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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唱叹息(完)】by 乔生


    写在前面的废话：
先前那些用来挂念一个人的心思，想不收回也不行了。于是只剩等待，用等待的时间和罗嗦的话语讲起故事来

当你偶尔行走网络之时，若是有缘看到这些文字，只盼你心中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划过。

正文：
有人说，你所恐惧的只是恐惧本身，何争这样鼓励自己，又觉得说着话的人肯定没挨过打

何争喜欢发呆的感觉，透过交错的树枝仰望天空，最好没有让人浮想联翩的云，只有被树枝割裂的清澈的蓝色。

当然不是现在这样，闷热潮湿的七月中一个惨淡的阴天；不是现在这样，饿得头晕不得已才躺在石凳上；不是现在这样，脸上有隐约指印的淤青，心里是愤怒和害怕的交战；不是现在这样，何争有点想骂人了，空气中不合时宜地飘来馅饼的味道。

叹着气坐起身来，何争倒想看看什么人哪里不好去，偏要跑到这阴暗的小树林来吃饭。

在黄昏的树影下，是一个灰色的侧影，性别不祥，虽然是长发，没有光泽的遮住面颊的凌乱长发，然而瘦的不知是曲线还是直线全藏在尺码过大的衣服里，只看到肩上骨头的突起。

何争还在看，那人却三两下吞完了馅饼，转身拿过身边的包，拿出纸巾擦手，一边擦一边盯着何争，何争忙移开目光，将头转向别处。

“别动。” 

何争一愣，心想听声音是女人，是和自己说话么。

这下确定了，声音和馅饼的主人是一个人，而她正目露寒光的走向自己。

何争还来不及做出动或不动的判断，她已经快步走到面前，然而似乎手更快，何争眼睁睁看着她抬起右手挥过来。

天，何争心想，要吃巴掌了，不过是看了两眼而已，何至于！

一阵风从头顶掠过，何争闭上眼，却没有听到预想的耳光声，不禁送了一口气，原来挨打竟挨成了习惯，见人挥手就以为要吃耳光，可是，为什么呢，何争呆呆的看着她。

“落在你头上。”女人皱着眉说，看看旁边的石桌。

石桌上，若干树叶，和一只绿色的小虫，绿的可爱的肥肥的毛毛的小虫。

倒吸一口凉气，若是掉进脖子里面，只怕是疼的要撞墙了，何争跳起来，拉起那替自己挥去这只虫的手。自然她是不能幸免，十指连心，那种疼只有被这种毛虫蛰过的人才会知道。

冰凉苍白，细长僵硬的手指，何争低头看着她手指上几乎看不到的一抹微红，又抬头看着眼前依旧是两眼无神，沉默着的女子。

“那个……好像可以用胶布粘一下，好一点。”何争轻声说。

她从何争手里抽出手，说声小心点，转身走开。

目送她消失在树荫尽头，何争呆呆站在原地好一阵，抬头看看，天色渐沉，头上的树枝似乎都暗藏杀机，又看了看在石桌上挣扎蠕动的毛虫，然后向教学楼走去。

很好看的，那人，何争坐在O大的教室里回想刚才一幕，就是棱角过于分明，也太瘦，瘦得眼窝深陷，不过若不是无神，应该也是很精致的一双眼睛。

别想了别想了……何争跟自己说，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回去跟他交待，若是不回去，天哪，一夜一夜在这里怎么熬的下去，椅子那么硬，睡得腰酸背疼。

不过，何争又想，回去他怎么不好好修理一顿自己，和他的拳头比起来，再硬的椅子也是温柔的。头晕啊，何争趴在桌上，顿时脸颊传来一阵疼。

真是胆小，离家出走竟躲到o大来，离家不到一站路，何争骂自己没出息。

出息？一直记得他在这个校园里抱着还很小的自己说过，“一定考个大学生，让你妈看看咱多出息！”

出走那天，若不是母亲过来添乱，他会那么狠吗……何争闭上眼就能看到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听到他震耳雷鸣的呵斥，浑身都不自觉的疼起来，不知道叫心的那块肉是否也在其中。

完了，完了……何争想，怎么都是死定了，什么时候出走不好，偏偏第一次离家出走竟连高考也逃了，是一时意气好痛快，他这回怎么也不会原谅你的。

不能回去，何争觉得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说不清怕什么，分明有别的顾虑阻止自己回家面对他。

后来，不久的后来，何争才明白自己那时的感觉，是内疚。

那天晚上，放弃心里斗争，何争趴在桌上看着学习的人们。夜渐深人渐少，校工打扫过卫生，铃声响过，人都走了，片刻后灯光熄灭。

还是趴着，黑暗中何争又想起她来，不知以后会不会再遇到，连声谢谢都还没说，然后突然觉得邂逅这词儿挺美好的。

如果一次邂逅是邂逅，邂逅多了是不是就叫做缘分。何争第一次明白缘分这词，也是那天那夜。

不小心，竟被巡夜的校工发现，说大半夜在楼里居心不良，还说最近楼里丢东西丢的正凶。何争又累又饿，翻着白眼站在教学楼前听着校工唠叨，准备伺机逃跑。

那天夜里，路过教学楼的她一定看到了自己，何争一直这样想，看到了自己和校工的纠缠，然而她的目光只停留片刻，隐约有一分迟疑，然后继续走路。

意外的看到她，何争自己都不信，然而情急之下，不禁喊了声什么，是啊还是喂呢，记不得了。然而那边的人停下脚步，看了几眼，何争觉得那几眼似乎有半生一样的漫长，终于她走过来。

“是你？”她问，然后对校工说，“对不起，她是我班上的学生，怎么了？”

何争知道，自己将得救于这个女子的谎言。

多么美好的回忆啊，然而这些越是想要牢记一生的事，越是渐渐模糊，那天夜里她是怎样的神情……说了些什么换回了自己的自由……又为什么会领着一个陌生的孩子回家……这些那些的，通通融化在何争的记忆里。

很多年来，何争常会梦到那时候，黑的夜暗的风，走向她家的那条路。一个消瘦的背影，在前方，摇晃在昏黄的路灯下。

“离家出走的吧。”

她的手背轻轻抚过自己面颊，何争感到一丝冰凉，心里莫名的轻轻一颤。

“不能是流窜犯么？”何争笑着说，一笑脸又疼，想自己此时一定很难看。

眼前人一愣，似笑非笑的说，“算了，还是不知道的好。我叫黎商，别告诉我任何事。明天下午送你回家，上午我要上课。”

“我叫何争。”

“说了让你别说。”

“谢谢。”何争盯着她，很坚定的说，“谢谢你，黎商。”

“何争是吧。”黎商叹了声说，“别谢我。还有你记得，一定不要这样跟陌生人回家，不是人人都是好人。我知道你年纪小。人可以小，但是不能傻，拜托你不要再有下次，离家出走什么的。顺便说一句，我也不是好人。”

“我十七岁，不小！也不傻。”何争有点生气，“还有我觉得你是好人……”

黎商用眼光制止了何争的辩解。

“只有方便面，厨房在那儿。”黎商说，“浴室，厕所在那儿。抱歉我累了，你自己顾自己吧。”

何争煮了一包面，端出来想问黎商要不要。

“快吃完快休息，睡沙发没意见吧，记得关灯，开关在那边。”黎商说完，一头栽进床里闭上眼。

何争吃完洗完，躺在终于是软软的东西上，看着黑暗中的黎商，觉得有点捡到百元大钞一样不真实。

以后的以后，也是在一样黑一样暖的夜里，何争写下，“世事无常，你我这样的人们，赤裸裸的诞生，赤裸裸的埋葬在命运里，那么无力。

黎商你知道么？
我曾害怕，也曾后悔，如果那时我没有遇到你，如果那时你没有遇到我。

那些被被拯救的希望，被破坏的生活……

那些风轻轻吹去的回忆，刀深深刻下的往事……都不会存在了。”

第二天，何争醒来时黎商已经出门。

一张字条放在桌上，字条上是一袋面包。

“哪也别去，中午等我电话。豆浆在锅里，热了再喝。谁敲门也别开！！”

慢慢吃完早饭，慢慢收拾起碗筷，慢慢在房间里来回的走。

何争想，她有初冬的颜色，秋天的金黄褪去，而冬天的雪白还未到来的灰色，她的皮肤、长发、衬衣、窗帘、地砖……时间过得好慢。

黎商的房间很小，一间小小的卧室，一间充当餐厅的小小过厅，加上小小的厨卫。而且简陋，何争发现，只有衣架、餐桌、椅子、沙发、和一张大的与房间不相称的双人床，还有若干破和不太破的木箱子，若干很破的纸箱子。连衣柜穿衣镜梳妆台等等女人必备的东西都没有，简直和自己家一样。电器只有一个小小的洗衣机、一个小小的塑料电风扇，电话算么，也有一个。（后来何争说起此事，黎商不承认穷，说：“那是你没看到，电器还有两件的。”何争不信。黎商说，“热得快和电熨斗。”）

何争拉开窗帘，天晴了，出乎意料的是，黎商这小小的房间竟能看到海。打开窗，空气清新而湿润，昨晚下雨了。窗外是纯净蓝色的天空，近处那些老旧的红色的屋顶反射着金色的阳光，深绿色的树从红色屋顶间隙中露出头顶，这样交替着，直到那片静止的深蓝色大海。

在这小房间的第一个上午，何争参观了一遍房间之后就靠在窗口发呆，直到电话铃声响起。

“抱歉。我下午临时有课，中午不回去了。家里有吃的吗？你会不会做饭？”声音听上去挺冷淡，何争却感到温暖。

“还有方便面，你放心。”

“算了，你马上到学校来，我在离四门最近的餐厅门口等你，知道哪个是四门吗？”

“知道，我们在那里的小树林相遇的。”

“那好，还有快一点，我要饿死了。”

何争笑，挂上电话，向学校跑去。

餐厅里很吵，她们一直沉默着。

对何争来说，O大有很多美好的回忆。何争不会忘记，以前那个常动手打人的他，也常带着小小的自己来这里，教自己爬树，看自己在草地上打滚，举着矮矮胖胖的自己去摸校园里雕像的眼睛。

爬过的树是哪一棵，再也找不到了，像所有美好的事和人一样，消失在回忆里。

何争又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已经错过高考，想起同学正在考场上，而自己像梦游一样，游荡在这校园里。

“拜托。”黎商轻轻敲敲她的餐盘说，“下午就送你回家。你这么失魂落魄的盯着米饭看，让我的同事和学生看见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你们食堂的菜太咸了。”何争往嘴里填着忙说，“你下午有课，我自己回去。”

黎商冷笑一声说，“我宁可请假，万一你不回家，不知跑到哪里去成了失踪人口，你家里再报了警，万一有人可以作证最后和你在一起的人是我，我可是死都换不来清白。”

“那我可不可以再住几天？”

“你还是中学生吧，不用上学？”

“高三，这两天本应该参加高考的。”

黎商沉默了一阵，说：“你还没成年吧，留你在我那里不大合适。”

“挽救失足少年是每个好公民应尽的义务。”

“何争！”黎商有点生气了，“你年纪太小，有些事没法和你说。何况我们昨天才认识，你别这么信任我行吗！”

“是不是你男朋友过来，不方便？那我还是走吧。”

“当然不是！”黎商高声说到。

“别生气行么，让你的同事和学生看见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何争笑眯眯瞪着周围看着他们的人，拉着气急败坏的黎商快步走出餐厅。

“居然跟一个小丫头生气。”黎商挺沮丧的说。

何争只是笑。

“没时间了”，黎商说，“突然加课要准备一下，晚上还不知道几点才能回去，自己解决晚饭吧。”

何争接过她递来的钱，迟疑了一下说，“谢谢，回头还你。”

“好，我走了，你自己小心。”

何争微笑着使劲点头说放心放心。

黎商如预料中的加班到很晚。

“你终于回来啦！我快被蚊子吃掉了。”何争叫道。

“啊……”黎商呆呆的说，“忘了给你钥匙……一直坐在这里，等到现在！？”

“怎么会！我吃过晚饭啦，还去了那边的市场，看看看！”何争得意的笑着，举起手中的塑料袋说，“买了点儿桃子，你家里连水果都没有，不过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我就买了自己喜欢的。”

黎商叹气，伸手拉起还坐在地下的何争。

“哎唷哎唷，脚麻了。”何争呲牙咧嘴的说。

“抱歉。”黎商一边开门一边说。

“你爱吃桃子吗？还是更爱吃葡萄？我差一点就买葡萄了。”何争说完觉得自己好罗嗦，不过真的想了好久才买的，在家里的时候，自己买什么他都一言不发的吃掉。

“都好，买你喜欢的就好，我什么都爱吃。”黎商说着一手拿过何争手里的桃子，一手揽住她的腰说，“脚还麻么？”

“好多了。快关门，好多蚊子。”

“唉！”黎商叹着气，放开她关上门，一言不发的走进卧室去。

何争去厨房洗了一盘桃子，端出来的时候看到黎商正摆弄着一根银色的金属链。

“吃桃子吃桃子。”何争将盘子举到她面前。

“稍等一下。”黎商说着双臂环过何争的颈，将那根细链给她带上，然后拿起一个桃子说，“谢谢，很久没吃水果了。”

何争低下头，很好看的项链，下端挂着一枚钥匙。

“我可以不出门，不用给我钥匙了。而且我也不会在这里很久。”

“那根银链就当是道歉的礼物，钥匙还是拿着，不过走的时候记得还我，可就这么一个备用的。”黎商满嘴桃子的嘟囔着。

何争握着胸前的钥匙，看了好半天说，“这是第一次……”

“什么第一次？”

“第一次带项链。”

“这叫什么项链，早知道是第一次，就送你一个漂亮的了。”黎商笑着说，何争却有点想哭。

“脸上的伤快看不见了。”

“是吗，还好。”何争笑着拉住黎商划过自己脸庞的手，举起那只冰凉的手，轻轻吹了口气，问：“你呢？”

“本来也没事。”黎商抽出手，从何争身边站起来，“晚安小丫头。”

“晚安。” 何争叹气。

那天晚上何争有点儿失眠，在一个陌生的房间，一个陌生的女子竟能让她忘记自己的出走，忘记伤痛，忘记恐惧，而这些，何争想，自己原本不该忘记。

他一定是天天夜夜惦记着的，就算是等着好好收拾自己一顿。就算挨打，还能一辈子不认他了不成。
再住下去，只怕更走不了。 


何争拿不定主意，吃早饭的时候一直在想。不想再给黎商添麻烦，若她送自己回家，万一自己和他冲突起来呢？

何争偷偷看了一眼对面埋头喝粥的黎商，今天她脸色挺难看，铁青灰暗的，自己更开不了口。

“别发呆。快点吃完，我送你回家。”黎商说。

何争低头说，“我可不可以先给家里打个电话？”

拨号的时候，何争突然感觉胸口闷闷的。电话没有人接，今天周末，他应该在家，何争想，难道满大街的找自己去了？

突然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何争吓得差点掉了电话，然而不是电话里，声音是从厨房传出来的。

“黎商？”何争问，没有人应。

连忙放下电话冲到厨房，看到地下摔碎的碗，还有坐在瓷片旁边的黎商。

“黎商，黎商？”何争扶着双眼紧闭的黎商，不知所措的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

“怎么了怎么了？”看到她慢慢睁开眼，何争忙问。

黎商似乎没有听到，两眼发直地看着空气，何争觉得自己的脸吓得和她一样苍白。

不知过了多久，黎商慢慢转过头看着一脸惊恐的何争，微笑着说，“刚才你喊我名字呢？”

何争使劲点头说不出话。

“头晕，不知怎么眼前就黑了，隐隐约约听见你叫我。”黎商还是笑，“不要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盯着我，怪吓人的。”

何争瞪着黎商说，“是谁吓谁啊！你刚才不就跟死人一样！我送你去医院。”

“别那么夸张。”黎商扶着墙挣扎着站起来，墙上立刻血迹点点。

“黎商，你哪里流血，墙上都是。”何争扶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黎商喊道。

“割破手了。没事，找个创可贴一贴就好，拜托你别大呼小叫的行不行？”黎商有气无力的说，“又不是你家的墙，有什么大不了的。”

何争知道黎商想让自己放心，可是怎么放心的了！

黎商的手不停流血，伤口又深又长，创可贴根本不够用，何争急得一头汗。

“算了，一会儿它就好了。”黎商看着急得眼圈发红的何争，用纸巾一层一层缠在手上一边笑着说。

“我送你去医院！”何争斩钉截铁的说。

“不去。”黎商躺倒在沙发上闭上眼。

何争摸着她的额头，“你在发烧，我们去医院！”

“知道我在发烧就让我安安静静躺一会儿。”黎商指了指厨房说，“麻烦帮我倒杯水好么？”

何争忙跑向厨房。

黎商睁开眼，接过何争手里的水杯，正要喝却看到何争手里拿着一块碎瓷片。

“你不去我就和你一样。”何争把瓷片放在手心说。

黎商没好气的说，“别耍小孩脾气，我可不吃这套。”

何争只是沉默，狠狠盯着眼前这病怏怏的女子，僵持中，黎商叹着气点头。

“我说不来你不听，怎么样？和我说的一样吧。”黎商翻着白眼从校医院的门诊出来，“我在这儿好几年，感冒发烧咳嗽头痛就vc银翘片外加棕色合剂，没别的药。”

“谁知道你们校医院这么烂啊。”何争懊恼的说，“你坐着，我去拿药，顺便买个体温计吧。这个棕色合剂是什么啊？听上去还挺神秘的。”何争拿着医生飞舞出来的处方问黎商。

“神秘啊，拿到了你尝尝好喽，我请你，也不白陪我跑一趟。”黎商说。

“嗯？真的可以尝尝吗？”

“哟，还挺期待的。”

“好奇嘛！”

“唉，什么都好奇，年轻真好。”黎商叹着气坐下。

“要不……”何争犹豫着，“我们去市立医院看看，你脸色越来越不好，万一……”

“没事，回家。”黎商觉得头晕的更严重。

“原来是咳嗽糖浆啊。”

“还想不想喝了？”黎商微笑的看着一脸不甘心的何争。

“算了，你要不要喝喝看？”何争摇晃着棕色的瓶子说，“摇匀。”

“何争对不起。” 黎商突然拿过何争手里的瓶子，放在一边。

“对什么不起？”

“本来说要送你回去，现在反而连累你，这么麻烦……”黎商看着窗外，“听我的，早点回家去，越早越好。就算我不送你，你能不能答应我，马上回家？”

本来就打算回去的，何争心想，还不是你病成这样的让人担心。

“家里现在没人，我也没拿钥匙，你不是想我又在楼梯上坐一天吧？”何争摇晃着黎商的手说，心想钥匙倒是带了，撒个小谎应当无妨。

看到黎商疼的眉头一紧，何争忙放开她的手说，“手……很疼。”

黎商不回答，把那只又被虫蛰又被碗割的倒霉手放在何争手里。

何争轻轻握住她的手说，“病了不能再吃方便面，你好好休息，我去买饭，然后我哪也不去，你放心。” 

“你走了我不放心，你在这儿我更不放心。”黎商看着天花板，慢慢的说，“我是不是做梦啊，遇到你，捡你回来，害的你走不了……”

“你记得一定不要捡路边的小孩，不是人人都是好人。”何争嘿嘿笑着走了。

冤家路窄，何争提着一兜水果一兜盒饭走在市场里，就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回头看看，没熟人。

不找了，何争继续往前走，心想黎商还在家里不知怎样了，哪顾的上别人。

“何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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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更大了，伴随着跑步声和喘气声，何争转身，看到一个满脸写着诧异的男生。

“你怎么在这儿？我去学校，老师说你没去考试，怎么回事？”男生问，怯怯的，“是我害的，是不是？”

何争很想抄起旁边摊位上的菜刀剁过去，这次倍冤枉、被打、然后离家出走都是拜他所赐，怎么，还想点了炮一捂耳朵就跑装作没事，够无耻。

“何争，对不起！我那时候让打晕了，对不起对不起……”男生满头大汗的说。

“滚！”何争狠狠的扔下一句，“还想挨打是不是！”

“我和老师说了，打人的不是你，那个黑社会和你没关系。”男孩汗流的更厉害，喏喏说道，“老师也骂我了……”

“你听着，那个人不是黑社会，而且他是我朋友！”何争不屑的看着男孩，“要么替我把高考考回来，要么快滚。”

“你真的没去考试……”

何争看了看菜刀，强压下抄起它砍人的念头，转身离开。

“何争！”

何争加快了脚步。

“老师说派出所的在找你！我都和他们实说了。”男孩在身后喊，“他们说，让我们帮忙找你，你家里好像出了什么事。”

白痴！何争心里暗暗骂道，快走快走，遇到这个衰人闹不好又要连累自己倒霉。

只是……家里会出什么事呢？是他急了吧，连派出所的也扯上了，嗨，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不把自己打跑了不甘心呢！

何争一路小跑一路回头看着，在楼下转了两圈儿，确定男生没有跟上才上楼。

黎商睡着，何争坐在床边。

黎商真瘦，黎商的头发乱乱的，黎商的眼神呆滞，黎商的手冰冷僵硬，黎商笑的样子很好看，黎商什么水果都爱吃，黎商给自己带上好看的银链，黎商是个好人……

黎商是自己认识了不满三天的陌生人。

何争又拨了一遍家里的电话，没有人接。

刚才那厮的话一直咯在心里，何争想，回家看看吧，敲了门就跑，偷偷看一眼再回来……对了，给他留个纸条，先认错，再说有事过两天一定回家……让他再着着急，谁让他下那么重的手打自己的女儿……对了，纸条，先给黎商留，虽然应该马上就能回来，说不定她还没醒呢。

何争写好纸条，倒了一杯水，放在床边的破木箱上，黎商醒来应该就能看见。

还有棕色合剂和vc银翘片，一起放在这里，省得她忘，还有体温计，还有午饭……

何争回头看着熟睡的黎商，轻轻走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林小宫一直认为，黎商是自己最不该深交的人，而事实令人悲哀，她是自己唯一深交的一个。

所以，黎商的麻烦总是会牵扯自己进来，而她的麻烦总是一波接一波，没完没了，最可恨这些麻烦每次都是同一个主题——那世间最常见最神秘最无奈的主题——女人。

想起就头疼……

“是啊阿姨，黎商刚才还在我这儿，这会儿可能会学校去了吧。”

“是啊阿姨，黎商这几天去实习，我昨天去她学校，听她们同学说这事儿呢。”

“是啊阿姨，这两天我感冒了，黎商替我去医院拿材料，可能回家得挺晚的。”

“是啊阿姨，黎商她……”

总是这样，每次黎商不知跑哪儿鬼混，总是自己替这个祸水扯谎。然而早就和她说过瞒不了一世，迟早要露馅的，唉……

这个不知悔改的女人又想干什么！

“找人？找女人吧。”林小宫盯着黎商说，“上次没让人给折腾死，你还嫌自己不够惨是不是？”

前一阵黎商不知勾引了什么人，又怎么不小心，让人家老公闹到家里去，气的她妈差点上吊，她爸差点杀人。那以后就没听说她深居简出起来，再见面时，黎商竟瘦的像骷髅了，偏又是个不安分的骷髅，气死人。

“不是女人，一个小毛孩子，才十七岁。”黎商有气无力的说。

“十七岁！黎商你知不知道她的家人可以告你诱拐，况且你还是……”林小宫犹豫了一下，还是咬咬牙问，“你有没有……和她……？”

“我疯了啊！”

“那就是没有喽，好好好，你别急嘛。”黎商表情突然狰狞，林小宫也是有点怕的。

听黎商讲完，林小宫点点头，说，“也就是说，住哪儿、电话、学校一概不知，连张照片也没有，亏你还吹自己半个搞摄影的。其实连名字也未必是真名，对吧！”

黎商颓唐的点头，林小宫盯着对面那双空空的双眼说，“依我看，首先你把锁换了！然后就当没见过这个人，怎么样？”

黎商沉默。

“要么你去报警，然后让人家怀疑你贼喊捉贼，然后他们家人赖在你家门口要你还人家女儿，然后你妈知道再哭得昏天黑地的怨老天怎么给她一个死不悔改的同性恋……”

“我和她什么事也没有！”黎商一把抓住林小宫的手腕说。

“什么也没有你急个什么劲儿，字条上不是明明白白写着呢，人家是回家去了！拜托你别瞎操心了好不好？”林小宫甩开她说，“黎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管闲事，这么多年，我不知道还有谁……”

“还有谁让我上心是不是？两回事。”黎商叹着气躺倒在林小宫身边。

“我遇到她的时候，她一个人，脸上还有挨过打的痕迹，就静静的坐在那里，连头上落了只毒毛虫也不知道。

你没见过那个孩子，很好看的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一时急了还会喷火一样瞪着。捡她回来多少也因为她好看，好看的放在外面，太容易被人伤害。不过你别想歪了，我对小孩儿没兴趣。

有天中午我给了她点钱让她自己吃饭，忘了给她钥匙，晚上很晚才回去，发现她傻坐在楼梯上等我，她要走那时就该走了。傻的让蚊子咬了一身包，居然还抱着一袋桃子，那点儿钱也就刚够吃顿饭的。

还有她换睡衣的时候我发现，其实她身上好几处瘀青的痕迹。没见她掉过一滴眼泪，一直笑笑的。

小宫，我没有挨过那么重的打，没有离家出走过，所以我不知道，那样的笑需要一个孩子多坚强。

所以你就当我出于为人仅剩的一点良知行不行。”

林小宫看出来，只怕这次黎商不是胡闹，而且再不答应帮她，岂不是在良知上输给黎商这个混混。

“那我们先假定名字是真的，而且住在本市，而且真的在上高三。”林小宫拉起躺在床上的黎商说，“不找警察叔叔帮忙，不惊动居委会大妈，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你家有电话黄页吗？”

“学校有。”

“给所有的高中打电话。”林小宫看着面前那张呆呆的瘦脸，不禁有点心软，摸摸黎商的额头问，“真的病了？”
“要不是病了，也不会让她就这么留下一张字条走掉，她说很快就回来，这都多久了！”

看着黎商倒也一贯那黯然失神的双眼，林小宫不禁感慨果然好心人不是好当的。 

林小宫没想到，没想到那个真的叫何争的女孩就在O大旁边的附中上学，没想到还是躲不过警察叔叔和居委会的大妈，更没想到，见面竟是在自己工作的医院里。

“不能进去！”很凶的警察守着病房门口。

“那你说清楚怎么回事！”也很凶的黎商。

“怎么回事，我还没问你怎么回事呢！”警察盯着黎商问，“你说你认识她，前两天和她在一起？那请到那边坐一下，马上有人带你到医院外面，问点儿事。”

“你要不先说清楚，我一个字也不说。”

“对不起，我们有规定，不能说。”警察说完又背着手站在那里，“还有你现在最好哪也别去。”

林小宫拉住转身要走的黎商，笑眯眯的问警察，“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们那个孩子现在的情况？”

警察犹豫了一下说，“医生说受刺激了，发臆症似的，人都认不得，其实你们进去也白搭。”警察盯着黎商，“麻烦这位同志冷静一下，我们还想问你点儿事。”

完了，林小宫想，还不如别问，看看黎商，果然脸色更加铁青。

不久来了一个便装的，和门口站着的说了两句，走过来请黎商。

黎商忧心忡忡的对林小宫说，“有事马上通知我，我回来之前拜托你看着她。”

过了很久。黎商再回来的时候，林小宫凭借一个精神科医生的丰富经验断定，那大受刺激的神情，表明事情非同小可。

“你得帮帮她。”黎商呆了好久突然说。

“我？”林小宫握着黎商冰凉的手。

“我们出去商量。”黎商拉起她大步向外走去。

坐在餐厅里，林小宫看着沉默的黎商。

“何争父亲死了。”黎商低头摆弄着筷子说。

林小宫后背一阵发冷，“怎么死的？”

“死因还要等尸检报告，反正不是自杀。”黎商停了一下说，“死亡时间，是何争离家出走那天。”

“那个小孩儿呢？怎么样？”林小宫心里默念倒霉，怎么黎商卷进这种事情里，她妈不得气疯了。

“警察说，就在她从我家出来那天，他们收到居委会报告说看到那家的小孩回来了，立刻赶去，看见何争跪在地下，摸着粉笔画的尸体轮廓白线，问她话也不说，刚拉她站起来就晕倒了。送到医院，到现在。”黎商说完长叹一声，又说，“屋里有搏斗过的迹象，尸体上还有刀伤，初步怀疑是入室抢劫。”

“天！幸亏这孩子不在家！不幸中的大幸了。”

“何争进医院以后清醒过一阵，听说第一次醒来挺正常的，警察们就问她情况，你知道她怎么说？”黎商停下来两眼放光的问。

林小宫看着黎商捏着筷子捏得发白的指节摇头。

“何争说，是她杀的！”

“不会吧！” 

“他们说何争父母离异，只有她和父亲两人生活。那天是和他父亲起了争执跑出来，她说的时间正好和她父亲死亡时间一致。”黎商犹豫一下说，“小宫，你不明白么，何争有嫌疑。”

“开玩笑！”

“她很冷静的讲自己怎么被老师请家长，回家怎么挨打，怎么一时气急就和他打起来，怎么杀了他，怎么从家里逃出去。当然我根本不信。”
“从一个医生的角度，我劝你还是别太相信自己的印象。”林小宫心里是动摇的。

“警察也怀疑，问她详细过程，怎么杀了她父亲的，她说用刀，然后精神就很不稳定，只好打镇静剂，再醒来就问什么都一言不发的发呆，再问就发狂一样的喊，一直到现在。”

“黎商，我帮不了你，你是不是想利用精神问题帮她脱罪？”

“当然不是，我相信她是清白的，有证据，就是警察说虽然还没有确定，但是没有致命的刀伤，只在手臂上，浅浅的一处。”黎商说。

“不是她杀的她肯认？太天真吧，关到十八岁就可以枪毙，不要命了。”林小宫白了黎商一眼。

“所以要你帮忙。到底怎么了只有她自己能说得清，可是她现在这样……”黎商两眼直勾勾看着林小宫，“你是精神科的医生，有办法让她开口讲话是不是？要不……你让我见见她。”

林小宫想了想，想了很久，说，“事情非同小可，我要和你说清楚。第一，医院这么多专家，我没这个把握。第二，就算她精神恢复了，你确定她说的是你想要的么？说不定……”林小宫又迟疑了一下，“是她杀的呢？说不定她这样可以因为精神问题特别考虑……”

“我说了不是。”

“黎商，你想清楚，是不是冒的起这个险。你我都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你知道我为什么学精神科，其实我原来想学外科给人动手术的，可是我痛恨看到死亡。”

“我想过了，咱们不冒险，我只想和她谈谈，谈谈再想办法。”

于是黎商很诚恳的样子和警察叔叔门道歉，并表示自己愿意全心全意配合警方调查。

林小宫尽力同主管何争的医师争取，终于让自己参与治疗，见到了让这个黎商提心吊胆的女孩儿。

“进来时候昏迷，第一次醒来以后有点不稳定，打了镇静剂，药力过去以后开始呕吐，并且出现眼震，你过来看，癫痫持续状态，复杂的部分性发作。”

“已经用药了？”

“用了，情况稍微稳定一些，可是每次病人一醒来就反复。林医生你也知道，再这样反复下去，可能有生命危险。我觉得这个女孩儿啊……”主治大夫小声说，“是她自己不想活，听说家里出了事。”

林小宫低下头翻看何争的眼皮，应该是醒着，只是有意识么？ 

“何争。”林小宫轻轻在她耳边说，“你还记得黎商吗？”

何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睛睁开了，然而目光分明穿过林小宫不知看向哪里。

“黎商在外面，你想不想见她？”林小宫小心翼翼的问。

何争闭上双眼，林小宫直起身，看着主治医师问，“她现在可以见人么？”

主治医师摇摇头，“我冒不起这个险，不过……”

林小宫看到泪水从何争紧闭的双眼流下来。

“怎么样？”黎商一把握住林小宫的手，咯得林小宫直咧嘴。

“她记得你。你悄悄进去，一定别刺激她，什么也别问，先看看她再说，慢慢来。真的要小心一点，任何一次发作都有可能要了她的命，你自己想清楚。”林小宫一点也不看好，万一啊万一。

“既然她会有生命危险，我看你还是不要进去了。”警察说，“我们不能让她冒这个险。”

“如果她的情况不见好转，随时还是有生命危险。”林小宫说着自己也觉得沮丧。

黎商一言不发推门进去。

里面突然传出哭声，警察要冲进去，主治医师打开门，冲他们摇头。

林小宫从门缝看到，黎商坐在病床边弯下身体，轻轻搂住抱着她大哭的何争。

心里突然一抽，林小宫突然想起，多年以前也是这样，自己站在门口，看到坐在床边的黎商，和靠她身上的另一个女孩儿。那时，她们也是十六七岁……

不知过了多久，黎商终于出来，而何争也万幸没事，外面的人总算松一口气。

“我听你的，什么也没问，也没机会问，她一直哭个不停。”黎商一脸疲倦。

林小宫看了她一眼，走进病房。

何争睡着了，医师说是入院来第一次不借助药物平静下来。

这么瘦弱的一个孩子，林小宫看着平静熟睡的何争，那张精致小巧的面孔分明和记忆里的那个女孩儿重叠起来，十六七岁，本应是多么美好。

“今晚再不发作就没有生命危险了。”林小宫说。

“你要在这儿守一晚上？”

黎商呆呆的点头。
“那就麻烦同志你辛苦了，有事立刻找我。”

黎商呆呆的点头，警察也呆呆的点头。

“不是说同志你啊。”林小宫拉着黎商走开。

回到值班室里，林小宫给黎商到了杯水，又摸摸她的额头说，“你喝点感冒药，在这儿睡一会儿吧。放心，何争没事。”

黎商喝着水，突然放下杯子说，“你说谁的命比自己的更重要？”

林小宫白她一眼说，“反正不是你。”

“当然，显然是很重要的人。”黎商一本正经的样子，接着说，“小宫，换做你肯为谁顶命？”

“谁也休想。”

“既然不是死了的她爸……”

“你不是说她从小跟她爸长大，她妈又没抚养过她。”

“不会是为小男朋友吧。”

“说不定是为小女朋友呢？”林小宫没好气的说。

黎商等瞪她一眼，一个人想起心事来。

“问你一件事……”林小宫有点迟疑的说，“很久以前的事了。”

“问啊。”

“那年咱们高中班出去秋游，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黎商瞪起眼睛，斩钉截铁的说。

林小宫知道她什么意思，不再追问下去，其实她想问，‘那天夜里，你坐在她的床边，她在哭是不是？为什么？那时候，大家应该那么快乐，那么无知……’

何争平安渡过了那一夜，第二天林小宫他们再去看她时，已经很平静的微笑着。

“是我杀了他，当时很激动，记不得怎么杀的了。”何争就这样微笑着对警察说。

“能让她们单独待会儿吗？病人需要一个安定的环境。”林小宫拉着警察出去，留下一脸阴云的黎商。

林小宫想，这事儿结束后自己一定要和黎商绝交。只是似乎总是会一次次看到那几个红字，像被下了咒的符文，将自己和黎商纠缠在一起，纠缠在回忆里。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何争还是微笑，这笑容让黎商无端伤心起来。

“抱着电话黄页，一个一个电话的打，就找到你的学校，从学校问，再找到你家的居委会，居委会大妈带去派出所。”黎商用手指挑起一缕何争的长发，迎着阳光，“你看，真的是黄毛小丫头啊。”

“呵呵，是啊，小时候为头发又黄又少的事，我妈还好骂了他一顿，说他没给我吃好，营养不良。”

“那时候你父母还在一起吧。”黎商试探的问。

“已经离婚了，我妈有时会来看我。其实我妈再嫁的那个男人小气的很，她来一趟不容易，还得看她老公的脸色。”

“你不怨她？”

“谁？我爸还是我妈？”

“那，他们。”黎商喃喃的说。

“怨，怎么不怨，不怨怎么会杀了他。”何争又笑。

“你这样说，就等死了是不是？”黎商问。

“其实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看到地下的白线，全身的血液就流光了一样，冷的。”何争的手在黎商手中轻轻颤抖着，“这是我的报应，要这样直到他原谅我。”

“想哭就哭出来，笑得这么难看。”

“昨天哭够了，哭他，也顺便哭了自己那份。”何争还很虚弱，却挣扎着要坐起来。

黎商轻轻抱住她，扶她靠在枕头上，何争一只手挂在她颈上不肯放开。

“我以为自己不会有机会向你道歉。”何争努力抬起头。

何争的呼吸轻轻抚过自己的面颊，何争的嘴唇轻轻落在自己额头，黎商低头看着她灵光闪动的黑色瞳孔，带着惨笑的瞳孔。

“就这样道歉么？”黎商轻转脖颈，绕出何争的怀抱，伸出一只手捏住她的鼻尖说，“小丫头，听好了，我不会让你死。”

“那我只有比死更难受！”何争的脸色有点泛红，“你又怎么会明白我？”

“我明白，明白……”黎商轻抚她的额头说，“我也失去过很重要的人，知道有多冷多难过。”

“可是你没有害死他。”何争眼神黯淡下来。

“我没有，可是你也没有，我相信你，请你也相信我。”

“你相信我什么？我们不过刚刚认识。”何争摇摇头，“昨晚我听到一个声音，念着你的名字。所以只想回来看你一眼，和你说一声对不起。”

“说傻话，幸亏你还记得我。”

“原来，至少在你面前我是清白的，我多希望你没有找到我。”何争擦擦眼睛，又笑着说，“不想累你担心。棕色合剂喝了没有？手还疼不疼？”

黎商举起那只倍受摧残的手，放在何争眼前，“你要怎么赔我？”

“你自己弄伤的，不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我们都没有错。”

何争沉默着。

“你听我说，我们那么爱他们，他们一定会明白……我们都知道，他也知道，他一定不会怪你，只要你好好活下去。”黎商在何争耳边一遍一遍的说。

好好活下去……

如果有机会，就要好好活下去……

黎商抱着那瘦弱的孩子，轻轻吻着她散乱的长发，怀抱着她们混在一起的颤抖、内疚和挣扎。

突然响起敲门声，黎商忙跳起来站在床边。

“病人现在情况怎么样？”林小宫的声音，“有家属来。”

家属？黎商想，何争的母亲？

何争一脸惶恐的看着黎商。

黎商问，“是她对不对，你母亲，你想顶罪。”

“黎商！”何争声音颤抖着。

“你冷静点，这会儿你顶也晚了，如果真的是她，警察会查清楚的。别激动，你再发作一次就能没命，你要我看着你死是不是？”黎商觉得自己要窒息。

“不能激动！”黎商说，“要听我的话。在我面前你是清白的。”

黎商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憔悴的女人，憔悴而美丽，憔悴而冷漠，憔悴而目光逼人的女人。

黎商说你好，对视着她的目光，心里狠狠的说，你女儿差点儿快死了，现在才来。

林小宫拉开她，让那女人进门，一个警察也跟了进去。

“怎么样？”林小宫关上门问，“这次没有听到哭。”

“何争的母亲？”黎商问。

“是啊，挺好看的哦。不知道何争她爸什么样？”林小宫八卦的问。

黎商白了她一眼坐下。

“那个死者吗？挺壮的。什么样啊？没什么特别的，反正和她妈是没法比了，不过男人嘛……”

黎商简直不相信，说话的是昨晚那个为了纪律和她吵起来的警察，竟然八卦的和林小宫有的比。

然后那边二人就聊起何争的家事来，黎商叹气，心里上上下下的着急，恨不得冲进去问问他们怎么回事，“怎么这么慢……”黎商喃喃的说。

“自己在里边的时候更慢，还说别人。”林小宫又凑过来，盯着黎商看了一阵，摸了摸黎商的脸。

黎商甩掉她的手，挑着眉毛瞪过去。

“我看看你怎么了。”林小宫说，“小心点儿，不是我乌鸦嘴，你是那什么，而她还未满十八岁，别又让人闹到家里去。”

“我是那什么就得躲着全天下的女人是吧！除了不用躲你是吧。”黎商掐着她的下巴小声说。

“不和你胡闹，我说真的，刚进去那个女人你可惹不起，她现在老公是大官，那什么来着……？”林小宫扭头问警察。

警察凑过来悄悄说。

“听见没有？”林小宫白了黎商一眼说。

“听见了，和我无关。”黎商站起来走开。

何争母亲终于走出来，黎商走上前去，想问什么又觉得不合适，欲言又止中，看着警察带她离开。

黎商忙冲向病房，主治医师却堵在门口，摇摇头不让进，黎商忙回头向林小宫求救。

林小宫出来时，叹着气的说：“本来已经没事的样子，不知又怎么，情况有点反复，打了针睡了，你不能再进去。”

黎商觉得一阵冰冷的眩晕。

“这次多亏你了小宫，我再坐一会儿，你去休息吧。”黎商勉强笑了笑说。

“去我值班室，你在这儿也没用，警察和大夫都在里面看着，咱们该尽的力都尽了，听天由命吧。”林小宫拉起她的手。

“我想在这里等她醒来。”黎商轻轻放开林小宫的手，“这孩子想自杀，我说过不会让她死。”

“黎商，你理智一点好不好。你去问问主治大夫，看他敢不敢说一定不会让她死的话，医得了病，医不了命。”

“不行，这次我有机会救她，小宫，这次咱们有机会了，你现在放弃会后悔一辈子。”黎商紧紧握住林小宫的手，“你害怕是不是？你以为我不怕？可是我不能看她这样下去！听天由命？我听得还少么？小宫，她只有十七岁！”

“谁说我不救了！你冷静点！我是医生，不是神仙！你要我怎么办？”林小宫甩开黎商的手。

“小宫你别生气，我不该大喊大叫的。”黎商忙说，“我错了，乖，别和我生气啊。你说怎么办我都听你的。”

“你这张臭脸变得还真是快啊，就是这么哄女人的是吧。”林小宫揪着她的脸使劲拧着。

“好了好了，嘴也动了手也动了，我错了，你说怎么办吧，专家。”

“别笑了。对这孩子我真的尽力了，万一我救不了她……”

黎商迎着着林小宫的目光，冷冷的问：“万一，怎样？”

“我希望能救得了你。”

眼眶一下热起来，转过脸躲开林小宫的注视，“没有那么严重。”

其实黎商一直知道，若不是林小宫，自己这些年不知会过成什么样子。那些艰难堕落荒诞无奈的日子，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只有这个竟无一丝暧昧的女人。

“小宫，你明知道我喜欢女人，对我这么好，不怕我爱上你？”黎商突然问。

“怎么不怕！我正打算这次以后就和你绝交，上次你妈哭着说我看你往火坑里跳也不拉你一把，想起来我还心有余悸。”

“哪壶不开提哪壶！”想起来爸妈的样子，黎商觉得更窒息，“这次的事要能好好的，我就改邪归正，不再给你们添麻烦了，不用和我绝交吧。”

“哼！”

“谢谢……想和你说想了好久。”

“别肉麻啊。明知道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

“唉，你发现了没？一直以来，我都在努力忘记过去，而你都在努力不忘记。”黎商也不想这样说，不过事实就是不管她们怎样生活，过去的人和事，都已经种在各自心里，慢慢长成一片田，一片花圃，或是一片荆棘。

看着林小宫黯然失神的双眼，黎商叹声气，伸过手臂轻轻环住她，搂着她靠在自己肩上。

“如果你真的能爱上我，或是随便什么人，我就可以放心的和你绝交了。再见到羽的时候，也能笑着说自己没有食言。”

黎商听着林小宫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声音，沉默着，任这些话萦绕在心里被挖空的地方，回响着，一遍一遍。

黎商何尝不知，两人注视对方的时候，只是在彼此的眼中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时间的流逝，黎商已经没有感觉，昏昏沉沉的，身体越来越冷。又开始头疼，上次和家里闹了一场真是大伤元气，自己也该顺便检查一下才好。

幸好胡来的都是女孩子，不至于弄得怀孕什么的。

黎商胡思乱想着，眼前慢慢变黑，意识渐渐混乱起来。

清醒的时候已经躺在急诊室里，头晕得难受，想坐起来，却被人一把按在床上。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给我添乱？”

是林小宫气急败坏的声音。

“我头晕。”

“废话！你摸摸自己烧成什么样子了。打点滴呢，别动！”

看着林小宫狠狠的样子，黎商不禁笑起来。

“还笑，脑子烧成浆糊了！那边何争刚醒来，你这儿又不行了。”

“何争醒了！她怎么样？我要过去。”黎商伸手去拔点滴针，被林小宫一把抓住。

“你不要命了，还闹！”

黎商这才发现自己真的够虚弱，竟被林小宫这个小女人按在床上动不了。

“你去看看何争啊。”

“何争有人看，不用你我操心。”林小宫白黎商一眼说，“有好好消息，你给我老老实实躺着我就告诉你。”

“好，你说！”

“这次你猜对了，人不是何争杀的。”

“那是当然，你看那孩子哪里像杀人的样子。”黎商得意的笑着，“我早看出来，是她妈，她是想替她妈顶罪，是不是？”

“切～自作聪明。也不是她妈。”林小宫不屑的讥笑挂在嘴边，“绝密消息哦，那个便衣偷偷告诉我说尸检的病理报告出来了，是心脏猝死。”

“怎么回事？”

“心脏猝死你都不懂？反正何争和她妈都没事了。何争和她妈妈争着来自首，还差点搭上何争一条命，你我白担心一场。”林小宫撇撇嘴。

黎商觉得，简直一场恶梦，终于结束了。

得到林小宫批准，再见到何争的时候，黎商知道自己该说再见了。

于是就是告别。

何争的母亲坐在床边，礼貌的说着歉意和感谢的话。然而是周围很多人的缘故吧，何争倦倦的靠在那里，只盯着黎商，一言不发，笑容或是难过，都没有。

“要好好的。”黎商轻轻的说，挥了挥那只倒霉的还缠着纱布的手，拉着林小宫走出去。

“就这样？”林小宫问。

“不然怎样？以后是你们医生的事，不是么？”黎商快步向外走去，“请你吃饭，几顿没吃了？饿坏咱家小宫可不行。”

外面又是漆黑的夜，黎商闻到夏天夜晚的气味，和捡到何争那天一样，树木温柔的呼吸，温暖寂寞。

黎商数了数手指，从医院出来怎么也不想回自己宿舍，在林小宫这里好像住十来天了。

“何争什么时候能出院？”

“快了，现在就可以，她母亲不放心，非要再看两天。”林小宫说，“我说，天天回来给你汇报，我烦不烦啊？你自己去看看她行不行？”

“不行，活该，不是你说小心人家告我诱拐的？我怕自己不小心真的拐了她。”

“老大不小了，正经点儿。你到底病好了没，医院也不去，药也不吃，别死我这儿啊。对了，我弟还问我，你喜欢花吗，用不用香水什么的，你俩怎样了？”林小宫突然想起自己那不争气的弟弟，什么人不好喜欢，喜欢黎商这个没样子的女人。

“我不喜欢花，我喜欢仙人球。还有你弟弟是好男人，我没打算耽误人家。不过听说他买了间好大的公寓，倒是让我这住单身宿舍的很是羡慕啊，说不定他买一幢大耗子我就要倒追了！”

黎商想起林家小弟来，认识也快十年，当年那和自己比头发长的傻小哥，什么时候变成现在的样子，一本正经的成功人士。

“还有”黎商说，“你弟弟从没追过我。”

“男人嫁不了，女人娶不了，黎商你这辈子完了。”林小宫笑着说。

“一点都不好笑啊，我真的完了。”黎商使劲儿掰着自己僵硬的手指，掰的生疼，“不过小宫你放心，我不会拉着你陪我，坏女人走四方，好女人上天堂。”

“哟，你是女人吗？”林小宫不惜得和她吵嘴。

“怎么不是？是吧，其实无所谓，累啊，力不从心。一个人，做男人做女人又有什么区别。”

“别装可怜了，你这样的人，找个人过就害他一个，不找就害一片。”

黎商看着林小宫不屑的表情，张张嘴想要辩解，又觉得自己就算没害一片，也害的她不浅，自己在林小宫面前是抬不起头了。

“小女人，我搬走就是，不害你行了吧。”黎商翻身坐起来，“现在就走。”

“谁赶你走了，瞧你小样，咱俩谁是小女人，干什么干什么，再闹阳台上睡去。”林小宫一把抓过黎商的包，扔到墙角。

黎商心想，将来不知道哪个男人会倒霉娶到这么凶悍的一个老婆。

黎商终于还是没有再赖下去，林小宫医院里什么考核，怕打搅她看书，黎商只好搬回自己那没有空调的小窝，那么小又那么寂寞的窝。

刚到家电话就响，黎商懒得接，那边耐心倒好，很久也不挂。

噪音一直是黎商难以忍受的，家里有遗传耳聋的基因，所以一直很怕，然而林小宫说她怕噪音纯粹是心里作用，说简单点，就是毛病多。

“哪位！”黎商接起电话大声喊。

“我啊，怎么了，吓死人。”

“林小宫，我才从你家出来多久，有什么事你不能当面说？”

“我刚到医院，既然你态度这么恶劣，我就不说什么了！”

“啊～～～”黎商叫道，“别挂别挂，我错了，呵，呵呵，什么事什么事？林医生？林神医？是不是何争有事？”

“何争要出院了。”

“哦，好啊，完满结束。呵，呵呵。”

“我一到医院，她妈妈就找我谈你的事。”

“我的事？”黎商不解，“我的什么事？”

“你中午过来一下好不好，在医院外面等我，先别进来，就这样。”林小宫不等黎商回答挂了电话。
'
黎商拿着电话发呆，电话里的她，忧心忡忡的声音。

果然是让人发愁的问题啊，黎商看着林小宫严肃的脸，不知说什么好。

“我看你还是拒绝了吧。”

“嗯，这回听你的。”黎商点头说，“真不明白，何争不想和她妈妈生活在一起吗？”

“我怎么知道，你和她妈妈谈一谈吧，现在何争已经没事了，你想清楚，小心又给自己惹一堆麻烦。你进去还是我约她妈妈出来？”

“约出来吧，我不想再进医院。”

“不想见见那个孩子？”

“你把她妈妈约出来的空，我偷偷拐了何争走，行了吧。”黎商白了一眼林小宫说，“快去吧，别再耽误你学习，考核不过让医院开除。”

看不出何争的母亲多大年纪，然而无论年轻时还是现在，都是挺令人心动的。

“黎老师。谢谢你前几天照顾何争。”

“没什么，她很懂事，我们相处的很愉快。”黎商客气而冷淡的说。

“托林大夫约你出来是和你商量一件事。”

“小宫和我说了，对不起，我想还是有些不方便。我那里房间很小，条件简陋，恐怕帮不上这个忙。”黎商连忙拒绝，“为什么不和你住在一起？”

“我那里情况有点复杂，何争也说无论如何也不会住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家里去。何争的生活费我会提前给你，如果是经济方面的困难，我一定可以帮忙解决。”

高高在上，咄咄逼人，好像自己可以沾她女儿的光，趁机赚一笔似的。

“既然您这么有钱，为什么不找一家寄宿学校？现在很多条件不错的私立学校。”黎商耐着性子继续拒绝。

“何争说要么住你那里，要么就别管她去哪儿。”眼前的女人多少有些沮丧的说，“她现在精神状况很不好，医生说不能受刺激。”

“可是你是她的母亲，我是个陌生人，你怎么能放心把她交给我？”

“黎老师，你可不可以耐心听一下我的情况？”

何争母亲微笑着，很惨的微笑，让黎商不忍拒绝。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母亲两个字……”

黎商沉默着，听眼前那美丽的女人讲述着自己并不美丽的一生，和那并不美丽的年代。

黎商看着林小宫，叹气说：“我要是有你一半的冷酷就好。”

“少废话，你怎么答应我的？”

林小宫的样子显然是生气了，黎商低声说，“我说了不行，不过她妈妈那么强势，我怎么说得过她。”

“你没告诉她你是同性恋？”林小宫气急败坏的问。

“这事儿和我是不是同性恋没关系，我干嘛要告诉她！”黎商也有些生气，别人就罢了，林小宫竟也这么说。

“你好不好别跟我急，有偏见的不是我啊。要是你爸妈知道你和一个女孩子住在一起，他们肯定不会觉得这事没关系。”林小宫语气缓下来，“你就不能理智点，你想过没有，万一何争妈妈，还有何争她自己，知道你是同性恋，她们能接受吗？我不想看你伤害自己，更不想看别人伤害你。”

“别同性恋同性恋的挂在嘴上行不行？我胆小。可是已经答应了。小宫你放心。耐心点听我讲完何争母亲的情况好不好？”

黎商哄着林小宫暂时不生气，听自己讲完，以为她会和自己一样深感无奈而叹息，不想林小宫冷冷一笑说，“不就是个现代女陈世美的故事么。家里逼着嫁了人，又不甘心耽误自己，赶上恢复高考，于是上京赶考，金榜题名。身价倍增了又看不上自己当工人的丈夫，在春风乱吹的校园里，遇到个写酸诗的干部子弟，于是非要闹离婚，抛夫弃子还美其名曰追求自由。我说，黎商，就这样你还心软？”

“我为什么留校当老师你知道么？毕业时候，我妈跟我说，她们那一代让时代的错误毁了半生，下乡前，她大哭好几天，知道这一生理想永远也无法实现了。讲的时候她那个眼泪汪汪、声情并茂啊，搞得我也眼泪汪汪的，就答应留校了。你想想，何争母亲多么美丽又好强的一个人，怎么能甘心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消磨下半辈子？我挺佩服她，虽然到头来现在的爱人也不过那么回事，不一定就比跟着何争父亲幸福，但最起码努力去争取过。况且，怎么能说她抛弃何争。”

“你就是太好心，什么样的女人你都滥发同情，真够了你了！”林小宫不屑的样子，“你知道何争父亲出事那天怎么回事吗？何争跑了以后，他们吵得更凶，争执中，她母亲推开她父亲，他脚下一滑，摔倒了就再没起来。看他半天不动，她过去一摸气息，知道出事了。换做你，肯定打电话叫救护车，对不对。然而她以为自己误杀了人，连忙逃离现场，连最后一点生还的希望也没有给他。怎么说那也是她孩子的父亲，怎么能这么狠心。”

“是她报的警。”黎商说，“她离开以后谎称自己是邻居，报了警，叫了救护车，可是还是无法挽回。你知道她为什么要逃？她不只是何争的母亲啊，她还有丈夫，和现在的丈夫还有一个孩子，为了那个孩子，换做我也会跑。她也一直在找何争，知道何争出事后，就算清楚自己可能被判刑，会连累自己那高官丈夫，她不还是义无返顾的前来自首？我同情她，不是因为她是个倒霉的女人，而是因为她是个左右两难的母亲。”

林小宫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你不知道，那天何争对她说，她可以替她抵命，但是永远不会原谅她，因为她第二次抛弃她父亲，在他生死不明的时候。她来自首的时候，她丈夫也对她说，他还有事业，孩子还有未来，她既然不顾他和孩子这么做，出了事他也没法顾念夫妻感情。何争母亲一边流泪一边笑，好惨的样子说，争了一辈子，现在才发现，自己除了愧疚什么也没有剩下。”

“你这个人啊，心软的亏吃的还少吗？我懒得和你吵，反正你们家再闹起人命来，别拉我劝架就好。”

“老是说那事儿……”黎商嘟囔。

“说起来，是不是那次以后再没回去过？老人要哄的，回去乖乖认个错。周末我陪你回去。”

黎商想，林小宫总是这样，总是骂得自己头破血流，再感动得自己热泪盈眶，然后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走开。

从医院回去的路上，黎商多少有些后悔，自己习惯一个人生活，毕竟有许多不方便。首先，房间要打扫一下。烟，得戒了。恐怕也不能再深夜不归，更不能带朋友们回来。还有更麻烦的，再买一张床？放不下。也不能让何争一直睡沙发，那个小破沙发，自己当然也不愿意睡。难道要睡在一张床上？黎商想着脸上有点发热，又连忙骂自己无聊，想什么呢。

刚进门又是电话响，黎商接起来，还是林小宫。

“黎商你搞什么？”气急败坏的声音。

“搞……女人呗。”黎商笑完叹气，“我又怎么惹您大人生气了？”

“你给我正经点，何争呢，你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就带她走？”

“何争？”黎商心里一沉。

“她现在人不在医院，她母亲回去办出院手续，一转眼何争人不见了。”

“她不在我这儿，小宫你相信我。你和她母亲在医院里找找，我也找。估计没事，你们别太担心了。”

“我不担心啊。不知道谁更担心了。好吧，再联系。”林小宫挂了电话。

黎商在房间了转了两圈，没有何争来过的迹象，虽然她有这里的钥匙。

这个臭丫头，黎商咬牙骂道，不把人担心死就不甘心，半死不活的还到处跑。

黄昏时分，树影下模模糊糊的影子，黎商又看到那个躺在石凳上看着天空的孩子。

黎商大喊一声，“何争！”

看到何争呆呆的坐起来，然后突然跳下石凳向自己跑来，黎商不禁长吁一口气，冲老天翻了个白眼，然后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告诉过你以后不要离家出走，怎么这么不听话！”黎商板起脸说。

“她说你不愿意我住在你家，费尽口舌你才答应，所以要我一定懂事，不给你添麻烦什么的。”

何争抬头看着黎商的眼：“我不信。”

“不信我会不愿意要你？”黎商有点亏心的问。

“不信。所以我就出来了，在这里等你。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太任性了，万一我不找来呢？”

“那说明我们缘分尽了，认了呗，还能怎样呢。”

“什么缘分尽不尽的，小小年纪说什么胡话。”。

“胡话么？这样的胡话是林医生说的。”何争说，“她说人和人之间的缘分都有到头的时候，就像留不住时间一样，缘分尽了谁也留不住。所以她要我别想太多，好好珍惜生命，还有眼前的人们。”

“好好好，这个林小宫！”黎商拉起何争往回走去。

黎商给医院打完报平安电话，去何争家拿了一些生活用品，再回来的时候，晚饭已经放在桌上，何争坐在床上冲着窗外发呆。

突然想起那句的“饭在锅里，我在床上。”，黎商一笑，无论如何，同居生活要开始了。

何争的母亲来过一回，给何争联系了一家辅导学校，虽然何争说不需要照样考的上，然而终究敌不过黎商在一旁帮忙摇车。

于是每天早上两人奔向各自的学校，晚上回来做饭，吃完饭一人抱一本书，间或说点什么，然后上床睡觉。

黎商怕何争觉得闷，想要把父母家里的电视搬来，却被何争拒绝了。

“这样安静的挺好，不想听别人的声音。”何争这样说。

林小宫交待过，何争的心理状况还是很不好，这段时间的调整将影响她的一生。

黎商只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虽然何争脸色渐渐健康起来，然而出奇的沉默，安静的让人担心。

“在她心里，父亲的死是自己造成的，她不能原谅自己。有空多带她出去走走，陪她说说话，让她把心里的压力都释放出来。否则时间长了，可不知道会怎么样。”林小宫说。

“可是我哪是会说话的人。”黎商抱怨说。

“别找借口了，谁不知道谁啊，当年你到处哄女孩儿的时候可是会说话的很，装清纯！”林小宫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容，“何况，谁让人家信任你呢。”

“你可别当着何争的面说，我那什么什么的，我没打算告诉她。”黎商狠狠瞪林小宫一眼说。

黎商开始经常带着何争出去，沿着长长的海岸线走下去走回来，去自己记得的这个城市每一个美丽的有趣的角落，或只是在O大操场上一圈圈散步。

何争总是以半步之遥的跟在黎商身边，黎商看她，她就微微一笑，于是两人继续走。

偶尔何争眼神亮起来，黎商必可以在那注视的尽头找到一个男子，年轻或是年老的父亲。

只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说好，那样的过去，忘了多好，为什么又要重提，黎商不想问。

一天夜里黎商被耳边的哭声惊醒。

黎商摇醒何争，何争已是一身冷汗。

醒来后，何争抱着膝盖呆坐着，黎商拿了毛巾轻轻擦着何争冰凉的额头。

“把自己擦干，换了睡衣，乖，小心着凉。”递给何争睡衣和毛巾。

何争接过毛巾。

黎商说去倒杯水，转身走开，却被何争拉住衣袖。

“不要走，我不会伤害你。” 

“说什么呢，小傻瓜。”黎商坐下捧着何争的脸，看着那双恐惧犹在的眼睛。

“黎商，我杀人了。”何争颤抖着举起双手，“手上，身上都是血。”

“小傻瓜，做个恶梦而已，你看，哪有血，全是冷汗，擦干就不冷了。”黎商说着跳上床，把何争抱在怀里，拿起毛巾擦着她冰冷的手，胳膊，面颊，脖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睡衣的钮扣。

“乖，和我说说刚才那个梦，你杀了什么人？”黎商觉得再不说点什么，恐怕何争就能听到自己没法控制的心跳声。

“一个男生。”何争颤抖的声音说，“怎么能那么真实……就在那天我遇到他的那个市场，他倒在地下，满身是血，我拿着一把菜刀坐在旁边。他就那么一边挣扎着要坐起来，一边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嘴里吐出好多血，眼睛，没有了，血糊糊的一片……我想逃跑，地下也全是血，很滑，站不起来……”

“只是梦，别怕别怕，你看手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乖，听我说。”黎商贴近何争的耳朵，轻声说，“在我眼里，何争是这世上最清白，最纯净的孩子。”

“如果我是真的想杀他，”何争转过身问，“你还会这样想？”

黎商笑着拿起何争的手，用手指在两只手上写下“永”“远”。

“骗人。”何争的眼泪滴在两人的手上，“没有什么是永远的。没有，没有任何人……”

“所以我们才要更珍惜现在的一切。”黎商轻轻抱住哭得淅沥哗啦的何争，“虽然不够那么永远，最起码是我的一生，何争是我眼里最纯净最美丽最懂事最坚强最聪明最好好学习最天天向上的孩子，还有最重要的，何争最信任我。所以，我们一起努力，快快乐乐的生活好不好？”

“就会哄人……”何争抽泣着说，“我又不是小孩子……又不是傻瓜！……说得再好听，等到你忘了自己说过的话，还不是和别人一样……”

“要真有那么一天，你就拿菜刀把我也剁了还不行？”黎商笑着，用毛巾轻轻擦着她脸上的泪水。

“那还不如现在就杀了你！”何争扔掉毛巾，跳起来掐住黎商的脖子，“你还笑！”

黎商被何争压倒在床上，看着何争眼泪汪汪生气的样子，一边笑一边连声求饶。

何争放开黎商的脖子，静下来，趴在黎商身上。

黎商感觉到何争的呼吸，划过耳垂直冲每一跟神经。这才意识到，何争的睡衣钮扣全开，就那样，那样趴在自己身上。

“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

“你什么都不问。”

“林大夫说不能刺激你。”

“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想知道，就像刚认识的时候，你说过，别告诉你关于我的任何事。”何争叹气。

“下来慢慢说。”黎商说，“我有好多话想问。等你说完我就要窒息了。”不窒息也要内伤而死了。“乖，快换睡衣，都湿透了。”

何争起身，找到毛巾和睡衣，看了黎商一眼，迟疑一下，说“不许看。”

黎商一笑，转身把头埋在枕头里。

过了不知多久，黎商翻过身，看到何争抱着膝盖坐在自己身边。

关掉台灯，温暖的黑暗中，感觉何争躺下来，靠在自己胸口。

眼前仅是黑暗，是这样的黑暗，还是黑暗中的人，温柔的像是曾经深爱过一切，就彷佛永远会这样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何争只是沉默着。

“何争……”黎商轻声说。

静静的，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刚才还闹得心惊肉跳，这会儿又睡着了，这小丫头，黎商轻轻拿开环在何争身侧的手臂。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过着，何争终于开始多说话，然而常常是长时间的沉默，交替长时间的言之无物的长篇大论，间或偶尔蹦出意想不到的词句。

像春天刚醒来的冬眠动物，迷迷糊糊神神道道的。

“是这样，呜◎×＃％……”何争说。

“咽下去再说。慢点行么，别跟我整天虐待你似的，让小宫回头骂死我。”黎商扯来一张纸巾，擦了擦何争嘴边的油说。

“是这样，小宫姐。”何争努力做了一个积极吞咽的动作，气的黎商直翻白眼。

“那天，出校门看见我们班一个男生让人堵在路上，打人的我也认识，叫小钱，是我小学同学，的确是个小混混，但是小时候是好朋友。本来很讨厌那个男生的，看他们已经打起来了，他让人打倒在地下，觉得还是拦拦架的好，就过去劝了劝，把小钱拉走了，骂了那男生两句，可怎么说也是救了他一场。

没想到，哼，他回学校告诉老师说我勾结黑社会的欺负他。这种人，早知道让小钱打死他。

结果就被请家长，他气坏了，把我妈也叫来，然后就闹起来。

我也气坏了，拿了桌上的水果刀说他不信我我就自杀，他来抢我的刀，不小心划在他胳膊上，我一看流血，吓坏了，他又来打我，我妈拉着他，让我快跑，我就跑出来

很害怕，就躲在外面，然后你们都知道了。

小宫姐，我现在很好，你放心吧。

家里的饭多数都是我做的，黎商没有虐待我，她们学校食堂太难吃。

不过她从不带我出来吃烤肉，答应好几回了!”

“不是要偷懒，我做的饭比食堂的还难吃。”黎商有点心虚的看了林小宫一眼，她只是笑着，看着何争大嚼。

“熏烤的食物容易致癌，不吃也好，不过黎商这个人就是懒。”

“哦，致癌，◎￥＃％……”何争说了句什么又埋头苦吃起来。

“我不带她来，倒没想着致癌什么的，而是她非要来这条街，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条街的烤肉摊子拉起客来跟抢劫似的，拉拉扯扯烦死人，一条街走一趟得少三件衣服。”

何争拿起一根喂给黎商。“谢谢，以前他不许我一个人来这儿，还好有你。”

终于喂饱了如狼似虎的何争，从这条街走出去又是一场大战，还要护着那两个小女人，真是艰难。

“下回让林弟弟一起来吧，小宫？”黎商抱怨，“带美眉吃烤肉这样的体力活，该有个男人开道！”

“你不就是么。”林小宫幸灾乐祸的笑，“黎商你真好用，听说马和驴生的宝宝就是你这样的，吃得少，干得多，体格小，力气大。是吧何争？”

何争靠在自己身边笑的很开心的样子，黎商护着何争，狠狠瞪了林小宫一眼，这个没良心的女人。

黎商知道何争功课虽然很多，但是这孩子聪明的很，补习倒也不算辛苦。

周末总是无事可作，黎商突然又想起自己的相机来，于是又翻出来，有空的时候，给何争照几张。

“小瞧我！你姐姐我在O大是干什么的，感光材料！哼哼，况且洗照片的全套设备、药水什么的，都在实验室里，不用花钱，这么好的条件，怎么不培养出个大摄影师来。”黎商摆弄着相机，镜头跟着何争说。

何争还是一副不信的神情。

“改天给你看我的大作，床下的箱子，垫着床角的那个……哎哎哎……别拿了，小心床榻掉！”黎商拦住要掀床板何争，“你乖乖跟我走，让我拍两张看看不就知道是不是骗你了？”

“教我，不然不给拍。”何争用头发遮住脸说。

“行是行，你去梳好头发，我那儿是暗室，黑洞洞的，你这样进去我怕把别人吓死。”

看着何争颠颠的跑去梳头，黎商合上相机，心想终于找个正事可以两人一起度周末了，还可以让何争给自己打杂，挺好。

“瞧瞧，这小丫头，怎么看怎么好看，是吧。”黎商摆弄着一床的照片说。

黎商拉拉何争的发梢，何争不语，而眼光分明是不屑与自己的嘴贫计较。

“你觉没觉得自己比以前阳光点儿了？”黎商拿起一张何争坐在窗边大笑的照片，回想着捡到这小丫头的情景，“刚见到你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那时候看上去就像个垃圾桶边上的小猫，又可爱又可怜，又安静又绝望的样子。”

“拐弯抹角骂人。”

“就这张满意，剩下的都是差点儿，你看看，除了发呆的，就是瞪我的。还这么瘦，不知道的人看了以为我采访吸毒少女呢。多笑笑不好么？笑得样子多好看。你不知道，每天看你发呆多让人担心。”

“对不起，老是害你担心。给我点时间，突然发生这么多事，就算是一场梦，也需要点时间醒过来。”

“也是，顺其自然就好，只是别想太多了。”

何争拿过黎商手里照片，沉默好半天说，“不过跟你说实话你可别得意，这些日子，是我记事以来最轻松的，怎么闹也有人宠着，走到哪也有人陪着，不用担心做错事，也从来不需要隐瞒什么。在你面前我是任性的不能再任性了，也是真实的不能再真实了。你后悔么？”

“后悔什么？后悔不该把你捡回来？”

“后悔捡了我，好不容易甩掉了，又被人塞回来。”

“后悔不后悔的……现在哪知道，等你离开以后，我得好好想一想后悔不。”黎商皱着眉故作深沉状。

“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别想了。”何争跳起来抱住黎商的脖子，恨恨的说。

同居的日子让黎商发现了自己还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何争这丫头每天不赖在自己怀里就不肯睡觉，黎商惊讶于自己规矩的仿佛不曾和女人暧昧过。

“你是不是给我吃什么药了？”后来黎商偷偷问林小宫。

“长得就像个吃错药的！”林小宫没好气的瞪黎商一眼。

“不然我怎么阳痿了？整天抱着那么美一个女孩无动于衷。”

“你怎么这么恶心，我真够了你了。拜托你正经点好不好，什么叫上梁不正下梁歪，小心何争跟你学坏！”

“不会不会，何争比我懂事多了，在我们家，都是我跟她学。”

“羞不羞，多大的人了你！”林小宫气的直翻白眼，快绝交，这个家伙。

“过几天是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黎商笑嘻嘻的问。

“不说我也忘了，你的生日不就也快了，拐弯抹角要礼物啊。”

“你知道的，我不过生日。”

“我知道，你和羽生日是一天，怎么会忘。所以我弟让我问问你，他想就这两天聚一聚，算是庆祝我的生日，不算你的，在他的新家，地方大一点。怎样？”

“好啊，正想去他家看看呢，听说复式的，好大哩！”黎商知道自己又两眼放光了，因为林小宫恶狠狠的看着自己。

“别打我弟的主意！”

小宫的生日过去两天了，林弟弟电话几次打过来确定聚会的日期，黎商快让林弟弟烦到半死，终于定下来。

那天找到林正安的新居，林家小弟笑着跑到院门口来接，见面二话没有先来了一个拥抱，黎商倒吸一口冷气，却没有避开，由着他拉起自己的手走上楼去。

黎商一进门几乎惊呆，林小宫坐在桌旁，身边围坐着的，都是多少年没有见过的高中同学，想来自己的确没有参加过他们年年的聚会，原来大家都变了这么多。

众人突然沉默，迟疑或是惊诧的目光齐齐投向门口。

“啊～”有人惊叫，“黎商！”

“真的假的！我还以为是正安的女朋友！”

“我×！黎商你留长发！”

“我说，什么时候背着兄弟做的变性手术？”有人冲上来搂着黎商的肩说，“真的成女人啦！”

林正安看着哭笑不得的黎商说，“大家别笑了，看黎商都害羞了。”

“黎商害羞？”有人大声叫道，“同学们，快拿相机，千载难逢啊，红日西升母猪上树黎商害羞啦！”

黎商心里暗骂，这帮家伙，还以为大家都老大不小该成熟点儿，原来狗真的改不了多年的饮食习惯！

“我看……”黎商冷冷的巡视一周，啪的把包扔在地上，“有些兄弟是要松松骨了！”

黎商把指节捏得啪啪作响，一脸冰霜，“这么多年不见，大家日子过得都不错么，一个个白白胖胖的，是不是都想挂点儿彩回去！？”

众人静下来，看着黎商，突然又爆笑起来，于是闹成一锅粥。

“何争呢？”林小宫问。

“她还没下课，一会儿过来了打电话，我下去接她。”黎商推开递过来的一支烟，“大伙听好了，一会儿我妹妹要过来，大家有什么不三不四的屁话现在都赶紧说完，一会儿谁在我妹妹面前胡说，我有他好看！”

“咱妹要来？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妹妹。”有人说，“漂亮吗？比小宫怎么样？”

“废话！咱家妹妹能不漂亮？比小宫嘛……”黎商笑嘻嘻的端详着一脸不屑的林小宫说，“别的不说，可年轻多了！”

于是大家起哄。

“人家今年才十七岁，大家就不用打她的主意了，到时候一个个绅士点儿啊。”林小宫看着周围的人，掐着黎商的脸恶狠狠的说。

接到何争电话，黎商忙交待几句跑下楼去。

看到在落日余辉中走来走去的何争，黎商不禁呆笑，小丫头专门回家换了衣服不说，还捧着一大束白色的鲜花。

“生日快乐！”何争跑过来，把那一大束鲜花推进黎商怀里。

“百合啊……”黎商把脸埋进花束中，轻轻吻了一下，“送我的？谢谢，傻丫头，过生日的是小宫，又不是我。”

“我知道，是明天对不对？我看过你的身份证，别装了。”何争笑。

“忘了告诉你，我是不过生日的。”黎商浅笑，拉起何争的手说，“不过谢谢，真的，很美。花，还有咱家丫头，刚才站在门口，不知看呆多少人。”

“不要我就送给小宫姐去。”何争撇撇嘴，却掩饰不住一脸笑意。

“要，当然要，让小宫好好眼馋一下！”黎商揽着何争的肩向楼上走去，一边问，“从哪儿弄来一身夜行衣？”

“夜行衣？有那么恐怖？想穿的成熟一点，省得把你比的太老。”

“好好好，进门，别在大家面前笑糗我啊。”黎商哭笑不得。

何争问大家好，屋里的人们却都呆在那里，只有林小宫站起来把何争拉进屋，林正安呆了一下忙说欢迎。

“看什么呢！狼们小心点儿啊，再看黎商要动手打人了！”林小宫拉着何争坐下。

果然黎商的目光又杀意尽现，众人忙倒水的、递水果的、问好的、一下忙起来。

何争又不知哪里变出一只盒子来，送到林小宫面前。

林小宫打开，里面躺着两根项链，一只小手和一只小脚丫。

“我要手。”黎商嚷道。

“没说是送你的。”林小宫说。

“到底今天是谁生日啊，正安，你姐还是黎商？怎么黎商也有人送花？”有人问。

“自然是小宫生日。”黎商说，“不过我猜两根链子，得有我一根，小宫和我手足情深嘛！”

黎商回头看何争，何争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着点头。

“过来！”林小宫把小手的项链戴在黎商颈上。

黎商立刻窜到镜子前左左右右臭美起来，林小宫也走过去，站在穿衣镜前小声说，“别臭美了，看看你家何争，眼光跟着你，满眼放光哦。”

黎商偷偷看了何争一眼，说“不行，这会儿我看不清，满眼放光的人太多，我自己还满眼放光呢。”

“白痴！”林小宫说着瞪黎商一眼。

“臭美的女士们等一等再美。”林正安从楼梯上露出头说，“看看男士们送你们的礼物。”

“蛋糕是大家买的，我替大家祝老姐生日快乐！永远美丽！赶紧找个姐夫！”林正安把蛋糕摆在桌上，又钻回房间。

“这是我个人送给黎商的，不代表其他男士的意思啊。”林正安再出来时，一束鲜花举到黎商眼前，黎商还没等接过，就被人半路劫去。

“给我一个机会，换你一生幸福！”有人抽出花束中的卡片读到。

一阵静默，然后是剧烈的爆发。

“啊！正安！不是真的吧！”

“苍天！居然有人敢追黎商，正安你身手行不行啊！”

“小宫，管管你弟弟，我们盯着黎商多少年了！”

“大家不要吵！”林小宫站起来，走到众人和林正安之间，“林正安，你够大胆，勾引起老姐的朋友了。”

黎商看着兄弟们把林正安围在中间吵个不停，拉着何争坐下，摇摇头。

“幸福吧。”何争小声问。

黎商不说话，只是看着何争低垂的眼和睫毛发呆。

“何争……”黎商想说，对男人没兴趣，犹豫着又没有说出口。

“他们吵成那样，你还不赶快去说句话。”何争看着黎商的双眼，浅笑一下说。

“如果林弟弟有你一半漂亮。”黎商撇了一眼吵作一团的人们，轻轻抚摸着何争的脸颊说，“我就考虑一下。”

“都给我安静！”黎商大声喊道。

“黎商你自己说吧，要不我们就要给正安讲讲，你当年是何等神勇，看他还敢出此邪念！”有人说。

“各位大哥，我高中和你们一个学校的，就比你们低一级，赫赫有名的黎商，升旗仪式的时候，全校面前挨批呢，谁不知道！还用你们讲。不过我就喜欢黎商，怎么着？”林正安走到黎商面前，一本正经的说，“黎商，不是我故意吵吵，我以为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没想到他们这么幼稚。”

“要不我们打一场，搬桌子搬椅子腾地方，谁敢跟我抢就快来帮忙！”

“谢谢林弟弟，对于你的胆识和眼光，姐姐我都是很欣赏的，不过嘛……”黎商笑着走到林小宫身边，不顾林小宫的抵抗把她一把搂在怀里大声说，“小宫跟着我这么多年，怎么说来着，糟糠之妻不下堂嘛。虽然正安个人条件没得说，可是我也不能就这么狠心抛下小宫是不是？”

黎商又搬过林小宫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说，“小宫，你放心，没有个千八百万的诱惑，我是不会舍弃你的。”

说完黎商强吻了一下林小宫的脸颊。

众人都大笑，林正安又气又笑的摇摇头说，“没正经，别教坏了小妹妹。”

黎商松开手，林小宫笑嘻嘻的看着黎商，突然狠狠掐住黎商的胳膊，咬牙切齿的说，“林正安，你要是敢追这个白痴，我就和你断绝姐弟关系，把你打出林家家门！”说完使劲推开黎商。

黎商哀嚎着倒在沙发上。

“还是小宫厉害！”有人摇摇头说。

“有你姐在，我看你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吧。”有人拍着林正安肩膀说。

“正安，大哥实在是不忍心看你沦落苦海，你能在小宫的叨叨中长这么大不容易，别又葬送在黎商的拳头下了。”有人把那一大束百合递还给林正安，语重心长的说。

“黎商，不多说了，我挺认真的。”林正安把花又送到黎商面前，皱着眉笑笑说，“我等。”

黎商叹气，感到众人的眼光落在自己身上很是别扭。

似乎唯独林小宫不在看着自己，这凶巴巴的小女人，正挑着眉，玩味的偷瞄着自己背后的角落，黎商知道，那是何争的位置。

“快接了吧，不然我姐又要骂人了。”

大家都静等着看黎商的回答，黎商只好接过林正安的花，清了清嗓子。

黎商很严肃的终于开口：“嗯，我决定，林正安……拿花瓶去，挑大个的拿两个。林弟弟你家有花瓶吗？”。

众人哄笑，林正安念道着失败失败，转身去找花瓶。

“就算一只花一元钱，都够再买个蛋糕的了，好心疼！”黎商看着林小宫把两束百合插进花瓶里，说，“小宫，咱俩明天上街卖花去吧。”

“行啊，只要你舍得。”林小宫看了一眼那边忙着往蛋糕上插蜡烛的何争说。

“那当然……还是舍不得了。”黎商顺着林小宫的目光看过去，又问，“你跟何争说我喜欢百合？”

“没。那孩子对你可是上心了，小心点儿哦。”

“什么跟什么！我俩清白可着呢啊，比这百合还白。你没和她说过什么吧？”黎商心虚的说，“还有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不喜欢花，我喜欢仙人球。怎么正安也送我百合？”

“呵呵，你知道么，正安告诉我，有一次他在楼上看见你穿着一身黑衣，捧着一束百合站在我们院里，他的原话是‘满脸的冷漠和忧郁’，他就那时候动的心。真巧，今天的何争就像当年的你。”

“我怎么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捧着百合往你家送了？”黎商皱着眉使劲儿想。

“真不记得了？别说我又勾着你想过去的事啊。好多年了。”林小宫轻轻握住黎商的手。 

“好多年你还记得。”

“那天是羽的生日。”

黎商黯然，羽的生日，和自己的是一天，那天过后，小宫和自己十七岁，羽十六岁……

抱起那瓶何争送的百合，黎商轻轻吻着花瓣。

喜欢百合的人，是羽，同这花瓣一样苍白脆弱的羽。

林小宫不等许愿就吹了蜡烛，嚷着饿死人了。

“谁敢欺负何争我要他小命啊。”黎商端着蛋糕，顾不上吃先看着狼们说。

“这次让你和正安一惊一咋的，把我的神经折腾够呛，饿死了，蛋糕我还嫌少呢，哪舍得用来扔！”有人大口吃着说。

“吃的还有，别抢别抢。”林正安抢到第二块蛋糕递给何争。

“不敢不敢，除了淑女小宫和野蛮人黎商，我们都是绅士。”有人对何争说，“你姐当年可凶悍了，连校长都敢往翻了撞！”

“就是因为撞倒了校长，全校升旗的时候通报批评的吧？”

“说起来，好像她是在追杀咱们谁来着，让校长给拦了一下。校长那身板，一下就从教学楼给撞出校门口了。”

“少胡说啊！”黎商举起手中的叉子威胁状。

“没错！被追杀的是我。我检讨！是我错了，不该被人追杀，让黎商同学前一天还三好学生，第二天就成全校批评了。哈哈哈……”有人笑着举手。

“就是就是，当年就你嘴最贱，不是让小宫骂，就是让黎商打。次数太多了，那次怎么回事来着？”

“那次我真没惹她俩，是贝羽……”

突然众人都低下头猛吃蛋糕，没有了声音。

黎商看着何争投向自己那疑惑的目光，微微一笑。

“那次是我莽撞了。我道歉！”终于黎商开口打破了沉默，“后来贝羽和我解释，说你们没吵架，是为个什么小事，你辩不过她急得拍桌子。我一看你凶神恶煞的冲着贝羽嚷嚷，自然不能不出来帮忙啦？况且被我追打算不错了，我不出来小宫也会跳出来，那你可等着挨批吧，不叨叨得你三天吃不下饭才怪！”

“得了吧，还说哪，那天被你追打，然后让校长骂了一顿不说，回去小宫又好说了我一通，当着那么多兄弟，说得我简直没法活了，幸亏还是贝羽替我解围。”

“就是！惹她俩谁都还好，就是不能惹了贝羽，不然她俩联手，那是身心都要遭受酷刑摧残！”有人赞同的拍拍林正安的背，“小哥，以后小心过日子吧。”

“其实贝羽她自己伶牙俐齿的，平时不大说话，损起人来绝对不输林小宫，我们什么时候欺负过她？是吧，是吧各位？”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好像……”有人迟疑了一下说，“贝羽也是这几天生日。”

“没错。大家举杯，祝她生日快乐吧。”林小宫先举起了酒杯，“蛋糕我们只好替她多吃几口了。”

有人叹气，有人笑着。

黎商眼眶发热，冲何争眨眨眼，一笑，举起了酒杯。

那天大家都喝了好多酒，黎商一次次澄清自己和林正安的关系，却被林正安有意无意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将众人的眼神弄得更加暧昧。

林小宫似笑非笑的一幅看好戏的样子，怎么也不肯说一句帮忙的话，气的黎商直翻白眼。

而大家闹得越凶，何争越落寞起来，黎商一面应付着众人的瞎扯，一面一次次拦下何争手里的酒杯，只恨林正安家里放这么多酒，就是没安好心。

“我提议！”有人大声说，“去打篮球吧！”

“多少年没摸过篮球了。”黎商掰掰手指。

“黎商，你要不要报当年一箭之仇，楼下有球场。听我姐说当年你带着一帮女孩和你们班男生叫阵，虽然轰动一时，可是最后还是输了。怎么样，这次咱俩联手，我给你报仇。”林正安一脸自信的笑着。

当年的篮球队，黎商笑起来，还有羽站在场外叫着跳着，又为了黎商输球哭得淅沥哗啦的样子。

“走！林正安，今天你帮我摆平这帮家伙，不然咱俩没戏！”黎商突然站起身来，“当年对阵的都谁，自己举手。”

“多久没打球了？”

“工作了就没怎么打。”

“我连NBA都不看了，还打球，自己都忙成球了。”

“又不是打架，打球还能输给黎商了？”有人站起来。

众人都很兴奋的样子，林小宫上楼去找篮球。

“何争一起去吧？”林正安说，“看你姐和我怎么收拾那帮家伙！”

何争有点困惑的眼神游离在黎商的眼和林正安的手臂之间。

“不舒服？”黎商甩开林正安的手臂，轻抚着何争额头问。

“好像有点喝得过头了。你去打球吧，回来给我讲，我想坐一会儿，有点晕。”何争笑笑。

黎商犹豫着不肯走，林小宫递给黎商篮球，说，“我替你看着她，报仇雪恨去吧。”

终于黎商还是被人拉走了，下楼的时候黎商脑子里全是何争的笑脸，那样的笑容，又和过去的重叠起来。不能再想，黎商疯了一样打球。

“完了完了，黎商玩命了。”有人气喘吁吁的说，“我退出，跑不动了，不行了。”

“我也不行了，刚才差点儿让正安撞死。”

“不行，不打满了谁也不许走！”黎商拉住一个往场外跑的说。

“好！今天拼了命也要再赢黎商一次！”有人叫道。

于是大家笑着又零零散散跑起来。

一边跑着，一边听到呼机声，大家都停下一起跑去球场边堆着的衣服。

“我的。”黎商说，“上去复个机，正安，替我拉着他们不许走了，等我回来继续报仇！”

林正安家的电话，林小宫么？黎商心里嘀咕。哪还有报仇的心，黎商大步跑上楼去。

敲开门，林小宫拿着一卷纱布和一支美工刀，黎商忙问怎么了。◎

快步进屋，看到何争怔怔坐在那里，对着自己的手发呆，手指上缠满了纱布，还有血从纱布里渗出来。

更让人血冲头顶的，是那瓶百合，每一片花瓣上都是一滴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有的已经顺着花瓣流成一条条美丽的红色细线。

“林小宫！你说替我看着她，你怎么看的！”黎商气急败坏的说。

“我错了，黎商你别急，都怪我。她说头晕想躺一会儿，我就带她到里屋休息，我怎么知道会这样！”林小宫说，“几乎所有的手指都割破了，流了不少血，你看要不要去医院？”

看着林小宫发红的双眼，黎商只恨自己怎么会鬼迷心窍了丢下何争跑去打什么篮球。

“小宫你别这样，是我不好！”黎商恨不得也划自己几刀。

“是我故意躲开你们的，不怪谁，反正也没怎么样。”何争的声音从未如此生疏。

“你想气死我是不是？”黎商看着那些血迹斑斑的百合，心中划过一丝战栗。

“我只是不想和别人送你一样的花。”何争轻抚着百合的花瓣，抬起头看着黎商，突然一笑，说，“好看呢。”

黎商坐在何争身旁，呆呆看着眼前那手指缠着血迹斑斑纱布却还笑着的女孩，突然心中涌起一阵恐惧。

何争将百合放在一旁，转身面对黎商的注视，欲言又止的动动嘴唇，又停下只是出神的看着黎商。

花瓣上的血痕渐渐凝结变色，时间在黎商心里混乱的流动，眼前彷佛又晃动着一个个血字，那曾经写在羽白色的衣袖上，刻在小宫和自己心里，再也不会褪色的血字。

隐隐听见电视机沙沙的噪音，刚开始很微弱，不知来自哪里，慢慢的从各个方向冲向黎商的耳膜，越来越强，越来越乱。

随后一阵突如其来冻彻骨髓的冰冷让黎商发出一声尖叫。

“关上电视！”黎商听见自己求助的声音，又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只四顾寻找着噪音的来源。

“电视没开，你看，电视根本没开……你看着我……”

一双温暖的手，隔着粗糙而温暖的纱布轻轻托住自己颤抖的脸，黎商咬住嘴唇，疼痛，然后噪音声音渐渐隐去。

黎商说不出话，只能呆呆看着眼神慌乱的何争。

林小宫忧心忡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黎商，你没事吧？刚才你说什么关上电视，电视怎么了？”

黎商虽然头疼，也只好强笑两声，拉过何争的双手递到林小宫手中

“没事，麻烦你帮她再看看伤口，然后我们回家。”

起身走几步头疼是不是会好一点？黎商站起来倒了两杯水，递给林小宫一杯，自己喝了一大口，另一杯举在何争嘴边。

“清醒了没？”黎商冷冷的说，“喝点酒就胡闹！”

何争紧紧抱着黎商不说话，眼泪凉凉的落进黎商的领口。

“恨的我牙痒痒！”黎商推开何争，狠狠瞪着她说。

“你可以咬我一口解解恨。不过你刚才真的很吓人。”

“别咬来咬去这么暧昧好不好。”林小宫摇摇头说，“让黎商这个流氓给带坏了。”

“对不起，小宫姐。”

“唉，黎商你看好你们家刀刀剪剪的啊，我怕下回可没这么轻松。”林小宫捏捏何争的脸，凶巴巴的说，“再又下回我可没黎商那么好脾气！”

“这个好了。”林小宫放开何争的手，又拉着黎商坐下，“那个过来，别动。”

黎商任林小宫摆弄着自己的眼皮翻看着，不知她要看什么。

“明天有空没？抽空来一趟我那儿，有事要麻烦你帮帮忙。”

黎商点头，捧起何争的双手仔细看了看，叹着气站起来。

“帮忙和他们说一声抱歉，就说何争喝多了不舒服，我们回家。”

抱着那束灼目的百合，黎商带着何争回到家里，接到林小宫的电话，说大家被林正安拉着不放，一个个筋疲力尽的回来，发现黎商走了都大呼上当。

黎商一笑，回头看看，左眼是何争缠满纱布的十指，右眼是血迹斑驳的百合，黎商的笑容瞬时沉了下去。

何争回来后一言不发，只是坐在那里眼光跟着黎商飘动着。

“到底想什么呢，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拿自己和花出气？”黎商抱起那束百合问。

“就是不能告诉你。”何争突然眼神决绝的盯着黎商，抢过花瓶抱在怀里。

“弄成这样怎么洗澡？”黎商心疼的摸摸何争的头。

“不洗了行不行？”何争低下头小声说。

“不洗不许上床啊，臭臭的到时候可没人要了。”

何争一下抬起头来，眼里的闪动着让黎商感到刺痛的光芒和雾气，却没有说什么，又低下头去。

“怎么就当真了？别哭，乖。我才说了一句你就哭个不停，你吓了我一晚上，我不得哭得跳楼去了？”黎商拿来纸巾轻轻捧起何争的脸，又气又笑的说。

“我以后不再这么任性了……我知道你迟早会不要我……再也不胡闹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何争呜呜的说，“别不要我行不行……你以前说过，我们一起努力，快快乐乐的生活……不要骗我……”

“看着我，谁说不要你了，傻丫头胡思乱想什么呢。”黎商心里乱起来，“是不是林小宫和你说什么了？”

何争茫茫然摇头。

“谁都不要你了我也要。”说完黎商又觉得承诺的有点多，“别哭了，乖，直到咱家美女嫁人，都不赶你走。”

何争哭着又笑起来，“那还早呢。”

“知道还早呢，那还哭，好了好了，淹死我的百合呀。觉没觉得自己成个哭泣包了？就是那个儿歌里说的，哭泣包，爱小猫，小猫不爱哭泣包。”黎商拿过花瓶放在桌上，“早点洗澡休息了，以后可再不敢让你喝酒，吓人。”

“怎么洗？”何争叹着气伸出手。

“把手上套两个浴帽，高高举过头顶，其他的交给我了。”

“发育不良的小丫头！”黎商冲去何争胸前的泡沫说。

何争一笑，轻轻闭上双眼，“比你强，不信你脱了衣服咱们比比，还笑话别人呢。”

“不比，让你赢了就是。”黎商是不愿脱去衣服的，哪怕对方只是这小孩子。

雾气中，眼前美丽精致的五官，双眼轻合微笑的神情，蒸发着青春味道的却依然纤细的身体，让黎商一阵阵头皮发麻。

若是林小宫看到这一幕，不知道要怎样骂自己流氓呢，黎商又想，幸亏不是男人，否则只怕多大的睡衣也盖不住这份激动的。

黎商伸长一只手臂绕到何争背后，关掉水龙，一手抓过浴巾披在何争肩上。

看到何争终于严严实实抱在浴巾里，黎商长吁一声。

“内衣和睡衣都在床上，自己过去换上。”

何争诡笑问，“他们说你高中的时候很能打架，是不是真的？”

“小时候不懂事，是他们让我。快去，小心着凉。”

“那时候你力气很大啊，能和男生打架。”

“嗯，从小嘴笨，只好比较强壮了，其实又傻又野蛮的。”

“那抱我过去。”何争一手抓着浴巾，一手勾住黎商的脖颈赖赖的说。

“开玩笑，比一袋大米还沉，谁抱的动！”黎商哀号着，“快别闹了！”

“那我就站在这里冻死。”何争索性两手都挂在黎商颈上，浴巾也滑落一半。

眼前白光一闪，黎商忙拉住滑落的浴巾说，“好好好，我试试看，抱紧我的脖子，掉下来摔着屁股别哭啊。”

黎商叹气，半弯腰横抱起何争，虽然不轻松，竟也不是很费力。

“转一圈儿才行！”何争大声笑着。

“转圈?要我老命了！”黎商说着还是抱着何争转了一圈，然后向床上扔去。

没想到何争却不肯放手，黎商感到失去了平衡，心里暗叫不好，终于两人都摔倒在床上。

“怎么样？压疼了没？”手臂支撑着身体，黎商低头看着双眼紧闭的何争说，“让你还闹。”

何争一笑，突然又勾住黎商的脖颈，黎商不防，被拉倒在何争身上。

身体隔着薄薄的织物贴合，传递着温暖的触觉，耳边是何争急促的呼吸，黎商感到心脏同时跳动着欢乐和绝望的节奏，将血液冲向大脑每一个角落，灼烧的感觉升腾起来。

“真好……”何争细细的声音在耳边划过，是羽毛抚摸身体般轻柔的诱惑。

“……像飞一样……”

飞……怎么会像飞一样呢，黎商心想，分明是像坠落，现在还没有落地。

过了不知多久，何争叹气，“我想现在心脏病发作马上死掉。”

“胡说什么呢！”

“那我想活好久好久，每天你都这样抱着我，行吗？既然不行，还不如现在死了好。”

“你再不放手，马上就可以看到我心脏病发作死掉了。”黎商挣扎着坐起来，按住胸口说。

“弄湿了你的衣服。”

何止是衣服……

黎商努力将欲望冷却，“换上衣服把头发吹干，快弄完快睡觉了。”说完走向洗手间去。

黎商几乎一夜未眠，何争的身体紧紧贴在自己怀中，又时不时喃喃梦语着什么细碎的词句，呻吟一般。

次日见林小宫的时候，黎商恨不得告诉她，再这样下去，自己做不了柳下惠，倒要成花下鬼了。

“不会吧，黎商，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

林小宫依旧嘲笑的面孔，黎商知道自己的憔悴对这个女人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看出来了？很明显吗？就这我还没够呢！”黎商舌尖划过嘴唇，摆定变态状斜眼看着林小宫说。

“要不要我给你找个大夫拍张X光，看看手断了没？”林小宫拉过黎商的手把玩着说。

“哎哟小宫，怎么你也变得这么没正经。”黎商摇头叹息。

“那说正经的。”林小宫正色道，“叫你来两件事。一是和你谈谈何争的事。二是想给你推荐个医生。”

“何争昨天的举动也吓着我了，要紧吗？平时没那么激动。”

“照我看，她出院到现在心理情况恢复的比较好，抑郁情绪持续的时间比我估计的短，这倒多亏你了。”林小宫迟疑片刻，“不过你也该看出来了，昨天的事，谁罪魁祸首。”

“酒。”

“也是原因之一。更主要原因是……非要我说破么？”

黎商不语，想起昨天的情形，自己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到底是有些过分了，只是两人都不说什么。

“是我太宠她了，以前她不会这么任性。”

“你有没有告诉她？你的取向。”

“没有。她还是个孩子，没必要让她知道。”

“我怕她不小心爱上你。”

“屁大点儿的小孩儿，懂什么爱不爱的。”黎商笑，觉得林小宫担心得未免夸张。

“十七岁。黎商，别说你十七岁的时候不懂得什么是爱，别逼着我提以前的事。”

十七岁，黎商苦笑。

“我明白你的意思，大不了我以后严厉一点。”

“当然也许是我担心太多，你别又气着父母。”

“这个周末陪我回家，我想带何争回去，我要和爸妈说清楚。”

“你呢，在何争身上多花点儿心思，少动点儿歪念，她现在除了你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你不会趁人之危吧？保持距离吧，小心两败俱伤。”

“小宫，你看看我现在什么样子，不只是她，就算是羽回来，我也不能再像过去一样。”黎商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树，十七岁，自己好像已经死在那一年了。

“是你以往的行为让人难以信任。算了，谈谈你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管你信不信，现在我可什么都没干。不是我说，洁身自好比纵欲过度更累人，你看看这两个黑眼圈！”黎商伸过脸给林小宫看。

“说正事，你正经点！”林小宫推开黎商，“昨天你说电视机怎么了？”

黎商心里一沉，摇摇头说：“没什么……我听见电视机的声音，就是没有节目的时候刺拉刺拉的噪音。”

“黎商，那是幻听。我有点担心你。”林小宫犹豫了一下，说，“这样的病例很常见……”

“别拿我跟你那些病人比！”黎商有点生气的打断林小宫的话。

“好!我知道你不愿和我说。”林小宫递给黎商一摞资料，“这人是我同学，他是做心理医生的，你知道，不是我这种专门治疗精神疾病的医生，找他咨询的人很多。”

“小宫，你看着我的眼睛！”资料一眼没看推还过去，黎商凑近林小宫，斩钉截铁的说，“我！没！事！如果我真有病，不会找任何人，除了你。”

“你就是头犟驴。”

“所以不想你改行做兽医嘛。”

从林小宫那里出来，黎商溜去了Scent，同居以来，第一次不想回家，第一次骗何争说加班，第一次又抽起烟。

此刻，何争与自己在校园出双入对的事，耳目众多的父亲想必已经收到消息，还是趁早说明的好。

昨晚上那一瞬间的心动，真实的如同刺在脸上字，面对林小宫的时候，自己的眼神势必将心虚表露无疑，更何况要面对看了自己二十多年的父母。

还有那心动，让人烦躁。

Scent的灯光是温暖的橙色，虽不够明亮，但也不是暗到身边有人都看不到。

所以当自己面前的杯子被人拿开的时候，黎商才意识到自己走神儿的厉害。◎

“金屋藏娇的人，也出来喝闷酒么？”身边的女子有着长而优雅的手指，此刻正端着自己的杯子举到唇边。

黎商愣了，她！那害的自己家里吵翻天的罪魁祸首，名叫直，却将自己绕的头晕眼花的妖女。

心有余悸，四周环顾，没有她老公的身影，万幸不用急着逃了。

“看什么呢，小哥，装出一副不认识的样子给我看啊？”还是那风情万种的声音，浑然不见一丝愧疚。

“不认识？化成灰我也认得。要不是你，我能这么草木皆兵的？你把我杯子放下，里面是白开水，不适合你。”黎商抢过直手中的杯子。

“白开水。怎么？生理期吗？毕竟也是女人哦。”直笑着伸出手，轻抚黎商的脸颊。

“怎么知道我金屋藏娇的？你老公派人跟踪我？”黎商轻轻躲开直挑逗的手指，这样美丽的手指属于直的刑警老公。

“他要能有这么闲，我又何至于寂寞得去勾引你？”直拿起黎商的烟，“烟没有变，心到变得挺快，这么快又有人了？”

“拉倒吧！我是毁在你手里了。你到底当我是什么？就为让你老公紧张一下？目的达到了么？你知道我家里闹成什么样子，你老公一身警服的冲到我家，说我……说我……什么什么的！！！我妈胆都吓破了。”黎商皱起眉，狠狠的说，“现在爸妈眼里我跟卖淫嫖娼的一个性质，我正痛改前非呢！你躲我远点儿！”

“我不信你会改。商，你是天生的，不是么？”

“我是天生的，你是后天的！我是罪恶的，你是受害的！行了吧。”黎商没好气的说。

“我没想这么多。”直的神情黯淡起来，“一开始以为是因为寂寞，后来以为是想气气我老公，再后来，发现自己很想你，非常想，比我想他还多，比想任何人都多，当然我知道，肯定也比你想我更多。”

黎商不语，曾经，当直的身体在自己面前绽放，如酒如花如月如歌般醉人的时候，自己没有想过，她是有老公的女人，或者说故意忘记了，在那样的夜里，温暖的感觉很容易让人迷惑。

“算了，都过去了。这么巧又遇到，说明还挺有缘的，我请你喝酒。” 

巧遇本身很简单，如同那无辜的蝴蝶，然而会慢慢变成很多控制不了的，复杂无比的事情。Scent不是拉拉酒吧，本来也许一个眼神掠过，没有开始就已结束，然而两人碰巧坐在一起，碰巧都寂寞着，碰巧是直这个名字，让一切始于一个调侃，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很巧么？商，你一躲就是好几个月，所以你不知道，只要他不在家，我都在这里等你。”

眼前这女子依旧和初遇时一样妩媚而寂寞的，然而……黎商不知说什么好。

“吓得说不出话了？等你也不为别的，就想道个歉。也没指望你能原谅我，毕竟给你父母带来太多伤害了。”

“能怪你么？毕竟我是喜欢女人的，没错，天生。所以要说错，就是我错在破坏你的家庭。”黎商举起杯，“庆祝我们重逢，并相互谅解。”

“谅解有什么好庆祝的，然后你就再次消失。”直转过脸看着别处。

“你再这样一副被人抛弃的楚楚可怜样，小心我又心动，跟你回家哦。”黎商拉拉直的胳膊。

“万一真的爱上你怎么办。”直说。

“乖，别再等我。你结婚多少年了，别让我再伤害你们。”

“是啊，结婚这么多年了，还对你这毛孩子动心，真是好笑。”直冷冷一笑，揉了一下眼睛说，“其是我比你大好多，可是一直以来，什么事都是你哄我让我。”

“什么大好多，别瞎说了，你啊，也就胸部比我大好多！”

直叹气着又笑起来。

“直，爱上一个比你小好几岁的人，是什么感觉？”

“爱就是爱的感觉，和年龄无关。其实爱你只不过是我心里的一个过程，和你的一切都无关。”

“够洒脱。其实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没想过，那时候我只想好好照顾你，因为你看上去那么寂寞……”

“好了，小心我真的不放你走。”直打断黎商的话。

“我怕啊？”

“家里不是还有人等你么？”直玩味的看着黎商。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忍着没给你打电话，不过今天是你的生日，打电话想问候一下，是一个女孩的声音，说你不在。”直诡异的笑。

“你说什么了？”黎商不禁紧张起来。

“你自己回家问她啊。”

黎商站起来，一言不发往外走去。

“什么也没说。”直拉住黎商的手，有点无奈的笑着，“这么紧张她？让人嫉妒哦。”

“真的没说？”

“我那么无聊么？”直瞪黎商一眼，又笑，“她不知道我们的事？”

“她什么都不知道，连我是同志都不知道。拜托你别拆穿我，我俩的事情有空再告诉你，现在我只当她是小丫头。”

“商，你有两个致命的弱点，一个是心软，一个是胆小。更可恶的是，心软只限于对女人，而胆小只限于对感情。”直狠狠掐灭手中的烟，双手环上黎商的颈，“很容易伤害爱你的人。”

“好，我错了，我以后心硬起来，再壮起胆子！不好。这样是不是像男人了？”黎商不想像个男人。

“你对谁都不敢爱，不是么？”直放开黎商。 

黎商叹气，“我真的要走了，自己保重，别喝太多了。”

直突然贴近，轻轻吻黎商的唇，说，“快滚！”

其实爱你只不过是我心里的一个过程，和你的一切都无关……

黎商困惑。

早该知道何争会饿着肚子等着，黎商暗骂自己，又气何争不知爱惜身体。

“你别那么凶的瞪我，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晚，本来以为等一等你就回来了，省得我再热饭。”何争抱着一本书趴在沙发上，低头看着书说，“结果不小心忘了时间而已。”

“我去热饭菜，你马上写一份保证书，保证以后乖乖吃饭。”黎商脱下外衣扔在一旁，端起桌上的盘子走进厨房。

热好饭菜端回来，就看见何争抱着衣服出神。

何争起身接过饭菜放在桌上，突然拉起黎商的手，鼻尖凑近指尖，黎商抽出手，为时已晚。

“我不知道你还会吸烟。” 何争一怔，被黎商甩开的手悬在空中。

“偶尔。”黎商生自己的气“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好多，要不要我写一份报告？”。

何争的睫毛垂下遮住双眼，沉默着放开黎商的手，于是两人都不开口。

别扭了半天，何争淡淡的说，“今天有你一个电话，是一个名叫郑直的人打来的，说祝你生日快乐。” 

“没说别的？”黎商一边扒饭一边随口问道。

没有回答，黎商抬起头，何争正看着自己，目光的流动交织着一些黎商看不懂的东西，让黎商茫然。

“没说别的。”何争的声音平静而陌生，“是不是今天的菜很难吃？”

黎商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忙大口大口吃起来，“很好吃，是我有点累了，走神。还有对不起，刚才那样说。”

“累了就快点吃完去洗澡，早点休息。”虽然依旧是轻轻的声音，然而此刻的何争冷漠得让人后背发凉。

想起白天林小宫说的话，再看看缩在床边躲得老远的何争，这下没得歪念好动了，也好……黎商心里说不出的空落。

“明天周末了。”想起和林小宫约好，一起回家的事，黎商靠近何争，探身看着她紧闭的双眼说。

何争不肯转过身来，模模糊糊应了了一声，黎商气愤，不就是自己回来晚了，吸了烟，又凶了点，这丫头，居然话都不肯好好说！

于是被愤怒烧坏了脑子的黎商扳过何争的肩膀，有点野蛮的俯身看着她大声说，“明天跟我回家！”

“知道了，早点休息。”何争将脸转向一侧，说完仍旧闭上双眼。

“生气了？”黎商轻轻抚摸何争的耳垂。

“你再不让我睡觉我就真生气了。”何争转身挣脱，两手盖住自己的耳朵。

“真生气了？”

“没生气。” 何争露出今天的第一缕微笑，笑着叹气说，“今天晚上我想了很多事，发现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了，任性、冲动、爱哭、脆弱……你觉得我变了么？”

黎商一愣，想了想，基本属实，然后点头。

“是你让我迷惑。”

“迷惑什么？”

“没什么，觉得自己做的有些过头，所以，我想改变。现在该从梦中醒来好好生活了。所以，谢谢你……还有，别再这样宠我。”

谢谢……别再这样宠我……

明白了，是一种疏离感。

黎商笑，林小宫真是个大傻瓜，瞎担心了不是？直也是个大傻瓜，瞎吃醋了不是？

黎商对自己说，很好！

“真乖。早点睡了。”黎商平静下来，起身在寻找放毛毯的纸箱。

“找什么？”

“毛毯。”黎商说着拿出一条毛毯来，躺下抱在怀里贴在脸上，“我心爱的大毛毯，委屈你睡纸箱了，想我不？”

抬头，就看到何争怔怔的看着自己，黎商一笑，给何争盖好被子，然后伸手关掉台灯。

“黎商……”黑暗中何争的声音轻柔至极，“盖毛毯会不会冷？”

“小傻瓜别瞎担心，我这个宝贝毛毯毛很长的，自己盖好被子，晚安。”黎商按着胸口，仿佛那里被挖开了，空得厉害。

“晚安……”过了好久，听到何争喃喃自语一样的声音。

然后是似乎永不变化的黑色，很久不曾这样，黎商对黑夜感到恐惧。

终于还是要回家啊，平常心看待，平常心……黎商敲门。

“妈……”

“还知道回来，你爸在里屋，过去认错。”

“不是早认过了？妈，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们说。”黎商深呼吸。

“小宫呢，不是要一起来的吗？不是还有个女孩要带来给我们看？你又在搞什么！”父亲咆哮着，书使劲敲在桌上，黎商顿时觉得自己需要更多勇气。

“她们晚点过来，我特意提前过来，就是要和你们解释清楚这件事，省得一会儿你们给人家脸色看。”

“你最好解释清楚，不然就滚出这个家。我早就听一些老师说，你带着一个女孩在学校里逛悠，周末还带到实验室里去，两个人在暗室里不知道干什么。实验室是什么地方，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吗？我费了多少力，求了多少人才让你留校工作，是让为了你领着人在实验室里胡闹的吗？你自己见不得人，别闹得我们跟着你丢脸好不好！”

“我这不是要解释嘛！”黎商渐渐不耐烦起来，若不是对父母的善良和同情还抱有信心，自己才不想和他们解释何争的事。

于是耐着性子把事情源源本本讲下来，不知道效果到底怎样，最起码没有被父亲呵斥打断，好兆头。

“如果不是因为上次那个女人的事，我们当然不会反对，可是……”

“妈，上次的事都过去了不是？我跟你们保证，要不要我写个血书？何争和我是什么事都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她才十七岁，我都二十好几的人了，你们这心担得也太没必要了吧！”◎

“我不跟你多说，教育你二十几年，你别太让我们失望就好。我们老了，丢不起这个脸！怎么生了这么个女儿啊！”父亲长叹一声。

只是黎商知道，这样的承诺，已经出卖了那些真实的感情，那份心动，自己是万分珍惜的。什么也不想说了，黎商感到悲哀。

母亲果然喜欢何争，黎商知道，何争虽然个性上距离淑女相去甚远，然而那精致的面孔，柔顺的长发，小巧玲珑的身形，淡然平静的语气，无一不是母亲眼中完美的女孩子形象。

自己小时候像个男孩子，让她很是失望，常常抱怨自己笑得没样子，走路没样子，头发没样子，连自己的身高都成了抱怨的理由。

而且自己从小到处跑，一转眼就不见了，从不肯在母亲身边多坐一会儿让母亲爱护，这下倒好，何争一来，她有得地方散发母爱了。

谢天谢地……黎商看着母亲拉着何争问个不停，又是庆幸，又是同情。

吃完饭，父亲竟兴致勃勃的给何争讲起课来，何争又那么配合的睁着那双大眼睛。

过瘾吧，老爸，多久没讲过课了，黎商对天花板大翻白眼，拉着林小宫躲进厨房。

“你家形势空前大好啊！”林小宫压低声音叫着。

“老天有眼，要是这次他们不原谅我，还要误解我和何争，那我真是死了算了。”黎商好久没见过父母的笑脸，“要不要告诉他们林正安追我事？你妈对你弟印象还不错，让他们彻底对我放心好不好？”

“别了，爸妈万一当真了怎么办？你又不肯真的嫁他。”

“说得也是。不过那我难道要一辈子孤孤单单的不成？”黎商自言自语。

“别想那么多了，珍惜眼前的大好形势，好好尽尽孝心吧你。我看你也不用怎么费心，常带何争回家就行，你爸妈对我都没这么好过。”

“人家何争凭什么帮我，又不是她爸妈？”

“说什么呢。人家何争那么信赖你，你还说这么见外的话！”林小宫抓住不放的追问，“前天还闹得要死要活的，今天怎么又说起这么没边的话了？”

“不行么？是你说的，保持距离，我知则立行。”

“知错就改可不是你的风格。”

“士别三日……”黎商不耐烦的说，“我乐意，懒得和你斗嘴。”

懒，情绪低落，烦躁……黎商想，若是林小宫知道自己此刻的感觉，必定要嘲笑一场。

从何争决定从梦中醒来那时起，黎商的生活似乎跳上了一条无比正常的轨道。

黎商看着划床为界另一边的何争，这小丫头若有若无的拉开着和自己的距离，真是非礼勿言非礼无视的模范了，又突然摆出一副刻苦学习的样子来，让黎商回家以后，竟连个胡说八道的机会都没有。

若不是了解林小宫的为人，定要怀疑她教唆；若不是相信直的骄傲，定要怀疑她挑拨。

这样就好了？黎商只觉得很别扭，不知是自己不愿这样还是怎么，总觉得何争一脸疲倦。

“睡得不好？怎么黑眼圈都出来了？”黎商从毛毯里探出手，轻抚何争脸庞。

何争睁开眼，久久不语，只是看着黎商，那一刻，黎商觉得何争的眼中有无限依恋，不过或许只是错觉，看到的，只是自己的心。

“不太好。”何争叹气，“可能是不习惯，过两天就好了吧。反正迟早得习惯，你也不能一辈子抱着我。”

“没有我，还有别人。以后不知多少人打破头的抢呢。”黎商说着，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无聊。

“没想过，也不希罕。”何争眼神坚定，“连现在都把握不了，想什么以后？”

“现在怎么了？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比如说……”

“是我错了，太依赖你，比如说连睡觉都要你迁就我。”

“你不该迁就你么？谁让我拣你回来呢？谁让你小呢？”

“黎商……”何争眼神认真而伤感，“你疼我，我知道，可是你不懂我。别再宠着我了，好么？”

不懂，的确不懂，莫名的疏远起来，怎么懂得了，怎么好得了！

黎商悲哀地微笑，“近则疏，我错了，我改。睡吧，睡不着就数数绵羊。”

关了台灯，于是一切又陷入黑暗，天气渐渐冷起来，夜彷佛冻结一切，于是一切陷入寂静。

何争在身边吗，离自己有多远……看不清，触不到。

所以被通知出差四天的时候，黎商竟有些莫名轻松，于是欣然接受，以往是要好抱怨一番他们虐待新人的。

何争听到这个消息却不像黎商想象中那样，平静而淡然的说着多备点衣服路上小心什么的。

“四天……”何争喃喃自语般，“不能不去么？”

“已经答应对方单位了。我和林小宫说，这几天你住她那儿吧。”

“我想在家，哪里也不想去。”

“别让我担心，乖，是谁天天叨叨着不要再任性的？”

何争叹气，眼中尽是失落，然而还是答应下来。

那天夜里，黎商梦到何争像以前那个小丫头，双手挂在自己脖子上，一遍遍说不许走。

一向不喜欢这人口众多而杂乱的城市，黎商大步走，一边无意识的哼着地下铁音乐人的旋律。

每个心是自己的世界，却画下那么多界线……

我找到的音乐  能不能带我到你心里面……

无比孤独，原本已经习惯孤独的，却又痛苦起来，黎商第一次出差的时候这么想家，想啤酒烤肉，想林小宫，想家里的饭，想被自己躲开的人……就在离开的第一天。

好不容易熬完了四天的工作，筋疲力尽的回到家里，何争却不在，黎商这才想起来，此刻或许正在小宫家里吃晚饭了。

翻箱倒柜的找出一袋泡面来，发现没有开水，黎商不禁叹气。

正心酸着，响起开门的声音，何争提着些塑料袋，艰难的搬进屋来放在桌上，看到厨房门口的黎商，眼中闪过惊喜的神色。

“饿了吧，没有开水泡什么面啊？我问小宫姐借了电火锅，还有这些。”何争指指桌上的一堆东西，“知道你晚上回来，小宫姐说你不会在火车上吃饭，咱们吃火锅好不好？”

黎商放下泡面，把何争紧紧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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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嗯。”黎商正感动着，听到林小宫的声音，“当我是空气啊。”

“小宫？你怎么来了？”

“借我的锅，请我吃顿饭不行？你知道不知道，要不是你回来，何争和我可以两人烛光晚餐的。你白吃还不爽啊？”

“得得得，别叨叨了，咱们快洗菜，饿死我了。”黎商躲开林小宫杀人的目光，拉着何争走进厨房去。

黎商不知林小宫搞什么鬼，非要点起蜡烛来。

“不会吧，点什么蜡烛，小心烧着何争的头发。”

林小宫瞪着眼骂道，“黎商，你真是个神经大条的单细胞白痴!”

“骂都骂得这么专业，不愧是精神科大夫。”

“知不知道昨天有人十八岁生日？”

生日？黎商茫然，看着何争，才想起自己从没问过何争的生日，竟错过了，还是十八岁这样重要的生日。

“对不起！”黎商喊道，突然想起自己幸好还买了礼物，连忙翻出来说，“从没问过你……”

一双手套，天气冷，自己买的时候顺便买了何争的，不想竟当生日礼物了。

“谢谢，真好看。”何争却一脸感动，“我以为没有人知道了。”

“我看过你的病历啊。”林小宫很帅的拿出一个纸袋，“幸好没撞车，好巧，我的是围巾。”

“谢谢，小宫姐，谢谢你们。”何争把围巾手套抱在怀里，眼圈红起来。

“哎唷，羊肉好了，谁要哭谁没东西吃哦。”黎商夹起一筷子羊肉，却被林小宫抢过去，放在何争盘里。

酒足饭饱，黎商懒懒地躺在沙发上，看着镜子前带着围巾手套摆弄的何争。

“大小正正好，我的手小你好多，你怎么知道多少号的？”何争跑过来，蹲在黎商面前。

握的多了自然知道，然而黎商只是笑着没有说什么。

“下雪了！快来看！”林小宫趴在窗前喊道。

黎商跳起来，拉着何争过去，果然，窗外已积起一层浅浅的白色，映在夜色中暗暗明明。

“是老天爷送你的礼物。” 这个城市一年下不了几场雪，黎商摸摸何争的头说，又突然想起什么，兴奋起来，“再送你一样东西。”

黎商说完钻到床下，不顾林小宫的吵吵，翻了许久终于找到那黑色的盒子。黎商想起拣到何争的夏天，半年了，过得真快。

“在窗口等我。”黎商捏捏何争的脸，拎着盒子冲下楼去。

谢天谢地还有备用的梢片，谢天谢地自己的黑管是胶木的国产货，舍得在冰天雪地里用。

在单元门口装好，试试音，勉强。 

那映着蜡烛温暖黯淡的光，两张美丽的脸映在窗上，就是自己家了。

黎商站在窗口下方，仰起头来招招手，窗户打开了，何争的声音传来，在这夜色中温柔之极。

“天这么冷，快上来。”

黎商不答，只冲窗口的人欠身鞠躬，然后将管口举到唇边。

手指按在键子上竟有种阔别多年的感动，一度熟悉的乐声随着雪片飞扬起来。

窗口的人看不清表情，然而林小宫一定是撇着嘴角笑着，何争呢，那亲密又疏远的孩子，可喜欢这首曲子？

结束了，黎商自己都笑，在一个女孩的窗下吟唱是少年时的理想之一，现在明知道是好傻的事情，还这么冲动。

然后听到林小宫的笑声，“好！再来一个！”

当自己是杂耍的哪，黎商白了林小宫一眼，又听到何争担心的声音唤自己上去。

还是举起的黑管，黎商随意吹着不知什么旋律，想不起来，是什么歌呢，这么熟悉而哀伤……

乐声骤停，突然记起了，黎商有点尴尬的鞠躬，然后走进楼道里。

在楼梯里看到何争迎面冲下来，直冲进自己怀里，黎商双手拿着黑管和盒子，呆呆的站在楼梯上。

“真好！”何争抬起头，眼中流动的光芒黑暗的楼道里都看得清楚，“冷不冷？”

“还好，回去吧。”黎商把黑管递给何争，然后拉起她的手走回家去。

“不错不错啊，黎商，我还不知道你会这么一手。”林小宫果然撇着嘴角笑着，“挺好听的，什么曲子？”

“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黎商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何争说。

“第二支曲子是什么，怎么不吹完啊？”林小宫笑容暧昧。

“忘了名字，吹一半儿曲子也忘了。”黎商不好意思的笑，然后狠狠看着林小宫，明知道还问，自己莫名其妙吹起《禁色》来。

“没听过，不过真好听！”何争摇摇头说。

“你再捧她，她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林小宫笑着，却不再提《禁色》的事。

终于送走了林小宫那张刻薄嘴，黎商疲倦的躺下，关上灯，还好开始供暖气了，外面真冷。

“晚安。”黎商说，又想起何争的黑眼圈来。

没有回答，却是一个温暖的身体钻进自己毛毯里。

“冷。”柔软的声音，然后是柔软的渐渐贴紧的身体，和柔软的落在自己胸前的呼吸。

冷？黎商只觉得热起来。

“我十八岁了。”

“嗯。”

“自己对自己负责就好。”

“是啊，我的监护人任务结束了。”

“我从没当你是监护人。或是姐姐什么的。”

“那当我是什么？”

“你说呢？”

“当我是……房东。”

“房东就房东吧，随你怎么想。”何争的手温柔的划过自己的后背，于是一片麻木。

“何争……”黎商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轻轻推开她的肩说，“有些事你不明白。”

“不明白是因为不想明白。”说着何争拿开肩头黎商的手，轻轻放在身侧，然后突然贴近黎商怀里。

一阵突然的战栗和麻木延脊柱扩散开，黎商大脑一片空白。

“每天都想你，想你贴紧我，想你的呼吸，想在你身下被注视着的感觉……这些念头让我紧张。为什么会这样？”

黎商沉默。

“我只好躲开你。可是后来你走了，我才明白，如果你真的离开，我生不如死。”

“只怪我太宠你。”

“就是怪你，才让我变得奇怪。”

“那我认错……”

黎商的道歉飘散在一阵细碎的咬噬轻轻落在锁骨引起的战栗中。

“晚了……”何争的脸颊鼻尖和唇，在黎商的锁骨中间摩擦着，“我只想这样躺在你怀里，如果你讨厌，就推开我。”

黎商深呼吸说：“不讨厌，如果你安安静静躺着别动。”

“那你要抱得更紧一点。还要哄我睡觉。”

“又任性了。”黎商伸出手臂让何争枕在自己身侧，环着她纤细柔软的身体说。

“趁你还宠着的时候，我该尽情挥霍，不是么？”

“小丫头，谁要继续宠你啊！”

“很多话不用说出来，看眼神就明白了。不过还是不要说破的好，省得你费力否认。”

明白什么呢？不敢问，黎商抱紧怀中柔软的身体，呼吸着暧昧的空气。

激动化作温暖的拥抱，久违了，幸福的感觉。

黎商默默看着何争亲手打破费心建立起的安全感，像戒烟失败的人们一样，变本加厉起来，于是黎商知道了什么是尽情挥霍。

定是在林小宫家里看到以前的照片，何争非要闹着黎商剪回短发的样子，黎商百般挣扎，还是拗不过她。

又闹着三个人去吃烤肉，于是再见到林小宫的时候，黎商苦笑着无话可说，任由林小宫睁大眼，抓着自己的短发尖叫。

走在那条疯味十足的烤肉街上，更是被人误认为是男人，放肆的拉来扯去，黎商直抱怨没有买个假发带上。

“可是小争你不觉得黎商这样好傻吗？”林小宫亲昵的叫何争的名，引得黎商一阵嫉妒。

“有吗？我觉得黎商留长发又不肯好好收拾，看上去太落魄，倒是剪短了显得精神些，虽然有点像男孩子，不过还蛮帅的。”

“这也太短了吧，她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像个男孩子啊？”林小宫不屑的撇嘴笑。

“是有点短，不过可不是我闹的，是她自己和理发的帅哥说剪短点儿。”

“你俩有完没完！”黎商把一大串鱿鱼递给何争堵住她的嘴说，“现在剪头发那么贵，不剪短点儿多亏啊！少剪一次，这顿烤肉就省下来了。”

“恭喜啊小争，你们家有个会过日子的。”

“是啊……％◎×＃※”何争的后半句随着大口烤肉咽了下去。

黎商各瞪两人一眼，暗暗感叹自己交友不慎。

“对了，一直想问你，为什么选百合？”回到家黎商问。

“冒着把床弄塌的危险看了你的大作啊。照片里唯一的花就是百合，很美。”

“是么，看到你那束鲜血百合的照片了吗？对了，在学校还没拿回来，是最美的，回头我拿给你看。”

“我以为让你讨厌了。”

“小傻瓜。”

黎商回忆着那些百合的照片，每年都会拍一批，挑出最好的一张，在背后写上字送给羽做生日礼物，今年的正是那张，羽会怎么想呢……

学校的寒假开始了，何争却要到过年开始放假，黎商闲在家里主动担当起做饭的任务来，经过何争调教，做出的东西已不那么糁人。

黎商感叹，闲着有诸多不好，最不好的就是助长了何争的任性气焰，竟弄到每天接送她上学放学的程度。

本来何争是坐公车来回，自从黎商接送，却改成走路，何争的理由是黎商没有学生卡，坐车太贵，气得黎商头顶冒烟。

“路过市场的时候记得买菜。”何争说，“还有，告诉你件有趣的事。同学看你每天接我，问是不是我男朋友，还说挺帅的。”

“就不该听你的剪了头发！”黎商抱怨，“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是男朋友，是我哥。”何争笑着说，“还有女生问能不能介绍你们认识呢。”

“打死我也不再去接你了。”黎商恨恨的说。

“才不把你介绍给她们。这年头女生追起男生来，真是把柔情似水和如狼似虎演绎到极点了，我怕你太纯情，经不住诱惑。”

黎商看着何争那副得意洋洋的神情，不禁大笑起来。

“真的，你知道现在的小孩有从小学就开始早恋，到现在一个个都是情场高手。”

“没看出来原来咱家还有个情场高手啊，回家可要好好交代。”

“又不是说我自己，你就会胡搅。”

“我胡搅？”黎商朝天大翻白眼，“好好好，我错了，不过刚才那些有关早恋的话可不能跟林小宫说，她得骂死我。”

“知道，乱七八糟的话除了你，从不跟别人说。”

黎商不知这是幸运还是不幸，何争虽然任性，也是只对自己，在自己爸妈那儿简直是百依百顺，对小宫那个凶女人又是一贯笑脸，对林弟弟都是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所以说世上哪有完人呢，这丫头性格里所有缺陷，都集中表现在自己这儿了。

终于熬到过年，何争学校开始放假，早些时候黎商曾经提议两人去旅行，地方何争来定，其他的黎商安排，何争却一直犹豫着。

“学校就放那么几天假，下学期更忙，一直没有时间带你出去玩玩，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

“等我考完试机会还多着呢，怎么会是最后的？”

等何争考完试，黎商总有不好的预感，不知会去哪里上学，说不定两人就这么分开了，或许打个电话写封信，然后渐渐将彼此遗忘。

永远不会忘，大学的时候不止一次有人对自己这么说，然而到现在，黎商连她们在哪里都不知道。

“其实……”何争的声音打断黎商的回忆，“是怕我妈找不到我。她说过年会抽空过来，

“是这样。怎么不早说嘛。”

“难得你那么兴奋的想出去玩，怕你失望。”

“小傻瓜，只要你不怕闷，咱们就在家里过节，我这么懒的人，巴不得整天赖在床上哩。”

“那我也整天赖在床上，把你烦死。”何争恶狠狠的说，“不许赖床，明天开始打扫卫生，准备过年！”

真像林小宫，黎商觉得自己这年一定会过得很可悲。

三十和初一何争的母亲是不能过来的，于是都在黎商父母家。

何争的勤劳又和自己形成了鲜明对比，黎商一边听着母亲和何争叨叨自己怎么怎么懒，一边费力的擦着玻璃，瞪一眼何争说，“都是你，非要三十过来，害我这么冷的天擦玻璃。”

“不该你擦，难道让阿姨擦啊？”何争更凶的一眼瞪回来。

“就是，忤逆子！”母亲叹气，“我最担心的，就是她又馋又懒，到时候真的嫁不出去。”

“妈！何争才多大点儿个孩子，您和她乱说什么呢。”黎商急忙打断母亲的抱怨。

“不会的，阿姨，喜欢黎商的男孩子多着呢。”何争笑眯眯的说，又挑起眉毛挑衅般看着黎商。

“真的？”母亲不信，笑着摸摸何争的头，“这孩子，就会说人爱听的话。”

“真的，不信回头您问问小宫姐。”

“好了好了，妈你做饭去吧，玻璃交给我和何争，你就别监工了。”黎商再不打断她们，不知还要说出什么来，最怕的，是母亲说起自己的过去那些不想让何争知道的事。

然后黎商又领教了什么叫失宠，今年父母竟给何争准备了压岁钱。

自己多年没有过压岁钱了，黎商睁大眼睛叫着不公平，却被父亲瞪得缩回角落去，只好站在一旁看。

何争一面手忙脚乱的婉言拒绝，一面用眼光求救，黎商微笑着摇摇头说：“拿着吧，回头咱们家买菜用。”

“听话，拿着，没多少，过年应个景。”母亲又把小红信封塞进何争手里，“别给黎商，钱到她手里干不了好事。”

黎商从三人手中抢过信封，装进何争衣服口袋里，按住她的手说，“乖，拿着吧，爸妈一点心意。”

终于何争收下，然后低头擦着眼睛道谢。

“哎唷哎唷，快别刺激我了，我一分钱没拿到，还不得哭天抢地的来一场。妈～我也要！”黎商拖着哭腔说。

何争破涕为笑，父亲却瞪起眼说，“再闹打出去！”

何争的母亲一直没有打电话来，何争虽然嘴上说不在乎，却一步不肯出门。

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呢，黎商不能理解，对她来说，母亲就是那个一定要在身边的人，就算不在身边，也一直挂念着，会一遍遍打电话来念念叨叨的人。

“林小宫请烤肉，去不去？”看着坐在窗口发呆的何争，黎商终于忍不住说，“ 别傻等了，她不打电话你还一辈子不出门了？”

何争走过来靠着黎商坐下说，“你不懂。你有那么好的父母，有小宫姐那么好的朋友，有正安那么好的追求者。而我，只有她。”

“还少说了一样，我还有你这傻丫头。你呢，不是还有我么？”黎商捏捏何争的脸。

“唉，我可不敢把你当成是自己的。”

黎商一怔，有点失落，“伤心啊，原来我白让人百般虐待了。”

“我怎么虐待你了？”何争起来坐在黎商腿上说，“让你知道一下什么是虐待！”

说完何争双手揪起黎商两边的脸颊摇晃着，狠狠的说，“你这种人最可恶，明明是自己不敢，却要把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你说，你敢说自己是我的？”

“哎唷，我错了，乖，松手松手疼死了，你放开我才能说啊。”黎商哀号着求饶。

“不放，你说了也不算数，我才不上当呢。”何争继续蹂躏着黎商的脸，笑嘻嘻的说，“怎么样？小宫姐教我的，比她功力如何？”

黎商大骂林小宫不干好事，却又拿何争没有办法。

幸好电话铃响起来，何争跳起来去接电话，黎商摸着自己的脸发呆。

“小宫姐的。”何争递过电话。

黎商把何争揽在怀里，安慰着失望的何争。

挂了电话，黎商环顾房间。

“唉，收拾屋子，我说你不肯出门，小宫说正安带烤箱来，咱们在屋里烤肉。”

本来说只是烤肉，现在成了林正安的厨艺表演，明明只有四个人吃饭，却做出一大桌来。

“黎商你好好考虑一下，到哪里找我这么会做饭的男人去！”林正安从烤箱端出一个pizza到黎商面前说。

黎商给他一个白眼，上次直的事情，还动用了林大律师出面和直的警察老公调解才得以不了了事，明知道自己不喜欢男人。

可是何争在，并且眼巴巴的看着自己，黎商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冲眼前漂亮的pizza发呆。

“传说中……给你们讲个故事，都注意听了！”黎商向林正安一挑眉毛，把何争拉到自己身边。

“马可波罗来到中国的时候，忽必烈请他吃了顿饭。

波罗老兄对席上一种食品大加赞赏，认为它又好吃又好看又符合营养平衡，好奇的问忽必烈那是什么。

忽必烈用内蒙方言说：‘饼子’。

波罗回家乡以后大摆筵席请父老乡亲吃饭，就吃的饼子，大家问他这是什么啊，这么好吃。

不知道是波罗老兄的中文太烂，还是忽必烈那时候方言就这个发音，反正他说‘pizza’。”

黎商讲完一本正经的看看大家。

林小宫白了她一眼。

林正安一脸佩服的说，“真的啊，我还不知道pizza也是咱中国传过去的。”

而何争已经笑翻在自己怀里。

“小丫头，笑什么，好好学学历史，这是真事儿。”黎商抱着怀里的人摇晃着说。

何争一副不信的样子抬头看着黎商。

“别信她的，黎商就会胡说八道，把我们多天真的孩子都教坏了。”林小宫把何争拉到身边说，“上次这个人还说胸罩是中国发明的，说本来没有两根带子，传到欧洲，女人胸太大，为了平衡重力才加了两根吊带成了现在的样子。”

“小宫，还有男士在场，注意点儿啊。”黎商瞪着林小宫。

“呵呵，你是嫉妒人家吧。”一直沉默的何争突然笑嘻嘻的发言。

“是啊是啊，分明某位不用平衡地球引力的女人嫉妒了嘛。”林小宫捏捏何争的脸说，“我怎么没想到，还是小争了解黎商。”

“正安，拜托你去赶紧把肉烤好，堵住这个小丫头的嘴！”黎商哭笑不得的看着何争说。

黎商纳闷，不知是不是因为林正安在场，何争似乎总不肯在自己身边，却和林小宫凑在一起，帮着她取笑了自己一晚上。

“过来帮我。”黎商拉着何争说。

“我来吧。”林正安却凑过来。

何争一笑，挣开黎商的手转身走开，黎商无奈，端起碗碟走进厨房去。

“林小弟，跟你说件事。”厨房里黎商小声说，“我的种种过去，拜托你千万别在何争面前说。”

“知道，小宫和我说了。”林正安拍拍黎商的肩说，“放心，我没我姐那么损，保证不破坏你的好姐姐形象。”

“我不是她姐，更没什么好形象，反正你别说，我就谢天谢地了。”

林正安转身看着黎商，沉默半晌说，“黎商，你不能总想着过去，都这么多年了，不能放开吗？”

“不懂，说什么呢？”黎商疑惑的看着林正安，后者一脸郁闷。

“大家都看出来了，恐怕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看出来什么？谁不知道什么？”黎商恨不得把林正安倒过来晃一晃，有什么不能一气说完。

“我说的是何争。”林正安避开黎商的注视说，“你以为她是当年的羽，是不是？”

黎商茫然，“怎么会这样想？”

“你自己看不到，剪了短发的你和何争在一起，就像当年的你和羽，谁看到也会这样想。”林正安犹豫着又说，“黎商，大家都不说，我偏要说，因为我喜欢你，不想看着你一直躲在过去里。你知不知道自己这样会伤害自己，更会伤害何争？何争不是羽，羽不会回来了！”

黎商茫然，羽和何争，哪有这样的事。

“黎商不会伤害我。”突然门口传来何争的声音。

黎商和林正安都一惊，望向门口。

“不是我们要偷听啊。”林小宫搂着何争靠在门框上说，“你们家暖瓶都在厨房，我只是想喝口水而已。”

黎商把暖瓶递给林小宫，看到何争眼中的迷惑和退却，忙拉住转身要走的何争说，“别听他瞎说。”

“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何争点点头，微笑着推开黎商。

黎商回到厨房狠狠瞪着林正安。

“我不是故意的，你自己看到了，纯属意外。”林正安一脸抱歉的狡辩，“不过反正迟早要露馅的，这样快刀斩乱麻了也好，是吧。”

“我想快刀斩了你！”黎商咬牙切齿的说，“谁当她是羽了！你不说我根本都没想到还有这么回事！以后不许说羽这个字！添乱……”

“又下雪了啊！” 传来林小宫兴奋的声音。

黎商扔下手中的东西，走出厨房去，留下一脸苦闷的林正安。

何争趴在窗口，伸手去捉飘落进来的雪片，黎商走过去合上窗户，“小心感冒。”

“你怎么不去收拾东西？”何争扭过头不看黎商。

黎商苦笑，轻轻扳过何争的脸，瞪了一眼站在何争身后诡笑着的林小宫，又低头盯着何争双眼说，“相信我。”

“好了。”何争笑着捏住黎商脸颊说，“你认真的样子很搞笑。不过我信。”

谢天谢地，不管真信假信，没有生气肯听自己解释就好，黎商暗想，又抬眼冲林小宫说，“你也要信我。”

“我无所谓。”林小宫耸耸肩，依旧诡笑着，伸出手捏住黎商另一边脸颊，“不过远远一看，何争和羽还真挺像的。”

“哼。”何争冷笑一声，扭头向林小宫使了个颜色，黎商暗叫不好，果然两人同时用力向两边扯着自己的脸。

黎商呜呜的求饶，两人却开心的大笑。

“好了好了，饶了她吧。”终于何争放开手。

“既然你饶了她，我就干脆替她说清楚。”林小宫也放开黎商说，“小争，刚认识的时候也觉得你和羽有不少相似的地方，身形、长发，还有经常发呆的样子。但是性格上就不像了，羽是个性格和形象真真一样柔弱的女孩，而小争个性那么强。黎商虽然没个正形，又有些傻，但是我想她才不会把你们弄混，当年羽很宠她的，什么事是她说了算。像刚才那样，如果是羽，说什么也不会和我一起欺负她。”

黎商揉着脸，闷了半天突然大声喊道：“你们真当我好脾气啊！”

“看到没，她十七岁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没有人敢碰她。”林小宫温柔的弹一下何争的额头，笑着说，“哪有人像你这样，敢骑在老虎脖子上天天拔毛的？反正羽是不敢。”

“黎商脾气真的很好。”何争说完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没有天天……。”

“有天天虐待我！”黎商叫到，“林小宫，她都是让你教坏了！”

“消失！”林小宫推开黎商，“女人说话有你什么事，男人收拾东西去。”

看到何争终于开心的笑起来，黎商略略放心，又有些感慨的走进厨房。

当年啊，黎商闭上眼，还能看到羽挥手告别的样子。

白色上衣，站在路边，远远的，冲自己挥着手喊“黎商～你是个小气鬼！”

羽，那时候我很凶，你有没有怪我……

黎商喜欢林正安做错事后懊恼的样子，不会靠在身边一副‘我来保护你’的架式，让人紧张。

“弟弟就得有个弟弟样。”告别的时候，黎商躲开林小宫，在林正安耳边轻声说，“我喜欢你做弟弟，大家都别勉强了好吗？”

“谢谢你不生气。”林正安按着胸口喘气状，大声说，“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日子还长呢。”

“快走，咱们家出了你这么个白痴已是家门不幸，不能再添一个黎商！”林小宫拉着他走掉，黎商笑着叹气。

可是，何争真的不介意么……黎商不能放心，这丫头心思又细又好强，就算介意也会自己郁闷自己去。

看着何争磨磨蹭蹭的不肯睡觉，黎商就知道她还是心事多多。

“过来！”黎商忍不住喊道，“有什么要问要说的赶快哦，只限今晚，过期不候。”

“给我讲讲她，好不好？你从不讲自己过去的事。”

“这么感兴趣？”

“因为感觉她对你很重要。”何争眼中闪动着清澈的光，就是这样的眼神吧，让黎商安心。

“她和小宫是我最好的朋友。”黎商想了想，是啊，朋友……

“可你从不联系她。她不在这里么？”

“羽很早以前就不在这里了。”黎商指指天花板，“她在天上。”

在何争不语的注视下，黎商僵硬的微笑着。

“所以你笑得这么悲哀。”何争轻抚黎商的脸颊。

沉默片刻，何争犹豫地问，“我们真的像吗，可不可以看看羽的照片？”

“下次去小宫家看吧，我没有她的照片。”黎商微笑着摇头，“我住了几天医院，回到家发现所有关于她的东西都不见了，我妈烧了我们所有的照片和信件。”

何争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惋惜。

“很早以前的事了，小宫和我快要十七，羽小我们一岁。”

……曾经小宫说，马上是两人的雨季，羽的花季，要用她们的雨浇灌羽的鲜花。

……后来，羽的花最终没有开，只剩太多的雨洪水泛滥。

“那时候我不大会说话，比较凶，而羽一再容忍我。”

……最后的话是一场吵架，很生气，又说不过，很凶的瞪她一眼转身走了，她在背后喊自己的名字，喊小气鬼，她说对了，那时候真的小气，回头看了，又走开。

“有一天羽没来学校，小宫说羽的爷爷病危，她随父母回老家了。”

……自己日日等着盼着，然而她再也没有回来。

“听说是晚上出的事，车翻出了公路。等到人们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是谁告诉自己的？恍惚中已记不得。

“她倒在车外，没有致命伤，或许想要求救，然而失血过多。”

……常会梦到她站在一辆车前挥手告别，叫她别走，她却消失不知到哪里去。

“从那时起，小宫一直在我身边，因为羽的遗言，让她照顾我。”

……羽留在世上最后的话语，写在白色外衣的衣袖上，用手指沾着血涂抹的歪斜凌乱的字，依稀可辨的只有几个。

……林……照顾……S……小气……

……小宫说，S是商，羽写给她的纸条上都用S代替的自己笔划复杂名字。

……其余的字都扭曲而模糊，唯独那S小气三个字，清晰的可怕。

“最后在一起，还是吵架，吵完了我想道歉，真的，我有好多话想对她说，然而没有机会，太仓促。”

……骂老天不公平，然而小宫说，她和羽从小一起长大，十几年，都没有珍惜，到头来真正想说的话，还是一句也没有说，那不是老天的错。

……知道啊，不是老天的错，和所有失去而后悔着的人们一样。

“何争，你看，内疚的不止是你，我们都是来不及被原谅，甚至来不及被责备的人。”

“她已经原谅你，否则又怎么会让小宫姐照顾你，别难过。”何争抱着黎商安慰着，“对不起，以后我不再问。”

……难过么……曾经数不清的黑夜，念着她的名字，颤抖着哭不出来，此刻，终于可以平静，不觉得难过或是悲哀，只是还有无法停止的内疚罢了。

……然而更多的是温暖和怀念，羽，那弯弯的微笑的双眼，那靠在自己肩头落下的泪水，那偷偷夹在自己书里的字条……

“从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羽的事。”

……自己不敢说，他们不敢听，想起母亲那忧心忡忡，欲言又止的神情，以为自己早已如大家所愿，事过境迁，遗忘。

……唯独林小宫能懂，又不能对她说什么，羽是林小宫和自己之间的纽带，也是隔阂。

“我没有难过，别道歉，小傻瓜。”黎商觉得累，把头埋在何争肩上。

“想把鼻涕眼泪都蹭在我衣服上啊？”何争轻拍黎商的头说。

……眼泪……黎商摸摸自己的脸，真的，不知不觉。

“我们扯平了，哭泣包。”何争一笑。

何争的双眼永远在说话，那种熟悉的心意相通，黎商感激上天，能够遇到她。

“所以，我们一起努力，快快乐乐的生活好不好？你说的。”何争认真地说。

黎商抱着何争，合上眼靠在她胸前，“谢谢，小丫头。”

年快过完，何争终于等到了母亲的电话。

“陪我一起。”何争拉着黎商说。

“我一个外人在，你们不好说话。”

“你不在，我根本不想说话。”何争的坚持，黎商一向领教，于是不再挣扎。

自从出事以后，何争对母亲一直冷淡，黎商知道她矛盾，也不知自己该怎么劝她。

约在一家刚开的比萨店见面，店里到处是奔跑的小孩儿，何争母亲不无伤感的回忆着何争小时候那些琐碎的事情，何争目光追随着孩子们飘来飘去，倒是黎商听得专心。

“这里的pizza不如林正安做的好吃。”突然何争开口，何争母亲一愣。

“很好吃啊。”黎商用眼神制止何争的抱怨，“那天是有人和你抢才觉得好吃。”

“林正安？”何争母亲念着这个名字，问，“是不是做律师的？”

“是啊，您认识他？”

“他和我丈夫有些来往。”何争母亲微笑着说，“这么巧，你们也认识？”

“是她男朋友！”何争突然话多起来。

“年轻人气质很好。我看和黎老师挺般配的。”

“普通朋友而已。”

“我妈又不是外人，还不好意思什么呀。”何争笑着白黎商一眼说。

“现在的小孩儿可了不得。”黎商看得出，一句‘我妈不是外人’，感动的何争母亲眼眶发红。

“是啊。”何争母亲笑笑说，“什么都懂。”

“要不要我拿身份证出来证明自己不是小孩？”何争撇撇嘴说。◎

“是不是怪我忘了你的十八岁生日？”何争母亲笑着从包里拿出一个长条形的盒子，“本来没忘，一见你们倒忘了。”

盒里一根很细的项链，带着一个小小的不规则四边形项坠，简单别致。

何争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

看到何争母亲不知所措的样子，和对着项链发呆的何争，黎商忙扳过她的肩说，“来，戴上看看。”

轻轻拨开肩上的长发，黎商发现何争颈上挂着自己那根挂钥匙的银链。

“哪个十八岁的还把钥匙拴在脖子上？”黎商说着解下来，何争紧紧握在手里。

“真漂亮！”黎商四处寻找镜子。

“喜欢吗？”何争母亲从提包里拿出一面精致的小镜递给何争，“哪有女孩子连个镜子都不带的，这面镜子也送给你，自己看看。”

黎商心虚，明知不是说自己。

“很喜欢。谢谢。我以为你忘记了。”何争微笑着，目光闪动。

看到何争母女和好，黎商觉得欣慰，自己也有很久不肯和母亲说话的时候，她曾烧了一些最珍贵的东西，她曾把自己赶出家门，她也会犯错误，不过那始终是母亲。

“谢谢你，黎老师，我没奢望她会这样就原谅我。” 何争去洗手间的时候，她母亲说。

“何争很懂事，一直那么坚强，我的朋友们都非常欣赏她。”

“看到何争这样我就放心了。不过最近我的情况比较糟糕。她父亲出事以后，对我丈夫和我影响很大，特别是对他，你知道，谣言很多，有的是无聊的猜测，也有恶意中伤。”

“可以理解，他位高权重。”黎商点头。

“所以他想安排我出国去避开这些是非。”

“移民？还是旅游散心？”

“移民。他正在联系。可以我先出去，安顿好一切，联系好学校了，再把两个孩子接过去。”

“需要多久？”黎商觉得口干舌燥，紧张起来。

“还不一定出得去，所以我想，先别告诉何争，让她安心高考，出得去更好，出不去也别耽误了。”

“放心，何争成绩很好。”

“最近一段时间可能都不能来看她，一直麻烦你，不知怎么谢你才好。”

“好办，有机会请我去国外旅游！”黎商笑笑说。

回家以后黎商坐在床边对着窗口发呆，一直也知道何争要迟早走，只是突然提到日程上，让人不安。

“表情这么沉重，怎么了？”何争坐在黎商膝盖上，举起手中水杯递给她。

“想你上学的事。”黎商努力扫去脸上阴云说，“有没有想过考哪里？”

“又不是由得我挑。”

“好好想想，我问过你们老师，说你成绩拔尖的。”

“考O大好不好，以后就是你的学妹了。”

“什么学妹，是我学生了，到时候可不能这样赖在一起，影响我形象。”黎商皱眉说，“成绩那么好，考什么O大，太浪费了！”

“那你说我考哪儿？”

黎商茫然，真的面对的分离，想要的突然多了起来。

“是要好好想想……”黎商自言自语。

“这样吧！”何争突然兴奋的跳起来，“你再回到学校念书好不好？读研啊！我们可以天天在一起，多好啊多好啊！”

说得轻松……黎商心想，何争的母亲要是出不了国才见鬼了，自己有那么大本事考到国外去？

“不好，还得考试，烦死人。”黎商冷眼看着兴奋的何争说，“考虑考虑我的一把年纪好不好？再让我考外语？算了，还想多活几年的。再说你好好上你的学，我跟去干嘛？”

“不就是外语吗？”何争捡起放假起就扔在角落的书包，拿出本字典来，“今天起，我陪你学习。”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面对兴奋的两眼放光的何争，黎商叹气，“你是去乖乖上大学，读书成材，谈谈恋爱，我跟去干嘛？”

“你跟去干嘛……”何争一副迷糊的样子，“就是怕你没事干，才要你去读研究生嘛。其实外语……”

“不是外语的事……”黎商抢过何争手上的字典扔在一边，几乎要仰天大哭，这丫头到底明不明白自己说什么啊！

何争不语，疑惑的看着黎商。

听我说，黎商心里酝酿着，何争，不管你去哪里读书，我都不能再陪你一起，因为……

因为我是你什么人……我什么都不是……

因为你会长大，会读书，恋爱，工作，成家……

因为你会去一个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们会忙碌着各自的生活，也许偶尔书信或电话，然后渐渐将彼此遗忘……

因为我，什么都不能给你……

“听我说。”黎商轻轻环着膝上的何争，“现在你乖乖学习，别替我胡思乱想了。我这边工作的事不好说，要再读书还要和学校、和爸妈商量。况且，我也来不及准备考试了，要读也得过一年再考。”

“那我考O大陪你。”何争想也不想答道。

“乖，咱要考就考最好的。哎？这样吧！你使劲儿考个好学校，去了以后替我打听好专业啊，导师啊什么的，等一年过后，你也熟悉了学校的情况，我也安排好这边的工作什么的，可以跟着考过去。到时候算你是我学姐，我可真的要仰仗小丫头你了！好不好？”

“一年啊……”何争犹豫，“我还好说，一年以后你肯定都把我长什么样都忘了。”

“如果我这么不可靠，你还是趁早离开，省得我连累你书也读不好！”黎商冷冷的说。

“谁也没这么说啊。”何争柔声说，“那可你得保证这一年好好学习！”

“好说好说！”黎商勉强笑笑，什么时候说假话让自己如此难受。

“不行！趁我还在，就要开始监督你。”何争捡起床上的字典，“以后陪我一起学英语！”

黎商一头栽倒在床上说，“让我死了吧……”

“好啊，我还在你就这个样子。”何争趴在黎商身上，咬牙切齿的说，“让我怎么能放心？让我怎么能专心学习？”

“好好好……”黎商暗骂自己活该，“我错了，我改，你说怎么学咱就怎么学，行了吧？”

于是开始了黎商认为完全自作自受的折磨。

看着何争笑盈盈的抱着字典趴在自己胸口，耳边尽是她的细语和笑声，若不是这一个个该死的单词，黎商叹气，该是多么美好的时刻。

“好笨哦，刚问过就忘了。”

“我老了嘛……”

黎商正要抱怨，却听到雪中送炭的电话铃声。

“商……”有气无力的声音，似乎是……黎商有不好的预感。

“我就是。”说完黎商对凑过来的何争做了个别闹的口形，又问电话里喘气的声音，“郑直？”

“是，来一趟我家行么？”那边的人声音微弱。

“别开玩笑了。我哪敢啊！”

“他不在家，你再不来……”痛苦的声音，“怕就见不到我了。”

黎商觉得后背发凉，“你怎么了！不会做什么傻事了吧！”

“不知道怎么了，我流了好多血……商，我一个人很害怕……我想见你，好不好？”

“你现在挂了电话，马上打电话叫救护车，我这就过来！”黎商说，“别怕，快打电话。”

“没有力气了，我等你。”

“直！”黎商对着电话喊，却只听到喘息声。

挂了电话，黎商站起来，却四处找不到钱夹，真是越忙越乱。

“出事了是不是？”何争大睁着眼睛问，“你脸色惨白。”

“朋友出事了，我现在去她家，见我钱夹没？”

“门口鞋柜上。”何争跑过去拿来，“我和你一起。”

黎商犹豫着，让她见到直，自己的事闹不好要露馅。

人命关天，还想什么！黎商骂自己白痴，拉起何争，两下穿上外衣，向门口走去。

心急火燎的赶到郑直家，黎商敲门没有人开，犹豫着还是拿出自己那把钥匙。

“你怎么有人家的钥匙？”何争好奇的问。

“我这是万能钥匙！”黎商急得声音发颤，“谢天谢地！没换锁。”

黎商冲进屋里，地上血迹斑驳，有人倒在沙发边。

“直！”黎商冲过去扶起奄奄一息的直，拿起她的手腕查看着，却没看到伤口。

“笨蛋。”直睁开眼，挤出一个笑容，“以为我自杀呢。”

“你怎么了？别怕，我打电话叫救护车。”黎商拿过电话来。

“救护车就算了，没那么严重。刚才我害怕的要命，看到你就安心了。”直目光投向黎商身后，“这位是你的小丫头？”

“她是何争。地下这么多血，还不严重？失血过多会死人的！。”黎商看着直毫无血色的憔悴面容，心疼的说，“我们马上送你去医院。”

“没想到，还能在这间屋里再见到你，看到你为我着急，我一直喜欢你着急的样子，还好……”

“到底怎么了！直！”黎商轻轻摇晃着意识逐渐模糊的直，叫着她的名字，却没有了回音。

“快下楼去叫出租，我来打急救电话！”黎商回头说，却看到何争盯着地下的血，一脸苍白的呆在原地。

“没事！乖，有我在，一切都会没事！”黎商坚定的说，心里却不住地颤抖。

何争冲下楼去，黎商大概明白了是怎样的失血，忙打急救电话却发现竟连这里的路名都不知道，只好咬咬牙抱起直，艰难的走下楼去。

送到医院的时候，直还是昏迷。

黎商看着她被推进急诊手术室，再看看自己一身一手的血迹，呆呆的站在门口说不出话。

“不会有事的。”轻柔的，是何争的声音。

“但愿……”黎商想起有什么不对头的事，对了，是直的老公，他人呢？

“有没有电话卡？”黎商拉着何争跑到走廊上的电话机前。

何争摇头。

“我也没有。”黎商拿出钱夹，“去外面买张电话卡，然后打这个电话给林正安，让他帮忙，无论如何找到这个人，告诉他，郑直在医院快没命了。”

“好，你也别太着急了，洗洗脸。”何争捏了捏黎商的脸，转身跑出去。

“正安说让你放心，还说需要用钱再电话他。”何争回来说。

黎商握着她的手坐在长椅上，呆呆看着不远处直消失进去的门喃喃自语，“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她丈夫是警察，常常不在家，如果是我，早就和他离婚。”

“嫁给警察啊，军人啊都挺不容易的。”何争点点头。

“直如果真的有事，我得恨死她老公！”黎商看着天花板叹气，“她老公也得恨死我。”

“恨死你？怎么会？是你救了她啊？”

黎商看着何争清澈的双眼，胸口暗暗抽痛。

“乖，别问了。听我说，现在你回家去好吗？”黎商知道，直的老公来了肯定有一场好戏，是不想让何争看到的。

“黎商，你比我大不了几岁，别总把我当成小孩儿行不行？什么事都一个人硬撑！我在这里还可以帮你打电话办手续，总不能让你这样子再到处跑，你看看自己一身的血。”何争气冲冲的看着黎商，又低下头轻声说，“可是如果有什么不方便，你就直说好了，我该回避的时候会回避。”

黎商想了想，说，“我做错了一件事……可能不只一件。一直都认为自己没有错，可是却无法面对你，所以我想自己可能是错了。”

“你误会了，我没想要你解释什么。”何争紧握黎商的手。

“总比被别人说出来好。”黎商叹气，苦笑着说，“如果一会儿我和人吵起来，你就走开好不好？”

“我还以为有什么困难我们都可以一起面对，而你却总是这样，笑着把我推得远远的。”何争坚定的看着黎商，“胆小鬼！”

算了，黎商听到自己心里崩溃的声音说，反正何争也快走了，自己遮遮掩掩这么久，现在只觉得筋疲力尽。

“对不起，一直瞒着你。”看着一脸真诚的何争，黎商感到一阵虚弱的轻松，“你猜为什么他会恨死我？”

何争疑惑的摇头。

“因为……”黎商凑近何争耳边说，“曾经，我是直的情人。”

“情人……”何争依旧满脸困惑。

“还不明白？”黎商苦笑，“别说你不知道什么是同性恋。”

“你是吗？”

“是。好久以前就是。”黎商转过头，避开何争直刺心中怀疑的目光，看着手术室的门说，“她是我最后一个爱人。”

“为什么不告诉我。”何争喃喃自语般轻声说。

“不告诉你，是因为我害怕。我怕看到你用和他们一样的眼光看我！”

虽然怕，还是幻想过，会是怎样的情形，却怎样也没想到是在这医院里，一面牵挂着生死未卜的直，一面担心着那气势汹汹的丈夫。

也想过何争的反应，会吃惊？会笑？会拍拍自己的肩说早就看出来了？会眼神惊恐的后退？还是会这样……

只是看着自己，仿佛有各种颜色的光在她眼中闪过，黎商的心也是一片混乱，读不懂她。

说你不在乎……

说你和他们不一样……

说你不会离开……

紧握着她的手，等到绝望，眼前人却只是倔强的紧闭双唇看着自己。

突然听到开门的声音，直被人推出来，黎商放开何争冲过去。

直仿佛安静的睡着了，护士推着她向前走去，黎商跟在旁边，抬头紧张的望向医生。

“你是患者的家人？”医生摘下口罩问。

“朋友。”

“她的家人呢？”

“已经去找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办手续吧。”

一阵冰冷冲向心底，黎商停下脚步，紧紧抓住医生的胳膊说不出话。

“你干嘛？”医生扶住黎商，“患者已经脱离危险，办住院手续。”

天！黎商深深吸气。

“医生。她到底怎么了？”

“这么危险的事，你们怎么搞的，不知道药物人流会有副作用吗？就算不想手术流产，也应该特别小心！再晚送来一会儿，命就保不住了！”医生皱着眉说，“怎么一点常识都没有！”

药物流产？怀孕了么……黎商呆呆看着平静而苍白的直，想起她丈夫来恨得牙根发痒。

“请问医生，住院手续怎么办？”

黎商回头，原来何争一直跟在身后。

“拿这个去服务台，她们会告诉你。”医生递给何争一张纸。

何争拉住黎商的手，一脸漠然的伸出手来，黎商茫然。

“钱，白痴。”

黎商拿出钱夹，却不肯放开何争的手，有大哭一场的冲动。

“好了，有什么话回去再说。”何争用力握一下黎商的手，放开，转身离去。

守到半夜，直终于醒来，而她该死的丈夫依旧没有出现。

黎商握着直的手，面对憔悴失神的双眼，又喜又气。

“疼。”直模模糊糊呻吟着。

“自找的。”黎商愤愤然骂道，“傻瓜啊你，不知道药物人流可能会引起大出血吗？差点没命知道不？”

“不想让他知道。”

“好好的为什么要流产？”

“难道生一个没有父爱的孩子。”

“怎么会……”

“商，头疼……别说这些了好么？”直流泪打断黎商，“你一直在啊？”

“是啊，看看，这些血迹，都是你害的。”黎商举起脱下的外衣翻着白眼说。

“原来你一直在，怪不得我不害怕了。”直轻轻一笑。

“别怕，没事了，睡吧，我就在这儿陪你。”黎商擦去直脸上的泪水。

直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睡去。

清晨时分，黎商被何争摇醒。

“正安来了，还带来几个人。”

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黎商看看熟睡的直，拉着何争走出病房。

“怎么回事？”林正安关切的问。

黎商微微一笑，拨开林正安，盯着他身后穿警服的人，压低声音冷冷的说，“现在才来？直差点死掉！”

“轮不着你说我，让开。”那人绕过黎商走向病房。

“她睡着了，你别进去。”黎商冲过去堵在门口。

“我们家的事你少管。”他伸手拉门。

“我不管你就等着给她收尸吧！”黎商拨开他的手，仍旧不让开半步。

“用不着你一个变态多事！”他推开黎商，站在门口狠狠盯着她。

“有件事跟你说，你过来，我不想吵醒她。”黎商平静向走廊尽头示意说。

“如果你答应明天去医院做检查，我就告诉你信的内容。”

黎商迎着他轻蔑而痛苦的目光，突然冲上去挥起一拳重重打在他的脸上。

所有人都惊呆，而他毕竟是名刑警，后退两步站住，立刻挥拳向黎商打来。

黎商静静站在那里，等着他的拳头将自己打倒在地。

剧痛，黎商站起来，两人一言不发，目露凶光对峙着。

人们向这边围过来，有人拉住直的丈夫，有人将黎商的手扣在背后。

是啊，人家是警察，带来的帮手又多，自己就算有心打，又哪有胜算！只是何争还在，黎商悲哀的看着与警察们争吵着纠缠着的何争，踢开身后扣住自己双手的人，冲过去把她护在身边。

“正安，你别拉着他。”黎商冲拦在直的丈夫和自己中间的林正安说。

他带来的人驱散了围观的人们，于是又剩下两人怒目相向。

黎商看看身边何争，看到一张苍白的面孔，轻轻颤抖着。

对不起，连累你了，黎商心疼的握紧她的手。

黎商咬牙切齿地抬头着直的丈夫说，“那一拳是替直打的，忘了告诉你，她怀孕了，又流产了。”

“你胡说！”

“她不想让你知道，因为你不配做一个父亲，你连个像样的丈夫都算不上。”黎商冷冷地蔑视他，“就是因为要瞒着你，她才冒险用药物人流，导致大出血，差点送了命。”

“我不信！”

“你去问大夫好了。还有，她快死在家里的时候给你打电话，却怎样也找不到你的人。你以为为什么是我送她来？”

他回头看着身边的人，有人点头说，“接到电话了，你们刚刚出发，可是她又没说有什么事。”

黎商看到对手被彻底击败，他神情恍忽的看着自己。

“若不是直还爱你，我一定带她走！”黎商咬牙说，“你稍稍有一点关心她，就不会有今天的事！”

“你不配说我！”直的丈夫竟泪流满面，“要不是你！她怎么会要和我离婚！怎么会负气一个人去流产！”

“她要离婚……”黎商一怔。

“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他狠狠的推开林正安，冲到黎商面前咆哮着，“你们这种人，自己不结婚，就巴不得别人家都过不下去是不是？就是你这个神经病害的她成这样！”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离婚？”黎商害怕起来。

“你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就算我们离婚了，你又能怎样？你能给她一个家？你能给她一个孩子？你还有脸说我不配！”他双眼发红，声音沙哑的叫道，“如果我老婆有个三长两短，黎商！你听好了，我要你也家破人亡！”

是我的错吗？黎商似乎又回到口拙的少年时，怒气沸腾着，却被一种无形的恐惧吞噬般说不出话来。

何争握紧黎商的手，轻声说道，“直不会有事，你冷静点，别听他胡说，要不是你，直已经死在家里了。”

“你们能不能小声一点，这里是医院。”一个医生轻拍黎商的肩。

看着林正安拉开直的丈夫，小声劝说着，黎商颓唐的靠在墙壁上。

“她醒了，要探视的人，最好克制一点。”那名医生轻轻抚摸黎商疼痛的脸。

直的丈夫回头扔下一个怨恨的眼神，向病房走去。

“小宫？”黎商才看清，原来是林小宫，“你怎么来了？”

“今天我值班，刚才收到正安的电话，我猜你们就会大闹一场。怎么来了？担心你呗。” 林小宫问，“你不进去？”。

“直已经没事了。”黎商拉起何争的手，“我们回家。”

“去检查一下吧。”林正安拉住黎商，“他出手那么重，弄不好脑震荡。”

“求之不得，震死才好，一了百了。”黎商笑着说，众人却脸色沉重。

“开玩笑的，我没那么不经打。”

“走，去检查！”林小宫毫无商量之意。

黎商挣脱他们，转身向楼梯走去，不想再和任何人争执，只想回到家关上门一个人躺着，把整个世界关在门外。

“别这样，让大家担心。”何争追上黎商，“你有没有把我们当朋友？”

朋友……看着林小宫，林正安和身边的何争，黎商眼眶发热。

“我知道你被人骂了心情不爽的很。”林小宫说，“要不这样，去我值班室休息，观察一下再回家？”

黎商点点头。

“小争一起来吧。正安，你在这儿看着，有什么情况联系我们。

“对不起。”黎商举着冰袋贴在脸上，看着疲倦的何争，“连累你了。”

何争不语，沉默片刻问：“你到底当我是什么人？这么见外？”

当她是什么人……黎商自己也不知道，世上的事，不是什么都能清清楚楚。

“很在意的人。”

“是不是只有我不知道？”

“嗯……也不是，只有我家人，林家两个，郑直家两个知道吧。原打算永远不让你知道的。”

“这样对我公平吗？考虑过我的想法吗？”

“我要顾虑的太多，公平不公平的来不及想。”黎商不免心虚，“那你怎么想？”

“怎么想啊……凭什么告诉你！”

黎商一怔，又问：“那还要继续住下去吗？”

“如果你不赶我走。”

“你看到别人怎么看我的了，你和我在一起，其他人会怎么看你，想过吗？”想起来心里还是刺痛，“我不愿听到他们说你变态。”

“小宫姐，正安，还有你的父母，他们都没有这样看我不是吗？”

“小宫和正安是我的好朋友，父母那里我做过保证，当然主要是因为你还是个小丫头吧。”黎商想笑，却看到何争冷冷的眼神瞪过来。

“别让我一遍遍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拜托！” 

“这样比较容易避免误会啊。”

“我们之间原来都是些需要避免的误会？”

黎商看到何争气急的眼泪汪汪，暗骂自己嘴笨，“我不是这个意思，别生气啊，你一哭我也想哭了，到时候让林小宫进来笑话咱们啊？”

说着就听到开门声，然后是林小宫冷嘲热讽的声音，“有什么好笑的值得我一笑？”

“唉唷，那个什么，我……”黎商一时也不知说什么。

“黎商怕你们误会她和我。”何争冷冷的看着黎商说。

“误会她和你什么啊？”林小宫暧昧的笑着，“我误不误会倒不要紧，她自己别误会就好。”

黎商发现何争和自己都在躲避林小宫意味深长的目光，气氛尴尬。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恶心？”林小宫走过来摸着黎商的额头，叉开话题。

“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困。”黎商偷瞄着何争，好像还在生气，“问问正安，那一对怎样了。”

“刚打过电话，我来就想告诉你，那边警报解除，人家两人哭哭笑笑的和好了。可怜啊，某人白挨打了，赔了情人又折兵，偷情不成反挨一巴掌，竹篮子打水……”

“有完没完啊你！”黎商打断林小宫的调侃。

“小宫姐，黎商真的是一片好心去救人的，那个警察胡说八道。”

“哦？”林小宫凑过去，玩味的看着一脸坦白的何争说，“有人心疼喽……小争，她的事你都知道了？”

何争点头。

“那你还像以前一样喜欢她？”林小宫一脸没正经的笑，黎商瞪她，却也想听听何争的回答。

何争皱着眉一副后悔状说：“小宫姐，你放心，我不会和你抢黎商的。唉！如果早知道她是同志，我一定会看出来你们的关系。对不起，我还总是当你俩的电灯泡。” 

“我……和黎商？！”林小宫睁大眼气急败坏的叫道，“就她那德行？！”

“是不是还没有公开？小宫姐，你别急，放心，我替你保密！”何争摆出什么都明白的神情，笑眯眯的说，“每一份爱情都是美好的！我祝福你们！”

看到一贯伶牙俐齿的林小宫气结无语的样子，黎商大笑，“不愧是我家的丫头！唉，真是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鬼子怕八路！小宫，我都招了，你也别再瞒着大家了，要不明天跟我回家和公公婆婆商量商量？”

“你以为我怕啊！”林小宫伸手去捏黎商的脸，忍了忍又收回，冷笑一声，“商量商量也行，不过你得把你那三宫六院的地下情人都给我清了，不然我可敌不过众情敌围攻！”

“我哪有什么地下情人？！”黎商明知道林小宫胡说，却还是不免着急，“何争你别听她瞎说。”

“跟我有什么关系！”何争撇撇嘴，瞪黎商一眼。

“小争你是不知道，什么直啊，弯啊，三角啊，四边啊，圆圈啊……数都数不清！”林小宫一本正经的看着何争说，“从大学就开始拈花惹草，没老实过一天。不过和你在一起的日子还挺安分的，颇有浪子回头的意思。是吧，黎商。”

“嗯。”黎商点头，又觉得不对，“我一直都挺老实的！”

“都说了跟我没关系！”何争低声说。

林小宫看看何争回避的双眼，对黎商用唇语用口形比划着说，“害羞啦！”

黎商狠狠瞪她一眼，看着何争闪动的目光，心脏莫名乱跳。

终于万幸没有脑震荡，回到家，黎商坐在沙发上散了架一般，看何争，也是黑着眼圈。

“累你一夜没睡，对不起，不过谢谢，这次多亏有你在。”黎商轻拽靠在自己身边小丫头的头发，心中无数感动。

何争笑，起身倒了杯水，面对黎商坐下，将杯子举到黎商眼前说，“你礼貌得让我自卑，想要检讨一下自己，是不是也该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黎商接过杯子，有点尴尬的傻笑。

“对不起，看你难受的。”何争也笑，“以后不会再开这种玩笑了。”

“我心虚嘛。”黎商叹气，“真的不介意？”

“我介意的事情，是你当我是你什么人。”何争靠倒在黎商身上，柔声说，“算了，不勉强你，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吧，鸵鸟。”

“好累啊。对不起，真的想不清楚。”。

“累就别说话了。”

很安静，黎商闭上眼深呼吸，真的可以什么都不想多好，永远，就这样两人并肩靠在一起……

就算我们两手空空，可还有一丝温暖。

当十指相扣时，这一丝温暖的感觉，足以让我穿过记忆里所有冷的黑夜。

就算分离迟早来临，我还是想要歌唱，想要快乐的拥抱，想要用这双握不住未来的手给你一点爱护。

是谁说一瞬即是永恒？我不能相信。

然而这一刻，无论多么短暂，我感觉到了，是无比真实的幸福。

“黎商？”何争轻声问。

“嗯？”

“没事，怕你睡着了着凉。”何争起身拉起黎商，“上床睡去。”

“你呢，还会陪我？”

何争撇撇嘴，伸出双臂环在黎商颈上，“你以为自己是同志就了不得？怕你吃了我啊？” 

“好，你就别怕。”黎商抱起何争扔在床上，自己拉起毛毯躺下。

“你小心翼翼的样子很可爱呢。”何争拉开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黎商睁开眼，面前是何争清澈闪亮的双眼，无奈，将她拉进怀里。

“小丫头，记得睡醒了数数自己的手指头脚趾头哦。”说完黎商昏昏沉沉睡去。

醒来时已是正午，黎商在阳光下哼哼两声，迷迷糊糊寻找身边的何争，却发现只有自己躺在床上。

清晨的争吵还不如一场恶梦清晰，只是脸颊开始疼起来，黎商揉揉脸。

“何争？”黎商像个孩子般大喊，却没有人应。

这情形似乎经历过，黎商心里一沉，床头果然有一张纸条。

“没有被你吃掉，没有离家出走，放心，我去买点儿吃的。”

落款是Z，黎商笑，这丫头，以为自己是佐罗啊，这么酷的签名。

正笑着，门就开了。

“一进来就看你满脸傻笑，我不见了你就这么开心哪？”何争气乎乎的扔下手中的东西冲到床前。

“哎唷，谢天谢地你可回来了，饿死我了。”黎商一把捉住何争伸向自己脸颊的手，合掌握住，“这么冷，冻坏了吧。怎么不说一声，吓得我差点报警？”

“睡得像猪似的，哪叫得醒。”何争说着跳上床，“好冷好冷，你饿了自己先吃，我要暖暖再说。”

“那我不客气啦。”黎商说着拉起毛毯盖住何争，捉过她的手指轻咬。

“要不要我洗洗脚？我记得你说还要吃脚趾的。”

黎商松开牙齿，条件反射的回头去看何争的脚，却被她掀开毛毯将两人罩在黑暗中。

“还想吃什么？要不要我去洗洗澡啊？”

“说了不开这种玩笑的，小丫头，小心玩火……那什么。”黎商抱着何争，轻轻抚摸她的头顶说。

“玩火自焚么？我愿意。”

“玩火尿床哪。”黎商笑着说，“我可不愿意。”

“哼！”何争冷笑，“脸呢？”

“别捏别捏，还疼着呢。”黎商护住脸。

“疼吗？”何争的呼吸却突然近在咫尺，冰凉的手轻抚黎商疼痛的面颊。

黎商闭上眼，凉凉的很舒服。

然后，黎商想，突然么？还是自己也在期待呢？何争的唇轻轻贴近自己的脸，划过脸颊落在唇上。

仿佛等待了不知几世，就是这样一个轻吻，一霎那这世上所有纷繁芜杂的声音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些如影随形的焦虑，患得患失的等待，隐隐作痛的伤痕，忐忑不安的躲藏，此刻都融化在奔流的血液里，汇成温暖的心跳。

轻柔的像是无意的碰触，何争的唇继而离开，黎商翻身紧紧扣住想要逃离的身体，掀开毛毯让阳光照在何争脸上。

“让我好好看看，刚才是不是真的。”黎商轻抚怀中人泛红的脸颊，“这么青涩而诱人的吻。”

何争躲开黎商的抚摸，把脸藏进毛毯里说，“不小心碰到而已。”

“那我想知道，真的是什么样？”黎商俯下身，拉开毛毯，贴近，再贴近，轻轻吻在何争的耳垂，向唇边移去。。

何争的唇害羞地躲避，黎商的吻温柔地追逐，轻而凌乱的落在她纤巧的鼻梁，淡而柔媚的眉，微微翘起的睫毛上……

慢慢的，像一只无力逃亡的小动物，何争收起的小爪不知所措地搭在黎商肩上，轻轻颤抖着被黎商吞噬。

黎商觉得所有意识被何争漆黑闪亮的双瞳吸去，剩得一片空白，全然被本能控制着，无论如何不舍得放开她。

“我一定疯了。”黎商支起身体晃晃缺氧发昏的脑袋，看着怀中乖乖躺着，却像只树袋熊样抱着自己不放的何争。

何争微笑，伸出手指轻抚黎商的唇。

“为什么不拒绝？”黎商幸福的叹息着问。

“没你体力好啊。”

“说得像是我非礼。”

“也可以理解，食色性也。”何争挑挑眉毛，“就原谅你了。”

“这就叫色了？”黎商的手指轻轻从何争的肩头向下划去，停在锁骨，欲言又止的诡笑。

“想什么呢！老实交待，肯定没想好事。”何争皱起眉一脸不满。

“想起以前借林小宫的弗洛伊德看，还书的时候她嘲笑我狗看星星不知看懂什么，我说不仅看懂了，还能背呢。”黎商回想起林小宫一脸不屑的样子，“她不信，我真的背了一句，气得她够呛。”

“肯定是你生编硬造，要么就窜改得面目全非，像pizza的故事一样。”

“真的背了原文，当时我说，整本书全理解是不可能了，可是有一句理解得入骨之深。”黎商笑笑说，“那一句是‘爱情和饥饿在女人的乳房上得到了汇合。’”

“我还没发现，你这么色，小宫姐不得气死。”何争还是笑，突然反应过来，气的拨开黎商的手，“真过分！”

“说说就过分了？”黎商又低下头贴近何争害羞得不知看哪里好的双眼，“初吻就这么给我了，有没有一点不甘心？”

“谁告诉你是初吻了？”

“感觉得出来，这么害羞。”黎商扶住何争躲开的脸颊，手按胸口大声说，“你真美丽！我真幸运！”

“傻死了你。不许再说。”何争挣脱，“饿不饿，弄吃的？”

“还吃什么啊？”黎商闭上眼躺倒，长叹一声说，“感觉这辈子不用再吃东西了。”

“你不吃我一个人吃了，傻瓜才让你花言巧语就喂饱。”何争摇晃着陶醉的黎商。

“唉！”黎商坐起来，紧紧抱住何争，久久不语。 

“那你身边只能有我一个，可以吗？”

有人这样问，是羽，黎商又看到羽，靠在自己肩上，脸上泪水犹在的羽。

是梦吗，还是回忆……

已经不可以了……黎商恍恍忽忽不能回答，羽笑了，笑着挥手。

黎商伸手去拉她，然后惊醒过来。

只是梦，然而那是曾经真实的问题和真实的人，竟让人分不清现实与幻境。

已是清晨，窗帘的缝隙中露出微光，星星，和沉静冰冷的蓝色。

耳边传来呻吟声，何争总在梦中呻吟，有时痛苦，有时委屈，有时甚至像小狗护食一样是威胁的哼哼声。

黎商微笑地看着眉头紧皱的怀中人，轻轻吹气在何争的眉心，妈妈说过，这样会不作恶梦。

多美的孩子，黎商回忆起初遇时无意的一瞥，继而被这精致面孔上极沉静而倔强的神情触动的感觉，和那只好事的毛毛虫，随后竟一步步发展到今天这无法挽回的境地，自己是否又错了，黎商不知道答案。

有过一夜，羽也曾这样躺在自己怀中，从那时起骤然开始而骤然结束的幸福感，在停顿了近十年之后，又重新开始，黎商心中一阵温暖的震动。

羽会在天上看着，所以，黎商默念，请你祝福这个孩子。

黎商呆呆看着何争睡觉的样子，直到天色大亮。

何争醒来，睁开眼看到黎商盯着自己，又把头埋进黎商怀里。

“还睡！”黎商轻轻抚摸何争纤细柔软的身体。

“自己醒了就不让人家睡，你最不讲理了，不许动不许看。”何争不满地哼哼着。

“我都看了两个多小时了。”

何争钻出头来，傻傻看着黎商问，“看什么啊？”

“看小猪说梦话。”

“说梦话？不会吧……”小丫头眼中装满怀疑，“我说什么了？”

“你说……”黎商模仿何争哼哼唧唧的呻吟声。

何争又气又笑，轻轻戳着黎商的肋骨说，“叫的还真像。”

“像吧。”黎商得意的笑。

“像！简直像绝了！真像色情电影里的叫床哪！”

叫床！黎商瞪大眼睛，恶狠狠的盯着何争微笑的双眼说，“呵～行啊！什么时候背着我去看色情电影了？！”

“你当我真是小孩子呢！”何争得意的一翘下巴，“没看过还没听说过吗？”

“道听途说！”黎商轻蔑的笑，“知不知道叫床什么样？是这样的……”

黎商酝酿片刻，然后努力学出自己印象里最色情的声音，学完了自己忍不住大笑起来。

本以为何争也会笑，低头却看到她竟脸红的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

“想什么呢，小丫头，脸红了哦。”黎商知道自己必是一脸坏相。

“有点心动……”何争很认真的轻声说道。

“小傻瓜。”黎商看着眼前那双流动着暧昧光芒的眼睛，也心跳加速起来。

然后是轻轻的吻，轻轻的拥抱，轻轻的抚摸……

然后是重重的吻，紧紧的拥抱，乱乱的抚摸……

“最后一天假期，去哪儿，干什么，想好了没？”黎商一边翻着煎蛋一边问。

“每次都是你陪我，今天我陪你一天。”

“那我们哪儿也别去了，吃完饭回到床上继续刚才的事情好不好？”黎商想想就觉得幸福。

“色情狂！”

“小妖精！”

“好啊！你骂我！”何争冲进厨房，“就知道你吐不出个象牙来！不喜欢拉倒！”

“不喜欢？”黎商叹气，把煎蛋乘在盘里递给何争，“都快让你迷得下不了床，还不是小妖精？”

“不许说了。”何争凶巴巴地说，却掩饰不住一脸羞涩。

“好好好，说正经的。”黎商收起一脸坏笑，“闷了好几天，出去走走吧，海边的木栈道修起来好久还一直没去看看，今天天气又好，去散散步？”

“顺便教我用相机！”何争一脸兴奋。

真是孩子，黎商笑，看着她就觉得幸福，而自己仿佛已经老了。

海边的木栈道，有美丽的风景和美丽的人，情侣们顶着海风依偎在长椅上，老人们相互搀扶着慢慢走在路边，还有帅哥扶着画板一脸忧郁地望着海面。

“过去嘛。”何争推着黎商赖赖的说，眼中却闪着坏笑。

“让我过去和那个帅哥搭讪？很唐突啊，别吓着人家。”黎商真搞不懂这小丫头想搞什么。

“你就坐到他身边，随便问点儿说点儿什么就行。乖，别害羞了，去吧。”何争笑，看黎商不答应，又一脸哀怨的说，“反正你知道现在我拿你没办法，就不再喜欢我了是不是？”

黎商只好无奈的走过去，装作问时间，又夸了两句帅哥的画，回头看一边的何争，却举着相机拍起来。

“搞什么！”

“比比看你和那个帅哥哪个更帅。”

“唉唷～”黎商哀嚎，“臭丫头，你看清楚了，我是女人啊！”

“哪里？哪里是女人？”何争坏笑，“你穿这么多谁看得出你是女人？要不今晚，咱们就这个问题进行一次赤裸裸的讨论如何？”

黎商大翻白眼，想起林小宫的劝告，不禁感叹，真是把这孩子带坏了。

“开玩笑哪。”何争抱住黎商的脖颈，贴近说，“就喜欢你是女人。因为是你，我才不在乎要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小傻瓜。”黎商靠在木栏杆上，把何争环在怀里，看了又看。

“看什么呢。”何争摸摸黎商的脸问，“自己傻呼呼的还说我傻瓜。”

“傻就傻吧，趁现在能看到多看几眼。”

何争眼神黯淡，沉默片刻说，“黎商，你好好告诉我，是不是从没想过我们能一直在一起？”

黎商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摇摇头。

“可是我想过，我喜欢现在的生活，盼着能永远这样下去。”何争急切的说，“真的！你别这样一脸绝望地傻笑！我从没有爱过一个人，你可以说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可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那我们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时光。”黎商说着，心里已千声叹息。

“如果可以，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何争双眼充满期望。

“好。”黎商笑笑说，“等你嫁人了，我就买下你家隔壁，时不时去你家蹭蹭饭，他欺负你了，你就到我这儿来，这样好不好？”

“你啊……”何争低下头靠在黎商肩上沉默起来。

假期结束，黎商送何争到学校后，溜到了医院门口，犹豫半天还是走了进去。

直的老公还在，黎商没有进去，医生说情况很好，也只好放心。

顺便去看看林小宫吧，黎商想了想，林小宫肯定要问何争的事，只是自己从没有什么时候瞒过她，不知该怎么和她说。

“气色不错啊，有点枯木逢春的意思哦。”一见面就是讽刺，林小宫一脸怪笑看着黎商。

“老牛吃嫩草，感觉自然好，你是这个意思吧？”黎商懒得和她吵。

“真的吃了？不是吧，黎商，欲求不满到这个程度了，连小争也不放过？”

“少胡说啊！”黎商冷冷瞪着林小宫，“没真的胡来，你明白吧，没有那什么。”

“黎同志，我是医生，有话不妨直说。”林小宫一本正经地说，“也就是说你们没有发生性行为喽？”

“就不能含蓄点！”黎商气急，“所以我最怕和你说话，感觉自己跟你那些病人似的。”

“说实话，我那些病人都比你安全的多！告诉你，黎商，你要真心喜欢小争，就想办法摆平家里，到时候受伤害的可不是你一个人！”林小宫狠狠瞪黎商一眼说，“还有，如果你只是拿小争玩玩，我都不饶你！”

“别说得这么难听行不行，什么玩玩，我可没这么想。”

“唉，又不是一回两回了，谁不了解谁啊。”林小宫一脸不屑，“你打算怎么办？一直瞒着家里？”

“一切一切等到她高考结束再说吧。”黎商叹气，“谁知道还能在一起多长时间，与其整日提心吊胆患得患失，不如让她开开心心过完这些日子，以后想起我，也是些愉快的回忆。”

“你就这么认真哪？我看你根本就是一时兴起！”林小宫有点气急败坏，“你又不是不了解她，这孩子根本对你就上心的不得了，割手那次教训还不够？你是三天热劲儿过去就完了，到时候有得小争伤心的，碰上你算倒了霉了！”

“你就那么了解我！”黎商也气，“我倒是想不让她走，她妈能答应？！我倒是想跟她出去，我妈能答应？！”

“什么出去？小争要走？”林小宫收起獠牙疑惑的问。

“过年时候，何争母亲偷偷告诉我，说正在办移民，她原意是不一定能办成，所以让我别告诉何争。”

“如果办成了？”

“自然是要带何争走，她丈夫倒不会一起。说实话，现在我是真盼她办不成，可是你也知道，她老公是干什么的，要是连这事都办不成，他那官不是白做了？”

“也不一定，黎商，别想太多了。”林小宫犹豫着说，“不过如果小争能去个好地方，有她妈妈照顾，比和你在一起强。”

“所以我们没多少时间了，小宫，我只想好好爱护她，让她幸福，虽然短一点，总比没有强。”

“我怕小争接受不了，突然有一天要离开。”

“会好的。我们不都活过了十七岁？时间久了，自然会接受。”

“明知道没结果的事，你……”林小宫叹息着咽下责怪的话，又笑着说，“好久以前，羽出事后我问过你，如果知道结果，你还会不会和我抢。”

“不记得了，有么？我怎么回答？”

“想你也不记得了，那时候你躺在医院里半死不活的。不过我一直记得，你听完就眼泪泛滥，一边哭一边咬牙切齿地说‘当然要抢！而且一定要抢到。抢到更要好好爱她！’”

“其实不是我抢，是你让给我，那时候你真可恨。”黎商狠狠瞪着林小宫说，“我才不会像你这么胆小。爱就是爱，结果要死要活，我坦然接受是了！”

“坦然接受？哼！”林小宫冷笑，“你就嘴硬吧！算了不说了，要不是羽留下话，我才不管你！不过小争的事，有什么能帮忙的，尽管开口，我心疼那个孩子！”

“唉，你是老好人，算我走运遇到你。”黎商微笑，“说起来，小宫，我们这么幸福，你不羡慕吗？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个人问题了？男人也好，女人也好，你倒是找一个啊！”

“你闲的没事干了是不是？我还要工作，没事就快给我滚远！”林小宫翻着白眼说，“至于羡慕啊，算了，小心到时候还是我给你收尸！”

乌鸦嘴！这个嫉妒的小女人！黎商暗骂。

然而不祥的未来，究竟还有多远，自己也看不到。

“手疼。”

“嗯？怎么了？”黎商轻轻托起何争的手腕查看着。

“在学校里被人撞，扭了一下。”

“怎么这么不小心，难道要我天天陪你上课下课，时时看着不成？”黎商皱着眉一脸严肃。

“那到不用，只要你帮我洗澡就好。”何争笑嘻嘻的。

黎商眯起眼，怀疑的看着她，这手扭的有点可疑。

“不帮拉倒，那我不洗了，手那么疼，再扭着就没法写字了。”何争撇撇嘴，从黎商手中抽出手来。

“好好好，帮还不成？”黎商心软。

“一起洗，不许你穿着衣服帮。”

“怎么还挑三拣四的，这么冷的天，小心闹感冒了。”

何争眼中闪着奇异的光，沉默片刻问道，“黎商，你身上是不是有刺青？比如说，刺了个‘直，我爱你’之类的怕我看到？”

“哪有！”黎商大叫，“想象力够丰富的！这种话怎么可能刺在身上！在床上说说就算了……”

“哼！”何争转身走进洗手间，“小气鬼！”

小气鬼啊，好耳熟……。

终于安抚着何争睡下，黎商才捞着安安静静洗澡。

为什么不愿意赤身露体呢？人生下来本来就是一丝不挂，什么时候开始，不能够这样见人的，黎商自己也不明白，面对自己的身体，多少有些沮丧，却也不知有什么好遮掩的，明明就是一个平常人样子。

正纳闷着，一阵凉风，何争突然推门进来。

“谢天谢地，小心的什么似的人也有忘了岔门的时候。”何争一脸暧昧的笑，“不过怪让人失望的，原来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黎商呆呆望着何争，惊诧之余一句话说不出来。

“怎么了？”何争走过来在黎商眼前晃晃手说，“真的这么严重？”

“拜托……”黎商觉得口干舌燥，语气恶劣起来，“很冷，关上门行么！从外面！”

“对不起。”何争说着关上门，看着黎商，欲言又止，却转身脱去身上的睡衣，“只是想和你一起洗澡而已，没想到吓着你。”

不等黎商开口，何争的身体已倒进怀里，于是第一次，黎商的身体赤裸着与人贴紧。

仿佛满室的蒸汽都是从自己头顶冒出的，黎商一动不动任何争抱着，只觉得血液冲进大脑，疯狂地敲击着凌乱的节奏。

“黎商你脸红了！”何争又笑又叫，一眨不眨的看着黎商的双眼，“不要告诉我，是第一次……”

黎商深呼吸，轻轻推开何争，低下头说，“又玩火，这次可过头了。”

何争拨开肩上黎商的手，不顾黎商叹气冲进怀里牢牢抱住黎商，沉默片刻问道，“是不是有一点动心？”

“何止一点，三点都让我很动心。”

“不要你负责，敢不敢？”

黎商闭上眼摇摇头。

何争的手指不停在黎商背后写着什么，造成黎商从头顶到后背一阵酥麻。

“算了，我等，可是你要记着，迟早都是你的。”何争无比认真的看着黎商。

“现在的小孩子啊，不害羞。”黎商强笑。

“黎商，好好看着我。”何争放开环在黎商腰上的手臂，退开一步站在黎商面前，闭上双眼，微微仰起头说，“如果你再说我是小孩子，我就立刻脱下衣服让你好好看看，这样的身体是不是还属于一个小孩子。”

黎商哪里还说得出话，所有理智都用来控制冲动的小脑。

“还不敢么……”何争轻声问。

“乖，如果有一天我们能永远在一起，那时候再把自己交给我。”

“可是你会烦我，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宠着我让着我，等啊等的，你就找个借口把我赶走了。”

“又说傻话，”黎商心里一刺，“无论以后怎样，我相信有那么一天，反正我会等。”

“说话算话，你不会不要我。”

“不会～”黎商心虚地大声说，“怎么我让你这么没有安全感吗？”

“有，在你身边才有安全感，是我想太多了，谁让你不肯要我。”

“小傻瓜，你快点长大，我就肯要你了。”黎商笑着把何争拉进怀里。

“还不够大？比你的大多了，你自己看。”

黎商哭笑不得，低头看看眼前苍白却暗暗燃烧的身体，禁不住伸出手指放在何争胸前柔和的曲线上，一阵战栗从指尖传到心里。

“讨厌！”何争拨开黎商的手。

“咦？这会儿知道害羞了。”

“哼，你不是能等么？那就乖乖等着去吧，笨蛋！”

“没有什么是永远的，你是不这样想？”何争抱着课本趴在黎商身上，看着看着突然问道。

“啊。”黎商抱着自己的书，敷衍应着。

“那你也没想过我们以后会怎样喽？”

“想过。”

“会怎样？”

“你会越来越美，我会越来越老。”

“好像你老了我不老似的，无聊，还有呢？”

“如果你现在问东问西，不去乖乖看书，会考不上大学，然后你妈会把你带走，然后我们就没有以后啦。”

“你就明说了不想和我说话得了，考不上就一辈子赖定你！”何争钻进黎商和她举着的书之间。

“哟，这么好，那你别考了，咱俩就这么在床上赖一辈子。”

“小宫姐说得对，你这个人真是没一刻正经。”何争说着伸出手来，黎商忙扔下书护住双颊。

“不带动手的啊，欺负我斯文！”

“你好好说……”何争没有捏下去，却目光闪动着，轻轻抚摸黎商的脸说，“我们是不是真的没有将来？”

又想什么呢，黎商无奈地笑，“有将来啊，不仅有，还很灿烂的哩，不一定能一起有就是了。”

“我们私奔吧。”

“有钱吗小妞？我是没有。”

“那你先陪我上学，然后我们一起挣钱，挣好多好多好多钱。”

“要那么多钱干嘛？”

“私奔啊，不是你说要钱的？”

“好～私奔，然后呢？”

“我们去环游世界，吃遍天下美味……”

“看遍天下美女……”

“哼，我是不是还要谢谢老天你只是看看？”何争威胁着举起手来，突然又笑起来，“我们开家店好不好？”

“好啊！老板娘，你想卖什么？不是要卖我吧。”

“想我这么英名神武的人，怎么会卖无比滞销的您老呢？我们环游世界去收集各种各样好看好玩的东西，摆在我们的店里，遇到顺眼的人了就卖，一边玩一边赚钱，还能认识好多有趣的人呢。”

“好哦，不知道咱们攒的钱够你赔多久的，哪有你这么开店的啊？”黎商看着何争陶醉于自己计划那傻乎乎样子，暗笑着翻个白眼。

“所以呢，老板婆，这样吧，你负责在游历期间学习各国美食，咱们一边卖东西，一边开饭馆，遇到顺眼的人呢，就一起分享，不然就赶出店去。当然赶人的事你来干喽。”

“老板婆！难听死了，亏你想的出，太没审美观念了吧！”

“谁让你是女人呢？还没说呢，好不好啊？”

“好好好，反正你就坐在店里负责看人顺眼不顺眼，看顺眼了我就操起菜刀给人做饭，看不顺眼了我就操起菜刀把人轰出去，是不是？”

“更重要的是，没有客人的时候你就抱着我，看着店里摆设的各种各样咱们搜集的小东西，回忆一起渡过的时光，说说话喝喝茶。不想说话的时候你吹吹黑管，我就一边听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一边擦擦桌子，唉，多好啊，你说好不好？”

“好～那我巴不得天天都没生意，可是我比较喜欢躺着聊天，店里摆张床，没事我们就赖在床上好不好？”

“不行！顶多给你挂张吊床，吊床的一端要挂着一只大蛇，网眼里挂几只大蜘蛛，营造一下丛林气氛。”

“蛇！！蜘蛛！！！！我要不要扮成吃人的土著？”

“好主意！那你只能穿树叶，而且上身什么都不许穿！”

“呵呵，那咱家的店还不得让人挤破门啊？”

“臭美臭美，那么平，还以为人都想看呢，羞羞羞。”

黎商气的冒烟，何争却一脸幸福，眼睛里的笑意快要溢出一般。

将来若能在一起，黎商心想，真的一丝不挂和蛇与蜘蛛睡在一起也甘心。

“我怎么觉得咱们会永远在一起呢？”何争的唇蹭在黎商耳边，“每天醒来看到你，都觉得一辈子都会有你守在身边，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平淡幸福下去，黎商你好好跟我说，是不是我的幻觉？”

要怎样编织有关永远的，又很快会被揭穿的谎言啊，看着何争清澈到了极点的双眼，黎商难过，心里抽痛脑中一片空白。

“唉，这么说吧。”黎商叹气，“以后注定会分开，至于分开以后各自生活怎样，我可不知道，不过这次我发个小誓，就算分开了，我等你。”

“你等我？为什么不是我等你？”

“因为……相信我吧，肯定我等你了！”

“算了，有你这句话就行，顶多要你等我一年，然后咱们就可以一起上学喽！”何争兴奋的摇晃着黎商的脸，“真的等啊，不许和别人在一起，不许嫁给林正安，不许说话不算数！”

老天！这谎言何时才是个头，黎商强笑着点头，暗骂自己多事。

新学期开学一个月，何争母亲说过的话烟消云散得仿佛上辈子的事，黎商几乎也要认为两人会一直这样下去了。

莫名心慌了一个上午，中午接到何争母亲的电话，黎商觉得冰面破裂一样，喀的一声，坠落的感觉，然后心里一阵冰冷。

无论如何，还是要见，还是要谈，黎商放下电话，满手冷汗。

“最近还好？林律师把事情都告诉我了，真是……”何争母亲微笑着。

黎商心虚得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呆呆的看着面前一脸诡异笑容的美妇人。

“真的对不起，黎老师，何争实在给你添太多麻烦了，你人又好，什么也不告诉我。若不是林律师婉言相告，要真耽误了你俩结婚可就太不应该了！”

黎商松了口气，只是结婚……

“什么结婚？”

“黎老师，别怪我乱说，你人太实在，结婚后肯定不是林律师的对手。他很优秀，非常会说话，连我爱人都佩服之极。最难得的是不仅脑子灵活，还是个能实干的年轻人，这次若不是他帮忙到处走动，出国的事哪能这么快办下来。”

“出国的事办好了？”

“是啊，林律师连学校都帮孩子们联系好了。所以更加要谢谢你们，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的很，林律师没有明说，可是我们都看的出来，若不是何争拖着，你们早已结婚了是不是？黎老师你可能不着急，他是急得要命呢。”

“他说我们要结婚？”

“难道不是吗？他说自己非常想结婚，可惜对方太忙，拖来拖去不知哪一天才能娶她进门，说不定真等到白头了才能偕老。”

天哪，林正安想要干什么，黎商气急，可又能说什么，既然事情都到了这一步。

“你们什么时候走，具体时间？”

“我那边都准备好了，就是何争，一直瞒着她，不知她怎么想。所以黎老师，还要麻烦你帮忙说服她，越快越好。其实自私一点说，真希望你能与我们一起走，何争长这么大，从没有这么听过谁的话，你比她父亲的巴掌还管事。开个玩笑，别介意，我是真的佩服你，也祝福你。”

“谢谢，不过我倒真没什么好祝福的，该是我祝福你们。那我们现在去学校接她，还是您自己去？其实真的抱歉，我下午还有课。”

“我现在就去接她，晚上我们再联系吧。”

黎商点头，说了再见出来，拉紧风衣向学校走去。

恍恍忽忽上完课，回到家时，晚饭已摆在桌上，何争坐在床边，呆呆盯着她看，一言不发。

黎商走近，看到床上一张张相片，黑白的颜色铺了满床。

“吃饭吧。”黎商拉拉何争的手，“这些都让你带走，什么时候想看都可以。”

“你一张都不留？”何争冷笑着说，“倒也是，怎么说也是要嫁人了，给人家当贤妻良母，留着这些做什么。”

黎商苦笑，双手捧着何争脸说，“连你都不信我了。”

“我妈什么都告诉我了，你让我怎么信你，什么都是你说的，我信了你太多！”何争气狠狠地甩开黎商的手，眼泪汪汪看着黎商，“你说，还要我信你什么！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小傻瓜，不信我，难道要信林正安那个玩嘴皮子的？如果我说林正安是纯粹胡说八道，你信不信？”

何争不语。

“再信我一回。”黎商神情严肃，心里却尽是忐忑。

“那我不用走了，是不是？”何争擦擦眼睛，笑着环住黎商的脖子。

黎商只是笑，笑着吻在她额头。

“吃饭吧，要凉了，我猜你就不会嫁给他，不然才不给你做饭呢。”

“何争，给我唱首歌吧，从没听过你唱歌。”

“唱什么？”

“什么都好。”

“那我唱了，你不许笑。”

“嗯。”

只能有过那么短暂的快乐

犹如命运的施舍

忘了你我前尘往事太曲折

不管未来坎坷 

任由天涯海角回忆难割舍

任由星月盘旋着 

亲过你伤口  尝过你的吻

就此跟随你了 

只要你曾为我掉一颗眼泪

可以为你忘了凡间的华美

情愿化成一朵

只为你绽放 不凋零的玫瑰

只要你能给我暖暖的眼神

可以留驻你的光辉到永恒 

情愿化成一朵

只为你妩媚的玫瑰 

“嗯，蛮好听，不过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有点五音不全呢？”

“我自己知道，所以从来最不愿唱歌。”

“是为了我勉为其难呢，谢谢。”

“你要是听得懂，就是一首五音不全的歌，要是听不懂，也不过是一声五音不全的叹息罢了。”

“小傻瓜，对了，我有没有说过那三个字？”

“哪三个？TMD，还是我爱你？”

“后面的。”

“……好像没有。”

“给我一个机会说。”

“等等，我去找东西录下来。”

“不是现在，不是这么随便的，要用时间证明了，才说得出口。”

………… 
 林小宫站在机场大厅里，看着旅行箱边的何争，感觉那么突然，原来黎商说的是真的，这孩子真的要走了。

亏黎商还笑得出来，林小宫暗暗叹气。

何争的母亲和正安说个不停，何争拉着黎商的手，两人就那么旁若无人的对视着。

终于还是要走，何争的母亲和黎商握手，说着祝愿白头偕老的话，林小宫不禁诧异。

“妈，不会的，我跟你保证，他俩绝对没这个缘分！”何争狠狠瞪林正安一眼，“别以为我走了就怎样，林正安，你趁早死心。”

“这孩子，胡说什么！黎老师，林律师你们别放在心上。”

黎商笑着摇头，挥挥手，她们就走了。

何争频频回头，林小宫看看这边的黎商，本以为她怎么也要掉几滴眼泪的，却只是笑着，极尽温柔的笑容。

“怎么把小争弄走的？我以为你们要彷佛生死离别大哭一场。”林小宫看着收起笑容一脸茫然的黎商。

“把她弄走的人，不是我，是林大律师。”黎商冷冷的说。

林小宫回头，疑惑的看着弟弟。

“黎商你误会了，我只是很婉转的告诉何争母亲，我爱你很久，我想结婚，而只要何争在，你就不会嫁给我。”林正安平静的说，“不过是一些事实的堆砌，听的人怎么想我可没法负责。”

“所以她母亲以为你们要结婚？”林小宫翻着白眼问，“林正安，你等死吧。”

“我这样也是为你们好，黎商，你们这样下去没结果的，况且何争能出国读书不好吗？”

“小宫，我要回家，你跟他一路，还是跟我？”黎商目光扫过林正安的脸，视若无物。

“你真的死心吧。”林小宫拍拍弟弟的肩，走向黎商。

“看上去不怎么难过哦？”林小宫摆弄着黎商的脸问。

“那是因为没有死心，小宫，我要出国去找她。”黎商兴奋的说，“我要考鸡考托，考什么都好，想办法出去。”

“啊？就你那烂英语？”

“真的，反正我已经一无所有，破釜沉舟，在此一搏。”

疯了，林小宫想。

回到家已是深夜，林小宫看着桌上的照片，是羽和黎商的合影，自己亲手照的。

羽，如果你在天上看得到，祝福黎商。

突然响起门铃声，林小宫拿起听筒，里面传来黎商的声音。

“这么晚，你不睡觉别人不睡啊！”林小宫放黎商进来气呼呼的说。

“给我点儿药。”

“什么药？”

“镇定的，或是别的什么，还有我可不可以搬到你这里住？我家闹鬼啊。”

“怎么了又是药又是闹鬼的？”

“刚躺下就听到电视机响，你知道，我那里根本没有电视，还有，我总是听到有人笑，像是何争，又像是她。”黎商看着桌上的照片。

“黎商，我认认真真跟你说，你这是幻听，明天跟我去医院检查！”林小宫摸摸黎商额头，没有发烧，而黎商眼神中，却有种发烧者时而迷惑，时而狂乱的神情。

“我没病。”黎商径自躺在床上，“小宫，我不想一个人。”

于是林小宫心软，留下黎商，没想到，一留竟是这么久。

何争走了一年，林小宫才收到她的邮件，短短两句话。

“小宫姐，分别一年，你好吗？她好吗？”

黎商好吗……林小宫心想，她不好，可这信该怎么回……

何争走后，黎商住在这里，白天上课，晚上学英语。

其余的时间，都用来发呆，或是发神经。

黎商病了，虽然她不承认，然而她的幻听一天重过一天。

黎商不肯接受治疗，林小宫又不敢随便开药给她吃，不知道她怎么一边听着电视机吱吱声一边背单词，竟这样熬了一年。

黎商参加两次托福考试，成绩都和她的脸色一样惨白。

然而黎商不死心，在学校请了病假，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里。

林小宫越来越不放心把黎商一个人留在家里，几次回来，都看到黎商抱着本书坐在地下，满脸泪水。

林小宫看看电脑前自己的双手，黎商亢奋的时候会紧握着这双手说，“小宫，我一定出得去， 你相信我！”

黎商阴郁的时候会紧握着这双手说，“小宫，我完了，为什么上天这么折磨我！”

黎商眼神疯狂，情绪起伏，言语尖利，林正安却不停添乱，竟背着黎商跑到她家去和她父母商量要结婚。

于是黎商一次次为林正安的事和家里吵的翻天，一次次气的浑身颤抖着被林小宫领走。

林小宫觉得自己留了颗定时炸弹，引爆器在上天手中，而拆除器却却远在大洋彼岸。

一年了吗？林小宫叹气，这一年里，自己被黎商折腾得彷佛老了十岁。

“何争给我发邮件了。”回到家，林小宫看着窗边瘦的鬼一样的女子。

“她在那边可好？”

“如果你答应明天去医院做检查，我就告诉你信的内容。”

“哟，威胁我。”黎商笑着站起来，突然把手中的书扔向窗外，回过头冷冷看着林小宫，“算了。”

林小宫呆呆看着黎商把书一本本扔出窗外，一边扔一边大声喊着“我没病，为什么要去医院”。

扔完了黎商走过来，呆呆看着林小宫，喃喃自语般说道，“一年了，我们约好一年不联系，然后现在我该给她一句话。你说，我该怎么说？”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林小宫轻轻拍着黎商的背，“明天去医院，就去看看，谁也没说你病了。”

“我要见林正安。帮帮忙，替我找他，他欠我的我要他还！”

“你不是想杀了他吧，我爸妈可不答应。”林小宫笑着放开黎商，捏着她的脸问，“找他干嘛？”

“放手，疼。”黎商皱眉，“你把他找来让他劝我去医院，说不定我会考虑一下。”

林小宫犹豫很久，还是同意了。

而结果就是一个星期后摆在自己面前的这本相册，照片上黎商穿着婚纱站在林正安身边。

林小宫不能相信自己的双眼，诧异的抬头看着黎商，后者却笑嘻嘻的问好不好看。

怎么可能好看？照片上的黎商，和现在一样笑着，一脸绝望的笑容。

“替我扫描了发给何争，附上一句话‘时间证明我错了。’别说什么我病不病的事，否则我真跟你拼命！”

“黎商，嫁给他你会后悔一辈子！”林小宫气急败坏的说。

“不然在你这里住一辈子吗？”

“你认真点……”

“小宫。”黎商打断林小宫，“谢谢你，我会和羽说，你一直很好地照顾我。不过就到此为止吧，以后我会照顾自己。”

照片发出去不久，就收到何争的回信。

“小宫姐，谢谢你。时间证明不了什么，只怪我自己太相信她。”

把回信告诉黎商时，黎商正捧着一本家居杂志，她眼也不抬躲在杂志背后说，“我也一直太相信自己。不过……算了，和你解释什么，过来帮我看看，沙发是深色的好还是浅色的好，我想把你弟家里那个换掉。”

林小宫夺过杂志狠狠摔在地上，正要破口大骂，却看到黎商望着自己，满脸泪水。

林小宫等着看黎商嫁人，几个月过去，却又没了动静。

黎商还是不肯去医院，还是每天把自己关在林小宫家里，说要一辈子给林小宫做牛做马。

林小宫看着黎商那幅要死不活的样子，急得想要撞墙。

而黎商与家里的冲突也升到了极点，说起来，林小宫也怨自己那不争气的弟弟，虽然林正安并不在场，还是引发争论的导线。

黎商父亲催促她早点拿定主意，年纪不小了，更难得林正安是这么优秀一个孩子。

黎商叹气说，“怎么林正安这样好那样好，爸，你女儿比不上他吗？怎么从没听你表扬表扬我。”

“你到是干出点儿让人表扬的事来。整天班也不上，装病在小宫家混日子，别以为我不知道。还说要考英语，让你考，可你倒是考出个样子来让我看看！”

林小宫担心的撇一眼黎商，又触到这炸药上了。

“你就生了这么个女儿，怪谁啊，我还没怪你们把我生的这么笨呢！”

“听听你说的那叫什么话！我们倒有错了！”黎商母亲皱起眉来，眼看要发火。

“黎商！”林小宫忙拉拉她的手。

“有错没错都晚了，反正我就这样，你们爱怎么看随便。”

“早知道你会变成现在这么不是东西，还不如不生！”黎商父亲气急败坏地说。

“我不是东西，他林正安就是东西了？你知道他多卑鄙，要不是他，何争……”黎商突然站起来，冷笑一声，“爸，妈，不怕告诉你们，我有多爱何争，就有多恨林正安！想要我原谅他，除非何争回来！”

黎商父母看着他们神情决绝的女儿，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过你们放心，何争不会回来了，这次我很懂事。你们还不满意，还想怎么样？我做的还不够？你为什么不表扬我？” 黎商冲到父亲面前喊道。

“你滚出去！”黎商父亲咆哮着抬起手来。

“这就是你的表扬？我把自己的爱人赶走了，你不高兴吗？”黎商笑着抓住父亲的双手，“你打死我最好，省得我丢你的人。不过打死我他们也会说，‘知道吗？黎教授的女儿是同性恋。’哼哼，你打不动？我给你拿菜刀去。”

老人气得双手颤抖，林小宫将黎商拉开。

“您别生气，她病了，不知道自己说什么。”林小宫拉着黎商父母解释着。

“爸，妈，你们听清了吧，我病了，林小宫的病人，精神病！”黎商低声笑着，“你们真棒，生了个同性恋不说，还是个疯子！”

“黎商！”林小宫狠狠盯着她。

黎商呆呆看着父母和林小宫片刻，转身走出门去。

林小宫追出去，黎商站在楼梯上抬头看着她。

“回来！”林小宫跑到她身边。

“我想回家，回我自己的家，这个世界太嘈杂。”黎商突然给林小宫一个拥抱，又轻吻她的面颊，在耳边轻轻地说，“小宫，你真好。” 

说完黎商放开她，笑着挥手，“我走了。”

林小宫无力迈步，眼睁睁看着黎商放开自己转身离去。

眼泪滑落，有种幻觉，彷佛黎商再也不会回来。

《徵音余响》



快两年了，我离开黎商的日子。

在她身边的时候，一直以为我们会永远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离开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很坚强，也以为我们的感情经的起时间和距离。

“一年时间，等我的回答，如果我们感情没有变，再说爱这个字。”

这时黎商的原话，我信了，信到心底，凭着这样的信念熬过了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年。

然而当黎商终于披上婚纱站在林正安身边，我才知道，黎商编织了太多谎言，而我不知道的，是为什么她要费心哄我，我只是她身边来来去去的众多女子中的一个罢了。

房间里曾经贴满自己的照片，而我像一个无比自恋的女子，整日盯着这些照片发呆，因为那全是摄在黎商眼中，诞生在她指尖的回忆。

终于有一天，我取下了所有照片，而将一副打印图片牢牢贴在墙上，黎商在那里微笑，一年后，她更瘦了，而笑容也变得难看。

其实如果她要我走，我会平静的离开。

平静的离开，然后平静的生活，从看到她的照片那一刻起，时间开始飞速流转，对身边发生的事渐渐失去了感觉，日子自然过得快。

一切都好，只是常常做恶梦，梦见父亲，梦见黎商，梦见他们都离开我。

每次从恶梦中醒来，都不知身在何处，想要翻身投入身边温暖的怀抱里，才知道自己已经是一个人了。

我想要忘记她，好好生活。

突然有一天莫名其妙发起烧来，母亲说我失去意识高烧不退，医生几乎都要放弃，我却还是挺了过来。

后来母亲说，如果你那么想念她，放假了就回去看看吧。

我呆呆看着母亲，她微笑着说，你发烧的时候一直在说胡话，幸好医生不懂中文，否则他们都要脸红，我不知道你那么爱她。

你不怪我吗？我问母亲。

只要你平平安安的，要知道，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差点失去你。母亲说着泪光闪动。

想忘记过去，却还是回到了这里，在我离开将近两年之后。

可笑的是，黎商的钥匙和那根银链，和母亲送我的项链一起，一直挂在胸前。

打开门，屋里一切都没变，时间留下的痕迹，原来只在我的脸上。

然而房间里充满发霉的气味，桌上积着灰尘，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

她不在，我只能关上门离去。

不知去哪里好，就四处溜达着，路过那个市场，两年了，市场也没有变样。

我呆呆看着身边卖肉的小贩挥动着手里的刀，这个市场也时不时出现在梦中，和鲜血淋漓的我的双手。

于是我想要掉头走开，转过头，迎面走来一个怀抱婴儿的女人。

我们对视着不知多久，终于，我念出她的名字。

“直……”

“何争？真的是你！我们只见过一面，不过我记得你。听说你出国了？”

“刚回来。”

“还走吗？”

我点点头，不走留下看黎商也像这样抱着她的孩子幸福的生活？

“曾经我还以为你们能在一起。”郑直叹气。

我只能微笑，然后轻轻拉起孩子的小手，“小宝贝，叫什么名字？”

孩子啊啊叫着，直笑着说，“叫郑祈。”

“是啊，我为了生他受多少罪啊，他爸有个儿子，乐得自己都不知道姓什么了，就随了我的意愿。”

“名字很好听，孩子真漂亮，也随你。”

“给他起这么名字还是为了黎商，正是黎商出事的时候，就起了这个名字为她祈祷。”

黎商出事了……我愣在那里，“黎商出什么事了？”

“你不知道？”

“我们没有联系过。”

“啊？我多嘴了。”直有点尴尬的笑，“你还是去问林家姐弟吧。”

已是傍晚，找不到林小宫，家里医院都没有人，只好硬着头皮找到林正安家，不是万不得已真不想见这个人。

看到我，他愣在门口。林正安变了，是成熟了还是憔悴了，只是两年，时间在他脸上折腾很多。

“我来看看黎商。”

“请进。”

环顾四周，凌乱得像是被盗现场，我不知道黎商和他怎样生活的。

“刚才遇到一个朋友，谈起黎商，听说她出事了，她不在吗？出了什么事？”

林正安疑惑的眼光打量着我，沉默片刻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还问你么，我忍住嘴边的话摇摇头。

“都过去了，你回去吧，就当没她这个人。”

“我没想破坏你们的婚姻，既然她嫁给你，我就已经失去她了，难道我来是想要回她不成？”

“她嫁给我？”林正安一脸扭曲的笑容，“你看我现在很幸福的样子？”

“你幸不幸福是你们的事，她在哪里，我要见她！”

“刚才你问我黎商出了什么事，我告诉你，你就回去？”

我点头。

“也没什么大事，黎商打碎了一个杯子，捡起一片碎玻璃，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下。”林正安盯着我，低声说，“她自杀了。”

那一刻，我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在心里，无数碎片飞舞起来，刹那间割碎了一切。

我只愿生命在那场高热中结束，就不用听到这样的消息。

“所以，我们一起努力，快快乐乐的生活好不好？”

“就算分开了，我等你。”

“再信我一回。”

她说的，都是她说的。

眼前一切模糊起来，只剩那些声音，在心里回响，而它们原来都是谎言……

我在医院里醒来，有人坐在床边。

“小宫姐……” 

“谢天谢地你醒过来，乖，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她握紧我的手。“正安送你来的时候真是吓死我。”

“林正安说黎商自杀了。” 我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说出她的名字。

“你别急，躺下听我慢慢说。

那天黎商鬼迷心窍想要自杀，打碎杯子割破手腕，正躺在那里等死的时候接到郑直的电话，你说多巧，郑直打电话告诉黎商自己生了个宝贝儿子。

就是这个电话救了她一命。

你知道她多疯狂，拿枕巾胡乱缠了缠伤口，就出门往医院走去，到医院时已经弄得满身鲜血。

说了这么多你明白了吧，她没事，不过很玄，算是捡了一条命回来。”

“真的吗？小宫姐，你别骗我，黎商总是骗我，你真的没有骗我，她还活着？我要见她！黎商在哪里？你骗我的是不是？如果她活着，为什么不见我？”

“她不知道你回来。”

“我去找她，她在哪儿？”我想挣脱她的手跳下床。

“小争！有些事你不知道，黎商情况不是很好，”

我不再挣扎，惶恐的盯着她。

“简单的说，她差点疯掉。你走后她开始生病，自杀后才肯接受治疗，现在刚回复正常生活。如果你只是想看看她就走，还是不要刺激她了。你不知道自己在她心里有多重。”

怎么会这样？

我走后，你的生活是这样么？

真相，谎言，爱，背叛……我不知道到底你心里到底是什么。

是不是我错了，是不是一直以来，我们都如此相爱？

第二天，我还是来到黎商的实验室，在门口犹豫着。

“你是化学的吧，我是物理的。”一个男生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快进去吧，都迟到十几分钟了，再晚黎老师要骂人了。”

茫然中就被他拉进门去，里面还有一道门，那男生关了外屋的门和灯，轻轻推开里屋的门走进去。

于是我又看到了她，极微弱的灯光照在她消瘦的脸上，她专注的看着一卷胶片，而黑影里的我，想必只是那些晃动的人影之一。

“这几张不错嘛，全是美女。”是她的声音，带着点笑意。

“怎么样？黎老师，我想过了，等毕业咱们开个影楼好不好？我给您打杂就行。”

“哎唷小哥，开影楼，你有钱么？”

大家都笑起来，我呆呆看着黎商的侧影，却笑不出来。

“没有，不过我有天赋啊，您看，这几张，照得多好！”

“我也没钱，空手套白狼啊。这几张是不错，关键是照片的模特长得好看吧。”

大家又笑，那个男生也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我远远看着她，小宫姐说的对，黎商已经重生。。

而我，只属于过去该被忘记的一切。

“刚才又进来一个同学？开灯，点名，今天该上交相机了。”黎商目光看向这边。

不能让黎商看到，慌忙之中，我打开门钻出去。

黑暗中不知进了哪一扇门，周围还是一片黑暗，外面的灯却亮起来。

借着门缝的光，看清自己被困在一间小小的办公室里。

那边桌上立着一张照片，不禁好奇拿到门边，照片上是那滴着我的血的百合。

我看到的，不止是它，这间屋里墙上贴满照片，是的，是那些我看了太久，深深印在心里的照片。

外面传来黎商的声音，那是近的不能再近却已失去的，最美好的一切，我环视墙上无数回忆的瞬间，任眼泪静静落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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