在眼前。

　　与城市的熙攘稍有差别的热闹形式，穿梭着各式各样的人群的街道上，不时弥漫起烹煮小吃的香气与灰白的薄雾。

　　没有人会在意他们，仿佛世外的幻想乡般可以暂时丢却一切有关现实的顾虑。心情从未有过的清澈明净，伴着吸进肺腔的冰凉空气，大脑顿时一片清晰。

　　“这种小地方真不错呢。”

　　微微俯在郁言耳边，明轩轻轻笑道。

　　默认地点点头，郁言同样愉快地微笑着，伸手环住明轩的右臂。

　　被他忽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吓了一跳，明轩投去诧异的目光。

　　郁言则回以愈加温柔的视线。

　　“是真的很不错呢。”

　　挺了挺身板，明轩难得不好意思地将视线转回正前方。

　　望着他不知该摆出怎样的表情才好的模样，郁言别过头轻声笑了出来。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两人提着从便利店买来的日用品回到旅馆的时候，老板娘正在一楼的厨房里煮着汤面。

　　清淡的蔬菜香混着特制肉酱的浓香悠悠回荡在走廊中，不待老板娘招呼，明轩就主动跑进厨房，围着她转悠了半天，老板娘终于答应一同替两人煮晚饭。

　　于是就出现了三人抱着面碗，围着一台小电视收看八点档电视剧的情景。

　　靠着明轩的三寸不烂之舌，老板娘甚至答应了日后替他们准备三餐的请求。

　　待他们打算回房之时，听言冬夜格外寒冷，老板娘将闲置的电热毯一同送上。

　　感叹着世上自有温情在，郁言心情愉快地洗了澡，就早早钻进温暖的被窝中打滚。明轩又与老板娘闲聊了一阵子才上楼来，一进门就见他不安分地抱着棉被蹭来蹭去，就熄了灯，挨着他躺在床上。

　　郁言这才静下来，在依稀可见外物轮廓的黑暗中语气轻快地说道：“老板娘真是好人啊，做的东西好吃人也亲切~”

　　“你太容易被收买了吧，难不成你眼中这世界全是好人？”

　　“差不多差不多~说起来这东西还真暖和啊~”

　　裹了裹棉被，郁言满脸的幸福。

　　明轩则不满地反问：“我抱着你的时候不还是很暖和么？干嘛为这点小事高兴成这样。”

　　“这、这不是一回事啊！冷的时候就是要暖和一点心情才会好，当然会高兴啊~”

　　“啊啊，真焦躁。”

　　说着，明轩用力地抓了抓头发。

　　没由来地觉得无法平静。以为能够抓住这个人的时候，却又好像已经跑到什么更远的地方去了。要让他只看着自己、只想着自己，比小孩子还不堪的独占欲连自己都觉得可耻。

　　要说被什么限制住了，在那同时，他一定又在另个地方得到了自由。

　　“你在别扭个什么啊？”

　　郁言睁大了眼睛，紧盯着他。

　　就是这种眼神会让人觉得不能放他一个人，无论如何都要实现他的愿望。

　　自暴自弃地长叹了一声，明轩伸手环住郁言的腰，将他拉向自己。

　　“那就换你来替我取暖好了。”

　　“什、啥米——”

　　覆上他的身体，由轻吻逐渐深入，仿佛头脑都要煮沸般的温暖甜蜜从两人交缠的舌尖袭来，环住他的手自然向下移了些，沿着内裤的边沿、抚弄着肌肤一步步探入两股之间。

　　下意识想要推开明轩，却不知怎的使不上力气，一味沉溺在深吻之中，双手仅是无力地抵在他的胸前。

　　直至两人的唇瓣分开，明轩的舌尖从郁言口中牵出一条隐约可见的银线。粗暴地伸手抹去在自己嘴角残余的两人的唾液，郁言湿润着眼睛、毫无说服力地用力瞪着明轩。

　　“你忽然发什么情……唔……”

　　被稍有些冰凉的指尖触及臀缝间的密处，郁言禁不住皱起眉头。

　　“怎么这样……你别在这种地方做……”

　　声音明显小了下去，一边轻咬着下唇以防止自己发出声音，郁言又推了推明轩，他依旧纹丝不动。

　　见郁言半推半就的模样，明轩的动作更大胆了些。

　　以膝盖打开郁言紧闭的双腿，同时另一手沿着他背脊的曲线来回描摹，由脖颈一路吻至胸前，啃噬他的锁骨之时，他即会紧闭双眼、脸颊泛红地在自己身下止不住地颤抖。

　　似乎比以往更加愉悦的心情涌上心头，明轩邪邪勾起一个笑容。

　　“喏，你自己摸摸看，已经成这样了哦。”

　　引着他触碰下身已愈加燥热的地方，无法从明轩手中挣脱，郁言只得咬着嘴唇，恨不得整张脸都埋进枕头中。

　　“隔一段时间不做反应就会这么好么~~~”

　　正当明轩讪笑时，忽的，一个令人嫌恶的疑虑涌上心头。

　　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倏然被解脱出来，被晾在一边的感觉谈不上好受。可又不知是哪里不对劲，郁言悄悄转过通红的脸，疑惑地偷瞟着明轩。

　　四目相视，明轩缓缓开口问道：“那时，你是跟李子墨——”

　　“是那样没错。”

　　回答之快连自己都吃了一惊，反复回味着自己这句话的意味，心脏仿佛被纠紧一般隐隐作痛。

　　那天晚上，之所以会顺水推舟地被李子墨抱过，要说是酒力未免太过牵强。也许能够与李子墨拥有那样相同的时光是自己长久以来一直无法完成的夙愿，然而夙愿正因为是夙愿才更加美好，在未来试图实现，只会带给自己更大的失望与后悔。

　　直到那晚自己擅自出走时，郁言才明白了这件事。

　　发生的总不能改变，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事，郁言同时意识到这将会给除了自己之外的人带来多大的伤害。

　　即使能够被李子墨抱一次两次，也再也回不到过去。现在的自己不能跟李子墨在一起，这件事自己再清楚不过，却还是抱着试图挽回的愚蠢心情，再一次伤害了他。

　　现在，又伤害了明轩。

　　本以为自己有所改变，原来从那时到现在，自己一直毫无长进。

　　耳畔隐隐传来低低的饮泣。

　　闭上双眼，曾经在心中的角落哭泣着的少年，已然成长为青年。

　　却依旧不能抑制眼泪。

　　想说抱歉，却不知道该对谁说。

　　绝望地紧闭双眼，眼泪沿着脸颊柔软的线条一路无声滑下。

　　“只要你愿意，怎样都好……”

　　沉痛地扼腕道，同时，明轩以较以往更加温柔的指尖轻拂去郁言眼角的泪珠。

　　怯怯地抬头望向明轩，他僵硬的嘴角正试图做出一丝笑容。

　　仿佛利剑穿心，胸口顿时涌上一阵令人喘不过气的疼痛。

　　一直以来堵在心间的磐石霎时化为无数尘埃，简直像被击溃了一般，在心底，有着什么东西破裂了。就像坏掉的玩偶，失去了控制。

　　颤抖着，郁言抱住他的背。

　　明明该是那么宽广，只因为自己的任性，现在却像猫一般小心翼翼地缩瑟着的肩膀，让郁言产生了无可挽救的罪恶感。

　　怎样也好。

　　因为是这个人，因为我需要这个人。

　　只有这个人而已。

　　正是如此，无论如何，也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郁言暗暗下了最终的决心。

　　“不想抱我的话，就算了。”

　　或许会对他不公，然而除此之外，郁言再想不到什么办法。

　　若他要拒绝这样的自己，那也无可厚非。

　　如同郁言在心底默默期待的，明轩并未作罢，只是深长地叹了一口气，眉间的皱纹加深了些。

　　随即苦涩而隐忍地温柔吻了上来。

　　即使不必睁开双眼，也能够确认对方是谁。

　　唯有明轩能够带来的这种温柔，总有种令人心酸的甜美。将瞬间化作永恒也好、时间就此终止也好，想要把两人共同度过的时光变作不可磨灭的存在。日后岁月再怎么流驶，曾经发生过的依旧不会忘记。抑或会再喜欢上什么人，而都不及今次的刻骨铭心。

　　年龄愈大，心就会愈加麻木，以至于无法认真地去思考是否真正相爱。

　　郁言有这种预感。

　　当下能够确认彼此的心意，已是荣幸之至。

　　——“我爱你。”

　　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明轩一时停下了动作。

　　郁言不是会把喜欢或是爱随意挂在嘴边的人。

　　正因如此，该说是难得听到他像这样直接告白的原因，明轩顿时眼角微微泛酸，随即一股莫名的感情涌上心头。

　　“……可以再说一次吗？”

　　“嗯，我爱你。”

　　只有你。

　　郁言定定地直视着明轩抬起的眼睛，眼中满是春风般的和煦与真诚。

　　仿佛能够化解一切般，只为了这句话，明轩或许可以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再一次覆上郁言的唇，吻中已了无艰涩与悲痛。

　　“隔壁的房间……都没住人吧……”

　　轻声喘着气，下意识想要伸手遮住眼睛，手臂却被明轩捉住按在一边，郁言只得脸色泛红地侧身面向一旁。

　　“嗯，二楼只有我们而已。”

　　沿着他锁骨的曲线来回轻噬，不时暂留印下深深浅浅的印记，连淡淡的疼痛都能够带来异乎常态的燥热感，郁言不耐地轻扭着身体。

　　“那、可、可以……随你做了…大概……”

　　听罢，明轩又是一愣。

　　当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你一点知觉都没有吗？”

　　“什、什么？”

　　忽而被掠住腰际，郁言慌张地扭头望向他。

　　‘可恶，何时都是由他来主导了。’

　　‘那我的立场要放在哪里比较好。’

　　心中禁不住这样嘟囔着，郁言拼命想挣扎起身。

　　有力而不失温和地制住他，明轩垂头呢喃道：“你乖乖地就好。”

　　感觉到对方吐息之处，弥漫开阵阵发麻的触感。

　　脑中混乱地想着一些事。

　　小缘现在由谁照顾、安歌和云修平对自己不辞而别会有怎样的反应、以及何时能与周鸿羽见上一面。

　　只不过这些纷繁的思绪很快就缠成一团，被整个抛至脑后。

　　灼热的楔子打入体内之时，崩断思维般的苦痛夹杂着相同程度的炽热将脑内世界清理得干干净净，唯余下一片不明意义的空白。

　　仿佛连那阴影都快要消失不见。

　　自愿沉溺在这种醉心的甜腻中，郁言伸手勾住明轩的颈子，耐不住地低低清吟着。

　　总觉得不加忍耐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只要是他的话，自己就能够实现一切。

　　郁言忍不住这么想。

　　“专心一点。”

　　看出他的心不在焉，故作厉声呵斥道，明轩一边加快了腰际的律动。

　　独占欲般的举动，有些粗暴却令人安心。

　　两人相连之处所传来的温度，不思议地简直要融合在一起般。

　　藉由这种细微的差别，郁言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的心意。

　　------

　　


                  归处



　　直到东方既白，筋疲力竭的两人这才沉沉睡去。

　　沐浴在难得的阳光下，午后一点左右，郁言才从梦中醒来。

　　似乎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浑身都放掉了气般使不上力。

　　眼皮仍有些沉重。

　　撑住床垫正欲起身，郁言才察觉到自己不仅整个人都被明轩紧紧抱在怀中，甚至连相连的部分也不曾分开。

　　突兀的刺痛感霎时传来，困意全无，一边试着将明轩的手臂移开，郁言同时向前欠了欠身。

　　每每明轩向后退出一寸，无可言喻的异常感触随即阵阵传来。

　　尤其是当前端扫过那一处的时候，郁言差些忍不住轻声叫出来。

　　回眼瞥他，依旧睡得踏实。

　　‘……太勉强人了吧……’

　　轻声吐着息，郁言禁不住挑起眉毛。

　　但似乎也不该叫醒他。

　　颇为疲惫的安静睡颜，透出一种近乎于庄严的氛围。线条分明的轮廓在阳光下愈显深邃，稍稍下垂的眼角则显出一股孩子气。

　　禁不住看得出神。

　　与此同时，依旧身处睡梦中的明轩忽的一把拉回郁言的腰，将他整个人再次收入怀中。

　　刚刚小心翼翼的动作瞬时化作徒劳，抽出一半又被狠狠推入深处的触感令郁言的表情顿时扭曲，一边止不住声音地低叫一声，手肘一边撞向明轩胸口。

　　受这一猛击，明轩终于皱了皱眉，缓缓睁开双眼。

　　“怎么了……你脸怎么这么红？”

　　看到郁言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明轩又慌了手脚。

　　这一动，下身的触感愈加强烈地冲上大脑。

　　“……啊……”

　　叫出声的同时，郁言忙别过头去，将脸埋入枕头中。

　　“没事吧？你到底怎么了啊？”

　　欲起身察个究竟，下身的异常感终于让明轩意识到两人的现状。

　　再这样下去就不妙了。

　　弱气地将身子缩成一团，拼命去想些无关痛痒的事，却还是无法无视身体内逐渐产生的变化，郁言苦闷地以快要哭出来的语气轻声念道：“……你先出去啦……”

　　看他这般反应，似乎有些什么冲上脑门，愈是忙乱，明轩的动作就越显得毛躁。

　　结果不出片刻，就演变作更糟的状况。

　　“怎、怎么会变大了……”

　　“你这么说我会忍不住……”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时，门外忽而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随即就是老板娘亲切的问候声：“都这会了，还不见你们两个下来吃饭，我就给你们端来了~”

　　听言，两人顿时脸色一黑，明轩匆忙抓着长裤毛衣跳下床，一边穿一边跑向门前，郁言干脆用棉被将自己整个包起来。

　　“麻烦您了，他身体有些不舒服。”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戴好，明轩开了门，抱歉地对老板娘笑笑。

　　“没关系吗？要不要去附近的诊所看看……”不安地窥向房内，老板娘的脸上添了几分忧心。

　　尽量自然地挡住她的视线，明轩笑着接下她手中的碗盘：“没事没事，多睡会就好了，劳您费心了。”

　　“客气了，那你们慢慢吃，我先下去了。”

　　和蔼地点点头，她即转身渐渐走远。

　　松了口气，明轩用脚关上门，折返回床边。

　　“没事了没事了，来吃饭吧。”

　　“真没想到她这么热心啊……”从棉被中探出个头，郁言忍不住感叹了句。

　　倒不说被打搅到了，就看她这异乎常态的热情，肯定是喜欢上你这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了。

　　以这种眼神忿忿不平地紧盯明轩许久，直到明轩差点要亲自帮他穿衣服，郁言才又别过头去。

　　吃过饭，两人出门前还特意对老板娘道了声谢，又听她问到郁言的身体状况，郁言自个反而不太好意思了。

　　其实她就是那种好心热情的长辈吧……心中默默这么想道，郁言禁不住有点高兴。

　　出门在外，能遇到这种人，实在是自己的幸运。

　　又住了几日，离开学还有半个月左右的时候，两人终于搭上了回家的列车。

　　或许是从认识以来第一次像这样仅有两人的独处，简直有种快要溺死般的温馨感。

　　“所以说蜜月什么的也就是这种状况吧。”

　　面对面坐在临窗的小桌前，明轩一边哧溜哧溜地吃着泡面，一边若有所思地小声念了句。

　　“噗……你在说什么啊！”差些将口中的果汁全数喷出，郁言强忍住被呛出来的眼泪，尽量不被人注意地压低声音。

　　“那种小地方虽然是很清闲啦……不过怎么想也太寒酸了点……呐呐，下次等我们都攒够了钱，去个更好的地方吧，名胜啊国外啊哪里都好，怎么样？”

　　“怎么样……好是好……”

　　“那就这么说好了。”眯着眼睛笑了笑，明轩继续低头吃面。

　　凝视他片刻，郁言又望向窗外。

　　窗外，一座座青山无尽地绵延向远方。

　　一到家，轰炸般的电话留言跟来电记录就让郁言确实意识到了自己任意妄为的离家出走造成了多大的后果。

　　不光自己丢了手机，明轩也干脆在两人外出期间保持了将近一周的关机状态。清净是清净了，因为联络不上他们，云修平等友人差点就在报纸上登载寻人启事也是事实。

　　担心之余，云修平暂时让小缘寄居他家中，这些日子一直照顾着她，还一边帮她跟父母那边进行沟通，再不久她的父母就会赶来这边接她。

　　只不过遇到点事，自己一气之下竟忘了还有小缘的存在，对比云修平，郁言实在羞愧难安。

　　总之如此一来，小缘终于能有个归宿了。

　　------

　　


                  重逢



　　逐一接听留言，记录下重要的事，又跟担心自己的友人们联络过后，才算能歇一口气。

　　——本该如此，然听到不知第几通留言时，郁言才知道周鸿羽前两天路过这里，本想顺路来看望他，却迟迟得不到他的消息，无奈之下上门打探消息，结果正好遇到李子墨，于是就暂住在李子墨家里。

　　最初就是因不知如何面对李子墨的事才在走投无路之下离家出走，回家路上还曾想过能不能继续这样逃避下去，可现如今是自己给他添了麻烦，不当面对他道歉实在说不过去。

　　只要是为了明轩的话，无论是怎样的事自己也会竭力去做。但这之中是否包含拒绝李子墨，即使过了这么久，郁言也寻不到一个答案。

　　若他对自己说，要自己去他那里，再也不见明轩的话，自己又会作何选择呢。

　　明明心想的是，只要明轩不叛离自己而去，无论多久都要一直陪他走下去。可愿望是愿望，如果过去只如一张白纸，自己自然不会有任何的犹豫。然而被时光的旧迹涤荡许久的以往，并不能说忘就忘、说舍就舍。

　　明轩所喜欢的，也该是那一个坚强的自己。

　　事到如今，唯有任它船到桥头自然直了。

　　大致完成了联络事宜，稍作歇息后，郁言准备动身去找周鸿羽他们。

　　一提到李子墨的名字，明轩说什么也不肯让他一个人去，硬要跟他一同上路。

　　早已觉察到郁言有所不想被他知晓的事，明轩也不追问也不打探，或许那事重要到影响到两人的未来，然而他只是做好了面对任何事的心理准备、以及抱持着不输给任何人的坚持。

　　无论是谁，都休想将他轻易夺走。

　　一路上，两人间的话语少了许多。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加上心头沉重的负担，郁言实在提不起精神。

　　行至李子墨家楼下，之前那晚的点滴片段愈加清晰地在脑中不断回放。

　　许久不见，心中仍怀着的那份罪恶在与他共处之后逐渐明晰，而只要看到他那只义眼，自己就无法拒绝他的任何话语。

　　拼命回想以往自己的模样，不想被察觉出内心的动摇，但在他的眼中，自己那份微不足道的恐惧一定一览无余。

　　他什么都知道。

　　那只闪烁着残酷的目光的眼睛，多年前就已把自己看透了。

　　擅自哭泣着的自己、无所适从的自己。

　　想永远永远逃避下去。

　　那个，可怕的人。

　　不想再见。

　　不要。

　　心底哭泣着的自己的身影，渐渐放大，与自己的思绪重合。

　　在楼梯间，郁言蓦地停住脚步。

　　“怎么了……”望向他的瞬间，明轩诧异地睁大眼睛，同时上前抓住他的肩膀：“喂，怎么了？”

　　“没什么……”有一刹那，自己好似什么都不能思考般，脑内运作就那么停了下来。

　　勉强作出一个微笑，郁言抬眼回望他，忽而觉察到脸上传来阵阵冰冷的触感，伸手去摸，却发觉是透明彻骨的水滴。

　　“这是……什么……”

　　“够了！既然不想做的话为什么要勉强自己？不要哭了，我们回家吧！”

　　“我……”

　　我哭了啊……

　　脸上生涩的笑容淡了下去，郁言垂眼摇了摇头：“我没事，走吧。”

　　“为什么？！那个男人对你就这么重要吗？！”

　　他仿佛自虐般的种种，实在让明轩看不过去。

　　至今一直说服自己要忍耐，然而耐性这东西是总有个限度的。

　　脑中紧绷的弦仿佛瞬时绷断了般，明轩拽起郁言的手臂，大步将他拖至李子墨家门前，重重敲了敲门。

　　来应门的是周鸿羽，原本一脸的喜悦在看到两人的表情后也阴沉下来。

　　不待他问，明轩就不耐烦地丢了句：“那家伙在么，我有话要说。”

　　“……总之你们先进来吧。”

　　房中，李子墨正坐在床前的暖桌旁啜着啤酒，看到郁言，顿时笑开了花。

　　“这些天你都去哪啦，我找你找的很辛苦呢，小言。”

　　“我……”

　　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明轩干脆地插话道：“他跟我在一起。”

　　斜睨他一眼，李子墨不作理会，又上前拉住郁言：“来来，小言你过来。”

　　挡在郁言身前，明轩冷冷地打断他：“你少碰他。”

　　“诶~你是他的什么人啊？”收回手，李子墨不悦地皱起眉头，啧声道：“你少来打搅我们。”

　　“这是我想说的。”明轩毫不示弱地回他一句。

　　露出一副沉不住气的表情，李子墨狠狠瞪他一眼：“你个外人懂什么啊，不然你问问小言他想跟谁在一起，我只不过是不在几年而已，就有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害虫赖在他身边不走。”

　　“你说谁是害虫啊？！你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啊你？！”怒上心头，明轩下意识提高声音，同时暗自握紧拳头。

　　见状，原本在一旁静观事态的周鸿羽□话来：“你们两个都冷静一点！”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回他：“这不关小成你的事！”

　　“这是我跟这家伙的问题！”

　　又各自瞪了一眼，别过头去。

　　叹了口气，周鸿羽定定说道：“你们要打要闹都跟我没关系，不过总得有个理由吧？明轩就不用说了，李子墨你那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事到如今你还想跟小言在一起吗？”

　　听言，李子墨理所当然地答道：“那不是肯定的吗，刚好你也知道，小言本来就是我的人。”

　　“你少自说自话了！”周鸿羽替明轩训斥他道，“你们早就结束了，就算你不承认也结束了！你还不明白吗，现在你再做这种事只会给他添麻烦而已！”

　　“不明白的是你吧！你又不是小言，你怎么能理解我们的心情？！”说着，李子墨转向郁言：“小言你说，你是我的人，还是那边那只害虫的？！”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郁言迟迟答不上来。

　　看不过眼，周鸿羽愤愤喝斥李子墨一声：“你少给我为难他，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什么性格，你根本就是看准了他无法拒绝你才对他乱来！从以前起就是这样，你到底想把他逼到什么程度才算完？！”

　　“反正都是他的错！”

　　“别给我推卸责任！”气愤至极，周鸿羽上前一步，一掌掴在他右颊上：“什么他的错！要说他有错就是他对你太温柔！当初是谁口口声声说着喜欢他还把他推下楼梯的？！你就是被浩哥揍死都算你活该！现如今你还敢大言不惭？醒醒吧，李子墨，别以为你能一辈子任性下去！”

　　被周鸿羽慑人的气势压制住，李子墨捂着残有掌印的右脸，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一次看到周鸿羽这般果敢严厉的一面，郁言和明轩也霎时默然。

　　整理好气息，周鸿羽又转向明轩：“小言没跟你说过那件事吧？那就由我来说好了。”

　　“可是……”郁言欲言又止。

　　觉察到他的心情，周鸿羽露出一如往常的温和表情：“没关系，让他知道也好。”

　　咬咬下唇，郁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

　　


                  怀念



　　三人间的羁绊从小学时代就开始了。

　　对比活跃的李子墨，周鸿羽可算得上是内敛派。而郁言则是天生怕生的性格，开学一个月后都交不到朋友。

　　注意到形单影只的他，某日一向沉默的周鸿羽忽然主动对他搭话。

　　“你家是在医院那边吗？”

　　“诶……”支吾半天，郁言才终于点点头。

　　“那就没错了，以后我们放学一起走吧。”说着这话时，周鸿羽依旧一副冷静的表情。

　　“啊……嗯！”

　　能被人注意到真是太好了，郁言由衷这么想。

　　即使试着活跃起来，也总因不知道该怎么对他人开口而作罢。要说没有朋友不寂寞绝对是骗人的，不过按照这种势头，能变得渐渐开朗起来就好了。

　　这段简单的对话终于让郁言敞开心扉。

　　在得知两人的约定后，从小与周鸿羽为临的李子墨也加入其中。自此，三人渐渐成为了形影不离的好友。

　　或许在外人看来，郁言是这三人组中最不起眼的一份子，除了面容稍显孩子气之外，难以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而对于他不输给任何人的独特的人格魅力，唯有身边的两人心明如镜。

　　时而懦弱，却也坚强。以近乎天真的程度相信着他人。

　　背叛也好、谎言也罢，遭遇再多也不曾改变自己的真心，仿佛于世脱离开来的存在，看似没有自己的步调，却不真正为他人摆布。

　　不耀眼却惹人心疼的存在。

　　结果在两人毫无自觉的过度保护之下，直到小学毕业，郁言依旧只有他们两个挚友。

　　之后三人又进入了同一所中学。

　　从这时开始，三人间的关系渐渐改变了。

　　在他人眼中，唯唯诺诺的郁言就像只会依赖另外两人存在般的寄生虫，这点不知触动了他们的哪根神经，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有一个相当规模的小团伙在暗地里盯着郁言，伺机对他进行所谓的“说教”与“制裁”。

　　但就算受到不公平对待，郁言也只是默默忍耐，甚至不对周鸿羽他们提起。

　　时间一长，两人不免觉察到异样，在终于亲眼目睹到郁言被围攻的场景后，怒火攻心的李子墨想都不想就冲上去打倒了带头的人，其余成员也一哄而散。

　　之后对方的气焰渐渐熄灭，偶尔也会有人对郁言做些微不足道的恶作剧，但都被他们及时制止。加之郁言真正的品性渐渐表露出来，借此赢得了更多人的认同，一段时间之后，欺负人的现象就消失了。

　　而在这段时间中，每每看到李子墨以拳头制服对方，郁言就不禁生出种敬佩之心。该说是雄性动物的好斗天性，抑或是单纯向往强大的人，郁言对李子墨的武勇愈加憧憬。原有的深厚友情加上这类似于爱慕的心情，郁言青涩地认为这与真正的爱无异。得知他的心情，李子墨非但没有及时更正，更说出了“我也喜欢你”这样的话。

　　作为旁观者，周鸿羽分明知晓这其中的误会，却抱着侥幸的心情，想着这两人总有一天会清醒过来，而不曾对他们说明。

　　不明就里的深陷其中，以爱为名义，李子墨对郁言的独占欲一天天强烈。到了最后，已经变成不允许他跟自己或周鸿羽以外的任何人交往的地步。

　　而不懂恋爱为何的郁言根本无法理解李子墨，更不会无条件服从他的一切要求。

　　于是那件事发生了——

　　目睹郁言在楼梯间与同班同学谈笑，一时冲动下，李子墨快步走过他身后，顺势用力推了他一把。

　　本想稍微教训下他就好，没想郁言一个重心不稳，侧身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磕磕绊绊地滚下楼梯后，又重重撞上墙，郁言当即就没了知觉。

　　没料想自己的任性竟会伤到他，李子墨当时就由于太过震惊而动弹不得。

　　结果郁言不仅全身多处碰伤，更因多处骨折跟轻微脑震荡的原因而暂时无法上学。住院期间，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得知事情经过，即时就不顾后果地揍了李子墨一顿。

　　李子墨的右眼就是在那时受伤，最后不得不摘除换上义眼。

　　事后的调解难以顺利进行，双方的父母一口认定错在对方，互不相让，久久僵持不下。

　　这事在当时闹得很大，以至于两人痊愈后都难以回到学校，适逢初三大考，无奈之下，郁言只得去外地念高中，周鸿羽也因担心他而跟他一起去了外地。李子墨则留在当地念大专。

　　此后，三人几乎再也不曾重聚过。

　　在内心深处，郁言一直认定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包括没有服从李子墨的命令而惹他生气，以及自己的哥哥失手伤了他的右眼。

　　同时，周鸿羽也不断为当初没有及时让他们醒悟而悔恨。

　　多年过去，本以为往事的烙印能渐渐淡化，总有一天三人还能像最初那样走在一起。

　　事实却是残酷的雄辩。

　　三人，无一例外地为之束缚，甚至无法前行。

　　迷惘中，郁言甚至以为自己对于周鸿羽的暂时性依赖就是真正的爱恋之情，不忍再一次伤害他，周鸿羽唯有默默接受。

　　因而现如今看到他能轻笑着谈起明轩的事，周鸿羽的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动。

　　一直以来郁言都甘心被囚困在名为“过去”的笼子中，被无名的罪恶感的锁链捆缚。

　　哪怕一刻，周鸿羽想让他活在现在。

　　否则，连自己都无所适从。

　　郁言终于找回属于他的“现在”，怀着莫名的义务感，周鸿羽想要守护这样的他。

　　‘因为，小言是我一生的挚友啊。’

　　所谓挚友，就是要同舟共济，风雨共度才是。

　　------

　　


                  心意



　　听说了整件事的经过，明轩怀着五味杂陈的心情长吁了口气：“原来发生过这么多……”

　　周鸿羽颔首：“既然你都知道了，你们的事我就没什么还能干涉的了。”

　　“说的也是呢……”稍作深呼吸，明轩转向李子墨，“喏，咬紧牙齿。”

　　“诶？”李子墨不解地望向他。

　　不待他反应，明轩勾起一拳重重击中他的下巴，一声沉闷的钝响后，李子墨顿时痛得抬不起头来：“你……”

　　“这一拳是为小言打的。”说着，明轩又握紧拳头。

　　见状，郁言赶忙上前拦在明轩身前：“那个……别再……”

　　“你还是这么偏袒这家伙……算了。”明轩苦笑着搭上他的肩膀：“走吧，回家了。”

　　“啊……嗯！”追上他的步伐，临走前郁言又回望一眼。

　　出乎意料的，李子墨那因为痛感而蹙动的脸上，露出了当年那般纯净的笑容，静静地凝视着他。

　　会心一笑，顿觉心中多年来的恐惧与不安消散殆尽，转身，郁言的眼泪滑落下来。

　　那个笑容仿佛在说着，即使无法回到最初的时候，但是我们还有足够漫长的未来去将它们变成回忆。

　　周围的风景早已改变。

　　此刻，该改变自己的心了。

　　如果有平行世界的话，会不会有一个现在，是三人一如当年呢，又会不会有一个现在，是自己独自一人呢。

　　然而那些假设，只是想想就觉得还是当下的这个现在最好。

　　其实最初就不存在恶意的憎恨，只不过是不知如何去爱。

　　李子墨他，什么都知道。

　　‘我会幸福给你看的。’

　　郁言在心中默念着，忍不住浅浅一笑。

　　“你终于笑了啊。”明轩感叹似的说了句，“难得我直到刚刚都在担惊受怕，想着你要是选择了他该怎么办啊，一直紧张的要死呢。”

　　“你会不介意我才要觉得感激呢。”

　　还好他不是听了那种事就会退却的人。

　　“说是不介意……”明轩撇过视线，“其实我有点嫉妒他……”

　　郁言忍俊不禁道：“你也太可爱了吧。”

　　“……可爱的是你才对。”明轩故作不在意地抓起他的手，揣进自己口袋中。

　　低头，郁言窃笑。

　　“明天去看看小缘吧。”望向远空，明轩想起什么似的笑了笑。

　　“绝对会被她骂的……”郁言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不就是说明她关心你，你还抱怨个什么啊。”

　　“是是是，能得到公主大人的关心真是不胜荣幸啊。”

　　比起公主大人，小缘说不定更像国王大人。

　　“不过没几天她就要回家了呢。”

　　总觉得没怎么好好招待她。

　　“以后还会见面的啊，又不是不回老家了。”

　　别为了那种事情叹气啊。郁言心情复杂地瞥他一眼。

　　“是说你打算带我回家吗？”明轩露出个璀璨的笑容。

　　“为什么会说到那种事啊……”

　　虽说爸妈差不多已经接受了自己是个同性恋的事实，但其实他们心底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抱到可爱的孙子，从这点来说郁言就觉得内心有愧。

　　不知道明轩那边的状况是怎样，反正近期内郁言是没有向家里人坦白的打算。

　　“我的话，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愿意的话我都会带你回去的。”明轩却毫不在意地说出这种话。

　　你到底懂不懂这对你家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啊。

　　郁言无力地垂下肩膀：“你就是什么事都这副态度，你有没有想过你爸妈看到我会有反应啊，很大程度上会像你哥一样恨不得掐死我吧？”

　　安歌看起来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一提到明轩的事就认真的变了个人似的，更不用说他家那未曾谋面的父母了。到时候真的发生什么血案，郁言也认了。

　　明轩却爽快地摇摇头：“我爸妈他们应该不会介意的，只要我喜欢他们就不会反对。”

　　“可是这是原则问题啊，不是光说喜欢就能解决的……”

　　理想恋爱主义在现实中根本站不住脚，要说喜欢啊爱啊的说一千遍一万遍都可以，即便如此也并不意味着永远。

　　“那种事不用你多想，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丢下你一个的。”

　　“……如果你真的觉得分开比较好的话，我也没关系……”郁言忍不住道出心声。

　　听言，明轩蓦地停下脚步。

　　“你说没关系？”

　　“……怎么了吗？”疑惑地转身看去，他一脸的阴霾顿时让郁言倒抽了口凉气：“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直到现在你还觉得跟我之间是那种可有可无的关系吗？！”明轩低沉的声音中透出些许愠怒。

　　郁言赶忙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你本来就不是那种会对男人动情的人，如果我算是一个特例的话，那特例只要一个就足够了。如果哪天你真的后悔了，我绝对不会纠缠不休给你找麻烦的。

　　然而只是想想那种场景，心脏就宛若被揪紧一般疼痛不已。

　　说什么“没关系”“不在意”，不过是想为自己找个拭去眼泪的理由。

　　怒火中烧的明轩则误解了他：“你少给我胡思乱想了，就算你想甩了我，我绑也会把你绑在身边，你敢去找别的男人就去啊，我会做到你连去找他们的力气都没有！”

　　“你至于把话说得这么绝吗……”且不说到底是谁想过要劈腿，光是那两句话中透出的□裸的威胁意味，就让郁言无话可说。

　　这不是比“我喜欢你”、“我爱你”之类的还要让人脸红心跳的爱语吗。

　　“谁让你这家伙这么麻烦啊，反正你给我死了那条心就是了。”粗暴地将郁言揽入怀中，明轩重新迈开脚步，“走了，我都快累死了。”

　　“这么一说我也好困……”

　　坐了长途的火车回家，又处理了一堆事情，现今忽然放松下来，整个身体反而格外沉重。

　　“别往我身上压啊，我也快撑不住了。”明轩戳了戳郁言的脸颊。

　　直起身子，郁言揉揉眼睛：“不行，意识要飞走了……”

　　“所以说才要走快点啊！”我这边也是不妙到马上要倒下了啊。

　　“嘻嘻……”郁言撒娇似的地蹭着他的肩膀，“真好啊……”

　　“好什么好啊，你这家伙真是莫名其妙！”明轩毫不留情地揉乱了他的头发。

　　其实郁言想说的是，能被喜欢的人珍惜地对待真是太好了。

　　不过即使没有说出口，对方也一定感觉到了吧。

　　郁言从心底这么认为。

　　------

　　


                  迷惘



　　回家倒头就睡了一整天之后，两人总算恢复了精神。

　　旅途的劳顿加之烦扰的心事一扫而空，连空气都格外清新。

　　一边在阳台上晒着棉被，郁言愉快地做着深呼吸。

　　“还是家里好啊~”背后传来明轩的话音。

　　“是啊，又暖和棉被又软，真是都不想起床了呢。”

　　要不是想趁天气好晒晒棉被，说不定真要睡到日上三竿才甘心。

　　本来打算今天去看小缘，结果云修平说要把她带过来，两人也乐得守在家里等他们。

　　摆好棉被，两人一同回到客厅，正巧门铃作响。

　　一开门，多日不见的小缘就一个飞扑上来，硬是将郁言推倒在地板上，一副居高临下的表情颐指气使道：“你还知道回来！”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郁言一副甘受惩罚的表情，顺从地低下头。

　　“算了，反正你爱失踪爱出走都跟我没关系。”绕过他，小缘直奔到明轩身前，不待他出声问候，她又喝道：“说！你都把小言拐到什么地方去了！”

　　“……应该说他是想把我拐到什么地方去才对吧。”

　　郁言赶忙解释：“是我擅自离家出走，他只是……”

　　小缘不悦地打断他：“你们少在我面前恩恩爱爱的，反正出去这几天肯定没干好事吧。”说着一伸手，“礼物呢？”

　　“……没想着买那种东西所以……”免不了她一阵发作了，怎么当初就没想着买点什么来安抚下她的情绪呢，郁言恨不得锤墙。

　　果不其然，小缘的脸色立即阴沉下来：“哼，明知我马上要走了还不对我好点！”

　　见状，云修平赶忙上前打圆场：“既然回来了，就大家一起吃顿饭吧，安歌过会就到。”

　　“那陪我去买东西，小言！”脸色由阴转晴，小缘拽住郁言的袖子就往门口走。

　　匆忙套件外套，郁言同她出了门，留下明轩与云修平面面相觑。

　　“心情有点复杂呢……”

　　“嗯……”

　　临近中午，安歌突如其来的一通电话令云修平不得不即刻赶回家，因为被嘱咐了千万不能扯到明轩，走前他只解释是一点小麻烦，不用他们担心。

　　因为这个缘故，约好的聚餐变成只有三人的日常午饭时间。要说一点都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不过出于对云修平的信任，明轩也并未多说什么。

　　唯有小缘在餐桌上一个劲抱怨：“不是说好了嘛，为什么他们两个都不来了啊！一点都不热闹啊！”

　　说不定这是她走前的最后一次聚餐的机会了。

　　“就算现在抱怨也没用啊，应该是被不得不做的重要的事绊住了吧。”郁言苦笑着安慰道。

　　明轩也应和着说：“之后他们一定会弥补给你的，想要什么的话可以现在就告诉我们哦。”

　　“这才不是一回事！”她气鼓鼓地撅起嘴。

　　“那要怎么样才好啊……”

　　所以说不仅是女人，我也不喜欢小孩子啊。

　　对她的娇蛮脾气实在无奈，郁言叹了口气。

　　“哼，小言你还是这么无能！”小缘无情地训斥他道。

　　见郁言整个脸色都黑下来，明轩赶忙上前安抚：“这也不是谁的错啊，你就别对小言撒气了。”

　　“看到你们一副恩爱的样子就觉得火大！”小缘不屑地瞥他一眼，扭过头去。

　　这下连明轩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平息她的情绪了。

　　结果午饭就在一种无以言喻的沉闷中结束了。

　　下午四点左右，云修平又打电话来说就让小缘住在这里，暂时不要去他那边了。

　　明轩终于忍不住问他：“事情跟哥有关吗？有多严重？”

　　“这个……”电话那头的云修平支支吾吾解释不出，而后一阵杂音，随即传来安歌异常冷淡的声音：“你别管了，跟你没关系。”

　　“可是哥……”

　　“没什么可是，好好守着你那宝贝老婆就成了。”

　　还想多问，安歌却干脆挂断了电话。

　　看到明轩一副阴郁的神情，郁言也受到感染而坐立不安。

　　“他很少这样啊……事情应该很严重吧……”

　　明轩抱头叹气：“哥他为什么什么事都不告诉我呢。”

　　“一定是考虑到你的心情才刻意不说的。”

　　该说是别扭还是顽固呢，但总归是安歌的坚强所在。

　　“我知道……可我真的想哪怕一刻也好，哥能稍微依靠我一下。连云修平都能知道的事为什么就不对我说，明明我们才是兄弟不是吗？”

　　就因为是兄弟，所以才说不出口。这种状况郁言也遇到过，此刻却只得沉默。

　　明轩喟然长叹一声，自我开解道：“……算了，担心也没用，只能等他自己解决了。”

　　“嗯。”郁言苦涩地点点头。

　　过了几天，送走了周鸿羽和小缘，也重新办了手机号码，生活总算回复了往日的平静，安歌却依旧没什么消息。

　　临近开学前的一日，郁言接到安歌特意打给他的电话，叫他在明轩不知道的情况下到云修平家去。

　　打工结束后就匆匆赶到，一进门就看到比最后一次见面时消瘦一圈的安歌正无精打采地窝在沙发里，郁言心中顿时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你来了啊。”

　　安歌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

　　“好久不见，出什么事了？”放下背包，郁言坐在他身边。

　　他勉强挤出个笑容，摇摇头：“不是什么大事，你知道伍昊空吧？”

　　“嗯……”

　　难不成是他出事了吗。

　　郁言不由屏住呼吸。

　　“其实呢，”安歌垂下头，“真的没什么大事，不过就是，我们分手了……而已。”

　　“诶？！”

　　见他一副瞠目结舌的吃惊模样，安歌苦笑着叹气：“我很懦弱吧……只不过是这种事情而已，但是我啊……”

　　总觉得好像天都要塌下来了呢。

　　说着，他紧紧抱住膝盖。

　　见状，郁言慌忙反驳道：“才不是‘只不过’，那个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嗯，很重要。”说着这话的安歌，表露出郁言从未见过的落寞与脆弱。

　　一时语塞，郁言唯有抚着他的后背，默默倾听。

　　“本来他跟我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要说的话，是我硬把他拉进来的……所以现在他要退出，我也觉得无可厚非……我只是很不甘心……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他……一直都是……无论过了多久，都一直喜欢着……一直一直喜欢着……”

　　安歌那漆黑的眼瞳中渐渐泛起水汽。

　　“我跟他从小就认识了……追了这么多年，他终于看向我的时候，我就觉得……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情了……甚至还想要是能永远在一起就好了呢……我、真像个笨蛋一样……”

　　“那他……”

　　“他过年回家的时候，他爸妈帮他说了个女朋友……我知道他也没办法……”

　　“他没拒绝吗？”郁言蹙额。

　　安歌撇开视线，轻轻摇头：“他很孝顺父母的，我也不想变成他的绊脚石……”

　　绊脚石……

　　或许是将他的身影与自己重叠，郁言仿佛看到明轩离自己而去的一幕。

　　无所适从的心痛。

　　见他陷入沉默，安歌稍稍抬起眼睛：“小言……你明白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我……”将思绪拉回现实，郁言欲言又止。

　　“有时候看到你，我就会觉得我们稍微有点像呢……我弟他虽然跟伍昊空不一样，但是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

　　“……”

　　“如果你也遇到这种事，肯定会做出跟我一样的选择吧。”

　　什么都不多说，默默离开。

　　即使遍体鳞伤，也绝不让对方困扰。

　　郁言无法反驳他。

　　“我这次真是太丢人了吧，居然为这种事情消沉这么久。”吁了口气，安歌微微颤抖着伸展开身体。

　　“……明轩一直很担心你。”

　　“啊啊，我就知道，那个笨蛋弟弟，都说过叫他别管了。”想起什么似的，安歌恢复了些精神，浅浅一笑，“我想说的差不多就这些了，你好好考虑一下吧，不过千万别对他提我的事，他还以为我跟伍昊空只是舍友而已。”

　　默默颔首，郁言无声地抓起背包，起身出门。

　　身后传来安歌的话音：“不留下吃晚饭吗？云修平过会就回来了。”

　　无暇考虑那么多，郁言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他眼前。

　　回家的路上，安歌的话语无数次在脑海中重复。

　　‘我们稍微有点像’、‘谁知道以后会怎样’、‘肯定会做出跟我一样的选择’……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迷惘，可现在心中的这股恐惧又是从何而来。

　　安歌所言不差，自己就是那种打掉牙往肚子里咽的类型，害怕给对方添麻烦而不敢任性而为，一味将自己的心情压抑到不被察觉为止。

　　然而有些话不说出来就无法传达得到。

　　想见他。

　　想告诉他这份爱究竟有多沉重。

　　想让他永远都离不开自己，无论遇到哪个女人，无论发生什么事。

　　虽不知伍昊空是怎样的一个人，但郁言相信明轩绝对与他不同。

　　心中默念着，郁言加快了归家的脚步。

　　------

　　


                  危机



　　一到家，就见一脸怡然的李子墨正靠在沙发中看电视，郁言顿时僵在原地。

　　“你回来啦。”

　　不待郁言开口，他就笑嘻嘻地招呼道。

　　顿时有股莫名的违和感，郁言不由脸色一沉：“你怎么来了，明轩呢？”

　　“我来看你都不行啊~明轩他在做饭啦。”说着，李子墨一指房门紧闭的厨房。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亲了。”

　　经过上次的事，两人间多年的症结总算涣然冰释，可要一下子回复平常心，对郁言来说难免困难了些。

　　现今虽已不怕他，但说起话来仍是含了几分畏怯。

　　“同事之间交流感情是很正常的事啊，小言你才是太见外了。”

　　“……随你。”放下背包，郁言转身进入卧室，顺手合上门，又下意识按了锁钮。

　　安静下来，心脏仍余悸地咚咚跳个不停。

　　还以为心跳都会突然停止。

　　这样下去究竟何时才能好好面对他……郁言禁不住轻叹一声，一边换上家居服。

　　再回到客厅时晚饭已然做好，从厨房中现身的明轩一边解下围裙，神情愉快地对郁言道了声“你回来了”。

　　“嗯。”一肚子的话硬是被活活憋回去，郁言不由显出些沉闷。

　　另两人却毫不顾忌地谈笑起来。

　　就算火大也没办法，被晾在一边的郁言只能不做声地默默吃饭。

　　待到快九点，李子墨才终于有意动身，郁言终于松下一口气，忙不迭地送他出门。

　　临走，李子墨趁他不留意，在他右颊轻巧烙下一吻。

　　随即就笑着挥手出门了。

　　余下郁言呆呆地站在门前。

　　目睹到这一幕，一旁的明轩呿声：“真麻烦。”

　　合上门，郁言面无表情地绕过他身边。

　　“……你生气了？”明轩抓起他的手腕。

　　瞥他一眼，郁言冷冷道：“我只是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你不想见到他？”

　　“也不是这么说……”

　　“那是什么？”明轩把他拉向自己。

　　试图挣开他的束缚，郁言别开视线：“没什么。”

　　“我想知道。”他加重了手下的力道。

　　微微蹙眉，郁言瞪向他：“你到底想干嘛？”

　　“如果真的什么都没有就说给我听。”

　　“有什么好说的？”明明是你擅自把他带回来的。

　　“你还在乎他吧？”硬是将他拥入怀中，明轩紧抱住他的肩膀。

　　放弃了挣扎，郁言冷静地否认：“这不是在乎不在乎的问题，很久之前我跟他就结束了，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那为什么你在他面前就表现出那种态度？”

　　为什么。

　　为什么连你这也样。

　　明明想要相信的。

　　擅自认定你跟别人不一样，无论如何都想要相信你的。

　　“你要是真的不在乎的话，只是见上一两面也无所谓的吧？”明轩不依不饶地追问。

　　别说了。

　　住嘴。

　　我不要听这种话。

　　只有你。

　　只有对你，我是那么的——

　　脑中飞速回放着记忆的片段，耳畔不断回响起纷杂的话音。

　　不要。

　　不要。

　　仿佛某根紧绷的神经绷断了一般，脑中霎时一片空白，郁言猛地一把推开他，低声吼道：“什么都不懂就少在那边疑神疑鬼了！我跟你不一样，发生过那种事情之后十年八年都忘不了，对不起啊我就是这么懦弱！讨厌的话就别碰我啊？！事到如今连你也不相信我的话……”

　　我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因安歌说了那些话而动摇不已的心，此刻再度惊悸起来。郁言的声音中带出哭腔：“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反正我就是这么肮脏，随你要不要，大不了我现在就从这里滚出去，你满意了吗？！”

　　不对。

　　不是要说这些。

　　停下来。

　　“我就是惹人嫌又怎么样，找上你算是我犯贱不行吗？什么‘除了你我谁也不要’之类的，抱歉啊我就是想说也说不出口！我就是这种性格，你厌倦了就直说好吗，何必非找这种理由？！”

　　因激动而脸颊泛红，大颗大颗的泪珠也如断线的珠串般不断滑下。到最后已经变作怒吼，连身体也颤抖着，郁言只觉阵阵麻痹感从脚底涌上。

　　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明轩半晌怔在原地，直至见他欲离去，才赶忙动作将他拉回身边。

　　“……对不起……我没想……”被他的体温感染，明轩颤抖着嘴唇嗫嚅：“我没想要这样……我只是担心……”

　　“够了，我累了……”伏在他胸前，郁言泣不成声，“……我们分手好了。”

　　未料他会口出此言，明轩一时失神。

　　挣开他的双臂，郁言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

　　被冷风一吹而顿时精神抖擞，意识到刚刚发生过的事，他不禁再度落泪。

　　总有一天会结束的话，就在还未陷得更深之前抽身好了。

　　想这么安慰自己，心脏却如被攥紧般剧痛。

　　走投无路之下，郁言只得去找云修平。

　　见他大半夜又是泪眼婆娑的上门来，云修平吃惊不小，安歌则是看了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还真惨啊。”听来讽刺，安歌的话音中却含了更多的怜惜之情。

　　“嗯，打扰你们了。”搓着冻红的手指，郁言勉强苦笑。

　　云修平殷勤地又是送水递纸巾又是帮他盖毛毯，许久，他冻僵的身体总算暖和过来。

　　“我只是想让你当做借鉴考虑一下……看来我好像做了件很多余的事情……”安歌沉重地叹了口气。

　　啜着热茶，郁言落寞地凝视着杯中立起的茶叶：“这样比较好而已。”

　　“到底是……”被两人排除在外的云修平一副摸不着头脑的表情。

　　安歌替他解释道：“简单来说，你家要多收留一个失恋的人了。”

　　听言，云修平形色夸张地一跃而起：“啊啊！！？小言跟明轩也？！大过年的你们想整哪样啊？！！！”

　　“你很吵啊。”郁言跟安歌异口同声道。

　　云修平只得又乖乖坐下来，“这么一来我这不就真的变成单身宿舍了……”

　　安歌笑着打趣他：“我们可以来3P啊~”

　　抽着鼻子的郁言抢在云修平前回道：“跟你可以，跟他不行。”

　　被他一句话噎的噤声半天，云修平摆出副深受重伤的表情：“为什么我这个老好人就是从来得不到好报呢……”

　　“因为你动机不纯。”安歌一针见血地指明。

　　“……你们两个就不能稍微对我温柔一点……”他长叹一声。

　　“不行哦~☆”

　　暂时忘却了悲恸，郁言浅浅一笑。

　　被两人无情地赶出卧室，云修平只得在沙发上过夜。另一边，郁言难得与安歌同床，实在感触万千，“总觉得这种状况很微妙呢。”

　　“是说我们都没有这么在一起过夜过吧，明明认识那么久了啊。”安歌慵懒地环住他的腰际。

　　温柔地卷弄着安歌的头发，郁言感叹：“这样也好啊。”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吧，那时候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呢。”

　　“嗯。”

　　颔首间，郁言忆起初见时安歌干净清淡的模样。

　　“那会你还是高中生呢……一张娃娃脸到现在都没怎么变啊。”安歌轻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

　　别开脸，郁言凝视着天花板：“你也没变啊。”

　　“变了很多哦，各种意义上来说。”安歌轻叹一声，“其实最开始我觉得我们是那种做几次就再也不会见面的人，认识到现在，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很多事情都有这种感觉。”记忆的片段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浮现又消失，忽而觉得时间在不知不觉间就已前进了一大步，自己却依旧停在原地。

　　“我还对你做了很多不好的事，真是抱歉了哪。”安歌困惑地勾起一个苦笑。

　　“这可不算安慰吧。”郁言苦笑。

　　要说安慰的话还不如说互舔伤口来的贴切，安歌以这种眼神望向他。

　　“如果我们就这样在一起的话，无论谁都会被吓一跳吧。”

　　听言，郁言哭笑不得：“也就你会有这种没节操的想法了。”

　　“没节操？哈，我还真是一直这副死样子。”

　　“彼此彼此，之前我还都觉得那种事无所谓来着。”郁言怀念着什么似的，“好不容易变得在意起来了……”

　　“却又被丢下了吗？啊哈，咱们还真是有够像，所以我才没办法喜欢你吧，那叫什么，同类相斥？”

　　无法反驳，郁言只得应和：“反正再怎么不喜欢对方，也不会干脆断绝关系的，我们也就是这种扯不清的关系了吧。”

　　“我可没觉得遇到你是件不幸的事，当然，除了我弟之外。”

　　“你还不是盼着我们赶紧分开，真够虚情假意的啊。”

　　安歌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别把我说成恶婆婆啊，我只是想想又没错。”

　　“是是是，你当然没错，事到如今我自己认栽，不过你也少在我伤口上撒盐。”嘴上自嘲地这么说着，郁言心中仿佛打翻了五味瓶一般。

　　沉默片晌，安歌才小声念了句：“其实我更愿意你们在一起。”

　　“……这种时候就别说这种话了。”玩笑开着开着就说起真的了，再次面对自己的可悲之处的郁言，眼眶不禁一酸。

　　安歌沉下脸色，伸开双臂将他揽入怀中：“别在我面前逞强了，你还没哭够吧。”

　　蜷起身体，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无声落下，垂头掩面，他竭力不发出声音地低声呜咽。

　　“你要哭大声一点也没关系……”安歌一边在他耳旁低声呢喃，一边抚慰似的轻拍着他的背部，“也有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我说到做到……”

　　不知究竟是谁先沉入梦乡，是流尽眼泪而筋疲力竭的郁言，抑或是安歌伴着他的哭声入眠，而那些已然毫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各人心中怀揣的爱意不曾改变。

　　------

　　


                  终局



　　次日天刚亮，打算回家收拾行李的郁言一出门就碰上了找上门来的明轩。

　　一脸的憔悴，看样子就知他一宿没睡。

　　虽忍不住心痛，郁言却故作视而不见，正要与他擦肩而过，明轩终于下定决心般唤了他的名字。

　　“小言。”

　　稍稍留步后，郁言再度狠下心，又欲走开，就被他一把拉住。

　　“你做什么？”郁言故意以冰冷的视线看向他。

　　“你突然说那种话……我不会承认的！”他困倦疲惫中又多了几分坚定的语气，惹得郁言又是一阵心慌意乱。

　　刻意筑起的壁垒渐渐瓦解，郁言不禁沉不住气了。

　　“我的意思很明确了，接不接受是你自己的事。”

　　明轩只是更加认真地唤着他的名字：“小言！”

　　被紧紧攥住的手腕甚至传来阵阵隐痛，意识到自己无处可逃，郁言蹙额。

　　“我跟你已经没关系了！”

　　“如果那是你真正的想法，我无话可说，可你又为什么要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哭泣呢？”明轩定定地直视着他，视线仿佛要穿透他一般凌厉。

　　无法回应那太过耀眼的注视，郁言别过脸：“我才没哭！”

　　“别骗我！”厉声喝斥一句，明轩一手扳过他的下巴，凑到他耳旁，无尽温柔地细语：“没有的话，你眼睛怎么这么红……”边用手指爱怜地婆娑着他的眼睑。

　　“……别碰我……”挣不开他的手掌，郁言唯有无力地低吟。

　　“小言……”一遍又一遍轻唤他的名字，明轩渐渐把他拉入自己怀中。

　　坚守着最后的自尊心，郁言狠狠瞪他，不忘嘴硬：“快放开我……”

　　就在两人的嘴唇即将触碰到一起时，两人身后的门内突然传来云修平的声音：“你们两个也给我自重一点，大清早要在别人家门口做什么啊？”

　　趁机挣脱，郁言赶忙退一步进到公寓中，躲到云修平身后。

　　明轩下意识向他伸出手去，却不被回应，只得又默然缩回手，抬头瞪向挡在两人间的云修平：“你这家伙一点不会看人眼色吗？”

　　云修平毫不服输地回敬他：“与其现在给我脸色看，你知道昨晚小言是怎么哭着跑来找我的吗，那个时候你都做什么去了？”

　　“我们之间的事你少管。”

　　“我还不稀罕管呢，一个个的情人吵架吵到最后都是给我添麻烦，我的立场要怎么办啊？！”

　　“谁管你啊！赶紧从那里滚开，我现在就带小言走。”明轩逼近一步。

　　云修平下意识将郁言护在身后，“我可是听说你们已经分手了，你就不能知趣一点吗？！”

　　“那是他擅自决定的！我才不承认！”

　　“你承不承认是你的事！！小言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两人间弥漫出股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当是时，安歌的身影闪现在玄关之后。

　　“你们两个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大清早的在门口吵什么吵，怕邻居听不到？要说什么都给我滚进来说！”

　　被他这么一喝，两人的气焰霎时消散了大半，只得乖乖噤声。

　　又随口找了个理由支开云修平，无视他一脸的不情愿，安歌毫不留情地将他踹出门外，领着另两人回到房中。

　　“哥……”明轩欲言又止。

　　瞥他一眼，安歌自顾自地寻了个惬意地方坐下，冷冷回他：“明轩，你过来。”

　　“我……”

　　“少废话，你是久了没教训螺丝松了么，要我给你紧紧？”安歌的语气中透出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自认有错在先，明轩只得不情不愿地蹭到他身边。

　　待他站住，安歌看也不看地一脚踹去，正中明轩的膝盖，当即就疼得他跪倒在一旁。不顾他疼得皱眉，安歌又反问：“你还知道疼么？”

　　按住作痛的膝盖，明轩抬眼望他，一言不发。

　　见状，安歌的声音又彻骨了几分：“你要真知道，就少给我丢人。”

　　明轩一咬牙，回他一句：“哥，要打要骂随你，我今天肯定要把小言带回去。”

　　“你还有脸跟我叫板？晚了吧，”安歌又踹他一脚，“你小子昨晚上一晚上都死哪去了？”

　　“我想了一晚上……”他的脸上闪过几丝阴影。

　　安歌无情地打断他：“想什么想？你信不信小言现在已经跟我了？”

　　“哥？！”顿时忘了痛处，明轩刷拉一下站起身。

　　被撂在一旁的郁言也瞪大眼睛望向他。

　　清了清嗓，安歌不急不慢地撇下一句“除非我脑子短路”。

　　见他松了口气，安歌又不依不饶地训他：“我讨厌郁言是我的事，你们要分手是你们的事，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可是你小子偏给我找麻烦我也就没办法了，你敢为了他跟我顶嘴，也敢把他打发到我这，你就说吧，你还想让我这个当哥的帮你收拾什么烂摊子？”

　　“对不起，哥。”明轩已然满腹歉意地低头认错，安歌却不吃这一套：“跟我道歉顶什么用？你该跟谁道歉还要我说？”

　　听出他话中的意味，明轩默默点头，随即转向郁言。

　　“小言，对不起。”

　　下定决心绝不动摇，郁言硬是装作充耳不闻，将视线转向窗外。

　　第一次见他如此抗拒的模样，尴尬之下，无所适从的明轩甚至不知把手脚摆到哪里才好。

　　看到这青涩过度的一幕，安歌起身走到郁言身边，拍拍他的肩膀。

　　“小言，你听到了吧。”

　　“什么？”他刻意无视明轩的存在。

　　安歌正欲再说，明轩忽的提高了音调，重复了一次：“小言，对不起！”

　　这小子倒比我想的要机灵点。安歌向他投去个会意的眼神，接着劝起郁言：“这下可不能说没听到了吧。”

　　“……听到了又怎样。”他固执地不肯服输。

　　“我知道你气，可他都这么低声下气了，再不然要让他跪着谢罪？”

　　郁言赶忙反驳他：“我可没说过那种话。”

　　安歌莞尔一笑，一副志在必得的神色，“那就是说你已经原谅他了？这样也好。”

　　“我什么时候……”看到安歌那副得意的表情就知自己中了他的套，郁言憋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好啦好啦，吵完了就赶紧回家去，托你的福我昨晚都没睡好。”边打着哈欠，安歌不耐烦地催促着两人往外走。

　　毫无反击余地的被他赶出门外，身后的房门重重合上，郁言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明轩倒是全然不在乎，笑嘻嘻地脱下外套递给他：“天气冷。”

　　“嫌冷自己穿着去。”被安歌摆了一道，这家伙又不顾状况地瞎献殷勤，考虑到自己的尊严及脸面，郁言坚决不接受他的好意。

　　“小言，”明轩就像头大型犬似的跟在他身后，“不穿上会着凉的。”

　　“我冻死都不用你管。”

　　说分就分说合就合，哪有这么简单的事。当初自己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说出这句话，那对恶劣的兄弟根本不能体会。

　　两三步上前，明轩挡在他身前：“小言，我真的知错，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我到死都会相信你，你要是不信的话，我也可以现在下跪……”

　　无处可遁，郁言唯有恨恨瞪他：“跪什么跪？你不知道男儿膝下有足金么？你少给我作践自己了。”

　　“那……”

　　“行了，回家了。”从他手中夺过外套，郁言转身就走。

　　只当凛冽寒气如春风，明轩如释重负地一笑，赶忙追在他身后。

　　“小言，中午吃什么？我来做。”

　　“……你给我睡觉去就行了。”

　　在分开的这十几小时间，无时不刻不在想着对方的自己，恐怕已然无药可救。莫说是永离，即便是小别，也只觉无尽落寞。

　　甜言蜜语也好、谎言也罢，既然自己的心情已然投递，之后就沿时间流驶的轨迹来慢慢描绘，终能还原出心中所想的模样。

　　也或许总有一日能说出那些想说却不敢言明的话语，但若在当下就止住脚步，就永不会知道未来如何。

　　若妄然提出别离是自己的任性，只要能让对方与自己感同身受，郁言宁愿坚守这任性。

　　所谓情人吵架，正是这么一回事吧。

　　事后消了气，郁言还是忍不住对明轩抱怨：“幸亏你跟你哥不像，不然我都不知道我得吃多少苦头才算完。”

　　“他那个人就是那样，刀子嘴豆腐心，下手是狠了点，不过对人挺好的。”

　　“哎……他只是对你好而已。”

　　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安歌做过多少荒唐事，郁言可不想在他面前细数。否则要是被那个有恋弟情节的恶魔知道他敢在自己的宝贝弟弟面前多话，他就是死上一百次都不够。

　　“他说是那么说，其实他应该挺喜欢你的。”

　　“得了吧……我宁愿他讨厌我呢。”

　　安歌之前说的没错，本来应该是睡过几次就不会再见面的两人能变成当下这种微妙的友人关系，实在有够匪夷所思。也许根本原因出在明轩身上，因他而使两人被迫以新的角度来审视对方，一步步就走到了当下。总之，只要这种关系不令人生厌就好。

　　和安歌是如此，和以往的其他人呢。

　　郁言脑中不由浮现出良俊的音容笑貌。

　　万俟良俊，明轩与安歌的表叔，郁言高中时曾在他的酒吧打过工。背着明轩，郁言与他保持了长达两年的床伴关系。

　　高中毕业后，半年多都未与他再见，偶尔只通个电话，近来更是少有联络，他现在又跟什么人在一起，不由得想知道这种事。

　　或许人就有这种天性，在自己乐得快活的时候，就总会想起曾共度春花秋色的故人，若对方也是一样逍遥，那自不用说，但若对方近况不如自己，就要忍不住忧心忡忡。

　　正这么想着，明轩似是跟他心灵相通般问了句：“你还记得我家那个不修边幅的大叔吧？”

　　“良俊？”

　　“嗯，他之前有寄东西来。”

　　“诶？”不会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纪念物吧。

　　眼看明轩不知从哪抱来一只纸箱，当着他的面开封，郁言不禁有点心虚。

　　打开，其中竟塞满各式腊味。

　　“哇……厉害啊这个。”感叹之余，明轩稍为困扰，“不过这也太多了吧，吃不完的话会不会长毛啊？”

　　“……先说好，我不吃这种东西，太咸了。”顿时松了口气，郁言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明轩紧咬不放：“只有我一个人吃的话会死人的啊，而且咸的只有腊肉而已吧，刚好炒菜都不用放盐了。”

　　“不吃就是不吃。”

　　“拜托啦，大不了以后都是我做饭。”

　　“既然你这么说，”郁言莞尔，“我就成全你好了。”

　　“啊……这个是……”

　　刚想笑他是不是要反悔，见明轩又在箱底有什么新发现，郁言落下的心再度高悬。

　　他从一只封好的塑胶袋中倒出张照片，仔细看了看，将照片递给郁言：“这家伙跟你好像啊。”

　　照片上，一个跟郁言颇为神似的青年正微笑着站在良俊身边，两人身后是无尽的云海。

　　“这是……”现在的郁言还少了点照片上那人的成熟与柔和感，不过再过几年，恐怕就所差无几了。

　　又掏出封信，明轩速读完毕，解释道：“大叔说他学长年前才回来，他们过年就跑去衡山玩了。”

　　“这样啊……”

　　“他还说什么你看了照片就明白了，还要跟你道歉，什么意思？”明轩把信一并递过来。

　　在他指尖所指之处，的确写有如上的文字。

　　“为什么都这会了才说啊……”会过意来，郁言无奈叹息。

　　难怪最初他会对自己一见如故，原来根本是把自己当做这个人的替身了。不甘心是有那么一点点，不过也只是一瞬间。但如今再说这种事究竟有何意义，郁言实在不懂他的心思。还是说他只是想告诉自己他现在过得很好呢。细细揣度，郁言将答案认定为后者。

　　原来他也在考虑着跟自己相同的事情。

　　各自都有了好的结果，说得上可喜可贺。

　　转念一想，郁言不由祈祷他千万别把同样的东西寄给安歌。

　　“他到底想跟你说什么啊，什么明白啊道歉的？”明轩认定了这点不依不饶。

　　在不暴露过去的同时完美解决他的疑问，郁言自认做不出这种程度的解释，只得故意摆出副严肃表情：“……没什么。”

　　“感觉就我一个被排除在外了诶，你就告诉我吧。”

　　“我是真没办法解释清楚……”自认理亏，郁言的声音弱了下去。

　　难不成真得跟明轩坦白自己以前跟他家的大叔外加他亲爱的大哥都睡过的事实吗，不消想就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目前还是坚持死鸭子嘴硬，能撑多久就撑多久好了。

　　同一时间，不幸看到照片的安歌正对着云修平大发雷霆。

　　“这混蛋在想什么啊！？不晓得老子最近火大吗？！”

　　边在心中想着对方必然是真的不知道才敢寄这种东西来，云修平边忙着安慰：“他肯定是没想到有这么回事，能寄这么一堆东西给你也说明是真把你当哥们啊，你就消消气……”

　　“早知道我就天天咒他男人一辈子不回来！我看那混蛋大叔不愁白头！”安歌一拳打在茶几上。

　　心疼自家茶几的安危又不敢出手阻止，云修平唯有暗自叹气。

　　“啊啊啊！！气死我了！！”安歌又是一拳，“这些家伙一个个的都当我是什么啊？！”

　　云修平无言，任他对自己撒气。

　　许久，安歌的怒火总算消了些，转而陷入某种不明的低潮中：“算了，再气我也没人要。”

　　难得有自己说话的份，云修平赶忙插话：“你怎么没人要了，你不嫌弃的话我随时……”

　　“少废话，把这堆玩意全给我炖了去。”一指装满腊味的纸箱，安歌又别过头去不理会他。

　　无奈，云修平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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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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