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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人结
　　作者：九浅一深

　　梦

　　我记得，在我还能和人畅快地聊天的时候，我经常听见那些漂亮白净的女孩子对我说，昨天晚上做又梦见了心上人，那幸福甜蜜的样子让脸上掠过一片片鲜艳的云彩，一笑就是一整天。
　　很多时候我只是随声附和，并不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两情相悦这种事情存在。爱情不都是从一厢情愿开始的么？不可能两个人在第一眼就天雷地火地生死相许。所以那些相信爱情的痴情少女们，我只能打心底鄙视他们太天真。
　　但是昨天晚上，我梦见了他。这些在我心里深信不疑的东西似乎被骤然推翻。
　　我真的梦见了他。我没有清晰地看见他的脸，但是只是站在他身后，我便一下子认定是他站在我面前。我忘记了他是怎样拉着我的手，忘记我是怎样不明就里地被他在身后拉住，却只是记住我有些不甘心地慢慢走过去，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他。或许是太过胆怯或是爱面子，在梦中的时候，人反倒才能诉诸真心。后来我只记得，他转过身紧紧抱住了我。那个男人平时只和我一个眉骨的差距，我却能紧紧地依偎在他的胸口。那一瞬间，我真的快哭了出来。
　　醒来的时候我恍惚地靠在冰冷的床铺上，一直模模糊糊地看着窄小的斗室的顶棚。我听见铁门打开的声音，那些穿着皮鞋铠甲的人们很快又要来让我倒出心中的陈芝麻烂谷子了。但是上帝偏偏就是想捉弄你们，昨天我什么也没有梦到。
　　但是就在我听着这脚步声越走越近的时候，就在我坐起身等待他们为我拉开闸门的时候，阳光吝啬地从墙壁上的气窗探了进来。真是莫名其妙，阳光这么吝啬，根本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却用尽了全力照射出屋子里放肆游弋的尘埃。就是这个时候，心中模糊的影子才提醒我昨晚做了一个梦，让我猛地清醒过来——
　　原来我梦见了他。

　　一

　　“你叫什么名字？”
　　“宁海辰。”
　　“宁海辰……是大海的海，良辰的辰么？”
　　“算是吧。”
　　“你妈妈真的够浪漫的，给你起这样的名字。”
　　“谢谢。”
　　“今年几岁了？”
　　“1985年7月15生的，二十五了。”
　　“籍贯。”
　　“本地生人。”
　　“文化程度？”
　　“大学毕业。大学你们都知道了，不用我再说。”
　　“原来是做什么工作的？”
　　“开书店的。”
　　“那家寻梦书店是你开的么？”
　　“是的。”
　　“为什么起寻梦这个名字？”
　　“警察叔叔，这也是你审问的一个话题么？”
　　“他妈的，问你话呢，你怎么这么多说道？”
　　我看着面前头发还没来的及梳整齐就冲着我吼的小男孩，想都没想就笑了出来：“我说小警官，你叫朱文博是吧？看你名字这么儒雅，说起话来这么冲啊？”
　　“问你话，你干嘛不说？”
　　坐在一旁正对着我的大警官用胳膊肘推了推那个炸了毛的小警官，换了一副聊家常的表情对着我说：“我个人很感兴趣。能问问么？”
　　那个人的背后是一面大窗子，现在应该是九点多快到十点的样子，那太阳光把这个警官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轮廓。我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抚摸过去，像是突然来了兴致一样无聊赖地对他说，警官，这名字的来历很简单，你看这家书店和中学只有这么几步远，我当然要起个应景的名字，总不能起什么“何日君再来”吧？这些孩子虽然天真浪漫，但是给他们买书的毕竟是他们的爹妈，你说是不是？”
　　“那还不如叫圆梦，这个让父母们看见了，说不定买的练习册更多。”
　　“如果我有朝一日能出去，说不定我会采纳。”老天，要了我的命吧，看看这个浓眉大眼一脸笑意的警官，亏他能想出这么恶俗的名字。不过寻梦这个名字能好到哪去？看来这个年龄的男人都这么无聊。我像是回敬他的笑容一样提起兴致说：“警官，你今年有多大了？”
　　“不许向我们提问！”身旁的那个小警官有发起火来。我真是不明白，这孩子刚毕业么？血气方刚的样子简直是吞了炸药包。我抬起头直直地盯视着他，他反倒像是被我吓到了，眼睛里猛地一闪。我满意地扭过头看着面前仍旧笑着的警官，警官低了下头，像是害羞地抿了下嘴的样子：“三十二。”
　　“哇，真是老年人。你有没有开过枪？”
　　那个三十二岁的老男人终于收敛了笑容，板着脸和我进入了正题。
　　“你和梁非予是什么关系？”
　　“梁非予……”我玩味着这个名字，梁非予？你们不是知道的很清楚么？明知故问。我笑着看那个警官：“他是谁，你们不比我清楚？”
　　“宁海辰，你别跟我们耍赖！”
　　“我哪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怎么会跟你们耍赖？说不定我全都招了，你们能给我来个宽大处理。不过——”我把头向前探了探，“警官，这个问题你是真的比我知道的多。梁非予是我旁边那所中学的老师，你们只要随便抓住一个女学生就可以问到，课讲的好，人又温柔，还特别有礼貌。别说是学生，老师都喜欢他。”
　　“你跑题了。我问你，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的笑容慢慢地冷却，隔了好久才听见他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我隔了好久才问出那句话：“他……是不是死了？”
　　“你说呢？”
　　“我不知道。”
　　“宁海辰，我们赶到的时候你身上都是血，刀上有你的指纹，你还要狡辩么？”
　　我无言以对。我听见我的身体里传出闷闷的声音，“那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宁海辰，我们需要你跟我们说实话，这样说不定你可以判到缓刑。你也知道，缓刑以后机会就多了，你可以争取一个宽大处理的机会。”
　　“不用了。”我抬起头堂堂正正地望着面前的警官。我记得刚刚被抓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死死地拽着我，把我像个面口袋一样甩来甩去，进了看守所以后，是他给我打开手铐，还帮我象征性地揉了揉手腕。我的手腕本来就是红肿的，给他一揉疼的我叫出了声。那个时候我听见一个冷漠的声音叫他，方决明，不用同情他，这种社会渣滓，就应该赶紧下令一枪崩死他。
　　那个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和现在一样，带着现在那种不明就里的温柔和伤感看着我。这可不是一个警官可以随意流露出的情绪。也许吧，他在打同情牌。不过就算这样我也仍旧笑眯眯地回敬他说谢谢，就像现在，我对着这位眼底像是有泪的警官慢慢地说：“警官。人是我杀的——是我杀了梁非予。”

　　二

　　在我说完那句话的时候，整个审讯室的空气像是凝滞了一样，整个屋子的人都不再说话，空气中漂浮着死一样的宁静，像是我说出了什么不可泄露的天机。我则像是阴谋得逞一样看着屋子惊讶的人，那个一直坐在墙角做笔录的女孩，门口一直面无表情守着审讯室的两个佩枪青年，坐在身边拽的五八万的菜鸟警员朱文博，还有坐在我面前拿着惊堂木的巡抚大人方决明，在那一瞬间都变成了风干的化石。
　　我躺在床板上饶有兴趣地自顾自回想着。要知道我从来都没有让整个一个屋子的人达到这般瞠目结舌的效果，就算是我当年心中装着明星梦想要扬名天下的时候都没有。不过要是梁非予，估计他会像每一个我做错了事并且知错不改的时候一样狠狠地给我的屁股来一下，以惩戒我的玩世不恭和臭不要脸。
　　我没有戴手表的习惯，平时的时间都是看手机的，现在什么都没了，更是两眼一抹黑。不过按照气窗外面的这个架势来说，应该是晚上十点左右，不过这里太安静，什么都说不准。不过在这漫长的八个小时，我总得找一些事情来帮助我昏昏入睡，不至于无聊地挨到天明。这个时候，最习惯性的想到的，自然是那个白天被警官一直追问的名字。
　　梁非予。这三个字我念了多少年，如今这一刻我才发现我从来都没有把这个名字当成一种艺术来好好审美一下，因为认识的太久，很多时候含糊地就过去了。郑重地允诺你一生浩瀚么？他老妈真是有鸿鹄大志的女人。不过听他说，他妈只希望他能够老实待人，就算是小小的应允，也要浩瀚地像大海一样，尽最大的努力实现。嗯，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吧，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真的把这样的名字认真地贯彻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和梁非予认识的那一年算起来应该是九八年，那个时候大街上还放着这个年代再也不会听到的老腔老调，CD店的店面上还会贴着那些笑容做作姿势窘迫的明星的海报。不过我和梁非予达成了一致，在那个年代虽然没有太多的洋腔洋调，但是至少唱歌的那些明星，心底仍旧还留着那么一份淳朴。不过仔细想来，我们这帮老年人更多是在怀念当年自己的单纯，那个背着随身听拿着省下来的饭钱跑去买磁带的青葱岁月。想到那个时候梁非予就会和我说，哎，你还记得么？你可是那个时候全班唯一一个有CD机的人啊。松下超薄，你可够阔的。我们那个时候买个随身听，没电的时候简直是要命，那声音跟进水了似的，好好的刘德华就变成杨钰莹了。
　　那个时候我就会反问他，所以那会儿你会不会特别嫉妒我？他就说当然，尤其是随身听一抽风，把磁带给我搅了，我往出拉线的时候就特别讨厌你，讨厌你这个资产阶级。
　　那个时候的梁非予长什么样？剃个板寸头，头发刺刺的，像个刺猬。刚入学的时候他转着篮球从我身边风风火火地经过，一下子就把我刮倒在地。他回过头，弯下腰很诚恳地对我伸出手，同学，摔疼了么？对不起。
　　所以女同学们私下议论着他有多像流川枫多像仙道的时候，我都会暗自笑着这明明是个猩猩。他很讨厌，每当体育课回来就要弄得满头的水，还要在我身边甩一甩。没有办法，每次路过我旁边，我都没法幸免于难，他捞起衣服擦头发的时候我简直要作呕，他就不能拿一条毛巾放在书包里么？每次看见他大冬天顶着站在球场上脑袋冒热气的时候，我都觉得他真的是个怪物——就算水再刺骨，他也务必要站在水龙头下伸着脖子忘情地冲个痛快。
　　所以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很多时候我看着他被凉水激得抽口冷气的样子，我都忍不住想要说，我的天，他真的拿自己当成当年十几岁的臭小子了么？
　　那个岁数的我在干什么呢？乖乖地坐在教室里摆弄笔袋里各种各样的笔，每一个周一的早晨开始就要被班级里甜腻的姑娘们剥削干净，然后无聊赖地坐在教室里悄悄摆弄书包里的CD。那个时候我的朋友很多都是女孩，也许是这样的原因，我在男生中或多或少算是有点娘娘腔。不过那个时候还没有这么时髦，同性恋，GAY，基佬这样的词汇还没有在我们这群孩子里普及，否则我说不定还要被冠上这样的名字——别见怪，那个年龄的孩子，随便意淫和传闲话不是很正常么？
　　所以那个时候我不太注意梁非予也是应该的。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每天除了打球就是听音乐，上自习的时候都能听见他随身听传出的磁带沙沙的声音。如果说他那会儿还有什么可以让我印象深刻的事情，大概就是他那段轰轰烈烈的恋爱故事。他和我前面的那个女孩儿谈了一场整个年级人尽皆知的恋爱，不过最后显而易见，那个肤色酷似古天乐性情冷漠的流川枫，自然会甩了那个只喜欢琼瑶整天伤春悲秋的姑娘，就从我每天看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走过我身边反而会把水淋在我身上的样子，我都能看的出她注定要遭此厄运。
　　不过在那时候，我真的没想到他分手是什么原因。那个时候传说中他被女生的好友团团围住，叽叽喳喳地被盘问为什么。当然这都是他在很久之后讲给我的，那个时候我和他有过那么一次交集，大概是在校园艺术节的时候，我在楼上弹钢琴的时候打扰了他睡觉。他冷漠地直起身来挠了挠头，看了我一眼以后扬长而去。关于这件事，我很快就忘了，他却一直都记得。
　　“这个实在怪不得我，你躲在那个合唱台后面，我怎么知道你和我在一个屋子里。”
　　“嗯，我那会儿藏的的确够隐蔽。本以为听听你钢琴的声音挺好的，顺便可以偷看你是副怎样的表情，不过我那个梦做的真是特别不吉利，那音乐教室里贴的几个老头，什么贝多芬，柴可夫斯基，肖邦，挨个儿让我给梦见了，看来你弹琴的技术真的太怂了，咋的也得梦见漂亮姑娘吧？”
　　“滚。”那会儿我窝在枕头里，身边的梁非予把手枕在头后，月光下能看见眼角隐约的细纹。其实月光那么暗，我当然数不清楚。但是当我的手指轻轻地抚上他的眼角的时候，我都会恶作剧一样地对他说，这都是岁月的年轮，你究竟是欠过多少风流债，老天爷能这样不饶你。
　　“追你都追了这么多年啦，还能不老？”
　　“那你看我，就没见老，是不是？”
　　“嗯，我一闭上眼，你就是我第一次见那十二三岁的样子，小萝卜头。”
　　这也许就是现在很多年轻人愿意说的那句话，岁月是把杀猪刀。我也不是那个当年能随随便便躺在地下室一躺就是好几年的小孩崽子，瞧瞧这阴暗的房间，让我的骨头缝里又开始嗖嗖地刮风，见鬼，今天是没法睡觉了。还有，那些小警官真的是有着丰富经验的破案队伍么？自从我进来就没有问出个所以然，只知道跟我一个劲儿地翻脸，我真是懒得和那些无聊的警官理论。你们才念了几年书？警校毕业就拿自己当狼狗使，真是臭不要脸。尤其是那个一直坐在我面前如花似玉的方决明，觉得自己长的帅，就一个劲儿地给我使美人计，算了吧，就算我是同性恋，我也不会对你奇怪的身材感兴趣，撑得袖管满满的肱三头肌，细到买不着裤腰带的小蛮腰，我第一眼看见简直没哭出来。不过他看起来有那么一点儿眼熟，或许在我的书屋买过书吧。但是我还真没记得我在上货的时候有进过司法刑法理论，能招惹到他。至于他现在这样善待我，也许是我哪天心情好给他打了六八折——这是我心情好的时候经常会做的事情。
　　我在黑暗里轻轻地翻了个身，听见了隔壁的那个老男人抽泣的声音。那个男人听说是因为金钱不和杀了自己的小叔子和在场的另外一个人，然后携款潜逃了——尽管他在认罪的时候一直说是小叔子先拿起菜刀，但是最后判决书上仍旧写着“供认不讳”。明天就要行刑了，也许在这个时候，他在思念他远方的老母吧？老哥，其实我理解你，在这个地方，你真的没办法和盘托出的，这些穿着制服的人会和你长篇大论地讲人情世故，但是他们永远没法理解家家那本难念的经。至于爱情？去死吧，不要和他们讲，那帮装蛋的废物。老哥，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你只要再熬过一个看似漫长的夜晚就可以解脱了，而我呢？我还需要在这个阴冷的屋子里呆多久才能像你一样？在这个连死都需要经过一系列法律证明的地方，我要怎样把我的证词编的天衣无缝才能快点结束这场煎熬？我的非予要是走的太远，我就找不到他了，这种心情，他们谁能理解呢？

　　三

　　方决明走进屋子的时候已经快到了下班时间，坐下还没喝口水，就听见身后的朱文博“啪”地把档案袋甩在办公桌上，气急败坏地吵嚷。
　　“这宁海辰是拿我们当猴耍么？每天和我们兜圈子，什么都不说，以为我们都是吃素的么？明天我就带上电警棍去见他，再不说我就冲着他咯吱窝给他来一下，让他再不老实！”
　　“你这样妨碍公务会被降职开除的，在犯人没有认罪之前我们只能因势利导，你以为是精神病院啊，还电警棍。”一个女孩儿嗔怒地走进来，把档案袋里的文件掏出来摆在方决明的桌子上，鄙视地看了朱文博一眼。
　　“但是他明摆着是故意跟我们扯皮嘛，今天都聊到什么了？聊到他小时候最喜欢包书皮，一边包书皮一边坐在窗前望操场，当我们是傻子么？我又不是同性恋，凭什么听他讲这个？”
　　“说不定这些有利于我们摸清他的性格呢，说话的时候他就经常打响指，而且很爱笑，我猜他也是个性情中人。再说包书皮哪里不好了，看来就很洁癖嘛。不过说起来，他和梁非予是同学吧，我记得档案袋里有他们的学籍，他们是一个班的同学，所以你说是不是那个时候他是在看梁非予呢？”女孩儿看着方决明捂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禁走过去问他。
　　“从小就是个基佬。”朱文博把面前的咖啡一饮而尽，凉咖啡让他气不打一处来——他原本以为很快就可以问完出来喝咖啡，所以这冷咖啡的味道让他更加郁闷。最可恶的是他的上司方决明，从开始见到宁海辰就一直心甘情愿地和他绕弯子，而且从来不把自己的推理透露一分一毫，从来都是直来直往的老大心里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
　　“瑶瑶，那个档案上是怎么写这两个人的？”
　　“这个啊，宁海辰的成绩优异，性格内向文静，曾在数学竞赛的时候拿过奖，而且还参加过校庆，弹过钢琴。我就说嘛，宁海辰这个人不简单呢。”
　　“那梁非予呢？”
　　“梁非予的呀……热爱集体，团结同学，积极参加体育活动，为人稳重成熟。不过老大，这些批语都这么公式化，看来还要问问当年的同学才知道。”
　　“宁海辰今天是不是说过，那个时候他经常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歌词本，那个时候他特别讨厌歌词本上的水渍？”
　　“老大，你怎么跟他穿一条裤子？这些东西能帮我们破案么？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宁海辰的杀人动机还有充足的证据，否则我们这个年都要给他毁了。我还指望着赶紧破案涨工资呢，房贷害死人啊。”
　　“房奴。”女孩拿着档案袋瞟了朱文博一眼。
　　“我还不是为了娶媳妇？”文博别有深意地看了女孩一眼。
　　“谁要嫁给你呀。”
　　“别斗嘴了。收拾收拾下班吧。”
　　“老大，你不走么？”
　　“我再抽根儿烟。”
　　“终于下班了，这个宁海辰，害得我都赶不上大排档吃饭，又要排队。依我看，他就是不想死，所以一个劲儿地拖延时间，变着法儿地折磨我们。瑶瑶，我请你吃饭吧。”
　　“我才不要和你吃饭。”瑶瑶换下警服，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听见身后的方决明突然笑了。瑶瑶脸一红：“老大，你也笑！”说完竟头也不回地跑了。镜子里的方决明眯着眼睛低下头点了一根烟，坐在办公桌前仔细地端详着面前的学籍。
　　那个一寸照片里端端正正的宁海辰，梳着柔顺的头发坐在镜头前，那个时候他还没长开，没有现在那副笑起来勾的人心里痒痒的样子，不过眼睛仍旧亮亮的，像煤球那么黑。白白净净的样子一脸无辜地坐着，倒是一副可怜相。加上后面那个死板的红色背景，宁海辰简直变成了一直任人宰割的小狗崽子。整个屋子空无一人，方决明坐在夕阳下，眯着眼吐了一口烟看着那张照片，脸上挂着不明就里的微笑。
　　“文博说的不对，是吧？你是太想死了。”

　　四

　　“宁海辰，鉴识科的化验报告出来了。要不要我和你讲讲我们发现了什么？”
　　我低头专注地拨弄手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们在刀上发现了你的指纹，但是你指纹的方向是与正常行凶杀人相反的。也就是说，你拿刀的方向是自杀的方向，而不是杀梁非予的方向。”
　　我仍旧不说话，抬起头看着方决明审问的眼神鄙视地笑了笑：“你是在诈降么？是我握着刀的，指纹是反的？你明明就是没话找话说，指纹要是反过来，难道是我自杀然后误杀了梁非予，那请问警官，我是怎么杀他的？”
　　“搂着杀的呗，你在他身后。”又是那个朱文博。“我说小哥，”我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有没有搞错，是你亲手给我上的手铐，我身上的血你没看见么？再说我要是搂着他杀他，他怀里有把刀他自己看不见？”说完我讥讽地看了看不远处的朱文博，怒视着我的样子要把我吞下去，哑口无言的样子让我不禁挑衅地看了方决明一眼。那个冷冷地看着我反驳的方决明突然问：“那你为什么选在情人节？”
　　“巧合而已，杀人就是杀人，那天不爽就是哪天。”
　　方决明点了点头，向前倾了下身子，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推过来。
　　那是一张照片。我狐疑地看着他，奇怪，他眼底不知哪儿来的自信。别以为你从盘丝洞出来就斗得过我这只老狐狸，我盘算着他要使什么诈，听见他低低地问我：“这是你在音乐学院的照片吧？”
　　我抬起眼睛看了看他，他毫不保留地看着我，像是挑衅，又像是在和我怀旧。我最不会分辨这样的表情，不过出于礼貌，我还是把那张照片捻起来放在手心里。
　　这张照片的年代还真是久远——那是我在钢琴比赛得奖时候的一张照片。那个时候的我穿着白衬衫捧着玻璃奖杯，对着镜头笑的一脸灿烂。多傻的一件事儿，那个奖杯在批发市场顶多也就十块钱，经过美工组一美化，就是奖杯了。不过我真的开心的一夜没睡着觉，也许吧，只有那个时候我才相信梦想会因为天分和汗水而实现。不过不管怎么说，我很开心在这里还能看见这张照片。我心情明媚地对方决明说：“你看我那个时候多年轻，你看现在脸上都有褶子了，还好，眼角没有细纹。”
　　“这张照片是在梁非予家里搜到的。”朱文博在一旁义正言辞。
　　“然后呢。”
　　“这就证明你和他关系不轨，否则他怎么会有你的照片？”
　　“小警官，就连我一个局外人都对你胡乱的推理感到不齿。那个时候我在学校好歹是个名人，这张照片在我们学院的公示栏上不知贴了多少天，随便哪个人都知道那次比赛的第一名是我，梁非予桌子上有我的照片，这就算是我和他有一腿？”
　　“你怎么知道是在桌子上？”方决明突然抬起头。
　　“我只是随便猜猜，难道真的在桌子上？”妈的，说走嘴了。
　　“嗯，你很聪明。”方决明话中有话地和我对视，我只好虚伪地对他笑笑。
　　“你和梁非予经常见面么？”
　　“他是老师，每个学期会来我这里订学生练习册。嗯，他做班主任的时候会来我这里帮学生订杂志，别的我想不起来了。”
　　“那梁非予都喜欢什么杂志，你知道么？”
　　“警察叔叔，我怎么可能知道每个顾客都喜欢什么？我也只是拿着营业执照的业主，业主的主要目的都是赚钱，又不是写纪录片。”
　　“不过你的房东说，说每当周五的时候，都会看到梁非予从你家出入。”
　　“我房东是个麻友，每天进出他家的人很多，是不是看错人了？”
　　“宁海辰，你不要扯开话题！”朱文博又开始嚷嚷。
　　“警官，我真的不知道他是不是看错了。我和梁非予除了买书关系还能做些什么呢？这所学校很多老师和学生都和我认识，难道他们都和我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么？”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
　　“他欠了我太多钱，最近经常上门来找我通融。”
　　“你一个卖书的，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当年他进这所学校的时候为了走后门，曾经借走了我几万块钱，他不还钱，还说要是我逼他，他只好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这个不要脸的。”
　　“那，你怎么会借给他钱？”
　　“我们是初中同学，你知道的吧？”我指指他手上的档案袋，“那个档案袋我太熟悉了，就是我们学校才会用，上面写着。”
　　“宁海辰，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证词驴唇不对马嘴？”
　　“是么？”
　　“你认识梁非予，并且关系和他不浅，不是么？”
　　“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的时候不直接说你们俩是初中同学的事情？”
　　“我以为你们已经知道了，我就没必要再说了。”
　　“宁海辰，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将来都要作为法庭上的呈堂证供，审判的时候如果你配合，我们会为你争取到宽大处理，要知道我们做警察的，并不是努力将犯人绳之以法这么简单，如果你有苦衷或者只是正当防卫，你一定要说出来，毕竟人只要一条命，你就想这样死么？”
　　“小妹妹，我爱听你说话。下次把这个朱文博换了，你坐在旁边，我就跟你坦白从宽，你看行不行？”我笑着逗着方决明身后想要给自己一次发言机会的女孩，她的脸刷地红了，我得意地看着无奈的方决明和气绝的朱文博，像是在看一场戏。那个女孩真的好年轻，就像是我和梁非予再一次相遇时的那个年纪吧。非予，对不起，我只能说你是走后门进学校了，是他们逼我把你说的这样无能的。
　　“算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方决明按住朱文博焦躁的手臂，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继续说道：“宁海辰，你要是想起什么今天就和警务员说，我值班，随时可以陪你聊天。”
　　“那个时候就不会再带个录音笔了吧？”
　　“这个真的不好说。”方决明笑了，那笑容真的很好看，成熟男人的睿智，一下子就凸显出来了。“我尽量不带，我们聊聊。”
　　“对于一个很快就要上黄泉路的人，你真的很仁慈。这样的话，我可不可以再跟你要一床厚一点的被子？我的老寒腿犯了，夜里的时候真的好疼。”我冲着面前的男人撒娇的语气似乎把他吓了一跳，他突然有些恍惚地看着我，回过身来的时候才笑着说，好。

　　五

　　方决明走进牢房的时候，宁海辰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裹着那床薄薄的被子发呆。铁门一开一合的声音在这牢房听起来格外突兀，而那个靠在墙角的影子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
　　窗外是迷茫甚至有些颓废的春天，在这个北方会有沙尘的城市，每当早上出门，悬浮在空气中的沙尘和烟雾让这座城市像封存了多年的老照片，显得无比沧桑。整座城市像是盘古开天地一样沉闷混沌，行走在街上的人们也灰头土脸老气横秋，把在天气里受到的不满回赠给和自己擦身而过的每一个人。
　　这是方决明来到这个城市以后，每个春天必然会看到的景象。当然，现在绿化过以后的城市已经没有那样颓废，这个城市依旧能看见一些不同的人，比如这个宁海辰。在他们接到报案冲进宁海辰家里的时候，他本以为看见的会是一个梳着奇异发型满身是血，并且颤抖着失去理智只会冲着自己挥刀反抗的人。在他准备活动手腕给这个捅人一刀的小子下马威的时候，却看见那个杀了人的宁海辰，那个和这个城市有着不同气质的男人安静地坐在凌乱的房间里，从容且不卑不亢地朝着自己伸出了双臂。
　　所以现在的宁海辰蜷缩成一团的样子，他宁愿是自己看错了。他就像是被父母锁在家里孤独的孩子一样坐着，看见自己走到他面前，张开嘴算是给了一个感谢的微笑：“真的来看我了？这是你值班的被子吧？真好看，看起来比我这床军被暖和多了。真的要给我盖么？”
　　“真的。”
　　宁海辰“哇”了一声，笑嘻嘻地接过被子，在脸颊边贴了贴：“你这样进来，不会牵连你吧？大半夜给一个杀人犯送被子，被人知道会说你玩忽职守的。”
　　“我是老大，谁敢说？”方决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黑暗中他看见宁海辰抿着嘴笑了。
　　“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
　　“方警官，这个搭讪的方式可太老土了吧。”
　　“我问你呢，有没有？”
　　“你说呢，我的书店每天生意络绎不绝，你说我的脸算不算是个招牌？”
　　“所以当初在音乐学院的时候，你是不是很有名？”
　　“当然。那个时候可真是风光呀。追我的小女孩能排成排，钢琴王子的招牌和不是白来的。”宁海辰在夜里的眼睛亮亮的，照的人心里突地一跳。这样黑漆漆的斗室里，月光像是一条伸进窗子的探照灯，两个人就在那束灯光的阴影里鬼鬼祟祟地聊着，声音不是很大，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那个时候，有公司来联系你出唱片么？”
　　“有。不过都是一些小公司，提起名字，你听都没听过，那会儿我心高气傲，觉得这些小庙装不下我这个大佛，就没签。现在一想真后悔，就算是过过瘾也行啊。”
　　“那最后怎么会回家里开书店？”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只要能挣钱，什么不行？”宁海辰的脸暴露在月光下，苍白的脸上露出自嘲的表情。不过那个孩子一样委屈的表情上，眼睛有些亮亮的。月光如水，这句话不假，方决明想。把这干燥无味的宁海辰都润湿了。
　　“宁海辰，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私人的问题？”
　　“看来你没有带录音笔。不过我还是会选择性保持沉默的，你说。”
　　“杀人，到底是什么感觉的？”
　　“这个嘛，只要你心里有恨意，捅下去的时候满心只想让他死。然后，手上的劲儿用的大一点，看着他倒下去，断了气，这就行了。”宁海辰的口中冒出寒气，这个牢房比想象中的要冷。
　　“你真的够狠的，一刀就能找到哪里能让他毙命。”
　　方决明看着宁海辰裹了裹被子，喉结动了动说：“其实就算捅不死他，给他点教训也是好的，你知道，这种欠账的不要脸的，老虎不发威，他永远觉得你是杨白劳。”
　　“宁海辰，为了这么点小事杀人，你值得么？”
　　“君子爱财取之以道，这就是我的道，你懂不懂？”
　　方决明看着面前像是在说评书一样的宁海辰，眼神涣散地直视着自己，脸上满是骄傲的表情。他听见宁海辰说，谢谢你的被子，方决明，我也算是配合你的工作了吧？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把我扶到床上去？这个地板简直冷的要命，我腿疼的都站不起来。
　　怪不得一动不动，原来是疼的。方决明摸到宁海辰伸出的双手，看见宁海辰冲着自己喝醉了一样地咧着嘴。好不容易抱到床上，他在尽力地把腿往胸前团，搂着膝盖把被子裹紧，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说道，“方警官，我能不能拜托你，如果有人来看我，你就告诉他，我谁也不想见，也不用给我烧香拜佛，吉人自海辰相。”
　　“怎么，你不想给你的朋友见你最后一眼的机会？”
　　“全城都知道我杀人了，我现在是杀人犯，你觉得我有脸见谁？”
　　那句“杀人犯”让方决明心里揪了一把，他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揉宁海辰的头发。摸到一半，方决明慌不迭地摸上宁海辰的额头：“宁海辰，你知不知道你发烧了？”
　　“没吧。”
　　“这么烫，你刚才不还觉得冷么？”
　　“没事儿，只要我不量体温我就没有发烧。”
　　“宁海辰，保外就医也给你算在拘留时间内。”
　　“发烧没什么不好，发烧了，我还能好好睡一觉，这屋子真的太像我住的地下室了，疼的我真的睡不着觉了。”
　　“你住过地下室？”
　　“当然，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得病的。算了。警官，是不是你爱上我了，还要留在这里陪我过夜？我发烧了，想睡觉，今天能放过我么？”
　　方决明看着躺在床上皱着眉头的宁海辰，“你能挨到天亮么？天亮我带你去医院。”
　　“你的被子足够了，每次生病非予都是用这样一床被把我包起来，出了汗就好了。我好困，警官，放我睡觉吧，我的梦来了，让我在梦里见见老朋友，好么？”

　　六

　　我的老寒腿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具体的年月大概已经记不住了，不过我永远记得那个阴冷潮湿的地方，那是我在那所大城市的第一个家。我真庆幸，在我没有说出更多乱七八糟的话的时候我已经成功地把方决明赶走了，否则我在我意识不清的时候，我可真摸不准我还要说出多少要命的东西。
　　我所就读的学校是一所很有名的音乐学院。在很多人看来，那是一座音乐圣地，能在那里学习是一生的幸福。不过这里的确是很多人的转折点，多少人的命运就在这座学校里改变了，至少我想说，所有的天使心里最终都住进了一个魔鬼。
　　我走进这所学校的时候，也没能想到我会在这里遇上梁非予。那个我几乎没有什么印象的同学，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模样，至少我轻易不会相信我们会以一种尴尬的方式相见，并且相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在我得奖了以后，的确像我对方决明吹嘘的一样，我在这里变得小有名气，很多时候我也觉得，我的名气会变得越来越大，我也能走向世界，然后重新告诉我的母亲，没有她的帮助，我也一样过的很好。
　　我的母亲是在我高中的时候离开我的。原因其实在现在很好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有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把梦想变成了家里的柴米油盐，而有些人则不能。我的妈妈就是这样不甘于让梦想变成黑板和粉笔的女人。在她的初恋情人带着那份未了的爱情来找她的时候，她丢下了她还在高三的学生，也丢下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她走的那样急切，甚至都没来得及告诉我，那个初恋情人是否就是我的爸爸。不过现在想来，她这样“抛生弃子”，说不定就是在暗示我，我连她的亲生儿子都不是。
　　我的高中就是在一座城市和另一座城市之间来回流连的。不过没关系，我还有一架钢琴，这就够了，我不需要任何人来爱我，只要一架能够留在我身边的钢琴就够了，我的缪斯，我的女神。
　　我一直以为是我的女神让我成功，但是最后证明不是的。在我正意气风发的时候，我突然得到了妈妈的噩耗。最可笑的时候，我在这个时候，突然间什么都没有了，或者说什么都得不到了。那些奖项，那些荣誉，都是那个爸爸送给妈妈和我的礼物。就好像你是习惯了养尊处优的皇太子，每天在三宫六院享受着皇帝一样的待遇，每天都在自诩着太子的名号梦想着将来一展宏图，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你，你只是狸猫换太子的产物，你只是个流着下贱血液一无是处的杂种，你的额娘死了，你就再也没有靠山了。
　　怎么办，我当然不相信。但是很快我就相信了，任凭我穿着燕尾服坐在钢琴前弹奏怎样高难度的乐谱，任凭我指尖的茧子越来越厚，手指越来越酸痛，我也没法得回我期待的名誉，原来纷沓而至的一切，现在都在我的眼前成为别人的囊中之物。
　　大概就是这最倒霉的日子，我在酒吧街里流连的时候遇到了梁非予。那个时候天气很冷，我在酒吧街上看着天色一点点黑下去，看着原本夏天来划船的地方变成了孩子们嬉戏的冰场。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和酒吧此起彼伏的音乐声混杂在一起，本来就如乱麻的心更加剪不断理还乱。一路从胡同走来，我的耳朵冻得通红，手指也不能动，但是我还是想走，天色在我一路走来的时候慢慢暗下来，走过一个酒吧，耳畔的音乐就像过路灯一样变成最清楚的主旋律。有个男孩在唱徐怀钰，别说，那声音还真的挺徐怀钰的。
　　我站在湖边，冻得失去知觉般傻傻地听着，湖里的冰像是有生命一样，悄悄向我伸出寒冷的双手。
　　也许以后梦魇里沉睡
　　也许想念明天的喜悦
　　也许阳光遗弃这座冰苦的林野
　　深埋着颓废狂野的季节
　　那是许美静的“边界1999”。谁唱的？那是我刚刚初中时候出的歌，但是就是这首歌什么都不知道的男孩明白了情窦初开的含义。现在唱歌的是个男人，声音并不好听，调太低，不过挺动情。我站在那个酒吧不远处，看着那个随着电子琴伴奏的男人。那一刻，我真的好羡慕他，即便你弹的不好，即便你在唱歌的时候紧张的唱错了好几个音，至少你能鼓起勇气向别人证明你永远都不卑不亢的感情。知道么，你的声音提醒我，如果在冰上凿一个洞钻进去，我就真的可以和歌词一样永远在梦魇里沉睡了。
　　我没有夸张，在一个人被梦想所折磨的时候，真的是万念俱灰只求一死的。那时我钻进那家酒吧，心里是满怀感激的，至少你给了我这个壮烈的灵感。所以为了感谢你，我决定在沉入这冰冷的湖底前在狠狠地消遣一次。我点了一杯最贵的酒，花光了身上的所有钱，破釜沉舟了，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就在我端起酒杯暗自思忖着是一饮而尽表示我的豪迈还是再细细斟酌回味一下我平淡而短暂的一生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低沉的声音礼貌地问我：“宁海辰？”
　　真是一幕戏剧里最不该发生的桥段。总之，我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离开这个世界。后来我在和非予聊起这件事的时候，我笑着说，还好我没有沉在那个小家子气的地方，好歹要沉在太平洋，以示我死的壮烈。
　　“是的，我的海辰怎么能沉在那么没品的地方。”
　　“不过你怎么不在我点那杯酒之前拦下我，那杯酒真的好贵。”
　　“土财主，那才几个钱？你点了酒我那天才有提成，有了提成我才能打车带你回家，你这守财奴。”
　　“是吧，宁海辰永远都是小气鬼。你小时候甩在我书上的汗珠我还记恨着呢。”
　　“好，那就记恨我一辈子。”
　　那会儿非予已经变成了这所中学的老师，所以说话的时候那种浪漫的感觉，我总觉得带着一股教书育人的味道。不过我们那次的见面，非予总喜欢用《卡萨布兰卡》的台词概括——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城市，城市中有那么多的酒馆，而他偏偏走进了我的。
　　我醒来的时候就走了，那个时候梁非予的出现只能让我更加厌世。我看着他兴奋地跑进跑出，用打工的钱为我买来退烧药，用被子把我裹的紧紧地，我就更加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上帝就喜欢这样玩弄人，在人觉得跌落谷底的时候还喜欢落井下石。这个梁非予在这座城市里读医科，成绩完全不像初中那样糟糕。这就是这个世界最不平衡的地方。他那样殷勤，我就更加不想跟他同处一室。
　　我躲开他，趁他出去买早点的时候溜了出去。当年的宁海辰已经不是那个小有名气的宁海辰，所以你最好不要沾上我的晦气，我也不要再在你这里受到打击，谢谢你的早饭，如果我们有机会再见，我会请你吃顿好的。
　　只是那个臭小子竟然偷偷用我的手机给他打了电话，最要命的时候，他找来了我的学校。在我下了课低着头准备去图书馆睡觉的时候，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叫我。
　　“宁海辰！”
　　我的天，他真的好烦。他为什么要这样缠着我？一个初中的同学，为什么要苦苦纠缠？只是为了证明他过的有多好么？
　　在他请我吃饭的那个晚上，他仍旧对我问东问西，丝毫不提他现在的生活，只是对我嘘寒问暖，虚伪的样子简直让我忍无可忍。在最后他提出送我回宿舍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给了他一拳，对他大吼着：“梁非予，你不要再跟着我了，我就是流落街头，也不会靠你来接济，少他妈在我面前装好人，我看着恶心。”
　　谁知他在发呆的下一秒，伸出手抱住了我。
　　“宁海辰，不管你信不信，我爱你。我爱你很久了。你相信初恋么？你相信一个人的初恋能坚持这么多年么？”
　　我听见他突如其来的告白，恼羞成怒给了他一巴掌，转身就跑。
　　我单身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尝过爱情的滋味。我以为爱情就是两个人在一起过家家一样无聊的游戏，所以散场的时候从来都不会彼此珍惜。这个荒唐的梁非予，就这样擅自破门而入，不知好歹地要在我心里落户，我感觉如临大敌。
　　他又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直接无视他的存在转身就走。他每天都等在我去琴房的路上，跟着我钻进琴房，像以前一样躺在旁边的空地上。却没办法打开他伸出的手掌。我开始和他混在一起，我们一起在老住宅那边租了一间地下室，每天下课他会骑很久的自行车陪我在琴房练琴到很晚，然后再黑暗中一根根地揉捏我酸痛僵硬的手指。
　　海辰，你的手指真漂亮。黑暗中他温暖的手掌像一个安稳的拥抱，让我在寒冬里享受无与伦比的温暖。我不敢相信这就是恋爱，但又无法否认。那时离一届大赛很近，我们都笃信着，这将会是我的龙门一跃。
　　但是机会不是只垂青有准备的人的，天时地利人和我只占到了非予，失败是必然的。第一次失败的时候非予笑笑说没关系，这只是刚刚开始。第二次失败的时候，非予摸摸我的头说没事的，我们还有机会。而第三次失败的时候，非予脸上的惋惜已让我哀莫大于心死。趁他买饭的时候，我一口气跑了好远，回过神的时候，周围的街道已经完全陌生。我望着荒凉的街道，看着光秃秃的月亮，心里一片苍凉。我找不到我们的小窝棚，只能坐在公园的秋千上抓着身上单薄的衣服。
　　那个晚上真的好冷。我记得瑟瑟的秋风顺着领口落到皮肤，爬进皮肉，渗进骨髓，很快身体就被冰冷麻醉。我低着头看衬衫上被月光照亮的泪渍，心里就在惨淡地想，其实眼泪最终还是流给自己的，不是么？一半流在脸上，一半淌在心里。
　　一个阴影落在我的衬衫上，很快包围了我。我抬起头，那个刺刺的头发竖在我面前，气喘吁吁，月光在他身后投影，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海辰，跟我回家吧。”
　　我看着他，只觉得视线越来越模糊，脸上湿凉一片。是你么，非予？我真的不需要你的，你快走，你的生活没有过会过的很好的，所以你赶紧搬回宿舍吧。
　　“海辰，你真的不需要我？”
　　“真的。”
　　“但是我没了你，可真的不行呀。”他的语气像是撒娇，粗粗的嗓音穿越到咿呀学语，像是在和我要一块奶糖。他抹掉我脸上的眼泪，手抚在我脸上的一刻，我分明地感觉到了手掌的细茧。我听见他对我说，海辰，我们回家。
　　地下室的空气阴冷潮湿，他紧紧地搂着我，我几乎喘不过气，但仍旧觉得安心。他的声音像是一堵墙，阻隔了让我难过的一切。
　　“海辰，我不问你发生了什么，等你想说，你再告诉我，但是你要去参加比赛，我们练习了那么久，你甘心放弃么？相信我，你不会输给任何人的。”
　　他在漆黑的屋子里捧着我的脸，我看着昏黄的小灯下他的眼睛，留着眼泪问他，你不怕再梦见柴科夫斯基和贝多芬么？
　　我听见梁非予笑着对我说，宁海辰，我现在只能梦见你，怎么办？
　　我看着非予幼稚却坚定的眼神，突然笑了。他以为我是默许，咧开嘴露出一排小白牙。你到底是有多单纯，那个我已经看的清清楚楚的结果，只有你还在坚定不移地追寻。不过非予，你知道么，看着你那张憨厚的脸，我就打心眼里觉得，那些晃眼的镁光灯，笨重的金奖杯，还有那些所谓丰厚的奖金都不重要了。你这个没有教师证的家伙，却教会了我什么事钱财如粪土，你多坏呀你。
　　所以非予，那会儿我就在想，如果这座城市容不下我，我就拉着你回到那座生我们养我们的小城市，过一辈子五柳先生的日子，怎么样？就算只是粗茶淡饭，就算一天没有三餐，只要我们在一起，只要我身边还有你，就什么都够了。你老是和我说，我是你的初恋，但是你知道么，我又何尝是一个有前科的人呢？我愿意相信初恋会变成永远，为了你，也为了我。

　　七

　　方决明站在病床旁边，静静地注视着点滴在输液器里一滴一滴地顺着注射管淌下来，流进病人的身体里。刚刚输液的时候因为生理盐水太凉，那个男孩儿的左手痉挛到浑身抽搐。护士敷了两个热毛巾在滴流瓶上，宁海辰才安静地睡着。一连两天，他都只是躺在病床上，大概是终于从那个阴冷的牢房保释出来，宁海辰故意多病了一天。
　　是他跟上级保释宁海辰出牢房的。那个时候朱文博拦在他面前，大声地对自己说：“老大，他要是逃了，你会被降职的！你不怕他也给你一刀么？”
　　方决明笑着看着那张闭着眼睛抿着嘴的脸，心里平静得像滩水。他心里明镜得很，宁海辰现在一滩烂泥的样子，就算逃出医院都找不着北，更何况从第一天审问他就看的出，宁海辰根本就是懒得逃的一个人。只不过，现在逃又能怎样呢？方决明看了看表，指针指向下午四点，宁海辰已经睡了整整两天了。夕阳的余晖斜着射进窗子映在医院雪白的被子上，花盆的轮廓清晰可见，方决明闲的无聊，坐在那里数着影子上的花瓣。
　　昨天在宁海辰睡觉的时候，方决明跑去了学校。显然学生们都已经知道了梁老师的事情，而报纸上报出的那段“一桩欠债引发的血案”引起了不小的风波。一个戴眼镜的男学生转着篮球和自己说，梁老师经常来和他们打篮球或是踢球的，老师跑得快，身子也很灵敏，运动会的时候可是连他的女朋友都给迷倒了。所以梁老师遇害的事情，他感到非常不可置信。
　　至于那些叽叽喳喳的女孩子，梁老师会死，她们坚持着不相信，觉得梁老师只是因公出差，说不定那天，就会回来给他们上课了。方决明站在走廊里，和那些不相信报纸的女孩儿们站在一起，觉得这个世界快被这帮姑娘说塌了。
　　“梁老师和其他老师不一样，我们不想考试的时候，他会领我们出去打雪仗的，而且夏天经常请我们吃冰激凌，所以说他欠债被杀，我真的觉得不太像。”
　　“我们经常在一起讨论，梁老师和海辰哥哥那个长的更帅哪个更适合做男朋友，这么完美的两个人，怎么可能会有恩怨呢，又不是写小说。”
　　“宁哥哥不会这样的，我们平时去他书店买书的时候，他都会给我们打折，而且收银台上还摆着棒棒糖，我们经常去他那里蹭糖吃，他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会杀梁老师呢？”
　　“海辰哥哥和梁老师认识的，有一次放学我们去看杂志，就看见梁老师坐在海辰哥哥身边帮海辰哥哥算账。海辰哥哥在旁边睡着了，身上披着的还是梁老师的外套，他们感情应该很好的。”
　　方决明看了看手上的记事本，点着头问道：“梁老师的生物教的怎么样？”
　　“教的可好了！他经常说自己的知识量不够，我们去办公室领考卷的时候，他都在认真研究书本，梁老师上课很严肃的，学习上绝对不打马虎眼。”
　　“你们班的成绩不错吧？”
　　“当然，第一的。那时候教导主任看梁老师不顺眼，还说不让梁老师教课，要调他去做行政，我们月考的时候拿了个第一，把梁老师留下了。”
　　“真是好老师。”
　　“所以这样太可惜了，宁海辰那个贱人，竟然就这样杀了梁老师……”
　　“都说了人不是海辰哥哥杀的，你怎么还要乱说呀！”
　　“报纸上都写了怎么会有错呢，梁老师欠他的钱，所以才被杀的！”
　　“钱怎么能成为杀人的理由呢！梁老师不也是在努力地工作还钱么！记者只是为了挣钱，他们什么八卦编不出来呀！”
　　方决明揉了揉眼睛，自己在学校露面竟然引起了一场争吵，女孩儿真的是不好惹。
　　看见宁海辰睁开眼睛，方决明吸了一口气直了直身子，一边伸懒腰一边问：“醒了？”
　　“嗯。”
　　“感觉怎么样，好了没有？”
　　“好多了。如果你不在，我都能跑路了。”
　　“看来是真的好了。不过你还得吊完剩下的一点儿，那个牢房太冷，我得确保你别回去一两天又出来挂水，上面批下来的款子可不够你祸害第二次。”
　　“谢谢警官。”宁海辰翻了翻眼睛，伸出右手拨了拨额前的头发。
　　“你还是生病的时候招人喜欢。”
　　“哪有。”宁海辰说话有鼻音，感冒以后嗓子哑哑的，更像是在撒娇。
　　“对了。我昨天送你去医院的路上，看见你脖子上有个项链坠子。”
　　宁海辰用手一摸，摸到了以后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地说：“啊，你说这个啊。”
　　“是梁非予给你的么？”
　　“不是。”
　　“好大的钻戒。”
　　“嗯，没娶到媳妇，就先自己戴着过过瘾。”
　　“你这个嘴硬的鸭子。”
　　“讨厌。你不会现在也带着录音笔想问话吧？”
　　“嗯，现在他们都不在，我想私下问你一件事情。”
　　“好啊，谢谢你的救命之恩，这个算是报答你，你问。”
　　“你认识于碧阳么？”
　　“当然，我从他那儿进货。”
　　“别的呢，和他熟么？”
　　“喝过酒。”
　　“那这么说还是很熟了？”
　　“不算熟，但是如果我不请他喝酒，我进货书就贵啊。”
　　“财奴。”
　　“索命鬼。”
　　“宁海辰。”
　　“嗯。”
　　“于碧阳今天来找过我，他和我说过一些事情，我觉得，你有可能要被定罪了。”

　　八

　　方决明一早醒来的时候，正巧睡落了枕。起床的时候又不小心磕到了床脚，蹦蹦跳跳地下了楼。想到一大早没什么事情做，上班的路上盘算着早点打卡下班去看看宁海辰。结果进到警察局的时候，看见瑶瑶迎面走过来，表情有那么一点儿紧张。
　　“老大，有个人来这里说是有话要说。”瑶瑶走近了方决明：“是和宁海辰有关的。”
　　方决明看了看自己办公室的门，不安的感觉爬上心头。
　　坐在办公室里的是一个叫于碧阳的男人，看起来年龄和宁海辰差不多大小，个子比方决明高了大半个脑袋，站起来在自己面前挡住了一个屋子的阳光。于碧阳很瘦，比起病床上的宁海辰，他倒是瘦的很结实。
　　“请坐。听说，你是来找我说宁海辰的事情？”
　　“是的。”
　　于碧阳的样子看起来很紧张，方决明坐在于碧阳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要把你知道的说给我们听就好了，不用紧张。”
　　“我可以见见宁海辰么？”
　　“他说他不想见到任何人。”
　　“你们这里伙食好么？被子够不够厚？天哥腿不太好，你们这里太冷会让他受苦的。我可不可以给他送点儿东西进来，你们这里可以探视的吧？”
　　“他很好，你不用着急，每天和我们贫嘴得很。”
　　于碧阳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脸上真的流露出心疼的表情。方决明摸了摸口袋，轻轻地开启了录音笔，“你今天来是想和我说什么呢？”
　　“我可以先问一个问题么？”
　　“什么？”
　　“我只想问，海辰哥真的杀人了么？”
　　“嗯，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也不能轻易就说他杀了人。如果你有证据能证明他无罪，我们会释放他的。”
　　“海辰哥不会杀梁非予的。”
　　“哦？”方决明偏了头眯着眼睛看着面前怒视自己的于碧阳，悄悄将口袋里的录音笔的声音开大了一些：“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因为……”
　　于碧阳低着头，方决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瑶瑶瞪大眼睛站在门外，屏住呼吸听着门内的声音。
　　“因为，他们是恋人。他们在一起已经很久了。”
　　瑶瑶在门外赶紧捂住自己的嘴，方决明靠在椅背上，凝视着额头渗出冷汗的于碧阳。其实“情杀”这个词在他脑子里兜转了好几天，当这个事实摆在面前的时候，他还是有那么一点意外。当警察这么多年，经验告诉他这件事情其实再普通不过。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有一个地方，总是觉得那么不是滋味。
　　“海辰哥是我初中时候很仰慕的人，那个时候，我曾经看过他弹钢琴，就是他们学校的艺术节上。那会儿因为海辰哥我才爱上那所中学，否则我打死也不会去我爸的学校念书的。”
　　方决明听着从于碧阳有些干瘪的嘴唇里吐出的话，转了转眼睛偷偷地抽出桌子里宁海辰的学籍，果然，学籍上校长盖章处写着“于长虹”。
　　“后来海辰哥就毕业了，我真没想到这么多年后还能碰见他，海辰哥变帅了，当初我以为他绝对不会回来这里的，这个一年四季都干燥，春秋还要扬沙的地方，他竟然回来了。”
　　“那个时候他就和梁非予在一起了，感情还很深。梁非予考进我们重点中学当老师的时候，我真觉得听奇妙，我这个人有个怪癖，就是狗眼看人低，我本以为他是个土鳖。不过，凭海辰哥的出身，他完全可以胜任音乐老师的。但是我觉得，他是有意地疏远音乐和钢琴了。”
　　“这些都是他和你说的？”
　　“我那时候刚从家里和爸爸要了一笔钱不知道做什么，走到这边逛书店的时候，就碰见海辰哥了。然后我就经他启发去做图书批发，只要不花的太多，一两年可以搞个小面包拉书的。天哥没和我提过在北京发生过什么，我试探过他，他就用酒挡过去，久而久之，就不问了。”
　　“你怎么知道他俩的关系的？”
　　“你不知道么？宁海辰和梁非予住在一起啊。”
　　“我们搜查宁海辰和梁非予家的时候，并没有看见他们住在一起的东西。”
　　“他们还有一套房子的，在城南。平时他们都各自住，周末才回去的。”
　　“你知道那里的地址么？”
　　“不知道，我没有去过。”于碧阳似乎越来越感觉到被警察套了瓷，突然闭口不再说了。隔了很久，才吞吞吐吐地说：“其实我就是想和你们说，海辰哥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坏的，他那么爱非予哥，不会这样下狠心杀了他的。”
　　“并不一定杀人的都是坏人。好人也会做出错的事情的。”
　　“但是海辰哥绝对不会的。他对每一个人都特别善良，梁非予肚子里有半个胃就是海辰哥的，海辰哥为了他什么都做了，怎么可能会杀了他呢？”
　　“你是说宁海辰为梁非予做过胃移植么？”
　　“是的，非予哥那时要是没有海辰哥，早就没命了，何苦等到现在再杀一次。所以警察先生，任何事情都有例外的，就算好人会做错事，海辰哥也是不会做错事的一个，至少他不会再梁非予身上犯糊涂。”
　　“谢谢你，碧阳。不过就是因为任何事情都有例外，才会有我们坐在这里，不是么？”

　　九

　　当我在报纸上看到粗黑的初号字的时候，我的心里像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海啸。所有的血液像是一瞬间从身体的各个部位冲上心头，海浪把我的脑子冲毁，变得一片空白。我抓着报纸看了很久，都没能确定报纸上那个名字是宁海辰。
　　我卖报纸的习惯是从和非予打赌的时候开始养成的。那时候非予哥跟我打赌，说总有一天他要在这座城市最大的日报社登出头版头条，说要将宁海辰明媒正娶地抬进家门。当时我们正在“喜相聚”饺子馆喝酒，韭菜虾仁的饺子吃得满嘴流油，我端着啤酒看见海辰哥红着脸望着梁非予，嘴里的饺子嚼了一半，呆呆地坐在那里。
　　那个场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海辰哥是最爱笑的，不管刮风下雨，阴晴圆缺，他都用那个笑容当成自己的雨伞，把悲伤和不顺挡在千里之外。我最爱看海辰哥的笑容，眼睛弯弯的，那么好看，尽管因为面庞清瘦笑的脸上有摺，哮喘吃药浮肿的时候看起来憨态可掬，他仍旧笑的那么温暖。而那一刻，我却亲眼看到了海辰哥掉眼泪。
　　眼泪是一瞬间从脸上滑下来的。海辰哥嘴里的饺子晾在嘴里好久，僵在脸上的笑容胆怯地消失了，定定地看着梁非予。梁非予的表情似乎是太认真了吧，把海辰哥整个给吓傻了。所以在我给海辰哥肩膀狠狠地来一下笑骂他干嘛那么矫情的时候，海辰哥像是自嘲一样说，给蒜酱辣着了，喝酒喝酒。那会儿他们就已经做肾移植了，喝酒只能喝一点点，但是那天我们都喝的特别多，因为这个他们俩还去住了院。
　　所以在每天上货归来的时候，我都习惯性地在楼下买一份报纸，交钱的一刻就看看头版头条，准备到时候包红包。这个红包我包的心甘情愿，因为我看见海辰哥那样幸福，我真心想要替他高兴。所以现在我脑子里的那片空白，就像是那个守株待兔的农夫，经过漫长的等待，忽然一只兔子装进怀里，却装得血流成河的那种空白。在这之前我没有任何预感，因为我等待的结局反转实在是太震撼，我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报纸。在我从那片空白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我的心中有种被撕裂的痛楚。
　　在我找到警局的时候，是很想见海辰哥的，他在北京的时候住过一段的地下室，看守所那种地方会给什么好待遇么？搞不好还要打他。看见那个警官的时候我暗自猜测着海辰哥会是什么待遇，细想下来，应该不会受很大的苦吧？
　　方决明听见我说我是因为听了海辰哥弹钢琴才去老爸的学校的时候，眼神变得有些鄙视。其实我一点儿都不在意，我这个人向来都是随性而为，高考的时候因为写作文的时候因为碳素笔的笔珠掉了，我当时扔下笔就走了。这件事情把我威严作势的老爸气的要死，不过他心里明白，我根本就不是那块材料。我的哥哥和弟弟，将来都会比我有出息的多，只要我不惹事，他就已经心满意足。
　　而在钢琴演出之后，我和海辰哥也见过面。在我高一的时候，我的一个同学找我去帮人打架。那次打架是在水果摊边，同学一时激动，用水果刀捅了那个张牙舞爪的小子。当时我被暖气管子打的胸口难受，加上心里害怕，一个人跑了好久，几乎快死了。那个时候，我记得就是在高三的海辰哥救了我。
　　海辰哥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谁，但是他仍旧把我背到了他家躲了一个晚上，然后第二天去了医院。要是没有他，我的命都没了。醒来时候我模模糊糊地看着周围的人，甚至都没有认出我的妈妈，而一眼认出了站在床尾的海辰哥。
　　从那以后，一直和海辰哥断断续续地有联系，他拿奖那会儿还给我打过电话，说要拿奖金回来请我吃饭。我那会儿在家做无业游民，打心里替他高兴，还逗笑话说好的回来一定要宰他一顿火锅。
　　后来的很久我都没有接到海辰哥的电话，过了大概两年吧，我竟然看见海辰哥回来了。可是，海辰哥是带着梁非予回来的。在我兴冲冲地在接机口等着海辰哥的时候，海辰哥和他一起从机场推着箱子出来，我心里五谷杂陈。因为我心里笃信着我会和海辰哥在一起。
　　这就是我对梁非予一直没有什么好印象的原因了，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我就认为他尖嘴猴腮，根本配不上海辰哥。说话经常挤兑他，做事也不给他好脸色。一起去海辰家做饭时，看着梁非予和海辰哥一起站在厨房里有说有笑的样子，我的心里简直长了颗毒瘤，那一瞬间我的心情就和我那个拿着水果刀捅人的同学一样。
　　海辰哥仍旧很照顾我，在他开书店的时候，就鼓励我去开一个进货店，挣钱不说，还可以交些朋友。我那会儿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只要海辰哥说一句话，我赴汤蹈火都可以。我每次上货的时候都不多收他一分钱，进货多少就要多少。其实海辰哥一分钱不给都可以的，因为他只要欠我一个人情，我心里就会很开心。每次海辰哥把书搬下车的时候，都会担心地问我，碧阳啊，你这书的价钱是不是太低了？你不亏本么？
　　宁海辰啊宁海辰，我倒贴你更多的钱，你能不对梁非予死心塌地，转过身来跟着我么？
　　我喜欢海辰哥。这件事情想必梁非予也知道，所以很多时候，梁非予不会轻易给我和海辰哥单独见面的机会。我心里很明白，只不过我不是小气的人，只要海辰哥喜欢梁非予，我就毫不保留地祝福，绝对不会从中作梗做挑拨离间的事儿。而且他们在北京过的太苦了，我不希望海辰哥在那之后因为我而左右为难。
　　北京的那些故事，都是我在他们的谈话里听到的，只是零零碎碎的片段，但是不难听出，海辰哥遇到了很大的挫折，甚至是一辈子的打击，否则他不会回到这个小城市来过这种平静的生活的，一个男人在血气方刚的时候，哪有人愿意回家？但是海辰哥经常在喝酒的时候和梁非予聊起那样一句诗，每当用筷子敲着盘子唱的时候，他们的脸上都是苦涩的表情；
　　是怎样的嘴
　　吞噬了异乡的孩子
　　把他们消化成喧哗与霓虹
　　又吐出失败者
　　……
　　而在海辰哥笑着吟唱那首诗睡着的时候，梁非予拿着纸巾去给他擦嘴，海辰哥耍赖一样顺势倒在他怀里，他只是笑着嗔怪说“你怎么又耍赖”，然后像是迷恋海辰哥身上的温度一样抱着他坐了整整一夜。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海辰哥会那样爱他。
　　记得在去年年初的时候，梁非予突然住院了，胃穿孔。其实一开始只要住院调养就好了，因为那会儿梁非予担心高考失败，忍着多给上了半个月的课，再住院，就不行了。海辰哥一句话也没说，把店门一锁，没日没夜跑了大半个城市为非予哥寻医问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那个时候我就侥幸地想，梁非予这不要命的，如果就这样死了该多好？时间让梁非予留在年轮的那一层，今后就有我牵着海辰哥往更深的年月里走。只是最后在非予哥病入膏肓随时会准备归西的时候，海辰哥对医生说：“医生，做一下匹配测试吧，我不能没有他。如果他死了，那我也只能跟着去了。”
　　在手术前，海辰哥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碧阳，以后我和非予都要饭量减半了，你替我们多吃点儿，别怕脸浮肿，你脸浮肿也是这个城市最帅的小伙儿。
　　说完他笑着被推进手术室，我站在手术室外，泪流满面。
　　所以在非予哥豪言壮语地说着将来要娶海辰哥进门的时候，我觉得那是他本来天经地义该做的事情。就像那个被小姑娘们奉为经典的《还珠格格》里最喜欢套用的话一样，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海辰哥比我大两岁，二十几年前我们一先一后降生在这个城市，经过这二十几年后，海辰哥竟然就要回到降生前的那个地方。是奈何桥，还是孟婆汤？岁月这样折磨人，将人推进无可奈何的宿命，以前天哥经常说，宿命就是我的一个朋友，我们经常相遇，但是只是君子之交，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所以碧阳，别担心，这个坎儿很快就会过去的，你的这个朋友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不会长久地缠着你的。只是海辰哥，为什么这个朋友突然拉上你做这种事情呢？当这个想法窜进我的脑海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说出了你们秘密花园的地址。海辰哥，不要怪我，我是为了你好。就算真的是你对非予哥下了手，我也相信，你是为了梁非予才这样的。而在你的秘密花园，这些脑残一样的警察才会注意到你根本就是无辜的，放心，我不会轻易就让这个故事漏掉这个角色。

　　十

　　“这么说，你们很快就能定我的罪了？”
　　“你说呢？你跟我们打马虎眼打了这么多天，就凭这点我就可以告你不配合警方合作罪加一等。而且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是情杀，就是老天爷也救不了你了。”
　　宁海辰靠在病床上，护士刚刚拔掉了点滴瓶离开，整个六人间的病房只有宁海辰一个病患，冷清得和小牢房没什么区别。宁海辰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鼓起来的血管，似笑非笑地问：“那，警官，什么时候能定我的罪？”
　　“很快了，早知道都不用出这份儿药钱。”
　　“真恶毒，都巴不得我不得好死。”
　　“我是在救你。”
　　“然后你就拿走我的牙刷？”
　　“宁海辰，你不用蒙我，那牙刷给你磨成了锥子，你是要刷牙还是要自杀？”
　　宁海辰低着头揉眼睛抓头发，像个多动症的孩子一样装着没听见。
　　“剩下的跟我回警局说吧，至于情杀的理由我还没问清楚，怎么定你的罪。”
　　“你瞎编一个就可以了。”
　　“当警察又不是写小说，光是我一个人就能把你把你的供词编个天花乱坠然后就能送你进监狱。要是这么说，我随便在大街上抓一个人就能把他枪毙了。”
　　“方长官，你真好玩儿。我最爱看你跟我吹胡子瞪眼地抬杠了。你要是个流氓，一定特多人追你。”宁海辰穿上那件好几天都没有洗过的衣服，再一次向方决明扬起手臂：“要不要拷我？”
　　方决明看着宁海辰挑衅的表情，一把打开他的手说，“趁我是一个人来接你的时候好好享福吧，以后有你拷的。”
　　宁海辰翘起嘴角得逞一般地笑了。笑容却惹得方决明心里一跳——那句“要不要拷我”，听起来倒像是“要不要上我。”
　　十一
　　方决明很快就拿到了搜查令。在钥匙扭开门锁发出咔哒一声的时候，身后跟着的瑶瑶说，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光明正大的进陌生人的家呢。
　　房子其实很普通，只是这座小城里最近兴建的几栋小区里一般的户型，两个人住并不拥挤，但是整个屋子给人一种很温馨的感觉。这是身后那个一直憧憬着爱情生活的瑶瑶一进门就惊呼了的。如果不是身上有搜查令，进屋的时候都有一种想脱掉鞋子生怕踩脏地板的冲动。
　　客厅的桌子上摆着口袋，里面是一些饼干和牛奶。看牛奶的日期是一个月前，看来在出事之前两个人还回来过这里。往里走是对着的两间卧室，右边一间朝阳，一张大双人床加上一个衣柜，被子整齐地扑在床上，被阳光晒得很温暖。方决明走到大床旁边的的窗口向下望了望，刚刚下过雪的城市从这个方向看下去很是安静。身后的朱文博拉开衣柜后没好气地说了句：“一打开就一股子骚狐狸味。”
　　“真不会说话。我闻闻。”瑶瑶拉出一件西装身子凑近闻了闻：“傻瓜，这是Burberry的黑茶呀，俗气。”瑶瑶干脆把头伸进柜子里，在一大推衣服里闷闷地说：“老大，这宁海辰和梁非予真的是有品位的人呀，至少有一个很知道用什么香水可以深得人心，我至少闻到了5种不同的香水，混在一起简直好闻死了。”
　　“一看就是同性恋。”朱文博在瑶瑶身后嚼舌头。
　　“明明是你太俗气。”
　　“你是警察，怎么还懂这些乱七八糟的？”
　　“警察难道就必须不识人间烟火呀，懂的品味生活才能了解犯人的心理不是。老大，你有没有在那边找到什么？”说罢绕过床尾巴着方决明的肩膀，正好看见了床头柜里一排排的内裤和各种避孕套。瑶瑶顿时掉了下巴：“这……”
　　方决明清了清嗓子关了床头柜，阴着脸说：“去另一个房间。”
　　左面那间屋子有些阴冷，一个靠着墙的大书架上面摆满了书，一张桌子上除了台式电脑，杂七杂八的还是书，至于地上大大的哈巴狗靠垫，上面仍旧零落地摆着几本书和笔记本电脑。
　　“真不愧是个卖书的，拿自己当大作家了。”
　　“人家看书还不让么？全世界就你是个文盲。”瑶瑶站在书架前一本一本地看过去：“没看出宁海辰有这么感性的一面，整天世界里除了书就剩下梁非予，他不觉得无聊么？”
　　“现在梁非予也没了。”
　　“你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张嘴。”瑶瑶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上面有被宁海辰画下的痕迹，听见身后的电脑发出开机的声音，方决明坐在那只大狗身上，带着手套用手费力地摩擦触摸板。
　　“老大，你打开那个电脑啦？”
　　“嗯。”
　　“瑶瑶，过来厨房看看。”文博站在冰箱前，一动不动地看着。
　　瑶瑶看着文博严肃的样子，嗔怪地走过去：“我说你又吹毛求疵干嘛呀，这不就是冰箱么？”说完顺着文博的手看过去：“什么呀，不就是一盆辣白菜么，有什么好吃惊的……”
　　话没说完，瑶瑶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这是怎么回事？”
　　“宁海辰和梁非予都是短发吧？”还有你看这个水杯。
　　装着辣白菜的盒子上，一根黑色的长长的头发夹在盖子的旁边，桌子上的水杯里，饮料还没有喝干净，被子的边缘上，印着整整齐齐的几个口红印。
　　“老大，我们在屋子里发现了……”朱文博和瑶瑶一起冲进屋子，看见电脑屏幕上，晃眼地闪着一张照片。
　　那是一个邮件的附件。里面的照片是梁非予和一个女人。两个人都笑着，只是梁非予的表情看起来有那么一点不舒服。最意外的是，那张照片是一张婚纱照。

　　十一

　　方决明很快就拿到了搜查令。在钥匙扭开门锁发出咔哒一声的时候，身后跟着的瑶瑶说，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光明正大的进陌生人的家呢。
　　房子其实很普通，只是这座小城里最近兴建的几栋小区里一般的户型，两个人住并不拥挤，但是整个屋子给人一种很温馨的感觉。这是身后那个一直憧憬着爱情生活的瑶瑶一进门就惊呼了的。如果不是身上有搜查令，进屋的时候都有一种想脱掉鞋子生怕踩脏地板的冲动。
　　客厅的桌子上摆着口袋，里面是一些饼干和牛奶。看牛奶的日期是一个月前，看来在出事之前两个人还回来过这里。往里走是对着的两间卧室，右边一间朝阳，一张大双人床加上一个衣柜，被子整齐地扑在床上，被阳光晒得很温暖。方决明走到大床旁边的的窗口向下望了望，刚刚下过雪的城市从这个方向看下去很是安静。身后的朱文博拉开衣柜后没好气地说了句：“一打开就一股子骚狐狸味。”
　　“真不会说话。我闻闻。”瑶瑶拉出一件西装身子凑近闻了闻：“傻瓜，这是Burberry的黑茶呀，俗气。”瑶瑶干脆把头伸进柜子里，在一大推衣服里闷闷地说：“老大，这宁海辰和梁非予真的是有品位的人呀，至少有一个很知道用什么香水可以深得人心，我至少闻到了5种不同的香水，混在一起简直好闻死了。”
　　“一看就是同性恋。”朱文博在瑶瑶身后嚼舌头。
　　“明明是你太俗气。”
　　“你是警察，怎么还懂这些乱七八糟的？”
　　“警察难道就必须不识人间烟火呀，懂的品味生活才能了解犯人的心理不是。老大，你有没有在那边找到什么？”说罢绕过床尾巴着方决明的肩膀，正好看见了床头柜里一排排的内裤和各种避孕套。瑶瑶顿时掉了下巴：“这……”
　　方决明清了清嗓子关了床头柜，阴着脸说：“去另一个房间。”
　　左面那间屋子有些阴冷，一个靠着墙的大书架上面摆满了书，一张桌子上除了台式电脑，杂七杂八的还是书，至于地上大大的哈巴狗靠垫，上面仍旧零落地摆着几本书和笔记本电脑。
　　“真不愧是个卖书的，拿自己当大作家了。”
　　“人家看书还不让么？全世界就你是个文盲。”瑶瑶站在书架前一本一本地看过去：“没看出宁海辰有这么感性的一面，整天世界里除了书就剩下梁非予，他不觉得无聊么？”
　　“现在梁非予也没了。”
　　“你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张嘴。”瑶瑶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上面有被宁海辰画下的痕迹，听见身后的电脑发出开机的声音，方决明坐在那只大狗身上，带着手套用手费力地摩擦触摸板。
　　“老大，你打开那个电脑啦？”
　　“嗯。”
　　“瑶瑶，过来厨房看看。”文博站在冰箱前，一动不动地看着。
　　瑶瑶看着文博严肃的样子，嗔怪地走过去：“我说你又吹毛求疵干嘛呀，这不就是冰箱么？”说完顺着文博的手看过去：“什么呀，不就是一盆辣白菜么，有什么好吃惊的……”
　　话没说完，瑶瑶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这是怎么回事？”
　　“宁海辰和梁非予都是短发吧？”还有你看这个水杯。
　　装着辣白菜的盒子上，一根黑色的长长的头发夹在盖子的旁边，桌子上的水杯里，饮料还没有喝干净，被子的边缘上，印着整整齐齐的几个口红印。
　　“老大，我们在屋子里发现了……”朱文博和瑶瑶一起冲进屋子，看见电脑屏幕上，晃眼地闪着一张照片。
　　那是一个邮件的附件。里面的照片是梁非予和一个女人。两个人都笑着，只是梁非予的表情看起来有那么一点不舒服。最意外的是，那张照片是一张婚纱照。

　　十二

　　“宁海辰，你认不认识肖莹？”
　　方决明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不出所料地看见低着头的宁海辰猛地睁大了眼睛。就算看不见整个脸的表情也可以看个清楚明白，宁海辰翘翘的睫毛一下子翻了起来。
　　“她是梁非予的未婚妻，是吧？这件事情你知道么？”
　　宁海辰仍旧一言不发。他低着头看着玩自己的几个手指，像是初中生犯了错误和老师抵赖一样，反应不卑不亢。
　　“你和肖莹见过面没有？”
　　“有。”
　　“那，你们聊了些什么？”
　　“她说她是梁非予的大学同学，两个人交往了很久了，劝我离开梁非予。”
　　“然后呢？”
　　“我自然不会答应。”
　　“再后来呢？”
　　“她拿出结婚证来胁迫我。我去找梁非予对质，梁非予抵赖，我一气之下，就把梁非予杀了。”宁海辰突然认真起来：“我最不能忍受欺骗。他背着我有个女人，还敢来和我讲初恋骗我这么多年，我实在不能容忍。”
　　整个屋子再一次陷入了寂静。坐在身后的瑶瑶突然停下做笔录的笔看着宁海辰，像是被欺骗一样地看着宁海辰在上午刚刚耀眼起来的阳光下眼圈变红，颤抖着掉下眼泪。他带着鼻音清了清嗓子说：“你信一个人能把初恋坚持多久？梁非予跟我说，他能守着他的初恋过一辈子。但是你看，当一个女人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是没办法抗拒那种阴柔的诱惑的。你应该看见了，肖莹是模特，而且长的很漂亮。所以男人输给女人很正常，他也是，我也是。”
　　整个说话的过程让听着的三个人都觉得不痛快。方决明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眉心皱成的川字，死死地盯着那双眼睛。等宁海辰抹掉眼泪平静下来，方决明定定地追问：“你为什么不早说这件事情，说出肖莹以后我们只要找查证她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兜这么多圈子？”
　　“没必要。”
　　“她是你的情敌不是么？按理说把她说出来事情也可以很快结束了不是么？她只要来给我们作证，你就可以死的更快一点，我们也不用为了你多费这么多天的口舌。”
　　“让你辛苦了，对不起。”宁海辰抬起头，苦笑地看着朱文博。那个笑容让朱文博也不得不承认，在厌恶了他这么多天以后，在他心里还是有那么一块地方开始同情他。宁海辰黑黑亮亮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本来穷凶极恶的歹徒一下子变成了歇斯底里想要守护一份爱情的男人。他承认，在这个瞬间，他觉得宁海辰不是可恨，而是可怜。
　　当天晚上下班的时候，方决明在走回办公室取资料的时候，看见了望向牢房方向站着一动不动的瑶瑶。样子像是在看着宁海辰被手铐束缚着回到牢房的背影。那个样子方决明也记得很清楚，宁海辰有些驼背，身子薄薄的，刚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有些血色，至少还走回去的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颓唐。现在的宁海辰比进来的时候更瘦了，裤子管松了一半，瘦成了外八字，肩上像担着千斤的货，竟然是耷拉着脑袋。
　　“瑶瑶，还不走？”
　　“嗯，今天我值班。”
　　“哦，那我先走了，晚上小心点。”
　　“老大。”方决明抬脚刚想走的时候，身后传来瑶瑶的声音。方决明回过头，她仍旧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站着，眼睛里却有些忧伤。
　　“老大，宁海辰现在是不是可以定罪了？”
　　“嗯，今天回去递资料，明天就可以提交法院了。”
　　“那宁海辰……就是要死了么？”
　　“当然，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是我总觉得，他真的不像是这样的人，你看他从头到尾都很少说话，我们问什么他就承认，这样逆来顺受的人怎么会杀人呢？”
　　“你才毕业，觉得宁海辰慈眉善目，所以就不会杀人。很多人在杀人的时候，真的不会想到对方会死，而且不会想到他拿起刀的一刻要负多大的责任。他只是脑子突然间空白，就拿起了刀，觉得心头之恨必须要报，刻不容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想起面前躺着的是谁的时候，他自己都不会相信自己做了这样的事情。”
　　“但是老大，你自己不也是和我们说过，宁海辰坐在现场的时候浑身都是血，既没有失去理智，也没有掉一滴眼泪，还主动伸出手给你戴手铐么？如果是他杀了人，怎么会这样冷静呢？是不是梁非予自杀，然后宁海辰才会这样冷静？”
　　“如果梁非予是自杀，宁海辰才会更不冷静。你别忘了，宁海辰也爱了梁非予这么多年。爱情这个东西是没办法用冷静还衡量的，尤其是你爱的人鲜血淋淋苟延残喘倒在你面前，你会痛不欲生。”
　　“那宁海辰怎么没有哭呢？”
　　“他哭了。”方决明的烟抽了一半，回过头来，“他心里面都是眼泪，血做的。”

　　十三

　　牢房这个操蛋的地方真的是越来越冷了。到半夜的时候我经常四肢僵硬地醒过来，膝盖传来的疼痛让我在西天取经的道路上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然后睡眼朦胧地给方决明他们拉出去审问。这个事情似乎比我想象的拖的要漫长的多，我本以为他们会很快地定我的罪，但是现在方决明的架势，是安营扎寨地准备和我打持久战。
　　只不过这个念头在我刚想了不到两天的时候就给打消了，因为我在方决明的嘴里听见了一个名字，肖莹。
　　非予，如果当初我们没有在那间小酒吧见面，如果我没有神经病一样地听见你的那个同学唱歌而是继续向前走，我们现在是不是就不会有任何瓜葛？或者说我死了，或者说我卖身求荣地成名了，再或者我在这世界的某一个角落鳏寡孤独地苟活着。和我现在的处境加在一起，这就像是数轴的四个方向一样，不同的象限有不同的人生。我当初站在原点的时候，一不小心走错了方向，于是就遇上你。如果你我各画一条双曲线，说不定现在没有交点了吧？
　　再或者说，我的妈妈真的不应该在我高中的时候重新和他的初恋情人旧情复燃，那样的话我们就不会遇到这之后的那些事情，任何一件倒霉的事情都不会遇到，然后我和你就可以过神仙一样的快活日子。
　　不过老实说，在我们回到小城市过起隐居一样的生活的时候，真的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了，幸福到足以让我在这阴暗潮湿又发霉的地方打发我每一个孤单无聊的夜晚。这里每天都会有新的犯人被带进来，又有很多人被花钱保释出去。晚上的时候我经常可以听到呜呜的哭声，那些在外面叫嚣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在这里不到一晚上就哭爹喊娘地求饶着想回家？小弟，怎么能让你回家呢，你杀了人呀。
　　说远了，非予，还记得有一天下雪，你跟你的学生踢了足球然后来我这里吧？当时你穿着球服，大棉袄搭在胳膊上，头顶上还在呼呼地散蒸汽，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你真的有25岁了么？你似乎还不知道，你身后还跟着两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见到我的时候还跟我打马虎眼，说哥哥，你能帮我要到这个老师的手机号么？
　　我笑着说当然可以啦。然后像模像样地把你叫住，说梁老师，你要的练习册快来了，你把你的电话写给我，我到时候打电话给你。你当时一脸狐疑地看着我，写下电话号的一刻我几乎快笑死了，当然，在我给了那两个小女孩电话号的时候，你晚上一脸嗔怒地把我从睡梦中摇醒，气急败坏地质问我这短信是怎么回事。
　　还有，有一次你们晚自习的时候，我去给你们班送杂志。两箱子杂志像是炸药包一样被我风风火火地抬了上去，旁边的女老师跟我打招呼的时候还在问，小宁这箱子重不重啊？妈的，当然重，我差一点儿跟隔壁超市他农村的二大爷借一个扁担。但是我满腔怒火地走到教室后门看到你的时候，我心中那些怒气一下子被浇熄了。
　　你那个时候端正地坐在讲桌前，认真地在卷子上拿着红笔钩钩画画，严肃的简直神圣不可侵犯。这么多年，我很少看到你那样的认真，像个父亲一样，单纯地为了孩子们好。有学生来找你问问题，你还要装腔作势地把月考的卷子盖的严严实实，一脸天机不可泄露的样子。
　　非予，我那一刻就觉得，爱你真的是没有停下的理由。人生也不过七十年，抛去十年的懵懂，十年的老弱，只剩下那五十年，又给分了日夜，只剩下二十五。遇上刮风下雨，生病危难，东奔西跑，我还能剩下多少时间爱你？
　　所以每当你有个假期的时候，我就故意地借口生病把店门上板歇业，情愿和你在家窝一个下午。你经常问我要不要出去玩，高考以后学校会组织去海南旅游，记得那时我是怎么说的么？我赖在床上使劲儿地摇着你的胳膊说，旅游那东西多要命啊，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玩儿命地走上好几天，回来以后骨头都散了，哪叫休息？然后我就听见你饶有兴趣地问我，把手顺着我的腰线滑下去，那你说什么算是休息呢，这个算不算？我打开你的手臂说，消停在家呆着，滚蛋！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我给你做饭，这不是挺好的么？
　　说起做饭，这可是我的拿手好戏。妈妈走了以后，我每个月家里能见到的陌生的物件就只有生活费。生活费很多，够我吃饭，穿衣，还有上音乐课。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学会做饭的。你也经常说，我做的最拿手的就是方便面。怎么会不拿手呢？高中那三年，我每一天都在吃方便面，家里的地上各种方便面可以堆积木，每天我都闭着眼睛抽出两袋来扔进锅里，煮好了再闭着眼睛猜是什么味道，三年三个三百六十五天，我几乎每一天都猜中。
　　所以当我知道你也是可以闭着眼睛猜中方便面的时候，发誓以后一定要让你吃到像样的东西。开书店以后我也经常会提醒碧阳多给我进一些这方面的货，然后在店里清闲的时候用笔抄一些可以用应季蔬菜做的伙食。每当看见你狼吞虎咽胡吃海喝的样子，我都发自内心地好奇你为什么会那么俗，不只这个，你穿衣服的品位，平时乱糟糟的邋遢样子，真的烂俗到人神共愤，每当我看见你一条西装裤就套着羽绒服出门的样子，忍无可忍地扒你的衣服的时候都是真心的。只不过你这个混蛋，每次我扒你衣服责令你换掉西装裤去穿牛仔裤的时候，你都一使劲儿把我按在床上，在我脖子上吹气儿：“臭小子，最近没满足你么？”
　　你知道么，我真的是被你的臭无赖精神搞的哭笑不得，不过，我很满足，因为每当这些时候，我都发自内心地觉得，你需要我。
　　所以非予，如果我们之间没有肖莹，如果没有我的那个让我痛不欲生的“爸爸”肖牧歌，我们是不是这样可以永远在一起，我们就可以永远地在温暖的下午一起拥抱着睡懒觉，一起挤在厨房里炒青椒？如果肖莹没有你的孩子，是不是我们还会像以前一样，做最浪漫的事，陪你一起慢慢变老？

　　十四

　　方决明敲开肖莹家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瑶瑶现在那个架势，看来还在牢房那门口站着呢吧？只不过方决明现在要面对的，是另一个需要提供证词的女人。
　　就像宁海辰说过的那样，肖莹是模特，而且是谁看见都会受不了的那种漂亮。方决明在看见婚纱照的时候实际上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看见肖莹的时候，还是免不了心里一抖，好吧，就算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方决明从怀里掏出警官证对开门的女人说：“请问是肖莹么？我有一些事情想跟您做一下咨询。”
　　肖莹的脸色并不是很好，看见方决明以后变得更不好了。“有什么事情请说吧，我十点钟的飞机要去北京。”
　　方决明走进肖莹的房间，心里满是感慨：怎么现在的年轻人都可以拥有这么多的房子？而且户型看起来还都不错。单位的朱文博为了还房贷每天晚上排队去吃大排档，苦的死去活来，难道这些人都是富二代么？不过仔细想来也对，肖莹是模特，尽管不是远近驰名，刚才在单位百度的时候，的确看到了有关肖莹的很多消息。只是这个人的确很低调，结婚领证的事儿到现在还没被搬上舞台。方决明清了清嗓子说：“既然您要忙，那我就占用您一点时间就可以了。请问您和梁非予是什么关系？”
　　肖莹正在整理箱子，听见“梁非予”三个字的时候猛地停住，样子不像是偶然想起，倒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定了一阵，肖莹拢了拢额前的刘海说：“他是我丈夫，我们领了结婚证，拍了结婚照。你还想知道什么？”
　　“那你知不知道他死了？”
　　“什么？”肖莹回过头看着方决明，大大的眼睛看着方决明，方决明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一周前的今天，准确的说也就是2月14日情人节那天，梁非予被人杀了。”
　　“不知道，我最近很忙，没有时间看报纸。”
　　“肖小姐，你看起来并不惊讶。”
　　“我们之间不经常联络，而且我这个人的性格就不是特别好，从小就是这样，我妈妈去世的时候，我也只是在灵堂门口跳了一晚上的皮筋。”
　　“那你和梁非予是怎么领到结婚证的？”
　　“我逼他的。”
　　“哦？”
　　“我说再不去，我就让我爸爸收拾他。”肖莹的语气像是幼儿园的孩子，却听起来咬牙切齿。
　　“那，肖小姐，请问您知道宁海辰这个人么？”
　　“不知道。”肖莹在不停地看表，当最后一件衣服扔进箱子的时候，肖莹猛地把箱子扣紧，背对着方决明说：“请问你还有要问的么？出租车在楼下等着我，我快来不及了。”
　　“肖小姐，我这里有个东西得请你看一下。”方决明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叠好的四方块，展开了拿给肖莹说：“肖小姐，这是你给宁海辰发的邮件，上面和梁非予恩恩爱爱地站在一起的，是你吧？还有你写的这些话，说宁海辰若是再跟梁非予纠缠下去你爸爸不会善罢甘休的。看来梁非予还真是被逼的。呀，如果你爸爸肖牧歌就是当年胁迫宁海辰的那个男人，那宁海辰还真是命苦，你有没有觉得他真是被你们一家子缠的阴魂不散简直要不得好死？”
　　肖莹被方决明一连串的话说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着方决明的眼神由一开始的愤怒渐渐地涣散，突然猛地推开方决明像是要跑。方决明紧忙追在身后，结果肖莹只是跑进了卫生间，抱着水池一阵呕吐。
　　方决明站在身后看着那个身材窈窕的女人弯着腰不停地发出作呕的声音，头发随着大幅度的弯腰滑落进水槽里，一瞬间变得狼狈不堪。方决明冷漠地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她痛苦的模样，突然张口问道：“孩子是梁非予的么？”
　　肖莹拧开的水龙头的手停在水龙头上，呼吸渐渐地平稳过来，回过头看着阴影里瘦削有力的方决明，弱弱地说：“你怎么知道我怀孕？”
　　方决明背对着灯光，像是做梦一样对肖莹说，我也有过老婆。
　　“原来如此。”肖莹扯过身边的毛巾擦了擦脸和头发：“两个人在一起，先死的人最幸福了，不必看着另一个人死去有心里难过，也不用为今后的日子怎么过而担忧，就算是有千万个放不下，还是去了。只可惜了留下的，要背负那么多。”
　　“你和梁非予有这个孩子，是为了逼宁海辰离开么？”
　　“是我一厢情愿的。当年我爸爸觉得宁海辰是个可以挣钱的材料，一直想把他收进公司。年轻的时候，宁海辰孤标傲世，我爸爸想教训他一下，谁知他真的金盆洗手再也不弹钢琴了。就算你觉得我爸爸对他有些变态心理我也不会辩驳的，只怪宁海辰太像他妈妈，睹物思人罢了。”
　　“那梁非予……怎么会和你在一起？”
　　“可以不谈梁非予么？”肖莹从皮包里掏出一支烟衔在嘴里，一边找打火机一边说：“有的时候，一些人就是不经意地让你没办法控制地喜欢或者爱的。我从小就是个对别人的宝贝充满觊觎的孩子。我羡慕别人的父母可以柔情蜜意，而我的父母永远都是冷若冰霜，所以宁海辰的妈妈来了，我们的家庭很快就支离破碎了。你懂么？宁海辰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想要的。而宁海辰有的一切，不就是梁非予么。”肖莹找到了打火机，颤抖着想把铁制的打火机盖扭开，却始终手指瘫软。她像是走火入魔一样地说：“我的爸妈没有给我别的，却给了我一副好皮囊，而这就是我的资本，足以让每个男人投降。”
　　她终于把过滤嘴衔在唇间的一刻，眼里有苦涩和不甘。方决明一把抓住她的手说：“别抽了。”
　　“不用你管。”
　　“如果梁非予活着，他也不会让你抽烟的。”
　　“可惜你不是他，不是么？”肖莹把烟用力地点着，像是吸毒一样狠狠地抽了一口，吐出烟来说：“警官，你的老婆呢？”
　　“这个也不用你管。”方决明耍赖一样地说：“你不是她，不是么？”
　　肖莹不可置否地笑了笑。
　　“我该走了。”肖莹把烟扔进烟灰缸里，走进房间去拉出箱子，对着站在桌子旁边插着口袋的方决明礼貌地说，恕我不能远送了。
　　“我送你下楼，作为准妈妈，我不能不做绅士。”
　　两人站在马路旁，小小的城市路上既不拥堵也不喧闹，方决明像是开玩笑一样地说：“其实你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最起码肚子里的宝贝儿能过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留在这里有什么用，让孩子像你一样没出息么？早点破案吧，让宁海辰也不要受苦了。”肖莹站在风中，冻得有些瑟缩的样子仍旧看起来像一个优雅的雕塑。
　　肖莹坐进出租车的时候，对着方决明摇下车窗说：“我走了。”
　　“再见。”方决明站在一旁摆了摆手。
　　“不会再见了。”肖莹的车窗关了一半，笑着说，我再也不会回来这里。
　　车子缓缓地开启，然后越开越快，渐行渐远。方决明摸着口袋里用纸巾包裹的那颗烟头，长出了一口气嘟囔着，你会回来的。

　　十五

　　方决明站在肖莹家的马路上，对着对面马路点了一根烟。记得几年前，自己也是宁海辰这个年龄的时候，曾经狠狠地戒过一次烟，整整一年他把万宝路扔在储物柜里，精神百倍地去上班。然后，大约也就是宁海辰这个年龄，他在一个月之内把这一年的烟狠狠地抽了回来，抓犯人的时候把一个犯人打瞎了一只眼，足足三年没有升迁。
　　现在的他蹲在路灯下，捏着那支烟的过滤嘴，看着烟卷的火星扑扑地向过滤嘴靠过来，光亮不是地变小，再变大，最后熄灭。原来在人无聊的时候，一根烟卷可以慢慢地打发很久的时间，也许这就是许多人抽烟的原因吧，本就不是迷恋焦油的味道，而是为了在孤单苦闷的时候，有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陪伴。
　　方决明绕过瑶瑶的值班室，瑶瑶坐着睡着了。他推开门，把身上的外套披在瑶瑶身上，瑶瑶猛地一哆嗦，抬起头来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谁？”
　　“我。”方决明开个隔壁的房门，到抽屉里不知在找什么。
　　“老大，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我忘了家里的钥匙，你睡吧。”说完轻手轻脚地拿着钥匙走出了门。
　　方决明是往牢房方向走的。黑暗的牢房里随处都能听见抽鼻涕吐痰和抽泣的声音，宁海辰在那片交杂的黑暗里无声地躺着，眼睛亮亮地盯着天花板。
　　“还没睡？”
　　宁海辰毫无警觉地扭过头来，咳嗽着说了一声：“老寒腿，睡不着。”
　　“能跟我出来么，我想找你聊聊。”
　　宁海辰裹着被子坐起来，方决明已经走到牢房门外，宁海辰仍旧坐在原地没动。黑暗的屋子有一种幽幽的静，宁海辰仰着头看着起床外深蓝的天空，黑亮的眼睛慢慢地迷了起来，像是在沉思。
　　“能走么？”方决明轻轻地问。
　　“能。”宁海辰披了衣服，慢慢地跟着方决明走出了门。
　　审讯室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宁海辰比刚来的时候瘦了一圈，脱了相，大半夜地给方决明拖出来，面容憔悴不堪。方决明因为缺少睡眠，大大的眼睛盯着宁海辰的时候，眼袋垂了半张脸。
　　“这么晚叫我出来，是不是又发现什么新线索了？”宁海辰清了清嗓子，拄着下巴尽力地把头扬起来。
　　“我刚才去找过肖莹，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和我说了。”
　　“她和你说什么了？”宁海辰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你心里比我更明白。”
　　“女人真是靠不住。”宁海辰靠在凳子上，仰着头长出了一口气。
　　“别这样，她是对的。”
　　“长那么漂亮，人就不能再蛇蝎一点儿？”
　　“三字经不是说了么，人之初，性本善。肖莹再坏，也不会坏到丧尽天良。其实你们三个都没有错，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完全的错。宁海辰，我做了十一年的警察了，这十一年来，我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按照法律严格进行，抓了人都尽力用法律好好比对他到底有没有真的犯错，有没有真的需要受到法律的惩罚。而这么多年过来，我深切地知道有的时候法律不是万能的，都说人间自有真情在，但是叫法律的这个东西根本就没法让真情长久地坚持下去。但是有一点我觉得是对的，就是法律所要惩罚的不是你这个人，而只是针对你这件事情。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平时□掳掠叫人咬牙切齿，但是你没有触犯法律，我们什么也不能做。而你是个老实稳重的好人，遵纪守法除暴安良，但是有一天你不幸走到了这个边缘，对不起，法律真的不长眼。杀人更是如此，你让一个人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你只能用你最珍贵的东西来偿还，而人最珍贵的，就是你这条命。这是准则，是死规矩。你明白么？”
　　宁海辰耷拉着脑袋，像是逃避一样点了点头。
　　“但是不是每一个人都懂这个道理的，我在这个警察局进进出出这么多年才明白这些，而普通人呢？他们只是凭着报纸上的白纸黑字上看见你宁海辰杀了人，一个因为对方突然想成家就含恨杀人的同性恋，一个变态。好，也许你不在乎，你的妈妈已经去世，说不定她也不会知道，就算她活着，她也许压根就不会记得有你这个儿子。你原来的同学只会嘲笑你觉得你很不齿，原来暗恋过你的女生都只会觉得你是个为情所困而无能到只能杀人的人而惋惜。但是你会甘心么？你会甘心这个故事就因为你这样死了而画上一个尴尬的句号么？这不是这个故事该有的结尾，你宁海辰是因为什么坐在这里的？你舍得么？你舍得为你掏心掏肺忍受了那么久流言蜚语的梁非予背上这样的罪名么？你舍得你和梁非予苦苦经营起来的感情就这样因为记者的歪曲和法院的判决就变成这样荒谬的故事么？唯一对你肝胆相照牺牲了所有的一切只为把爱都给你的男人，到最后只变成为了一己之私背叛了爱情的混蛋，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所鄙夷，你愿意么？你的戒指还在你的胸前躺着，你对得起他么？”
　　在这席话说到结尾的时候，方决明清晰地看见，宁海辰浑身不能自控的颤抖，哆哆嗦嗦地摸索到脖颈上的戒指攥在手里，眼泪不断地掉落在桌子上，呜咽不止。沙哑的声音像是胡同口拉响的二胡，每发出一点声响，就悲惨得痛彻心扉。他听见宁海辰说，你懂么……这是我唯一能和梁非予在一起的方法了，你懂么……

　　十六

　　方决明，你刚才说，你当了十一年的警察，我想问你，有没有经历过一场算是生离死别的爱情？看你平时对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进了局子是警察，出了局子是流氓，想必除了你那个小跟班，没人会对你有意思。不过我一直觉得你算是个好人，就凭你大半夜给我送被子，我就觉得，其实你挺有血性。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书，老舍曾经说过，大多数穷人脸基本的生存权都没有，处于饥饿状态的时候，爱情就只能是买卖。“自由婚姻”，“爱情神圣”云云，不过是骗人的空梦。
　　这是我在北京的时候，最能深切体会的一句话。你也知道，我弹钢琴只得过一次奖就销声匿迹了，很多人都以为我是一劳永逸，实际上那段日子，是我再也不想回忆的日子。妈妈那个时候已经去世，我没有任何经济来源，每天只能跑到胡同小吃街去打工，去肯德基收拾餐盘，白天挨土财主的骂，晚上受洋老板的罪。梁非予比我好不了多少，因为是理科生，他经常可以去给人补习数理化，只是遇上笨蛋学生，他经常赶不上最晚一班的公交车。大半夜走回来的时候，脑门儿给吹的冰凉冰凉，鼻尖冻得通红通红，还不忍心让我变冷，在地上转好几圈才肯进被窝。
　　那个时候的梁非予找了好多兼职，只为了给我参加各种各样的比赛。你也知道，艺术这门儿职业，有的时候要比其他行业付出更多的代价，有了钱，才有资格醉生梦死。我因为太急于求成，很多时候都力不从心，小手指弹琴的时候都会抽搐。因为害怕，晚上做梦的时候都会不经意地把手伸出来，握拳，展开，再握拳。那个时候非予就会用那双大手包裹住我抽筋的拳头，长长的手指轻轻地揉捏我受伤的手掌。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害怕。我一次又一次地拿着梁非予压弯了脊背挣来的工钱消遣娱乐一样地砸水漂，失败的一刻看着非予惋惜地跟我说，海辰，别担心，再试试。我哪里还敢去试呢？大概是参加了十几次比赛了吧，像是被玩弄一样，进了初赛，复赛过关，而在决赛的时候我没有排到过任何一个名次。我知道，这都是肖牧歌搞的鬼，一次次地给我希望，再一次次地把我扔回用尽全力爬出来的深井。我累了，很多时候我都跟深夜里给人做活的非予说，我不想再弹琴了，我们去找份工作，重新开始，好不好？
　　你知道那个时候非予是怎样的表情么？他就像是那个被踩了尾巴的狮子，几乎快要跳起来一样对我说话，因为太生气还冒出了方言。“宁海辰，你三十六拜都拜了，还差这一哆嗦么？我们都已经走到决赛了，总有一天你会出头的，你现在给我说放弃？赶紧睡觉，别再提这些丧气话，再说我就揍你！”
　　你这个傻瓜。如果我真的成名了，你怎么办？就算是我会红，我穿着价格不菲的西装去踩世界各地的红地毯演奏的时候，你怎么办？你可是骨子里流着大男子主义的男人，我飞上枝头变凤凰，你还能愿意和我一起做比翼鸟么？你可是我这个世界最珍视的依靠了，你要是因为自卑离开我，黄袍加身又有什么用呢？可是这个道理，你永远都不想懂。你这样期盼着我能够受到肯定，才这样连坐公交的钱都要省下来，我能为你做的还有什么呢？除了成名，我别无选择。
　　对，就像你这个福尔摩斯想的一样，我去找了肖牧歌。那个男人开出的条件很简单，成为他的“暖床人”。我自然不会答应，他也是爽快人，一晚，只要一晚就够了，就像吃东西一样，珍馐只有吃一次的时候才是珍馐，吃的多了，就是糟糠了。
　　我说，你给我一周时间，一周以后，我自然会来见你，然后转身就逃了。那天我没有去打工，手机给震的我胯骨发麻，我却丝毫不想理会。
　　这是什么，这是我对非予的背叛。如果我当天晚上就留在那里，我想我的一辈子都不会再有脸面见到非予了。我回到家，像是故意地讨好非予一样端茶倒水洗衣做饭，非予看见我在拿刀切菜，吓得把刀抢了过去放在菜板上，大声说我的祖宗，这刀可不是你动的。
　　我却在那个时候狠狠地吻住了他。他被我吓了一跳，伸出手搂着我顺着我的后背，在我松开的时候慌忙地问我怎么了，我却死死地搂着他的脖子不放手，放肆地亲吻他的鼻尖，啃咬他的嘴角，撕扯着他的衣服说梁非予，我想要你，你能不能抱抱我？
　　那是我和非予第一次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他脱下我衣服的一刻都在颤抖。我没命地吻他，眼泪躺了满脸，慌张的只想紧紧地抱住他。你能理解那种感觉么？那种身体紧紧贴合疼到快被撕裂仍旧不想分开的感觉，那种心跳加快呼吸困难快要死掉仍旧不愿停止的感觉，我的非予，我一辈子最重要的非予。在他脱力塌在我身上的一刻，我听见他在我耳边渐渐平缓了呼吸，搂住我的肩膀，对我说，我爱你。
　　方决明，你知道么？那一刻我觉得我死了都值了，真的，不后悔。
　　一周的日子是漫长的，那段时间非予看见我一瘸一拐的样子都会觉得愧疚，炖了很多汤给我喝，我就笑着讥讽他说，老子又不是娘们儿，又不是怀了你的孩子，你炖这些干嘛。
　　你要是给我生个孩子就好了。非予背对着我盛饭，那个背影比说话的声音还要憨厚。
　　我似乎就是在那个时候意识到，那个喜欢孩子见到孩子都走不动路的梁非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这个机会了，而造成一切的，是我。
　　所以我只能为他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什么我都愿意做，只要能让他开心。我站在肖牧歌面前的时候，肖牧歌笑着对我说，想好了？我说，想好了。
　　肖牧歌的笑意更深了。我承认他是个老帅哥，当年我妈喜欢他的时候，一定也是看中了他的才貌双全。而他也走过来对我说，宁海辰，你和你妈妈真的很像。你知道么，我看见你，就像是看见了当年的她，一双黑黑亮亮的眼睛看着我，我纵有千军万马，也难敌倾颓之势啊。
　　我颤抖着等待他靠过来，他口中雪茄的味道窜过来，几乎要让我窒息。有那么一个瞬间，我想一口咬断他的舌头，但是眼前非予疲惫的双眼里殷切的目光，让我没法伸出推开他的双手。
　　在肖牧歌拉开我衬衫领口的时候我听见了门外的嘶吼和吵嚷，是非予！他和门外的保安揪打在一起，我听见他扯破了喉咙一样地喊：“海辰！你出来！不要做傻事！我们回家！我们离开这里，海辰，宁海辰！”
　　肖牧歌的手臂停在半空看着我，显然他也没想到非予会闯来这里，情急之下扯破了我的衬衫，一把把我甩到沙发上。而门外的非予一路发疯般地冲到了门口，砸门的声音重重地打在我心里。我听见他被打的呻吟，听见他嘶吼的声音被捂住越来越远，我再也忍受不住这样的折磨，一把推开面前□焚身的肖牧歌，扭开反锁的门朝着非予冲出去。
　　非予那会儿嘴角流了血，被一群人揪着打，我拿起门口的花瓶一路砸过去，拉起非予没了命的跑。我们是在那个时候遇到肖莹的。跑到门口的时候，非予撞了肖莹一个趔趄，当时身后的保安很快就要追过来了，肖莹拦住了保安，我们才逃跑的。那时我真的很感谢她，如果后来她没有闯入我们的生活，说不定我们要感激她一辈子。
　　那天晚上逃回地下室的时候，我们把所有能移动的东西都堵在门口，非予抱着我不停地咳嗽，我看着眼眶乌青的他，直直地跪了下去。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他呢，背着他去和人苟合，他就算离开我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而他同样跪下来，紧紧地抓着我的肩膀。
　　“海辰，你干嘛去做那样的傻事？我会赚钱供你弹琴，你怎么这么傻呢？”
　　“我不想再看着你伤心了，我花了这么多钱，却一直都石沉大海，我对不起你……”
　　他狠狠地把我搂在怀里，像是要把我揉进身体里一样死死地搂着。我抱着他，指甲深深地扣进他的皮肉，除了恸哭什么都不能做。
　　后来的日子你就懂了，我被学校除了名，因为打架。肖牧歌那会儿因为要升官，只能解心头恨，没有顾得上找非予的麻烦。那个时候我还差一年毕业，突然间一切都没有了意义。非予为了我丢掉公派出国学医的机会，早早地公司面试实习，扎着廉价的领带去给老板卖命，去卖骗人的治疗仪。我放弃了钢琴，没有了学历，坐在屋子里什么事情都不能做，而且发自内心地觉得对不起非予。想来想去，我决定去死。
　　其实死这个东西没什么可怕的，人的生死不过一念之间，只是到你付诸实践的时候，你会发现想死是一件异常困难的事情。跳楼是不行的，我的最后一面不能留个非予一个血肉模糊的尸体。上吊也不行，其实你看电视里的人上吊的样子挺优雅，但是你要知道，你死的那一瞬间，你的大小便就失禁了。怎么办，我不能给非予留下那样狼狈的印象，最重要的是，我怕在我心跳没停的时候给他救下来，还是植物人，不行。我仔细想了想，就去买了安眠药。
　　不过方决明，我给你讲，安眠药是世界上最痛不欲生的死法。小说里说的吞安眠药躺在床上死去很优雅，但是安眠药在你胃中作威作福的时候，你是很难挨到死的。我在床上痉挛了好久，眼前模糊得时候我以为我得逞了，但是醒来的时候我浑身无力，整个胃还在灼烧地疼。这是我跑了十家药店才凑够的安眠药啊，我却只能忍受着疼痛等待着死亡来临。
　　在我疼到掉下床抽搐的时候，非予开了门走进来，看见我面色铁青的样子冲到我面前，二话不说地背着我去医院。我在非予的背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转，直到一根管子直直地通到胃里，我迷迷糊糊地想到，这个是洗胃。真的是漫长的自杀啊，我甚至能听见安眠药在胃里席卷的声音。
　　在我一身冷汗被推出来的时候，非予抱着我的肩膀，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也没有任何言语，眼泪落到我的脖颈。我轻轻地对他说，非予，放了我好么，你的初恋真的不值这么多钱，没有我你能过的很自在，毕业以后找一份好工作，成家立业吧。
　　非予抽噎着和我说，海辰，我知道你走投无路，但是你还有我，你怎么就忍心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孤苦伶仃的北京呢？等着我，我辞掉现在的工作跟你回家，这里容不下我们，我们还有老家不是么，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十七

　　“然后你们就回到这里了么？”
　　“是的，我们一起找了零工，干了半年。非予其实可以去当医生，但是我们没有钱，没有认识的朋友，只能凭自己。白天的时候我和非予就去给人打零工，什么活儿都做过，租过各种各样的房子，我那时候还和非予说，要是不开书店，去做房产中介说不定也可以的。”
　　“为什么不弹钢琴了呢？”
　　“钢琴不是个好东西。你以为那种高雅艺术还是我这种低俗的人能够醉生梦死的东西么？好几万块钱一架，请神一样请回家，只能让那些自诩艺术是翅膀的人飘飘然，不过在我看来，都是人渣。”
　　“现在有三栋房子，也不错。”
　　“我们一开始是住在梁非予学校附近的小房子的。你也看见了，我的房子是书店的楼上，半间屋子都是书，算是库房。至于那边的新家，是我们还贷买的房子，说来也真的很有趣，去年情人节的时候，非予跟我打电话说，我们的房贷还完了，我还跟他说，老郑，这可是最好的情人节礼物。”
　　方决明笑着点头。
　　“那会儿我问非予，我说要不要卖掉你那边的小房子，反正你又不住。他舍不得那个斗室，那毕竟是我们白手起家的地方。但是我们马上就要开始新的生活的时候，肖莹来了。”
　　“我真的不知道她怎么会找来这里，她在我的书店里转了好久，我以为她是来等人的，就没有理她。结果她来找的时候问我说，宁海辰，你不认识我了？”
　　“老实说，我真的不认识她。我真的想破了头在哪里会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儿，然后我听见她说，我叫肖莹。我就说对不起，你说了名字我还是没想起来我们见过。然后她说，我爸是肖牧歌。当时我真的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我的脑海里很快地转过一个又一个的画面，那些不堪回首的故事又重新被翻了回来，好久才镇定过来，你知道么？”
　　“她是来找梁非予的？”
　　“我们一起吃了饭，她说最近在这边接了一些演出，所以正好来看看我们。我知道她心怀鬼胎，但是我什么都不能说。她还给过我们两张票去看她走秀，我也去了。”
　　“你们的关系很好不是么？”
　　“但是就是那天晚上，肖莹庆功宴的时候我去洗手间，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两个模特说，说肖莹把男朋友带来了，就是那个高中老师。”
　　方决明听完这句话以后，心里一震。他看见宁海辰冷笑地说：“我现在还记得那些模特是怎样描述梁非予的，说梁非予的身材是模特界的十等身，人长的有一表人才，他去当高中老师，简直是暴殄天物。”
　　“我一向是个不太能控制情绪的人，我走出去问他们，她们开始谈恋爱是什么时候，那些人和我说，应该是三年前吧，因为那个时候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男朋友就回老家了。我还想问，但是后来他们以为我是小报记者狗仔队，含糊其辞地甩开我走了。
　　当时我站在走廊里，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撼，我就一个人站在狭窄的山谷里，等待着悬崖峭壁把我埋在这里变成一块化石。我摇晃着走到水龙头前，猛地放开水龙头把头沉在水槽里，冰凉的水顺着脖颈流到胸前，我仍旧感觉不到任何刺激。是在做梦么？我真的觉得我是在做梦，方决明，和你谈恋爱谈了八年的认识了半辈子的人，背着你还有一个女人，你会不会接受，会不会？”
　　宁海辰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偷偷站在门外的瑶瑶捂住了嘴，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流下眼泪。窗外的黑夜，颜色渐渐变浅，屋子里的气氛越来越黑暗，听的人发自内心的窒息。
　　“我真的没办法接受，那个时候我满腔怒火地想要去质问非予，但是我站在水槽前发现我连像他问一句‘为什么’的勇气都没有。我宁愿把耳朵堵住把眼睛闭上，这样什么都看不到了。就像我跟你说过的一样，我只要不量体温，我就觉得自己没有发烧。
　　但是肖莹就像是一个阴影，在我身边阴魂不散。非予回家的时候还在问我，宝贝儿，这次没有情人节礼物了么？你去年给我的香水我都用完啦。我背对着他，低头看着手里握着的项链，第一次很不甘心地想，如果当初成功的是我，非予是不是就不会选择肖莹？
　　我开始躲着非予，打电话的时候不接，晚上去找碧阳喝酒。碧阳还问我是不是和非予生气了，我当时就想问碧阳，我和女人争是不是丝毫没有胜算。话几次到了嘴边，我发现这根本就是难以启齿的事，家丑不可外扬，不是么？
　　非予不是个好骗的人。肖莹再一次打电话来约我们三个人吃饭的时候，我推脱说晚上有学生过来拿书，今天晚上脱不开身。那天晚上非予来接我站在收银台前的时候，我听见他对我说，海辰，你怎么了？
　　我把卷闸门轰地放下来，整个书店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罐头。我对梁非予说，你和肖莹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我这句话一下子让非予变成了哑巴，他站在原地，表情一点也不惊讶，像是一直等着等待着这一刻一样。
　　我直直地盯着他，拜托了，梁非予，不要说出那句话，不要对我说你爱的是肖莹，不要对我说你们瞒着我已经相爱了很久。这样的话，我就真的输了，面对肖莹，一个女人能给你的一定比我多。
　　我看着非予的脸，还没等他开口，我就已经哭了。距离上一次在北京相拥而泣，我似乎已经三年没有掉过眼泪，而这一刻恐慌就像是披在我身上的一件衣裳，我拼命地想要穿上寻求温暖，却只能感觉到钻进骨头的寒冷。我对他说，非予，肖莹是不是和你站在一起很久了？你们在一起，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我等了好久，每一份每一秒都是煎熬。非予没有提起肖莹一个字，只是走过来抱住我对我说，海辰，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肖莹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
　　“你骗人。”
　　“我真的不骗你。有些话不能和你说，但是你相信我，海辰？”
　　“你叫我怎么相信你？”
　　尽管我嘴上不依不饶，但那一刻我仍旧如释重负。我被这个谜团囚禁了太多天，听到非予这样说，我像是得到了特赦。我知道，他有难言之隐。但是他不说，我就不问。我什么都不想抱怨，只要非予说的，我都会坚持着去相信，他说他和肖莹什么关系都没有，那就是什么都没有。方决明，我知道你要说我太天真。但是我有什么办法？将心比心，你的老婆出了轨，如果她对你说她是清白的，你就算是不甘心不愿去相信，但是你没办法不去接受，因为你还爱她，不是么？
　　不过我还是抬起手使劲儿给了他一拳，却还是打了他一个趔趄。他爬起身，慢慢地走过来，用完好的另一半脸蹭我的头发，嘴唇贴着我的额头。我真想把他按在地上打一顿，但是我连抱住他的力气都没有，像是刚跑完马拉松。
　　后来我约他们一起去吃饭，是我请的。非予仍旧什么都没有解释，这一切，只能我自己去问。我没有背着非予，吃饭的时候一直努力强颜欢笑，只是在非予去洗手间的时候，我终于按捺不住问了她。她拿起非予的烟盒，很熟练地抽出一支烟对我说，宁海辰，你妈害的我爸妈离婚，你说我要不要母债子偿？况且爱情面前人人平等，你对非予有情，我也不是无义的，不是么？
　　真的是一场拉锯战。肖莹在这座城市也买下了一栋房子，每天除了走秀就是来找梁非予。我坐在书店里就能听到那些女学生来和我说那些花边新闻，说海辰哥哥，梁老师有女朋友了，女朋友可漂亮了，经常给梁老师带好吃的，还请我们去看她的演出呢。当时我坐在书店里，简直想把这些要命的小崽子们都赶出去。只是在我神伤了没多久，非予就病了。”
　　非予和我在北京那会儿，有一段时间闹过胃病，也许是经常饥一顿饱一顿，非予胃出血过。所以我一直很小心他的饮食，不给他喝牛奶，也不给他吃过酸或者过辣的东西。喝酒就是一小杯，多了就要和他吵架。最近一段时间一定是肖莹那个神经病给非予吃了什么东西，而且非予是那种不会拒绝人的傻小子，再加上他最近带高三经常要看晚自习，我要他来我这里吃饭，他总说会有学生来问问题，我只能找碧阳帮我看店，在楼上煲饭给他送去。但是每天晚上回来，他总是剩的很多。
　　他一直瞒着给自己当赤脚医生，你知道，他是学医的，只不过他太高估自己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张纸一样苍白。我拉着他的手说，非予，能睁开眼睛么？看看我，你怎么样？他不应我。他竟然不应我。
　　我终于理解到我吞下安眠药时非予的心情了。他在我眼前连眼睛都不屑睁开，好像很容易地就抛弃了我。我简直不敢想非予会丢下我去哪里，我绝对不能接受这个世界上没有他。我去求医生，医生说非予的胃溃疡一直没有根治，最近一段时间疲劳过度，百分之八十都已经烂掉了。疲劳过度？我竟然都没有注意到他背着我受了这么多的苦。
　　晚上的时候，非予醒了。我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才突然发现他已经骨瘦如柴。我听见他对我说，海辰，海辰。我对他说，我在。他对我说，海辰，我刚才去鬼门关走了一遭，黑白无常拉着我往阎王殿走，我对他们说，拜托，一定要让我回来，我有一个人要见最后一面，我真的有话对他说。
　　我哽噎地看着他，对他说你少说一点话，困了就睡吧。他对我说海辰，其实肖莹没有恶意，她说喜欢我，我只能出于感激，但是我真的不爱她。我的胃一直不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早晚的事情，我怕你担心，就没说。现在到了这个节骨眼，我再不和你说，恐怕就没有机会了。我只是怕肖牧歌再来找你的麻烦，肖莹虽然是她女儿，但是心眼不坏，我只是让她帮帮你，没别的想法。天儿，以后你多吃点饭，别再吃方便面，回我们的新家睡觉，别累着。遇上喜欢的，就再找一个吧。我爱你。
　　非予在那一刻闭上了眼睛，我以为他死了，顿时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医生赶来的时候我仍旧死死地拉着他的手，医生对我说他只是睡着了，我也不相信。后来非予输液的时候，我瘫坐在床边一直握着他的手，经历了一场荒唐的生离死别，我意识到，没有他我根本都活不了。
　　我和碧阳开着他的车，走了很多地方为非予寻医问药。那个时候我和肖莹闹僵了，每天晚上都守在那里，没有享不了的福，也没有受不了的罪，我真的是每天晚上都没有合过眼，生怕我再睁开眼睛，他就这么一撒手走了。
　　有一天早上，我在给非予喂粥的时候，碧阳给我来送早饭。我说你吃吧，我不饿。他说，天哥，我也没带多，老板就剩一个馒头，我们掰开一人一半，虽然不能全吃饱，但是至少不会都饿着。就是这句话给我灵感的，如果我给梁非予半个胃，虽然不能全健康，但是至少都会活下来，不是么？我管不了这么多了，赶紧去配型，很好，我们是吻合的，那就不要再耽搁了，手术吧。
　　真的，这都是一念之间。肖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我们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情节恶俗的电影，而就是这个俗套的情节在她眼前震撼了她。我看着肖莹眼眶红红的样子，心里充满了骄傲，肖莹，这个情节我要你永远记得，就算你觉得你是女人，你有和她成为合法夫妻结婚生子的资本，但是能够陪他出生入死的，只有我宁海辰一个，你懂么？
　　手术醒来的时候，非予躺在我身边睡着，样子像是一下子回到了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那时他坐在最后一排，用手拄着下巴睡觉，嘴还张开一半，笑的老师都站不住了。现在这个时候也是，他躺在我身边，嘴还是合不上地酣睡着，阳光照在他身上，我们又在一起了，真好。
　　非予醒来的时候，我记得最清楚。他像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睁开眼的一瞬间就被阳光晃了眼睛。他扭头的时候长长的刘海挡住了，右手又在输液，只能晃着脑袋把头发顺到另一个方向才能看见我。我笑着看着他滑稽的样子，对他说，梁老师，我们又见面了，有没有想我？他张开嘴，声音有些微弱，不过我听的清清楚楚，他说有。我又问，那你有没有什么开场白想要和我说？他对我说，我第一次看见你胡子这么长。我当时真的很生气，吹胡子瞪眼地对他说，梁非予，你臭不要脸。然后他就笑了，我也笑了。在我庆幸他还能这样笑的时候我听见他说，海辰，谢谢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对他说，别说谢我，娶我吧。

　　十八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肖莹就在门口看着我们。那是我一生中最骄傲的一刻，我几乎要让护士把我们的病床并在一起，我想赶快握住他温热的手掌，想赶紧亲一亲他干燥的嘴唇，想去摸一摸他心脏是不是像以前一样有力地跳，嗯，还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是以前那个让人下不了床的梁非予。
　　我们一起在医院躺了一个月，然后一起出了院。这次住院花掉了我们所有的钱，我没有和非予说，我因为这个已经抵押了我们的房子。而这个房子的买主，正是肖莹。
　　当时我着急想要救非予一命，只想着怎么赶快拿到钱，肖莹主动来找我，说给我出这笔钱。我不想欠她人情，但是又没有第二个能给这么多现金的买主，情急之下，就兑给了她。这是我走的最后悔的一步棋，以后为了还债，我可能还要忍受更多的煎熬。只不过非予的出院暂时还让我想不到那么多，每天除了照看书店，还要按时煲汤煮粥，我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兴奋中，不知不觉就过了大半年。在我们出院两个月后的夏天，非予主动找了碧阳喝酒。他以为是碧阳帮我们垫付了手术费，一个劲儿地给碧阳倒酒。碧阳对我投来忧伤的目光，我权当是他的无奈，傻傻地看着非予笑。
　　就这样过了半年，我一直在为那栋房子重新付按揭贷款，非予经常说，海辰你现在怎么变的这么小气了？好像怕我养不起你一样。我的非予，你要是知道我们欠着谁的钱，你就再也不会这样想了。
　　肖莹似乎在那个时候淡出了我们的视野一样，除了每个月定期往她的户头汇一笔钱以外，我们几乎没有瓜葛了。渐渐地，我觉得我们清静的生活又回来了，就像三年前我们刚刚回到这里的那样，他像个孩子一样每天上学放学，而我像个妈妈一样煮饭看店，因为他的坏习惯动不动就动辄嗔怒，看着他装作委屈的样子哭笑不得。
　　大概是元旦的时候，有一天我在我们的家里上网，突然收到了一封邮件，我打开的时候，一张照片映入眼帘，几乎刺穿了我的双眼。
　　“宁海辰，很抱歉这个时候打扰你。但是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和你说，其实出院以后，我还和梁非予有联系，并且关系不浅。这张照片你看到了么？我和梁非予要结婚了。其实你心里很清楚吧？就算你和非予彼此相爱得难舍难分，你终究是个男人，你可以把自己全身心地给他，但是没办法给他一个完整的家。一个家是什么？爸爸妈妈和孩子。你知道自己输在哪里了吧？程蝶衣演虞姬演得再好，最后不还是输给了菊仙？我爱梁非予绝对不比你少，但是我能给的，绝对你比多。”
　　邮件上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针刺在背，发出一阵阵阴森的冷。我却没法反驳，因为她说的话都是真的，我除了盲目地爱，盲目地对他好，其余的什么都不能做。
　　我看着照片上的非予，平时似乎是对着学生严厉惯了，笑起来都带着几分肃杀之气。不过第二张的他笑的很开心，像个孩子一样眯着眼，露出一排小白牙。我这个时候如梦初醒地想起来，原来非予已经二十六岁，正好是做爸爸的最好年龄。时间过的真快呀，非予。
　　防盗门发出咚的声音，是非予回来了。我听见非予对我说，外面的雪下的真大，明天一定又是天寒地冻了，得把厚裤子找出来了。
　　我走出门说，是的，吃饭吧。说完去阳台端盘子。我站在阳台，眼泪不听话地冒出来，停也停不住。非予站在饭厅问我，海辰，怎么了？
　　“没什么，菜凉了，我给你热热。”
　　晚上睡觉的时候，非予伸出手来搂着我的肩膀。我背对着他拉着他的手，那张结婚照在眼前不停地转来转去，让我辗转难眠。非予的身体传来温热的触感，我却手脚冰冷，浑身发抖。
　　“海辰，你今天怎么了？生病了么？要不要去医院？”
　　“没有。”
　　“那怎么一直在抖？”
　　“没什么。”
　　他搂着我的胳膊更紧了，靠过来的脸颊蹭着我的耳朵说，“今年的圣诞节光顾着给学生上课了，等元旦放假的时候我好好陪你，你想干什么我都陪你去。”
　　“真的？”
　　“当然。”
　　“非予，我想问你一件事情，你一定要跟我说实话。”
　　“好。”非予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是意识到了什么。
　　“你现在……还爱不爱我？”
　　“爱。”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真的？”
　　“真的，海辰，我爱你。”
　　我转过身抱着非予，把冰凉的手掌贴在他的胸口，然后哭了。他像是几年前一样抱着我，用鼻尖蹭着我的额头，什么也不说，我想，看来人都是逃不过七年之痒的，好不容易熬过了生离死别第七年，第八年终究还是免不了同床异梦。
　　而我不能没有他。当他亲口承认他不再爱我的时候，我会去死。

　　十九

　　或许是人想开了，做起事来就豁达了很多。我仍旧每天早起晚睡地给非予做饭，半夜睁开眼给他盖好被子，每一件事情都善始善终。非予以为我是因为那天晚上而有了勇气，也打心眼地对我好，我很满足。过年的那天他买了好长的一串鞭炮，我们站在楼下把鞭炮摆成了888，那炮仗足足响了五分钟，比任何的烟火都好看好听。包饺子的时候，非予把面糊在我的脸上，被我追着打了好久，我们还在饺子里包花生，谁吃到了就要亲对方一下。
　　那是我过的最幸福的春节。因为抱着最后一个春节的念头过的，所以特别壮烈。
　　情人节前夕，非予和我说，最近电影院有老电影回放，我们要不要去凑凑热闹。我想了想说，不想。他说陪我去吧，我想看情人结。我有惊喜给你。
　　就因为这句话，我一直期待着，每天都在书店的台历上贴一张明星贴纸，一张一张贴过去，盼望的日子一转眼就到了。只不过，这个惊喜最后结束了一切。
　　十四号的下午，因为还是在寒假，孩子们早早就放学了，我做了最后几笔生意，就拉着铁闸门等非予。非予敲门的时候像是小孩子一样躲躲闪闪。我打开门的时候，是一大束鲜红的玫瑰。
　　我笑着问他，这就是你送我的惊喜么？非予笑着说，当然不是，我怎么能轻易用这些花就把你打发了。走，跟我出门，我们要早点儿去排队买票。
　　我笑盈盈地进里屋去拿外套，突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我以为是碧阳来送书，就一直在屋子里忙着把送给非予的项链藏进口袋。当我高兴地走出门时，我竟然看见了肖莹。
　　肖莹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我看着她，她也憔悴地看着我，目光有些轻蔑。我站在卧室门口，有些紧张地对她说：“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梁非予。”肖莹的眼角还有眼泪，却笑的异常开心。不过，那张阴晴不定的表情在我看来更像是——疯了。她志得意满地看着非予，一字一顿地对他说：“梁非予，我刚才和你说的话你听清了么？”
　　非予像是被雷劈了似的站在肖莹面前，像一座浮雕一样一动不动。
　　“非予，发生什么事了？”我装作不知情地看着他们，“你们现在还有联系么？”
　　“宁海辰，他又骗你了？”
　　“什么？”
　　“你打开电脑看看。”
　　“我的电脑在家里。”
　　“那就给你看这个好了，宁海辰，我怀孕了，这是梁非予的孩子。今天刚刚检查出来的。我知道，这个日子对你说这些不太好，但是我别无选择。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非予和你在一起。我做不到。当年你的妈妈就是这样闯进我家用你威胁着我爸爸和妈妈离婚的，而现在我就让你尝尝被胁迫的滋味。我忘了和你说，你是个冒牌货，而我肚子里的是真的。”
　　我看着非予，平静地深吸了一口气对他说：“非予，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非予，对我撒谎吧，非予，对我说这不是真的。像以前一样对我撒一个谎，好不好？我一定会相信的。我听见非予说，对不起，海辰，那天我喝醉了。
　　我听见了整个世界崩塌的声音。就像是宇宙大爆炸一样，这句话在我耳边轰鸣了好久。我看见肖莹一闪而过的绝望，随后整个脸都明媚起来。
　　我转过身走向小厨房，对非予和肖莹说：“原来是这样，你们到底隐瞒了我多少，还有没有？”
　　我抬头恍惚地看着非予，非予皱着眉头看着我，目光里充满了绝望。
　　真正绝望的是我。我无意识地说，“等我一下，今天我们一起吃个饭，好么？得为这个小生命庆祝一下，至少这是你们的孩子，嗯，对，你们的孩子。”我在冰箱里翻出几个苹果，“肖莹，苹果对孕妇好，我给你削一个。”
　　我笑着握着苹果，一下一下认真地削起来。整个苹果削好，我递给肖莹说，来，手套不用摘，这个屋子冷，拿着。非予看着我说，海辰，你别这样。我却笑着对非予说，“没事儿，非予，我祝福你们，下辈子我再也不要掏心掏肺了，”我指指自己的胸口，“这里真他妈疼。每次我都发现我自己醉了，你连瓶盖都还没打开呢。再见了，非予，好好过日子，再见。”
　　我把刀转了一个方向，朝着自己狠狠地扎了过来。这是我兑现承诺的一刻。这个春节的时候我还在侥幸，我和非予还会有机会重新开始，现在想来，只能是下辈子了。
　　非予冲上来掰着我的手，疯了一样地和我纠缠，皱着眉头和我说：“海辰，你听我给你解释好不好？那天是我喝醉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都不知道，海辰，这其中的事情很多，别这样，海辰！”
　　“非予，你这样不累么？我太累了。我的胃只剩下一半，血流干了很快就死了，你要好好过日子，把孩子养大……”
　　非予的力气惊人地大，几乎是掰断了我的手。他把刀摔在地上，转身就给了我一巴掌，并不用力，却足以让我清醒。我在嗡嗡的耳鸣里听见他说，宁海辰，你醒一醒，我和你说过，我爱的是你，这点不会变的，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而在我证明给你看之前你必须给我好好活着，你懂不懂？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头发乱乱的，手上划出了血。我喘着粗气看着非予的脸，八年了，非予仍旧是那个在酒吧门口救我一命的非予么？仍旧是那个在我想要卖身求荣的时候拼死地拦着我的非予么？仍旧是那个初中的时候就偷偷暗恋我的少年么？
　　我噙着眼泪，无助地向他伸出了手。他走过来，像是当年初中把我撞倒在地一样拉住我，那一刻，我发现我那么爱他。
　　肖莹是在那一刻捡起来刀冲过来的。她对着我扬起刀，眼里布满嫉恨的血丝。我头脑一片空白地站在原地，看见一个影子挡住了我身前的所有光线。
　　刀锋入腹的一刻，真的有丝绸割裂的声音。我扑上去拉住肖莹的手太晚，回过神的时候身上已经沾满来自非予的血，而非予僵着身体，失去了控制一样倒在地上，瞬间变得奄奄一息。我听见非予对肖莹说，肖莹，不管孩子是不是我的，我们欠你的，这次一次还清了，是吧？
　　我扶住非予，手捂住他潺潺流血的伤口，想要送他去医院。不过似乎太晚了，非予躺在地上，血染红了我们周围的地面，他已经疲惫得支撑不起薄薄的眼皮。我哭号这喊他，他在弥留之际想要握住我的手，口中含糊地说了一句话，手就垂了下去。
　　我听见非予对我说，海辰，好好活下去。

　　二十

　　剩下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我本想杀了肖莹，却对仍旧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肖莹说，你走吧。
　　肖莹显然没听懂我在说什么，她还没有意识到她手里握着的刀到底发生了多大的威力。我拍拍他的肩膀说，你走吧，穿着我沙发上的外套，盖着你的血迹。记住，半个小时后再报警，给我时间收拾这里。如果将来警察找到你，你也一定要死都不承认，明白么？
　　她仍旧面如死灰地站在那里。
　　“你带着手套，刀上没有你的指纹，所以这里没有你的证据。你先去我那里躲一躲，让警察找不到你，然后赶紧离开这里，回北京，听见了么？”
　　“为什么……”
　　“因为回到北京，就有你爸爸罩着你了。”
　　“我是说……为什么要替我顶罪……”
　　“你走吧。能陪非予死的只有我，你不配。”我定定地望着她，脸上没有一次表情。“带着你的孩子赶紧滚吧，趁着我还因为你肚子里是非予的孩子放过你，赶紧滚。”
　　这大概就是你想听到的故事了，方决明。原谅我隔了这么久才说出来，这个故事在我心里留了这么久，再不说出来，我觉得我也快要忘记了。原本我什么都不想解释，只等着你们给我一个审判，这样我和非予就可以更快地见上一面了，但是方警官，你提醒了我世界上还有人心这样一件事物存在，我不能让那些只凭一面之词就品头论足的土鳖们轻易诽谤了我和非予的爱情。有一件事情我和你撒了谎，在肖莹走后，我在非予的口袋发现了他要给我的惊喜，就是那枚戒指。他想给我的礼物不是你们想到的关于肖莹肚子里的孩子，而是给我的一生一世的承诺。不要反驳我，你们没有听过那句话么，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拿出我买给他项链串在一起。我们本就是该这样紧紧连接在一起的，上帝之所以安排我们成为恋人，不就是因为恋人无论发生事情都不会放开牵着彼此的手，对吧？所以无论你们怎样说，我仍旧愿意相信，非予现在就在天上的某一颗星星上住着，每天晚上都会偷偷看着我。所以我每个晚上都不睡觉，因为那个时候，我要让他知道，我也在看着他。我们沿着一起走过的路逆流而上，一起回到那个只有十几岁的年纪，拿着简陋的随身听听音乐，一起坐在音乐教室里痛斥对方有多不堪，一起坐在昏暗的地下室数着我们钱包里剩的为数不多的硬币，一起躺在小城的新家里想着第二天的早餐。也许你们不相信，但是那个时候，我们真的在一起。

　　尾声

　　北方的夏天就像是姗姗来迟的姑娘，既不揭开自己翠绿的面纱，也不愿早早露出火红的激情。在南方的梅雨季节早早地拥抱土地的时候，北方的天气还像那个平淡的警局一样，过着不温不火的日子。
　　方决明坐在办公室，拿着一份报告细细地端详着。朱文博仍旧看着手表等着冲向大排档，瑶瑶站在方决明身边，轻轻地问，老大，这就是最终的结果了么？
　　“嗯。”
　　“我就知道，宁海辰不是杀人凶手。”
　　“但是他真的害的我们好惨。我们被他耍的团团转，以后别给我遇上他，否则我真的要用电警棍电他。”
　　“俗人。不过老大，为什么肖莹的爸爸不会被判刑呢？怎么说他也是肖莹的共犯吧？用宁海辰威胁梁非予去和肖莹结婚，梁非予拍结婚照的时候，会不会心都碎了？”
　　“当然会，这和逼婚有什么区别？肖莹的爸爸位高权重，我们够不着罢了，否则我真的很想抓他，狠狠地揍他一顿。”
　　方决明倒抽一口冷气：“文博，真没想到说出这句话的是你。”
　　“看了笔录以后，是个人都会这么说的。”文博干咳了一声，转过身装作收拾东西。
　　“不过肖莹也是个血性的女人吧？爱一个人真的会奋不顾身的。”瑶瑶脱下警服披散了头发，让文博脸红地多看了一眼：“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瑶瑶换好衣服补了妆，笑眯眯地对方决明说，“老大，你今天穿的这么正式，也要去约会么？”
　　方决明看了看身上这件衣服，笑着拉开勒住脖子的领口，“嗯，去见个朋友。”
　　宁海辰是在生日那天接到审判通知的，因为包庇杀人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期两年执行。肖莹在犯罪现场留下的头发和香烟过滤嘴上的DNA化验一致，因为蓄意杀人判处死刑。因为肚子的孩子，暂时得以幸免。接到通知的那天，阴郁了一周的城市难得的出了太阳。宁海辰坐在书店里看着背着书包放学的学生，心里想，又一个夏天来了。
　　“宁海辰。”站在门口的方决明拎着蛋糕，冲着坐在收银台前的海辰挥了挥手。
　　“你怎么来了？”
　　“老战友生日了，过来看看。”
　　“谁是你的老战友。”宁海辰接过蛋糕，嗔怪地顺着上面透明的塑料盒往里看：“不过看在这蛋糕这么好看的份儿上，我暂时承认。”
　　“油嘴滑舌。”方决明看着掀开盖子用手指沾奶油的宁海辰，不禁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海辰恍惚地抖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方决明，过了好久，才自嘲一样地笑了。
　　两个人坐在书店里，谁也没有说话。不时地有学生过来，梳着马尾的女孩儿走过来买一本“高考数学”，看见桌上的蛋糕，惊讶地说，“呀，海辰哥哥，今天你生日呀。”
　　“是啊，买书么？今天买书送蛋糕。”
　　“真好。那我能要旁边那朵紫色的小花么？”
　　“当然可以。”宁海辰拿起塑料刀，切了大大的一块放在盘子上，笑眯眯地递给那个女孩儿。女孩儿吓了一跳：“海辰哥，你给的这块太大了，多不好意思呀……”
　　“没事儿，我请客。”
　　“我都没给海辰哥准备礼物，怎么办……”
　　女孩转了转眼珠，轻盈地跳到宁海辰身边，仰起脖子亲了他的脸颊，然后脸颊飘上一抹红云，跳着捧着蛋糕跑掉了。留下海辰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脸颊发呆。
　　“真是少女杀手。”方决明站在不远处，啧啧地咋舌。
　　“就凭我这张脸，天经地义。”宁海辰回过神来，毫不服软地反驳。
　　又有几个女孩儿来逛书店，争吵着给海辰唱了生日歌，又叽叽喳喳地分了蛋糕，开开心心地走了。整个书店安静下来，方决明走过来看着整理桌子的海辰，问道：“这下满意了？”
　　“嗯。”
　　“傻小子。”
　　“方警官。”
　　“嗯？”
　　“非予教的高三那届学生，很快就要高考了。”
　　“是吗。”
　　“嗯。你说，他们的生物还会不会考第一？”
　　“会的，一定会的。”
　　“当然。”海辰望着门外的街道，眼睛泛出晶亮的光芒。
　　“宁海辰，肖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梁非予的。肖莹认罪的时候承认的，那个只是她一时赌气和前男友怀上的孩子，与非予无关。”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非予不会骗我的。”
　　方决明一直看着海辰直视远方的眼睛，慢慢地说，“嗯，爱情不会骗人的。”
　　“方警官，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好。”
　　“今天我生日，你要老实回答我。”
　　“好。”
　　“你……为什么这么帮我？作为一个警察，你帮助我的太多了，你也知道，我是同性恋，”宁海辰害羞地笑了笑，“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你爱上我了。
　　“嗯……宁海辰，你还既不记得，你在高中的时候曾经接受过一次角膜移植？”
　　“记得。”
　　“那，你还记得叶晓玲么？”
　　“记得，我现在的这副角膜，是她捐赠给我的。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她，就是因为她我才能再一次看见非予，还有你们。”
　　“嗯，叶晓玲，是我的妻子。”
　　方决明还是菜鸟警官的时候，经常因为年轻冲动乱抓人。那个时候跟在他身后叫他老大的女孩，叫叶晓玲。他们结婚的时候父母都觉得荒唐，两个人刚认识不到半年，就敢私定终身？
　　只不过父母反对的时候，他们从家里偷了户口本跑到了民政局。结婚以后他们仍旧一起上班，在警局里一起忙来忙去，小两口甜蜜的很。情人节的那天，晓玲对丈夫说，老大，我和你说一件事，你不要害怕呀。
　　“什么事情能让你老大害怕？”方决明在系鞋带，嘴里还叼着晓玲塞的棒棒糖。
　　“今年冬天，你要当爸爸了。”
　　方决明真的吓傻了，弯着腰在原地杵了好久，跳起来拥抱了那个调皮的姑娘。
　　当了爸爸的日子，方决明下狠心戒了烟，每天给宝宝唱儿歌，吼着不叫媳妇上班。媳妇说，只上一个月，给宝宝胎教，将来一家子警察，多帅。
　　就是那一个月，晓玲因为就在马路上遇上交通事故，悄无声息地走了。依照遗嘱，晓玲捐献了角膜。手术那天，方决明站在急诊室等了好久，推出来的是一位白皙消瘦的男孩。
　　没有人来看过这个男孩，也没有人来照顾他。方决明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给男孩拉拉被角，喂男孩喝一口水。男孩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方决明就像个木头人一样，每天准时来守着，等到夜晚男孩睡着了，再离开。
　　男孩拆下纱布的那一天，方决明终于等到了那双眼睛。那是双大大的，黑黑亮亮的眼睛，眼睛环视周围的时候，眼睛里充满了期待。他知道，他在找那个黑暗中拉过他的手的人。方决明站在门口，看见男孩仍旧不停地巴望着来回走动的人，最后，在自己身上短暂地停留过几秒。那一刻，他真的觉得是那个活泼的，扎着马尾叫老大的女孩，坐在病床上对他微笑。
　　“这就是你这样帮我的原因么？”
　　“是的。”
　　“好可惜，我还以为你爱上我了。”
　　“想得美。”方决明蹭了蹭身上的奶油说：“我该走了。”
　　“等一下——”
　　方决明回过头，怀中突然钻进一个温暖甜腻的身体。
　　那是他们时隔半年以来，第一次这样近的接触。在那之前，他们隔着一双手铐，一张审问桌，或是牢房的铁栅栏，或是心灵的铜墙铁壁。而这一刻，他们紧紧地相拥在一起，方决明听见那个固执又嘴硬的孩子对自己说，方警官，谢谢。
　　松开手臂的一刻，宁海辰说，方警官，我送你一样东西。
　　方决明看着海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碟片，是赵薇和陆毅的《情人结》。
　　“老大，再见。”
　　方决明恍惚地抬起头，看见宁海辰毫无保留地看着他，眼底有着真挚的笑意。那一个眼神就像是杯酒，他还没喝，人就醉了。
　　他摇了摇头，笑着说，“臭小子。”
　　说完走上前去揉了揉海辰柔软的头发，转身消失在柔和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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