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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为谁春》[戚顾同人]  作者：夜念熙

【文案】
　　那一年玉照山崖下，戚少商舍了逆水寒，弃了顾惜朝，两人今生今世不再相见。然而，顾惜朝却不愿就这么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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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类型：同人-耽美-古色古香-影视
作品风格：正剧
所属系列：无从属系列
文章进度：已完成
文章字数：166451字

　　
第 1 章

　　秋末冬初，清晨的空气带着丝丝寒意醒了一夜的睡意朦胧，杨无邪紧了紧领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而后慢慢的吐出来，凉凉的感觉在胸中散开，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杨无邪一向起得很早，作为金风细雨楼的总管事，他总是很严苛的对待自己，从来不敢有丝毫放松。但是今天，他刚刚踏进花园，就听见阵阵剑声。

　　弯过几道长廊，园中一个白色身影赫然出现在视线内。白色的长衫，墨色的长发，凌厉的剑招，古老的大树上绿色的叶子有的变成了红色，有的变成了黄色，随着剑气纷纷洒洒的飘落到地上，配上那人矫健柔韧的身姿，竟有种梦中天女散花的朦胧。

　　杨无邪从苏梦枕那个时候开始就担任金风细雨楼的管事，他见识过许多人，但是如眼前这人一般的，他却从来没见过。这个人有着苏梦枕的雄才大略，有着王小石的亲切和蔼，有着白愁飞的手段和心机，金风细雨楼里几代领袖的优点，这个人身上都有，但是最难能可贵的，是这个人没有野心。注定被众人捧星拱月的围绕着，却没有征服天下的野心。

　　戚少商……杨无邪在心里再一次的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一个江湖人，却有着一个雅致的名字，如果不是少年时家逢变故，可能这个人永远不会和这片江湖有联系也说不定。

　　杨无邪静静的站在院中的走廊里，在廊顶藤蔓的阴影里看着这个戚少商练剑。剑长三尺，剑柄上花纹繁复，随着戚少商的动作，在空中只看到一道道银光残留，这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好剑，却不是逆水寒。

　　一年前，戚少商空着手，重伤归来，杨无邪没有问任何问题，待到他伤好时，床前就横着这把“痴”，戚少商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就笑着对杨无邪道了一声谢。杨无邪知道那天戚少商是去赴顾惜朝的约，等到戚少商回来时，逆水寒已经不见了，江湖上也再没有听到任何关于顾惜朝的事，那次之后戚少商就变了，说不出来是哪里变了，依旧是那个称职到完美的代楼主，依旧和其他人说说笑笑，只是独自一人时，围绕在他身边的空气更加寂寞更加死气，有时候看到戚少商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杨无邪就会有种看着将死之人的错觉。

　　一声叹息就这么自然的从嘴里滑出，只这淡淡一声就令白衣人停下动作。戚少商收剑回看过去，看清来人后一个灿烂的笑容在这萧瑟的清晨绽放开来，瞬间让人有了春回大地的温暖和希望。

　　“杨总管，早!”还是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孔，两颊旁一深一浅的酒窝带着些许的腼腆和稚气，只是鬓角黑中透白的几缕发丝透漏出这人的沧桑和悲凉。

　　杨无邪收了收神智，毕恭毕敬的回答道：“楼主早!今儿这么早起来练剑啊。”

　　戚少商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天凉了，睡不着，所以干脆起来练剑。”

　　杨无邪明白的点点头，“今天我就叫人搬个火炉到楼主房间去。”

　　戚少商听着更加不好意思的傻笑了几声。

　　杨无邪看着眼前的人，戚少商怕冷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其他人并不知道他怕冷怕到什么地步。这还只是秋末，但是戚少商的床铺已经是冬天的布置，以前到了隆冬才会用到火炉，可是今年……

　　“杨总管在看什么?”戚少商走进些，把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没有，”杨无邪收起他的想法答道：“楼主如果练完了就换身衣服出来用早点吧，我去吩咐厨房做些热食给您。”

　　戚少商点点头，“那我去换件衣服，杨总管待会也过来一起吃吧。”

　　杨无邪看着戚少商的身影一点一点在眼中消失，然后慢慢转身离去。

　　杨无邪不愧是金风细雨楼最好最称职的总管，戚少商换完衣服来到饭厅时，桌上已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食物，老面发的白馒头，几道精致下饭的小菜，还有一大碗热乎乎的虫草鸡汤，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戚少商练了一早的剑，肚子早就饿了，看到这些立刻坐下来准备动筷子。刚把筷子伸出，突然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杨无邪，道：“杨总管也坐下来吃啊，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杨无邪两手笼在袖子里，不紧不慢的回答：“我已经吃过了。”

　　“骗人!”戚少商睁大眼睛，“我换身衣服没用多长时间啊，你就吃完了?”

　　“是不长，”杨无邪还是那个慢悠悠的调调，“可是也足够我安排好楼主的早点，并且解决自己那份了。”

　　戚少商怀疑的盯着杨无邪看了半天，最后撇撇嘴，“好吧，既然杨总管已经用过了，那我不客气了。”

　　说完，戚少商就开动起来。掰开白花花的馒头，夹了几道小菜在中间，然后大大的咬上一口，细细咀嚼，再时不时的喝点鸡汤帮助下咽。热腾腾的食物落到胃里，身上的寒意顿时缓解不少。

　　杨无邪站在一旁细细看着，待到戚少商的脸红润起来了，心才慢慢放下。

　　刚吃了几口，突然外边一阵喧嚣，戚少商刚转头就看见眼前已多出一个人影，天下间脚程这么快的除了六扇门的追命，没有第二个人。

　　戚少商正待开口，一旁的杨无邪已经插入两人中间，把戚少商护在身后。

　　“诶???杨总管，你这是做什么?”追命那清凉开朗的声音带着疑惑问道。

　　“今天无论如何你都得让楼主吃完早饭再出去!”杨无邪用对待敌人的声音很严肃的说道。

　　“早饭?”追命侧侧身子，露出一个脑袋看向坐在桌边的戚少商，又看了看桌上的食物。

　　“哎呀，就这些东西嘛，以后还不是能吃到。戚少商，戚少商，我听说今天有家酒楼开张，所有东西半价，咱们去那里吃!”说着就移开步子，动手准备拉人。

　　杨无邪太阳穴上青筋暴跳，抓住追命的手就门外推。

　　“追命!前段时间你天天跑这里来拽着我们楼主跟你喝酒，把整个京城的酒楼都喝了个遍，这好不容易才消停几天，你又来。喝酒，行，麻烦你先把我们楼主帮你垫的酒钱还来!”

　　“诶???!”追命一听，立刻止了往屋里钻的动作，抬头惊讶的看向杨无邪。

　　“杨总管，你不是这么不讲情面吧……”

　　“情面?”杨无邪一哼，“你这个月的俸禄怕是又花光了，忍了几天今天终于忍不住了。每次都说你请客，结果哪次不是我们楼主大方帮你结了帐。你真把金风细雨楼当成你的便宜钱袋了?”

　　追命听着听着，嘴巴撅起来，可怜兮兮的看向屋内忍住笑意的戚少商。好吧，杨无邪都说中，他是没钱了，偏又犯了酒瘾，这才忍不住来找戚少商的。可是，今天真的很难得啊，江南第一酒楼终于在京城开了分店，而且所有东西都半价，这么好的机会哪找啊~但是，追命又看了看杨无邪，今天怕是没希望了……

　　戚少商坐在那里看了半天，终于站起来走到两人身边，拉了拉杨无邪的袖子，笑着道：“好了，杨总管，你也知道追命酒瘾一犯就什么都顾不得了。他也老实了几天，今天就放过他吧。”

　　杨无邪皱皱眉，“可是，楼主——”

　　戚少商微笑着伸手打断他的话，转向追命，“好了，知道你难受，走吧，今天我请你!”

　　听到这话，一个是高兴得恨不得在地上翻滚，一个是皱着眉恨着咬牙切齿。杨无邪转头看了看桌上的早点，还剩好多，被追命这么一闹也凉了半截，他恨恨的瞪了追命一眼，然后无奈的从袖中掏出几张银票和碎银子递到戚少商手中。

　　“楼主，记得在外面多吃点，不要空腹喝酒。天气渐凉，多吃点热东西。”

　　戚少商收好银子，点点头，杨无邪还欲说什么，可是追命已经等不及的拉着戚少商走了。直到两人离开，杨无邪才慢慢踱到桌前，坐下来。

　　“杨总管，您的早点……”

　　“把这些热一热就行了，去吧!”

　　“明白。”

　　剩下的食物被厨子拿进厨房，杨无邪坐在桌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第 2 章

　　戚少商站在街边，抬头看着眼前这座新开的酒楼，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三层的小楼，红漆的廊柱，四角飞檐的顶上各边挂着一盏精美的风铃，一楼门楣上金漆的“故人居”三个大字龙飞凤舞的没入匾边，带着一股绝世的张狂。这样的楼名，难道不该是淡雅怀旧的吗，怎么会用这样的字体?戚少商的眉头不自觉的皱了皱。

　　“我说戚少商，你还要看多久啊?我们能不能先进去?”今天是戚少商请客，追命只好陪着他站在门口看了大半天，不然依着他的性子这会儿酒都喝完一壶。

　　戚少商还在看那个牌匾，总觉得这字体像在哪见过，可是写得这么潦草，一下子又想不起来。追命实在等不及，这江南第一酒楼今天在京城开张，本来就有许多人一大早就慕名前来，他们却还在门口傻站着不进去，真的好浪费!追命看着又有几个人进去了，再也按捺不住，拽着戚少商的袖子就进了门。

　　一进门，一面金丝刺绣的巨大屏风横在面前，精美的花纹上是用丝线绣的一首词：

　　人生若只如初见

　　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

　　却道故人心易变

　　(注：此词是纳兰性德所写，这里借用一下)

　　原来店家是个女子……一看这词，戚少商心里的不适感立刻消去了大半。绕过屏风便是开阔的厅堂，干净整洁的桌子规规矩矩的摆放在各处，靠墙的是雅座，用白色的丝绸各自隔开，这种布置也被戚少商以“店家是个女子”的想法而忽略去。

　　今天开业第一天，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好不热闹。戚少商四周看了看，没有发现空位，转头看了看追命，他也刚好环顾完四周一脸郁闷的看向戚少商。

　　“没位置了……”戚少商摊开双手，无奈的说道。

　　“如果刚才你不在外面发呆，我们早就坐下了……”追命撅着嘴，眨巴眨巴眼睛委屈的说道。

　　“不然今天就算了，下次我们再来，还是我请你。”

　　追命的嘴巴抿成一条线，万分的不情愿。

　　“可是，万一没了怎么办?”

　　“什么没了?这酒楼又不会跑。”

　　“不是酒楼，是那坛酒!”追命挥舞着双手叫道。

　　“什么酒?”

　　“待君归!”追命答道：“故人居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做成江南第一酒楼，除了店主的善于经营，也得益于这坛独一无二的待君归。”

　　“哦~”戚少商怀抱双手一幅很有兴趣的样子。

　　追命正要开口，突然一个身着华服的老人家走过来，停在两人面前，仔细看了看问道：“两位可是金风细雨楼的戚楼主和六扇门的追命捕头?”

　　两人均是一愣，同时打量起面前之人，五十多岁的年纪却很有精神，身上的衣服华美却不俗套，很是精致，是京城最好的裁缝的手工。

　　“老人家是……”

　　“哦，我是这里的管事，请问你们是戚楼主和追命捕头吧?”

　　两人均是狐疑的点点头，他们是第一次来这里，这人怎么认识自己?

　　老人家点点头，道：“既然没错，那麻烦两位跟我上楼吧，二楼的雅座一直跟两位留着呢。”

　　“诶??”这下子追命和戚少商同时愣住了，两人互看一眼，都是不明所以。

　　“那个，老人家，我们好像没有订位子……”戚少商拉住追命，立在原地缓缓说道。

　　“我姓李，你们叫我李管家就好。这位子是主人一早就吩咐过的，专门留给二位。”

　　“你家主人?”

　　“正是。”

　　“请问你家主人是谁?既然特意为我们留了位子，我们也好当面答谢。”

　　戚少商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态度，可是被他拉住的追命早就急不可耐，一直在两人中间看来看去，奈何戚少商抓着他的手不放，他也只好在一旁干着急。

　　“我家主人和戚楼主是旧识，其他的我也不方便说。请两位跟我来便是。”

　　戚少商略微低头想了想，一旁的追命可不容他多虑，本以为今天没位子要白跑了，现在既然有人专门给自己留了位子，说什么他也不会这么乖乖的回去。

　　“好了，戚少商，有什么可想的。人家特意留了位子也是好心，这里是京城，你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我是六扇门的捕头，他们还能吃了我们不成。走啦，走啦!”

　　戚少商无奈的被他拽着跟着人家上了二楼，边走边说道：“你啊，就是嘴馋，有酒便什么都不管。”

　　追命也不反驳，兴高采烈的拉着他跟在人家后面，急急的上了二楼。

　　二楼也和一楼一样，中间是大堂，只不过四边是封闭的小房间，大堂里坐满了人，偶有小二端着盘子进出雅间才知道原来雅间里也满了。果然是生意兴隆，戚少商在心里赞叹道。

　　李管家推开最角落的一间房门，示意两人进去。门被轻轻关上，瞬间外面的喧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间房的窗户正对酒楼后面，戚少商慢慢走到窗前，眼前是一片小小的竹林。

　　“我记得这后面……”

　　“我家主人不喜热闹，把这后面的地也买了改成了竹林。”李管家站在门口说道。

　　“你家主人到真是大手笔。”

　　听出戚少商话中的揶揄，李管家又道：“戚楼主不要误会，我们可是拿着真金白银从原住户手里买的，价钱绝对公道。”

　　戚少商听着也不再说话，慢慢移到桌前坐下，追命从一进门就已经坐好，期待的看着李管家。

　　“那么二位，对这房间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回答的是追命。

　　“那好，我去给二位上酒菜，当然这也是免费的。”说着便后退着准备出门。

　　“那个……”追命看着他，欲言又止。

　　李管家停住脚步，看向追命问道：“您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呃……”追命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问道：“那个，这个月的待君归……”

　　李管家明白的笑起来，“追命捕头请放心，这个主人也吩咐过了。待会我便拿来给二位。”

　　一听这话追命立刻高兴的在椅子上扭动起来，李管家也不多言，带着那份完美的职业笑容，后退着出了门。

　　“什么叫这个月的待君归?”戚少商看着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的追命好奇的问道。

　　“待君归是故人居才有的酒，每月只卖一坛，一年只卖十二坛，而且还不是有钱就能喝得到。据说每坛酒都要酒楼主人点头才能卖。喝过这酒的人都说不出此酒是个什么滋味，只回答，味道就是待君归。许多人就是为了喝一口待君归，不惜下重金包下故人居的一间房，天天在酒楼里等这坛酒。”

　　追命说着脸上露出憧憬的神情，从这酒楼出名以来，他天天都想着这酒，可是故人居远在江南，他一直找不到机会。没想到今天，这么容易就能喝到自己慕名已久的待君归，怎不让他欢喜。

　　戚少商一边听着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抿着，“不过是种经营方式罢了，越是稀有的东西越能勾起人的心思，你就是个典型。想喝还不容易，花点钱从买到酒的人手里买一杯总可以吧，反正有一坛子，少喝一杯也不算什么。”

　　“不行哦，”追命摇摇手指，“喝这酒有个规矩，只能在故人居里喝，不能带出酒楼，不能再卖给其他人，做不到就不卖给你，卖酒之前可还签了合约的。若是坏了规矩，打碎酒坛，不退银子不说，从此再不许进故人居。”

　　“这什么酒楼，做到这份上也太离谱了吧。”

　　“不知道，大概是要保护秘方或者什么的吧。总之呢，从定下这规矩的那天起，还没有人坏过。毕竟能喝得起待君归的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江湖上信义为先，既然答应了自然不会为了一坛酒损自己的声誉。若是你，你会出尔反尔?”

　　戚少商一愣，然后摇摇头，既然答应了当然不会反悔。想这店家也是看准了江湖人的这点傲气，故而定下这规矩吧。仔细想想也不是什么大事，乱世里要生存，没个手段方法也是难以存活，更何况是经商。想来这故人居能在一年里发展壮大也不是没有道理。

　　“只是不知道这店主人到底是谁……”追命拿着筷子在手里转来转去，突然他转头对上戚少商，一脸狭促的问道：“该不是哪家被你射了心，夺了魄的痴情女子吧?戚少商，老实交代!”

　　戚少商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直呛得咳嗽连连，“说什么呢你，你从哪看出来是我招惹的?”

　　“人家特意给我们留的位子，不是你难道还是我啊?进门那扇金丝屏风上的诗你真当我看不出来什么意思?还有这待君归。说吧，是不是你又招惹哪家姑娘了，害的人家开了这酒楼，起了这楼名，酿了这酒，日夜盼你归来?”

　　戚少商横着眼瞪着一脸八卦的追命，这人怎么就是闻名天下的大捕头，简直比那市井农妇还八卦。

　　“看什么，还是说你压根想不起来招惹谁了?我说戚少商，以前你那些事就别提了，这次你可得好好想想啊。能开的起酒楼的，还是这江南第一酒楼的人背后指不定有什么背景。人家都把店开到京城了，就是来会你的。你要是来一句，我不记得了，万一人家因爱生恨找你麻烦，你说我们六扇门是帮还是不帮?”

　　戚少商越听眉头越紧，他干嘛要从杨无邪手底下救这八卦精啊，简直是给自己找麻烦。

　　“戚少商，戚少商，你倒是说话啊，啊，还是说你正在想你招惹谁了?想起来了吗?是谁，是谁?”

　　“我谁都没招惹!!!”戚少商在追命耳边愤怒的吼出来，直叫追命的脑袋一炸。

　　“冷静点，冷静点，戚少商。”追命晕晕乎乎的挪开一点，可怜的摸摸自己的耳朵，“你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死不承认对你有什么好，到时候出了事，你叫我们怎么帮你?”

　　“帮我?”戚少商冷笑一声，“你是想着要是我真认识这酒楼的主人，你就能天天喝到待君归了吧。”

　　阴谋被识破……追命坐在一旁干笑几声，这时门被推开，李管家领着几人端着盘子依次进来将菜放在桌上，最后李管家将一坛酒放在桌子中间。

　　“这就是待君归了，请二位慢慢品尝。”说着就要离去。

　　“管家稍等，”说话的是戚少商。

　　“戚楼主还有什么吩咐?”

　　“我刚才听追命说了你们酒楼喝这待君归的规矩，那今天这坛酒，是我的，还是追命大捕头的?”

　　正准备打开泥封的追命听了这话，立刻抬头把目光从酒坛移到戚少商身上。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李管家露出为难的神情，“这个主人到是没有吩咐，主人只说这间雅间不对外，只留给二位。若是有天二位来了，饭钱酒钱全免，待君归也是如此。但是真要说是哪位的，我也不知道。”

　　“你刚才说你家主人是我的旧识，不知我能否见见你家主人，老实说，戚某实在想不起来是哪位旧识如此阔绰。”

　　“这个，我家主人今儿不在，戚楼主若是想见，恐怕要另择他日了。”

　　“酒楼开张，店主人却不在?”

　　“主人的心思又岂是我们这些下人能猜到的。戚楼主也别多想，不是主人不见你，确实是今儿他不在。说句实话，我也不知道这开业第一天你们就来了，反正这雅间和酒一直都给二位留着，二位哪天来了，我们都是随时伺候着。只能说今儿实在是不凑巧。”

　　既然人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戚少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点头，放他们离去。

　　“对了，忘了告诉二位，喝待君归第一口的时候一定要赶紧咽下去，不要在口中停留。”关门前，李管家对着两人说道，还不等他们明白，门已关上。屋里又只剩下他和追命两人，初见这酒楼的怪异感又冒了出来，总觉得这楼里到处都有他熟悉的存在，但是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

　　追命到是没想那么多，听说这酒他们两人都有份，早就打开泥封，给自己满了一碗。刚入口追命就喷了出来，“这什么酒，怎么跟镪水一样!”

　　戚少商听了越发好奇，像镪水一样的酒?这世间能有这样冲劲的只有连云边关的炮打灯，突然就想起李管家出门前的那句话，难道这酒也和炮打灯一样?

　　戚少商有点期待的给自己倒了一碗，一口下去直接入到肚子里。一股强烈的冲劲直窜上脑门，瞬间眼前仿佛看到了过年的烟花，“满头烟霞烈火”一个清冷孤傲的声音在脑中响起，还不等戚少商有反应，嘴巴里又是一阵辛辣苦涩，握剑的手紧了紧，真想砍点什么把嘴巴里的味道发泄出来，还不等他动作，味道又是一变，一股温厚香醇的味道绵延开，开始时还微微留着先前的辛辣，然后辛辣散去，和苦涩混在一起，过了一会儿没了苦涩，只留香醇，酒香变得异常浓烈，就像情人在一起最美的时光，然后味道一点一点变淡往下，从嘴巴落入胃中，再融进心里，最后拂过心脏时又变得强烈，只一瞬而后终于完全消失。

　　这酒喝得戚少商完全动弹不得，他怔怔的看着空了的碗，一时竟不知要怎么办。

　　“戚少商，怎么了?这酒能喝吗?”追命好奇的戳戳他的脸，怎么戚少商喝了这酒就变成这样了?

　　“这酒什么味道啊?”

　　什么味道……喝了这酒，就算戚少商是傻子也能猜到这店主人是谁了。

　　“到底什么味道啊?”

　　“待君归……”

　　“连你也这么说，算了，我还是自己喝喝看吧。”追命再次端起碗，学着戚少商一口气把酒咽下去。

　　因酒相识，千里追杀，儿时百般疼爱，到最后天涯两端永不相见，顾惜朝，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戚少商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这什么酒?居然这么多味道，喝下去简直像又过了一个人生一般。特别最后味道一浓再淡，那样浓烈过怎舍得它淡下去，果然是待君归!”追命两眼放光的看着手中空了的碗，他喝过很多酒，但是如待君归这般的他却从来没喝过，到底是什么样的秘方居然能酿出味道如此多变的酒来。

　　戚少商放下碗，提剑大步走出去，既然这里是顾惜朝的地方，他便不该来，也不能停留。追命看了立刻跟了上去，“戚少商，怎么了?你怎么走了?”

　　“我要回去，你慢慢在这里喝酒就好了，反正也不花钱，你爱喝多少就喝多少。那一坛子待君归都是你的了。”戚少商脚下不停，下到一楼正好碰上李管家。

　　“戚楼主，你怎么了?是不是我们有什么招待不周的?”

　　“没有，只是戚某想起还有很重要的事没办……”

　　“可是，戚楼主——”

　　“戚少商，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没办啊，要赶这么急。不行，你现在不能走!”追命突然拉住戚少商，强行让他停下来。

　　戚少商转身看向追命，“你这是做什么?”

　　“你现在不能走，这会儿你要是回去了，我肯定会被杨无邪追杀的。”

　　戚少商皱皱眉，“这跟杨总管有什么关系?”

　　“你没吃早饭就被我拉出来，你来这里又还什么都没吃，只喝了一碗酒，还是那么烈的酒。这会儿放你回去，被杨无邪知道了你还饿着肚子，他还不杀了我啊!不行，你要回去，也得填饱了肚子再回去。”

　　戚少商无语的翻了个白眼，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可是想想早上杨无邪对追命的不待见，再看看追命此刻“泪眼婆娑”的样子，好吧，他妥协一下。

　　“那好，那麻烦李管家给我包一笼包子，我带走!”说什么他也不会在这个地方吃。

　　“这个……”本来戚少商肯妥协是好事，只不过他什么不好点，偏偏点了包子。

　　“怎么了?”

　　“戚楼主能不能换点别的带走?”

　　“为什么?”

　　“这个，故人居里什么美食都有，唯独有三样是不卖的。”

　　“哦，”戚少商很是好奇，这顾惜朝开酒楼都跟别人不一样，“你到说说看，哪三样不卖?”

　　李管家慢慢说道：“主人初开此店就说过，故人居里什么都卖，唯独不卖一菜，一酒，一主食。菜是杜鹃醉鱼，酒是炮打灯，主食……就是包子……”说完小心的看了看戚少商的脸色。

　　包子……包子……

　　小包子!小包子!

　　耳边又响起那声音，温暖的，宠溺的，像冬日里的溪水轻敲着碎冰。才想起，戚少商的左腹部就是一阵疼痛，那里有个三寸长的刀痕，那是当日在大顶峰顾惜朝亲手赐给他的痛。

　　神仙哥哥，顾惜朝，神仙哥哥，顾惜朝……

　　爱不了，恨不得，杀不了，放不下，顾惜朝，你还出现做什么?!

　　“戚少商……”

　　“戚楼主……”

　　戚少商脸上各种表情交替出现，最后慢慢变回平静，对着李管家说道：“既然这里不卖包子，那我出去吃也是一样。烦劳李管家跟你家主人说一声，就说戚少商谢过他的好意了。”

　　说完不再停留，径直走出大门。追命拉也拉不住，又怕他出去了也不好好吃饭，只好跟着去。临出门了还冲着楼内的李管家喊道：“那坛待君归，麻烦老人家送到六扇门去!”

　　大街上，人来人往，戚少商提着剑大步走在前面，追命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戚少商，在他眼里戚少商总是一派从容淡定的，遇到任何事都是成竹在胸的样子，可是今天，只是一坛酒就让这个执掌京城白道的龙头乱了阵脚，变得冲动烦躁。

　　是的，烦躁。追命从来没见过戚少商为什么事烦躁过，但是现在，一直走在前面不说话的戚少商虽然面上是平静的，但是作为天下闻名的四大捕头之一，追命知道戚少商的心乱了。

　　眼见着又一个包子铺过去，追命开始犹豫要不要开口叫住戚少商。再这么走下去，肯定是直接回了金风细雨楼，要是被杨无邪知道戚少商到现在还饿着肚子，那自己以后就别想再踏进金风细雨楼半步。

　　“那个……戚少商，前面再没有包子铺了……”追命很小心的赶上来，在他身侧小声说道。

　　突然戚少商停住，这一停吓了追命一跳，“你别生气，不吃包子，咱吃点别的也行，就是不能把你饿着了。”

　　戚少商转头看向他，不气不怒，面无表情，只是看着追命。追命被看得咽了咽口水，无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戚少商……”

　　突然，戚少商笑了，伸手一把勾住追命的脖子，“走，咱们吃包子去!”

　　“诶???”

　　追命被戚少商勾着摇摇晃晃的进了一家包子铺，戚少商点了好几笼包子，豪爽的递给对方一双筷子，“吃!”

　　“那个，我吃过早饭了……”

　　“不用客气，来，吃包子!”说着硬把筷子塞进追命手里。

　　“我吃过早饭了……”追命刚想放下筷子，可是一见戚少商盯着自己的眼神，只好硬着头皮夹了一个送进嘴里。

　　“别客气，多吃点。”戚少商热情的夹了好几个包子，直把追命的碗堆成一座小山才停下。

　　“我真不是客气……”追命嘴巴里塞了一个包子，筷子上还夹着一个，碗里还有一大堆。

　　“那些，你都要吃完哦，今天我没请到你喝酒，就用这些包子抵吧。你也不用担心，下次我还会请你喝酒的，但是你必须得把这些包子吃完才行。”

　　戚少商头也不抬，一边吃着一边不经心的说道。

　　追命听着一愣，他看了看自己面前已经变成一座小山的碗，吃完……这么多怎么吃得完……小心的抬头看了看对面的人。

　　“打个折扣，可不可以?”

　　“可以，”戚少商也很爽快，可是下一句就扼住了追命的笑容，“今天你打多少折扣，以后喝酒就打多少折扣。”

　　什么???追命的嘴巴张成一个O型，这可不行，现在只有戚少商还会大方豪爽的请自己喝酒，还是喝好酒，如果连他都不干了，那自己以后就真的只能望酒兴叹了。不行，为了以后的幸福生活着想，今天说什么也要把这些包子吃完。

　　主意一定，追命立刻加快咀嚼的速度。戚少商低着头微微抬眼看了看对面吃包子吃得流泪的人，恩，心情好多了。

　　等到追命以为自己真的会被包子噎死的时候，他们终于把所有的包子都扫荡干净了。戚少商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饱嗝，摸摸自己的肚子，笑得很是可爱。

　　“戚少商，我可是，都吃完了，”追命顿一顿，压下翻上来的恶心感，继续道：“你以后还得请我喝酒，不能打折扣。”

　　“没问题!”他戚少商可是说话算话，一言九鼎的。

　　“那就好!”

　　戚少商付了钱，向着金风细雨楼开始了饭后漫步，追命难受的撑起身子摇摇晃晃的跟在后面。

　　没想到一向笑容可掬的戚少商也有这么恶质的时候，追命在后面恨恨的想，自己到底是哪里招惹到他了，居然要用这种方法惩治自己。是自己让他请太多次客了?不会呀，金风细雨楼又不是没钱，他戚少商也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可是除了这个还会有什么?故人居里不卖包子，他就跑到外面拼命吃包子，自己吃也就算了，干嘛还要自己陪着倒霉?

　　一路上追命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直到回了金风细雨楼他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追命跟着戚少商进了大厅，正好看到从后堂出来的杨无邪。

　　“杨总管。”戚少商打了声招呼，然后坐到厅前的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追命还在难受，他坐不下去，只好站在一边。杨无邪从戚少商进门就开始看他，看了半天，突然走到追命身边把他拉到一旁，低声问道：“早上发生了什么事?”

　　追命一见杨无邪立刻给自己澄清道：“我可是没饿着他，你家楼主可是吃饱了才回来的。”

　　杨无邪瞪了他一眼，“谁问你这个了，我是问你早上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追命咬牙切齿的说道：“我还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他拉着我吃了好几笼包子，你看”追命挺了挺自己的肚子，“我肚子都撑成这样了!”

　　杨无邪盯着追命的肚子看了半天，突然问道：“几个月了?”

　　追命先是一愣，然后看向杨无邪，对方是一脸坏笑。

　　“杨无邪!!!!”

　　追命这一叫惊得戚少商手中的茶都撒了出来，“追命，你不要叫得跟杀猪似的……”戚少商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是啊，”杨无邪也附和道：“人家女子生产才会叫得这么凄惨。”

　　追命气呼呼的看了看戚少商，又看了看杨无邪，手指着两人，颤抖的说道：“好，好，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居然合伙欺负我。我，我……”

　　“你怎么样?”

　　“我，我回六扇门去!”追命一挥衣摆，转身欲走。

　　“你知道出口在哪，好走不送!”杨无邪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下追命不想走也得走了，他看了看继续坐在那里喝茶的戚少商，又看了看毕恭毕敬送他出门的杨无邪，气呼呼的走出门回六扇门去。

　　终于送走了那个聒噪王，杨无邪觉得世界一下子清静许多。他回头看了看戚少商，那人还坐在那里一口一口抿着茶，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真的很好奇早上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出去了一趟，戚少商回来后身上的气息就全变了，曾经围绕在他周围死气沉沉的空气终于有了流动的感觉，虽然只是很细微的变化，但是他知道，他能感受到。发生了什么，让戚少商又有了活着的感觉?


第 3 章

　　那日和追命从外面回来，杨无邪便感觉到了戚少商的变化，之后数日这种改变越发明显，比如现在，戚少商再一次无意识的望向门外无果后露出失望的表情。

　　杨无邪看在眼里很是不解，楼主是在等谁?是谁乱了他的心，让戚少商失去了往日的平静?是谁让戚少商又变得像最初的九现神龙?

　　杨无邪找不到答案，作为金风细雨楼的管事，他应该担心戚少商的这种变化，可是从私人方面来说，这种变化又让他高兴。戚少商是龙，可是这条龙却被困在了这里，一天一天的消沉，一天一天的死去。他实在不忍看到最终的结果，所以他放任戚少商的这种变化，静静的看着，等待着。

　　戚少商再一次抬头看了看门外，还是没有，已经过了好几天，那个人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本以为只要那个李管家告诉顾惜朝自己曾经去过故人居，顾惜朝第二天就会来找自己的，然后自己就可以愤怒的对他说：“顾惜朝，你还出现做什么，我说过我们永不相见的!”然后他们或吵个天翻地覆或打个你死我活，也好过现在，自己一个人在楼里生闷气。

　　顾惜朝，你总是不让我好过!戚少商愤愤的灌下整杯茶，恶狠狠的在心里把那个人从头到脚骂了个遍。可是骂完后突然又愣住，不是自己要求他不要相见的吗，虽然他在故人居里随时为自己备着房间酒菜，可是毕竟是自己主动去的，他从来没主动要求见面啊，怎么现在他按照自己当初的要求做了，自己反而不高兴了呢?

　　不，不，不，这根本就是顾惜朝的把戏。他知道追命好酒，故意用待君归引追命上钩，追命这家伙常常没钱买酒，到时候一定会来找自己。他都算好了，只等着自己主动送上门。

　　可是——如果真的是等自己上门，开业那天他就该在故人居里等着自己才对啊，毕竟那天是最有可能等到自己的吧，偏偏那天他又不在。这顾惜朝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啊~

　　戚少商坐在那里，手里的杯子已经空了许久，可他却不自知，还端起放到嘴边，饮茶，放下，又端起，重复做着这个动作。

　　杨无邪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戚少商还在做这个动作，他掂了掂手里的大红请柬，这会儿来这事不知是福是祸。他走过去，将请柬放到戚少商面前，恭恭敬敬的说道：“楼主!”

　　戚少商回神看到眼前的东西，愣了愣，似乎一下子没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又抬头看看杨无邪，才一副恍然大悟的伸手接过慢慢打开，“康王的寿宴?”没等到顾惜朝，倒等来了这个。

　　“我们和这个王爷从来没来往，这会儿怎么送请帖来了?”戚少商看完将帖子放到桌上，手指慢慢扣着桌面思考着。

　　“这位王爷一直都表现平淡，终日游手好闲，到处游玩。只是一年前开始他不断给皇帝献上绝版的字画，绘本，深得皇上喜爱。更甚者最近听说皇帝竟有意立他为太子。”

　　“既然如此，这种时候他更应该安守本分才对，免得落了话柄给别人。可他却大摆喜宴，还邀请江湖人参加……”

　　两人正在思讨，门外来人说六扇门的无情公子有请。戚少商和杨无邪对看一眼，戚少商起身说道：“我去一下，既然人家都发了帖子，咱们总不能空手而去。杨总管，劳烦你去选个合适的贺礼吧。”

　　杨无邪点点头，收起帖子，送戚少商出了门。

　　————————————————————

　　戚少商第一次见到无情的时候就觉得这个男人应该是属于冬天的，像雪一样清冷，像梅花一样孤傲。认识久了，才发现这个男人有着不输于顾惜朝的才情心智，但却比那个人更加懂得隐忍。他们两人都像是一把绝世宝剑，区别只在于无情有剑鞘，而顾惜朝没有。

　　在相貌上追命最似顾惜朝，所以那天才故意用酒要挟他吃了那么多包子，看着那张相似的脸上露出痛苦又不敢言的表情，有种说不出的报复快感。但是，在气质上无情反而更接近那个人。所以戚少商他总是宁肯对着追命，也不太愿意对着无情。尤其现在顾惜朝还回来了，他就更加不愿想起，所以尽管现在无情和他挨得这么近，他却不敢和他四目相对。

　　这种不太明显的区别对待，无情从没有说过什么。也许他感知到了，也许他没有，只是他从不过问，倒让戚少商松了口气。

　　两人无言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无情先开口，他问戚少商：“你可知康王?”

　　戚少商先是一愣，然后终于看向无情，事关正事的时候他总能抛开一切专心至此，正因为如此，无情从没有说过什么。他既唤“无情”，自然不需要对多余的事上心。

　　“康王?”戚少商习惯性的皱起眉头，“怎么又是他?”

　　“又是?”

　　“恩，刚才出门前，我正好接到康王寿宴的请帖。没想到你请我来，也是因为这个人。”

　　“他给你下了帖子?”

　　“是啊，”戚少商点点头，“杨总管跟我说，这位王爷最近一年突然在皇上面前很活跃，最近又有了立他为太子的谣言。我还和杨总管说呢，在这种时候摆宴，还请我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真不知他在想什么。”

　　无情听着，想了一会儿道：“这立太子的消息已经不是什么谣言了，今儿早上师傅上朝回来，皇帝已经在大殿上宣读圣旨，正式册立赵康为太子。”

　　“这么快?”戚少商有点吃惊，“听闻这位王爷一年前还默默无名，居然只一年就被立为太子了……”

　　无情仔细看着戚少商，似想从对方身上看出什么东西来。

　　“你干什么这样看着我?”戚少商低头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衣饰，并没有什么不妥啊。

　　“你真的觉得快吗?”无情问道。

　　“什么?”

　　面对戚少商不解的神情，无情转动了一下椅子，侧到另一个方面，带着不经意的问道：“听说头几天追命又跑到你那里拉你喝酒了。”

　　提到这个话题戚少商一愣，过了一会儿缓缓答道：“是啊，朱雀街那里新开了一家酒楼，我们去尝了尝。”

　　“是嘛，那，酒怎么样?”

　　“酒……”戚少商想起了待君归，顾惜朝特意为自己酿的酒，他该怎么回答。而且这个时候无情问这个问题，看样子他已经知道些什么。也不是什么大事，隐瞒着不说好像自己真和那个人有什么似的，而且对着无情，隐瞒也不是上策。

　　于是戚少商答道：“无情，你若想知道些什么直接问便是，这么个拐弯抹角的，我真不习惯。其他人也就算了，你——我怎么也算不过的。还是直说吧。”

　　无情转过来，对着他，笑了笑，这就是戚少商，总是在最适当的时候做出最合适的选择。今天换了其他人，指不定这人就想着法子混过去了，可是面对的是自己，他知道自己算不赢，也不想骗自己，所以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我没有别的意思。那日有人送了一坛酒到六扇门，说是追命的。追命回来后对着我一通抱怨，我听着好奇，也浅浅尝了一口。”说到这里，无情顿了顿，又继续道：“追命那家伙就是心思太单纯，不办案的时候一根筋通到底。那酒楼，那酒名，还有酒的味道，那店主人，是顾惜朝吧。”

　　当无情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戚少商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点点头，“没错，故人居是顾惜朝开的，可是我那天并没有遇到他。”

　　无情看了他一会儿，似在斟酌这句话，然后若有所指的看向戚少商问道：“你知道为什么一个无名的王爷能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被立为太子吗?”

　　戚少商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顾惜朝?”

　　无情微微点点头，“听闻康王一年前在江南游玩时结交了当地一位富商，然后他的命运就开始改变了，康王频频献上绝版的字画和诗歌绘本给皇上，并且动用自己的力量募集到一笔巨款以皇帝的名义捐给了当年黄河泛滥的灾区，没用朝廷一分银子。本来他这样做应该会引得皇帝忌惮的，毕竟这种做法无疑说明他有着比天子更大的能力。可是，他却在风声最紧的时候又出门游玩，去的还是极北塞外。”

　　“这招以退为进倒是厉害。”

　　“是啊，他继续献上珍惜宝物，却始终不回京城。直到半年前，边关出现紧急军情，皇上一下子没了闲情逸致，天天烦着国事。这时康王以献画为名回到京城，解决了这件事，让皇帝又能无忧无虑的回到宫中天天吟他的诗，画他的画。直到这时，皇帝终于不再放他离开，就让他留于京城。其实，从那时开始，很多国事就已经是康王在处理了。”

　　戚少商一边听着，一边思考，“康王若真是个有能力的人，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现下，皇帝终日沉迷于女色和吟诗作对中，完全不理国事，换个人说不定还好些。

　　无情当然知道戚少商的言下之意，他继续说道：“你的意思我也明白，只不过———”

　　“和顾惜朝有关吧。”

　　无情点点头，“康王很是看重那位富商，后来还一直带着来到京城。我们其实没见过本人，只听说那人有着一头卷发，从来都是一身青衣——”

　　其他的无情不说，戚少商也能明白，卷发、青衣，这简直就是顾惜朝的标志，只是，顾惜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钱了……

　　“你是在担心，顾惜朝在背后有什么阴谋?”

　　“其实康王这个人，虽然我们一直没有深入了解过，该怎么说呢，”无情斟酌了一下，道：“只能说这位王爷不愧是赵家的血脉……”

　　不愧是赵家的血脉……一样的爱字画美人胜过江山，一样的散漫不知天下疾苦……这样的一个人身后，站着的却是那个顾惜朝，的确叫人担心……

　　“这次喜宴，其实事前已经请示过皇帝，皇上也认为既然立他为太子，那么多和朝中官员接触也不是什么坏事，可是……”

　　“可是，现在居然请了我，你怕是顾惜朝搞的鬼。”

　　“戚少商，我听闻一年前你曾经和顾惜朝在玉照山上决斗过，当时你空手而回，从此也没听过顾惜朝半点消息，当时大家都说你用逆水寒杀了顾惜朝报了仇。如今，康王身后的那位军师极有可能是顾惜朝。”

　　“怎么，你怕我在宴会上动手杀他?”戚少商挑了挑眉问道。

　　“如果那人真是顾惜朝，如果他确有阴谋，我倒真希望你能动手…….”

　　无情的回答让戚少商大吃一惊，这可不像是无情公子会说的话，“为什么?”

　　“……皇帝曾召见过这人，若是顾惜朝，皇帝为何没有下旨治他当年谋反之罪?”

　　戚少商沉默了，不治罪，要么那人不是顾惜朝，要么就是现在的顾惜朝…...戚少商不敢再细想下去。如果连皇帝都原谅了他，那么凭着顾惜朝的才能，要在这一方朝廷上再弄成个什么来，简直易如反掌。

　　顾惜朝，你果然还是没变么，那个在玉照山崖底说着要和自己一起远走高飞的人，只是一个幻觉么?

　　戚少商露出难过的神情，他真的不想再和那人敌对，尤其是当他发现那人不仅仅是他的知音，也是他儿时的神仙哥哥时，他希望那个人能好好的，即使今生永不相见，也是好的。

　　无情没有看漏戚少商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曾经无情一直不明白戚少商和顾惜朝两人是怎么回事。顾惜朝不可能杀不了戚少商，戚少商也曾经有过很多机会能替他的兄弟们报仇，可是这两人，从边关一直追逃到京城，最后死了很多人，他们两人却都活了下来。后来他和戚少商交往久了，慢慢明白了一些东西。从做六扇门的捕头开始，到后来的金风细雨楼楼主，戚少商改变了很多，他变得世故圆滑，处事也更加沉稳。但是有一个习惯他一直没改，经常还是半夜翻墙出去，落到某个屋顶上独自对月独酌。一开始他以为戚少商想的是息红泪，想的是雷卷，想的是他那些死去的兄弟，直到有一次他和追命拼酒，两人都醉了，他揪着追命的衣领痛苦的喊着，你为什么要背叛我，我把你当知音，你为我弹琴，我为你舞剑，旗亭一夜，对你来说是什么!

　　那个时候无情才知道，原来戚少商想的一直都是顾惜朝，那个对他下毒，拿刀捅他，毁了他半生心血的顾惜朝。那一声的质问里，没有仇恨，只有无言的悲伤和痛苦。那个时候，无情才知道，戚少商有多恨顾惜朝便有多在乎顾惜朝，反之亦然。

　　可是他也知道，在戚少商的心里有一样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那便是天下。私人恩怨，他或许可以放下，但是涉及到天下，戚少商永远不会妥协。正因为这样他才是江湖上人人称颂的大侠，可也正因为这样，他失去了江湖第一美人息红泪。一年前，很多人都认为戚少商杀了顾惜朝，但是他不这么想，现在顾惜朝果然回来了，于私，戚少商也许是下不了手，但是若是涉及天下，就说不定了。这个世界上，如果真有人能伤得了顾惜朝，那个人只有是戚少商，所以他今天才找戚少商来。

　　“如果那人真是顾惜朝，那他现在可真是非同一般了。戚少商，这次喜宴正好是个机会，若他真心为朝廷效力便罢了，若然不是……”

　　“我就杀了他?”戚少商好笑的问道，“你把我当刽子手吗?”

　　“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杀得了他。”无情倒也不反驳。

　　“你直接就说，只有我杀他才不会被人追究不就好了，”戚少商又道：“铁手呢?你不考虑他?”

　　“孰轻孰重，他还是知道的。”这到这里，无情也特意看了看戚少商，继而又道：“我说的是万不得已的时候，现在一切都还在云雾中，我们慢慢静待便是了。”

　　“无情，只有最后这些话才是你今天找我来的目的吧。有时候我真的挺怕这样的你，太理智，太冷静，太无情了。”

　　无情惨然一笑，“不然我何以叫无情……”

　　戚少商看着也心里难受，他转移话题问道：“我今天来了这么久，怎么不见追命和其他两位?”

　　无情知他好意，收复心情答道：“他们都出去查案子。”

　　“哦，什么案子?”

　　天下间非大案不会出动四大名捕，现在一下去出去三个，着实奇怪。

　　“崆峒派掌门、神剑庄庄主和丐帮帮主相继毙命，铁手他们三个分别去查这三个案子了。”

　　戚少商一听，很是吃惊，“这三位都是武功高强之人，何人这么厉害?”

　　无情摇摇头，“三人相隔甚远，应该不是同一人所为。师弟他们才出去没几天，暂时还没有消息回来。戚少商，你现在还是多把注意力放在这京城。寿宴那天我要待在六扇门，只有师傅一人去赴宴，蔡京那边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我知道了，我会多加注意的!”

　　听到这话，无情终于放松下来，能得戚少商一言，胜过千金，“那就麻烦你了!”


第 4 章

　　戚少商站在康王府，如今的太子府门口，心里甚是感叹。重新修葺过的红蓝门柱上是金灿灿的屋顶，红绸团城的花结从屋角一直垂延到地上，各路官员带着贺礼从四方而来，在门口遇见了相互作揖，一路谈笑着进去。和他们的精心打扮相比，只着一身白衣的自己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

　　“戚少商，你怎么了?”

　　“我在看这府邸……”

　　“府邸如何?”

　　戚少商闭上眼，苦笑了笑，“想我边关战士年年吃不饱，穿不暖，现在还在愁今年的冬衣和食物，这些人却身着华服，大肆酒肉。怎不叫人心寒!”说完睁眼看向身旁的诸葛神侯。

　　“……所以我也不愿来这种场合……”神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是刚做好的官服，当今圣上在这方面倒是挺大方，年年制作的官服是一件赛一件的精美。

　　“官场上，面子总比里子重要啊。今日是康王被立为太子后的第一个寿宴，朝中各官员哪个不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巴结巴结，事关自己的前程仕途，多夸张也是不为过的……”

　　“……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适应官场吧……”尔虞我诈太费神，他还是更喜欢在江湖上逍遥自在，行走于天地之间的畅快。

　　诸葛神侯看着戚少商一脸倦容，愧疚的说道：“这几年确实辛苦你了……”

　　听到这话，戚少商笑了，两个酒窝可爱的跃出来，“我可不会让小石头那家伙继续快活下去。”

　　神侯的眉毛不可察觉的动了动，“你派人去找他了?”

　　“我一直在派人找他，只是最近才有了点消息。毕竟我只是个代楼主，这金风细雨楼还是要还给他的。”

　　“没想到过这么多年，你还记着当初说的话……九现神龙果然是一言九鼎。”

　　“九现神龙么……已经很久没听人这么叫我了，呵呵。”戚少商腼腆的低下头。

　　“我们在这里也站了这么久，还是赶快进去吧。”再抬头，他已是金风细雨楼的戚楼主，目光灼灼的看着太子府的大门。不论这府里有什么，总该是他要去面对的，也许会碰到那人……想到这里，戚少商的心猛烈的跳了跳，没想到事隔经年，自己依旧做不到对那人淡然如水……真不知幸或不幸。

　　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过一道小廊，眼前便是热闹非凡的府内场景。开阔的门庭内挨着走道摆满了酒桌，大大小小的官员散散的坐在一起，府内三边都是朱漆贵气的房屋，全部都被重新修葺，到处挂着喜庆的红绸和灯笼，正对着门口的是主厅，大门敞开，一眼便可望到厅内，主厅正中摆了一张大大的酒桌，看来那便是主席了。

　　戚少商一进门就不着痕迹的将这太子府看了个大概，心里暗暗感慨，果然做了太子就不一样了。这康王府他虽没来过，但是曾经夜翻墙头独饮时倒也在空中略窥一二，穿过前面的屋子，后面是一座花园和内庭，一条走廊把前后房屋连接着。只是以前，这屋子可没这么镶金镀银过，少了很大一部分的奢华，多了一份朴实。曾经那么淡然的康王爷现在也学会享受了呢。这样一个人成了太子，日后是大宋的国君，原来不论自己这些人如何为国为民，也抵不过赵家人的腐败堕落……

　　戚少商看着，心里一阵难受。身旁的神侯看了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戚少商这才收了神色，换上他那人见人爱的无敌笑容，是啊，这里毕竟是太子府，就像一个小小的朝廷，在这里露出本性，不是自找死路么。

　　戚少商整了整心神，然后随着诸葛神侯慢慢走进去。诸葛神侯走在前面，不断和各路官员打着招呼，戚少商保持着完美的仪态跟在半步之后，不像是被宴请的宾客，更像是诸葛神侯的保镖一样。

　　两人刚走几步，身后一阵骚动，不少官员纷纷从座位上起身，转向门口。戚少商和神侯也不例外，刚转头便看见蔡京一身黑段锦袍大步走来，一见他们二人脚下先是一顿，然后露出欣喜的神情，加快步调走到二人身边站定。

　　“诸葛大人!”

　　“蔡丞相!”

　　两人抱拳相视大笑，完全不像斗了十几年的政敌，倒像是老朋友一般。

　　笑过之后，蔡京将视线转到一旁的戚少商身上，“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戚楼主，戚楼主不是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的吗?”

　　“戚某的确不喜欢这种场合，只不过太子殿下给金风细雨楼下了请帖，人家寿诞，来祝贺一下也是应该的。”

　　“哦~”蔡京明白的点点头，又道：“原来是太子殿送了请帖，戚楼主才来贺寿的啊，戚楼主果然面子大呢……”

　　戚少商笑得更深，“戚某只是承了太子殿下的情而已，何来面子之说，蔡丞相太言重了。还是说蔡丞相认为殿下眼光太肤浅，竟请了我这个江湖人，丢了朝廷的面子?”说完还故意眨眨眼睛，一脸不解求答的表情。

　　蔡京听着脸色一变，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没想到这戚少商居然也是一个伶牙俐齿的主，只这一言便明白自己手下那些人栽在他手里不是没有道理。蔡京眼神闪了又闪，最后又回到最初那个无懈可击的职业笑容上。

　　“哈哈哈哈哈，戚楼主才言重了，老夫可没有这个意思，戚楼主不要多想。”

　　戚少商也笑起来，三人站在王府中央，各自怀揣着自己的心思。正聊着，突然正厅内出现一人，身着紫色长衫，金丝锁边，腰间一块玲珑剔透的碧玉随着走动前后摇摆，黑发高束成髻绾在紫金冠内。他一出现，众人皆已列队，就连诸葛神侯和蔡京也早已正面作揖，戚少商只看了一眼也跟着其他人微微垂下头，恭恭敬敬的喊道：“太子殿下!”

　　来人正是赵康，今日刚满二十，面对众人他只简单挥挥手，说道：“好了，好了，过生日而已，不用搞得像在大殿上。我可不想在自己家里还这么累!”一边说着一边目光将所有人扫了一遍，最后停在戚少商身上。

　　他快步走过去，停在戚少商面前，三人均是一愣，然后慢慢抬起头来。赵康正两眼发亮的盯着戚少商，目光中有好奇有探究，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把戚少商打量了一遍，“你就是金风细雨楼的戚楼主?”

　　戚少商愣了愣，面前之人与其说是太子，倒不如说更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眼里那坦坦荡荡的好奇和清澈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在下正是戚少商。”

　　赵康听了点点头，喃喃道，“难怪……”

　　“难怪?”

　　“哦，我是说，常听人讲：嫁人当嫁戚少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说着，赵康笑起来。

　　“哪里，那都是别人乱说的。”

　　“也不一定吧，听说那个江湖第一美人息红泪等了你五年，我要是女子十年都愿意等，哈哈哈!”

　　这话听在戚少商心里顿时一痛，可是赵康似乎并没意识到，又说道：“戚楼主也真是的，居然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女人嫁给了别人，这世上有什么能比得到自己心爱之人更重要的啊，实在是太可惜了~”

　　戚少商不语，倒是一旁的蔡京听了乐呵呵的接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这位戚大侠在江湖上可是有名的很，有情有义，一诺千金，当年若不是为了平定那些连云寨的寨主们，他也不会舍得扔下那江湖第一美女的。”

　　诸葛神侯看着戚少商的脸色越变越差，立刻救场，说道：“当年戚楼主以一人之力独挑八大寨主，将连云寨团结起来成为边关一只不可小觑的抗辽义军，儿女私情怎能和国家大义相比呢。”

　　赵康听着点点头，突然又说道：“诶，可是我听说当年那个什么连云寨不是因为通辽叛国被朝廷平了吗?”

　　这次是戚少商自己抢在其他两人前面开了口，他深呼吸几下，缓缓说道：“连云寨通辽叛国的罪名已经洗清了，想来太子殿下那会儿还远在他方，不知道这些事也是正常。若太子殿下有兴趣，他日草民亲自讲给殿下听就好了。今日是殿下的寿辰，实在不宜谈论这些血腥事，众位大人也在这里站了好久，何不早点开席的好。”

　　说完，目光淡淡的与赵康对视着，不卑不吭，不见痛楚也不见难过。赵康愣了愣，然后突然恍然大悟般答道：“戚楼主说的也是，来来来，倒是本王疏忽了各位大人，大家入席，大家入席。”

　　戚少商正准备转身，突然被赵康拉住了手，“戚楼主是本王的贵客，怎么能坐在外面，来来来，你的位子在这里。”

　　戚少商被他拉着进了正厅，正厅的主席上一共只有五个位子，赵康坐在正北方，面朝整个外面，诸葛神侯被安排在他左手的位子，戚少商紧挨着神侯坐。蔡京正要坐在他右手的位子上，赵康突然阻止道：“慢着!”

　　蔡京一愣，看向赵康。

　　“蔡丞相麻烦坐另一个位子，这个位子待会有人坐。”说完笑嘻嘻的做了个道歉的姿势。

　　这无疑让蔡京脸上很是无光，可他又不好发作，嘴角咧了咧，移到旁边的座位上，坐定之后问道：“不知太子殿下右手的位子是留给谁的?”

　　赵康神秘一笑，带着明显的崇拜和爱慕，说道：“我能有今天可全靠他呢，能认识他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了，呵呵呵呵!”

　　戚少商和诸葛神侯听到这话相互看了一眼，就连蔡京也坐在一旁表情严肃起来。三人各怀心思，一时间桌上竟无比安静。

　　赵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很不解的问道：“各位这是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

　　还是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蔡京堆出他标志性的笑容虚心问道：“能得殿下如此赏识，此人必是非凡，我等只是在想何人如此厉害。待会可要睁大了眼睛仔细瞧瞧。”

　　这番话听得赵康很是受用，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正要说话眼睛突然一亮，张着嘴怔怔的看向大门口。

　　所有人都随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去，然后全都愣住，戚少商也不例外。朱红的门廊里，他缓缓走来，身后的灯光在他全身晕上一层淡淡的红，看不清容貌，却更添几分朦胧妩媚。渐渐从门廊中出来，才看清他的样子，还是一身的青，却不再是廉价的粗布，光滑的绸缎随着他的每一步都仿佛在原地撒下绿色的流光，青金色的腰带上星星点点的缀着细小的宝石，依旧挎着他的小包包，只是换成了白皮貂绒，还是那头微卷的发，发上别着一根深绿色的玉簪子。微微昂着头，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一步一步走得飘逸又潇洒，带起宽大的衣袖阵阵撩人心弦。

　　原来他好好打扮打扮竟真的跟神仙似的，戚少商在心里暗暗赞叹道，儿时那声“神仙哥哥”也不全是妄言。

　　顾惜朝一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正厅内的戚少商，一年不见，又清瘦许多，看到这里眉头微皱，心里责怪起杨无邪来。可是一想到当日在玉照山崖下他的决绝，又在心里恨恨的骂了一句“活该”。一时间，倒不知是喜还是怨，是爱还是恨。

　　那日回到故人居听李管家说戚少商和追命已经来过，心里甚是高兴，猜想戚少商看到这酒楼，喝了那酒会有什么反应，谁知李管家一句“他喝了一口酒就气呼呼的走人了”，顿时心里恨得很。他知道以戚少商的脾气，既然说了不见，定然是不会相见的，但是心里却又总是忍不住的期待那个人会有一点妥协，一丝松动，所以他故意为他留了房间，留了待君归。可是果不其然，他还是那么固执，只喝了一口，就甩手走人，心里那一点点的期待就被他这么无情的粉碎了。怎不叫人生气愤怒!

　　事隔一年，今日居然在这里不期而遇，虽然已经不及前几天那么生气了，但是心里总有点不自在。好，既然你不让我好过，我今天也不让你好过!于是，嘴角带笑，慢慢入了正厅。

　　转头四周看了看，淡淡的问道：“怎么还不开席?”

　　清洌的嗓音换回众人的心神，静了许久的府内顿时又热闹起来。在场所有的官员，只有戚少商和神侯亲眼见过顾惜朝逼宫，更多的人只是听说。今日见了这传说中的顾惜朝，更多的人是惊叹他的绝代风华，全忘了此人该是怎样的心狠手辣。

　　赵康收起快流出来的口水，连忙起身移到顾惜朝身边，殷勤的说道：“顾大哥还没来，我怎么敢开席。”说着拉着他的衣袖，把他带到自己右手的位子上，请他坐下。

　　顾惜朝也不客气，大大方方的落座，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才慢慢转头，依次给蔡京、诸葛神侯打了招呼，最后才把目光停在戚少商身上，慢悠悠的开口说道：“明月千里故人稀，大当家别来无恙啊~”


第 5 章

　　这一声熟悉的“大当家”叫得戚少商一阵恍惚，眼前仿佛又看到那片无限广阔的黄沙大漠，想起那段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逍遥日子，再然后就是埋在心底仅仅是想起都让他痛不欲生的背叛、追杀。

　　戚少商狠狠的抬眼瞪着斜对面的顾惜朝，直想一剑劈过去一了白了，可是对方却似乎完全没感觉到他的杀气，笑眯眯的捋了捋头发继续道：“我可是很~~~想念大当家的呢。”

　　戚少商气得脸色变了又变，这顾惜朝分明是算准了自己今天不能动手，才敢这般放肆。也对，想他顾惜朝如今可是太子殿下的“顾大哥”，连皇帝都没追究他谋反之罪，当然是要刮目相看了。就连诸葛神侯也从刚才开始不断在桌子下面拉扯自己的衣服，提醒自己不要冲动。一时间桌上气氛很是凝重。

　　“诶???怎么戚楼主认识我顾大哥吗?”问话的是今天寿宴的主角赵康，他一会儿看看戚少商，一会儿又看看顾惜朝，满脸的疑问。

　　顾惜朝转头，意味深长的看了赵康一眼，眼睛眯了眯，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子殿下原来不知道么，”一旁的蔡京幸灾乐祸的解答道：“当年领兵平了戚楼主连云寨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你这位顾大哥哦。他不仅平了人家的寨子，还杀了人家一干好兄弟，一直从边关追杀到京城，最后还是诸葛神侯查明真相，还了戚楼主清白。你说是不是啊，诸葛大人?”

　　诸葛神侯看着蔡京，一时不知要如何作答。说是?太子殿下把这么多朝廷官员凉在一边，一定要等顾惜朝来了才开席，还特意把位子安排在自己右手边，足见他有多依赖顾惜朝。好不容易朝政从蔡京手里分裂到赵康手上，这里面肯定有顾惜朝的事儿，这时候他们两人若因此产生嫌隙，让蔡京钻了空，只怕这朝政大权又要落到蔡京手里。可是……如果回答不是…….那不是睁眼说瞎话嘛，逆水寒一案，随便在京城找个人问问，都能说得比说书的还精彩，肯定是瞒不了赵康的。

　　诸葛神侯脑中千回百转，蔡京一脸笑意的看着他，赵康也是坐在一旁，紧张的等待的“真相”。只有顾惜朝一幅事不关已的样子，一会儿拍拍衣袖，一会儿捋捋头发。戚少商看了看，略微想了想也明白了神侯的担心。他咬咬牙，缓缓开口道;“蔡丞相所言非虚，只是也非全部事实。”

　　“哦?”赵康的目光移到戚少商身上，真相这个东西当然是当事人最清楚了，戚少商这样说莫非还有什么隐情?

　　就连顾惜朝也把注意力集中到戚少商身上，勾起嘴角，邪气的一笑，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给我圆这个谎。

　　戚少商快速的转动着脑筋，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特别羡慕顾惜朝那颠倒黑白的嘴巴功夫，只是看他那样子，脚趾头想也知道他是不会帮忙的了。你这混蛋，自己的篓子自己不去补，反倒要我这个仇人给你圆说法，你不是千方百计才攀到这头高枝的吗，你就不怕别人把你踹下来!

　　只看戚少商那忿恨的眼神，顾惜朝也知道此刻他心里肯定在骂自己，越是这样他笑得越盛，眉毛挑了挑，一幅“我就是不帮忙，你能咋样”的无赖样。

　　“戚楼主，戚楼主，你倒是说说，到底有什么隐情啊?”赵康等的有些不耐烦，催促道。

　　戚少商深吸一口气，尽量压下翻腾起来的心思，缓缓说道：“当年，确实是顾…..兄弟领命平了连云寨，只不过他也是受了奸臣傅宗书的欺骗。俗话说，不知者不罪，今日得见顾……兄弟能重新为人，为朝廷，为天下苍生效力，也算弥补了当年的过错。”

　　这话不全真，但也不全假，总算还是圆了场。赵康边听边点头，诸葛神侯不再给蔡京机会，又一次婉转的催促着赵康开席。

　　“说的也是，各位也等了这么长时间，是时候开席了，来人，上菜吧。”

　　赵康一声令下，从府内四处涌出大量婢女奴仆，在席间川流不停。各色精美的菜式一盘一盘端上来，美艳的舞姬也在悠扬的乐声中缓缓舞动起来。

　　“各位大人别客气，多吃点多吃点啊。”

　　大伙都举起酒杯正准备给赵康敬酒祝寿，谁知他话音一落，立刻端起身边顾惜朝的青花瓷碗，亲自舀了一勺汤恭恭敬敬的送到对方面前，“顾大哥，先喝点汤，这是我特地叫厨子做的莲藕鲜笋汤，我知道你喜欢吃清淡的，正好，现在天凉，先喝点汤暖暖胃。”

　　顾惜朝缓缓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渐移到他手中的青花瓷碗，然后头一转，说道：“你放着吧。”

　　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这位青衣公子居然如此不识好歹，还给脸色太子看。可是，再看看赵康，他全不恼怒，听了这话只点点头，然后将碗放到顾惜朝面前，又夹了满桌子的菜放进顾惜朝碗中，一边夹还一边做着介绍。可是顾惜朝的心思全不在那上面，他面朝门外，似在欣赏歌舞，却时不时的用目光瞅瞅戚少商。

　　他在不高兴，因为戚少商刚才的话。虽然那些话听着是在帮他，可他一点都不稀罕，什么顾兄弟，谁要做你兄弟，还有什么为国为民，过了这么多年，这傻子还是放不下，虽然自己也一样……可是就是不高兴!

　　戚少商也不高兴，看着赵康无限殷勤的给顾惜朝夹菜添汤，顾惜朝还一脸无聊的看向外面，心里就很不舒服，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顾惜朝这家伙，逼宫都还能活下来，疯了五年还能练成魔功找自己决斗，现在混得更好，莫名其妙成了巨富不说，还得太子如此重视，好不威风快活，哼!可是……天赐他惊世才学却给他出生下贱，许他温柔贤妻却夺他红颜相伴，只如今平步青云又何尝不是隐忧多多……这么一想，心里倒平静不少，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戚少商的变化全在顾惜朝眼中，他不知道这人为什么突然生气，又为什么突然不气了，只是看他那张包子脸上闪过各种表情，好像变戏法一样，突然就笑了。淡淡的一丝笑，抿着嘴，垂了眼，落了一地的温柔。

　　一旁的赵康看了，先是一惊，然后目光变得深邃，突然开口说道：“这舞姬跳得真不错，居然能让顾大哥看得笑起来，不错，赏~”

　　舞姬听了连忙跪下谢赏，赵康满意的点点头，忽然又道：“舞虽好，只是毕竟太过阴柔…….”

　　顾惜朝听了，突然眉头一皱，转头看向赵康，只见他对着戚少商说道：“听闻戚楼主的剑法很是厉害，江湖闻名。今日本太子寿宴，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能得见一二?”

　　蔡京和神侯皆是一愣，先是看了看一脸笑意的赵康，然后都转头看向戚少商。只见他直视赵康，既不答应也不回绝。顾惜朝盯着赵康的脸看了半天，细长的凤眼眯了又眯，突然开口道：“太子倒是好兴致，只是这喜宴之上舞刀动枪的总归不好吧。”

　　“是吗?”赵康歪了歪头，赞同的点了点，可又说道：“但是难得请到戚楼主啊，我真的真的很想看他舞剑嘛，怎么办?”说完委屈的瞅着顾惜朝，很是为难的样子。

　　“他舞剑有什么好看的，你要看，外面那些人也会跳，只要你下令，她们跳得比他好得多。”顾惜朝有点不耐烦，语气也重了些。

　　可他刚说完，一旁的戚少商就不乐意了，“蹭”的站起来，朗朗道：“既然太子殿下好兴致，戚某当然义不容辞，就当是额外送的一份贺礼好了!”说完提剑就出了大厅，走到屋外。站定，拔剑，起舞。

　　月下白衣胜雪，长发如墨，剑光闪烁，灵气逼人，就像悬崖绝壁上攀延的青藤，第一眼虽不会如鲜花般给人惊艳，但是看多了，便能感觉到那份万年常青的坚持和生命的动容。

　　众人看着，心里皆是一阵澎湃，惊叹之声不绝于耳，除了顾惜朝。

　　戚少商舞得越是好，顾惜朝的脸色就越是差。广袖中的双手都紧紧的握成了拳头，细长的双眼死死盯着那人，牙齿在嘴巴里咬得吱吱作响。好，很好，戚少商，我好心帮忙，免得你成为别人消遣的对象，你倒好，故意跟我作对，随随便便就舞剑给别人看!这些人，这些人，有什么资格能让你为他们舞剑的?!!

　　戚少商哪知他那般心思，也的确是在跟顾惜朝作对，我好心帮你圆谎，你不领情就算了，还在那里跟那个赵康亲亲我我，这也算了，反正也不关我什么事。可是，你凭什么就说我舞剑舞得不好看?当年在旗亭酒肆，你弹琴，我舞剑，到了鱼池子，你还说“旗亭酒肆弹琴舞剑一夜，永生难忘”，这才几年，你就说我舞剑不好看了，哼，我偏要舞给别人看，看我戚少商的剑法是不是就那么不入眼!

　　于是，戚少商舞得更欢，顾惜朝气得更盛。一剑舞完，戚少商大汗淋漓，甚是畅快，周围掌声不断，他回到厅内，赵康立刻赞赏道：“戚楼主的剑法果然精妙绝伦，佩服，佩服!”

　　戚少商笑了笑，以示回礼，然后转头看向顾惜朝，略带挑衅的挑挑眉毛。顾惜朝也正在看他，见他如此，立刻开口回敬道：“大当家的剑法与当日相比，果然又精进许多……”

　　“嗯~”戚少商简单回了一声，他知道顾惜朝还有下半句，所以他等着，果不其然，只听顾惜朝接着说道：“只是这身板较之过去苗条了不少，远远看去，竟比女子还要纤细，只怕我一只手都能环住吧~”说完还故意用眼神上下量了量。

　　其他人听了这话，全部愣在原地，刚才这顾惜朝是在调戏……调戏戚少商么?转眼看看顾惜朝，一脸坏笑，再看看戚少商，白皙的脸上，一阵红一阵青。

　　如果能动手，顾惜朝相信戚少商此刻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把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可惜假设不成立，所以戚少商只能一双眼睛喷火的瞪着他，狠狠的说道：“顾……兄弟说笑了，若以女子相比，相信你这张脸比戚某更胜吧。”

　　戚少商说这话本来是想让他难堪的，以顾惜朝的为人，他最恨人家绝艳多余惊才，可是这次顾惜朝却没有往日听到这话时的愤怒，反倒笑得更加好看，坐在位上，一手撑着下巴，微微侧了侧脸，凤眼斜挑着问道：“大当家这话，是在赞我好看?那可真是我的荣幸啊~”

　　戚少商一拳打在棉花上，气没发泄出来，更加的羞愤。这个顾惜朝……一年不见，脸皮的厚度见长了啊!

　　看着戚少商一脸憋屈的样子，顾惜朝的心情突然就好了很多。跟我斗嘴，你这土匪头子还嫩了点。不过，算了，顾惜朝微微斜眼看了看赵康和其他二人，没必要让这些外人看他笑话。

　　于是，顾惜朝起身，往自己杯里倒满酒，双手端起来，朝着戚少商说道：“大当家豪气干云，不拘小节，刚才若有得罪的地方，我就用这杯酒赔罪好了。”说完头一扬，一杯酒下了肚。

　　戚少商仔细打量着眼前之人，是顾惜朝吧，眼前这个一脸诚恳，给他陪酒道歉的人是顾惜朝吧?那个心高气傲绝不低头的顾惜朝居然率先给他赔礼，莫不是天要下红雨，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

　　其他三人的想法也和戚少商一样，全是不敢置信。顾惜朝有多狂，有多傲，他们没见过也听过，看他对太子殿下都是爱理不理的样子，现在居然给戚少商道歉??

　　见他不动，顾惜朝问道：“怎么?大当家的这是不肯原谅我?”

　　戚少商这才一个激灵，从惊愕中清醒过来。他本特也不是什么斤斤计较之人，既然这顾惜朝都递上梯子了，他没理由还不下来。于是戚少商走到桌边，端起酒杯，说道：“什么原不原谅的，太言重了，几句口舌之争而已，我也有不是，这杯酒也算我给你赔罪的。”说完也是头一扬，空了杯子。

　　终于事情圆满解决，各人又回到自己的位上，笑呵呵的喝着酒，吃着菜，欣赏着歌舞，直至月上高楼才慢慢散去。


第 6 章

　　月亮高挂在空中，无云无星，热闹的太子府宴席已散，只留下人在前府收拾。内庭赵康的居室里，顾惜朝静静的负手立于窗前，听着院中几声虫鸣，偶有轻风拂过额前的卷发缓缓飘动。

　　赵康送完最后一个客人，急急回来一进门便看见这幅景，本还沉浸在宴席热闹氛围中的心突然就静了下来，他愣愣的看着窗前顾惜朝欣长的身影，保持着推门而入的姿势一动不动。

　　这人还和初见时一样，只是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画，只是一个回眸便能慑人心魄。带着魔性的美，潇洒自在的游走人间，冷眼看遍世间冷暖……

　　听到推门的声音，顾惜朝也不回身，继续看向窗外，缓缓道：“你把我留下，是还有什么事?”

　　这句话将赵康从回忆中拉回来，他进了屋随手关上身后的门，怕惊扰到对方似的轻步走到顾惜朝身后，小心翼翼的伸手把

　　他抱住，撒娇的说道：“顾大哥，今天我生日，你还没送我礼物呢~”

　　顾惜朝斜眼瞟了一下环住自己的双手，冷冷道：“赵康，你这无能太子的戏码刚才也该演够了，你再不松手，是等着我把它废掉么?”

　　“别这样嘛，让我抱抱~”似是没感受到顾惜朝话中的冰冷，赵康手上的力道又大了些，身体更加贴近。他年纪虽小，身材却与顾惜朝相当，此刻从背后环抱住他，把脸凑近了他细白的颈子，闭着眼享受着对方身上冰寒却干净得如严冬清晨的气息。

　　顾惜朝也不和他废话，直接出手扣住他右手命门，一个转身狠狠将他的右手扭至身后，赵康顿时整个人痛得半跪到地上，哀声求饶：“好痛，放开我，顾大哥，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么，快放开我，我的手快断了!!”

　　顾惜朝站在他身后，冷冷看了一会儿，直到对方痛的开始流汗，才缓缓说道：“你下次再敢随便碰我，左手碰挑断你左手，右手碰挑断你右手，我说得够不够清楚?”

　　赵康已经痛的说不出话来，只能不断点头，顾惜朝这才松了手。一得到解脱赵康立刻远离他几步，吃痛的揉着自己的右臂关节，再看向顾惜朝时全然没有宴席上的小孩心气，年轻稚嫩的脸上褪去不谙世事的天真，被戚少商赞为清澈的眼神中也多了不属于他这个年龄段该有的戾气。

　　“顾惜朝，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对本太子动手?”

　　顾惜朝听了，冷冷一笑，“这会儿倒是改口改得挺快的，你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这种把戏还是免了。”

　　听了这话，赵康脸上的狠绝突然像潮水般褪去，又换回原来的神情。

　　“顾惜朝，你这说动手就动手的性子，就不能改改么，我好歹也是太子了。”

　　“赵康，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你不会还傻得认为我有一天会变纯良吧?说吧，你让我留下来到底有什么事?”

　　“哎~想跟你好好说说话真是比登天还难，我们就不能好好聊聊天，说说心事吗?”

　　“那你就慢慢在这儿自己说给自己听，恕我不奉陪。”顾惜朝听了立刻转身往门口走，赵康一见立马冲过去拦在他面前。

　　“你用得着这样吗，我这个太子殿下过生日，你什么礼也没送，太说不过去了吧。”

　　“礼物?”顾惜朝的眼神变得锐利，“你还真敢开口。你擅自给金风细雨楼下帖子，这笔账我还没找你算呢。”

　　赵康一听，立刻缩了缩脖子，让开道路，往屋内走，边走边说：“我可是好心啊，你们很久都没见过面了吧，听说上次戚少商去了故人居，没待一会儿就出来了，从你到京城你们还一次面都没见过，我这是在给你提供机会!”

　　“机会?”顾惜朝转身，看着赵康，“你故意让他回忆当年那些事，后来又让他当众舞剑，难道不是想给他难堪?你怎么知道他去了故人居?你派人监视我?”

　　“什么监视，说的太难听了，”赵康大叫的否定道：“想多知道一些自己喜欢的人的事情，是理所当然的吧。”

　　顾惜朝听了，一声不屑的冷哼。这一声激怒了赵康，只听他继续道：“是啊，我就是想给他难堪。我就是好奇那个戚少商到底有什么能耐，能让你这样牵肠挂肚的。”

　　“那你今天见到了，该满足了，以后你少去招惹他!”

　　“满足?今天见到了才更加为你不值。他明明想杀你想得不得了，却碍于身份场合帮你说话，这般做作，假情假意，还自诩大侠，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看着就让人恶心，他有什么好，不错，我承认他是好看，身材脸蛋都没得挑，可是天下好看的男人又不只他一个。再看他今天在席上对你的态度，枉费你天天念着他，想着他。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人，根本不值得你这般惦记!”

　　“我和他之间的事不用外人插嘴，”与赵康的激动相比，顾惜朝显得异常冷静。

　　“外人?我对你那么好，结果我还是个外人?”

　　“难道不是么?”顾惜朝嘴角一丝讥讽，“你对我好，我就要喜欢你吗?笑话!

　　“你——”

　　“赵康，你我初见时你可不是这样的，你不会为了一点私情就失去原来的目标了吧?若你只有这点心思，那我们还是不要再继续合作的好。”

　　“顾惜朝，你敢!”突然，赵康脸上露出暴戾的神情，像只发了狂的狮子，恶狠狠的盯着顾惜朝，仿佛时刻要扑过去咬断他的脖子。

　　“很好，”顾惜朝笑了，“这样才对。你放心，只要你没迷失你的目标，不再去招惹戚少商，我自然也不会悔诺。”

　　说完，顾惜朝转身，走到门口时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说道：“另外，崆峒派掌门、神剑庄庄主和丐帮帮主身上的事希望不要再发生，多死几个这样的人，日后损失的可是你。”

　　赵康立在屋内，看着那身青影慢慢在夜色中散去，顾惜朝，你我之间除了这些就真的无话可说吗，你的心里就真的只有那个戚少商吗!!!!越想着，心里的怒火越旺。右手一扫，桌上的茶具全部应声落地，还不解气，又搬起椅子在屋里一阵狠砸，直到整个屋内再没有一件完好的东西才重重的坐到床上，右手关节还在疼痛着，这是顾惜朝唯一留给他的，好，很好，顾惜朝，你越是这样，我便越要得到你，天下我要，你，我也要!


第 7 章

　　那日宴会上的情形不过几日就传遍京城，众人都在心里暗讨这京城的势力分布怕是要变了，往日两雄称霸的局面估计要变成三足鼎立，蔡京和诸葛神侯向来不和，只是不知这新立的太子殿下是个什么想法，可到底人家才是赵家正统血脉，最有希望的未来国君，那些平日里就两头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们，现在又多了一方要公关。

　　戚少商虽不是朝廷中人，但这在京城繁华地，政治游戏却是他推不掉也必须要考虑的事，尤其那位太子殿下的后面是顾惜朝，便更不能掉以轻心，所以那日一回到楼里就和杨无邪商量着要再派些人盯住故人居，盯住顾惜朝，杨无邪听了二话没说立刻照办。一时间京城里各方势力又在暗处重新布置，蠢蠢欲动，面上反倒静如止水，无波无澜，和平得很。

　　这日，戚少商在楼里一直处理公事到傍晚，杨无邪面带喜色的拿着一封信急急的呈到戚少商面前。

　　看着面前突然多出来的一封信，戚少商先是一愣，然后抬头充满疑问的看着杨无邪，伸手接过，一边拆一边问：“怎么了?谁来的信让你这么高兴?”

　　“是王小石的，”杨无邪不理睬戚少商话中的揶揄，笑眯眯的答道。

　　“小石头的?!”一听这话，戚少商拆信的速度立刻增加，杨无邪见他这样心中也是一阵取笑，嘴上却没说出来。

　　戚少商急急的把信拿出来，仔细看着上面的字句，开始时眼中笑意盈盈，看到后面了嘴巴嘟起来，眉头一皱，一幅孩子气的别扭样。

　　“怎么了?”杨无邪看了问道。

　　戚少商把信递给杨无邪，坐在椅子上抬头仰视着他，一脸不乐意的说道：“小石头说他们现在已经基本安全了，可是他不想回来，要我继续做金风细雨楼的楼主，说我做得挺好的，继续做下去得了。”

　　杨无邪一边看信，一边听戚少商说着，确如他所言，只不过信里的语言更加潇洒，完全是一副“不关我事”的语调。难怪戚少商郁闷，从他接手金风细雨楼开始他就盼着解脱的那一天，六年过去了，他一直压抑着自己，想飞的心重来没有泯灭，只是被他压得太狠，旁人都慢慢忘了，他其实是一条龙，一条本该在天际翱翔的神龙……

　　此刻以这样的方式表现出来，杨无邪不知道自己是欢喜多一点还是怆然多一点。从来没有人能如戚少商把金风细雨楼治理得这样好，也从来没有人像戚少商这样待在金风细雨楼如此痛苦。如此的必然，又如此的相背离。想他继续待在这里，却不忍见他眼中的光芒一日一日消散，想他从此高飞，却又那样舍不得。到头来，只好冷眼旁观。

　　“不管了!”戚少商一声大叫让杨无邪清醒过来，他看向戚少商等待着他的指示。

　　“杨总管，你继续派人给我盯住小石头，别让这家伙又溜走了。确定了行踪再告诉我，这次我亲自去把他抓回来!”戚少商眼中神采飞扬，杨无邪看了淡淡一笑，然后又想起了头几日戚少商吩咐自己办的事，眉目一敛，道：“另外，楼主要我派人盯住故人居，盯住顾惜朝……”

　　戚少商听了也是神色一变，问道：“有什么消息?”

　　“也不算什么消息，太子寿宴之后进出故人居的人多了不少，尤其那些朝中官员。”

　　“这不奇怪，”戚少商听了点点头，“以那日太子殿下的表现来看，巴结他不如巴结顾惜朝，而且顾惜朝身在宫外，行事见面都比宫内的那位来得容易。”

　　“的确如此，另外还有一事。”

　　“什么?”

　　“进出故人居的官员，我们都有做记录。有一人很是特别……”

　　“谁?”

　　“黄金鳞。”

　　“他?”戚少商一愣，“当年逆水寒一案，他不是被抓了吗?”

　　“楼主说得不错，可是后来不知何故，逆水寒一案只有他被放了，但是此刻我说起他并不是因为当年的事。”

　　“杨总管就别卖关子了，说吧。”

　　“黄金鳞被释放之后，我们一直查不到他的行迹。几年前，有消息说他在蔡京府上，因为当时谁也没觉得这个消息重要，这事也就没有报给您。只是如今这情形……”

　　“黄金鳞，蔡京，顾惜朝…..”戚少商坐在那里，双手交叉置于桌上，“蔡京是想要笼络顾惜朝……”

　　戚少商这话说得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继续问道：“那顾惜朝呢?”

　　“顾惜朝一直住在故人居三楼，刚来京城那几日天天去太子府，可是寿宴之后反倒一直待在家中，就是出门也都是去些很平常的地方，倒没有什么特别，不像是在谋划什么事的样子。”

　　“要么他真的没在谋划什么，要么……”戚少商顿了顿，“要么，就是他行事太周密……”

　　“他能做到这个地步吗?在京城，在我们金风细雨楼的眼皮底下?”

　　戚少商起身踱步到窗边，窗外夕阳已落下地表，只残留了一点余辉映红天空，月亮在薄薄的云絮中发出朦胧的光芒。杨无邪没有正面见过顾惜朝，他对顾惜朝的所有了解都只停留在当年逆水寒一案的资料上，可是戚少商看过那人的《七略》，亲身体会过那人的算无遗漏，他是他的知音，所以他知道。

　　“楼主……”

　　“杨总管，”戚少商转身面对着他，眼神直直看进他眼中，杨无邪见了，全身一震，静静听他说道：“那个人，是顾惜朝，我的意思你明白么?”

　　杨无邪一愣，然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个人是顾惜朝，平了连云寨，灭了霹雳堂，屠了毁诺城，缴了神威镖局，最后逼宫谋反，现在却依然风生水起的顾惜朝。没有什么是那个人不敢做的，当年他没杀死戚少商，可戚少商也没杀死他。他们两人之间，杨无邪不算清清楚楚，却也朦朦胧胧感受到几分。

　　戚少商见他如此严肃的站在那里，突然笑起来，一扫满屋子的阴霾，走过去一拍他的肩膀，朗朗笑道：“算了，别想那么多了。难得今天有了小石头的消息，走，叫上几个兄弟，晚上咱们喝酒去!”

　　戚少商这一笑，也感染了杨无邪，只见他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却很是遗憾的说道：“这个，今晚估计是不行……”

　　“为什么?”

　　“不光我不行，估计大伙今天都陪不了你。”

　　“为什么?”

　　“……楼主，今天，是中秋……”

　　中秋，是该和家人团圆的日子……戚少商一听，脸上的笑意突然就凝在那里，然后杨无邪亲眼看着这美好的笑容，一点一点，从戚少商脸上隐去。

　　“楼主……”杨无邪很是不忍，“要不，今晚我们还是去——”

　　“别傻了，”戚少商打断他，“中秋佳节就是该和家人一起过才对，别想那么多。我说今天一大早的怎么大家都干活干得那么勤快，原来是想干完了快点回家。瞧我这记性，”看了看窗外，天都黑了，“你出去说一声，今天都早点回家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来做也是一样的。另外，去买点月饼分发给他们。这大过节的，楼里不能什么表示都没有啊。”

　　看着戚少商挠着头一会想起这个吩咐一下，一会又想起那个吩咐一下，杨无邪心里就痛得慌。

　　“楼主，要不然，你去我家里坐坐?”

　　戚少商还在想有什么忘了吩咐的，听了这话一愣，站在那里看向杨无邪，突然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道：“得了，你全家团圆我去凑什么热闹。”

　　“可是，您一个人……”

　　“我一大活人，还能不见了啊。行了，我自己能安排的。你也快回家吧!”

　　戚少商一边推着他出门，一边还在不停说着，就是不给杨无邪开口的机会，等他跨出了门，戚少商站在门口还是一脸笑意的看着他，催促道：“快回去吧，别让家人久等!”

　　杨无邪站在那里，戚少商身后的屋子还没来得及点灯一片漆黑，他一身白衣立于门口，对比是那么鲜明。

　　“楼主……”

　　“行了，快去吧!”

　　杨无邪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得转身，一声叹息在空气中化开。他没看到他转身之际，戚少商脸上的笑容也终于卸下，然后转身，慢慢走进那黑暗中，再然后，门关上。


第 8 章

　　戚少商一个人留在楼里，慢慢批着文件。屋内一盏烛灯静静在燃烧，戚少商左手捏着文件，右手随意的放在桌上，看得很是认真。突然右手一阵灼热的痛，他转眼一看，融化了的蜡滴在右手手背上，就像情人的眼泪。

　　红泪……这个名字就这么突然跃入他脑中，像一扇门，那些过往就这么淬不及防在他脑中闪过。然后他才忆起，红泪已经嫁人了，卷哥也不在了，那些寨主兄弟们都死了，老八还在，却远在边关连云，是自己放他走的，因为他实在不适合京城这块地，这里太阴暗，太复杂。

　　他从没忘记，只是不敢、不愿想起。六年前，他真的恨死了顾惜朝，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最恨的人其实是他自己，是他自己看错了人引狼入室，诚如顾惜朝所言，从一开始他就是奉命来杀他的，大顶峰上的歃血盟誓不过是场作秀，只是他自己付出了真心，当了真。

　　最开始，戚少商对自己说，顾惜朝背叛了自己，一切都是他的错，自己要恨他，这样才不会恨自己，不会拿逆水寒抹了自己的脖子，不是他戚少商怕死，是他已经连“死”的资格都没有了。他对自己说，不是他杀不了顾惜朝，是因为他欠了晚晴姑娘的救命之恩，欠了铁手的承诺，所以他才放走了顾惜朝。

　　最初的五年，他都是这样过来的，直到一年前在玉照山顶上，他看到顾惜朝胸口的那朵莲花伤痕，他知道连这恨，他也必须得舍弃了。那个人是他的神仙哥哥，是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带给他温暖和希望的人。如今想起，在他怀中安睡的日子依旧是他心底最美好的记忆，可是他却偏偏是顾惜朝……

　　他再也不能假装一切都是顾惜朝的错，再也不能假装自己是“不得已”才放过顾惜朝的。他再也找不到借口能原谅自己，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可他却偏偏还得活下去，在这世间最繁华糜烂的京城中，被无形的漩涡一层一层卷进去，永远也出不来，触不到那片蓝天。

　　突然，手背又是一痛，又是一滴烛泪在皮肤上化开，戚少商愣愣的看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想起这些啊……

　　再把目光集中到左手的公文上，竟是半点都看不进去。罢了，罢了，今天是中秋，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吧。戚少商收拾好桌上的东西，看看窗外，居然还有烟火，正好，出去转转散散心!

　　原以为有人放烟火，街上一定是热热闹闹的，谁知出了门，戚少商才发现，那些烟火都是别人在自家院子里放的。看着街上冷冷清清，偶有几个行人，也是急匆匆的往家里赶，戚少商站在街头，一下子傻了眼。回去?楼里一个人都没有。可是不回去?自己也没个地方待啊。烟花巷?算了，今天这个日子去那里，不是摆明了要被笑话的么。正想着，一阵冷风吹过，凉得戚少商直缩脖子，今年怎么冷得这么早啊~戚少商在心里埋怨着，又在街上闲晃了几下，依旧没什么意思，看到远处一家正准备打烊的酒店，正好，干脆买坛子酒，寻个安生地喝酒看月亮去。

　　戚少商买好了酒，脚下一颠就上了别人房顶。不是他不能老老实实的坐在某处好好的喝酒，只是他更喜欢抬头就是一片天的那种感觉，没有任何东西遮挡，视野之内只有天空，仿佛伸手就能触碰。

　　他拎着酒坛子，在房顶上飞来飞去，突然不远处一幢小楼入了他的眼，小楼四周的房子都比它矮，还有一方居然空旷得很，躺在上面正是赏月的绝好地点。戚少商很是满意，决定了，就是那里!于是脚下一用力，人已到了别人房顶上。

　　乐呵呵的坐下，曲起右脚，左手随意的撑着身体，右手拿着已经打开的酒坛子搁在膝盖上。顶上虽然风很大，身下的瓦砾也很冰凉，不过有酒在手，抬头更是圆月当空的美景，戚少商的寒意一下子倒减了好几分。

　　戚少商一边喝着，一边赏着月，偶尔还自娱自乐的哼上几句，只是自己只会哼些大漠边关的牧民儿歌，与此时的景色实在不相配。

　　“这种时候，果然还是应该有些悠扬点的曲子才好听呢~”戚少商抬头又喝了一口，不无遗憾的说道。

　　话音刚落，身下的房屋内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古筝，轻轻的仿佛金色的流光从指尖滑过，一丝惆怅，一丝挽留，曲调平顺柔和，像亲人的抚慰，情人的呢喃，配上眼前这景，一下子融了戚少商的心。

　　戚少商静静的听着，竟忘了喝酒，直到一曲终了，才梦醒般赞叹道：“主人家的琴弹得真好!”

　　“那可真是多谢大当家的赞美~”

　　戚少商还没反应过来，身边已多了一个身影，本能的转头看去，只见月夜下那人的卷发张扬的在风中飞舞，金丝锁的衣边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姿，嘴角弯弯的弧度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视野之内全是他，戚少商好半天才傻傻的吐出一句话来，“你怎么，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在这里?”顾惜朝的头扬了扬，双手抱胸盯着戚少商，说道：“有人在我房顶上又是喝酒，又是哼小曲的，你说我怎么能不上来看看?”

　　“你的房顶?”戚少商听了一愣，然后转头四下仔细看了看，这一看额上竟冒出两滴汗来。顾惜朝说的不错，这真是他家房顶，原来黑夜之中自己看中的这块赏月宝地居然是故人居的楼顶，那一方空旷之地正是顾惜朝后院的竹林。

　　“这可，这可真是巧了啊，呵呵，呵呵……”戚少商尴尬的笑了笑说道，真想此刻有个洞能钻进去，说好永不相见的，这倒好，连着两次自己把自己送上他家的门。

　　“是挺巧的~”顾惜朝也不拆穿他，下摆一掀就径直坐到戚少商身旁，伸手夺过酒坛子放到鼻下闻了闻。

　　“杨无邪没给你钱么，大过节的也不买点好酒喝。”

　　“喝酒是要看跟谁喝的，如今的顾大老板当然看不上此等劣酒了，还给我!”残留的一点尴尬羞愧被顾惜朝一句话给呛到九霄云外去，听他这话戚少商就来气，说完就动手要抢回自己的酒。

　　顾惜朝见他动手，立刻把酒坛子换到另外一只手上躲了过去，头一扬，就着戚少商喝过的地方大口喝了下去。

　　戚少商看着他一口下去，喉咙咕噜咕噜的一动一动，还有一些酒沿着他尖俏的下巴缓缓滑入毛毛的领口，留下一道痱靡的痕迹。一下子，竟有点转不开眼。

　　顾惜朝头虽抬着，眼神却斜瞟的看着戚少商，见他傻愣愣的望着自己，嘴角扬起一丝看不见的弧度。

　　他放下酒坛子，豪爽的用袖口抹了抹嘴巴，转头看向戚少商，问道：“你在看什么?”

　　戚少商目光闪了闪，撇过头去，答道：“没看什么。”

　　“哦~”

　　一下子，两人都不说话，并着肩坐在那里。戚少商想，他现在应该立刻离开才对，他和他本就不该见面。可是，现在要是走了，又好像自己跟他真有什么似的，可如果不走，像这样和他一起看月亮，又好像怪怪的，虽然很不想承认，其实这种感觉很好，不，是非常好!

　　过了一会儿，顾惜朝开口说道：“那句话，你以前也说过。”

　　“?”戚少商转头疑惑的看着他，“什么话?”

　　“你说，喝酒也是要看跟谁喝的，当年在旗亭酒肆，你我初见时你也说过这句话。”

　　“是嘛，那么久远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可是，你却记得我们之间的仇恨。”顾惜朝很淡很淡的说道。

　　“那种东西没可能忘记吧?”戚少商突然转头对上顾惜朝，却见对方眼中完全没有往日的飞扬跋扈，只是一脸平静又略带点哭泣的样子。一下子，心中的怒火就散了去，突然想起一年前在玉照山崖下的那个山洞里，他要离开他，他也是这样看着自己，在他身后一声一声凄厉的唤着自己回头，求着自己留下。可是最终自己还是走了，因为找不到留下的理由，他和他真的是不该相遇的，如此便可不相知，不相惜，不相……戚少商在心里生生的扼住最后那个字，让自己不要去想。

　　“顾惜朝……”戚少商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很慢很慢的说道，“我本来喝完这坛子酒就离开的……”

　　“我知道。”

　　“可你既然上来了，有些话我就不得不问了……”

　　“我知道。”

　　戚少商转头对上他的眼，“你为什么要到京城来?”

　　顾惜朝平静的回望着他，答道：“天下谁都可以不知道，只有你不会不知道。”

　　戚少商心中一动，长叹一声，道：“是，我知道。可你也该知道，你所求的，万无可能!”

　　顾惜朝惨然一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既然知道，还来做什么?”

　　“是啊，既然知道，还来做什么……”顾惜朝呢喃着转头看向天空中的月亮，真的是好大好圆，衬着边上的点点星光，竟有种压迫的美感。

　　“从小我就知道，如果我想要什么，只能靠自己去争取，很长的时间里只要我够努力，我都能得到我想要的，包括晚晴。”说到这里，顾惜朝的目光暗了暗，“可是遇到你开始，一切就变了，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让我意外，你和我，竟是那样的不同。”

　　“你自己都说过，你和我，我们走的路是不同的。我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呵呵，原来你也不是什么都不记得，至少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这句话。”

　　戚少商被他说的一噎，脸微微红了红，顾惜朝看他这样，笑了笑，没有像以往那样故意调侃他，继续望着月亮，说道：

　　“我知道，这次我想要的，如果不是你自愿肯给，我是怎样也夺不到的……”

　　顾惜朝的声音低下去，戚少商听了很是不忍，他劝解的说道：“顾惜朝，你该学着放手，你就是太固执，太爱钻牛角尖。”

　　“对，”听到戚少商这样的评价，顾惜朝笑起来，“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这就是我顾惜朝!”

　　戚少商看着他，突然也笑起来：“那倒也是，顾惜朝，就该是飞扬跋扈，目中无人，嚣张到极点的。”

　　戚少商故意夸大了说，引得两人都大笑起来。顾惜朝举起手中的酒坛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又递给戚少商，对方喝得更是不客气。喝了酒，笑完了，戚少商才缓缓的说道：“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两人还能这样坐在一起，喝酒，聊天。”粗粝的手指摩挲着坛口边，戚少商想起了他们的初识。

　　“可惜，至此今夜!”

　　沿着坛口滑动的手指一顿，戚少商抬头惊讶的看着顾惜朝。

　　“怎么，我说错了吗?”

　　“不，”戚少商摇了摇头，“你说的没错，至此今夜。你，真是我的知音……”

　　“知音啊……”顾惜朝拿过酒坛子，闷闷的喝下一口，“你若那么容易能放得下，便也不是那个戚少商了，我也不会这么头痛。可是今夜，团圆佳节，你和我，我们这两个无处可去的可怜人，偏偏又有着共同的过往，凑在一起，只是叙叙旧，你还是肯的。而我明明想要的不止这些，却还是舍不得，那怕只是一夜。”

　　戚少商看他落寞的样子，心里也难过起来，“你，为什么就不能对自己好点呢，只是一念之间，我们都会好过很多。”

　　“因为我和你，不同。”顾惜朝抬头看着天上，慢慢说着：“感情永远是你可以第一时间舍弃的东西，所以你可以负息红泪五年，可是感情却是我永远都舍弃不掉的，所以我明明不想杀你，可是为了能配得上晚晴，能让她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女子，我还是要杀你。可也正因为我对你的情，我始终下不了手，到最后，我失败了，什么都没得到。”

　　“那你这样抓着不放手，又能得到什么?”戚少商一下子激动起来，看着他说话的声音都带着点沙哑。

　　顾惜朝笑了，嘴角轻轻的一勾，带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他慢慢的转过头，看向戚少商，“我自己舍不得，也不愿意斩断这一切，所以，我才想了个办法。”

　　“什么办法?”戚少商的心开始隐隐不安起来。

　　“我下不了手结束这一切，那就由你来结束。”

　　当初从你开始，现在由你结束。

　　果然!戚少商的心一跳，顿了顿才慢慢说道，“我以为一年前在那个山洞里，我就已经亲手结束了。”

　　“对，可你忘了，”顾惜朝说道：“你忘了，我还活着。我活着，就注定会和你纠缠下去。相忘江湖，永不再见。你做的到，可我做不到。所以，只要你和我活着，我们就注定不可能相忘!”

　　戚少商听着，目光闪了闪，“你这么说，是想再杀我一次吗?”

　　顾惜朝看着他，低头笑起来，“我杀了你那么多次，都没成功，一年前在玉照山顶上，我都一剑穿透了你，结果你还是活了下来。为什么这次，你觉得我能成功?更何况……”

　　“何况什么?”

　　“不，没什么。”

　　顾惜朝瞥见戚少商两鬓的微白，痛苦的把目光移开。

　　“难道，你不想杀我?可你刚才才说——”突然，戚少商住了口，他惊恐的看向顾惜朝，“难道，你想……?”

　　戚少商说不出那个字，因为他觉得顾惜朝不可能会那么做。可顾惜朝听他这样说，反而笑得很高兴。

　　“你果然是我的知音~”

　　“你既然这样说，那我也把刚才你对我说的话转还给你。当年，那么多机会我都放过了，为什么这次，你觉得我会下得了手?尤其，在我知道你还是神仙哥哥的时候?”

　　“因为……”顾惜朝抬头，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因为，你是戚少商，而我是顾惜朝。顾惜朝放不下情爱，所以注定杀不了戚少商。但是戚少商，心有天下。”

　　心有天下，为天下，你会下得了手的。

　　戚少商大惊，一手攥住顾惜朝的手，扯到胸前，厉声问道：“你什么意思?你到底要做什么?”

　　就着被他抓住的手，顺手抚上他的鬓发，挑起一缕在指尖细细捻捏。顾惜朝看着他，笑的那么温柔，“少商，你继续恨着我就好，不要原谅我，不要因为儿时的那些事就原谅我。我杀了你的兄弟，毁了你半生基业，我不是个好人，你不要原谅我。”

　　戚少商心中一惊，惊疑不定的看着他，“你……”

　　“少商，上次逆水寒，也只算得上你我私人仇怨，这次，我毁了整个大宋朝，你是不是就下得了手了?”

　　“你说什么?!”戚少商听得心中大动，他万没有想到顾惜朝居然这么轻易就把这种事说出口。

　　“你告诉我这些，究竟有何用意?”戚少商不自觉的收紧拳头，顾惜朝被他握得生疼，却笑得更深。

　　“我大大方方的告诉你这些，只想你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把那些对我无用的怜悯和同情都丢掉吧，再也不要给我找什么借口，我也不是故弄玄虚，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要颠覆这天下，毁了这大宋王朝。”

　　戚少商听他如此轻描淡写的说着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他想起那天无情跟他说的话，他说若顾惜朝确有阴谋，不要犹豫，动手杀他。此刻，本人都说的这么清楚明白了，自己难道真要动手吗?

　　“顾惜朝，为什么你就不能想点正常的事情呢?你明明不是一个疯子，你明明才华无双……”

　　“因为天下人都说我疯了，那我便疯给天下人看!”顾惜朝说的理直气壮，戚少商见了，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顾惜朝，若你真这么做，我一定不会再放过你!”

　　“恩，我知道。”

　　我不要你放过我，我只要你放过你自己。

　　月色下，两人相对无言，戚少商攥着顾惜朝的手，一直一直没有放开!


第 9 章

　　滴答，滴答，滴答……听着这声音戚少商缓缓睁开眼，眼前是一片黑暗，只模糊见有一个身影立于面前。戚少商眨眨眼，头脑稍微清醒了些，感觉也慢慢清晰起来。滴答，滴答，滴答……是有什么东西滴在自己右手手背上，又顺着滴到地上的声音，这声音持续不断的响着，让他很不舒服。

　　动动手指，感觉滴落在手上的液体黏糊糊的，空气里还隐隐飘散着一股味道，这个味道让戚少商眉头一皱，心里泛起强烈的不安。

　　戚少商闭上眼，使劲晃晃脑袋，再睁开，周围的一切慢慢清晰起来，然后，整个人被雷击中般震在原地。

　　面前这个人，是戚少商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此刻，一把长剑从那人背后穿出，鲜红的血将胸口那处全部染成了黑色，剑柄一段正握在自己手中，仍有血液从那人嘴角流出，一滴一滴落在自己握剑的手上。

　　戚少商瞪着眼睛张张嘴巴却发不出一个音，那人见了，突然就笑起来，那么温柔，那么哀怨，那带血的嘴唇慢慢的张开，极缓的说出一句话：

　　“你终于，下得了手了……”

　　“顾惜朝————————”

　　猛的睁开眼，一片光亮。头上是熟悉的雕花木床顶，白色的绸帐自顶垂下，左右侧侧头，“痴”正悬挂在自己右手边的床柱上。金色的阳光透过纸窗斜着照进屋内，与其他角落形成鲜明的明暗对比。

　　是自己的房间……戚少商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慢慢舒出来，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身上全是冷汗，戚少商静静的躺在床上，发呆的看着地上那一片明亮。

　　没一会儿，门外响起规律的三声敲门声，杨无邪平淡的声音传来，“楼主，您起来了吗?”

　　戚少商侧头，看了一眼房门，然后慢慢坐起，撩开帐子，起身去开门。

　　“杨总管，这么早是有事吗?”戚少商打开门就看见杨无邪端着一盆水站在门外，更加的诧异了，“怎么劳烦杨总管做这个，我自己来就可以了。”说着就接过水盆端进了屋。

　　杨无邪无言的跟着他进了房，走到窗边打开窗户，静谧许久的房间里一下子涌进大量新鲜空气，和着空气中夹杂的些许人声，原来早已不是清早了……

　　一向早起的戚少商，今天居然没有在院中练剑，杨无邪有些奇怪，又等了很久还不见戚少商出房门，这才端了洗漱的水盆亲自来看看。不想刚走到门外，就听到屋内那声凄厉的呼喊……

　　戚少商见杨无邪没回答，奇怪的抬起头看过去，然后又问了一遍，“杨总管这是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杨无邪看着阳光下一脸不解的望着自己的戚少商，突然就有点生气。为什么你可以像个没事人一样，明明刚刚还在房内凄惨的叫着那个人的名字，为什么你可以把自己的感情压抑成这样?明明你也只是一个人而已，一个普通人……

　　“我只是在想，昨天中秋佳节，楼主过得怎样，夜晚睡得可好?”原来冷眼旁观也并非那么容易，毕竟还没有人可以做到对戚少商视若无物。看着戚少商那一瞬间的僵硬，杨无邪竟有种不能言语的报复快感，可是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自责。明明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不离开的，自己居然还要这样逼他……

　　戚少商假装洗脸的低下头，把脸闷在毛巾里，答道：“昨夜，还不错。出去逛了逛，就回来了。”

　　他昨晚真的只是出去逛了逛，只不过逛到了不该逛的地方，碰见了他不敢碰见的人，真要说哪里有问题的话，就是连戚少商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来的。顾惜朝说了那些话之后，他们两人就只喝酒没有再说过话。

　　戚少商，我要毁了这大宋朝，你是不是就下得了手了。

　　那个人昨夜确实是这么说的，然后戚少商不可遏制的想起了刚才的那个梦。

　　你终于，下得了手了……

　　梦里自己一剑穿了他的心，他却只是笑着说了这么一句话。

　　空虚的胃里霎时泛起酸水，戚少商仿佛还能在空气中闻到淡淡的血腥味，仿佛还能感受到右手握着剑，仿佛还能看见滴在手背上的那些血红。“蹭”的就把右手伸进水盆里，眼睛死死的盯着水中的倒影。一圈一圈的水纹晃动着割裂了倒影，恍惚间戚少商似乎又在水中看到了那个人，看到他在梦中的样子。心脏剧烈的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是扯动了戚少商全身的经脉，痛得他不能自已。

　　一旁的杨无邪看着突然皱起眉头的戚少商，担心的问道：“楼主，你怎么了?”

　　杨无邪的声音让戚少商稍微恢复了些神智，再看进水盆，里面只有自己蹙眉的倒影。

　　“我没事。”戚少商抿了抿嘴答道，虽然清醒了些，但是心脏确实还因为那个梦在纠结疼痛着。难道自己真的会杀了他吗?一想到梦中“痴”穿过那人胸口，血流下来的样子，戚少商就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是你死我活，为什么就不能不要针锋相对呢……

　　突然戚少商抬起头，看向杨无邪问道：“小石头那边有消息了吗?”

　　“……楼主昨天才发的命令，不会这么快就有消息的……”

　　“哦……”戚少商失望的垂下了眼，也对，才过了一晚而已。

　　看着戚少商失魂落魄的洗完脸，擦干手，杨无邪心中一动，于是又开口说道：“虽然没有得到具体的消息，但是根据先前传来的消息还是可以基本确定他们大概的地方。反正楼主也想亲自去抓他，要不然，楼主现在就出发亲自去搜寻一下?我怕等到我们确定了地点楼主再去，估计又会白跑一趟的。”

　　戚少商一愣，眼神突然亮了许多，可是随即又皱了皱眉，道：“这个时候，我离开……”

　　果然!杨无邪看着他，在心里一叹，这个人总是这样，做事从来不问自己想不想，只问该不该……

　　“楼主放心，虽然此时京城混乱不明，但是太子殿下新立不久，还未巩固。蔡京那边也不会有太大动作，三足鼎立的局面估计还会持续一段时间。楼主此去快些回来就是了。”

　　戚少商听他说得条理有序，在心里也把形势估计了一番。杨无邪说的不错，只是此去风险也不低。现在京城形势太复杂，今天不知明天事……可是，他真的不想拒绝这个提议，他太想出去了，哪怕只是一天也好，这次就让他稍微任性一下好了。于是主意一定，戚少商微笑起来，点头道：“好，那就麻烦杨总管了。”

　　看到戚少商整个人轻松了一截，杨无邪也笑起来，说道：“楼主太严重了，那我这就去给您安排一下。”

　　“恩，去吧。”

　　杨无邪慢慢走出去，随后关了门，静静的背对着门口站了一会儿。昨晚一定发生了什么，和那个人有关吗?戚少商这么急着想离开京城找回王小石，是不想和那个人正面冲突吗?进门之前听到的那声叫喊，包含了太多的凄厉和绝望，究竟是什么样的梦呢……

　　戚少商全然不知杨无邪的想法，从杨无邪应允的那刻起，他的心就飞不见了。他是江湖人，出门也不需多做什么准备，收拾几件衣服就差不多了。而杨无邪也似明白戚少商的急迫，不过中午就将所有有用的资料整理好交给了戚少商。

　　“楼主，这些是楼里兄弟搜集来的关于王小石的行踪资料，楼主在路上可以研究看看。另外，这些银两也请楼主收好，外面不比京城，吃穿什么的楼主还要多注意些。”

　　戚少商接过杨无邪硬塞到他怀里的一堆东西，眉毛不自觉的跳了一跳，“杨总管，我只是出个门而已……”

　　“我知道啊，”杨无邪全然没有看到戚少商眼中的不自在，继续说道：“哦，对了，楼主带的什么衣服让我看看，今年天气凉得狠，楼主又畏寒，可得多带些厚实的衣服。”一边说着一边抢过戚少商已经打包好的包袱，把里面的衣物一件一件拿出来仔细看了看。

　　看着杨无邪把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检查，又一件一件叠好放入包袱中，戚少商真是有点欲哭无泪。他又不是小孩子，他是在江湖中长大的，可是在杨无邪眼里他戚少商好像永远都是个让人担心的孩子，哪怕只是和追命出去喝个酒，杨无邪都一定会他出门前再三的询问身上可带了银两，银两够不够，晚上估计什么时候能回来等等等等……他也曾经明示暗示过好几次，但是杨无邪丝毫没有改变，更甚者理所当然的回答道：关心楼主是他分内之事。几次败阵之后，戚少商只好放弃，但是不得不说，被人关心的感觉真的很好，虽然杨无邪关心的只是金风细雨楼楼主戚少商……

　　会真正关心“戚少商”的……脑中不自觉的浮现出那个青影，戚少商无奈的虚叹了一口气，就是因为他的关心，自己才不得不想要离开。如果他和他只是纯粹的敌人该多好，可那人却因为他要颠覆天下，这让心系天下的自己情何以堪?或者自己能放得下该多好，随了他的愿，两人从此隐退江湖也是一件美事。可惜，若是都放得下，他便不是顾惜朝，自己也不是戚少商了……

　　所以才想要出去寻回王小石，让他们两人不要再正面起冲突，哪怕中间隔着的这层膜风一吹都能融化，也是好的……

　　杨无邪整理好一切看到的就是戚少商两眼发愣的盯着地上一动不动，杨无邪轻轻走过去将包袱递到戚少商怀中，又一次叮嘱道：“此番出门，楼主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戚少商回过神来，老实的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金风细雨楼，杨无邪一直把戚少商送出城门口，两人刚分别没多久，戚少商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回头看去只见一捕头骑着快马停在他身旁，气吁吁的说道：“戚，戚楼主，六扇门，出，出事了。无情大捕头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第 10 章

　　另一边，在故人居后面的小竹林里，顾惜朝闭着眼悠闲的躺在红木檀香椅上，身旁大理石桌上搁着一杯铁观音，丝丝热气从杯盖逢中寥寥升起，茶香和着淡淡的竹子的清香缭绕在周围。顾惜朝脑海中是昨晚戚少商睡着的样子，小包子的睡颜他见过很多次，在他穿越的那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几乎每天晚上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都是窝在他怀里沉沉的睡着，长大之后的戚少商的睡颜却是他第一次见。回想着那人在睡梦中依旧皱着眉头的样子，顾惜朝就难受得很。压迫着那条神龙的，责任，天下，愧疚，当然，还有自己……

　　顾惜朝伸手端起茶杯放到嘴边抿了一小口，这时一个黑影落到桌上，顾惜朝睁开眼转头看去，是一只鹰。尖利的鹰爪扣着桌沿，锐利的双眼警惕的转来转去盯着四周。顾惜朝露出一个微笑，“微风……”，话音刚落，那只鹰就扑腾了几下飞到他的手臂上，顾惜朝逗弄了了一会儿便取下鹰爪上的小纸条，仔细看着。纸条上只有几个字，顾惜朝却看了很久，然后一声叹息纸条在他手中变成一堆小碎片，风一吹便七零八落的不见了踪影。

　　虽然是自己下的命令，但是此刻看到手下传来的结果，心里仍然不舒服，不过不要紧，顾惜朝在心里安慰着自己，等事情都尘埃落定了，一切都会好的。责任，天下，愧疚，还有自己，都不能再成为那个人的锁链，只要耐心的等下去就好了，等下去……

　　戚少商一跨进六扇门的大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再走进正厅凝重的气氛更是强烈。无情垂着头坐在轮椅上，连一向沉着稳重的诸葛神侯也是一脸苍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这两个人如此失常?

　　听见声响，无情和诸葛神侯同时抬头，一见戚少商背着行李急匆匆的进来，两人均是一愣，尤其是神侯眼睛微微眯了眯。

　　“你要出门?”问话的是无情，他看着戚少商放下行李，走到自己面前。

　　“先别管这个，发生了什么事?”

　　无情的目光从椅子上的包袱转到戚少商身上，无言的将手中一封信递给他。戚少商疑惑的接过认真的读起来，看到最后眉头深深的锁在了一起。

　　“怎么会这样?铁手，追命和冷血居然都昏迷不醒?”

　　无情把信纸拿过来重新叠好放入信封中，一向平静的眼中现在透出深深的担忧。

　　“这封信是今天早上送到的，寄信的人是封河县的捕头。”

　　“封河县……那是神剑山庄的所在地。”

　　“对，上次跟你说过，神剑山庄的庄主剑南风死了，追命正是去查这件案子的。”

　　戚少商的眉头皱起来，目光变得深沉，“既然是追命的案子，为什么信里会提到冷血和铁手?他们三人怎么会在一起呢?”

　　无情摇摇头，说道：“这也正是我奇怪的地方，铁手是去查崆峒派掌门的案子，冷血查的是丐帮帮主的案子，三人各自去了三个地方。但是不知为何，最后铁手和冷血却到了追命那里。”

　　“会不会这三个案子是有联系的?铁手和冷血可能追查到了什么，然后根据线索查到了神剑山庄?”

　　无情想了想点点头，道：“有这个可能，但是因为铁手和冷血到的第二天，他们三人就出事了，所以现在只能靠我们再从头查起。可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他们三人。”说道这里，饶是无情这样冷静理智的人，也不禁痛苦的闭上了眼。

　　“信上说他们三人昏迷不醒，难道是中毒了?”

　　“不知道，现在他们三人还在封河县衙内，封河县令不敢随便移动他们，想请我们六扇门派人去。可是我……”说道这里，无情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的揪着衣摆，白色整洁的衣服在他手里皱成了一团。

　　戚少商见了，在无情面前蹲下，伸手附上去，冰冷的手指霎时被温暖覆盖，无情抬起眼望向戚少商。

　　“我明白，我去吧。他们三个也是我的好兄弟，朋友有难，我戚少商怎么会袖手旁观。放心，我一定把他们安全的带回来。”

　　戚少商的声音平稳而坚定，一字一字和着无情的心跳让他慢慢平静下来，是啊，有戚少商在，什么事都不会有的。

　　戚少商笑起来，带起两个酒窝，“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出发去封河县，正好行李也有了，不用再准备什么。”

　　说完他起身，拿起自己的包袱，这时一直没有出声的诸葛神侯突然开口问道：“请等一下。”

　　已经走出几步的戚少商闻声转回来，看向诸葛神侯，问道;“神侯可还有其他吩咐?”

　　诸葛神侯走了几步靠近戚少商，说道：“戚楼主是背着行李而来，想必本来是要出门办事的，现在突然改变了行程，不知道对方那边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无情听到这话奇怪的抬头看向自己的师傅，师傅这样的问法……

　　戚少商倒是丝毫不在意，回答道：“其实也没什么，昨天楼里收到小石头的消息，所以我准备亲自去一趟，毕竟这金风细雨楼还是要还给他的。”

　　无情听了，心里“咯噔”一下，眼中出现少许慌张，他假装自然的垂下眼，不再去看戚少商。诸葛小花听了这话，眼中也是一道精光闪过，只是戚少商全然没有注意到。

　　“已经确定他的行踪了吗?”

　　戚少商摇摇头，“没有，只能确定个大概的方向。我怕等到确定了我再去，他又跑了，所以我想这次亲自去一趟。”

　　诸葛小花点点头，随即又说道：“可是你现在要去封河县，难得有了王小石的消息，这样吧，你去封河县。找他的事情就交给六扇门。”

　　立刻，戚少商就摇头否决道：“这样不太好，追命他们出了事，六扇门本来就人手紧张……”

　　“请你不要推辞了，”神侯阻止他道：“金风细雨楼和六扇门本就一方，六扇门现在出了事，你戚楼主亲自来帮忙，我们六扇门难道连寻人这点小事也做不得吗。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力帮你去找王小石，这次绝不会再让他跑了。”

　　戚少商见神侯如此坚决也不好再推辞，抱拳谢过之后便背着行李出发去封河县。

　　直到视野之内再不见到戚少商的影子，诸葛神侯才慢慢转身往内堂走去，刚走了一半就被无情喊住。

　　“师傅……”

　　无情叫过很多次“师傅”，这却是第一次带着请求。

　　诸葛小花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看他，良久才淡淡的说道：“无情，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你也应该明白，我们必须要这么做。”

　　“没有其他方法吗?现在追命他们出了这么大的事，戚少商放下整个金风细雨楼来帮我们，而我们却——”

　　“就是因为追命他们出了事，我们才更要这么做。”诸葛小花转过身来，冲着无情说道：“我们已经失去了追命他们三个，现在绝对不能冒险再失去戚少商。以前那些也就算了，这次他是铁了心的要把王小石找回来，我们必须阻止!”

　　“就算王小石回来了，戚少商也不一定会离开啊。如今京城形势复杂，只要我们开口挽留，戚少商一定愿意留下来帮我们的。他不可能放着金风细雨楼和六扇门不管!”

　　“你能肯定吗?”诸葛神侯盯着无情的眼睛问道：“你能肯定戚少商一定会留下吗?谁能做这个保证?”

　　“……”无情无言以对。

　　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弟子，诸葛神侯放软了语气，“无情，你是我四个弟子中最冷静理智的一个，你应该明白的。”说着目光望向屋外的天空，此刻是那么晴朗，可谁敢说下一刻不会乌云密布滂沱大雨呢?

　　“那天在喜宴上，你没有见到太子殿下对顾惜朝是多么的信任依赖，曾经逼宫失败一身狼狈的顾惜朝，现在有多么的威风八面，就连蔡京都不得不对他礼让三分。可是他谁都不放在眼里，太子、蔡京，包括我，这样的顾惜朝却偏偏因戚少商发怒，给戚少商陪酒道歉。戚少商对顾惜朝来说是特别的，顾惜朝现在权利太大，我们必须要用戚少商来牵制住他。”

　　“正因为那个人是顾惜朝，所以我相信即使王小石回来了，他也不会离开。”无情不放弃的继续说道：“如同戚少商能够牵制住顾惜朝，我相信顾惜朝也同样能牵制住戚少商。今天站在太子殿下身后的若是换成其他人，戚少商都不会这么急着找回王小石，正因为那个人是顾惜朝，所以他才会开始着急。”

　　“……你说的对。”诸葛神侯回想起那天，表现失常的又何止顾惜朝，在京城混了六年的戚少商，不也同样的被人挑唆着当众舞了剑。

　　“如果师父也认为我说的是对的，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对付王小石?这件事若被戚少商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见诸葛神侯有了一丝松动，无情再接再厉的劝说道。

　　“我从来没有要对付王小石!”诸葛小花纠正他，“我只是不让戚少商找到他而已。”

　　“师父——”

　　“无情!”诸葛神侯打断他，“我从来没有对付过王小石!”

　　“对，”无情苦笑的答道：“您从来没有对付过他，您只是不断派人假冒成蔡京的手下去追王小石，让他一直在外面逃亡，回不了京城。可是师父，就算王小石回来又能怎样呢?金风细雨楼本来就是他的，戚少商自己也一直说自己是代楼主。”

　　“原来你都知道啊……”

　　看着神侯一脸无奈的样子，无情也感觉很疲惫，“您这样做又是何苦呢?”

　　“没有办法啊……”诸葛神侯长叹道：“王小石很好，却还无法胜任做一个楼主，若苏梦枕和白愁飞还活着都不一定敢说能做得比戚少商更好。经历过那场千里追杀的戚少商，早已不是边关连云的九现神龙，在如今这个京城里，除了他，还有谁可以把几方势力平衡得如此之好，如此让人信服?戚少商是不想打破这个平衡，若他有野心，六分半堂和有桥集团还能如此安好的存在着吗?这个京城只怕早就是他的天下了。这样一个人，你说我怎么敢放他回江湖?”

　　“可是您刚才也说了，他并没有野心。”

　　“对，他不会醉心权利，可权利却会在他身边聚集。我们不能冒这个险，现在的大宋朝已经经不起更多的动乱了。戚少商只有是金凤细雨楼的楼主，才能镇住京城这些人，所以王小石绝对不能回来!”

　　无情听着，终于不再说话，只垂了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衣服。

　　诸葛神侯见他这样也是无奈的叹息，“无情，这些你都明白的……”

　　“那么，若是戚少商能够说服顾惜朝呢?”

　　诸葛小花轻笑几声，说道：“太子寿宴前的几天，你把戚少商请到这里来，你对他说，若顾惜朝确有阴谋，你希望他能动手杀他。无情，你明明知道戚少商是不可能杀得了顾惜朝的，六年前他没有动手，六年后的今天他更不会动手，那你为何还要对戚少商说这话?”

　　无情一愣，随后双手握成拳头开始发抖。神侯见了轻轻拍开他的手，继续说道：“你一开始就没有要求戚少商去劝说顾惜朝，是因为你也明白，顾惜朝这种人是不可能听命于任何人的，他对戚少商特别，却也不会为他放弃自己的骄傲。而你明明知道戚少商杀不了顾惜朝却依旧提出了这个要求，你是想告诉戚少商，顾惜朝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要这次他反，六扇门绝不会再姑息他。天下，已经没有第二个傅晚晴可以救他了……”

　　“师傅……”无情抬头无助的看向诸葛小花，原来师傅什么都知道了。

　　诸葛小花轻轻的摸摸他的头，他不该给他取名“无情”的，人，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可为了这个名字，他却压抑了这么多年……

　　“你放心，我不会为难王小石的，我只要戚少商找不到他就好了。也许，过了这段时间，一切变好些了，王小石就可以回来了。”

　　无情听了，无声的点点头。是啊，等情况变好了，王小石就可以回来了。可是，什么时候会变好呢?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无情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天，好像又凉了许多……


第 11 章

　　戚少商刚踏出城门口的时候，顾惜朝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听完属下的报告他也只是愣了愣，然后挥挥手遣退了下属继续躺在红木檀香椅上闭目休息。

　　戚少商要去哪里，做什么，他稍微想想就能明白。其实暂时离开也好，这京城以后只会越来越乱，日后他要做的事一定不是戚少商愿意见到的，所以戚少商这会离开也不错。最好是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再回来，只是……

　　算了，别想了，顾惜朝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自己要做的事本就没打算让他知道，那人只要自由自在的活着就好，可是一想到日后在戚少商的生活里不会再有顾惜朝这个人，自己又着实很不甘心。哎……如此反复无常，前后矛盾的变化着，也难怪戚少商总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想怎样。只想抓住那一点点的幸福，为什么上天就是不能让自己如愿呢，晚晴如此，戚少商亦如此……

　　正心烦着，不远处又传来阵阵脚步声，顾惜朝烦躁的皱起眉，眼也不睁直接开口说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别来烦我!”

　　脚步声顿了顿，似乎在踌躇着是否还要前行，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来，依旧是朝着顾惜朝的方向。

　　顾惜朝撇撇嘴，睁眼转头看去，只见李管家小心翼翼的挪到他身旁，轻声说道：“主人，太子殿下又来请您去了，马车在外面侯着呢。”

　　顾惜朝的眼睛眯了眯，还是没说话。李管家见了，身体往后缩了缩，头低得更下了的说道：“要不，还是给您回绝掉?”

　　顾惜朝闭上眼睛，眼珠子转了转，然后从躺椅上起来，顺了顺头发，道：“不用了，也是有几天没去了，今天就去一次吧。”

　　李管家听了立刻笑着点点头，跟在顾惜朝身边将他送出故人居。故人居的大门外正停着一辆华丽丽的马车，紫檀木的车身上挂着金丝串珠帘，拉车的马都是难得一见的千里良驹，就怕别人不知道似的，顾惜朝刚出现在门口，马车旁的车夫立刻满脸笑盈盈的欠身到他面前，说道：“太子殿下请了多次，顾老板今日总算赏脸了，快请上车，快请上车!”

　　进出故人居的客人们听到这话都忍不住的驻足到一旁，京城最近出了很多传言，其中一个就是关于新立的太子殿下和这位顾老板的，如今看来传言可不假。瞧瞧门口这辆比朝中一品大臣乘坐的还豪华的马车，再瞧瞧眼前这位面无表情，理所当然上了车的顾老板，有人不禁在心里感叹，难道大宋朝也要出个汉哀帝和董贤了吗……

　　顾惜朝对外面那些惊艳愤恨之声全无反应，一入了座立刻撂下窗帘，一手撑着面继续闭上眼睛休息。马车慢慢的行进着，摇摇晃晃，听着车轮碾着路上石子的“吱吱”，不一会儿顾惜朝就陷入梦中。

　　蓝色高远的天空，干燥的空气，夕阳斜斜的挂在残垣断壁的墙头，黄色荒凉的视野内不远处一角小高楼，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那上面，一阵风吹过带起那人长长的发尾。

　　“杜鹃醉鱼，炮打灯啰~”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个宁静的画面。这才发现手上沉沉的，低头一看，一盘香喷喷的杜鹃醉鱼正端在自己手中……这熟悉的画面……再抬头看着高楼上那个身影，心，顿时乱了。

　　不自觉的就迈开步子，向着那小楼走去，端着盘子的手微微颤抖着，脚下一步一步踏着残破的楼梯慢慢走上去，停在那人面前，期待着那句让他心甘情愿落入万丈深渊的话。

　　果不其然，低着头刚放下手中的杜鹃醉鱼，对面就响起那个温暖的明亮的声音：“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才，器宇不凡!”

　　嘴角一丝得意的笑，慢慢抬头，刚准备开口回敬回去，却顿时惊恐的瞪大了眼睛。面前之人微笑着，一头白发在风中张牙舞爪的飞舞，眼角处不停的流出鲜红的血泪，衬着苍白如纸的脸色，竟如鬼魅般妖异恐怖。

　　“戚……少……商……”

　　“你该说，你也是一派英雄气概!”那人嘴角裂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顾惜朝打了个冷战，对面之人好像随时都会扑过来狠狠的咬自己一口。

　　“戚少商……”顾惜朝催促着自己冷静，再次开口轻唤道。

　　听到自己的名字，对面之人慢慢隐去了笑容，静静的看着顾惜朝，然后突然开口说道：“为什么我没杀了你，为什么你不杀了我，死了那么多人，为什么我们两个还活着……”

　　顾惜朝一愣，这句话里没有仇恨，没有杀意，只有满满的心灰意冷。

　　“我不知道……”顾惜朝看着他，喃喃答道。

　　听到这答案，对面的人突然一笑，只是这笑容来得如此之快，也去的如此之快，转眼间苍白的脸上又露出悲伤的神情。

　　“我杀不了你，不如杀了我自己吧……”说完对面之人的身体往后倒去，顾惜朝大惊，本能的就伸出手想要抓住坠落之人。

　　“少商——————”

　　猛的睁开眼，眼前是赵康正一脸复杂神色的盯着自己，再仔细瞧了瞧，赵康的左手正在自己脸庞边，而自己的右手正紧紧的扣着阻止了他的进一步行动。

　　梦，而已……

　　顾惜朝在心里重重的呼出一口气，脸上却依旧毫无表情，眼一斜看着只差毫厘就能摸到自己脸的那只手，冷冷的问道：“你在做什么?”

　　赵康讪讪的笑了一笑，慢慢把手收回来，道：“我只是想叫醒你。”

　　顾惜朝哼了一声，坐直了身子，“你要叫醒我不用钻进车里来吧，在外面喊一声就可以了。”

　　赵康无所谓的耸耸肩，一边退出去一边慢悠悠的说道：“为了让别人相信我这太子确实是胸无半点墨水，全仰仗着你这位才华横溢，富可敌国的顾老板才能有今天，我不卖点力表演怎么行?”

　　顾惜朝跟着他下了马车，站定，抬头看了看天，居然已经过了大半个下午，又拍了拍衣袖，道：“我怎么觉得你表演得可不只是‘仰仗’我这么简单?”

　　赵康“嘿嘿”的笑了两声，促狭的看着他回答道：“胆小如鼠，弱懦无能这些呢，我演得不好。不过，骄纵，好色这些我就没问题了。反正只要让那些人相信，我不能没有你，就行了。”

　　顾惜朝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道：“看样子，最近京城那些传言都是你故意闹出来的。”

　　赵康瘪瘪嘴，毫不在意的答道：“是啊，可是你也没拆穿不是。”

　　顾惜朝目光一凝，正要开口，赵康接着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会这么配合我也是因为——”

　　“赵康!”顾惜朝打断他，他们此刻还在府外，有些事还是不要说得好。赵康也明白过来，吐吐舌头，伸手想握住顾惜朝，又想起那晚顾惜朝对他下的“通牒”，只好作罢的收回手，道：“我们进去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太子府前厅和花园长廊，最后进到赵康的书房内。案桌上香烟缭绕，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美女图，书架上的书全部落了一层厚厚的灰。顾惜朝四周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

　　“不错吧，全部按照你的要求布置的。特别是那些书，要弄得即新展又灰蒙蒙的还着实费了我一些功夫。”赵康走到对面墙边，指了指那幅美女图，道：“但是我不喜欢这幅画。如今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新立的太子殿下要的是谁，挂个这么一幅不相干的女人图在这儿，骗谁呢。”

　　说完转向顾惜朝，窃笑的问道：“要不，改天我把宫廷画师请到府上来给你画一幅，好不好?”

　　顾惜朝目光森森的看着他，不怒反笑道：“画了让你挂在这里?”

　　赵康愣了愣，然后点点头。突然顾惜朝就敛了笑容，房内的温度一下子降到冰点，顾惜朝盯着赵康，像一把利剑把他钉在原地不能动弹。赵康想要移开目光，但是那双眼睛却仿佛有魔力一般吸引着他，细长的眼睛微微的眯着，瞳孔因为愤怒而变成了纯纯的黑色，但在那漆黑中又仿佛有无数的星星点点在闪耀，一下子竟看痴了。

　　顾惜朝见状更是怒不可遏，原本冰寒凝滞的空气开始打着旋的动起来，每旋转一次便更锐利几分，带着越来越强烈的杀意竟如刀刃，只听“碰”的一声，桌案上的香炉从中间裂开了一个口子。

　　这会儿赵康才意识到顾惜朝是真的动了怒，回神过来想要开口说话，却发现连张嘴如此简单的动作都做不了，周围的空气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困住了他。眼见着顾惜朝的杀意越来越浓，赵康身上冷汗连连，只把内衣都湿透了。

　　突然，施加在身上的压力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赵康整个人无力的往后退了退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呼吸着。头发已经湿透的贴在脸颊上，赵康虚弱的看向顾惜朝，只见顾惜朝像个没事人一样用衣袖拂了拂一旁的椅子，端端正正的坐下回望着他。

　　靠墙站了一会儿，待力气都恢复过来，赵康才慢慢站直了身子，看着顾惜朝说道：“我以为你刚才会杀了我。”

　　顾惜朝勾起嘴角，答道：“下次就会了。”

　　赵康身体抖了抖，没有吭声，屋内一下子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到。

　　半天，赵康才出声问道：“为什么你对我就不能好一点，哪怕只有你对戚少商一半的好都行。”

　　“因为他是戚少商!”所以我对他多好都愿意。

　　赵康听了气结，却找不到语言反驳。从他见到顾惜朝的第一眼开始，他就迷上了这个风华绝代却心狠手辣的男人，即使是杀人的样子都让他着迷得不行。看着顾惜朝，里就像有千万蚂蚁在爬，忍不住想撕下他高傲的表情让他臣服在自己脚下……

　　“你最好收起你心里那些想法，”顾惜朝盯着赵康的眼睛说道。

　　“你倒是明白我在想什么，”赵康又露出他惯有的笑容，慢慢走到顾惜朝身边，想伸手撩起他一束卷发，想了想，又作罢。算了，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与公与私，他的确不能没有顾惜朝。

　　赵康又移步到另一个椅子上坐下，顿了顿问道：“蔡京那边有什么消息?听说黄金鳞已经去过故人居了。”

　　说道正事，顾惜朝也不含糊，“黄金鳞虽然来了，可是每次都说得含糊。”

　　赵康皱了皱眉，“蔡京还是不放心……”

　　“这不奇怪，他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还坐了这么多年，没有点心机手段是办不到的。”

　　赵康看着顾惜朝，问道：“你说，是我这饱暖思淫欲的太子没演够，还是你顾大老板入不了他的眼?”

　　顾惜朝露出一个魅惑的笑容，反问道：“你说呢?”

　　这一笑令赵康掉了三魂七魄，好半天才将目光从顾惜朝身上移到屋外，看见太阳渐渐西移，赵康回头问道：“晚上留下用膳吧，请了你几天都没来，这几日朝上那些事我也不敢擅自处理，怕漏了马脚。晚上我们一边吃一边说给你听听。”

　　顾惜朝想了想，点点头。其实除去赵康对他那点心思，这个人算得上是赵家人里难得一见的人才。他有野心，有抱负，却因为不得势而隐忍了十数年，而且他够狠，当初为了和顾惜朝达成盟约，他竟举剑杀了所有反对他的人，而那些人里有很多陪伴了他几乎到目前为止的全部人生，光是这份忍耐劲和狠绝就比现在龙椅上的那位甚至是顾惜朝本人都厉害太多。

　　赵康一见顾惜朝点头答应了，立刻喜滋滋的跑到外面吩咐厨房准备晚膳。待到一切准备就绪，天也正好黑下来，赵康看了看外面对顾惜朝说道：“今天就先说到这儿吧，关于那些朝事我明天进宫了就按你说的去处理。先出去用膳吧。”

　　顾惜朝放下手中的公文，转头看了看外面，然后跟着赵康出了书房。赵康走在前面，却没有往饭厅去，而是领着顾惜朝去到花园。

　　“不是要用膳吗?你去花园做什么?”

　　“哎呀，每次都在房间里吃，太闷了。今天虽然是十六，但是月亮也还挺圆的，我们可以在小凉亭里一边吃一边赏月!”

　　正说着，两人拐了一道弯，眼前就出现一座小假山，山顶上是一座精致雅别的凉亭。赵康走在前面，两人上到山顶，进入凉亭，石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各样的食物。坐在石凳上，四周看去，正好可以把整个太子府纳入眼中。

　　“这么重要的地方，你就这么随随便便的空在这里?”

　　赵康一笑，说道：“都知道我这太子整一个绣花枕头，潜入我府中有什么用，要去也是去你那里。不过就凭你顾惜朝的名声，江湖上也没几个敢去就是了。”

　　顾惜朝一笑，的确，凭他头几年的所作所为，再加上这段日子，江湖上还真没有几个敢潜入故人居探他消息的。只是昨夜，就有这么一个例外，不仅毫不自知的上了他的房顶，还乐不癫的在上面又哼又闹，等到自己现身了，还没明白过来，瞪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傻呆呆的问自己怎么会在这儿……

　　想到这儿，顾惜朝不自觉的低头笑起来，所以说那人就是傻啊，从他一上房檐顾惜朝就在窗户那看到了他，顾惜朝的窗户正对金风细雨楼，为了看得清楚，他甚至将后面的地皮也高价买下来，全部拆了种竹子。戚少商又总是一袭白衣，在黑漆漆的夜晚跳来跳去的，他顾惜朝是瞎子才会看不见。昨日中秋，看到戚少商又是一个人翻墙出来喝酒，顾惜朝心里就挺难受的，正犹豫着要不要搞个“偶遇”什么的，结果还没想好就见着那白色的身影屁颠屁颠的上了自己的房顶。

　　听到那人落座的声音，顾惜朝才放心的也坐到自己的椅子上。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一个玉盘发出柔和的光。两个人一个坐在房顶上，一个坐在屋内，却看着同一个月亮，只是那个时候的戚少商并不知道。后来，戚少商在上面唱起歌来，顾惜朝便搬出自己的焦尾琴想要与他和上一曲，却又怕扰了那人的好兴致，手指放在弦上迟迟不动，只等到听到戚少商那句叹息，本能的就拨动了琴弦。

　　看着顾惜朝沉浸在回忆里，一脸笑意融融的样子，赵康便知道他又在想那个人了。下午那会儿也是，他听说顾惜朝今天要来，特意站在门口接他。看到马车来了，立刻迎了上去，见里面的人半天没有动静才大着胆子撩开了珠帘，然后便看见了他。脑袋歪歪的倚着右手，纤长的睫毛在紧闭的眼眶下落下淡淡的阴影，一开始嘴角微微的勾勒出一个浅浅的笑意，很开心，很幸福的样子。看着看着就不禁伸出了手，想要摸摸他，明明近在眼前却始终触摸不到的宝物，却在只差毫厘处被惊醒了的他扣住了手。没有听漏他醒来瞬间叫出来的那句：少商……

　　即使是在梦中，那个人也依旧占据着他的全部心神，真的，非常生气，可是，没有办法……只能忍耐着，反正这也是他自己最擅长的，从出生开始到遇到顾惜朝。顾惜朝可以帮他得到天下，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他再也不要被人奚落凌辱，尤其那些奚落凌辱他的人还不如他，他要站在万人之上，俯瞰这赵家天下。所以现在，他只能忍，忍到天下属于他的时候。

　　两人各自想着心事坐在石凳上，过了好一会儿，赵康见顾惜朝还没有回过神来，便慢慢的从袖中取出一只通体血红的玉笛吹奏起来。不同于普通笛子，这只玉笛的乐声空灵而飘渺，仿佛是从九天外传来，一丝一丝扣着心跳融入血液中。顾惜朝听了立刻回神，伸手将笛子扯开，厉声说道：“你疯了，在这里吹这个!”

　　被顾惜朝扣住的手腕处热乎乎的，赵康心里高兴起来，慢腾腾的答道：“你终于回神了，我还以为要多吹一会儿呢。”

　　顾惜朝瞪着他，看着他把笛子收好，才继续说道：“我把血凝给你，可不是让你干这个的!”

　　赵康撇撇嘴，道：“我错了……”

　　你明明就是故意的，顾惜朝看着他在心里说道，面上却不好发作，只好说道：“刚才那几声就足够唤醒一两个药人了，这是在京城，你难道还想再弄出神剑山庄那样的事?”

　　“放心吧，没有人会查到的。”说完赵康端起酒壶给两人斟了两杯酒。

　　顾惜朝盯着他，一字一句说道：“六扇门派了追命、铁手和冷血去调查……”

　　斟酒的手抖了抖，洒出几滴在桌上，赵康脸色白了白，却又装作无事的继续说道：“就算是六扇门也查不出什么的……”

　　“……追命已经查到了……”

　　这时赵康才慢慢的抬起头来看向顾惜朝，苍白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追命爱酒，天下皆知。”

　　直到这时，赵康才意识到问题大了，没想到只是一时好奇做的试验，居然会惊动六扇门，还同时派了三个出去查案，更没想到的，居然会被查出来。可是转念一想，顾惜朝这会儿还能安安稳稳的坐在自己面前说这些，肯定是已经想好了对策。

　　刚悬起来的心顿时又落了回去，赵康笑嘻嘻的看着顾惜朝说道：“顾大哥真是的，你若是已经想好了对策就早点告诉我嘛，故意吓唬我，让我在这里着急。”

　　顾惜朝嘴角一丝冷笑，道：“我不急急你，你不知道事情严重。追命他们三个，我已经处理好了，你不用再担心。但是我告诉你，这样的事我绝不容许再发生，再有下次你就自己看着办吧，我是不会管的了。”

　　听到事情已经解决了，赵康才真正的松了一口气。吃了几口菜后，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顾大哥，你不会是杀了追命他们吧?”

　　顾惜朝夹了一片白嫩的藕片放入碗中，答道：“没有，惹恼了诸葛小花对我们没好处，总之他们现在对我们没有威胁了，你可以放心。”

　　赵康眼珠子转了转又继续说道：“四大名捕里有三个出了事，六扇门不会不管的，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查个水落石出，可是无情身患残疾，现在最有可能帮助他们的……”说道这里，赵康看向顾惜朝，只见对方悠闲的将藕片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又舀了一勺汤喝下，才忙不迭的答道：“你找我那会，戚少商就已经出京城了。”说话的时候眼都没抬一下。

　　“……你说，他会查出来吗?”

　　顾惜朝继续不看他，一会儿夹夹这道菜，一会儿夹夹那道菜，慢幽幽的答道：“不管他查不查得出来，你都不要再去招惹他，你专心做好你的事就行，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可不要出什么差错才好。”

　　赵康不高兴的瘪瘪嘴，不再说话，只专心看着对面的顾惜朝用膳的样子，一时间凉亭内只剩下碗筷相碰的声音。待到用完膳，赵康又留顾惜朝坐了一会儿，直到月上西楼，夜渐深了，赵康才不舍的放顾惜朝离开。

　　看着马车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视线之内，赵康才不甘心的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想着下午顾惜朝的睡颜，想着他惊醒时喊着的那句“少商”，想着用膳前顾惜朝那低头一笑，想着戚少商现在已经出了京城……

　　“唰”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盯着地上，仿佛要把那里盯出个洞来。突然，赵康扯开了嗓子喊道：“来人，来人，备车，备车，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一位老翁急匆匆的进来问道：“殿下是要去哪里，我马上去备车。”

　　“沈伯?”赵康看清来人愣了愣，道：“怎么是你，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啊?我要出去，你叫其他人来服侍我就行了。”

　　沈伯原是赵康外祖父府上的下人，年轻时被赵康的外祖父所救，从此便留在府中做管事。后来赵康的母亲柳氏出生，他更是将她视做自己的女儿，万般疼爱。柳氏进了宫，他继续留在柳府，再后来柳氏失宠，家道败落，他便将只有两岁的赵康接回来自己抚养，可以说赵康是他一手养大的。当日和顾惜朝共谋大事，许多人都反对，只有沈伯第一个点头同意，也是他对赵康说那些反对他的人不能留下，必须杀。

　　此刻，赵康赶着出门，沈伯一边给他取披风一边问道：“殿下这会儿是要去哪里?”

　　“去蔡京那儿。”赵康站在床前，看着沈伯给自己系着披风答道。

　　听到这话，沈伯停下了手，抬头看着赵康问道：“蔡京那里?殿下去他那里做什么?”

　　听出沈伯语气中的不赞同，赵康高深莫测的一笑道：“去蔡京那表演一场好戏啊~”

　　沈伯探寻的看了赵康一会儿道：“殿下无论要做什么，一定要想清楚。”

　　“你怕我失了分寸?”

　　“殿下遇到跟顾公子相关的事情时，总是会乱了分寸。”沈伯叹息着说道：“我只希望殿下不要忘了，我们是多么难得才得到这个机会。”

　　赵康了然的点点头，答道：“我明白的。”

　　“殿下明白就好。”沈伯也不好多言，帮他系好了披风，备好了马车，恭送着赵康出了门。


第 12 章

　　蔡京得知赵康到访的时候，正在书房中和黄金鳞商量事情，听到下人的禀报，两人相互看了一眼。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看看。”蔡京对黄金鳞说道。

　　出了书房，抬头看了看天，月正当空，已是深夜，这种时候太子殿下来府上作甚?蔡京皱了皱眉，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走入正厅。一进门就看见赵康披着一身明黄的缎袍摊在椅子上，坐没个坐相，好似一滩烂泥。

　　“臣蔡京恭迎太子殿下~”蔡京在心底暗笑一番，面上却还是恭恭敬敬的作个揖请安道。

　　转头一见蔡京，椅子上的人立刻跳起来冲到他面前，抱着他的双臂哭喊道：“蔡相这次一定要帮我啊!!!!我实在是找不到人了!!!!!!”

　　哭喊声堪比街头耍无赖的泼妇，蔡京有点惊吓的看着把自己扶起身来的太子，一脸错愕的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臣下能帮上忙的，殿下尽管开口就是。”说着扶着哭天喊地的赵康慢慢坐回到椅子上。

　　“蔡相，只有你能帮我了。”赵康坐好后泪眼婆娑的望着旁边的蔡京，吸了吸鼻子说道：“我想让你——”突然止了声，转头看了看四周。

　　蔡京了然的抬抬下巴遣退了在旁边服侍的下人，然后转头继续道：“殿下可以说了。”

　　赵康满意的笑起来，微低下头凑到蔡京面前说道：“我想请蔡相帮我得到顾大哥!”

　　蔡京本只是侧耳听着，听到这句话突然一愣，正面对上赵康，疑惑的问道：“臣不明白，请殿下明示。”

　　赵康又贼眉鼠眼的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道：“我想请蔡相帮我得到我顾大哥!”

　　“……这个，感情的事讲的是两情相悦，殿下说的这件事，恐怕臣下无能为力……”蔡京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暗自嘲讽道，这太子殿下真是疯了，竟然深更半夜的跑到臣子的府上说这种事。

　　“我知道这种事要两情相悦，但是顾大哥心心念念的是那个戚少商，半点都不正眼瞧我，我对他再好有个屁用!”赵康抛了个白眼，一脸不爽的说道。

　　听着当朝太子嘴里骂出脏字，蔡京心里就更乐了，但他依旧不动声色的问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赵康把头压得更低，声音也成了耳语，道：“我想请蔡相帮我杀了戚少商!”说到这里，赵康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蔡京愣了一愣，没想到这赵康为了得到顾惜朝竟如此不择手段，那戚少商虽与他为敌，却也不失为一个令人敬佩的对手。古人云，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且不说顾惜朝这个男人是否真的有如此魅力，单说赵康，倒是真的很可能为了顾惜朝倾城倾国。

　　赵康看了一眼走神的蔡京，嘴角露出一丝察觉不到的笑，过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得知戚少商已经出了京城，离开了金风细雨楼他便只有一人，这会儿下手正是时候，若做得好，事成之后谁也不会怀疑到我们身上的。”

　　蔡京回神看着赵康，虽然依旧恭敬的笑着，目光中却多了些许的探究，他问道：“殿下是如何得知戚少商离京的消息的?”

　　赵康退开了一些，愤愤不平的答道：“下午我请顾大哥到我府上坐坐，他无意间说的。真讨厌，我请他来，结果他光在那里想那个人!”

　　“……殿下对顾公子倒是用情颇深……”

　　赵康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答道：“我知道这是不对的，顾大哥是男人，而我又被立为太子，娶妻生子才是我以后要走的路。但是，”说到这儿，赵康突然抬起头，睁大了双眼看向蔡京，道：“但是，我真的喜欢他，我知道以他的傲气，无论如何也不会委身与我，其实这也没关系。我只要他在我身边就好了，有一日便是一日的快乐。可是那个戚少商总在他心里，怎么也抹不去。戚少商一日不死，我便一日得不到他的心，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是，我实在找不到其他人能帮我了。父皇曾说过，蔡相可信，所以我斗胆，请蔡相帮我!”说到最后，赵康竟起身跪在了蔡京面前。

　　蔡京见状立刻伸手去扶赵康，“殿下这是做什么，殿下这么做岂不是折煞了微臣。殿下请先起来，咱们起来再说!”

　　“蔡相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殿下，殿下，这个，这个，臣下很为难啊……”蔡京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用此无赖手段“逼迫”自己就范的赵康，心里已然有了决定。

　　“蔡相这么说，是答应了?”

　　蔡京故作为难的点了点头，赵康立刻跳起来，抱着蔡京高兴的大叫：“我就知道蔡相不会拒绝我的，我就知道!”

　　蔡京被他抱着，脸上却是喜色，京城传言太子殿下对那顾惜朝，如同汉哀帝对董贤，如今看来事实确实如此，这样的人怎可能降得住顾惜朝，只要再挑唆一番定能说服顾惜朝反叛。

　　赵康脸上也是喜色，此番若能借蔡京的手杀了戚少商最好，就算失败，只这一番戏码，蔡京也定会卯足了劲去拉拢顾惜朝。

　　两人各怀心事相拥大笑，一时间竟是和气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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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赵康，蔡京回到书房内将事情的经过和黄金鳞说了一番，黄金鳞听完后问道：“蔡相真的答应了太子殿下去杀戚少商?”

　　蔡京站在书桌旁，轻轻抚摸着桌上的麒麟镇纸，反问道：“为什么不?”

　　黄金鳞想了想，回答道：“大人想要拉拢顾惜朝，戚少商是很重要的一个筹码。顾惜朝谁都不放在眼里，却偏偏对此人青眼有加，大人若是杀了戚少商，恐怕再无可能得到他的帮助。”

　　“呵呵呵呵，”蔡京笑起来。

　　“蔡相笑什么?”

　　“你说得确实不错，顾惜朝的谋虑和财力，都是很好的诱惑，”说都这里，蔡京收了笑声，正色道：“可是你也别忘了，赵康就算再废物，他现在也是大宋朝名正言顺的太子殿下。”

　　黄金鳞听着，露出深思的表情，蔡京继续说道：“且不论我们能否成功，若是刚才我拒绝了他，你说他会怎么做?”

　　“……赵康没有达到他的目的，一定会迁怒于蔡相，日后朝廷之上难免会被他狭私报复。”

　　“说得不错。”蔡京赞赏的点点头，“另外，他在我这里没有达到目的，自然会去寻求他人的帮助，这么好用的一颗棋子，怎么能让别人用了去?”

　　“可是，”黄金鳞犹豫道：“他要我们办的这件事，并不容易啊。若是办不好，恐怕讨不到一点便宜不说，还会引来不小的麻烦。”

　　蔡京笑而不语，绕过桌子，坐到椅子上，晃了晃脑袋，才开口说道：“我只答应帮他杀戚少商，我可没说什么时候杀，杀不杀的了啊……”

　　说到这里，黄金鳞才恍然大悟，“蔡相的意思是……”

　　“如今京城局势这么复杂，戚少商居然放下金风细雨楼独自出门，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你曾经和戚少商接触过，多少对他的武功有个了解。你挑几个办事沉稳，武功好的人，先去查清楚此次戚少商出行所为何事，查明了向我禀报，我再做打算。”

　　“遵命!”

　　“另外，你继续去和顾惜朝接触，这件事稍微透点风给他就行，不用说的清楚，只要让他对赵康起疑就好。”

　　黄金鳞点点头，又问道：“那顾惜朝会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来?”

　　“我们又还没动手，戚少商的仇人也不只我们这几个，你不用太担心。先去照我说的做吧。”说完蔡京摇了摇手，黄金鳞见状便安静的退了下去。


第 13 章

　　戚少商一出京城，心里念着追命他们，一路快马加鞭直奔封河县，十天的路程硬是只用了七天的时间。一进封河县衙，不待休息立刻请人领他去看追命等人。

　　推开严实的房门，阳光渐渐洒入黑暗的屋子，屋内三张干净的床铺上分别躺着铁手、追命和冷血，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有反应，安静得如同睡着了一般。

　　“三位捕头在我们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都不敢走漏风声，所以封了这间屋子，还专门派人在外面日夜监守。”说话的是封河县的总捕头严旗，相较于站在一旁畏畏缩缩的封河县令，这位捕头反而更加镇定。

　　戚少商将屋子环视了一番，慢慢走到床前依次查看三人的情况。脉搏很微弱，但是仍旧感觉得到，呼吸也平稳，虽然一次吐息的时间较普通人更长，除了这些，真的和睡着了一般。

　　“他们从出事到现在，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吗?”

　　“是的，没有丝毫变化。”

　　“大夫怎么说?”

　　“请了几个大夫，都查不出原因……”

　　“……那他们不吃不喝，是如何生存的?”

　　“大夫说，他们这种样子就像动物冬眠一样，将身体的所有机能降低到存活所需的最低限度。三位捕头又习得一身武功，就这样睡着，可以睡一、两个月的时间。”

　　“一、两个月?”戚少商惊讶的回头看向严旗。

　　“如果不出其他意外的话，大夫确实是这样说的。”

　　看着严旗确认无疑的眼神，戚少商沉默的转回去看着床上的追命。他上次见他的时候，这人还被自己整得吃了一大笼包子，现在这个跳脱爱闹的家伙却如此安静的躺在这儿……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戚少商在屋内一边慢慢的走着，一边问道。

　　严旗正要开口，一旁的县令突然说道：“戚楼主奔波了一天，还是先休息一下再查案吧。或者咱们先出去，找个地方坐下再详谈?”

　　戚少商不露痕迹的皱了皱眉，再转头面向他们两人时，脸上却是带着歉意的说道：“大人不必客气，是戚某太过心急朋友的安危，到了这里竟还没有给大人请安，真是太对不起了。大人事务繁忙就不用在这儿陪着，我来之时六扇门的无情捕头和诸葛神侯也说过，此事与大人无关，也请大人放心。”

　　县令听到这话，心里放心一大截，脸上却还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结结巴巴的说道：“这，这，我不是这个意思……”

　　戚少商淡淡一笑，道：“我明白，事有不巧，让大人碰上了这等事。只是我心里着急，还请大人见谅!”

　　“这个……我也明白。既然戚楼主此刻还不想休息，那我也不勉强。我让严旗留在这里，戚楼主有什么不明白的问他就好。住处我也安排好了，需要的时候让严旗带您去就行。那我还有其他的事，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们办案了……”

　　戚少商笑着抱拳道：“我先谢谢大人的好意，大人请慢走!”

　　封河县令也笑着回了一个礼，然后退出了房间。终于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戚少商才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在一旁一直看着的严旗忽然感叹道：“没想到曾经名动江湖的九现神龙，如今也变得如此官僚……”

　　戚少商听到这话，不禁转头去看说话的人。从他到封河县衙，只一心念着追命他们，都没有好好看看这个人，此刻听了他这番话才真正仔细的观察起来。二十多岁，一张国字脸，浓浓的眉毛，厚厚的嘴唇，长满茧的手上握着一把剑，一双眼睛清澈明亮中透着说不出的坚强，此刻正静静的看着自己。

　　戚少商看着他，突然就想起了自己那些寨主兄弟，同样的热血男儿，同样的铮铮铁骨，看着看着就不自觉的发自内心的笑起来。

　　“你笑什么?”以为戚少商在嘲笑自己，严旗有些生气。

　　“不，你别误会，”见对方眼中露出了敌意，戚少商赶紧解释道：“我没有在笑你。只不过，看着你，让我想起了我那些兄弟。”

　　“连云寨的那些?”

　　严旗本是无意，可是戚少商的笑容却僵在了脸上，然后慢慢的，慢慢的退去，喃喃说道：“是啊，连云寨的那些兄弟……”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严旗急忙给戚少商道歉。戚少商只是摆摆手，说道：“不用了，你又没有说错，我看着你确实是想起了连云寨的那些兄弟。”

　　严旗抿了抿嘴，“能和连云寨的那些寨主们相提并论，是我严旗的荣幸。”

　　“可是我，你就不待见了吧……”其实戚少商根本就不在意他刚才的话，只不过看着这个老实人，就忍不住的想去逗逗他。

　　“我没有不待见你，我只是觉得当初万人敬仰，豪气干云的九现神龙，如今竟然也会说些酸腐的场面话，有点惊讶而已。”

　　“呵呵，酸腐的场面话啊……”戚少商的目光垂下来，当初被追杀的时候，他也这样讽刺过铁手，直到后来做了六扇门的神龙捕头，他才明白什么叫身不由己。再到入主金风细雨楼，面对敌人还要微笑客套着，只为了保得京城几日安宁。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变了这么多吗?

　　严旗见戚少商一个人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等了等，才开口说道：“戚楼主，戚楼主，我们还是说说案情吧。”

　　戚少商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失态，抱歉的笑了笑，然后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案子上，“那就麻烦严捕头把案情从头到尾说一遍吧。”

　　严旗点点头，开始慢慢讲述事情的经过：“当日是神剑山庄的庄主夫人发现的尸体，山庄的人来报了案，我们就去了案发现场，可是我们却发现庄主是自刎身亡。”

　　自刎?戚少商无声的询问着。

　　“没错，是自刎。”严旗接到戚少商疑惑的眼神，答道:“房内并无打斗痕迹，庄主身上也只有一处致命伤，就是脖子上一道细长的剑痕，能造成这种伤口的只有身为神剑山庄庄主才能拥有的武器——名剑承影。而且伤口自右向左，十分符合庄主剑南风左撇子的用剑习惯。所以我们当时初步判定庄主是自刎而死的。”

　　戚少商听着想了想问道：“有没有可能是别人故意左手持剑杀了庄主?如果真是自刎，六扇门又怎么会派追命来查案。”

　　严旗点点头，“戚楼主说的是，可剑南风武功不弱，房内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打斗痕迹，但是剑南风也确实没有自刎的理由。”

　　“怎么说?”

　　“因为第二天便是他儿子满周岁的日子。剑南风老来得子，对这个儿子很是喜爱，甚至说要宴请整个封河县的人去山庄为他儿子庆祝。酒席什么的全都定好了，剑南风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自刎。我们查访多时依然没有半点头绪，神剑山庄死了庄主不肯善罢甘休，请了众多相熟的江湖人，我们没有办法，只好请六扇门帮忙。”

　　“所以，六扇门派了追命前来。”戚少商说道：“那追命可查到了什么?”

　　严旗遗憾的摇摇头，“没有，我们查了好几天，还是没有任何进展。不仅如此，后来铁手和冷血捕头也来了，案情变得更复杂诡异。”

　　戚少商听到这话，眉头皱起来，“如何复杂诡异?”

　　严旗接着说道：“当日三位捕头在一起谈论案子的时候，我正好在场，所以听到一些。铁手捕头其实是在追查崆峒派掌门的案子，冷血捕头是在追查丐帮帮主的案子，一开始是冷血捕头找到了铁手，然后他们两人又一起来到这里。”

　　“冷血的案子和铁手的案子有联系?”

　　“是，丐帮帮主正是死在崆峒派的玄风掌之下，一掌下去打碎了心脏。没有任何反抗的痕迹!”

　　“这怎么可能?”就算是戚少商听到这话也免不了惊讶，玄风掌是崆峒派绝学，只有历任的掌门可以习得，这两派素无恩怨，崆峒派掌门何以要击杀丐帮帮主?更何况，丐帮帮主武功不弱，怎么可能站在那里任人宰割?

　　“我也明白这很难让人相信，当日我在一旁听到这话时也和戚楼主现在的反应一样。可还有更离奇的……”

　　“还有更离奇的?”

　　严旗苦笑了一下，道：“冷血捕头循着这个线索去了崆峒派，在那里碰上了铁捕头。根据时间判断，崆峒派掌门应该是在丐帮帮主死后数日才被杀的。凶器是一把剑，一剑横扫割了脑袋，用剑之人不仅武功极高，用的剑也是绝世精品。”

　　“怎么说?”

　　“切口整齐平滑，没有丝毫毛糙，把头和脖子连起来竟完全看不到切口……”

　　戚少商心中一震，即便是逆水寒那样切金段玉的宝剑，也做不到如此锋利，天下间能办到的只有一把剑……

　　想到这里，戚少商睁大了眼睛，惊讶之情更甚。严旗见状，点点道：“戚楼主想的不错，凶器正是神剑山庄庄主的佩剑——承影!”

　　话于此，就算是经历丰富的戚少商也迷惑了。如果严旗没有听错，如果铁手和冷血没有判断错，那整个事情的经过就是：崆峒派掌门杀了丐帮帮主，神剑山庄的剑南风又杀了崆峒派掌门，然后自杀?可是为什么?

　　“神剑山庄和丐帮交情很好?”

　　“没有任何交集。”

　　没有任何交集，那剑南风就不是为丐帮帮主报仇了，那他杀人的动机是什么?崆峒派掌门杀人的动机又是什么?而且三人武功都在伯仲之间，被杀之人怎么可能没有任何反抗?

　　被杀之人没有任何反抗?突然，戚少商脑中精光一闪——魔药……顾惜朝?!

　　这个猜测让戚少商整个人急冲起来，几步移到严旗面前，不安的问道：“严捕头，这三个人平日里是不是痴痴呆呆，对他人说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严旗不明白戚少商为何突然这么烦躁不安，但他还是老实的回答道：“不是，其他两人我不知道，但是剑南风在死亡之前，和平时没有任何不一样，就是突然自刎死亡。”

　　不是魔药……严旗的回答让戚少商一瞬间松懈下来，不是他……就好……

　　见到戚少商眉间那一丝不经意的放心，严旗疑惑的问道：“戚楼主是不是有了什么发现?”

　　“呃?”戚少商一个激灵，“哦，没有，没什么。”戚少商抱歉的摇摇头，“我刚才走神了，还是说说案子吧。追命他们三个又是怎么出事的呢?”

　　严旗看着戚少商，作为一个捕头，他直觉戚少商刚才有在想什么，他想从中看出点端倪来。戚少商倒也不躲避，大大方方的站在他面前任他看个够。阳光透过窗子斜斜的照在戚少商身上，他坦荡荡的浅笑着，严旗看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丝破绽，最后只好放弃。

　　“戚楼主，好定力!”

　　“严捕头过奖了，咱们还是说说案情吧。”

　　严旗别过头去，将目光移到床上三人，继续说道：“那日他们三人讨论到深夜也没有其他发现，铁手和冷血捕头就说要先回房休息，追命捕头却说他还要出去办点事，铁手和冷血捕头只无奈的笑着要他早点回来就回房了。我也回家去了，等到第二天早上来府衙，发现三位还没起床，就去敲门，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他们三人就像睡着了一般，怎么叫也叫不醒。然后我们写信给六扇门，戚楼主就来了。”

　　事情就是这样，肯定是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追命说要出去办事，应该是酒瘾犯了，跑去喝酒。戚少商慢慢走到追命床前，低头看着他，问道：“严捕头那晚回家了，那府衙中还留有其他人当差吗?”

　　严旗皱了皱眉，问道：“戚楼主想问什么?”

　　“我没有别的意思，”戚少商转头对上严旗，道：“那晚追命说要出去办事，其实是酒瘾犯了。铁手和冷血肯定也知道，所以才没有阻止他。你们是第二天发现他们三人都睡在自己房中的，我想问问有没有人看到追命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这样可以判断他们事发的时间。”

　　“这个我们已经问过那晚当差的兄弟了，很可惜，没有人知道追命捕头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事情陷入了僵局，戚少商叹了口气，虽然来之前就猜到事情不会很容易，可是没想到会这么复杂。如今追命三人昏睡不醒，还有三件血案悬在那儿，想想都让戚少商身心疲惫不堪，不自觉的伸手揉了揉眉心。

　　“戚楼主日夜兼程赶来，不如今天先休息一下吧。”严旗虽然对戚少商有些成见，但是见他如此疲惫，心中也有些不忍，毕竟是日夜兼程赶来的啊。

　　戚少商想了想，事情一时半会也弄不清楚，此刻他也确实很需要休息休息，让身体和头脑都放松一下，于是点点头道：“那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我想去一趟神剑山庄。”

　　“好，我明天陪你一起去，现在我就带戚楼主去休息。”

　　戚少商以为他会住在县衙内，可是严旗却带着他出了县衙，往街上去。于是他奇怪的问道：“你们给我安排的地方在外面?”

　　严旗走在前面，顿了顿才回答道：“县衙太小，而且县令的家人也住在里面，不是很方便。所以特意在外面给戚楼主谋了个地方，戚楼主放心，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戚少商走在后面不禁苦笑，这个严旗似乎对他成见不小，他自认还挺招人喜欢的，却第一次遇到这么不待见他的人……不是县衙太小，是县令怕再出事吧，又或者是要巴结自己?

　　正想着，前面的严旗止了步，回头对他说道：“到了，这里就是专门给您安排的住处。”

　　戚少商停下步子，习惯的抬头看去，然后瞪大了眼睛愣在那里。三层的小楼，红漆的廊柱，四角飞檐的顶上各边挂着一盏精美的风铃，一楼门楣上三个金漆的大字龙飞凤舞的映入他的眼帘——故人居……

　　“这是封河县最好的酒楼，县令特意吩咐的，还请戚楼主在这里，好好的休息!”

　　难怪严旗不待见自己，戚少商听着严旗话中的不屑和嘲讽，心里也是苦得慌。这封河县令想巴结自己，为什么不挑个别的酒楼?怎么就这么巧，选上了他开的这家。

　　戚少商站在门口，两条眉毛皱在一起，心里纠结万分，进去?不进去?如果自己说要换地方，估计严旗会认为自己太挑剔，县令那里也会问来问去。可是住进去?这可是顾惜朝开的酒楼啊……

　　见戚少商半天不动，严旗走过来问道：“怎么，戚楼主觉得这个地方不行?这可已经是封河县最好的酒楼了，离府衙也近……”言下之意，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哎……戚少商在心里长叹一口气，算了，何必再给别人添麻烦呢，住吧，住吧，反正那人现在也不在这里，就当是个普通酒楼住就行了。他戚少商坦坦荡荡，再说是顾惜朝欠他的，又不是他欠顾惜朝的，干嘛那么怕他。

　　想到这里，戚少商心里也放下不少，笑着说道：“不是，我只是觉得封河县令太热情了，其实也不用找这么好的酒楼给我住。戚某江湖出身，有瓦遮风避雨就行。”

　　“戚楼主住惯了金风细雨楼，我们可不敢怠慢。房间已经安排好了，那我就不进去了，戚楼主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再来找你。”说完也不等戚少商开口，严旗直接转身走人，留戚少商一个人杵在那儿，无奈的苦笑。果然，成见这东西不是一时半刻能改变的。又一次抬头看了看店门楣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顾惜朝啊，顾惜朝，怎么走到哪里都能碰上你……


第 14 章

　　“啊嚏”一阵劲风扫过，即使身披上好狐裘的顾惜朝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抬头看了看天空，灰白得没有一丝温暖，两旁大树上的叶子落得七七八八，铺到地上倒像是一层薄薄的地毯。顾惜朝低下头，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这宁静的郊外，这单调的声音反倒显得动听了不少。

　　顾惜朝一步一步走得极慢，两旁的景色都差不多，但在他眼里，这里却是美丽的，只因为这里有他的妻子……

　　慢慢走到道路尽头，出现在视野内的是一个简陋的石头房子，门前大树上挂着几盏红红的灯笼，房屋的一侧种着许多小野花，花丛中凸起一个小土堆，土堆前立着一个木牌。顾惜朝走过去，站在花丛前，轻声说道：“晚晴，我来看你了……”

　　这里是惜晴小居，他和晚晴的家。这里的一切都他亲手建的，一花一草一木都包含着他对晚晴的思念。顾惜朝立于晚晴的坟前，一动不动，就像一座雕像，任风吹落叶扫，他的眼中仍旧只有眼前这一角风景。

　　过了许久，身后传来脚踩落叶的声音，顾惜朝却仿佛听不见一般，依旧没有动作。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在他身旁停下，一个声音慢慢的说道：“今天是晚晴的生忌，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

　　顾惜朝也不转头，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看看她……”

　　“看看她……”顾惜朝转过头去，看向身旁的人，嘲讽的说道：“我这里简陋不堪，可担不起黄大人的贵架!”

　　“顾惜朝!”黄金鳞大声呵道，可是马上又忍了下来，说道：“我是晚晴的表哥，来看看她难道也不行吗。”

　　“哼，表哥……”顾惜朝又将目光转回到坟上，“若不是你们，她怎么会死……”

　　“若你当初杀了戚少商，她又怎么会死?”黄金鳞本只想气气顾惜朝，谁想话音刚落，本来一动不动的顾惜朝突然一掌击出，狠狠的打在了他胸口。黄金鳞被打得连连后退几步，一口鲜血喷在地上，染红了几片枯叶。

　　“顾惜朝，你要杀我?”黄金鳞好不容易站稳，大声吼道。

　　顾惜朝优雅的收回手，冷笑的回答：“我若要杀你，你还有命站在这里吗?黄大人!”

　　黄金鳞愣了愣，抬手摸了摸胸口，虽然很痛，但是并没有伤及心脉，顾惜朝刚才只是虚招……

　　“顾惜朝，你真是个疯子……”

　　“行了，你黄大人可不会是专程到这里来骂我的吧，有什么事就直说。”

　　黄金鳞看了看眼前的这座坟墓，道：“你要我在这里说吗?在晚晴的墓前?”

　　“呵呵，”顾惜朝轻笑几声，“怎么，你不敢啊?你怕晚晴泉下知道你还在助纣为虐而生气么?”说完顾惜朝转身看去，目光黯然许多，“晚晴已经死了，就算你们再来一个逆水寒事件，她知道了也说不出来了。人，只能死一次……”

　　黄金鳞听着这话，知道顾惜朝还在为当初要他杀晚晴而生气，也不好多言，转头看了看四周，确实找不到其他地方谈事情，只好说道：“那好吧，我们就在这里说。”

　　其实，什么场地不合宜，不过都是活人自己的想法，人死了就是死了，心虚、愧疚不过是活人加诸在死人身上的一种自我感情宣泄。这一点，顾惜朝比他看得透。

　　顾惜朝静静的立于墓前，等着黄金鳞开口。

　　“我现在在为蔡相办事，我也去过故人居很多次，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我的意图。”

　　顾惜朝点点头。

　　“那你的意思呢?”

　　“我拒绝!”

　　“为什么?”虽然早料到顾惜朝不会这么容易搞定，可也没想过他会拒绝得这么快。

　　顾惜朝转身面对他，反问道：“为什么要?”

　　黄金鳞一愣，然后慢慢答道：“比起赵康，蔡相更合适。”

　　顾惜朝嘴角一丝嘲讽，“我又不是爱国侠士，我管这天下谁合适不合适。”

　　不在乎谁当权，不在乎天下是不是太平……是啦，他居然忘了，顾惜朝可不是戚少商，他从来只在乎他自己。这样的人，更容易收买，只要给他他想要的便行。

　　想到这里，黄金鳞心中又多了一份胜算，他接着说道：“蔡相的意思是，若你肯相助，日后荣华富贵、登坛拜相只要你开口。”

　　“哈，”顾惜朝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深，“荣华富贵、登坛拜相?你当我还是六年前的顾惜朝么?”边说着，顾惜朝一边大力甩了甩衣袖，露出一身的精美华服，绝品配饰，“你回去问问蔡京，他要多少才愿意退隐归田?他开多少，我顾惜朝给他多少，省得总来烦我，让我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黄金鳞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一时间竟一句话也答不上来。他怎么忘了，蔡京会这么极力拉拢顾惜朝，正因为顾惜朝背后那一笔来历不明，却数量惊人的财富。如今的顾惜朝初入太子府如进出自家后院，就算是皇宫大院也不过是几句话的事。金钱，权力他都有了，他再也不是六年前那个一身破布衣裳，满京城被人耻笑的青衣书生。那么，此刻的顾惜朝到底想要什么?

　　“顾惜朝，想你一身惊世才学，心比天高，跟在赵康这种废物身后，不觉得委屈么。”

　　“委屈也比丢命的好吧，”顾惜朝走到门前的大树下，抬手碰了碰最低处的一盏红灯笼，“想当初我跟着傅丞相，倾尽所有为他卖命，可结果呢?”说到这里，他侧头丢给黄金鳞一个讥讽的笑，“所以还是找个蠢材好，至少性命还是比较有保障的，你说是不是?”

　　“……即使这个傀儡对你存有欲念，你也这么认为吗?顾惜朝!”

　　触碰灯笼的手一顿，黄金鳞接着说道：“现在京城都在传言你和赵康，要成为大宋朝的汉哀帝和董贤了，所有人都只看到你这一身好皮囊，顾惜朝，我都替你惋惜!”

　　手慢慢放下，垂在身体一侧，渐渐握成拳头，黄金鳞再接再厉道：“更何况，赵康虽然无能，却不是傻子，他对你用情甚深，你却对他无意，他失望之余难保不会做出一些你不乐意见到的事，比如……戚少商。”黄金鳞特意在最后加上一句。

　　顾惜朝心头一跳，回身过来，问道：“你什么意思?”

　　黄金鳞神秘莫测的笑了笑，答道：“听说你在赵康的寿宴上主动给戚少商陪酒道歉，这可不像我认识的顾惜朝会做的事。想当初在连云寨，我抽了你几鞭子，要你给冷呼儿和鲜于仇赔礼时，你可是万分的不愿意，虽然你还是忍了下来，但是后来你也没少找机会报复他们。可你对戚少商却如此特别，你说我要是赵康会怎么想?”

　　顾惜朝习惯性的眯了眯眼，“他敢!”

　　黄金鳞低头轻笑几下，也学着顾惜朝慢慢踱步到树下，抬手轻轻触碰着红灯笼，“人要疯起来，有什么不敢做的?这种事，你顾惜朝比任何人都更有体会吧?”

　　如若不然，你当初又怎么会为了晚晴，连逼宫这种大逆不道的事都做了，枉费你一读书人，忠君爱国的道理都不知道被你读到哪里去了。

　　顾惜朝闭上眼，将侧面留给黄金鳞。黄金鳞也不恼，他知道顾惜朝正在思考，权衡两者的利弊，这是顾惜朝的习惯，他习惯把事情想得很深很远，把任何可能性都想到，然后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决定。

　　过了一会儿顾惜朝还是没有出声，黄金鳞站在他身旁，先是转头四下打量着惜晴小居，然后他盯着晚晴的墓看了很久，那个心怀慈悲，温柔如水的表妹……那个身为相府千金，本该一辈子过着安逸幸福生活的女子，却偏偏选了一个婊子的儿子做相公……

　　想到这里，黄金鳞不禁将目光集中到身边的顾惜朝身上。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如此仔细的看着这个男子，从前他都是一眼带过，婊子的儿子，光是想想都觉得晦气。可是此刻，这个男子站在树下，白玉的面庞衬着红红的灯笼，闭着眼思考的样子，真的像画一般。在这灰白阴沉的天气里，在这简陋死气的地方，唯独他那一角，竟带了江南诗画的柔情飘逸……

　　黄金鳞看着，更加仔细，有些和他记忆中的重合了，有些没有。在他的记忆里，顾惜朝总是一身寒酸的青色长衫，微卷的发用一根陈旧的木簪挽起。现在这人也还是一身的青，当然料子是好得多，头发……黄金鳞的目光移到顾惜朝的头发上，那里还是插着一根簪子，通体都是沉沉的深绿……突然，黄金鳞目光一凝，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那根玉簪上。他看了又看，随后装作不经意的往边上挪了挪，经过角度的变化，那根深绿色的簪子变得通体透明，玉中的白色丝状物缠绕延绵好似一条龙在飞腾。

　　这根簪子……黄金鳞心中大惊，他见过这根簪子，可是，它怎么会在顾惜朝手里?

　　正在这时，顾惜朝睁开了眼，他转头看着黄金鳞，对方立刻快速呼吸几下让自己镇静下来。

　　“你怎么了?”

　　“没什么，”黄金鳞答道：“你想好了吗?”

　　顾惜朝点点头。

　　“那你的回答是?”

　　“我拒绝!”

　　“什么?”黄金鳞睁大了眼，“你想了这么半天，还是要拒绝?你难道真以为赵康不会找戚少商的麻烦吗?”

　　“我不管他会不会戚少商麻烦，至少现在他还没有。他既然现在没有触犯我，我就不能先违规。再者，他若是真的找戚少商麻烦，那时我自然会动手。大不了，一拍两散，我还能继续过我的日子。赵家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我为什么要投靠蔡京，日后难保不会再背上一个弑君谋反的罪名。这笔交易，怎么算，都是我赔得多赚得少!”

　　黄金鳞咬了咬牙，问道：“这么说，你是铁了心要拒绝蔡相了?”

　　顾惜朝眼珠子转了转，笑着答道：“我没有要拒绝蔡相，只不过，我找不到非答应他不可的理由。”

　　黄金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面上很生气，最后却还是笑着说道：“好，我会把你的意思禀告给蔡相的。”说完，转身，

　　正要离开，又突然回头对顾惜朝说道：“你头上的簪子，很别致!”

　　这句话成功的让顾惜朝的脸色变了变，可是很快他就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笑着答道：“谢谢你的称赞!”

　　黄金鳞没有看漏那一瞬的变化，他嘴角一丝得意的笑，再次转身，这次再没有回头，一直走远。


第 15 章

　　当夜，黄金鳞便把今日与顾惜朝的事禀告给了蔡京。蔡京听完后坐在他的雕花红木太师椅上，闭着眼微微笑着。

　　“蔡相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蔡京笑得更深，他睁开眼看着黄金鳞，道：“他又没有拒绝我……”

　　是啊，可他也没答应，黄金鳞在心里暗暗补充道。

　　“这么看来，我先前到是小瞧了顾惜朝这个人……”蔡京右手撑着头，左手在椅背上轻轻敲着，“顾惜朝这个人，傅宗书他是用错了……”

　　“蔡相的意思?”

　　蔡京抬眼看着站在桌旁的黄金鳞，道：“你和傅宗书都小看了顾惜朝，这人本是将相之才，却偏偏被你们当做一个小卒来用，你们该庆幸，当年有个傅晚晴，不然……”

　　提到当年之事，黄金鳞的眼神黯然许多，头也低了下来，蔡京见他如此也不好多说什么，“算了，不说这个了。还是说回顾惜朝吧。”

　　听到这句话，黄金鳞才又抬起了头，问道：“蔡相对顾惜朝的回答似乎并不生气，不知是为何?”

　　“呵呵，”蔡京笑着说道：“顾惜朝他这是有了前车之鉴，不想太过贸贸然的卷进这漩涡中来。他现在要钱有钱，要权有权，就算他日赵康成不了皇帝，他作为一个商人，也损失不了多少，这朝中的是是非非他是看透了。他说这话，是既不想得罪赵康，也不想得罪我。就算我日后成了事，他最多是捞不到好处，不会像傅宗书那时，事没办成，还要被杀头。”

　　“那我们要放弃吗?”

　　蔡京摇了摇头，“他越是这样，我便越要把他拉下水。这种人不能为我所用，也不能留给他人。他现在要做墙头草，谁能保证日后他不会反悔?只是，我们要再想其他法子了……”

　　说

　　到这里蔡京沉默起来，倒是黄金鳞想起了什么，突然开口说道：“也许，还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黄金鳞凑到蔡京面前，小声说道：“我今天看到沉香雪龙簪了。”

　　蔡京立刻睁大了眼，看着他问道：“在哪里?”

　　“顾惜朝挽头发的那根就是。”

　　“那根?”当日在太子寿宴上，蔡京就坐在他旁边，倒是没怎么仔细看，“你确定?”

　　“九成的把握吧……”黄金鳞答道：“我虽然没有拿在手里看，但是那根簪子经过角度变化确实会变透明，而且玉里面确实有条白雪飞龙。”

　　蔡京收了笑容，面色严肃起来，“那根簪子早年傅宗书不是已经作为贡品进献给了辽王吗?”

　　“不错，这根簪子由千年沉玉所制，传说玉中那条飞龙是龙神遗留在人间的龙筋所化。当年辽王的爱妃对中原饰品很是钟爱，傅大人便将此簪贡献给了辽王。”

　　“哼，傅宗书倒是大方。”蔡京冷哼一声：“沉玉极其难得，千年的沉玉更是千金难买，就这么送给了辽王去讨好女人，真是。”

　　“……傅大人那个时候也只是想和辽国搞好关系，好成大事……”

　　“算了，当年也是我告诉他，有什么好东西不要吝啬尽管送，这也算是我的意思吧。”说到这里蔡京顿了顿，继续道：“这根簪子应该在大辽王宫才对，怎么会到了顾惜朝手里……看来有必要查一查。”

　　“那我们要派人去大辽?”

　　蔡京横了黄金鳞一眼，“蠢材，这种事能派其他人去吗?明天一早你亲自去大辽，找到我们在辽国的联系人好好查一查，记住不要走漏半点风声!”

　　“明白了。”黄金鳞老老实实的点点头。

　　蔡京这才满意的又闭上了眼，随口问道：“另外，戚少商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一说到这个，黄金鳞立刻两眼放光的答道：“今天刚来的消息，戚少商去了封河县，铁手、追命和冷血在那里查案子的时候出了事，至今仍然昏迷不醒。”

　　听到这个消息，蔡京马上坐直了身子，两眼炯炯有神，“这个消息属实?”

　　黄金鳞点点头。

　　“呵呵呵呵，这可真是天助我也!”蔡京从椅子上站起来，激动的在房中走了几步，“去，加派几个武功好的立刻赶到封河县。戚少商总要带那三个人离开的，就在那个时候动手!”

　　“不在封河县动手吗?”

　　蔡京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封河县再小，也有个府衙在那。这种事能惊动官府吗?逆水寒一案，你真是半点东西都没学到!”

　　黄金鳞唯唯诺诺的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道：“蔡相确定要动手杀戚少商吗?我们为什么要帮赵康，万一让顾惜朝知道了怎么办?”

　　“你真是……”蔡京气得想打他，可是这人毕竟是傅宗书唯一的血脉啊，虽然黄金鳞本人并不知道。自己最得意的门生，怎么就教出了这么个笨蛋……

　　“哎，你怎么半点都没有学到傅宗书的聪明。”蔡京不无遗憾的说道：“若只是一个戚少商，杀与不杀都可以。可是现在，铁手、追命和冷血都昏迷不醒，六扇门的四大捕头，如今废了三个，这是多好的绝杀时机。如果能杀了他们三人，就算戚少商活着，六扇门也完了。诸葛老贼没了这几个手下干将还凭什么和我斗?那个时候，就算没有顾惜朝，我也能轻易拿下这大宋天下!”

　　经他一番解释，黄金鳞才恍然大悟。

　　“你明天还是出发去一趟大辽，把顾惜朝的底细摸清楚。出发之前把该派的人派出去。到了封河县，先别慌着动手。戚少商到了那里肯定要彻查此案，你们暗中跟着查清楚，这么好的机会别是诸葛神侯的诡计才好。确认无疑了，等戚少商带着他们三个离开时，在路上动手。武器服饰上稍微做点手脚，带点太子府的标记，不用很明显，够让顾惜朝起疑就行。有了结果速来想我禀报!”

　　“要带标记吗?会不会做的太明显，顾惜朝反而不相信?”

　　“哼，凭赵康那猪脑，要真是他亲自派人动手，会不会想得那么仔细?稍微漏点马脚才符合他的行为方式!”

　　“我明白了。”

　　“恩，去吧。”

　　望着窗外在夜幕下晃动的树影，蔡京有预感，今年这个冬天一定会很不寻常。

　　同样望着窗外的还有顾惜朝，戚少商离开京城已经有好些日子，这天气越来越冷，也不知道那个家伙在外面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突然，背后发出“嗡”的一声，顾惜朝回头看去，原来是床头挂着的那个东西。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带着了然的笑容，他慢慢走过去，小心的将它取下来，缓缓解开包裹着它的白布，露出它本来的样子。三尺长，一指宽，蟒文缠绕，拔出来拿在手里竖起来看，寒光闪烁，灵气逼人——正是逆水寒!

　　“怎么，你也想念他了?”顾惜朝坐在床边，把剑横在自己腿上，从头到尾轻轻抚摸着。

　　“说的也是，你在他手里经历过那么多大风大浪，又跟着我穿越了一次，想他是当然的。只不过，他这么狠心的不要你了，你干嘛还想他?”

　　逆水寒又“嗡”了一声。

　　“啊，你说得对，我也被他甩了，也还想着他，我可没资格说你。哎，你说我们两个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狠心的人……”

　　逆水寒在他腿上继续嗡了两声。

　　顾惜朝继续轻抚着逆水寒的剑身，扭头看着窗外，那个人现在应该已经到封河县了，他在做什么?一定在查案子吧，他会查出来吗不想他查出来，可是那个人不查个水落石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等他查明了一切，会不会更恨自己?虽然那三个人不是自己杀的，但是他们的死确实跟自己脱不了干系。

　　会更恨自己吧，会不会恨得杀了自己?顾惜朝想起了那个梦，梦里那个人说：我杀不了你，不如杀了我自己吧……

　　我不想你死，所以我决定我死，如果你杀了我，你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心痛?少商……

　　“咚咚咚”门口响起敲门声，顾惜朝将剑收回鞘中，说道：“进来。”

　　进来的是李管家，他走了几步，停在那里对顾惜朝说道：“封河县传来的消息，戚大侠已经到了，并且是住在我们故人居。”

　　住在故人居?顾惜朝好笑的问道：“他怎么会住在那里?”

　　李管家也笑起来，答道：“听说是封河县令特意安排的，其实也不奇怪，咱们故人居是最好的酒楼，那县令要巴结戚大侠，自然会选那里。”

　　顾惜朝点点头，那人定是不乐意的，只不过为了不给别人再填麻烦，他肯定也不会再选其他地方。只是，一想到那人皱着一张包子脸，心不甘情不愿跨进门槛的样子……顾惜朝的眉眼笑得更深，可惜啊，自己不能亲眼看到。

　　“另外，还有一个消息，”李管家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头几日，赵康去了一趟蔡京府上……”

　　顾惜朝敛了笑容，眼睛习惯性的眯了起来，赵康去蔡京那里做什么?联想起先前黄金鳞说的那些话，心里顿时明白过来。难怪黄金鳞这次把话挑明了，一定是赵康去找蔡京杀戚少商，而蔡京故意借了这事来挑拨自己，好让自己投靠他。

　　虽然计划的就是自己要“叛变”，但没想到导火索居然是戚少商，赵康是真要对戚少商不利的，这点毋庸置疑，那么蔡京是答应还是拒绝呢?

　　顾惜朝的目光虚空的盯着地上一个点，脑中高速的思考着。李管家站在一旁也不好出声，静静等待着顾惜朝的决定。良久之后，顾惜朝终于开口说道：“吩咐下去，从京城到封河县这段路上的情报传递要更迅速，同时加派人手时刻关注戚少商的动向，确保他的安全!”

　　“属下明白!”

　　待李管家退下了，顾惜朝抱着逆水寒剑立在窗前，目光锐利如鹰，面色阴沉之极。赵康……

　　可刚一动杀意，怀中的逆水寒便急促的越鞘铮鸣，震得顾惜朝诧异的低下头看了半天，许久才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戚少商，你是不想我杀他，还是不想我再杀人?想到那人，心中便柔软无比，再不见半分杀气，正好这时逆水寒也停止了铮鸣。顾惜朝心中一叹，手中的力道又紧了些，少商，你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啊……


第 16 章

　　戚少商现在身体上没事，可心理上就不一定了。此刻他和严旗两人面对面坐在包子铺里，桌上是几笼小蒸包，看着严旗把一个一个小包子塞进嘴里，吃的津津有味，戚少商的嘴角不自然的抽搐了几下。

　　“戚楼主怎么不吃呢?”严旗抬头看了看对面的戚少商，“是嫌这里的东西不好吗?”

　　“……不是，”戚少商尴尬的笑了笑，终于把手中的筷子伸向面前的一笼包子，“严捕头好像挺喜欢吃包子的……”

　　“也不是，”严旗又夹了一个放进自己嘴里，细嚼慢咽吞下去了才慢慢回答道：“大概是因为故人居的原因吧。”

　　戚少商听着，心头一跳，不会是和自己当初的想法一样吧……正想着，严旗继续说道：“我也不是很喜欢吃包子，可是，戚楼主住的那个故人居就偏偏不卖包子。那什么杜鹃醉鱼、炮打灯我是不知道了，可是哪有酒楼不卖包子的，所以每次看到那酒楼我就特别想吃包子。你不卖，我就更要吃!”

　　戚少商的嘴角再次抽搐了几下，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包子散发的热气中，慢吞吞的吃着自己的早点，偶尔会小心的抬眼瞅瞅对面的严旗，看着一个一个白呼呼的小包子消失在他嘴里，戚少商突然有种“同伴”被吃掉的感觉，再看看自己面前的一笼包子，在心里感叹着：小包子，小包子，被他吃掉还不如被我吃掉，你们说是不是……

　　两人吃完了包子，严旗便领着戚少商上神剑山庄。神剑山庄位于封河县郊，那里有一座“卧剑山”，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是因为远远望去，此山形似一把横在地上的宝剑。剑柄位于正西方，自西向东山体逐渐变低，到了最后山体与地平线平齐，变成剑尖那一点。

　　严旗指了指正西方，剑柄最顶端说道：“那里就是神剑山庄，山庄的先祖就是看到了这座山才把庄园建在那里。”

　　戚少商点点头，问道：“那我们怎么上去?”

　　“要上去，我们只有先走到东边剑尖处，沿着剑身往上，才能到达剑柄处的神剑山庄。”

　　“从东边上?”戚少商转头看了看东边，剑尖处离他们好远，明明他们面前的山顶上就是目的地，“不能直接从这里上吗?”

　　严旗摇摇头，“神剑山庄在山顶上，三面都是直上直下的悬崖，只有沿着剑身把整座山都走一遍才能到。好了，咱们还是快点走吧!”

　　严旗说完，不再理会戚少商，直接往东边走去。戚少商又看了一眼山顶那个小小的一点庄园，死心的跟在了严旗的后面。

　　卧剑山，山体并不陡，慢慢走着一点都不累，严旗和戚少商一前一后走在山中的树林里，谁都不说话。经过一晚的休息，戚少商的精神好了很多，他本以为在顾惜朝的地方会睡不着，谁知身体一挨着床，立刻就睡着了，而且一夜无梦，睡得很好。他已经好多年没有睡得这么好了，早上睁眼看到天亮时，还大大的吃了一惊，这么没有防备，实在不像他所为。还是说只要跟顾惜朝沾了边的，他都下意识的不会、不想去防备?想到这里，戚少商打了个激灵，还是不要得好，当初就是对那人失了防心，才会被追杀得那么惨，怎么到了今天，自己还是没学乖……

　　戚少商正想着，走在前面的严旗突然催促道：“戚楼主可否走快点?不然到了中午我们还到不了山庄!”

　　戚少商孩子气的抿抿嘴，这个严旗到底为什么这么不喜欢自己啊?自己有哪里得罪他了?想着想着，戚少商决定干脆问个清楚，他加快步子走到严旗身边，问道：“严捕头，是不是戚某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你?若是有戚某向你道歉。”

　　严旗很干脆的回答：“没有!”

　　戚少商心里更奇怪了，继续问道：“既然没有，那严捕头何以对戚某如此不待见?”

　　严旗突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戚少商，戚少商也停了脚步看着他，只见严旗张张嘴巴，像要说什么，可一见戚少商的脸，又把嘴巴闭了起来，忿忿不平的把头转了回去，继续走他的路，不理戚少商。

　　这下戚少商可真傻了，严旗刚才那一眼，就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可扪心自问，他戚少商可真没干什么事啊。望着越走越快严旗的背影，戚少商只好灰不溜秋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无奈的跟在他后面。

　　凭着两人惊人的脚程，不到中午便到了山顶。戚少商抬头看了看，左右两边各立着一根雕花石柱，可是横楣那里去却是一把横卧的石剑，穿过石柱往上是几十条台阶，台阶上便是神剑山庄。

　　严旗站在前面大声喊了几下，便有一人从台阶上下来，走到他们面前。

　　严旗指了指来人，对戚少商说道：“这位是神剑山庄的管事—剑管嵩，”然后又指着戚少商对来人介绍道：“这位是六扇门派来查案的戚少商。”

　　“六扇门?”剑管嵩皱了皱眉头，“上次来的好像不是这位吧?”

　　严旗还在想要如何回答，只见戚少商笑起来，不急不慢的答道：“上次那位捕头发现了一些线索，正在查证当中。他叫我来，看看还能不能发现新线索。”

　　剑管嵩“哦”了一声，朝戚少商做了个揖，“有线索那真是太好了，不知可否告知在下?”

　　“这个……”戚少商面露难色，道：“虽然有发现，但是还不能肯定，所以此刻也不便透漏。还是等我们肯定了再告诉阁下吧，也免得阁下空欢喜一场。”

　　剑管嵩想了想，点点头，“那好吧，既然有线索总算是有了进展，那请两位跟我来吧。”

　　戚少商和严旗两人跟着剑管嵩进了山庄，上台阶时，戚少商走到严旗身边，小声问道：“神剑山庄的人都姓剑吗?那他和剑南风是什么关系?”

　　严旗答道：“神剑山庄只有庄主一家人姓剑，剑管嵩本名管嵩，因为长年侍奉庄主一家，才得以赐剑姓。全庄上下，除了庄主和庄主夫人，便是他的地位最高了。”

　　戚少商点点头，不再说话。又走了一会儿，严旗突然开口说道：“没想到天下闻名的九现神龙也会说谎，说起谎来还脸不红心不跳。”

　　戚少商听了一愣，转头看向严旗，可对方却不看他，仿佛刚才根本没有开口说话一般。又过了一会儿，他们便到了山庄正屋，剑管嵩直接把他们领到了剑南风尸体安放的屋子。

　　“剑南风死因不明，山庄的人不愿意下葬，也不愿意把尸体交给衙门，所以一直放在这里。”严旗在旁边小声的说道。

　　戚少商点点头，剑管嵩已经把棺材打开让戚少商查验伤口，见他如此熟门熟路，戚少商心想严捕头他们一定来查了好几次。随之又觉得这山庄的人真奇怪，既不愿下葬，却又让人这样打扰死者的安宁，不知道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棺材打开，戚少商走近去看，剑南风死去多时，棺材里却没有异味飘出，反而是一股寒气。

　　“庄主身下的那块板子是寒冰所制，可保尸身不腐。”

　　戚少商一边听着严旗的解说，一边凑近了去看，剑南风脖子处，自右向左一道极细的伤痕，若不仔细看，肉眼还真难以看出来。

　　除了承影，天下确实没有剑能造成这种伤口。看了一会儿，剑管嵩又把他们领到事发的房间，边推门边说道：“这里自从案发以来，所有东西都没有动过。不知道这次还要不要把下人集中起来问话?”

　　严旗看向戚少商，戚少商对剑管嵩说道：“不用了，若有什么疑问我相信严捕头他们也都问过了，我直接问他就好。”

　　剑管嵩点点头，“那好，我已经吩咐山庄上下人等，积极配合两位查案，两位自己慢慢看。我们也希望能早点破案!”

　　戚少商点点头，剑管嵩便退了下去。戚少商沿着屋内转了一圈，屋内所有的东西都规规矩矩的摆在原处，没有移动过的痕迹，地上连一点血迹都没有。

　　“戚楼主可有什么新的发现?”

　　戚少商转转头，指了指屋内一个摆满了酒坛子的柜子，问道：“看样子，庄主很爱喝酒，可是这个房间实在不适合存放美酒啊。”

　　原以为戚少商会说些什么大不了的话，没想到居然是酒，严旗显得很失望，却还是答道：“要说剑南风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大概就是嗜酒了。他不好女色，不爱赌博，最爱的是剑，第二爱的就是酒。他是个无酒不欢的人，而且他喜欢把喝完的酒坛子收藏起来。你现在看到的这一柜子是他的收藏品之一。”

　　戚少商点点头，严旗好奇的问道，“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戚少商笑着回答道：“和这件案子没什么关系，只不过我想到一些别的。”

　　“别的?”

　　“恩，”戚少商看了一眼满柜子的空酒坛子，说道：“我突然想到另一个嗜酒如命的人。”

　　“追命?”

　　“不错，”戚少商点点头，“追命爱酒，天下皆知。那晚他犯了酒瘾要去喝酒，一定会去一个地方。整个封河县，只有那一家酒楼能吸引他。连剑南风也去过。”说着，戚少商手指了指柜子中间一层摆放的一个酒坛子。

　　严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个空酒坛子上贴着大红的贴纸，上面粗黑的毛笔字飞扬的书写着三个字：待君归。

　　“是故人居!”严旗惊讶的叫出声。

　　“不错，正是故人居。追命曾在京城喝过一次，这次来封河县，他不可能不去那里。”

　　“可是，”严旗皱了皱眉，“听闻故人居的待君归每月只卖一坛，而且只有店主点头了才能卖。不是想喝就能喝到的。”

　　戚少商轻笑几声，说道：“就算是这样，追命也一定会去试试。等会儿我们下了山，去故人居问一问。”

　　“好!”虽然戚少商的发现和剑南风的案子没什么关系，但是严旗还是对此人有了些改观，也许眼前这个人还是当初那个九现神龙……

　　两人又在庄内四处查看一番，却没有其他收获。时值中午，剑管嵩想留下二人在庄内用饭，严旗和戚少商却赶着下山去故人居，因而委婉的拒绝了。剑管嵩见他二人如此坚决也不好再强留，只好送他们下山。

　　走到庄内一处，却见一个小女孩低着头坐在花坛边，手上拿着一只翠绿色的笛子，可怜兮兮的掉着眼泪。剑管嵩看见了立刻小跑步的过去，蹲在女孩面前，柔声的问道：“大小姐是怎么了?怎么哭了?”

　　女孩抬起头来，漂亮可爱的小脸上沾满了泪水。

　　“是谁欺负大小姐了吗?”

　　女孩摇摇头，又把头低了下去。

　　“那女孩是剑南风的女儿，剑清遥，今年刚满七岁。”严旗对戚少商说道。

　　两人见剑管嵩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什么，剑清遥反而一直哭个不停，便走过去想要帮忙。戚少商蹲在女孩面前，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柔声问道：“你怎么哭了?”

　　剑清遥听到陌生的声音，抬起头来，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俊俏大哥哥蹲在她面前，脸上是春风般温暖的笑容，大哥哥的两颊边还有两个很可爱很可爱的小酒窝。瞬间，心里的委屈难过就没了。

　　见女孩收了眼泪，戚少商继续问道：“有什么难过的事告诉我，谁欺负你了，我帮你去教训他!”说完故意挤了挤眼睛。

　　剑清遥立刻笑了起来，伸手戳了戳眼前的两个小酒窝。戚少商笑着抓住她的小手，继续问道：“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剑清遥又露出难过的神情，不过这次她没有哭，只哀怨的往山庄内处望了一眼，慢慢说道：“娘亲最近很难过，所以我想把刚学会的曲子吹给她听。可是，被娘亲赶了出来……”

　　“夫人她心情不好，一定不是故意的，大小姐不要难过了。”剑管嵩安慰道。

　　可是小清遥却使劲摇头，说道：“一定是我吹得不好，娘亲才不喜欢听。如果我能吹得和那个笛声一样好听，娘亲一定会喜欢!”

　　“那个笛声?”剑管嵩奇怪的问道。

　　“恩，”小清遥点点头，“有一天晚上，我听到一个好好听的笛声，我从来没听过那么美的声音。我也好想吹出那样的声音啊……”

　　剑管嵩皱了皱眉头，戚少商见了小声问道：“怎么了?”

　　剑管嵩迟疑的答道：“整个山庄只有大小姐在吹笛子，庄主在世的时候觉得女孩子不适合这个，所以一直到现在也没有给大小姐请师傅，山庄里又怎么会有其他的笛声?”

　　于是戚少商再次面对小女孩，问道：“能告诉我是什么样好听的声音吗?”

　　“什么样好听的声音?”剑清遥歪着头露出疑惑的表情，“好听就是好听啊，还要怎么好听啊?”

　　戚少商额上几条黑线，严旗实在看不下去了，也蹲在女孩面前说道：“那你能跟我们形容一下那个声音吗?”

　　小清遥没有看他，而是继续盯着戚少商，见戚少商鼓励的笑了笑，才想了想慢慢答道：“就是从来没听过那样的声音，好像从天上传下来的。”

　　“你确定吗?”严旗怀疑的看着她，继续说道：“天上传来的?你不是在梦中听到的吧?”

　　小清遥听了立刻生气的瞪着他，道：“我怎么不能确定?那天是弟弟满月的头一天，整个山庄的人都在为第二天弟弟的生日做准备，大半夜的人都没睡，我怎么可能做梦?”

　　弟弟满月的头一天晚上，那是剑南风身亡的日子!得到这个消息，三人皆是一震，相互看了一眼。他们又继续问了一些问题，但是剑清遥的回答却没有带给他们更多的线索。三人陷入了疑惑，但是至少算有个进步吧，在剑南风死亡的那晚，有人在这附近吹笛子，而且声音很奇特，不是平常能听到的声音……

　　见三个大人都不说话，小清遥奇怪的问道：“你们怎么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戚少商，他冲着小清遥微微一笑，道：“小家伙不要难过了，你娘心情不好，过段时间就没事了。到时候你再吹笛子给她听!”

　　“我才不是小家伙!”剑清遥撅起嘴巴，不服气的说道：“我已经七岁了，再过几年我就是大人了!”

　　“好好好，大人，大人。”戚少商笑着揉揉她的头发，却惹得剑清遥一阵脸红。

　　戚少商站起身对剑管嵩说道：“这是个重要线索，我们回去会继续追查的，剑管家就此留步吧。”

　　剑管嵩点点头，抱起剑清遥，目送着二人离开。剑清遥望着戚少商离开的背影，突然大声喊道：“大哥哥，你什么时候再来?”

　　戚少商愣了愣，大哥哥?他怎么看也是叔叔级的吧，居然被一个小女孩喊“大哥哥”?

　　以为戚少商没听见，剑清遥又喊了一遍。

　　戚少商苦笑着回头，招了招手，却没有回答。

　　两人下山的时候，戚少商一句话都没说，倒是一旁的严旗突然开口说道：“都说嫁人当嫁戚少商，我今日算是见识了戚楼主的魅力，没想到连七岁的孩童都会中招。”

　　戚少商好笑的看向严旗，回答道：“严捕头这话怎么听着酸溜溜的?”

　　严旗却继续问道：“你刚才为什么不回答她?”

　　“回答什么?”戚少商反问道：“我们去神剑山庄是查案的，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去?”

　　“安慰安慰也好啊。”

　　戚少商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后低下头看路，严旗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戚少商开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谁知过了片刻，旁边传来戚少商的呢喃，似在回答刚才的问题，又像是自言自语，“承诺这种东西，还是不要轻易许下的好……”

　　他戚少商向来是说到做到，可也有承诺兑现不了的时候，那种时候许诺的对象不一样，下场就会决然相反，比如红泪，比如顾惜朝，最极端的两个例子……

　　严旗并不知道戚少商心里的想法，他知道戚少商重诺，但是面对一个七岁的小孩也要做到这样吗?严旗想不通。严旗想不通，戚少商也不想解释，于是一路下到山下两人都没再说话。


第 17 章

　　再回到县内，已过了大半个下午，两人还没吃午饭，戚少商决定在故人居请严旗吃一顿，顺便也可以查问追命的事。

　　严旗本想拒绝，但是介于戚少商说的第二个理由，他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下来。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故人居，掌柜的见了立刻迎了上来。

　　“掌柜的，给我们一间雅间，几道精致的小菜，一壶酒，”戚少商熟门熟路的吩咐道，眼见严旗皱起了眉头，又加了一句：“所有这些算我个人的，结账的时候分开!”

　　掌柜的笑着应了一声，然后领着二人上了二楼。同样位置的小雅间，只是窗户外没有竹林，戚少商进了房间不禁纳闷：难道这里也是顾惜朝特意安排的?随之转头瞧了瞧站在门口的掌柜，却看不出一点端倪。或许是自己多心了吧……

　　“那么二位，对这间房可还满意?”

　　戚少商看向严旗，严旗在屋内转了一圈，点点头。然后戚少商说道：“很好，挺满意的。其他的就按我刚才说的办吧，几碟小菜，一壶酒!”

　　“我们现在还在办案，不适合喝酒吧。”

　　戚少商冲他挤了挤眼，然后笑着对掌柜的说道：“酒要好酒，不知这个月的待君归可还留着?”

　　掌柜的露出为难的神情，“这个，不瞒两位，这个月的待君归已经没了……”

　　“哦，是被谁买走的?”戚少商只是纯粹好奇，在封河县这种地方，谁这么厉害能买到待君归?

　　掌柜的却摇摇头，说道：“没有卖。大约十几天前店里招了野猫，把这个月的待君归给打翻了。”

　　“那下个月的能卖给我们吗?”

　　掌柜的继续摇头。

　　“给钱也不卖?”这次问话的是严旗，他知道这酒楼规矩多，可没想到会这么多。谁家开酒楼是这样的，有钱也不赚。

　　“不是我们不卖，是我们没得卖，”掌柜的说道：“待君归每家分店每月只得一坛，卖完了次月再到总店去进。卖了才能进下一坛，没卖出去，打翻了，也不会补给你。所以，我们现在店里没有待君归。请两位见谅!”

　　戚少商听了这话，感觉倒还好，反正这酒楼是顾惜朝开的，有这种规矩也实在不奇怪。但严旗就不是了，他办案子的时候也去过很多地方，住过很多酒家，就没一家是这样的。但是，人家掌柜的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也不是强求的人，于是摆了摆手，说道：“算了，算了，我们也不是非要喝那待君归，就算有那个酒，掌柜的也不一定会卖给我们不是，算了，别的酒也一样。”

　　掌柜的听了这话，立刻眉开眼笑的点点头，退出了房门。

　　待门一关上，严旗便问戚少商：“你刚才冲我挤眼睛做什么?”

　　戚少商慢慢坐下来，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严旗说道：“你先坐下来啊。”

　　严旗不情不愿的与戚少商隔了一个位置坐下来，等着戚少商的回答。

　　戚少商撇了一眼中间空着的位置，开口说道：“我们是在查案子，可毕竟需要这店家合作，你点他一壶酒，你也没亏多少。但他若觉得你小气，故意为难不肯合作，有的他说没有，没的他又说有，那到时候吃亏的可是我们!”

　　严旗听了一愣，心里觉得戚少商说得其实也挺有道理的，可是随之又泛起强烈的失望感。

　　戚少商见他不说话，又继续道：“我知道严捕头不喜欢我，但是现在我们两人一起查案，我还是希望严捕头能够暂时放下个人感情，让我们一起早日把案子破了。这样我早点离开，也能让你早点省心。”

　　严旗盯着戚少商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道：“我怎么觉得戚楼主把我留下来，不光是为了案子的事。怎么好像是为了和我谈心?”

　　戚少商哽了哽，低下头挠了挠脑袋，说道：“被拆穿了啊……”

　　这时正好响起敲门声，两人同时看过去，掌柜的端着几盘菜走了进来。

　　“怎么是掌柜的来送菜呢，不是有店小二嘛?”戚少商连忙上去帮忙。

　　“哎，这会儿还没到忙的时候，所以让他们先下去休息休息，再晚一点吃饭的人就多了起来，那就是他们干活的时候了。”掌柜的一边放下盘子，一边答道。

　　当掌柜的最后将酒放到桌子正中时，戚少商突然问道：“掌柜的，有件事我想请问一下。”

　　“您说，您说!”掌柜的一边低头挪了挪盘子，一边答道。

　　“你刚才说十几天前店里招了野猫，打翻了待君归，那您应该对那几天记得很清楚吧?”

　　“是啊，打翻了这赚钱的宝贝，我能不记得嘛。”

　　“那好，我想问问，那几天里可有个身穿白衣，天天赖在酒楼的男子来过?”

　　“有，有!”掌柜的听了立刻抬起头来，“那娃儿每天都来我这酒楼报道。”

　　“每天?您确定吗?”

　　“确定，确定，像他这么爱喝酒的人，我还从来没见过呢，简直是要泡到酒坛子里去。”

　　戚少商听了笑起来，又问道：“那您可还记得，八月初九那人可来过?”

　　“没有，没有。”掌柜的直摇头。

　　“……您确定吗?”戚少商的眼珠子转了转。

　　“那有什么不能确定的!”

　　“那好，麻烦您了。我们这儿没什么事了，您去忙您的吧。”

　　戚少商看着门一点点的关上，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严旗见了，问道：“怎么了?”

　　戚少商的目光慢慢的从房门移到严旗身上，突然问道：“八月初九那天，你在做什么?”

　　严旗一愣，努力回想，可一时半会还真想不起来。他奇怪的看着戚少商，眼中竟是疑问。

　　“你这个经验丰富的捕头被问到这个问题还要想一想，可是你看刚才掌柜的，”戚少商的目光又移到关着的房门上，“不要说想，我刚一问完，他就答了话，接的既快又顺口，没有丝毫破绽。”

　　严旗仔细想了想，问道：“那么，你是觉得掌柜的有问题?”

　　戚少商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他说不出来此刻心里是什么感觉。也许八月初九对掌柜的来说有很特别的意义，比如待君归就是那天打翻的，所以他才会记得那么清楚也说不定。只是这几件案子和发生在追命他们身上的事情太离奇古怪，而这里又正好有个顾惜朝开的酒楼，所以他本能的把所以这一切联系在一起怀疑。既然有了怀疑，那就去寻找证据，是或否，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

　　“到了晚上我想去探一探这酒楼……”


第 18 章

　　顾惜朝此刻全然不知戚少商心里的疑惑，他正懒懒的倚在白虎皮铺好的太师椅上，半眯着眼心不在焉的看着远处水榭楼台上表演的歌舞。灯火映照在水中，随着风吹动的波纹若实若虚，顾惜朝的目光虚浮的望着晃动的光影，思绪飘到遥远的地方，那里有个白衣大侠，和着他的琴声为他一人舞剑，偶尔会回眸看着他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不知今生可还有这样的机会……

　　赵康坐在一旁，早已忘了远处曼妙的歌舞，他只盯着身边这一人，再也移不开目光。他认识顾惜朝的这一年时间里，见过顾惜朝杀人的样子、冷笑讥讽别人的样子、阴谋算计他人的样子，却没见过现在一脸柔情直把人溺死在其中的样子。

　　狭长的眸子里映着五彩的水中灯火流光溢彩，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本就十分俊俏的脸庞在夜色的笼罩下平添几分柔和的安逸，一幅如画的美景。

　　“你在想什么，想的这么出神?”赵康喃喃的问道。

　　“想戚少商!”瞬间，顾惜朝就换上惯常的冷冷的表情，转头似笑非笑的看着赵康回答道。

　　赵康本没指望顾惜朝会回答，一时间听到他的声音竟有些反应不过来。再等他清醒时，顾惜朝已经移开视线，伸手从桌上捻起一颗栗子优哉游哉的拨开放进嘴里。

　　见他如此气定神闲，坦坦荡荡的样子，赵康反而气不起来，也捻了一个栗子，拨开了放到顾惜朝那边的杯盏中，淡淡说道：“你真是可恶，明明知道我最不想听到那个人的名字的，偏偏还要说出来!”

　　顾惜朝不想理他，又伸手拿栗子。

　　“不是有拨好的放在你手边嘛~”

　　“我喜欢自己动手!”

　　赵康没讨到好，心里不舒服起来，言语也刁了些，说道：“是啦，我倒忘了，你对待喜欢的东西从来都是自己动手去拿，绝不要别人半分施舍!”

　　“你说的不错!”顾惜朝的声音冷了几度，继续说道：“我要，我自己动手。我不要，毁了也不留给别人。谁若要插手……”顾惜朝没有说完，只富有深意的看了赵康一眼。

　　赵康被看得心里顿时慌乱起来，难道顾惜朝已经知道自己去找蔡京帮忙杀戚少商的事了?是蔡京泄的密?应该不会，他既然答应去杀戚少商，自然不会告诉顾惜朝。那么顾惜朝是怎么知道的?赵康小心翼翼的瞅了一眼顾惜朝，却见对方并没有在看自己。

　　不对，顾惜朝应该不知道。不然，凭他对戚少商的执着，知道自己要杀那人，又怎会只是口头教训一下，早就一掌劈过来把自己撕得粉碎了。刚才那话，应该只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去找那人的麻烦。

　　思来想去，赵康觉得后一种的可能性比较大，于是悬着的那颗心也慢慢落了下来。他讨好的凑过去，笑嘻嘻的答道：“谁敢动顾大哥的心头好啊，那不是找死嘛~我可不敢!”

　　顾惜朝撇了他一眼，没吭声。目光移到水榭之上，又看了一会儿歌舞，突然开口说道：“蔡京那边已经开始咬钩了，以后我到你这里来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少。你心里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赵康听了一愣，转头瞧了瞧顾惜朝，却见那人一脸专心的欣赏着舞蹈，仿佛根本没有说话。

　　“你在看什么?”顾惜朝没听见回答，转头看过去，问道：“我刚才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赵康这才点了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

　　“那你怎么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一切不都是按照当初计划好的在进行吗?”

　　“……我知道，可是……”

　　可是好像一切都发生的太顺利，太快了，赵康在心里补充着，虽然这样想很奇怪，毕竟是自己去找的蔡京，并且为了得到蔡京的信任和谋反的证据，顾惜朝会“假意”疏远自己，这也是当初计划的一部分……只是，如今事情走到这一步时，听到顾惜朝这么说，心里却有些迟疑了。真的都没问题吗?

　　似是明白了赵康的疑虑，顾惜朝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你不要想太多，我答应过帮你除掉蔡京，助你登上王座的，我一定说到做到。只要你没有擅作主张的搞些其他事出来。”

　　“其他事?什么其他事?”

　　“神剑山庄那样的事啊，你以为是什么事?”顾惜朝一脸深意的问道，“怎么，难道你还有其他事?”

　　“没有，没有!”听到顾惜朝的回答，赵康心里安稳了不少，果然那件事顾惜朝还不知道，是不是该找个机会再去蔡京那里问问事情的进展情况呢……

　　“好了，该说的我也说了，现在时辰也不早了，我该走了。今天开始我坐自己的马车回去，车就在外面，你就不用送了。”顾惜朝起身，整理了一番，低头看着依然坐在椅上的赵康说道。

　　赵康心里想着事情，也没多加挽留，冲着他点点头，只把顾惜朝送到了太子府门口，看着他坐上马车离开。

　　夜晚的街道上，没有几个行人，顾惜朝坐在马车里掀开了车帘，倚靠在窗口，一边听着车轱辘的声音一边抬头看着天上。

　　李管家坐在前面赶着马车，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今夜的顾惜朝有些不一样。

　　“主人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呢~”他随口试探的说道。

　　“哦，看得出来吗?”难得顾惜朝会回应他，这让李管家有些受宠若惊。

　　“主人每次都不是很乐意去太子府，每次回来也是很累的样子，今天倒真有些不一样。”

　　“呵呵~”顾惜朝把头埋在臂弯里，轻笑了几下，“还好你说的这些赵康都没听到，不然他又要生气埋怨了~”

　　今夜的顾惜朝心情的确不错，语气也轻快许多，聊到赵康也没有厌烦的样子，这让李管家有了继续问下去的勇气。

　　“主人不是从来都不在乎太子爷的想法吗，还怕他闹脾气啊。就算他真闹起来，主人几句话就能摆平了。”

　　“摆平是能摆平，就是觉得挺麻烦的。”顾惜朝孩子气的努了努嘴，又说道：“不过，从今天开始，这样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少。”

　　“是因为戚大侠那件事?”李管家来不及思考就把这句话说出了口，话音刚落就吓得整个人僵住了，忍不住想回头看看顾惜朝的反应，却又害怕得不敢动弹。

　　但是顾惜朝并没有生气，他继续头枕着臂弯，闭着眼慢悠悠的说道：“他们坐在戏台下想看我顾惜朝演戏，那我就站在台上看他们又是如何表演的。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不到最后，谁知道谁输谁赢，谁是谁的玩偶……”

　　顾惜朝的声音很轻，说到最后几乎低不可闻，但是李管家听了，心里却是激动十分。身为唐李家皇族的旁系，他们一族人在暗无天日的帝陵里守着那笔巨大的宝藏，与世隔绝，数百年，直到最后连自己究竟是人还是只是一缕游荡世间不肯散去的幽魂都不确定了。

　　但是，当这个青衣公子打开玄天门的时候，他们分明听到了体内血液流动的声音，逆光中那人张扬的笑容让他们心甘情愿的臣服，不论他是何人，不论他要做何事，只一眼就明白，只有他能在天地之间找到那个地方，破解无数机关，也只有他才有资格得到那笔宝藏，不至于让李家数百年的心血到最后只沦为一个贪婪小人的财富满足。事实也的确证明了当初的想法，顾惜朝得到这笔宝藏并没有简单的满足，他用这笔钱满天下的开酒楼，所有的李家后人分散其中，造就了当今世上最庞大最详细的情报网。李家后人也不想再站在朝堂之上，他们习惯了身处黑暗，冷眼旁观，而顾惜朝的做法无疑非常适合他们，也让他们在人世间有了立身之所。

　　李管家还在自己的思绪中，身后又传来顾惜朝的声音，“戚少商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李管家一个激灵，答道：“哦，刚才传来了消息，戚大侠果然到故人居问了追命的事，已经按照主人的吩咐回答了。应该没有问题。”

　　“很好，”顾惜朝点点头，“但还是不要放松警惕，那个是戚少商，指不定到了晚上他就翻到后院去暗访的。”

　　“我会吩咐下去的。”李管家点点头，“另外我们在关注戚大侠的时候也发现了一些陌生人在封河县周围出没。”

　　“陌生人?”听到这话，顾惜朝睁开了眼，想了想便明白了，“是蔡京，看样子蔡京是答应赵康去杀戚少商了……”

　　可是为什么?蔡京既然要拉拢自己，没道理会去动戚少商啊。刚想到这里，李管家接下来的话给了他答案。

　　“这些人基本只在封河县周边行动，没有怎么进城。如果他们的目标是戚大侠，那戚大侠暂时还是安全的。我们也会加派更多的人去保证戚大侠的安危!”

　　一直只待在封河县外，始终没有进城……看样子是想在路上动手。为什么会认为在路上比在城内更容易?再一想，顾惜朝便彻底明白了过来。戚少商不会一个人回来，还有他随行护送的另外三个，蔡京的目标不只是戚少商，他还想打击诸葛神侯。若是让他得逞了，那么他有没有自己也就不重要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李管家顿了顿，等着顾惜朝回神。

　　“说吧。”

　　“早上从边关传来消息，黄金鳞独自一人出了关，往辽国的方向去了。”

　　顾惜朝无声的笑起来，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那根簪子，不错，总算黄金鳞还有点眼力，前段时间一直没有消息传来，他还担心黄金鳞莫不是真的眼瞎了，没看见自己头上这根簪子，今天总算有了收获。

　　“我知道了，我会安排的。还有其他事吗?”

　　李管家想了想摇了摇头，顾惜朝又慢慢闭上了眼。只是这次，他心里却平静不下来。那天得知赵康要杀戚少商的消息时，真气的想马上宰了那小子。那混蛋一而再，再而三的把他的话当耳边风，已经触怒了他，可是刚一动杀意，逆水寒就越鞘铮鸣，似在阻止他。他花了很长时间说服自己不要去杀人，至少是在戚少商可能得知消息的范围内不要杀人，但是想来想去也不觉得杀赵康这件事能瞒得住戚少商，最后他只好决定不杀他，死亡有时候倒不是最痛苦的，而且若赵康能好好的治理天下，换来日后戚少商半生逍遥，自己这一刻的忍耐也算值得吧。

　　就是这种想法，让顾惜朝刚才在太子府没有朝着赵康甩出小斧。忍过了今夜，以后他便有的是借口不再见那人。反正计划中他就是要“投靠”蔡京的，真的或假的又有什么关系。

　　深夜，顾惜朝趴在马车的窗户上，任冰冷的夜风吹着，眼珠子却在紧闭的眼皮下动个不停，事情基本都按照他计划的在进行，现在就是担心戚少商。他没打算把他牵扯进来，不过看样子他和他是注定分不开了。那傻子武功不弱，生命力更是蟑螂一般的顽强，可要是拖着追命那三个，再碰上个存心算计他的，就不好说了。思来想去，顾惜朝决定还是亲自走一趟比较好。


第 19 章

　　另一边，戚少商依旧是一身的白，他立于故人居的后院抬头看着天上，漆黑的夜空中只有一轮被稀薄的云絮遮盖得朦胧的月亮，月光照在阴暗处，反倒令那一角看得更加的不清楚。一阵冷风扫过，树上的枯叶哗啦拉的落下来，戚少商冷得缩了缩脖子，突然就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一旁的严旗也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奇怪的问道。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虽然夜真的很黑，但严旗仍然清楚的看到戚少商那双大大的眼睛亮晶晶的笑看着自己。

　　“神经!”严旗很无力的骂道。

　　“呵呵呵呵~”戚少商依旧笑得很开心。

　　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严旗在心里狠狠的把戚少商白了一眼，见他开始东看看，西瞧瞧的，于是好奇的问道：“你到底要找什么?”

　　“不知道。”戚少商头也不抬，继续在后院翻翻找找。

　　“不知道?”严旗提高一些音调，“不知道你还找啊?还是这么冷的天!”

　　“我又没有叫你来，是你自己跟着来的嘛。”

　　戚少商一边回答，一边摸进了后院一间房。严旗见了也只好跟着进去。漆黑的屋子里，只凭着朦胧的月光依稀可见有很多坛坛罐罐放着，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酒香。

　　“你跑到人家存酒的地方来做什么?”严旗看着戚少商点了一个火折子，小心的查看着这里的每一个酒坛。

　　“我想看看这里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戚少商回答道。

　　“什么样的线索?”

　　戚少商没有回答，他继续检查着地上每一块泥土和每一坛酒，轻轻的拍开封泥，手指头点一点，放进嘴里尝一尝，然后再封上。

　　严旗看着他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不禁感慨道：“戚楼主真是熟练得像惯犯啊~”

　　“那当然。”戚少商终于出了声，说道;“我以前在连云寨就经常去偷高掌柜的酒，每被我偷一次，他就藏得更隐秘，不过还是难不到我——”

　　声音戛然而止，戚少商张着嘴巴，动作停了下来。那个时候他常常去偷高掌柜那不掺水的炮打灯，而最后一次，他偷酒是为了和那个人成为好朋友。他就像个孩子，偷了酒献宝一般的递给那个人，对他说：这就是不掺水的炮打灯!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转眼间好朋友就成了死敌……

　　戚少商不自觉的伸手抵住心口，那里痛得厉害，伴随着对顾惜朝的恨和杀不了顾惜朝对众兄弟的愧疚。交叉的两道绞索套着他的命脖子，一点一点经过数年……

　　严旗见戚少商突然消了声，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戚少商微弱的摇了摇头，顿了顿才回答：“没事。”

　　严旗信了他的话，也没多想。转头又看了看四周，再次问道：“找到什么没有?”

　　戚少商又翻找了一会儿，仍然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只好放弃，“没有发现，我们还是走吧。”

　　严旗跟着戚少商走出来，心里暗暗的发了一顿牢骚，但毕竟是自找的，也不好多言。戚少商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整个后院，无奈的飞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经过数日的查访，戚少商没有新的收获，而严旗从神剑山庄命案发生开始就没有歇息，从独自查案到协助追命，从追命出事到戚少商到来，无论身心他都有点支持不住了。最后戚少商不得不决定先带着追命三人回京城，再做打算。

　　出发的当天早上，严旗依旧去到故人居和戚少商两人到外面吃早点。两人坐在街边的小摊上一边喝着豆腐花一边商讨着出发事宜。

　　“严捕头，你真的不用一起去的，你留在这继续查案，我一个人把他们三个送回去就可以了。”戚少商第N次的想要婉拒严旗一起护送的提议，但是第N+1的被拒绝了。

　　“三位捕头在封河县出的事，与公与私我都应该去六扇门请罪。而且既然有人对他们不利，路上说不定还有后招，不是我不信任戚楼主的能力，但是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这种时候还是小心点好，是不是?”

　　戚少商无语，他端起碗，唇就着碗边小声的念道：“明明烦我，干嘛还要跟着啊，看着不讨厌吗……”

　　“我没有烦你，也没有讨厌你。”意外的，身边传来严旗的声音，戚少商抬眼看去却见他眼看着外面的行人，手端着碗正喝着豆腐花。

　　戚少商刚想开口说话，旁边的桌子却传来大声的喧嚣。

　　“我真的看见了，你爱信不信!”

　　戚少商和严旗两人应声望去，只见旁边的桌上上坐着两人，一个尖嘴猴腮，笑的一脸痞样，另一个傻头傻脑，说话之前喜欢撅一下嘴。

　　“又来了，你想骗我也编个像样点的，这世上哪有鬼!”尖嘴的男人不屑的说道。

　　“你，你，”另一个撅了撅嘴，道：“我真的看见了。头几天我晚上打更路过故人居的后院时，就看到一个白影飘过去，一晃眼就不见了，不是鬼是什么?”

　　听到这里，严旗似笑非笑的撇了眼戚少商，戚少商尴尬的动了动嘴角，想做出一个笑容来，可惜没成功。

　　这时旁边又传来尖嘴男的声音：“行了，你就编吧。上次你也说你见了鬼，这次还来。你当我跟你一样傻啊~”

　　那人急了，从脖子红到脸上，大声的说道：“我没骗人!我真的看见了。那天晚上，一个白影在屋檐上一闪而过。我还听见他说话了呢。”

　　“得，这鬼还能说话。”尖嘴男凑过去，取笑的问道：“那你说说，那鬼都说了什么?”

　　“他说，他说，酒什么的……”

　　“哈哈哈哈，”尖酸刻薄的笑声引得路人频频往这边看过来，男人羞愤得低下了头。

　　“酒?难不成你碰见的是酒鬼啊?”

　　“说不定哦!”男人抬起头，很肯定的说道：“那天晚上我也是打更路过故人居，从后院飞出一个白影，我看到他一边疯疯癫癫的说着酒什么的，一边还很宝贝的抱着一个小葫芦呢。”

　　尖嘴男不相信的摇摇头，把头埋在碗里，不想再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没了听话的人，傻男也不说话了，端起碗喝着豆腐花。

　　可戚少商和严旗两人听了这番话却有了其他的想法，故人居，白影，酒……戚少商和严旗对看了一眼，戚少商冲严旗抬抬下巴，严旗点点头往那个桌子靠了过去。

　　两人一见桌上多出一人，都抬起了头，一见是严旗，均是一震。

　　“严，严捕头……”两人唯唯诺诺的打着招呼。

　　“早啊，”严旗一反常态，面带亲切的笑容，说道：“刚才我在边上听到你们说鬼啊鬼的，怎么，一大早的在这儿妖言惑众啊?”

　　“不敢，不敢!”两人听了立刻挥着双手否定。

　　“哦，那是我听错了?”

　　“这个……”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官字两个口，怎么说都是他有理。

　　见两人吓得差不多了，严旗才慢慢说道：“行了，只要你们把事情说清楚，我就不抓你们。”

　　两人听了立刻点头，开始了详细的述说。待到两人说完，严旗训斥了几句便放走了他们，回到自己的桌上。

　　“如何?”戚少商急切的问道。

　　“看到鬼的那个叫二傻，他头几天看见的那个白影是你，那天我们去夜探故人居的后院，不小心被他看到了.”

　　戚少商点点头，“那第一个呢?”

　　严旗神色十分严肃的说道：“他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白影，应该是追命。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八月初九。”

　　“他能确定?”

　　“见了鬼的日子，他能忘记吗。”

　　戚少商沉默不语，严旗继续说道：“八月初九的晚上，追三爷去了故人居，根据二傻描述的时间，当时故人居应该已经关了门，追三爷可能是偷偷溜进去的。但是三爷出来时却显得很异常，二傻说那个白影紧紧地抱着一个小葫芦疯疯癫癫的说着‘酒’什么的，然后三爷回到衙门当晚就出了事。”

　　“追命他，可能发现了什么线索，所以被人下了毒，”戚少商一边听着脑中一边快速的思考着，突然他对上严旗，语速极快的问道：“那个小葫芦呢?二傻说追命紧紧的抱着一个小葫芦，可是我并没有在追命身上看到啊?”

　　严旗的眉头皱起来，他仔细回想着那天早上的情景，“那个葫芦……”

　　那天早上，他迟迟不见三位捕头便去敲他们的房门，然后，当他推开追命的房间时，追命正安安静静的睡在床上，那个时候……

　　“小葫芦!”严旗突然叫出声，“案发那天早上我去追三爷的房间时，那个小葫芦还在他腰上挂着!”

　　戚少商的眉头皱得更深，“可是我来的那天去看他们三个，追命的腰上并没什么葫芦!”

　　“难道是被下毒的人拿走了?”严旗话中是全然的失望，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又没了……

　　“咱们回衙门再去看看吧，先别放弃。”戚少商拍了拍严旗的肩膀，安慰道。

　　严旗看着戚少商提剑的背影，心中一阵感叹，那消瘦的肩膀上仿佛压着千金重担，但戚少商的步子依旧迈得坚定而踏实，一步一步就像踏在他心里，让他平静下来。


第 20 章

　　两人回到衙门时，其他捕头已经把追命三人放入准备好的马车中，连同他们的行李都在一起。

　　严旗和戚少商再次把追命身上都搜了一遍，仍然不见那个葫芦，最后失望的坐在马车边上，垂着头。一旁一个小捕头见了跑到严旗身边，好奇的问道：“老大，你怎么了?”

　　严旗摇摇头，无力的回答道：“没事，只不过想找的东西没找到而已。”

　　“你想找啥?刚才看你和戚大侠在车里翻翻找找的，你说出来我帮你找，东西都是我放的，我帮你!”

　　严旗头也不抬的随口说道：“我们在找一个葫芦。”

　　“葫芦?”小捕头歪着头想了想，说道：“是不是追三爷腰上那个?”

　　严旗和戚少商两人顿时抬起头，双双睁大着眼盯着小捕头，一个箭步冲到小捕头面前把他夹在中间。

　　“那个葫芦在哪?”严旗拎着小捕头的衣领急促的问道。

　　小捕头被勒得说不出话，只好颤颤的抬手指了指车内。严旗松开他，大力撩起车帘，这才看见了角落中刚才被他们忽视掉的一个包袱。

　　“三爷他们出事之后，我就把他们所有的东西都收了起来，除了这个葫芦还有冷爷的剑。”小捕头摸了摸脖子，哑哑的说道，“你还要找啥?”

　　严旗终于从众多行李中翻出了那个小葫芦，他和戚少商两人直直的盯着它。找了这么久，终于有了点收获……最重要的线索居然就在县衙内，可他们一开始谁也没有注意到。

　　严旗突然回身，狠狠的敲了小捕头一个暴栗，“谁叫你把东西收起来的?这些都是重要的案发证物，你这么做是在破坏现场，损坏证物!!!你是做捕头的，这都不知道吗?”

　　严旗一番话，小捕头立刻吓得要哭起来，他拉着严旗的衣角可怜兮兮的说道：“这么严重吗我不是故意的，我会不会被解雇?不要啊，我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份工作。老大，你帮帮我啊!”

　　严旗此刻也不想多事，又教训了他几句，便和戚少商两人捧着小葫芦进了议事厅。

　　严旗和戚少商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的桌上放着他们找了许久的小葫芦。突然得到的这份线索，两人一下子反而没了方向。

　　“怎么弄”

　　“打开吧。”

　　慢慢的拔出小塞子，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刻在屋内弥漫开。

　　“是酒。”

　　戚少商把葫芦放在鼻下闻了闻，这个味道似曾相识啊……

　　严旗也拿过来，闻了闻之后又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戚少商刚想阻止却突然想起这味道在哪里闻到过。是待君归，当日在京城的故人居他闻到的正是这个味道。

　　再看向严旗，虽然只沾了一点，但戚少商想也够严旗“品尝”的了。可是，严旗的表现却和戚少商预想的大不一样。他只张张了嘴巴，然后感叹了一句：好酒!戚少商瞬间惊讶的睁大了眼，好酒?第一口?怎么可能?

　　虽然待君归到后面的确是好酒，但是第一口那如镪水一般的冲劲怎么也不可能和“好酒”划上等号吧。难道这不是待君归?戚少商抢过葫芦，又闻了闻，没错啊，这个香味的的确确是待君归。

　　带着些许的疑惑，戚少商拿起葫芦，小小的抿了一口。酒入口的瞬间，戚少商的瞳孔立刻紧缩，转头就把酒吐了出来。

　　“你怎么吐出来了?”严旗略带惋惜的说道。

　　戚少商目光灼灼的盯着葫芦，似要盯出个洞来。呼吸也愈加沉重，到后来竟如上岸的鱼张开嘴巴呼吸着，握着葫芦的手背上，青筋暴跳，微微发着抖。

　　严旗从来没有见过戚少商如此样子，愤怒让他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座雕像，仿佛只一碰都会碎掉。

　　“你，怎么了?”严旗小心的问道。

　　戚少商没有回答，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时隔多年居然还会尝到那个味道，还是在“待君归”里。

　　严旗见他不回答，又问了一次。这次戚少商突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他，放下葫芦，瞬间移到严旗背后，双掌附上去，一股浑厚的内力透过手掌暖暖的传入严旗体内。

　　戚少商在给自己输内力?为什么?严旗侧侧头，刚想开口却听见戚少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别动，毒还没逼出来!”

　　“毒?”严旗睁大了眼睛，“酒中有毒?我没尝出来啊。是什么毒?”

　　“魔药!”戚少商咬牙切齿的答道。不错，待君归里有魔药，很少的量，也和当年的味道有些微不一样，但是入口那一瞬间心智出现的短暂混乱却是不假。

　　“魔药?!”严旗心中大撼，逆水寒一案震动天下，他对这东西也略有所闻，可是他怎么会中的毒?再一想，便明白了。

　　“酒里有毒!”

　　“恩。”这时戚少商已经将毒逼了出来，他抹了抹汗出神的盯着桌上的酒葫芦。他不知道此时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愤怒，失望，痛恨，杀意。原来兜兜装转这么久，原来无论他做什么，顾惜朝做什么，到最后他们还是只能成为敌人……

　　严旗运了运气，并无其他异常后才问道：“你怎么知道是魔药?据说所有中了药的人都会变成没有知觉的药人。”

　　戚少商盖好盖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答道：“以前我中过魔药，后来铁手传我内功心法正好能抵制得住魔药。追命他们在逆水寒一案之后也学过这些心法。”

　　那个时候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因为顾惜朝还活着，虽然时疯时醒，但是谁也说不准他哪天会不会卷土重来。而现在，当时的以防万一还是成了真，莫不是天意……

　　严旗仔细的看了戚少商一会儿，然后看着葫芦说道：“所以追命在故人居误喝了这酒却没有中毒，还偷回来了一点准备做证物。可是不想还是被人发现了，当晚就被下了毒，昏迷不醒。”

　　戚少商点点头，依然看不清他的眼睛，“追命虽然爱酒，身上却从不带酒，下毒之人不知道这点，以为这葫芦本来就是追命的，所以才没拿走。留下了这么大的线索给我们。”

　　“这酒是在故人居找到的，下毒之人应该就是故人居的人。可是我们那晚却什么都没发现，不得不说这幕后之人想得十分周密，一点破绽都没有。当然，除了这个葫芦……”严旗说到最后，目光又重新聚集在戚少商身上。虽然他身处这个小县城，但是当年逆水寒一案却是轰动武林，这神奇的魔药他当然也听说过，九幽已死，如今再提到“魔药”只会想起一个人，一个他虽然没见过却可以仔细描绘出来的人，江湖人称“疯子”的顾?惜?朝!而最了解顾惜朝的当今武林就只有他眼前这人。

　　一开始说到魔药，戚少商就感受到了严旗富有深意的目光，他想忽略掉，可严旗却不依不饶。

　　他默叹一口气，认命的说道：“故人居的老板，是顾惜朝。”

　　因为是顾惜朝，所以他们才什么线索都找不到。那个人虽然远在京城，却什么都算到了，估计从追命到封河县开始，他就派人时刻注意追命的动向。当晚追命本来只是去偷待君归，谁知一口下去发现酒中居然有魔药，他凭着当初铁手传的内功心法才没有成为药人。追命偷了一小葫芦回去，可是当晚就被故人居的人发现，于是对他下了毒，为了以防万一，连铁手和冷血也没放过。

　　剑南风嗜酒，也喝过待君归，中了魔药，如果不出意外，丐帮帮主和崆峒派掌门应该也喝过掺了魔药的待君归，这便可以解释所有事，三桩命案一直找不到杀人动机，是因为从来就没有什么动机，他们只是成了药人，听从了命令。

　　“但是，药人是没有知觉的，可是剑南风在事发前并无不妥，而且只有练过魔功的人才能命令药人，可是据我所知，顾惜朝从来没有来过封河县。”

　　戚少商起身，背对着严旗，提醒他道：“刚才我只抿了一下，发现这次的药性和以前我喝过的不一样，这次的魔药应该改良过，消除了药人太容易被人识破的弊端。第二个问题……还记不记得剑清遥说过的那个好听的笛声?我想那个就是代替魔功成为激发药人药性的东西。”

　　戚少商的推测可以很好的解释所有的事，但是没有证据终究只能是推测。虽然二傻可以证明追命从故人居带出来了酒，可是经过这么多天，谁也不能证明现在这葫芦里的酒是当初追命带出来的那个。酒中有魔药却同样无法证明，除非有人能亲自试药，可是没有那个笛声就无法激发药性，就算喝了魔药也依旧和常人无异。

　　戚少商和严旗都明白，所以虽然他们握有事实，却不能证明是事实。严旗盯着戚少商的背影，对方正抬着头望着天上，风动带起几许银白，晃了严旗的眼。他哽了哽，开口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天不早了，咱们该出发了……”

　　严旗顺着戚少商的方向看出去，门外小捕头还老老实实的守在马车旁，时不时的偷偷往这边看几眼。是了，他居然忘了，今天他要和戚少商一起把追命等人送回京城去。为了这个葫芦，他们已经耽搁了出发时间。

　　严旗起身往戚少商的身旁走去，“我们真的不去故人居?”

　　“故人居里已经没有任何线索了，剩余的待君归也已经被‘夜猫’全部打翻了，去了也没用，还是回京城吧。”不等严旗走进，戚少商便一边说着一边走向门外的马车。

　　从刚才开始，严旗始终没有看到戚少商的眼睛，对方似乎故意不让他看到，想到这里，严旗也不再强求，他跟着戚少商坐上马车另一边，拿起鞭子在空中扬起，“啪”一声后马车缓缓的向城门口走去。


第 21 章

　　戚少商他们的马车刚一出城门口，便有飞鸽传书直奔京城。丞相府内，蔡京拿着一把银剪刀正小心的修剪着面前的一盆松景。突然旁边的玉石栏柱上传来翅膀振动的声音，蔡京转头一看，只见一只雪白的鸽子正栖息在上面，“咕咕”的叫着。

　　蔡京放下剪刀，拿起旁边的锦帕擦了擦手，然后慢慢踱步过去伸手抓住鸽子腿取下上面的信件。展开阅读之后突然问道：“顾惜朝现在如何?”

　　蔡京身后空无一人，却有人回答道：“顾惜朝似乎和太子闹了矛盾，那晚他是坐的自己的马车回的故人居，这几天太子府不断有人到故人居去请人，但是故人居的管家一直说顾惜朝出门了还没回来。”

　　“呵呵呵呵~”蔡京撕碎了信件，放走了白鸽，满意的笑着说道：“看这样子我们的挑唆成功了，顾惜朝现在闭门不想见赵康。”

　　“那我们还要不要动手?”

　　蔡京沉吟了一会儿，“赵康不会傻到告诉顾惜朝他要杀戚少商，他们两个吵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上次赵康要戚少商当众舞剑，顾惜朝也曾数天不见他的面。这次顾惜朝最多也就是猜测……”顿了顿，蔡京继续问道：“黄金鳞那边可有消息?”

　　“还没有。”

　　蔡京来来回回走了几圈，最后停下来说道：“算了，不能等他了。不管顾惜朝是什么背景，我都不能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吩咐下去，计划照旧，你也去，这次无论如何要把戚少商和追命三人解决掉!”

　　“明白!”

　　“咻”的一声，有什么从阴暗的角落里飞了出去，速度快得无法用肉眼捕捉。蔡京满意的笑着又走到松景面前，拿起小剪刀慢悠悠的修剪起来。

　　而另一边，当李管家大胆推开顾惜朝的房门，欲把蔡京这边的消息告诉他时，房间里已空无一人，挂在床边的逆水寒也不见了踪影，窗户大开被风吹动着“吱吱”作响……

　　从封河县回京城，骑马十日可到，带着追命三人驾着马车，所需时日肯定还要长一些，但是从出发那日算起，走了整整五天却才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就明显有其他原因了。严旗巧妙的瞅了一眼旁边手拿着鞭子驾着马车的戚少商，逢他赶车，半天都听不到鞭子声，就任由马儿慢悠悠的在前面“散步”。

　　戚少商不想那么快回京城，严旗能感受得到，但是他想不通原因。当日得知酒中有魔药时，戚少商是那么愤怒，他相信那时顾惜朝若在戚少商面前，戚少商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撕碎他。但是现在，明知顾惜朝就在京城，戚少商却在故意拖延。

　　好几次严旗都想问戚少商，但是他本能的觉得戚少商不会告诉他理由，至少不会是真正的理由。所以与其被敷衍，还不如不吭声就由着戚少商慢慢的拖。

　　自出了封河县，戚少商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眼神总是虚空的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而严旗也一直在揣测戚少商心里的想法，所以五日以来，两人居然都没有发现身边的异常。

　　到了第六天晚上，当夜色降临时，他们没有走到预期该到的驿站，落单在了野外树林里。天空中不见半点星子，月亮也像长了绒毛一般暗淡许多，两人刚说准备就地生火过一夜的，结果又下起了雨。雨不小，密密麻麻如细小的利剑从天而降，打在身上在这月凉如水的夜晚激起不小的寒意，严旗还能忍受，但是对于畏寒的戚少商来说，这雨落到身上就像是冰渗透到了骨子里。

　　两人狼狈的在树林里转悠半天，终于在深处找到了一间破旧的房屋。门窗处只剩下几杆子稻草遮掩，屋内什么都没有，四面的土墙上到处可见明显的裂痕，但是避雨却是足够了。

　　戚少商运用内力将门口震得更开，让严旗把马车驾进屋子里。安顿好追命他们，两人又找了些干稻草在屋子中央生了一团火。严旗从马车内拿了一壶酒和些许干粮递给戚少商，但是戚少商只接了干粮。

　　“这么冷的天，喝点酒会暖和很多。”严旗好心的说道。

　　戚少商还是摇了摇头，眼睛盯着明亮的火光，随意的撕下一小块肉干放进嘴里。

　　严旗讪讪的收回酒，自己喝了一口。看了看黑乎乎的外面，终于还是忍不住的问道：“为什么要拖延回京的时间?”

　　戚少商眨了眨眼睛，才回神的看向严旗，“你刚才说什么?”

　　严旗将目光转向戚少商，再次问道：“为什么要拖延回京的时间?你不要否认，我看得出来。顾惜朝就在京城，如果你的推测都是正确的，你应该会是赶着回去找他算帐，就算所以这些都不成立，你也应该尽快把追三爷他们送回去而不是在这里慢悠悠的驾着马车好似闲游。”

　　两人互看了很久，空气里只剩下外面下雨的声音和火烧树枝稻草的声音，终于戚少商先移开了视线，又重新看回火堆。

　　“你为什么不回答?”严旗急了，声音也高了许多。

　　“你在生什么气?”戚少商没有回答，反而问他道：“你对顾惜朝似乎很熟悉，言语中也总露着几分敌意，你是他仇人?”

　　也难怪戚少商会这么想，当年顾惜朝为了追杀他造了太多杀孽，直接的、间接的，有时候即使是路人一个，算到最后都有可能是顾惜朝的仇人，而戚少商最怕遇到这样的人。

　　“不是，”严旗回答道：“他不是我仇人，但他毁了我很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

　　严旗看了一眼戚少商，然后又看向火堆，“算了，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只是毕竟是过去很看重的，被毁掉了，心里总是不愉快，算是一种执念吧。”

　　接下来又是几段无言，戚少商伸手捡了一根干木头正欲投向火中，严旗突然出声问道：“你为什么不杀顾惜朝?”

　　投掷的动作瞬间僵住，然后戚少商装作随意的反问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没有，我纯粹好奇而已。”

　　“哦，”木头投进火中带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戚少商说道：“那我就不用回答你了。”

　　严旗愣了愣，这不太像“大侠戚少商”会说的话，或者准确一点的说法，这几日戚少商表现得都很反常。那么爱笑的他，不仅不笑了，还故意躲开严旗探究的目光，常常一个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那样的沉默，那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严旗还想说什么，突然戚少商抬起头，快速的半蹲到地上，左手拿起“痴” ，目光锐利神色严肃的看向外面。

　　“怎么了?”严旗也拿起剑，小幅度的移到他身边，低声问道。

　　“外面有人!”


第 22 章

　　话音刚落，几十道弓箭穿透雨帘直射进屋内，戚少商一把推开严旗，两人往两边滚去。

　　一落定，戚少商便大声冲着严旗喊道：“你待在这里保护追命他们，我出去看看!”

　　还不等严旗点头或摇头，戚少商已拔剑一个神龙飞天冲破了屋顶上了房。屋顶上，戚少商右手持剑静静的站立着，在漆黑的夜里，一身白衣的他目光如炬，神色肃然，淡漠浑厚的剑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透过密布的雨水传给躲在树林里的人。

　　又是几许寂静，但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剑拔弩张的味道。大雨打湿了戚少商的衣服，白衫贴着皮肤显出他修长有力的身段，额前的碎发服帖的粘在两颊旁，一颗雨珠从发根沿着面庞滑到尖尖的下巴上，滴落。

　　落地一瞬间，又是几十道弓箭射来，戚少商一掀下摆从屋顶飞身而下，急速的挥舞着宝剑将弓箭挡开，但是仍然有好几只弓箭划破了戚少商的衣服射进屋内。

　　戚少商摸了摸破掉的地方，擦破了点皮不要紧，但是再这么下去，真的会被射成马蜂窝的……戚少商想了想，决定主动出击。

　　第三波弓箭袭来，这次戚少商迎箭而进，一边挡开面前的弓箭，一边快速奔向发射的地方。百丈之外，十几个黑衣人端举着强弓正瞄准他们的小屋，只见戚少商如天神般飞降其中，蹲下身子剑光划出一个正圆，十几个强弩全部应声断成两截。

　　黑衣人见状立刻弃弩拔剑，一下子十几把剑同时刺来，戚少商连挑带挡总算冲出了包围圈，与那十几个黑衣人面对面的对峙着。一时间气氛紧张之极，突然黑衣人从中间让出一条道，戚少商看见一个人走到前头来。他也一身黑衣蒙着面，可是感觉明显不一样。从那人右手的袖子里滑出一把剑，剑身只有寻常剑一半的宽度，整把剑薄如蝉翼，那人反手一挥竟切开了雨帘。

　　那人的眼睛细长如无机的玻璃，毫无生气的盯着戚少商看了一会儿，然后左手一扬，身后的黑衣人便分成两拨，一拨留在原地摆开阵势准备对付戚少商，而另一波直奔小屋。

　　这下戚少商心里可有些着急了，虽然眼前这人很强，非常强，但他还是有些把握的。可是，身后的小屋里只有严旗一人，那些黑衣人绝对是冲着追命三人去的，只靠严旗恐怕不行。

　　眼见着黑衣人就要越过自己去到小屋，戚少商一边后退一边大声喊道：“严旗，驾车快走!”

　　屋内的严旗听到喊声立刻跃上马车，马鞭一扬车就冲了出去。戚少商一边抵挡着敌人的进攻一边后退，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飞身而起落在严旗身旁。两人驾着马车冲出包围在黑夜里急速狂奔，黑衣人也不放弃，一声口哨，黑暗中冲出十几匹良驹，一人一骑追赶着戚少商他们。

　　马车到底跑不快，不消一会儿他们又被包围了。这次黑衣人将他们围在中心，十几把宝剑闪着寒光对着他们。也不知是先出的声，顿时两方混战起来。

　　严旗和戚少商将马车夹在中间，无论如何绝不后退一步。刀光剑影之间，已有七、八个黑衣人倒在地上，但是两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上被砍了好几剑，有深有浅，两方的鲜血和着雨水泥泞了土地，小小的水洼里映着戚少商和严旗气喘吁吁的疲惫。

　　戚少商武功很高，这群人却也不弱，他们运用阵势弥补了个人技巧的不足。虽然死了几个，但是最厉害的那个却一招都还没出。

　　望着戚少商和严旗两人，那人玻璃般的眼珠子里露出狰狞的笑意，他举剑对着戚少商，其他人则全部移到严旗那边。

　　又是一轮厮杀，虽然这次戚少商只面对一人，却比刚才吃力许多。这人出剑的速度没有戚少商快，但是他的身形移动很快。几乎前一秒戚少商感觉自己已经快刺到他了，下一秒又从身后传来剑气破空的声音。缠斗数下，两人势均力敌。戚少商抽空看了看严旗那边，对方比自己好一些，虽然也是伤痕累累，但是逐个击破又消灭了几人。这让戚少商心里轻松不少。

　　就在戚少商闪神的这一瞬间，视线之内那人已消失不见，戚少商正欲搜寻，从上方传来一阵寒意。来不及思考，戚少商本能的横剑一挡，只听一声脆响，戚少商手中的剑居然被砍断了，借着自上而下的冲劲，那人的剑又压下几分，嵌进了戚少商的左肩。

　　“戚少商!!!!”严旗刚又灭了一人，余光瞥见戚少商单膝跪地，左肩鲜血真冒，担心的大喊起来。

　　戚少商忍着剧痛，抬起左手抓住那人的宝剑，右手抽出断剑卯足了劲刺向那人的心口，却听到那人突然开口说了话，就一句却让戚少商的攻击出现短暂的停顿，利用这一瞬间的停顿，那人不仅躲开了戚少商的攻击，还从左手袖中划出一把小短剑刺向戚少商。好在戚少商反应快，右半边身子后移了几分，短剑只在他胸前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仅仅几秒，两人都经历了一场生死，戚少商后退数步撑着马车的车辕，大口大口喘着气，他神情不定的看着眼前的敌人，严旗已经把他这边的敌人全部消灭掉了，他拖着剑挪到戚少商身边，不解的问道：“刚才怎么了?”

　　“他是女人。”戚少商的目光不敢再移开半寸，直直的盯着对方。

　　“女人?”严旗不敢相信的叫道，他转头看了看黑衣蒙面人，这人除了身形小点外，哪里都不像女人。

　　仿佛是为了印证戚少商的话，那人揭开了面纱，一张恐怖的面容出现在两人视线中。整张脸布满了狰狞醒目的缝合伤疤，鼻梁扁平，只有两个鼻洞，嘴唇翻出鲜红的血肉，一直裂开到下颚骨。这样一张脸，还能算是人吗?严旗看着忍不住想要呕吐。

　　看着两人抽搐的样子，那人的嘴角裂开，仿佛恶鬼一样笑起来说道：“怎么，很恶心?你们男人永远都是以貌取人，见了漂亮女人就像丢了魂一样!”

　　不同于恐怖的容貌，她的声音清脆悦耳，若只听声音，这人该是怎样一个美貌清幽的女子啊。

　　“你那么恨男人，怎么，被人抛弃啊?”严旗挑衅的说道。戚少商失了剑且身受重伤，不宜再战，严旗虽然也被刺中好几剑，但和戚少商比起来还是轻很多。

　　女子危险的眯起眼睛，露出尖利的牙齿，突然身形一闪直逼严旗胸前。严旗回剑想要挡开，女子却把剑上挑，像切豆腐一样的切开了严旗手中的宝剑。左手中的小短剑再次如蛇一般滑到她手上，直向着严旗的心口而去。戚少商奋力从地上冲上前，拉住严旗的后领将他拽到自己身后，女子偷袭失败，右手的长剑绾了一个花又刺向戚少商。戚少商右手拽着严旗，左肩又在流血，一时间胸口大开，眼看着长剑就要没入他的胸口。

　　正在这时，从戚少商左侧树林深处飞来一物，带着极大的后劲划破空气直入他手。戚少商本能的抬手接住，熟悉的手感，熟悉的重量，带着一声愉悦的龙吟，戚少商反手就将手中之物插入女子心口。

　　所有这些只不过眨眼之间，女子的剑尖离戚少商只差几分，但是戚少商却凭着身形上的优势快一步击中了对手。女子愕然的低头看了看心口上的宝剑，又抬头看了看戚少商，终于不甘心的倒在了地上，至死都睁着她那双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

　　戚少商将剑拔出来，盯着地上女子的尸体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手中之物，三尺青峰，蟒纹旋绕，雨水打在剑身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在这漆黑的雨夜依然散发着逼人的寒气，此物正是一年前被戚少商丢弃的逆水寒!


第 23 章

　　戚少商紧盯着手中的宝剑，一年多不见，逆水寒还和过去一样锋利无比，看样子捡到它的人非常爱惜它。严旗也拖着剑走到戚少商身旁，同样打量着这柄突然出现救了他们一命的宝剑。

　　“这把剑……”

　　“是逆水寒……”戚少商叹息着说道，这把剑会出现在这里，那么……

　　正想着，从旁边的树林里传来窸窣的响声，两人同时转头看去，黑暗中一个身影慢慢显露出来。随着轮廓越来越清晰，戚少商不禁吃惊的瞪大了眼，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顾惜朝如此狼狈的样子了，上次这般还是在金銮殿战败之后。

　　完全没有往日的飞扬狂傲，一身上好的青缎袍子被雨水湿透变成墨色，下身全是泥土，有的甚至溅到了腰身。卷卷的青丝湿成一束一束无力的耷拉在身后，顾惜朝还在急促的喘息着，脸上是还没来得及掩饰的焦急……

　　走近了些，顾惜朝先是转头看了看地上那些尸体，确认没一个活着了才将目光集中到戚少商身上，然后不可抑制的心痛起来。戚少商一身白衣被血染红了大半，左肩那里血肉翻出，依稀能见着骨头，胸口也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也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被这冰冷的雨水寒的，戚少商一张脸微微泛着青。

　　如果再早点，就好了……顾惜朝眼中的痛苦和自责毫无保留的传递给了戚少商，看着顾惜朝微蹙的眉头，难过的表情，戚少商的心也跟着痛起来。

　　“……惜朝……”低不可闻的气语透过密麻的雨声清晰的传到顾惜朝耳中，让他的心颤了颤。

　　突然，严旗拿起剑，越过戚少商一把刺向顾惜朝。顾惜朝虽然一身狼狈，但警觉性始终还在，严旗行动的同时，他也将手伸进了随身的小包中。可还不等他出手，已有一人挡在了他面前，戚少商握着逆水寒横在两人中间，剑尖直指严旗，厉声问道;“你做什么?”

　　“戚少商，你让开!”严旗红着一双眼，恶狠狠的盯着顾惜朝。

　　“我问你在做什么?”戚少商不肯退让，又一次问道：“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顾惜朝嘛!”严旗冷笑着回答：“青衣，卷发，随身一个小挎包，江湖上还有谁不认识这身打扮的!”

　　“……你说过你和他并无仇恨……”

　　“对!”

　　“那你为何要杀他?”

　　“戚少商，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严旗用脚挑起地上黑衣人用的剑，剑直直插进戚少商跟前的泥土里。剑柄还在微微晃动着，柄上一朵盘龙牡丹花在朦胧的月光下异常明亮。

　　“盘龙牡丹花，太子府的标记。我虽身在他处，京城里的大事我还是知道的。顾惜朝是太子的得力谋臣，今夜我们被太子府的人狙击，他又刚好出现，难道是巧合不成?”

　　戚少商看了一眼地上的宝剑，然后语带平静的说道：“不是他。”

　　“不是他?”严旗拔高声调反问道：“你没见刚才那些人是如何对你我下杀手的吗?你居然说不是他?太子无能，怎可能布置得如此精密?”

　　“不是他!”戚少商仍然只说这三个字，很是笃定。连身后的顾惜朝也把手拿了出来，只望着面前消瘦的背影神色不明。

　　面对戚少商坚信不移的目光，严旗有些动摇了，“你说不是他，你有什么证据?”

　　“没什么证据，”戚少商低垂了眼，声音也低了许多，“他若要杀我，不会假手他人，正如我要杀他，一定也会亲自动手一样……”

　　没有约定，只是他们心里如此默认了……在经历所有那些之后，怎可容忍对方死在别人手里……仅仅就是这么默认了，而已……

　　望着戚少商有些落寞，有些悲伤的样子，严旗终于颤抖着放下了剑，忍不住问道：“在他杀了你那么多兄弟朋友之后，戚少商，你怎么还能这么相信他，把他当成兄弟?”

　　“我没有把他当兄弟，”戚少商抬起眼，一字一句说得极其清晰：“我把他当知音!”

　　我把他当知音……不只是严旗，连顾惜朝也惊讶的睁大了眼，呆呆的看着眼前雪白的背影。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打在身上有些痛，眼睛根本就难以睁开看清面前的景色，但是顾惜朝却看得清楚，那人长长的发是如何粘在脖子上，那人的肩是如何在风雨中微微发着抖……

　　眼好痛……心也好痛……

　　“知音，知音……哈哈哈哈!!!”严旗抬起头大声笑起来，笑声凄厉无望。笑了一会儿，严旗猛的看向戚少商狠狠的说道：“戚少商，你实在是太令我失望了!!!”说完收起宝剑，走到马车边，背对着他们说道：“雨太大，我回小屋去……”

　　戚少商默默的看着严旗驾车离开，始终没说一句话，又一个人对自己失望了……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对自己失望的吧……

　　“少商……”身后传来那人小心翼翼的呼喊，猛的转身，将逆水寒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这是在做什么?”顾惜朝斜眼看了看颈边寒光闪烁的逆水寒，又看了看戚少商，平静的问道。

　　“黑衣人不是你派来的，但是追命他们总是你下的毒吧，把解药交出来!”

　　顾惜朝看着戚少商仍在流血的左肩和胸口，皱了皱眉的说道：“你的伤……

　　“先把解药交出来!”

　　面对戚少商的固执，顾惜朝敛了神色，问道：“你都查清楚了?”

　　戚少商点点头，“你在待君归里加了魔药，神剑山庄庄主、丐帮帮主和崆峒派掌门就是因为喝了待君归才会变成药人。你用笛声控制他们，让他们互相残杀，最后让剑南风自刎，让这一切变成悬案。”

　　顾惜朝听着点点头，“继续!”

　　“那天晚上，追命去故人居偷酒，结果发现了这个秘密，他赶着回去想把真相告知铁手和冷血，结果被你的人发现，当晚就给他们三人下了毒。你知道我要到封河县去查案，特意吩咐你的人毁掉了所有证据，甚至连我会问什么问题你都猜到了，还事先告诉那掌柜的该如何回答。”

　　“可你还是查到了，”顾惜朝看着戚少商的眼睛，没有丝毫害怕，“我就知道无论我怎么部署，你总会查到的。你总是给我意外，这次也不例外。”

　　戚少商扯了扯嘴角，“你千算万算，没算到追命会用葫芦偷了一些待君归回去。”

　　顾惜朝继续点头，“本来追命爱酒，身上挂个酒葫芦也很正常。这确是我的疏忽。”

　　“但是最初让我产生怀疑的却是那个掌柜，他答问题答得太快太自然，就像是练习过很多遍。顾惜朝，正是你的算无遗漏让你露出了破绽!”

　　顾惜朝一脸赞赏的望着戚少商，伸手弹了弹逆水寒的剑身，反问道：“既然你都查清楚了，为什么还不动手?为什么走了五天还走不到一半的路程?你故意拖延回京城的时间是因为你不想那么快见到我，你害怕见到我后，只能别无选择的杀了我!”

　　戚少商不可置否，或者说顾惜朝说的都是对的，反正顾惜朝猜他的心思总是一猜一个准，他也已经习惯了。

　　“你不说点什么来反驳我吗?”顾惜朝问道。

　　“顾惜朝，把解药交出来吧……”

　　“我为什么要交给你?”

　　戚少商无力的放下剑，慢慢说道：“顾惜朝，你若要杀追命他们不会只是让他们昏迷不醒这么简单，你既然能无声无息的下毒，自然也能无声无息的杀了他们，可你没这么做。所以，把解药给我吧……”说完，戚少商把左手平伸到顾惜朝面前，期望的看着他。

　　戚少商，你不能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顾惜朝狠心的闭上眼，侧过身去。

　　“顾惜朝!”

　　“你不用这么叫我，”顾惜朝睁开眼看向他，“解药我会给你，但不是现在。你放心，他们三个再睡个把月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不是这个问题!!”戚少商的好耐性终于用完了，他怒吼道：“你用魔药控制江湖人，你迷昏了追命他们三个，你犯下三件命案。顾惜朝，你为什么要一错再错?”

　　顾惜朝神色复杂，目光痛苦的看着戚少商，却隐忍着平静的答道：“以后你就会知道的。你说的都对，只除了剑南风那三个案子，他们的死也出乎我的意料，我从来没想过杀他们。”

　　戚少商疑惑的皱起眉头，眉间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他仔细盯着顾惜朝的脸，盯着他的眼睛。他知道顾惜朝没有说谎，因为顾惜朝从来不否认自己的罪行，杀了便是杀了。不是顾惜朝，但顾惜朝也脱不了干系……

　　“是谁杀了他们?”

　　“……还是那句话，你以后就会知道的。”

　　“什么时候?”

　　顾惜朝不回答。

　　于是，戚少商怒了，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顾惜朝的衣领让他好好的面对自己，愤怒又绝望的问道：“是不是等到你毁了大宋朝的时候，是不是等到我杀你的时候?顾惜朝，你怎么可以这样逼我?我自认没有半点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为何要这样咄咄相逼?!”

　　两人面对面，近在咫尺，连呼吸都相融。顾惜朝能清楚的看见戚少商两鬓的银白，在这漆黑的雨夜竟是那么刺眼。雨水从戚少商的睫毛滴落，像泪水般伤了顾惜朝的心，忍不住抬手抚上他的侧脸，顾惜朝喃喃道：“我只是想你快乐……”

　　“你毁了这天下，我还怎么快乐?!!!”戚少商一把推开他，两人都踉跄的后退了几步。

　　“所以你只要杀了我就好了。”顾惜朝站稳后直起身子平静的说道。

　　戚少商的身子一僵，他颤抖着说道：“顾惜朝，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我?自私?”

　　“你当然自私!!!”戚少商大声吼出来：“你用这天下要挟我，你用你自己要挟我。大宋亡了，我还怎么快乐?你死了，我还怎么活着?!!!”

　　“我死了，你还怎么活着?我死了，你还怎么活着?……”顾惜朝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可是却不是带着欣喜，反而愈加痛苦愤怒，他委屈的喊道：“若你心中有我，你又怎么忍心与我两相忘?如你心中有我，又怎会对我不闻不问?你明知我对你用情至深，你这样做还不如直接杀了我算了!!!”

　　“顾惜朝，你不能这样逼我!!!”戚少商紧握着拳头，浑身颤抖的吼回去：“你也做过选择，晚晴小姐活着的时候，你选了她而舍了我!”

　　顾惜朝愣愣的看着戚少商，突然问道：“你这是，在怨我?你，恨我?”

　　顾惜朝哀怨的望着他，褪去所有的桀骜张扬，那么委屈，那么悲伤。只一眼，戚少商的愤怒便褪去大半，他机械的摇摇头，过了一会儿，缓缓问道：“晚晴小姐死的时候，你有多难过，你忘了吗?”

　　“可是，你还有这天下，还有那些江湖道义，你不会永远难过下去，你会活下去的……”

　　戚少商接着反问道：“那你现在忘掉晚晴小姐了吗?”

　　顾惜朝一愣，眼神黯下来，不语。

　　“你忘不掉她，又怎么能肯定我能忘了你?”

　　顾惜朝摇摇头，“你和我不一样。”

　　戚少商上前一步走到顾惜朝跟前，伸手抚上他的侧脸，“我们只是选的不一样，你选了情，我选了义。可我不是铁石心肠，我也会痛的，惜朝……”

　　一声“惜朝”让顾惜朝整个人柔软下来，他抬手覆上戚少商的手，却坚持的问道：“为什么只能选择一个?”

　　“你和我，天下不容……”我们是男人，我们——是敌人。我们之间横着世俗伦常，我们之间横着血海深仇……

　　“那为什么一定是舍我?”

　　“你懂的。”戚少商说道：“我欠天下的，我欠那些为我死去的兄弟的。”

　　你不悔，我悔，你不欠，我欠。

　　“少商，终究你只是放不下而已……”

　　“你又可曾放得下，所以我们都是一样的……”经过刚才那番激烈的打斗和情绪波动，戚少商现在头很晕，声音也越来越低，“你总是不好好听我说话，我盼着你好好的，就算不见亦可想念。知道无论怎样，总有一个人会和自己看同一片天空，呼吸同样的空气，哪日街头相遇，点头微笑，也是一种幸福……”

　　终于戚少商闭上眼倒在顾惜朝身上，顾惜朝及时伸手把他抱进怀中，两人摇晃的跌坐到地上，顾惜朝抱着戚少商，呆呆的看着他，用下巴缓缓摩挲着他的脸。究竟谁更爱谁多一点，谁比谁更松不开手，到最后所求的不过是你能好好的……


第 24 章

　　严旗驾着马车重新回到小屋里，生了一堆火，检查了一下马车里的三人，瞧了半天满地斜插入土的弓箭，最后泄愤的一根根拔起去了箭头，把弓箭全部掰断扔进火中。

　　他坐在火堆旁，面朝外面，看着雨水从破旧的屋顶上沿着稻草尖尖一颗连着一颗连成一条细线落到地上形成一个小水洼。外面漆黑一片，严旗从行李中取了一些疗伤的药一边给自己敷着，一边发着呆。

　　过了好久，外面黑暗中有东西在靠近，严旗警觉的握紧宝剑看出去，是顾惜朝，他打横抱着戚少商进了屋，身后还跟着一匹高大的黑马。

　　严旗看着顾惜朝小心的将戚少商平放到火堆边上，从马背的包袱里取出一件纯白貂绒披风铺到戚少商身下。然后轻手轻脚的退下戚少商的衣服，从自己的随身小包包里取出一个小瓶子，小心的把瓶中的粉末均匀的撒在戚少商的伤口上。

　　因为疼痛戚少商忍不住皱了皱眉，发出“哼哼”声，顾惜朝听了更加放轻了动作，一边撒还一边低下头小心的在伤口处吹了吹。

　　上完了药，顾惜朝又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件干净的白衫给戚少商换上，仔细把他全身再次查看了一番确认没有遗漏的伤口后才把披风又叠了叠给他盖上。等到把戚少商安置妥当了，顾惜朝便坐到他身边，握着他的手，闭上了眼睛。至始至终，没有看严旗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顾惜朝快要睡着的时候，对面传来严旗的声音。

　　“他应该杀了你!”

　　顾惜朝听见声音睁开了眼，看着对面说话的人，不出声。

　　严旗再次开口说道：“他应该杀了你，留你在他身边，会毁了他!”

　　顾惜朝瞳孔紧缩，危险的眯起了眼，霎时间小屋内阴风骤起，屋檐下直线滴落的雨水也变了轨迹。就算顾惜朝一动未动，严旗仍然感受得到他的杀气像一把冰刃抵着他的脖子，湿冷的身体自体内散发出阵阵寒意，严旗握剑的手紧了紧，但是目光始终没有逃避。

　　两人相互盯着对方，都没有动。顾惜朝的目光愈沉愈冷，就在严旗以为顾惜朝要动手时，躺在地上的戚少商突然发出一声呻吟，露在外面的脸微微的往披风里躲了躲。眨眼间，压在严旗身上的重量就消失了。他气喘如牛的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汗，看着顾惜朝宠溺的给戚少商掖了掖披风角，把他包裹得更严实些。

　　这一次严旗没敢说话，倒是顾惜朝，把戚少商额前的碎发捋到他耳后，抬头看着严旗，一丝冷笑，几分嘲讽的说道：“怎么，我碍到你了?”

　　严旗看了看顾惜朝，又把目光移到昏睡的戚少商身上，说道：“你杀了他那么多兄弟，他不杀你，有违江湖侠义。如今你还这么高调现身京城，江湖人嘴上不说，心里都在怨他恨他嘲笑他。堂堂一代大侠，九现神龙，居然沦为朝廷的鹰爪，这都是拜你所赐。顾惜朝，你毁了他!”

　　顾惜朝的目光闪了闪，上下打量着严旗，突然了然的笑着说道：“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你不要岔开话题!”

　　顾惜朝哼笑一声，盯着严旗说道：“原来是我毁了你心目中完美的偶像，所有你看我不顺眼啊。我倒忘了，这傻子不仅引蝶，还招蜜蜂。让我猜猜你心目中的九现神龙是什么样子……”

　　顾惜朝微抬起头看着屋顶，摇头晃脑讽刺的说道：“他年轻英俊，武艺高强，女孩子都喜欢他。有他在时春自生，无他在时心不宁。他该是恩怨分明，快意江湖的。”

　　说到这里，顾惜朝突然低下头，目光如针芒射向严旗，“可你见到他本人，却失望了。他的潇洒，他的光芒都不见了，只剩下虚伪和混乱。仇人在眼前，他却不动手，甚至还阻止你杀他，你觉得他恩怨不明，是非不分，根本不配做大侠!”

　　“不错!”严旗斩钉截铁的说道：“如果不是你，他不会变成这样。他应该还在连云边关，带领着他那一票寨主兄弟抗辽报国，人人颂扬。所有初入江湖的年轻人没有不敬仰他的，可你却毁了他们的梦想!”

　　“我就毁了，你们又能怎样?”顾惜朝昂起头，一幅“我就这么做了，你能怎样”的表情看着严旗，“我不仅要毁了九现神龙，我还要毁了神龙捕头，毁了金风细雨楼楼主。我要他，就只是戚少商!”

　　“顾惜朝，你，你对他……”严旗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不定，脸色大骇。

　　“我喜欢他，怎么了?顾惜朝爱上戚少商了，怎么了?”顾惜朝一脸坦然，没有半分不该的神情，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说道：“你们要把他当偶像也好，崇拜他也行，那是你们的事。别把一些道德责任强加到他身上。他要做什么是他的事，他有选择的自由。他若要杀我，我便双手奉上我的脑袋，他想快意江湖，我便断了所有困住他的锁链。谁让他不痛快，我就让谁不痛快。我警告你，明天早上他醒来之后，你最好说话小心点。再让我看见你让他露出难过的样子，我就叫你好看。我不能杀你，不代表我折磨不了你!你接触过，你关心的人，他们可没有你这么好的武功!”

　　“顾惜朝，你，你……”严旗又气又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以前听闻过江湖人对戚少商这个最大死敌的描述，可他真没想到这个顾惜朝居然疯到如此地步。他爱上了戚少商?在他杀了戚少商那么多兄弟之后，他居然说他爱上了仇人戚少商?天下间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了。

　　“顾惜朝，你说我让他难过，你就叫我好看。那你呢?你毁了他半生基业，追得他千里逃亡，你又怎么说?这世间伤他最深的人，难道不正是你本人吗?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

　　“我说过了，他若要杀我，我双手奉上我的脑袋!”顾惜朝冷静的说道，没有一点玩笑。顾惜朝低头看向睡着的人，即使在梦中那人仍然皱着眉头……

　　“那你现在就可以割下你自己的脑袋了!”

　　“我愿给，他却不要!”顾惜朝横了他一眼，又继续看着戚少商。少商，你说的不错，我太自私了。我只看到我的痛苦，却忽视了你的痛苦。明知你对我并非无情，却还自私的认为我死之后，你还能好好的活着。我和其他人一样，自私的把自己的想法加诸在你身上，却忘了，其实你也只是一个平凡人。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你和我都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严旗看着顾惜朝轻柔且充满爱意的抚平戚少商的眉头，而戚少商也在他的抚摸下露出一对小小的酒窝……严旗突然发现他是这么不了解这两个人，他和所有的江湖人一样都只记得这两人之间的血海深仇，却都忘了最初的最初，他们两人是知音……

　　“顾惜朝，你真是疯了……”

　　顾惜朝听了不屑的一笑，道：“疯了才好，不疯魔不成活……”


第 25 章

　　第二日清早，戚少商是在一片鸟语声中醒来的。他缓缓睁开眼，挣扎的坐了起来。貂绒披风从脖子轻轻的滑落，像少女轻柔的抚摸，戚少商有些茫然的看着身上的披风和干净崭新的白衫，又瞧了瞧身上的伤口，然后抬头向四周看去。

　　还是昨夜那个小屋子，火堆已经扑灭，露出焦黑的残渣。地上和墙上到处都是箭孔，墙角处还有一小堆弓箭头。屋内只剩马车和他一人，严旗和顾惜朝都不见了踪影。窗外天已大亮，经过一夜雨水的洗礼，清新的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泥土香。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让人的心情顿时愉悦不少。

　　戚少商起身收好披风，有些恍惚的走到门边，阳光一下子照进他眼里，瞬间一片空白。

　　“你起来做什么，伤得这么重，还流了那么多血，要好好休息才行啊。”不远处有个模糊的身影一边走近一边责怪着说道，虽然看不清样子，但光听声音也知道是谁了。

　　“顾惜朝……”戚少商准确的抓住那人伸过来的手，这时才看清那人的样子。昨夜的狼狈就像是场梦，那人一身干净的青衣，神色飞扬，见到他微微的笑着又带着点不赞同的宠溺。

　　“是我。”顾惜朝答道，把手抽出来取过披风好好的披到戚少商身上，“你看你，一大早伤还没好披风也不披就跑出来吹风，这会儿都入冬了，要小心照顾自己啊!”

　　戚少商迷茫的的看着顾惜朝给自己系好披风，有些不解的问道：“昨夜……”

　　“昨夜你失血过多昏过去了，我把你抱回来上的药。这个药粉可是西域秘药哦，效果不错吧。”

　　“抱……?”

　　“是啊~”顾惜朝点点头，边说边做了个“抱”的姿势。

　　戚少商的脸”噌”的一下就红透了，虽然他现在精神有些恍惚，但仍然清楚的记得昨夜严旗先他们一步回的小屋，这么说来严旗什么都看见了。想到这里，戚少商转头看了看四周，几步之外只有一匹黑马，到处都没看见严旗的影子。

　　“严旗呢”戚少商问道。

　　顾惜朝敛了笑意，板起脸问道：“你很关心他嘛，怎么，怕我杀了他啊?你放心，他还活着，去收拾昨夜那些黑衣人的尸体了。”

　　戚少商微抬起头，看着顾惜朝好一会儿才无奈的说道：“你这人怎么什么都能想得那么复杂呢，我不过就问问，你也要拿话堵我。”

　　“只是问问?”

　　“恩!”戚少商点一下头。

　　顾惜朝立刻开心的笑起来，“你还没吃早点吧，我去给你拿。”说完就转身想往自己的坐骑那边走，戚少商却突然拉住了他的手，顾惜朝不解的回过身来看着他，“怎么了?”

　　戚少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拉住他，他觉得顾惜朝有些变了，经过昨夜之后身上的阴戾和偏执消失了，多了些潇洒和豁达，好像顾惜朝放下了一些事，想开了一些事。

　　顾惜朝轻轻拍拍他的手，笑着道：“先吃早点吧。你的伤口虽然在逐渐愈合，但是毕竟伤了精气，要好好休养才行。吃完了早点，我们可以慢慢聊。”

　　戚少商听话的松开手，看着顾惜朝从马背的包袱里拿出干粮走回到他身边，牵着他的手把他拉进屋里，一边走一边说道：“外面冷，先进去，来。”

　　戚少商觉得他还没有睡醒，头脑还晕乎乎的，身体也乏力得很，所以才会任由顾惜朝像牵小孩儿般的把他牵进屋。

　　两人肩并肩挨坐在一起，顾惜朝把食物掰碎了递给戚少商，还将一壶水放在他手边。戚少商迟疑的接过食物，不解的问道：“顾惜朝，你到底怎么了?”

　　顾惜朝轻轻一笑，“你先吃，吃完了，我们再说。”

　　戚少商一边小鸡啄食的吃着手中的食物，一边时不时的偷瞟一眼身旁笑得春风暖人的顾惜朝。阳光照进屋内，照到两人身上，相成一个小小的光圈，一时间屋内安静极了。

　　待到戚少商消灭完了手中的食物，倒是顾惜朝先开的口，只听他看着戚少商的脸问道：“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顾惜朝的直接到让戚少商一下子有点不知所措，他顿了顿问道：“是不是我问什么，你都会告诉我实话?若是假话，我宁可不问。”

　　“可以说的，我一定实话告之，不能说的，我也不会用假话骗你。”

　　“那好，我问你，你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顾惜朝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撩起他耳鬓一缕银白的碎发在指尖细细捻捏，答道：“……我在谋划你昨夜说的：哪日街头相遇，点头微笑，也是一种幸福。”

　　戚少商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顾惜朝重重叹了口气， “少商，你说你想我好好的，那你自己可曾好好的?你用愧疚、绝望慢性谋杀你自己，真当我不知道么?你若死了，我和谁看同一片天空，和谁呼吸同样的空气，日后和谁在街头相遇，点头微笑?”

　　顾惜朝每多说一个字，戚少商的身体便更僵硬一分，他以为谁都不知道的，他以为他掩饰得很好的。是哪里漏了陷，他还和过去一样在微笑，可为什么顾惜朝会知道?

　　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顾惜朝将额头抵住他的，心痛的说道：“只看你的样子也知道啊……”

　　近距离望进顾惜朝的眼睛，纤长的睫毛下柔情似水，戚少商竟看痴了去，可他毕竟是戚少商，看了一会儿他艰难的移开眼，继续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好，那我说明白点。你被这腐烂的大宋朝廷捆住了手脚，日渐衰弱，我就要断了这捆龙锁，让你自由!”然后和我在一起，最后一句顾惜朝没有说出来，现在说这个还为时尚早。

　　戚少商先是疑惑的眨了眨眼，后恍然大悟的睁圆了他那双大眼睛惊讶的看着顾惜朝，问道：“你想怎么做?”

　　“不怎么做，很简单，换个皇帝。”

　　“你要谋朝篡位?!!!”

　　看着戚少商伸手准备拔剑的样子，顾惜朝有些好笑，若他现在回答“是”，戚少商会不会立刻一剑砍过来呢?但他没兴趣做实验，只见他翻了个白眼道：“皇帝还是留给姓赵的去做吧，我没兴趣。”

　　“你的意思是……”戚少商握剑的手松了松。

　　“不是还有个姓赵的嘛，都被立为太子了，差一步就是皇帝了。”

　　“你要辅佐赵康登基?”

　　“我一开始就是这么做的吧?”

　　“可是他——”戚少商住了口，有些话毕竟是大逆不道的，不能说。

　　“我知道你想说赵康当了皇帝估计也是昏君一个，”顾惜朝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放心，我不敢说他一定会是个好皇帝，但绝对比现在这个好。”

　　“你怎么这么肯定?难道说，现在我们看到的赵康都是，都是他装出来的?”

　　顾惜朝点点头，“他能骗到你们这么多人，足见他不是一个只知道风花雪月的废物，更何况他还敢跟我顾惜朝谈买卖。”

　　“他许你什么?”

　　“我不稀罕他许我的!”

　　戚少商顿了顿，又问道：“你怎知他能兑现这个承诺?”

　　面对戚少商的调侃，顾惜朝无所谓的耸耸肩，就算赵康以后真是个昏君也跟他没关系，只要赵康登基了，戚少商就绝对不可能再留在京城，这才是他顾惜朝要的，当然这都是后话。现在，顾惜朝仍然需要一个理由去回答戚少商，于是他说道：“不是还有诸葛神侯嘛~”

　　“也还有个蔡京!”戚少商提醒道：“更何况，你现在晕了人家三个徒弟!”

　　“这个你不用担心，蔡京我会想办法解决的。至于追命他们，只要诸葛神侯帮我找到一个人，我就把解药给他。”

　　“你想找谁?我帮你找!”

　　“这个人你认识并且很熟的。”

　　“谁?”

　　“王小石!”

　　“小石头??”戚少商惊讶的叫出声，“你找他做什么?”

　　“接管金风细雨楼!他不回来，你走得了?”顾惜朝白了他一眼。

　　“可是，我找了这么长时间，都找不到他……他一直在被蔡京追杀……”戚少商有点泄气的说道。

　　追杀?蔡京?顾惜朝心里一阵冷笑，道：“你放心，你找不到，但是诸葛神侯一定能找到他的。他三个徒弟在我手上，他不能不‘找到’!”

　　“你到底想怎么做?”戚少商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睁着大眼睛，好奇宝宝一样的望着顾惜朝。

　　“我不能说。”顾惜朝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说道：“我只想你知道一件事，这次我绝对不会再害你。日后我回到京城，无论我做什么，我所求的只是你能好好活着，给我俩一个日后街头相遇，点头微笑的机会。你若死了，便什么都是空的了。”

　　戚少商望进顾惜朝的眼中，好一会儿才说道：“这件事牵连甚大，我不可能只听你片面之词……”

　　顾惜朝点点头，“我知道!”

　　两人互看无言，心里却都在各自盘算着。他们都明白，那场追杀之后，信任成了他们之间最奢侈的事。可是他们也同样明白，戚少商除了相信，没有其他选择。顾惜朝现在断然不会交出解药，戚少商也没有证据抓捕顾惜朝……

　　一时间戚少商找不到其他方法，只得一声叹息道：“算了，我们现在还没回京，我也拿你没办法。你说怎样就是怎样吧……”

　　顾惜朝得意的一笑,“这可是你说的，正好我要做件事。待会儿严旗回来了，你让他回去。”

　　“为什么?”戚少商叫起来。

　　“不为什么，”顾惜朝把头一扭，不乐意的说道;“我就不喜欢他跟在你身边，看着就让人讨厌!”

　　戚少商听了哭笑不得，他无奈的说道：“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是人家的上司，怎么能赶他走呢?”

　　“那好，”顾惜朝站起身，拍了拍衣摆，道：“我来说，到时候你别插嘴就行。”

　　“顾——”戚少商坐在地上看着逆光中长身玉立的顾惜朝，刚要开口，就看见严旗疲惫的从外面走进来。


第 26 章

　　一进屋，严旗先是看了看两人，然后移开眼走到马车跟前，从马车里掏出一个水壶，自顾自的喝起来。顾惜朝一边望着戚少商一边冲着严旗抬了抬下巴，戚少商摇摇头，然后顾惜朝扔了他一个白眼。严旗虽背对着二人，却感受到了背后的动静，他转过来，拿着水壶问道：“怎么了?”

　　顾惜朝又一次看向戚少商，眯了眯眼睛，戚少商撅撅嘴，再次轻微的摇了摇头。严旗看着二人眉来眼去，恼怒的问道：“到底怎么了，有话就说!”

　　“好吧，既然他不说，就我来吧。”顾惜朝甩了甩衣袖，往前走了几步，刚要开口，一旁的戚少商又突然抢先说道：“那个，严兄弟……”

　　“恩?”

　　“呃……”戚少商瞟了眼顾惜朝，对方正白了他一眼。

　　说啊~

　　怎么说嘛~

　　那我刚才叫你说，你不说，我来说吧，你又抢我的话。

　　你说，肯定得罪人。

　　得罪就得罪了，怎么了。既然你已经说了，那就自己解决吧~

　　最后顾惜朝把头一扭，一幅不关我事的样子。戚少商只好硬着头皮自己上。

　　“有什么话就快说，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

　　“那个……”戚少商的眼睛把屋子的顶扫了个遍之后才继续道：“那个……顾惜朝说你去清理那些黑衣人的尸体了……”

　　“……恩，你要说什么?”

　　“恩，我想说的是……我想说的是……”

　　一旁的顾惜朝听着他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底气，心里这气啊就不打一处来。大跨几步说道：“他想说很感谢你这一路的护送，但是到这里就可以了，接下来我来护送他们。”

　　严旗瞳孔一缩，转向顾惜朝沉了声音的问道：“你们赶我走?”

　　“不——”

　　“赶你走，请你走，随便你选哪个词。总之，从这里开始，你不能跟我们同行!”顾惜朝打断戚少商的话，还特别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闭嘴，我来讲，你不准插话!

　　“顾惜朝，你不要逼人太甚!”严旗愤怒的一甩手扔掉水壶，水壶打在墙上又弹到地上，壶中的水“汩汩”的流了出来。

　　“我就逼你了，怎么样?”顾惜朝的手都已经伸进了随身的挎包里。

　　眼见着两人一幅准备开打的样子，一旁的戚少商急忙横在中间。先是冲顾惜朝努努嘴，后又转身对严旗说道：“严捕头，你别跟他一般计较，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此去京城，路途凶险，你又身受重伤，实在没必要跟着我们犯险。”

　　严旗瞪着戚少商身后的顾惜朝，对方一脸得意的冲他挑挑眉，他更加气得慌，转眼对上戚少商，平了平气，答道：“正因为有危险，我才更要和你们一起。三个人总比两个人更安全吧。更何况我先也说过了，三位捕头是在我封河县出的事，无论如何我也要亲自到六扇门请罪。”

　　戚少商正要开口，身后的顾惜朝抢着说道：“行了，反正你去不去他们也都这样了，六扇门可没有多的地方招待你!”

　　“顾惜朝!!!”出声的是戚少商，他猛的转身，大大的眼睛恶狠狠的瞪着顾惜朝，对方也不甘示弱的抬起了下巴，回瞪过去。两人互瞪了好一会儿，戚少商毕竟是大侠，率先妥协下来，耷拉了肩膀说道;“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说话，行了吧?”说完，顾惜朝把手拿出来在嘴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然后双手环抱，闲整以待的站在那儿。

　　戚少商感激的勾了勾嘴角，又转回去看着脸色极其难看的严旗，道：“严捕头，有些话你不说我也明白。所以你又何必勉强和我同行呢?”

　　严旗盯着戚少商，不答反问：“你为什么要帮顾惜朝说话?根本不是你想我走，是顾惜朝想我走，对不对?”

　　戚少商不说话，严旗自觉当做他默认了，于是脸色更加难看。

　　“戚少商，他不仅背叛你，杀了你众多好兄弟，还对追命三人下毒。你为什么还要帮他?仅仅是一句‘知音’就能解释得通吗?”

　　戚少商听了脸色顿时苍白无比，他和顾惜朝之间岂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可被人如此明白的指出来，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和他什么关系，不用向你解释!”顾惜朝忍无可忍的出声呵道：“严旗，今天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怎么，你还能杀了我?”严旗挑衅的问道。

　　顾惜朝嘴角一勾，目光一沉，露出一个魅惑又冷酷的笑容，他看着严旗，突然幽幽的说道：“听闻封河县有一位老妪做的桂花糕百里闻名，改天我得去尝尝才好～”

　　“你敢!!”此话一出，严旗脸色大变，提剑就朝顾惜朝冲过来，戚少商见了立刻抱住他，侧着头冲顾惜朝喊道：“顾惜朝，你答应我的!”

　　顾惜朝两手一摊，一幅无奈的样子，说道：“我怎么了?我说什么了?不过就是想尝尝桂花糕而已~”

　　严旗被戚少商阻拦了去路，只能怒红了一双眼死死的瞪着顾惜朝，而顾惜朝越发冲他笑得灿烂又嚣张。

　　三人僵持许久，终于戚少商感觉到怀中的身体渐渐缓和下来。他迟疑的松了松力道，确认严旗不会冲向顾惜朝了，才完全放开了手。

　　戚少商仍旧站在两人中间，面对着严旗。严旗整张脸通红，微低着头，眼睛上翻，阴沉的盯着顾惜朝，握剑的手颤抖着，却是一副无奈认命的样子。

　　顾惜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开口问道：“所以，你的决定?”

　　“……好，我走。”严旗咬牙切齿的答道：“我走之后，你保证不会去找那个老妪的麻烦!”

　　“那是自然!”顾惜朝手指卷着头发说道：“我还要护送少商他们回京，没有那么多空闲时间!”

　　严旗又看了顾惜朝一会儿，然后转向戚少商，戚少商只报以歉意的一笑。知道再无可能留下，严旗也不拖沓，走到墙边拾起刚才扔掉的水壶，从马车里拿出属于自己的东西，简单的打了一个包就要离开。

　　就在他走到门口时，顾惜朝突然开口说道：：“等一下，马车的马你可以牵走，我的马可以拉车。”

　　严旗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走到马车边，解了缰绳，牵着马走出屋子。顾惜朝和戚少商两人跟着走出来，看着他翻身上马，最后一次看了他们一眼，扬鞭启程。

　　待到马蹄声渐远，再也看不到人影了，顾惜朝才对着身边的戚少商说道：“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没挽留他。”

　　“你想我留他?那好，我现在就去追!”说着戚少商真的一掀下摆，准备使轻功。顾惜朝连忙伸手拉住他，没好气的说道：“说说而已，你还真追啊。你要真把他给追回来，我立马去吃那个桂花糕!”

　　“……说到这个，”戚少商任由顾惜朝抓着自己的胳臂，问他道:“那个做桂花糕的老妪是严旗什么人?”

　　“他母亲!”顾惜朝望着严旗消失的方向，云淡风轻的答道。

　　“……你调查他了?”

　　顾惜朝耸耸肩，“你到了封河县，天天跟他在一起，我自然是要调查清楚的。”

　　“什么天天在一起，说得真奇怪。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封河县，还和他在一起?”

　　“你住的可是我开的酒楼。”

　　“他们连这也要向你报告吗?”

　　“所有关于你的行踪，他们知道的都要向我报告。这是我吩咐的!”

　　“……”戚少商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无语的叹了一口气。

　　“走吧，我们也要出发了。”戚少商转身往屋子走去，顾惜朝跟上去，再一次问道：“你为什么任由我赶他走?换了平时，你可不会这么支持我。”

　　戚少商边走边答道：“你看他不顺眼，我赶不走你，只好让他离开啦~”

　　“骗人!”顾惜朝拉住戚少商的手，让他停住脚步，“你让他离开的真正理由是你不想他卷入这是非中。严旗留下来，必然会对我的作为有疑问。我对你说的那些话若是真的，严旗也不会相信。若是假的，你害怕他此去京城被我或者其他人利用了去。所以你明知会伤害他，仍要赶他走。”

　　戚少商站在那里，眼中是顾惜朝脸上万分肯定的神情，手中是顾惜朝温暖的体温，他看着他，一动不动。顾惜朝被看得先叹了气，紧了紧手中的力道，无奈的说道：“算了，反正他也走了。走吧，我们收拾收拾出发。”

　　顾惜朝拉着戚少商的手走到他前面，走到屋前，顾惜朝对他说道：“你在这站一下。”说完他松开戚少商的手，牵着自己的黑马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戚少商看到顾惜朝驾着马车出来，高大的黑骏马轻松的拉着马车停在他身边。

　　顾惜朝坐在马车上，俯下身朝他伸出手。逆着光戚少商看不清他的样子，戚少商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眨眨眼，然后毫不犹豫的伸出了手……


第 27 章

　　冬阳暖暖的照在戚少商身上，他把顾惜朝的貂绒披风解了放进车里，昂起头懒洋洋的闭起眼。顾惜朝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的小酒窝有些发呆。

　　戚少商虽然闭着眼，却仍然感受得到顾惜朝的视线，他睁开眼看过去，问道：“你在看什么?”

　　“……我很久没见你这么笑过了……”

　　“……”

　　几许沉默之后，戚少商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遇袭?还那么及时的赶到?”

　　要开始旁敲侧击了吗?顾惜朝看了看戚少商，心里无力的感叹道，嘴上却还是答道：“也是酒楼的人告诉我的。他们说在封河县附近有可疑人物，我担心就赶来了。一路都没看到你们，还以为和你们错过了。昨夜我是因为没赶到驿站，临时在树林休整，然后听到打斗声，又听到严旗喊你的名字，才赶过来的。”

　　戚少商听了点点头，又问道：“那些杀手真的是太子派来的?”

　　“怎么这么问?”

　　“那些人不仅要杀我，也要杀追命他们。太子杀我，我倒是可以理解，可是为什么还要杀追命?”

　　“你倒是明白太子想杀你啊……”

　　“这有什么奇怪的!”戚少商拽拽的说道：“这还不都是托了你这惊才绝艳的顾大公子的福!都说红颜祸水，我看你也差不多了!”

　　顾惜朝听了一笑，凑到他脸边坏坏的笑着说道：“怎么，你吃醋?”

　　戚少商脸一红，伸手退开他，道：“别扯开话题，老实说，那些人到底是谁派来的?”

　　顾惜朝虽然被他推开，却笑得更加灿烂，慢慢的答道：“你不是都猜到了吗?”

　　“……果然是蔡京吗……”戚少商沉下表情，喃喃道。

　　眼见着戚少商又要开始“忧国忧民”，顾惜朝伸手戳戳他的脸道：“别想那么多，我们现在又没回京城，而且你也没证据。还是开心点好!”

　　“没证据啊……”说到这儿，戚少商特别意味深长的看了眼顾惜朝，“确实，我没证据的地方多了去了……”

　　知道戚少商又在隐射自己，顾惜朝也不好多说，扭头往路边看去。这让戚少商有点不适应，他以为他会接到顾惜朝的伶牙俐齿，但不是，顾惜朝仅仅是把头扭向一边，好像在专心的看着路边的花花草草。

　　戚少商有点尴尬的动了动手，正好摸到身边放着的一个硬物，是逆水寒。他把剑拿起来用拇指细细摩挲着剑柄和剑鞘上的花纹，昨夜的情景就这么浮现出来。若不是顾惜朝及时出现，后果不堪设想。那人一路奔波全为自己，想到这儿戚少商一阵愧疚，半带着讨好，半带着真疑惑的问道：“逆水寒是你捡到的?”

　　顾惜朝其实只是不想把事情扯到京城那边去，所以才没有回答。因此此刻戚少商的问话他也没觉着是在讨好自己，只是简单的说道：“是啊，一年多前，你不要它，所以我把它捡回来了。”

　　顾惜朝的回答让戚少商没了接话的余地，两人又是一阵无言。戚少商以为顾惜朝还在生气，又找话题的问道：“一年不见，你怎么变得那么有钱了?”

　　这时顾惜朝才奇怪的扭回头，冲着戚少商皱了皱眉，见戚少商两颊泛红，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戚少商被摸得莫名其妙，问道：“你干什么呢?”

　　“没发烧啊，”顾惜朝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你才发烧了呢!”戚少商又好气又好笑的挥开他的手。

　　“没发烧，你怎么对我的事变得这么好奇了?”顾惜朝又把脸凑过去，“怎么，你想多了解了解我?你只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谁想多了解你啊，混蛋，我睡觉去!”戚少商一把推开顾惜朝，从马车里扒出那件披风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本来只是说说而已，可是太阳真的很暖和，荒郊野外也只有他们两人，除了几声鸟叫，真是安静得很。不消一会儿，戚少商便真的睡着了。

　　顾惜朝在一旁安静的凝视着戚少商，等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才松了一口气。不是他不想回答那个问题，只是他怕戚少商想起儿时不愉快的事。他不知道关于儿时遭遇的惨案戚少商还记得多少，但是毕竟这笔财富害得戚少商家破人亡，此时他和戚少商也不算拨得云开见月明，有些事不宜谈论。

　　顾惜朝又看了一会儿，发现戚少商不停的蹭来蹭去，睡得极不安稳，便伸手把他捞进自己怀中。戚少商自动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但是眼睛仍然不停的眨，使劲把头往顾惜朝怀里埋。顾惜朝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然后伸出一只手掩在戚少商的眼睛上方。没了照人的阳光，戚少商终于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等戚少商醒来睁开眼所见的是一幅极美的景：开阔的平原地带上，寸长的野草被凝结的寒霜零星的覆盖着，青白相间。远处天地一线处是橙红色的太阳正在缓缓西落，附近的云彩和天空蓝色、黄色和白色相互交融在一起。另一边的天空中已经模糊的能见到月亮的身影。

　　戚少商痴痴的看着那似乎尽在眼前，却永远无法触及的美景，心中泛起难言的孤寂和悲伤，仿佛在为这即逝的美景而惋惜。

　　风刺刺的吹到脸上，身体却暖和得很。戚少商顶了顶披风里的双手，把披风顶到下巴边，脸轻轻的蹭了蹭软软的貂绒毛，身体又寻求温暖的往后靠了靠。。

　　“你醒了?再过一会儿我们就到白梅镇了，今晚我们在那儿休息。”顾惜朝一边赶着马车一边看着前方说道。

　　!戚少商一愣，这才发觉背后那持续散发着热量的柔软的靠垫居然是顾惜朝的怀抱，一个激灵，他猛的往前一动，背后有了空隙，一阵冷风正好刮过，整个脊柱都是一阵哆嗦。

　　“冷的话就接着靠着吧。”

　　“……我睡了一天?”戚少商转头看向顾惜朝问道。

　　“是啊，”顾惜朝朝他笑了笑，“看样子你睡得不错，这我就安心了。”

　　“……那还不是多亏了顾公子给我做靠垫!”戚少商挖苦的说道。

　　“不客气哦~”

　　突然戚少商发现顾惜朝半边身子很奇怪，伸手戳了戳发现都僵硬着。

　　“你的身体……”

　　“哦，没事，”顾惜朝不在乎的瞟了一眼，“点了穴道，解开就好了。”

　　“你真是疯了!!”戚少商气不打一处来，边说边动手解了他的穴道，“长时间封了穴位，导致血液不流动会有什么影响，你不知道吗?”

　　身体一解开穴道，血液便开始缓缓流动起来，僵硬了一整天的身子终于有了知觉。先是蚂蚁啃的酥麻，然后酸胀，最后变得疼痛。但顾惜朝仍然无所谓的说道：“没那么严重了，难得你睡得那么舒服。你好久没睡得这么安稳了吧。你受了伤，要多休息才好!我还担心你睡得不好影响伤口愈合呢!”

　　“疯子!”戚少商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马鞭，勒住了马车。转身面对着顾惜朝说道：“过来我看看!”

　　“不要了~”

　　“给我过来!!!”

　　碍于戚少商难得的强势，顾惜朝只好扭扭捏捏的蹭了几下靠近了点。戚少商放下鞭子，伸手小心的抬起顾惜朝那只手臂，轻轻的捏了几下问道：“痛不痛?”

　　戚少商的动作已经很轻很轻了，但是传递给顾惜朝的却是尖锐的疼痛，可他只极快速的皱了一下眉头答道：“不痛!”

　　“不痛?”戚少商看着顾惜朝眉间突跳了一下就知道他又在撒谎了，故意微微重了些力道又问道：“这样呢”

　　顾惜朝吸了一口凉气，嘶嘶道:“还好了!”

　　“还好?!!”看他一脸隐忍的表情，戚少商真想使劲掐他，可到底狠不下心，只好又轻轻放下，将自己身上的披风盖到他半边身子上，说道：“我来驾车吧。到了白梅镇，要给你找个大夫看看。”

　　“我才不要看什么大夫，我自己都能看好!”顾惜朝一边说着一边把披风往戚少商身上移，被戚少商一双大眼给瞪了回去。

　　戚少商这次不仅把披风重新盖过去，还特意系了个难解的结，一边还说道：“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还精通医术了。”

　　“我疯的那几年，没事就看看晚晴留下来的医术——”

　　正要扬鞭的戚少商听到这话顿时浑身一震，连说话的人此时也意识到了尴尬，连忙转移话题的喊道：“总之，我不要去看那些江湖郎中!!!”

　　知道顾惜朝是故意的，戚少商也不点破，转而调侃道：“你又不是小孩子，还怕看大夫?”

　　“我不管!”

　　“……”戚少商无语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妥协道：“好吧，到了白梅镇我给你看看，应该揉一下就好了吧。”

　　看着戚少商一边扬鞭驾车一边自顾自的点头说着，顾惜朝心里先是一阵诧异然后心上一计，猛然坏笑起来。差点就笑出了声，但他还是很好的忍了下来。

　　戚少商，既然是你自己说要帮我揉一下的，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第 28 章

　　两人一到白梅镇就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戚少商安顿好追命他们立刻遵守承诺的推开了顾惜朝的房门。一进去顿时傻了眼，只见干净宽敞的房间中央摆着一个大木桶，桶中热水盈盈正冒着热气，水面上漂浮着不知名的东西，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子药香。

　　顾惜朝正俯身在桶边，伸手试着水温，一见到戚少商立刻眉开眼笑的说道：“你来了?时间刚刚好!”

　　“什么，刚、刚好?”眼见着顾惜朝开始脱衣服，戚少商大叫道：“你、你干什么啊?”

　　“脱衣服啊。”顾惜朝无辜的答道。

　　“我就是问你脱衣服干吗。”

　　“不脱衣服怎么泡澡?我可是特地吩咐小二去药铺抓的药，全部都是舒经活络的，你不说帮我揉揉吗?这样效果最好了!”顾惜朝一边回答着，一边继续脱衣服。

　　“哗啦”一声，青衣飘然落地，顾惜朝一身黄衫立于桶边，一脸魅惑的笑看着戚少商。戚少商的脸“噌”的通红无比，他侧过身子，使劲盯着天花板说道：”你没说你要泡药浴啊，既然这样，等你泡完了我再来。”

　　说着就要离开，顾惜朝哪容得他走，立刻上前故意用麻痹的那只手拉住戚少商，戚少商本能的反手一甩，只听见顾惜朝一声“哎哟”便没了声息。

　　戚少商担心的转过身去，只见顾惜朝单手扶着水桶，痛苦的紧闭着眼睛。

　　“你怎么了?是不是伤着你了?快到床上去休息一下。”戚少商内疚的几步上前扶住顾惜朝往床边走去。

　　“不用了，”顾惜朝制止住他道：“经络不畅而已，泡一下药浴，再揉一下就好了。”说完抬起头，一脸期望的看着戚少商。

　　戚少商被他看得冷汗直冒，他转头看看身边冒着热气的水桶，又看了看无辜难受的顾惜朝，再想到是自己害他这样的，最后牙一咬，破釜沉舟的说道：“好吧，不就泡个澡嘛，大家都是男人，怕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是真的行动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顾惜朝单手解衣，既缓慢还时不时碰到另一只手，痛的发出嘶嘶声。戚少商看了半天，对方还只解了腰带，最后顾惜朝期望的看着他，可怜的乞求道：“你帮我解吧，我手痛。而且水也会凉的。”

　　……

　　……

　　……坚持住……

　　……继续攻势……

　　……

　　……

　　“好……”到最后戚少商始终抵不过顾惜朝，鬼使神差的张口答应下来。

　　颤抖着伸出手，戚少商一边帮顾惜朝脱衣服一边在心里默念着剑法口诀。顾惜朝也不急，由着他慢慢来。终于黄衫和亵衣都应声落地，顾惜朝只着亵裤，半裸着站在戚少商面前。从刚才开始戚少商的眼睛就始终落在地上，不敢有丝毫转移。

　　现在他完成了脱衣服的任务，转身背对着顾惜朝说道：“好了，你现在进去吧。”

　　“裤子……”

　　“闭嘴!”

　　顾惜朝偷笑了一下，老老实实的跨进桶中。热水漫过身体，顾惜朝发出满足的叹息。虽然他是在借机调戏戚少商，但是手臂的疼痛却是真的，现在药物浸过手臂，刺激着经脉穴位，开始发挥疗效。

　　戚少商听着水漫过木桶流到地上的声音，又听见顾惜朝的那声叹息，心跳变得更快，如擂鼓般震动着他的耳膜。

　　“好了，转过来吧，你说过要帮我按摩的。”

　　背后顾惜朝的声音很平静很正常，戚少商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的转过身。顾惜朝闭着眼泡在大木桶里，伸出一只胳臂搭在桶沿，长长的卷发被热气蒸湿了散落在光裸的肩膀上。顾惜朝两肩微耸露出水面，肩颈处出现两个可爱的窝窝，屋子里光线并不明亮，但顾惜朝白皙如玉的肌肤却隐隐泛着光。

　　戚少商松了一口气，他慢慢移过去，握住那只白玉的胳臂开始认真的给顾惜朝按摩起来。

　　不得不说戚少商的手艺真的很不错，拿捏到位，力道刚好，就算一开始顾惜朝是想闹腾他，现在这念头也消了大半。随着戚少商的捏拿，水中的药物加速在体内循环，疼痛感也慢慢减轻了。

　　顾惜朝舒服的微笑起来，身体逐渐放松。毕竟是一路担心，连夜赶路，遇到戚少商后又因为对方受伤照看了一夜，一直没有好好休息，现在戚少商就在身边，还老实的给自己按摩，就这样顾惜朝竟睡着了去。戚少商看着顾惜朝脑袋一点点的耷拉下来，渐渐放轻了力道，减慢了速度。

　　“顾惜朝……”他小心的叫了一声，见对方没反应，然后轻笑了一下，轻手轻脚的把顾惜朝从水桶里捞出来抱到床上。他看了看对方湿透了的亵裤，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咬咬牙从顾惜朝的包袱里找出一整套干净的衣服闭着眼给他换上，还将地上的外衣也叠好放在床头。

　　等一切都弄完了，他坐在床头仔细凝视着顾惜朝。睡着的顾惜朝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纯真又安宁，完全想象不出这个人醒来时是多么的嚣张跋扈，心狠手辣。明明带着那么多的血债，这人睡着时却如婴儿般纯洁无暇，不染半点尘埃。

　　怎么会有这么矛盾的存在……戚少商心里默叹着。他伸手覆上顾惜朝的脸，从额头滑过高挺的鼻梁，柔软的嘴唇，最后停留在触感良好的脖子上。“玉面修罗”的脖子尽然纤细到他单手就能掐住，再使点劲会不会断掉呢?一边这么想着，戚少商一边无意识的加重了力道。

　　杀了他是最好的吧……抛开过去那些，就是现在，杀了他才是最保险的方案。顾惜朝说的那些，固然让他心动不已，可万一又是一个阴谋呢?逆水寒一案已经死了太多的人，这次牵连更大，说不定真的会毁了大宋的……

　　就在这时，难以呼吸的顾惜朝无意识的昂起了头，将脖颈更大范围的暴露在戚少商眼前。就像是故意送上门……

　　戚少商就这么突然被惊吓到的松开了手，目光愣愣的在自己的右手和顾惜朝的脖颈间游弋。他在干什么啊，他刚才差点杀了他……

　　许久之后，一声长叹，戚少商帮顾惜朝盖好被子，低下头小声的说了句“晚安”便起身离开了。

　　待到房门关上，床上的人才睁开眼睛。顾惜朝在戚少商抱他上床的时候就醒了，他是故意装睡，想看看戚少商如何反应，没想到……他伸手摸着自己的脖子，那上面还带着戚少商的体温……


第 29 章

　　第二天，两人同时推开房门，走出房间。戚少商没来得及反应就和顾惜朝对上了眼，一想到昨夜自己差点杀了他，戚少商就心虚的移开了视线。倒是顾惜朝像个没事人一样，兴高采烈的蹦跶到戚少商跟前说道：“昨夜你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真是浪费了大好机会……”

　　“什么大好机会?!”听出了顾惜朝话语里的调侃，戚少商一边脸红的喊回去，一边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样子，顾惜朝并不知道……

　　“还能是什么机会，当然是——”

　　“顾惜朝!”

　　看他一脸惋惜的样子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所以戚少商率先打断了他。

　　顾惜朝耸耸肩，然后一把拉住戚少商的手说道：“走吧，下楼吃东西去。”

　　刚一坐定，顾惜朝就嚷嚷道：“小二，一笼包子，两碗米粥!”

　　喊完了转眼看向戚少商，只见对方紧握着筷子咬牙切齿的看着自己。

　　“怎么了?”无辜的眨眨眼问道。

　　“一笼包子，哈~”

　　“是啊，包子怎么了?”

　　“……”

　　“?”

　　“没?事!”扭头，生闷气。这样的自己真是太小气了……不过就是一笼包子而已……

　　很快，店小二就把东西上齐了。顾惜朝优雅的捻着袖子从竹筒中抽出一双筷子，边随口喊道：“小包子，吃早点了。”

　　“哦~”已经自省完了的戚少商顺着顾惜朝的话回答道。刚一答完立刻顿住，回神的抬眼望向顾惜朝，对方正笑得一脸灿烂又促狭。

　　“混蛋!你耍我!”

　　“哪有!”顾惜朝无辜的回答道，“你是小包子嘛，小包子，小包子~”

　　“闭嘴，不许叫我小包子!!”

　　顾惜朝瘪瘪嘴，然后低头开始吃东西。戚少商看了一会儿，也开始动筷子。刚夹起一个包子往嘴里送，就听见对面传来优雅低沉，富含无限柔情的声音。

　　“少商~”顾惜朝这么叫道。

　　“吧唧”，包子喂了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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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哈~”

　　戚少商呆呆的看着空空如也的筷子，耳边还不断传来那人恶作剧得逞的嚣张笑声，心中的怒火直线上窜。

　　“顾惜朝!!!!”戚少商一把揪住顾惜朝的衣领把他拉到自己面前，好让对方看清楚自己眼中的愤怒。可惜那人全没惧意，反倒把脸更加凑近了些，吹气的问道：“你叫我做什么?”

　　愤怒转眼变成了害羞，顾惜朝俊美的容颜就在眼前，虽然是在恶作剧，但是目光深处的情谊却不是假的。戚少商呆呆的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的松开手。

　　“没事，吃东西!”

　　“你脸红了~”

　　“闭嘴，吃你的包子去!”为了防止顾惜朝再开口，戚少商夹起一个包子塞进顾惜朝的嘴巴里。

　　顾惜朝先是一愣，然后就着戚少商的筷子咬下包子，嘴唇离开时还故意伸出鲜红的小舌头在筷子尖添了添。

　　这下戚少商是无论如何都坐不住了，他猛的站起来，眼看着上面说道：“我去看看追命他们!”

　　正要离开，顾惜朝一把拉住他，“好了，好了，不闹你了。吃东西吧!”

　　顾惜朝拽着他不放，力道尤其大，仿佛一松手他就会跑了一样。戚少商挣了半天挣不开，只好又坐下来。

　　“真的不闹了?”

　　“真的了，真的了!吃东西吧。”

　　“那好!”戚少商拿起筷子正要夹个包子，突然想起了刚才的一幕，这手无论如何怎么也伸不下去了。

　　顾惜朝刚喝了一口米粥，见他如此，自然猜到了。伸手抽过那双筷子，又把自己的那双递了过去。

　　“这双给我吧，你用这双。”

　　“……哦。”戚少商愣愣的接过顾惜朝递过来的筷子，一边感叹着顾惜朝真善解人意，一边夹了一个包子送进自己嘴里。压根没发现顾惜朝给他的那双其实也已经被顾惜朝自己用过……

　　两人后来吃得很平静，顾惜朝一直笑意融融。戚少商偶尔抬眼看过去，也不禁被他的笑容感染。

　　原来快乐是如此简单，只可惜回程时间太短……


第 30 章

　　回程时间太短……早上戚少商还这么想着，带着些许的惋惜和遗憾，而此刻站在崖壁边吹着嗖嗖的冷风，戚少商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出白梅镇回京城必须要经过落霞谷，谷宽数十丈，谷底是湍急的河水，水中礁石密布。连接峡谷两端的是一座有着数百年历史的石桥。戚少商来时傍晚策马经过这里还曾感叹落霞谷名不虚传，可现在对面就是回京的大道，可中间的石桥却断成两节，徒留两个石狮子立在崖壁边上冲着要过谷的行人呲牙咧嘴。

　　“桥断了!”一甘要往京城去的旅人都被阻断在这里，望着尽在咫尺的大道兴叹纷纷。

　　“怎么会呢，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就断了呢……”

　　“听说昨夜被雷劈的……”

　　“没桥怎么过去啊……”

　　“还有没有其他的路?”

　　“这峡谷绵延数百里，绕过去得多走大半月啊。”

　　“没有其他桥了吗?”

　　“二十里外有座吊桥。”

　　“啊，二十里啊……”

　　“走吧，走吧，二十里就二十里，再站在这儿，这桥也不会凭空生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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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站了半天，最后一个个只能摇着头认命的去绕路了。顾惜朝站在戚少商身边，身子微微前倾瞅了瞅谷底，然后缩回来冲着戚少商说道：“别想了，咱俩过不去的，更何况还带着追三爷他们呢，老老实实绕吧。”

　　顾惜朝全然没有行程被耽搁的困扰，更甚者他的语气中透着股幸灾乐祸的味道。戚少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瞪圆了眼睛问道：“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干的?”

　　顾惜朝眨巴眨巴眼睛，反问：“什么我干的?”

　　“这桥，是不是你毁的?”

　　“呵，大当家的真看得起我，刚才那些人不是说了吗，这桥是被雷劈的。”

　　戚少商一愣，回想起刚才，好像是有人这么说过，再转头看了看断桥处，确实一片焦黑。

　　手松开，戚少商不好意思的道歉道：“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

　　“没事，我不介意!”顾惜朝温和的笑了笑。这一笑，戚少商更是过意不去，可又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只好转身向马车走去，边走边说道：“走吧，咱们也得绕路了，还好只是二十里。”

　　“不是二十里哦，”顾惜朝跟在他后面纠正道：“二十里外是吊桥，咱们还有马车，吊桥承受不起的，我们只能绕完整个落霞谷。”

　　脚步顿时停住，戚少商张着嘴巴转过身来看向顾惜朝，“绕完整个峡谷??”

　　“是啊。”

　　“你在开玩笑，这样子的话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京城啊!”

　　顾惜朝耸耸肩，“你跟我说也没用，这样好了，我们正好也要路过吊桥那里，到时候能过去我们就过去，过不去再说。”

　　戚少商想了想也没其他办法，只好点点头。马车缓缓离开断桥，往二十里外驶去，顾惜朝坐在车上，不经意的往峡谷瞟了瞟，然后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只瞬间就隐了去。

　　没想到霹雳堂的“平地一声雷”还蛮有用的，当初和连云三乱解说这个奥妙时也没想过有一天居然会派上用场……

　　再次站在崖壁边上，戚少商真的是绝望了，冷风依旧嗖嗖的吹着，这次伴随着风声的还有眼前这座滕草加麻绳编制搭建的吊桥随风摆动的“吱吱”声，行人走在上面尚且摇晃不止，戚少商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马车，无语的昂起了头。

　　“看够了吧?”顾惜朝仍旧站在戚少商身边，看着他说道：“这小吊桥走个人都算勉强，马车就别想了。”

　　“……”戚少商的眉间皱出一个深深的“川”字，“绕路得多走大半月，我们还带着追命他们，这叫我怎么跟无情解释啊……”

　　你干嘛要跟他解释!顾惜朝很想这么说，但他很识趣的没有说出口。

　　“咱们运气不好，碰上雷劈断了石桥，这是天意，我们也不想啊。你回去了跟无情解释解释他会明白的。”

　　顾惜朝的安慰多多少少起了点作用，戚少商附和着点了点头，“是啊，也只能这样了……”

　　看着吊桥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样子，戚少商无奈的同时心里其实还有那么一点点的高兴。他知道这是不对的，但是又无法抑制。

　　顾惜朝看着脸色晦暗不明的戚少商，再接再厉的劝说道：“算了，既然已经这样了，再想也没用。”说到这里他转身正面对着戚少商，“绕道是不可避免的了，何不放开些。”

　　戚少商深深的看了一眼顾惜朝，道：“若不是那雷劈的痕迹货真价实，我真要怀疑是你毁了石桥，故意拖延回京的时间。”

　　顾惜朝眼皮一跳，却面带微笑的答道：“我顾惜朝还没那本事~”

　　戚少商点点头，“算了，既来之则安之。”说完转身走向马车，嘴角却不自觉的勾出一个浅浅的弧度，这多出来的十几天，就让我们简简单单的度过吧……


第 31 章

　　所谓“简单”，对戚少商来说只是暂时放下身为“金风细雨楼楼主”该考虑的那些事，仅仅作为“戚少商”这个存在去和顾惜朝相处。正因为明白这样的日子是有时限的，所以在此之前，反而能更加彻底的放纵自己。

　　想通了之后，和顾惜朝的相处变得很容易且充满了无数的快乐和惊喜，那人以前常说他自己“上知天文，俯察地理，中晓人和”，如今戚少商才真正体会到。白天两人并肩驾着马车行进时，顾惜朝总是给他不停的讲述着周围的人文地理。这个地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这里有什么样的传说故事，顾惜朝都是信手拈来，说得精彩非凡，戚少商光是听着都长了不少见识。

　　“顾惜朝，我真怀疑这天下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戚少商一边听着一边感叹道。

　　“很多，我知道的也是书上看到的，有些是别人的游记里面记载的。不过读万卷书总不如行万里路。”顾惜朝说完看向戚少商，又问道：“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没有啊，”戚少商感慨着：“就是觉得你知道好多事情，果然是书生来着。”

　　“我当然是书生!”顾惜朝笃定的说道，“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不就知道了吗?还称赞我呢!”说到这儿，顾惜朝开心的笑起来。

　　“你笑什么?”

　　“我想起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了……”顾惜朝老实的回答：“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那么蹩脚的方式搭讪的。”

　　戚少商脸一红，揶揄的说道：“那真不好意思了，我就会那么一句。没能完美形容出你顾公子惊才绝艳，绝代风华的气质，是我对不起你!”

　　“恩~不错!现在知道惊才绝艳、绝代风华这两词了，有进步!”顾惜朝大为赞赏的点点头，戚少商正要发作，却见顾惜朝换上一脸诚挚的表情，继续道：“虽然词是老套了些，但是，你是第一个真心夸我的人，我很感动!”

　　这下戚少商如论如何也调侃不下去了，这几日他和顾惜朝聊天总是相互挖苦互损，也有不少乐趣在其中。但是顾惜朝偶尔就会冒出一两句真诚无比的话来，每到这种时候戚少商就有点不知所措。

　　“你怎么不说话?”顾惜朝伸出手。

　　“不许戳我的脸，”戚少商抓住那只惯犯的手，“你干嘛老爱戳我，我的脸又没得罪你!”

　　既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干脆不回答，这是戚少商在这几天摸索出来的对应方式。而顾惜朝似乎也明白戚少商的困扰，由着对方扯开话题。

　　“戳一下，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那是我的脸!戚少商在心里狠狠的补充道，顾惜朝爱戳他的脸，这是他的最新发现。

　　“我说，顾惜朝……”

　　“恩?”

　　“我有个疑问。”

　　“你问吧。”

　　“……你是不是嫉妒我的酒窝?”

　　“……”

　　“……”

　　“为什么这么想?”

　　“仔细想想，从我小时候见到你开始，你就特爱戳我的脸。”

　　顾惜朝眨眨眼睛，“你还记得那个时候吗?”

　　不可能会忘记吧，戚少商在心里叹息道，嘴上却说着：“你老实说，是不是嫉妒我的酒窝?”

　　既然戚少商不愿详说，顾惜朝也不勉强，至少戚少商现在愿意提及一些儿时的事情了，总算是个好现象。

　　“其实我戳你的脸，是想看看……”

　　“看什么?”

　　顾惜朝猛一坏笑，“看包子熟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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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惜——朝!!!!!”

　　浑厚的男中音响彻天空，一群南迁的大雁正好路过，仿佛被这叫喊声惊吓到的变了队形，旁边几朵白云极细缓慢的移动着，好一个宁静无忧的午后~


第 32 章

　　两人走走停停过了数日，这一天戚少商正无聊的嘴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看着拉车的马屁股在眼前扭来扭去，马尾巴时不时的还赶一赶围上来的苍蝇飞虫什么的。

　　又是山间小道，远近没有人烟，除了他和顾惜朝。说道顾惜朝，戚少商的眼神往边上瞟了瞟，那人就是一言不发的赶马车都是一表人才，器宇不凡的样子~可是他难道都不会无聊的吗?

　　正疑惑着，旁边的顾惜朝发问了，“你怎么了?”

　　戚少商直了直身子，把狗尾巴草拿在手里说道：“我在想一件事情。”

　　顾惜朝点点头，“说来听听。”

　　“这些天我们白天赶路走的全是没有人烟的地方，可是一到晚上要休息了就到了县镇，有客栈休息吃饭。”

　　“这不是很好么?需要休息的时候就有能休息的地儿。”顾惜朝疑惑的皱了皱眉头。

　　“我没说这不好，”戚少商说道：“可是为什么白天的时候就看不到人呢?”

　　顾惜朝歪着头，认真的思考了一下答道：“可能我们走的是小路吧，去京城的人估计都从那座吊桥那里过去了，像我们这样绕道的人很少，所以我们都遇不到人。”

　　“真的是这样吗?”戚少商有点不相信。

　　“不然还能怎样??”顾惜朝很纯良的看着他。

　　我老觉得是你故意这么安排的……戚少商张开嘴刚要这么说，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呼救的声音，顿时大侠模式全开，抖擞了精神抄起逆水寒就飞身出去，顾惜朝还没来得及拦住他就只听见空气中遗留下来的那人兴奋的声音：我去看看~~~

　　有没有搞错???顾惜朝愤恨的紧了紧手中的鞭子，都已经避开大道，走得这么偏僻了，居然还能碰见人?可他没有更多的抱怨，担心着戚少商安危的他立刻扬起鞭子在马背上一抽，一直闲庭信步的黑马昂叫一声飞速的奔跑起来。

　　戚少商没跑多远就看见灌木丛中几个膘肥肉厚的男人正拿着大刀斧头一边淫笑着一边追着一个老年人和一个年轻女子。

　　土匪!打劫!强抢民女!戚少商顿时精神振奋，圆圆的眼睛两眼放光，不似往日的义愤填膺，无聊了许久的他此刻心里想的是终于可以大展身手了。

　　戚少商跃然而上，突然出现在两派人中间，抱着剑闲定的站在那帮土匪面前，微笑着说道：“不知各位兄台追着这两人意欲何为啊?”

　　一见有人相助，被追的两人立刻停下脚步躲在戚少商身后，哭诉道：“大侠，大侠，请救救我们啊!我爷孙两人本是来采药的，却遇上这些个土匪，想要强占我孙女，大侠救救我们吧!”

　　戚少商听了冲他们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两人立刻安下心来，尤其那位年轻女子，看着戚少商的酒窝有些发呆。

　　“穿白衣服的，你哪来的，也敢管爷的事!”土匪们看见戚少商，虽然停下了脚步却各个嘻嘻哈哈的不把他放在眼里。

　　“我坐马车来的，”正说着戚少商就听见背后传来车轱辘的声音，一转眼果然看见顾惜朝驾着马车赶到了他身边。

　　一见是几个小毛贼，顾惜朝顿时松了一口气，再看看戚少商身后的两人，目光略过那名女子脸上花痴的表情时，心里又立刻不痛快起来。鹰眼微眯，顾惜朝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戚少商，几个土匪你跟他们废什么话呢?”

　　“戚少商?”几个土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低头细语起来。

　　“这名字好熟啊，好像在哪听过。”

　　“恩，我也觉得听过，在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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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正在议论时，戚少商却看着顾惜朝，不明所以的问道：“顾惜朝，你又在生什么气?”

　　“顾惜朝??!!!!!!”戚少商刚一说出这个名字，那边的土匪们立刻炸开了锅的叫喊起来。

　　“玉面修罗?!!”

　　“那个疯子!!!!”

　　这一叫喊把戚少商也吓了一跳，他转眼看向那帮土匪，对方正好对上马车上顾惜朝阴冷的目光。

　　“青衣，卷发，是那人!”土匪中一人惊恐的叫着，“他是顾惜朝!”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知道是您来了，我们马上就走，马上!”土匪们各个低头哈腰的边道歉边后退着，退出数十步之后立刻转身飞快的跑不见。

　　戚少商张大着嘴巴眼睁睁的看着猎物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跑了，振奋的气势一下子蔫了下去，有没有搞错，他戚少商的名字只是耳熟，一听到顾惜朝的名字就闪人，害他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谢谢大侠，谢谢大侠!”虽然变化很突然，但是那对爷孙仍然感激的看着戚少商抓着他的白袖不停道谢。

　　戚少商哭笑不得的看看他们又看看顾惜朝，对方正挑高了眉毛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大侠，事情解决了，我们要赶路了!”

　　戚少商点点头，正要开口，却听见那位老爷爷哀求道：“恩人救了我们，总要到我们家去坐坐，让我们好好感谢感谢。更何况这荒郊野外的，我怕会再遇上那些人，到时候可不知是否还有这样的运气遇到贵人相助啊。”

　　顾惜朝一听这话立刻目光沉下来，刚才他叫戚少商启程，那名女子马上轻轻的拉了拉她爷爷的袖子，然后老人家就说了上面这段话，看似要感恩，实则是想让他们护送他俩回家，更或者是那女子……

　　真的是很讨厌啊……换做他顾惜朝，早就鞭子一扬走人了，可对方是戚少商，那人是绝不可能放任弱小再遇危险的。果不其然，戚少商听了那话眉头深锁一幅为难的样子看向顾惜朝。

　　“我们现在可也不轻松，”顾惜朝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马车，提醒道：“万一又遇上黑衣人他们更危险。”

　　戚少商一惊，更加为难起来。爷孙两人虽然不明白，但一见戚少商的样子立刻再接再厉的哀求起来。戚少商磨不过他们，只好对着顾惜朝仿佛自我安慰的说道：“这些日子都没再遇上那帮人，想来蔡京也该放弃了。我们现在又走得这么偏僻，应该不会那么倒霉吧……”

　　这个时候你到是乐观的很，顾惜朝在心里把戚少商数落了一番，但是嘴上到底还是叹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戚少商不知道他们这数日的安宁全是多亏了顾惜朝，在回京的官道上，顾惜朝的下属不知道阻挡了多少蔡京派来的人。所以顾惜朝特意选这种偏僻的地方走，一方面为了躲开追杀，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能和戚少商两人单独相处。只可惜现在被这爷孙两人破坏了!

　　顾惜朝很不高兴，可碍于戚少商在这里，他只好忍了下来。戚少商总说他说话做事太不留余地，太极端，这样不好。可那些人既不是晚晴，也不是戚少商，他为什么要对那些人好。每次他这样反驳时，戚少商总是无奈的叹息着露出难过的表情。

　　他不想惹戚少商不高兴，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把这两人送回家去。因为马车里有追命三人，爷孙俩不能坐车，戚少商也只能跟着走路，这么一来顾惜朝更不可能一个人坐车了，他也下来牵着马，和那女子一人一边夹着戚少商。

　　一路上那女子不停的和戚少商说着话，但是戚少商都没有力气回应，只因为从另一边传来的寒冷直逼当年的箱子燕冻得他全身僵硬，只能数着地上的小石子，希望爷孙俩的家快点到。

　　四个人紧赶慢赶总算在傍晚前到达了目的地，看着眼前这座小茅屋，戚少商松了一口气，露出标准的大侠笑容对着爷孙两人说道：“你们到家了，我们也该走了。”

　　“诶?可天快黑了，不如两位留下来吧，明早再走也不迟啊。”老爷爷又开始挽留。

　　这次顾惜朝可不会再给他们机会，上前一步将戚少商挡在身后，笑容可掬的说道：“老人家不必挂心我们，我们还有急事要赶路。今天帮了你们已经耽误了行程，再留宿一晚恐怕打扰到两位不说，我们误了事回去也是要受责罚的。这位白衣大侠已经出手相助，两位难道忍心他还因为你们受罚么?这样岂不是好事也变坏事了?您看我说的对不对?”

　　老爷爷一愣，心想也是这个理，可转眼看了看自己孙女却是一幅不舍得的表情，心里又琢磨了一下说道：“可这天要黑了，这里离县镇还有好远——”

　　“老人家不用担心，”顾惜朝立刻打断他，“我们经常出门的人露宿野外也已经习惯了，再说您孙女也在，我们两个大男人留宿也不方便，若传了出去怕不利小姐的声誉，还是算了吧。您的好心我们领了，这会儿出发我们还能再赶一程路，说不定天黑前还能赶到驿站休息。”

　　老人家看着顾惜朝，又看了看一旁笑得一脸歉意却始终不表态的白衣大侠，终于打消了念头。可小孙女却是万分不舍得这个从天而降的救命恩人，鼓足了勇气的走上前，说道：“两位恩人……”

　　明明是“两位恩人”怎么就看着戚少商一个人呢?顾惜朝烦闷的想着，脸上却笑得更艳的说道：“小姐就不要再劝我们了，实话告诉你们吧，这位大侠是赶着回去成亲的，因为出门办事已经延误了日子，再不赶路怕是要误了婚期。”

　　戚少商一边听着一边睁大的了眼睛，不可思议的望向顾惜朝。对方也正好看过来，富有深意的说道：“大侠，我看你就老实说了吧。其实赶着回去见新娘子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不然人家还以为我们不识好歹，嫌他们家简陋故意不留宿呢。”

　　这一皮球踢过来，其余两双眼睛全落到了戚少商身上，询问的、心碎的。戚少商动了动嘴，看着顾惜朝笑得得意洋洋十分欠扁的样子，却仍然顺着接了下去，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道：“让两位见笑了，呵呵~”

　　幻想就这么破灭，孙女欲哭的跑进屋子，老人家看了眼自家孙女又看了看戚少商，只好无奈的摇了摇头。

　　“既然两位还有事，我们也不勉强了。两位路上小心便是。”

　　戚少商抱拳谢辞，顾惜朝也跟着笑了笑，然后两人又并肩坐上马车飘然离开。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小屋子了，顾惜朝才回头笑着摇晃着脑袋。戚少商一见他这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愤愤不平的问道：

　　“刚才干嘛那样说?”

　　“哪样说?”顾惜朝明知故问。

　　“说我是赶回去成亲!”

　　“不这么说，我们现在走得了?”

　　“那怎么不说是你要成亲?”

　　“那女孩又不是对我有意思，我说我成亲有什么用?”

　　“你——”戚少商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好恨恨的把头扭到一边不理他。

　　看着戚少商孩子气的举动，顾惜朝好笑的凑过去问道：“生气了?”

　　圆圆的脑袋点了点。

　　“那，下次就说我成亲好了。”顾惜朝宽慰道。

　　“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戚少商猛的把头扭回来，“你就不该撒谎!”

　　顾惜朝缩了缩脖子，想了想点点头道：“你说得对，撒谎是不对的。”

　　“就是，就是!”戚少商点头附和。

　　“下次直接动手好了，废那么多话做什么!”

　　“就——”戚少商刚要再次点头同意，顿时愣住，然后气呼呼的看着笑得促狭的顾惜朝，咬牙切齿的说道：“顾惜朝，你是不是存心跟我抬杠?”

　　“好吧，我错了。”顾惜朝老老实实的道歉，尔后又问道：“我很好奇你怎么就没戳穿我那蹩脚的谎言呢?”

　　“我能当着外人让你难堪吗?”戚少商白了他一眼：“这话问得真多余!”

　　顾惜朝一听笑开了花，又问道：“那你也没想过留宿?”

　　“你不想留宿，我留下来做什么?”

　　顾惜朝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然后专心驾着马车再也不说话。突然没了声响，戚少商反倒有点不习惯的凑上前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顾惜朝却只看着他笑，仍旧不开口。戚少商被他笑得头皮发麻，发冷似的上下摩挲了臂膀道：“你别笑了，很恐怖的!”

　　“恐怖?”

　　“恩!”戚少商重重的点点头，“笑得那么灿烂幸福太诡异了，我还是更习惯你冷笑的样子!”

　　“……”顾惜朝收起笑容，恶狠狠的瞪向戚少商，这人真是不识好歹!

　　谁知戚少商一点没察觉到对方的怒气，反而见到顾惜朝这样的表情后一拍大腿的喊道：“没错，就是这个表情，我还是更习惯你这样的表情!”

　　火山终于爆发了，顾惜朝喷火的瞪着戚少商，笑得极其艳丽的沉声说道：“戚少商，到底谁跟谁抬杠，啊?”

　　这下戚少商总算知道顾惜朝在生气了，而且是很生气，他不禁好奇的问道：“顾惜朝，你怎么了?怎么生气了?”

　　“……”罪魁祸首一脸不自知，顾惜朝想发飙都找不到对象。

　　“诶，别把头扭过去啊，咱把话说明白啊。你又怎么了?”

　　“……”

　　“顾惜朝?顾惜朝?”

　　“我没事!”

　　“骗人，你这样怎么是没事。到底怎么了?”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顾惜朝终于愤怒的回答道：“吃包子噎的，行了吧!”

　　“……”这下戚少商终于知道还是自己惹到了他，虽然他思前想后也不明白原因，不过他很识趣的闭上嘴没有继续问下去。


第 33 章

　　因为耽误了行程，已是傍晚霞光满天时，两人果然还是没有走到预定的城镇，顾惜朝有些着急，他看了看被寒气冻得哆嗦的戚少商，终于还是心疼的从马车里扒出那件披风给他披上。

　　“你不生气了?”戚少商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顾惜朝不是那么小气的人。”边说着边碰碰他脸，冷得跟冰一样。顾惜朝四处看了看，无奈的说道：“咱们是赶不到下一个乡镇了……”

　　“要露宿在外面吗?”

　　“恐怕是的。”

　　“……”

　　顾惜朝看着戚少商皱在一起的包子脸，问道：“你该不是后悔没答应留宿吧?”

　　“!”戚少商一惊，讪讪的笑着答道：“怎么会……”心里却是嘘了一把，这顾惜朝也太厉害了吧，连他在想什么都知道……

　　“恩，你最好别那么想。若不是你非要英雄救美，咱们也不会耽误行程!”

　　戚少商翻了翻眼，他就知道顾惜朝会这么说，但嘴上仍然不服气的嚷嚷道：“别人有难，难道我们见死不救啊，那不是大侠所为!”

　　“是啦，江湖有千斤，一个大侠担八百~”顾惜朝有点无奈， “担负那么多，你不累吗?”

　　正在往披风里拱的身子顿时一僵，然后就听见戚少商闷闷的答道：“习惯了就不累了……”

　　不是不累，只是习惯了……顾惜朝听着心痛，然后想起很久以前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冷习惯就不冷了，那个时候还是嫩得能掐出水的小包子抱着他安慰道：没事，我抱着你，我暖着你，这样你就不冷了……

　　一边想着，顾惜朝一边看向继续往披风里拱的戚少商，事隔经年，你可还记得曾经说过的话……

　　霞光在天空中变换着色彩，暮色中隐隐透出点点星光，因为寒冷戚少商整个人窝进披风里不说话，顾惜朝也开始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的决定。如果留宿的话，现在戚少商就可以在温暖的小屋子里吃饱饭好好休息了……

　　“我没事，你不要胡思乱想。”戚少商整个人只露了个圆圆的脑袋在外面，他看着脸色晦暗的顾惜朝，淡淡的说道。

　　“你都快把自己包成个粽子了，冷就进马车里面去吧，好歹挡点风啊。”

　　戚少商摇摇头，“两个人还能说说话。”

　　戚少商说得很轻，也很平常，可是听到顾惜朝的耳朵里就是说不出的温暖，让他不禁浅浅的笑起来。

　　又走了一段路，突然视野变得开阔起来，一条浅滩出现在两人面前。说是浅滩，却已经干涸，只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像被谁在这大地上狠狠的刻画了一笔。

　　戚少商跳下马车，跑到浅滩前，滩边的石子因为常年被水冲刷变得圆润光滑，戚少商蹲下去捡起一颗放在手心，又抬头看了看四周，这里的景色有点像连云山水的大雁溪——他和卷哥划地绝谊的地方。感伤的怀念着，儿时的快乐，长大后的决裂到后来的死别……戚少商又仿佛回到了连云山水，心底很久不曾搅动的情绪似乎又要翻涌上来……

　　“这就是尽头了……”还不等戚少商的思绪涌动，耳边突然传来顾惜朝的声音。清洌悦耳，阻断了戚少商的沉沦。

　　“什么?”戚少商回过头来看着他问道：“什么尽头?”

　　顾惜朝坐在马车上眼神看着前方的霞光说道：“落霞谷的尽头!”

　　戚少商听了身子一僵，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晚霞变幻着美丽的色彩像流动的琴弦一层一层落入地平线下。他又低头看了看脚跟前的浅滩，原来他们已经走了那么远了吗?曾经数十丈宽的峡谷延绵数百里之后居然只剩下眼前这条小小浅滩……

　　没想到最后上天居然用和连云山水如此相似的风景提醒着他，梦，该醒了。放纵的日子，结束了……

　　顾惜朝看着远处的晚霞，又看着立于浅滩边背对着自己的戚少商，在这开阔的天地间那人看起来小小的，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不见……

　　不会不见的!顾惜朝在心底大声喊着，阻挡着进一步的胡思乱想。他闭闭眼，让自己更清醒些，然后朝戚少商伸出手，

　　“上来吧，我们再往前走走，看能不能找个休息的地方!”

　　戚少商直直的盯着眼前的浅滩，跨过去，前面就是回京的路了，只要跨过去……

　　“戚少商，你怎么了?”见对方迟迟没有反应，顾惜朝有些奇怪的问道。

　　戚少商机械般的转头看了看车上的顾惜朝，满天彩霞在他背后美轮美奂，又瞧了瞧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双白皙有力的手，然后又转回去看着浅滩。终究还是要前进的……

　　这一次戚少商没有握住顾惜朝的手，他背对着顾惜朝决绝的迈开了步子，一步、两步……不过五步就过了浅滩到达对面。

　　戚少商站定了，看着脚下，和刚才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土地，石子依旧是圆润光滑的，可终究有什么东西变了。他回过身子，看着对面的顾惜朝，那人端坐在马车上正静静的看着自己，伸出来的手已经收回拢在袖中，顾惜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惯常的冷笑都没有，狭长带着点内双的眼睛深邃得如深山里的湖水，无风又无浪。

　　满天流动的色彩光华下，两人一青一白，一坐一立，隔着一条小小的浅滩两两相望。

　　是戚少商先开的口，他看着他，说道：“走吧，我们今晚还要找休息的地方。”

　　顾惜朝顿了一会儿，然后垂了垂眼帘，驾着马车碾过浅滩，戚少商脚下轻点人就上了马车，安静的坐在那儿。

　　一路的无言，他们走了很久，直到深夜终于在野外的树林里看到一座孤零零的小木屋。两人并肩走到门口，戚少商敲了敲没有反应。

　　“没人。”戚少商转头对着顾惜朝说道。

　　顾惜朝前后转了一圈，“这里应该是猎户为方便打猎修建的，现在已经过了打猎的季节，所以没人。”

　　“那我们就先接住一晚吧，”边说着戚少商边推开了房门。

　　走进去房间只有几平米，墙上挂着一些猎户的用具，墙角边堆着一落干草，整间房只有一个土炕供人睡觉用。

　　“我去把马车拴好，”顾惜朝只看了一眼，然后对戚少商说道。

　　“好!”戚少商还在环视房屋，听到顾惜朝的话只点了点头。顾惜朝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出屋子，拴好马车之后把他们随身带的食物拿了进来放到土炕上的矮桌上，然后又走向干草堆。

　　“你做什么?”戚少商看着好奇的问道。

　　“生个火，把炕热起来，这样晚上就不会冷了。”顾惜朝抱着一小摞干草枝走到炕边。

　　戚少商看着他忙进忙出，突然感叹道：“你真不适合做这个……”

　　正在生火的顾惜朝闻言抬起了头：“那我适合做什么?”

　　戚少商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说出来，可顾惜朝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答案，揶揄道：“你是不是想说我就适合干些杀人放火的勾当?”

　　戚少商一听，先是一愣然后感叹道：“你总是能猜到我在想什么，有时候想想其实挺可怕的……”

　　这时顾惜朝已经生好了火，“吱”的一声炕里的干草瞬间燃烧起来，冰冷的屋子立刻有了一丝暖意。

　　顾惜朝一边拍着手上的赃物一边说道：“揣测你的心思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戒不掉了。”

　　当初千里追杀，日日所想的无不是戚少商，连梦里都是他的身影。那人的行为模式，思考方式已经深入心底，打上了烙印。但即使如此，戚少商仍然会带给顾惜朝意外，然后又是一轮新的揣测和分析。

　　“真的吗?”戚少商听了顾惜朝的话有些不相信，“那你能猜到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吗?”

　　顾惜朝看着戚少商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防备的眼神，犹豫着说还是不说。

　　看着顾惜朝半天没开口，戚少商有些放心又有些遗憾的取笑道：“骗人的吧，你就不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似乎是被戚少商的话刺激到了，顾惜朝突然神色严肃的说道：“我知道你现在不快活!”

　　瞬间，戚少商脸上的笑容就凝住，他小心翼翼的看向顾惜朝，“你刚才说什么?”

　　“你听到了。”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眼中不断转换着各种情绪，最后迟疑的开口道：“那你知道原因?”

　　顾惜朝盯着戚少商的眼，穿过他的层层掩饰到达深处，柔软得一碰就碎。顾惜朝低垂了眼，缓缓的摇了摇头，“不，这个我猜不到。”

　　“呼~”戚少商低不可闻的呼出一口气，顾惜朝却听得清楚，他抬眼看了看戚少商，想了想突然开口说道：“既然你不快活，不如让我想个快活主意吧~”

　　戚少商一愣，还不待他反应过来，就见顾惜朝又走向干草堆，扒啊扒啊扒出一坛子酒。

　　一见酒坛子，戚少商立刻喜上眉梢，他接过来放在鼻下闻了闻，问道：“你怎么知道?”

　　顾惜朝耸耸肩，“刚才捡干草的时候发现的。”

　　戚少商笑眯眯的抱着酒坛子坐到炕上，一股暖意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全身，戚少商舒服的挪了挪，然后看着顾惜朝说道：“来，快活一下!”

　　顾惜朝笑着点点头，坐到了对面，两人大口大口喝着，几碗下去戚少商啧了啧嘴巴：“快活!”

　　顾惜朝优雅的放下碗，却有些遗憾的说道：“可惜这酒不是炮打灯……”

　　戚少商愣了愣，不语。

　　顾惜朝看了看戚少商，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又找出几只瓷碗放在桌上，把酒挨个倒入其中，有深有浅，然后用筷子敲了敲。

　　戚少商看着他来连番动作，好奇的问道：“你在做什么?”

　　顾惜朝又倒了几次，边倒边回答：“明早启程走出这片林子就是回京的官道了，今晚我想好好快活快活!”

　　没有因果的两句话，戚少商却听出了其中的联系，但他仍旧不解，“已经有酒了，你还想怎么快活?”

　　顾惜朝最后敲了敲瓷碗，展颜一笑道：“好了!”然后抬头看向依旧一脸迷茫的戚少商，很郑重的说道：“旗亭酒肆谈琴论剑，惜朝永生不忘!”

　　戚少商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振动着他的耳膜，让他有种澎湃到眩晕的感觉，可随即戚少商侧了侧头，平复着心情的说道：“这里没有琴。”

　　顾惜朝挽了挽袖子，淡然一笑：“无琴有歌，难得这十几日你肯放下过往与我相伴，今夜无琴，我便为你歌一曲，已做相谢!”

　　话音刚落，戚少商耳边便传来顾惜朝清冷透明的歌声。

　　沧海一声笑

　　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苍天笑

　　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

　　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事几多骄

　　清风笑

　　竟惹寂寥

　　豪情还剩了

　　一襟晚照

　　沧海一声笑

　　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苍天笑

　　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

　　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事几多骄

　　苍生笑

　　不再寂寥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这首歌不用我多说了吧……借用一下)

　　顾惜朝的嗓音冷冽却自有一股狂傲，和着筷子敲击瓷碗的清脆，一脸挑衅的看着戚少商。戚少商自然不会示弱，一声龙吟，逆水寒出鞘。寒光闪过，剑风袭来，较之六年前更加凌厉的气势，更加迅捷的剑法，上下翻飞，畅快淋漓。

　　一夜的无眠，通宵的对饮，直到天际泛白，晨光入屋。戚少商起身看了看顾惜朝，一夜的狂饮，那人居然还睁着眼。

　　“你的酒量变好了。”

　　顾惜朝笑笑，“喝多了自然会变好。”

　　戚少商同意的点点头，却没问他何时练习，为何练习。

　　“我们该出发了。”戚少商看了看窗外。

　　顾惜朝点点头，从炕上起来，掏出一些碎银子放在桌上。戚少商见状挑了挑眉，却没说什么。然后他走到门口，突然驻足回头看了一眼这小小的木屋。顾惜朝刚整理好衣服，见他这般开口道：“怎么?不舍得?”

　　戚少商一愣，然后冲他一笑，摇摇头：“不，只觉得还没有和你喝够酒。”

　　似曾相识的对话令两人皆是一愣，却都聪明的没有说出来。清晨微弱的阳光不带一丝温暖的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照进来，戚少商看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那里便是京城的方向。


第 34 章

　　进入官道路上行人果然多了起来，碍于两人身份特殊，虽不至于乔装打扮却也没了过去那十几日的打闹嬉笑，甚至连话也说得少了。顾惜朝到还好，仍旧是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但戚少商却总是一脸的苦恼，尤其见了顾惜朝嘴角那丝上扬的弧度，心情更是烦闷焦躁。

　　“看!”突然耳边想起顾惜朝的声音，又在胡思乱想中的戚少商抬眼看去只见顾惜朝勒住了马车正指着不远处欣喜的看着自己。

　　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不远处一棵槐树竟然绽放出了朵朵淡黄色的花朵，在冬日的一片调零萧条中显得尤为突出。

　　“开花了……”戚少商愣愣的看着这奇异的景色，喃喃自语。

　　顾惜朝跳下马车，拽着戚少商跑到树下，抬头看着。数十米高的槐树郁郁葱葱，向着南面的方向挂着数枝鲜艳夺目的槐花，有的含苞，有的怒放。而它周围的树木都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凝着冰晶的树枝张牙舞爪的伸向天空。

　　“真稀奇，槐树虽然耐旱耐寒，适应性强，但是一般只在夏天开花，没想到这一棵居然在冬天也开了~”、

　　正说着，一阵风刮过，淡黄色的花朵纷纷洒洒的飘落下来，顾惜朝一身青色立于其中，勾勒出江南三月的缤纷美丽。

　　戚少商呆呆的看着，顾惜朝翻出一只手接住其中一朵落花，白玉的手腕在锦缎绣袍中若隐若现，娇嫩的花朵静静的躺在掌心。

　　顾惜朝静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轻吹一口气，花朵便如鹅毛般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摇晃着落入泥土中。

　　“你最近怎么了?”顾惜朝眼睛看着泥土中的落花，嘴上却问着戚少商。

　　“没怎么啊?”戚少商眨眨眼睛，不解的答道，“我怎么怎么了?”

　　顾惜朝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看了看天色说道：“再走一会儿我们就到平津县了，过了平津县翻过牙峭山就到京城了。”

　　“……我知道。”

　　“……那我们继续赶路吧~”

　　顾惜朝越过戚少商率先回到马车上，戚少商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清瘦却挺拔，一步向前，衣摆翻飞，带出一个潇洒的弧度。什么时候这人都是这个样子，一身风骨傲然天地间，仿佛什么也撼动不了他。

　　戚少商默默地跟着上了马车，两人继续赶路。

　　到达平津县时天色尚早，顾惜朝选了一家不错的客栈休息。门口小二一见顾惜朝便立刻迎了出来，顾惜朝看了看身旁四处张望的戚少商说道：“我先去安顿追命他们，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们一起进去。”

　　“……好!”戚少商答应道。

　　顾惜朝随着店小二消失在客栈后院，戚少商一个人站在门口，毫无目的的转头到处张望，突然前方小巷吸引了他的注意。

　　细长黑暗的巷子隐没在热闹的人群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事，除了戚少商。他快速走过去，巷子里几个八九岁的孩童正在对地上一团黑影拳打脚踢，一边嘴里还狠狠的骂着脏话。

　　“婊子的儿子，小杂种，爹不疼，娘不爱!”

　　“小杂种，小杂种，婊子的儿子，哦~”

　　……

　　一个小男孩正准备一脚踩下去，突然后领被人拽住，一个浑厚的男音大声呵道:“住手!”

　　几人同时停下动作，转头看向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高大男子。巨大的身影挡住了所有照射进来的光线，众人仿佛置身在黑暗中，男子身后就是光明，却谁也没胆量能越过他。

　　“你们在做什么?!”戚少商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愤怒。

　　“没，没干什么……”几个孩子唯唯诺诺的答道。

　　戚少商侧了侧头看向地上那个黑影，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打他?”

　　孩子们都不说话，低着头，可怜兮兮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他妈妈是妓女——”

　　“所以你们就联合起来欺负他吗?”戚少商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拔高了音调的问道。

　　“他也是!”有一个男孩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答道：“他和他妈妈一样!”

　　“你说什么?”戚少商的声音低沉下来，危险的眯起了眼睛。

　　“对不起，我们不会再这么做了。”或许是戚少商的脸色太难看，气势太凶狠，有一个看似老大的男孩突然低下头说道：“对不起，我们错了!”

　　孩子们相互看了看，然后跟着他们的老大低下头，一个接着一个的道歉。戚少商的愤怒顿时消了下去，对方毕竟只是几个孩子，他跟他们生什么气啊~

　　“好了，记住下次不要再这么做了。你们走吧!”戚少商侧过身子让出一条道，孩子们见了立刻蜂拥的跑出去，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人群中。

　　这时巷子里只剩下戚少商和地上的黑影，戚少商慢慢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是一个孩子，全身蜷缩成一团，手紧紧的保护着头。

　　“你没事吧?”戚少商关心的伸出手，可就在碰到对方身体的一刹那被剧烈的挥开了。

　　“走开!”

　　清脆的童音带着冰冷的拒绝，地上的人慢慢挪动着身子翻过来，靠上墙边。戚少商这才看清对方的样子，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子，长得很是清秀，特别是那双狭长带着内双的眼睛，昏暗中异常明亮的直视着自己。

　　戚少商的心“咯噔”了一下，努力露出友好的笑容的问道：“你还好吗?”

　　男孩望着戚少商脸颊边的那对酒窝愣了愣，然后移开视线倔强的答道：“谁要你多管闲事!”

　　戚少商笑了笑，又一次伸出手，然后再一次的被挥开。

　　“我自己能站起来!”小男孩反手撑着墙壁一点一点艰难的站起来，等到身体站直了才重重松了口气，却仍然忍不住一手覆着自己的肚子。

　　“你真的不要紧吗?”看着小男孩一点点往巷口挪动着，戚少商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你的衣服都破了，还受了伤，要不要先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再回去?”

　　“你真的很罗嗦耶!”男孩烦躁的回头冲戚少商吼道。

　　戚少商一点都不生气，只淡淡的答道：“我只是想帮忙。”

　　“帮忙?或者是单纯的为了满足个人的虚荣心?”男孩的脸上露出讥笑的表情，“你这种好心我见得多了，谢谢，我用不着!”

　　“等一下!”戚少商一把拽住他的衣角，对方却像是被电击到了的猛然甩开，转身一脸惊恐却又凶狠的盯着戚少商。

　　“你做什么!!”

　　戚少商双手举高做投降状，无辜的答道：“别担心，我什么都不会做的，我真的只是想帮忙。”

　　男孩仔细盯着他，只要戚少商一有异动准备立刻逃跑，但是看了半天戚少商真的只是举着手，努力的眨着眼睛，摆出无害样。

　　男孩终于妥协的叹了口气说道：“好了，我知道你没恶意了，把手放下来吧。”

　　戚少商听话的放下手，“我可以看看你的伤了吧?”

　　男孩想了想，轻轻的摇了摇头， “真的不用了，我早就习惯了。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既然对方不愿意，戚少商也不好勉强，关心的问道：“那你现在要去哪?”

　　“回家!”

　　“青楼?”话刚出口戚少商就后悔了，还不等他道歉，对方已经换上冷漠又高傲的神情，讽刺道：“对，青楼!就算是那种地方，也是我的家。现在我可以回家了吗?”

　　“我不——”

　　“你不用道歉，我说过我已经习惯了。”男孩打断他，尖锐的再次问道：“我可以回——家了吗?好心人!”

　　冰冷的嗓音，冷峻不屑的神情，刀刻般的割伤了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戚少商难过的点点头，然后男孩就这么消失在他视线中。


第 35 章

　　戚少商恍恍惚惚的走出小巷，走到客栈门口，顾惜朝已经在那里急得要拆楼了。一见到戚少商他立刻跑过来，上上下下把对方查看了一遍后才担心的问道：“你跑哪里去了?我担心死了!”

　　梦醒般，戚少商的目光开始慢慢聚焦，然后他看着顾惜朝，狭长带着点内双的凤眼……

　　戚少商半天不吭声，顾惜朝更加着急了，他伸手碰碰他的脸，冰冷的感觉从指尖渗透进来。

　　“你怎么冷成这样?”

　　“没事。”戚少商握住顾惜朝的手，不同于自己的冰冷，顾惜朝的手心暖暖的。戚少商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说道：“我没事。”

　　顾惜朝怀疑的看着他，但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的跟着他进入了客栈。一直到晚上戚少商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无论顾惜朝说什么他都是只是简单的“恩，啊”的回应着。直到各自回房了，顾惜朝也还是什么都没问。

　　戚少商坐在窗前，呆呆的看着窗外，他的心静不下来，脑中一直一直都是那双狭长的带着点内双的凤眼，倔强又孤傲的直视着他。

　　天很冷，呼吸间都是白雾的寒气，窗外远处一个红灯影影的地区带着若隐若现的笑声映在他眼中。戚少商看了很久，久到身体已经冷得失去知觉了，他终于站起来，抄起逆水寒一手撑着窗沿飞身而下。紧跟在他白色身影后面的是一道青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的跟在他后面，始终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顾惜朝的目光紧紧盯着前面时隐时现的白色，屏息着不漏半点人气。他很好奇，这么冷的天，又是不熟悉的地方，戚少商不睡觉还跑出来做什么。然后白色的身影终于落到地上，顾惜朝悄然停在远处的高楼上蹲下身子看着。

　　下面的街道两边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女子们在这么冷的天里仍然穿戴着丝薄的罗裙，手捻着香娟招呼着来来往往的男人，浓重的脂粉气即使远在高处也能闻得到。

　　红灯区……顾惜朝最初的好奇慢慢变成疑惑最后是怒火，晚上那会儿戚少商魂不守舍的样子直冲他头顶，顾惜朝想要咆哮，想要冲下去质问他，可最终他咬紧牙关忍了下来。滔天的怒意驱走了寒冷，顾惜朝红着一双眼看着戚少商走向其中一个女子……

　　戚少商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顾惜朝的心脏上，就在顾惜朝忍无可忍的时候，戚少商却拂开了女子想挽住他的手，歉意的摇摇头，然后冲那女子说了些什么。一开始女子见他无意便想要走开，在戚少商掏出一张银票后立刻眉开眼笑的收下冲着戚少商也说了几句话，然后戚少商露出失望的表情，又继续走向另一家。

　　戚少商不是在找乐子……认清了这个事实后，欲动的身体又落回到屋檐上，顾惜朝聚精会神的看着戚少商全无察觉的在一个又一个青楼中进进出出，不停的向各个女子打听着什么。

　　终于他有了收获，在询问又一个女子之后，戚少商露出欣喜的表情，他又说了些什么，可是女人想了想摇了摇头。戚少商顿了顿，然后和那位女子进了楼内。

　　戚少商进去后，隔了一会儿还没出来，顾惜朝不放心的从屋檐上下来，整了整衣服大摇大摆的也进了同一间青楼。

　　楼里很热闹，人来客往，这样的场景让顾惜朝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眉头微微的蹙了起来。他刚进去就看见戚少商和那女子上了二楼进入一间房，然后他看也不看迎上来的老鸨，直接扔出一叠银票要了戚少商隔壁的房间。

　　房间里，顾惜朝一个人坐在桌边，一口接着一口的抿着香茶。这房里的女子还未进门就被顾惜朝赶了出去，虽然一个男人跑到青楼来不要姑娘只要一间房喝茶是件很奇怪的事，但看在顾惜朝抛出的那叠银票份上，老鸨自然也是乐得高兴。

　　顾惜朝又抿了一小口，这茶和他府里的比起来自然是差得远，尤其青楼里无处不在的脂粉味道更是让他浑身不自在，但是戚少商在这里，就在隔壁。

　　青楼里隔音的效果算不上好，从另一边的墙壁中不时的传来低低的喘息娇嗔的声音，但是戚少商的那边全无动静。顾惜朝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面墙上，可是直到整个楼里都安静得只剩下呻吟声，戚少商那边依旧是没有声息，仿佛里面根本没有人。

　　顾惜朝疑惑的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他站在窗边细细听着，从戚少商的房间里偶尔随着夜风飘来几句人声，是说话的声音。戚少商在和那女子说话??

　　顾惜朝更加好奇，可是纵使是他这样的高手也难以听清谈话的内容，听了一会儿顾惜朝放弃的关上了窗户，老老实实的坐了下来。

　　这一坐便是坐到了黎明时分，遥远处一声鸡鸣唤回顾惜朝的神志，他转头一看窗外已微微发了亮，不知不觉间他竟在这里坐了一夜……

　　这时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顾惜朝一下子来了精神。他悄然走到房门后，听着隔壁一阵细碎的声响后，便是戚少商沉稳踏实的脚步声经过他的房间。戚少商已经准备回客栈了，他自然不能落后。推开房间的窗户，顾惜朝衣袂翻飞便消失在朦胧的晨雾里。

　　客栈中顾惜朝听着戚少商关上房门的声音，然后又在房里晃了一会儿，算了算戚少商洗漱和整顿的时间后，振作起精神敲响了戚少商的房门。

　　门很快就开了，戚少商一脸强打精神的站在顾惜朝面前，微笑着道“早安”。顾惜朝特意忽略掉对方明显的黑眼圈，目光微移的问道：“早，昨晚睡得怎样?”

　　戚少商顿了顿，然后心虚的答道：“还好。”

　　连说谎都不会说……顾惜朝心里埋怨着，可是看见对方一脸憔悴的样子，终于还是不忍心道：“看你不是很有精神的样子，要不再去睡一会儿，我们今天晚点走。”

　　戚少商摇了摇头，然后顾惜朝说道：“那我们先下去吃早点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刚一坐下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起来。清晨里刚出摊子的小贩全都放下摊子往城外跑去。顾惜朝和戚少商本不是八卦的人，可吵嚷的声音实在让一夜没睡的戚少商头疼，他闭着眼手撑着头，眉间是深深的“川”字。

　　“不舒服的话先上去休息吧，”顾惜朝心疼的说道。

　　戚少商轻轻摇了摇头，“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别管什么事了，你头疼就好好上去休息!”顾惜朝有些生气，为这人的好管闲事，为这人不好好珍惜自己。

　　戚少商睁开眼看过去，漆黑的眸子坚定的看向顾惜朝，然后顾惜朝便妥协了。他认命的站起来走到外面，随手截住一个去看热闹的人问了两句便回到戚少商身边。

　　戚少商询问的看着他。

　　这时早点刚上来，顾惜朝一边从竹筒里抽取筷子递给戚少商一边说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城外发现了一个小男孩的尸体——”

　　话还没说完，戚少商就“噌”的站了起来，顾惜朝抬头看去，只见戚少商一脸惊骇，还不等他询问戚少商便抄起逆水寒跑了出去。

　　戚少商前脚出门，顾惜朝后脚就跟了上去。两人一青一白在清晨的街头随着人群狂奔，顾惜朝几次想开口都忍了下来。戚少商一脸火急的样子实在不是问话的好时机。

　　平津县不大，不消一会儿两人就到了地方。一群人乌压压的围了个水泄不通，戚少商挤了半天才挤进去，然后便看到了那惨不忍睹的一幕。

　　纤细的身体被折磨得弯曲成奇怪的姿势，关节处全被扭断，四肢无力的摊在一边。几块碎布挂在裸露的身体上，白皙的肌肤上布满了青紫。但是最可怕的是下体，一团血肉模糊，白色的浊物混合着鲜红的血液凝成团块……

　　男孩仰面躺在地上，脸上竟是泥土，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定格在了愤怒和绝望中。就算已经面目全非，戚少商仍然认出了那双眼睛，狭长带着点内双的凤眼……

　　曾经明亮的眸子现在只剩下灰白的死亡气息，夺走了戚少商周围的空气令他一阵窒息。顾惜朝终于挤到戚少商身边，看着他一点一点弯下身子掩住口鼻。

　　“你怎么了?少商你怎么了?!”顾惜朝大惊失色的拥住他欲倒的身子，焦急的叫喊着。

　　可是此刻的戚少商全然没有力气回答，他只觉得胃里不断翻腾撕绞，周围的人群挤得他没了容身之地，吵嚷的声音炸的他脑中一片白茫，就连顾惜朝的声音也是遥远得像在深谷中回荡。

　　呼吸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戚少商身上冷汗直冒，坚持许久之后戚少商终于在一片天旋地转中晕了过去。


第 36 章

　　再醒来时，是客栈内自己的房间，戚少商转了转头看见顾惜朝正坐在房中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神色肃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戚少商有些发虚，但他还是坚持着坐了起来。顾惜朝听见响声转过头来，看着戚少商一点点的挪动着身子却没有过来帮忙。

　　戚少商坐在床边，手捂着有些发晕的头问道：“我怎么了?”

　　“极度疲劳，加上没有进食，引起的暂时性休克。”顾惜朝一边回答一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戚少商接过水，小小喝了一口，淡淡的咸味，“你在里面放了什么?”他拿着杯子仔细看了看。

　　“盐，你没吃早点，清水容易反胃。”顾惜朝答道。

　　戚少商点点头，又喝了一点，然后把杯子递给顾惜朝，边自嘲着：“没想到我居然会晕倒，真是让你看笑话了。”

　　顾惜朝自然而然的接过杯子放到桌上，回身面对着戚少商讥讽道：“是啊，我也没想到堂堂九现神龙，金风细雨楼楼主，居然身体变得这么弱了。”

　　顾惜朝的话令戚少商一愣，他诧异的抬起头看过去，疑惑的问道：“你又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顾惜朝讥笑的重复着，“我还想问问你怎么了!”

　　顾惜朝话语中莫名其妙的讥讽让戚少商很是难受，从他们在那个树林里相逢以来，顾惜朝就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这样的变化令烦躁多日的戚少商也动了怒。

　　“顾惜朝，我不管你又想到了哪一出，但你若想吵架我也奉陪!”

　　“我想吵架?!!”顾惜朝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叫出声：“这几日你常常看我不顺眼，处处找茬。你居然说我想吵架?!”顾惜朝气呼呼的“哼”了一声，继续道：“我处处忍让，昨夜你背着我偷跑去青楼我都没有追究你，你现在居然倒打一耙说我想吵架?!”

　　听着顾惜朝前半段的指责，戚少商还心中有愧，他也知道这几日他确实有点对不住顾惜朝，但听到了后半段却是愧疚全无，怒火也更盛了些。

　　“你怎么知道我昨晚去了那里，你跟踪我???”

　　“是啊，我跟踪你了，”顾惜朝答得大大方方，戚少商听了更是愤怒，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像顾惜朝这样做错了事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样的顾惜朝让他想起了六年前的那场追杀，直到真相大白仍然是不知悔势要取他性命的顾惜朝……

　　戚少商本就虚弱着，又因为愤怒气得脸颊发红，两眼发晕，撑着床沿的手狠狠使着劲才不至于栽倒下去。顾惜朝见他这般挣扎的样子，心有不舍，减了几分气势的说道：“少商，承认你已沉沦真就这么难吗?”

　　“什么?”戚少商听到这句话愤怒转眼变成诧异，心脏仿佛被重重撞击到的，他发颤的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顾惜朝站定了，一字一句道：“这数十日相伴的日子，不是只有你沉溺其中，我也一样。可是自从过了落霞谷，你就与我划清界限。你一定要做的这么明显又绝情吗?”

　　“顾?惜?朝!”世上能让一向宽厚大怀的九现神龙戚少商这么痛恨的念着名字的，大概只有眼前这个人了。顾惜朝说的是事实，可正因为是事实才更令戚少商不知所措的恼怒着。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是戚少商最脆弱的部分，没有丝毫盔甲保护，轻轻一碰便能让他支离破碎。成就这个秘密的是顾惜朝，而现在让这个秘密见光死的也是顾惜朝。

　　戚少商脸色苍白如纸，他矛盾着，羞愤着盯着一脸淡然的顾惜朝，右手不自觉的摸上了身边的逆水寒。

　　顾惜朝自然不会看漏他这个小动作，却也丝毫不放在眼里的问道：“你想杀我?”

　　“那你想死吗?”

　　“不想。”

　　“那就收回你刚才说的话!”

　　“我说错了吗?”

　　戚少商的目光沉下来，握剑的手紧了又紧，然后他突然飞身而起，逆水寒剑直冲顾惜朝而去。顾惜朝没想过有一天戚少商居然会再次对他刀剑相向，但他毕竟是习武之人，虽然从不曾对戚少商设防，但剑光闪烁的瞬间他还是本能的侧开了身子躲了过去。

　　戚少商一剑落空也不失望，回剑再刺。顾惜朝刚落定了身子，余光又见逆水寒，边闪躲边大声喊道：“戚少商你疯了?你真的想劈死我吗?!!”

　　戚少商动作迅速，一剑接着一剑，嘴上回应道：“劈死你才好，省得让我心烦意乱!”

　　顾惜朝听着这话心中一动，可还来不及表现在脸上，逆水寒剑已经到了面前。终究是舍不得伤他，顾惜朝忍住了掏小斧的冲动，他步履微移瞬间便到了戚少商身侧，单手成爪欲擒住戚少商握剑的手腕。戚少商岂容他得逞，手一松逆水寒便到了左手，横剑过来逼得顾惜朝连退数步。

　　“左手剑??!!”顾惜朝靠墙站立，惊疑不定的看着几步之外的戚少商，气喘吁吁的说道：“我都不知道你左手还会使剑!”

　　戚少商举剑相对，仍带着几分怒火的答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原先心中还有一丝窃喜的顾惜朝听到这话顿时没了心情，他瞧了瞧直对着自己的逆水寒，剑尖映着早晨的阳光亮成一点，闪烁耀眼。又看了看一脸薄怒的戚少商，道：“你真想动手?”

　　“废话，出招吧!”

　　听到戚少商的回答，顾惜朝的眼瞳一缩，漆黑的眸子更是融入了重墨的化不开，然后突然以一个极其潇洒的姿势甩出了小斧。 戚少商甚至没看清他掏小斧的动作，那东西仿佛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旋转着撕裂着空气，鬼哭狼嚎的飞过来。

　　鬼神夜哭，神哭小斧……再见它，戚少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别看这斧头小小的，威力却大得惊人，硬挡只会破了自己的罡气，更何况这是六年后的顾惜朝甩出来的，效力更是不可同日而语。伴随着撕裂耳膜的尖锐声，银色小旋风所过之处，桌椅全部被震裂。戚少商盯着呼啸而来的神哭小斧，眼中精光一闪回剑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逆水寒正中斧柄的镂空处，拼着内劲挑着小斧几圈漂亮的回旋之后又扔了回去。

　　“嗙”的一声响，半个小斧嵌进石墙中，随便还劈开了一道延伸至房顶的裂痕。戚少商看到这个景象，脑中一闪而过的是“这里不是金风细雨楼，不会有杨无邪赔偿损失”之类的，可是马上他意识到一个问题：顾惜朝不在他视野之内。

　　这念头刚一出现，身后便传来熟悉的气息，如落花融化在冰水中的清香冷冽。令戚少商闪了一下神，就只这么一下便被对方钻了空子。顾惜朝整个人覆上戚少商的后背，一手搂住戚少商的腰，一手扣住他另一边的肩膀，脸凑到对方耳边低声呢喃着问道：“够了吧?”

　　回答他的是戚少商把头狠狠的后仰过去，想要撞上顾惜朝。顾惜朝一惊松开扣住肩膀的那只手横档到戚少商的后颈阻止了他的动作。

　　“你还要打吗?”顾惜朝气呼呼的嚷嚷道：“再打我可动真格的了!”

　　戚少商一听更气不打一处来，他先是低头瞪了一眼搂在自己腰间的手，眼神朝后瞟的吼道：“谁叫你放水了，事到如今我还怕了你不成!有本事就杀了我啊!”

　　“你——”顾惜朝又怒又急，听了戚少商刚才的话，心里更是难受得紧。杀了你，我若下得了手还用等到今天吗。我说了那么多，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毕竟这次是戚少商的不对，男子汉敢作敢当，明明就是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却偏偏还要装作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被他说中了更是恼羞成怒的直接动手，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戚少商的挑衅，顾惜朝全盘接下，这次他没错。既然戚少商想打，那就打个痛快，叫那人认清现实!

　　“好，这可是你说的!”顾惜朝牙一咬，全身紧绷使出内劲往下压。换了平时戚少商可不会这么容易被制服，可现在他一夜没睡，又没吃早点，先前几日也是精神萎靡不振，顾惜朝这么一用力，后颈的重力压得他头脑一阵眩晕，顾惜朝再接再厉，膝盖往前一顶正中戚少商的膝盖窝，脚下一软戚少商整个人便软了下去，半跪到地上。

　　逆水寒剑被他用作支撑，使劲往上挣扎着，奈何顾惜朝由上至下优势尽显，戚少商怎么挣扎也起不来。

　　“顾惜朝!!!放开我!!”戚少商一阵怒吼，可顾惜朝却置若罔闻。他看着被自己按压在地上不断挣扎的戚少商，心里泛起一阵阵的异样感。

　　戚少商其实不算魁梧，顾惜朝一直都知道，初次见面舞剑那夜，褪去了裘皮的戚少商只着一件白衫，说他是一个土匪头子，不如说更像一个俊秀飘逸的剑客。如今被自己单手环住的腰身较之记忆中的仿佛又细了些，真是应了那日在赵康宴席上的玩笑话。顾惜朝漫无目的的想着，手又收紧了些。

　　戚少商感觉到腰间越来越热也越来越紧，有些心慌意乱的喊道：“顾惜朝，你放开，快放开!”

　　“是你说的，要打就别放水。”顾惜朝的声音低了许多，带着些许动情的嘶哑，看着戚少商在眼下动来动去的，不禁两手环抱成圆，整个人俯下身子，嘴唇凑到因为剧烈挣扎甩开了长发显露出来的白皙的颈子边。

　　嘴唇刚挨到肌肤，戚少商整个人仿佛被雷劈到的停止了一切动作，是惊讶，是羞愤，是害怕。他停止了挣扎，却止不住身体本能的发抖。

　　“顾惜朝……”戚少商颤抖的发出声音。

　　“嘘，别说话……”顾惜朝的声音有气无力的从背后传来，戚少商看不到他的脸，却听出了他话中的挣扎，犹豫着该怎么办。

　　房中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戚少商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有力心跳，数着节拍的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握剑的手全是汗，滑腻腻的有点掌控不住的感觉。戚少商微微松了松手指，空气滑进手与剑的空隙中带起一阵冰凉的寒意。借着这份感觉，戚少商清醒了许多，他静静的任由顾惜朝压着，思讨着下一步的行动。

　　顾惜朝闭着眼，嘴唇边是结实有力的肌肉触感，若是张口咬一下一定感觉很好，说不定还会引得身下的人一阵战栗，或是小小添一下，不知又会是个什么味道呢?……

　　顾惜朝漫无目的的在脑中臆想着，却始终没有付诸行动。怀中的身体已经停止了发抖，一动不动的乖乖待着，这说明戚少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慌张了，甚至想好了对策，只要自己乱动一下，说不定迎接自己的就是那把讨厌的逆水寒……

　　可是很想做点什么啊，机会这么难得。下次他再这么老实的待在自己怀里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这时若不做点什么实在很对不起自己……

　　就在顾惜朝纠结犹豫之时，门外传来店小二小心翼翼的询问声：“那个，客官……你们，没事吧?”

　　戚少商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刚要回答却听见身后传来顾惜朝愤愤的声音：“没你什么事，滚开!”

　　戚少商转了转眼珠子，门外又传来声音，“那个，我刚才听见房里乒里乓啷的，你们，真的没事?”

　　店小二边说着，边不怕死的一点点推开房门。戚少商眼看着门要被打开，正欲挣扎起身，却听见身后一阵凉风袭过，“啪”的一声房门又狠狠的关上，耳边还传来顾惜朝恼怒的声音：“你再敢开门，我就剁了你的手!”

　　被惊吓到的店小二不敢再造次，却仍然不死心的诺诺道：“可是……”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拔了你的舌头!”顾惜朝充满杀意的声音再次响起，门外立刻禁了声。

　　戚少商有些好笑的想着门外那人进不敢进，退不敢退的样子，好心的开口说道：“小二你放心，没什么事。打碎的东西我们会赔偿的!”

　　戚少商天生就有一种让人信服的能力，连声音也不例外。门外的小二听了这话，终于放下心里的大石头，连忙应声接道：“那好，那——”突又想起刚才顾惜朝的威胁，马上没了声，只有快步下楼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这么一搅合什么气氛也没了，戚少商有些酸痛的摇了摇双肩，顾惜朝只好不舍得的从他身上起来，退开几步看着他。

　　戚少商从地上站起来，有些难受的揉了揉刚才被压制的肩膀，然后走到墙边伸手拔出小斧，走回到顾惜朝身边，把斧子递过去，“你的东西，收好!”

　　顾惜朝有些愣愣的接过放入挎包里，然后继续盯着戚少商。戚少商的目光先是飘到裂开的桌椅上，心痛的皱起眉头，后又走到墙边看着从底到顶的那条裂缝，啧啧的摇了摇头。

　　顾惜朝的目光跟着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看见戚少商绕回到原地，相望过来眼神坦然，语气平静的说道：“你刚才……说对了，我的确沉沦了.”

　　顾惜朝先是一愣，似乎没明白话中的意思，然后他在戚少商淡然如水的眸子里清醒过来，有些不可思议的回道：“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承认的......"

　　戚少商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刚才是谁咄咄相逼的要我承认的啊，现在我说了，你那又是什么表情!”

　　顾惜朝仍处在些许惊愕之中，他低了低头，说道：“可我真的以为你永远不会承认的......”

　　戚少商赞同的点点头，“我本来也以为永远不会说出来的，可我现在说了。你听到了，我说了。”

　　“为什么突然承认?”顾惜朝疑惑的抬起头看过去。

　　这次连戚少商也皱起了眉头，“不知道，”他抬起头看了看虚空之上，喃喃道：“大概是因为那个孩子吧......”

　　“早上那个?”想起早上看到的惨状，顾惜朝胃里一阵难受，“你认识那个孩子?”

　　戚少商侧头看向顾惜朝，看向那双眼睛，顿时一阵恍惚，“是啊，算是认识吧......"

　　顾惜朝没有说话，只微微眯了眯眼，他听着戚少商继续用着飘渺的声音说道：“昨天我等你那会儿看到他被几个孩子欺负....."

　　“你救了他。”顾惜朝笃定的接道。

　　可戚少商却摇了摇头，自嘲道：“他才不稀罕呢，”说到这儿，戚少商有意识的瞟了一眼顾惜朝，“他说我多管闲事，明明被欺负得惨了，却还凶巴巴的冲我吼呢。”

　　顾惜朝听了一笑，“倒是个厉害的主儿，我喜欢。”可随即想到那孩子已经没了，笑容立刻撤了下去，顿了顿后问道：

　　“那你昨晚魂不守舍的是为了他?”

　　戚少商点点头，慢慢移到破裂的桌边想给自己倒杯水，却发现原来杯子也已经碎了。

　　伸出的手遗憾的收回来，戚少商淡淡的继续道：“你既然知道我去了青楼，自然也知道我昨晚和一个......女子待了一夜。”

　　“恩。我就在你们隔壁。”

　　戚少商心里一阵无奈，跟踪也能跟踪得这么理直气壮告诉当事人的，世上大概也就他顾惜朝一人了吧......换了刚才，指不定又要大打一场，可现在他倒没那么看重了。

　　戚少商没有喝到水，又找不到坐的地方，只好绕回到床上，坐在边沿看着顾惜朝说道：“那女子，是那孩子的母亲。”

　　“轰”的一声，有什么在顾惜朝脑中炸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只剩下耳边不断回响的记忆中的那些嘲讽讥笑的声音：婊子的儿子......

　　顾惜朝情不自禁的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突突，尖细的指甲嵌进肉里，疼痛感让他恢复了点神智。视野清晰后看到的是戚少满腔话语却矛盾着该不该说的踌躇。

　　顾惜朝有些高兴，却也有些生气，他避开戚少商的视线走到窗边，背对他说道：“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戚少商的视线跟着他停在了窗沿边细小的灰尘上，很自然的说道：“恩，我知道。”停顿了一会儿，戚少商又继续， “那个孩子也是，就算被打得遍体鳞伤，他还是拒绝了我的帮助，”

　　“可以想象。”顾惜朝伸出一个手指，在布满灰尘的窗沿上轻轻划了一下，那里立刻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顾惜朝轻捻着手指说道：“已经习惯了被拒绝，被冷漠的对待，虽然想要被人关心，却也害怕着最后被伤害......”

　　戚少商盯着那条长长的痕迹，目光有些呆滞，但说话却很清晰，“我想我昨天就伤害到了他，可我还来不及道歉他就走了。我昨晚等了他一夜，结果等来的却是他的死亡。”

　　想到早上看到的那场景，戚少商目光沉痛的黯下来，“我永远也不能跟他说对不起了......”

　　“这种事他才不会放在心上......”顾惜朝的声音低低的，不知道是在说给戚少商听，还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可戚少商听了这话却难受得紧，他提高了些声调的抢道：“可我会，就算只是私心作祟也好，我想要跟他道歉。”

　　顾惜朝的头微低了低，但他仍然背对着戚少商。戚少商看不见他的表情，心里有些堵得慌，他突然想要把心里的那些话都说出来，说给这个高傲得寂寞的人听。

　　“我看到那个孩子的第一眼就想到了你，你们太像了。看到他一身是伤离开的背影我就在想，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回答戚少商的是顾惜朝喉咙里的一声哼笑，戚少商分不清是不屑还是取笑，他继续说道：“早上看到那孩子的时候，我心里想的还是你。我突然发现能够和你相遇其实是一个奇迹。”

　　听到这里顾惜朝才终于转过身子直面戚少商坦然的目光，他有些疑惑的皱了皱眉。奇迹?那场千里追杀的六年后，戚少商居然会用“奇迹”这个词来相容他们的相遇......

　　戚少商微笑了一下，“说得有些夸张，但不论是旗亭酒肆或是儿时的那片绝地，若你死了我们永远都遇不到了。想到你童年的经历，死亡这种事是随时都可能发生的吧。”

　　“比如像那个孩子?”

　　戚少商不置可否，转移了话题的说道：“那个孩子死得太冤了!”

　　“......所以你想替他报仇?”虽是问句，顾惜朝却说得肯定。

　　“我不会放过凶手!”

　　戚少商脸上一片肃然，顾惜朝虽然一直不赞同他好管闲事，但这次却赞同得狠。无论如何，那个孩子不能就这么白白死去!


第 37 章

　　这个案子查起来异常顺利，在顾惜朝强逼着戚少商进了些许食物后，不出半日他们便找到了凶手——一个浑身铜臭肥胖油腻的老男人。

　　他是那家青楼的常客，爱好女色，也爱好幼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遇到了在母亲接客的时候不小心撞进门的那个孩子，然后就经常去骚扰他。几次三番像老鸨提出要“收养”那个孩子，都被那孩子拒绝。他甚至想把那孩子的母亲娶回家，名正言顺的进行收养，却因为家中的凶妇没有得逞。

　　昨日在那孩子回家的路上，他巧遇到了他，想起之前的种种，心里顿时气恼不过，把那孩子强拉硬拽的拖到镇外实施了强暴。直到天快亮了才若无其事的回家睡觉，而那个时候孩子已经断气了……

　　当捕快冲进男人的家将他绑出来的时候，他还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甚至吩咐下人今天的晚饭。看着那男人一脸“奈我何”的嚣张样子，戚少商就气得牙痒痒，真恨不得冲过去一剑捅死他。可到底做了几年捕头，深知这种事还是应该交给官府来办。

　　两人看着囚车缓缓离开，戚少商有些意外的冲顾惜朝开口道：“没想到你居然能忍住。”

　　“忍住什么?”

　　“一斧头劈了他。”

　　“你就站我旁边，我可不想再跟你打一场。”

　　“你刚才要是出手了，我也不会阻拦的。”

　　顾惜朝惊讶的转头看向仍然面朝前方的戚少商，“你早说啊，害我忍得那么辛苦!”

　　“我以为你不会有什么顾忌。”

　　“……你一直都是我的顾忌。”

　　“……”戚少商看着囚车拐了一个弯，消失在视线中，抬头看了看天，已经到了下午，然后转头看着顾惜朝，道：“我想去看看那个孩子。”

　　顾惜朝点点头，然后两人一起往红灯区走去。

　　原以为那孩子至少会有一个灵堂，可到了青楼找到孩子的母亲才发现那孩子根本没有被领回来，因为嫌晦气，老鸨直接花钱雇了几个人用一纸草席裹着把尸体丢在了义庄。

　　戚少商看着一脸无奈的母亲和趾高气昂的老鸨，他从来没有这么愤怒和无力过。戚少商气得浑身发抖，而顾惜朝却只淡淡看了那两个女人一眼便拉着戚少商离开。

　　“他们怎么能这么做?!”路上戚少商甩开顾惜朝，红着一双眼睛吼道，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

　　顾惜朝没有继续拉着他，自顾自的走到前面，平静的说道：“我们先去义庄把那个孩子安葬了吧。”

　　戚少商有些惊讶的赶上来，不敢相信的问道：“顾惜朝，你怎么可以这么平静?”

　　“不然还能怎样?”顾惜朝没有停下脚步，他看着脚下的路面答道：“至少那个母亲是关心他的儿子的，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生在这种地方，就只能这样。”

　　顾惜朝的话令戚少商浑身一震，他突然意识到也许顾惜朝才是那个最愤怒和最伤心的人……

　　两人前往义庄的途中，顾惜朝花重金买了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材和一些纸钱蜡烛，随后想了想又买了些干净衣服。他们没有请人搬运，而是两人一前一后亲自把棺材运到了义庄。

　　傍晚日落时分，橙红的太阳徐徐落下地平线，周边的云彩仿佛被火烧过的翻腾卷滚着。几只乌鸦“呱呱”的叫着从头上飞过，顾惜朝看到了不远处的那个破旧的庙堂。

　　真的是相当破旧……两人走到义庄放下棺材，朝四周看了看。常年失修，无人清理，到处都是干枯的稻草和断木，大堂里没有任何照明措施，站在外面往里看去，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黑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直冲得两人皱眉头。

　　“居然就丢在这里……”戚少商喃喃自语着，然后和顾惜朝对视了一下，两人走进大堂。

　　只凭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两人在一堆横躺的尸体中翻找，终于在最角落里找到了那个被草席裹着的孩子。

　　眼睛依旧朝天看着，充斥着不甘和绝望，看得戚少商一阵心痛。顾惜朝朝前走了一步，被戚少商拦下，“我来，”戚少商说道。

　　他轻手轻脚的走过去，仿佛是害怕吵醒他，然后蹲下身子伸出手覆上孩子的眼睛，轻声说道：“对不起，请安息吧……”

　　一直圆睁着的双目就在这轻抚中缓缓闭上，当戚少商的手离开他的面庞时，那孩子的表情竟是那么的宁静安详，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戚少商愣了愣，然后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他小心翼翼的打横抱起他，温柔的拥在怀里，害怕多一分力道都会伤害到他。

　　顾惜朝在附近打了些清水回来，戚少商出来的时候便看见顾惜朝站在棺木边。

　　“给他洗洗吧，让他干净的上路。”

　　戚少商点点头，走过去将孩子放在地上，手快碰到身体时却犹豫了起来。

　　“要我来吗?”顾惜朝问道。

　　戚少商摇了摇头，然后毅然决然的脱下了那几块勉强蔽体的碎布。惨目忍睹的伤痕又一次暴露在戚少商眼中，瞬间便让他红了眼，戚少商咬着嘴唇开始清洗孩子的身体。

　　几桶清水下去，虽然洗不掉那些淤紫，但身上的血迹和浊液总算都没了。戚少商接过顾惜朝递过来的干净衣服笨拙的给他换上，戚少商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个干净漂亮的小孩，眼里一阵酸痛。

　　身边的顾惜朝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看了，葬了吧……”

　　戚少商这才收回视线，将孩子抱起小心的放进棺材中。

　　顾惜朝本来想给这孩子找个风水好的地儿，但是戚少商说只要一般的就可以了，他不求这个孩子来世荣华富贵，只愿他来世投个好人家，有个幸福的家庭就可以。

　　顾惜朝点点头，就在镇外选了个僻静的地儿。两人合力挖了个坑将棺材放进去，堆土掩埋好之后，顾惜朝看着空空如也的石碑问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之轩……”戚少商呢喃着：“他母亲不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就以青楼的名字给他命名。因为没有姓氏，他每次听人叫都觉得是种侮辱……”

　　“我明白，”顾惜朝答道：“有姓氏才是个名字。”

　　“……他母亲说这孩子很好学也有很天赋，只可惜生在这种地方，一世不得翻身为人……”

　　“胡说!”顾惜朝否定道：“我命不由天，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戚少商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可惜这孩子死了，如若不然指不定十几年后他就是第二个顾惜朝，只是别再那么执迷不悟就好了。”

　　顾惜朝听了眼睛一亮，突然笑起来，“好，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戚少商转头看去，只见顾惜朝伸手拔出逆水寒“唰唰唰”的在石碑上刻下几个俊秀飘逸的大字。

　　“爱子顾之轩之墓?!!!”戚少商惊叫起来：“你怎么没经人同意就乱刻啊!!!”

　　“要谁同意?”顾惜朝把逆水寒扔进戚少商腰间的剑鞘中，挑高了眉毛问道：“是那个连自己儿子都保不住的母亲，还是睡在这里面的小家伙?”

　　戚少商无语凝噎，扔给他一个白眼，“你也真够自作主张的，你跟这孩子连一面都没见到。”

　　“虽然没见到，可是听你说也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只可惜我们遇到的太迟了，不然——”

　　“不然你一定教他读书习武，叫后世之人明白什么是惊才绝艳。”戚少商接过他的话，又继续问道：“顾惜朝，你还想飞吗?”

　　虽然被戚少商看穿了，顾惜朝却也不恼，骄傲的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落下，只是皇庭太低，不够我顾惜朝展翅飞翔。我要的，是和你这条九现神龙一起，冲破九霄直上青天，渺渺天河无人能阻!”

　　顾惜朝的笑容是那么狂傲，神采是那么飞扬，看着戚少商的目光却是深情无限，那一瞬间戚少商真的想放下所有和眼前这人一起离开，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可是，他到底是戚少商，即使心中再激荡澎湃，他仍然有他的责任。

　　戚少商看了顾惜朝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看着石碑说道：“你啊，还是那么狂，谁也不放在眼里。”

　　戚少商的反应全在顾惜朝预料之中，当然了，那人若是这么容易就被说服，他也不是戚少商了。顾惜朝整顿了心情，答道：“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喜欢我这种性格。”

　　戚少商既不点头，也不摇头，顿了一会儿才道：“可若没有这样的性格，你也不是我喜欢的顾惜朝了......”

　　顾惜朝原以为戚少商又会说些打击他的话，却不想听到了自己盼望许久的告白，一时间竟不知该做何反应。难得见到顾惜朝失控的样子，戚少商当然是要好好欣赏一番，可还不等他欣赏够，手腕突然一紧，竟是顾惜朝情不自禁的扣住了他，一副晃晃不知所措的样子。

　　“你刚才，你刚才说什么?”连声音都是前所未闻的颤抖，让本还想取笑他一番的戚少商也正经起来。

　　原本不想说的，可终究还是骗不过自己，骗不过他。从来就不是无情，不论是儿时那温暖的怀抱，还是旗亭酒肆的惊艳，这份悸动早已融入他的血液中，即使中间隔着多大的血海深仇，仍然忘却不掉。

　　若不是顾惜朝再次出现，这份感情会永远的埋葬在他心底，这一世都不会去触及。可顾惜朝还是出现了，带着比以往更强硬的实力和情绪闯入他的生活，搅乱了他的心。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像顾惜朝一样那么深的伤害他，却也没有一个人能像顾惜朝一样那么深的懂他。想要再次重温那份温暖，所以才允许了自己的放纵。原以为自己可以断然抽身离开的，可到底还是沦陷其中。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一直一直都是喜欢他的，从儿时断崖下看到他落到湖中的那瞬间，从酒肆高楼上他端鱼上来的那一眼，只一眼便胜却人间无数……

　　顾惜朝见戚少商只是呆呆的看着自己，迟迟不回答，心里不禁着急起来，手中又紧了紧。这一捏倒把戚少商的神思给捏了回来，他眨眨眼睛眼神聚焦在一起看着面前顾惜朝患得患失的表情，不小心“噗”的笑出了声。

　　这一笑令一向高傲的顾惜朝有点下不来台，他故意装作恼怒的样子把戚少商又拽近了一些，危险的眯起了眼睛道：“不许笑，快说!”

　　“说什么?”戚少商歪了歪头，明知故问。

　　“说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刚才说了很多话，你问的是哪句?”

　　“就是我喜——”顾惜朝突然住了嘴，他看着一脸灿烂笑容的戚少商惊觉自己居然差点上了当。

　　“可恶，你就是不说是不是?”

　　眼看着顾惜朝准备武力解决的时候，戚少商好笑的叹了一口气，“你不是已经听到了，何必还要我重复一遍……”

　　“我不管，我就是要再听一遍!”不是顾惜朝太固执，实在是机会难得。他曾经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听到这句话，而今这几个字就这么不期然的在他耳边响起，怎不叫他激动……而且戚少商肯承认这份感情，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放下了，是不是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一见顾惜朝眼中闪亮的光芒，戚少商就猜到了七八分。在计谋上，他也许永远猜不透顾惜朝的心思，但在感情上，顾惜朝却异常容易理解。或许是因为从小缺乏关爱，顾惜朝的感情总是强烈而直白，像一颗小太阳，耀眼却易被灼伤。

　　面对着顾惜朝强烈的期盼，戚少商辩驳道;“你不要误解，承认是一回事，你和我之间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

　　一盆冷水泼来，顾惜朝清醒了些，他目光晃了晃，“我明白了，但无论如何你肯承认就是一个很大的进步……”顾惜朝说的颇有些无奈，戚少商听了有些不忍，可随即就见顾惜朝两眼放光，心有期许的再次要求道：“那现在，你再说一遍吧?说吧，说吧!”

　　刚兴起的一点怜悯瞬间就被顾惜朝眼中的光芒闪没了，看着顾惜朝在那耍无赖，戚少商真有些哭笑不得。罢了罢了，既然都已经想开了，承认了，还怕说这几个字么……

　　“顾惜朝。”

　　被叫到名字的人立刻停止了一切动作，严正以待的看着戚少商。

　　“我喜欢你。”

　　……

　　……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戚少商想要拒绝，但当他看到顾惜朝的表情时，那个“不”字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总是带着一丝不屑和冷酷的凤眼，此刻满是不敢置信的喜悦和痛苦这许久之后终于有所回报的悲戚。因为出身的关系，顾惜朝虽然人前狂放不羁，内心却始终自卑着，害怕着。想被爱，却害怕被拒绝，其实只要对他好一点，他就会加倍回报，仿佛是为了留住被人关心的温暖。明明那么高傲，却又自卑的认为自己不可能得到幸福，多么的矛盾和……可怜。

　　可怜……若是被他知道自己在同情他，一定又是伪装成不屑的样子。同情，永远是顾惜朝最不需要的东西……

　　戚少商的目光变得异常柔和，圆圆的眼睛在夕阳下泛着盈盈水光，顾惜朝看得心中一阵荡漾。

　　“顾惜朝，”戚少商温柔的唤着他的名字，丝一般融化在嘴里，“我喜欢你。”

　　顾惜朝的眼睛有些酸痛，他上前一步紧紧抱住戚少商，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表情。

　　“戚少商，我也喜欢你。”顾惜朝哽咽的回应道。

　　终于终于等到了，曾经他以为他得到了，结果一场追杀，晚晴死了，知音没了。当他意识到自己喜欢戚少商时，他以为这辈子也得不到回应，不是因为戚少商无情，正是因为戚少商有情却永远把情放在最后……而现在，他终于听到了这句话，虽然离最终的目的还差许多，他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但总算有了一个开始……

　　两人回到客栈时已是晚上，点了些简单的酒菜吃过，倒是顾惜朝笑眯眯的率先起身说要回房休息。戚少商有些发愣的看着顾惜朝上楼的背影感到有些莫名其妙，顾之轩墓前的那段告白深情又感人，可过后除了顾惜朝一直未消散的笑容外，就没什么别的了。照理说告白之后总该有些什么改变吧，至少也要做点什么吧，可为什么顾惜朝什么也没做??

　　呃，戚少商突然一顿，他希望顾惜朝做什么?……打飞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戚少商轻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算了，不想了。昨夜一夜没睡，今天又忙了一天，他也确实乏了，还是早点回房休息的好。明天真的该出发了……

　　这一夜戚少商睡得特别香甜，一夜无梦到天明。早上他打开房门时顾惜朝也正好出来，两人相视一笑。戚少商发现顾惜朝显得特别高兴，但是当他询问时顾惜朝只神秘的笑了笑。

　　自觉也问不出什么，戚少商放弃了继续追查，跟着顾惜朝到大堂里用了些早点，然后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继续往京城赶路。

　　两人刚出平津县，县府衙门里便炸开了锅。牢头一早上送食物进来，看到昨天因强暴罪被抓进来的王员外居然死在了牢房里!身上的衣服不翼而飞，赤裸着的一身膘肉上全是不知道被什么利器切割的细小血痕，横七竖八的数都数不清。下体的器官被割了塞在他嘴里，一根粗大的木棒桶进他体内，狭窄的穴口被撑爆开，一片血肉模糊。死者的脸上是深刻入骨髓的绝望惊恐，可是伤成这样，昨晚却没有一个人听到他的求救声。围观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大家都在猜测，是什么能让一个大男人怕成这样，又是什么原因死者被折磨成这样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戚少商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他和顾惜朝两人肩并肩坐在马车上越过牙峭山，站在山顶上遥望着远处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

　　“那里就是京城了。”戚少商手指着黑点转头看向顾惜朝。

　　“现在想走还来得及。”

　　戚少商摇头一笑，“你明知那不可能。”

　　顾惜朝低头一叹，“总还是要试试才知道。”

　　两人一阵无言，先后跳下马车，寒冷的山顶风刮进了人的骨头里，从头到脚的冷。戚少商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其实已经看不到了，除了牙峭山上枯败的树林和隐藏在其中的模糊小路，什么也看不见。

　　但是戚少商的目光却穿过所有眼前这些到达更远的地方，山山水水中是他和顾惜朝一步步的脚印……

　　“顾惜朝，”戚少商的声音沉稳得如磐石，“我没后悔喜欢上你，”他转头来对上顾惜朝的眼睛，“我们马上要到京城了，所以你是不是可以说了?”

　　“说什么?”顾惜朝心中一惊。

　　“……你究竟要做什么?”

　　顾惜朝虚叹一声，看来戚少商不知道昨晚的事……

　　“能说了吧?”

　　顾惜朝犹豫半天，才开口道：“不是不告诉你，只不过——”顾惜朝的目光越过戚少商看着天边那块黑点，“总之我这次真的不会骗你，好不容易有了希望，我怎么会亲手摧毁它?”

　　戚少商思讨着这句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不是不相信你，只不过——”他的目光也飘到那黑点上，“你的目的不是那么容易达到，按照你的性格估计会铤而走险。可是大宋现在，已经经不起一点点动摇了……”

　　知道戚少商不是在怀疑自己的用心，顾惜朝心里放松不少。两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京城，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不相信你背后那人。诸葛神猴太狡猾，不会那么轻易放走戚少商;蔡京和赵康野心太大，不会那么容易被顾惜朝摆布……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顾惜朝转头看向身边这个人，不动如峰的躯体，坚毅如磐石的眼神，立于天地之间的风华，仿佛印进石画中亘古不变。

　　顾惜朝笑了，风华绝代的笑容。他牵起戚少商的手，说道：“此去京城不过半日，你我就此别过。”

　　戚少商瞪大了眼睛，惊讶的看着顾惜朝，“你——”却在见到顾惜朝的笑容后凝住了一切语言，天地之大竟容不下顾惜朝眼中的深情一片，被风吹散的卷发铺天盖地好不嚣张，自己的左手被紧紧的握着，冰凉的微微发着抖。

　　原来如此……

　　戚少商呆愣了半响也笑了出来，豪放的震动天地的爽朗笑声。

　　“好!”戚少商一反手，和顾惜朝交手相握，就像很多年前他们在连云山水那样。只是这次，没有阴谋，没有追杀!

　　“今日一别，他日京城各领风骚。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我顾惜朝，从来不需要别人手下留情!”

　　“好!”

　　这个“好”字长长久久的在山顶上回响，震动了山中的鸟兽。戚少商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骚动不堪的飞鸟，再一转眼手中一空身边的人已没了踪影，只留一抹青色瞬间消失在树林中。

　　戚少商有些愣愣的感受着身边突然增大的冷风，原来这就是没了那人的感觉么?冰冷的、刺骨的、有些冻结了自己的行动。可这想法刹那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戚少商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人还会回来，即使自己想离开，那人也不会允许。

　　戚少商紧了紧身上的衣服，重新坐回到马车上，又想了想从马车里扒出了那件貂绒的披风裹在身上。

　　“好暖和啊~”戚少商喃喃低语一声，然后扬起了鞭子往京城而去。


番外一：顾惜朝篇——尘埃落定

　　初冬第一场雪，细腻而柔软，从新年第一天开始下，到今天已经下了五天，仍然飘渺得像春天里的柳絮，曾经光秃秃的树枝上被细雪覆盖着，远远看去就像开满了柔软的白色梨花。

　　京城到处一片白色的寂静，大街上除了行人匆忙赶路的声音，竟连一句人声都听不见。本该是热闹非凡的新年，却处处透漏着一股子诡异的紧张气氛。虽说冬日本就是白色的，但是满大街的酒楼当铺牌匾都蒙上了白布，平日里红灯高照的勾栏院姑娘也换上了白素的衣服，大白天的卧在楼上发着呆。

　　这样的寂静是从新年第一天开始的。五天前，就在所有人准备庆祝新年时，大宋朝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权相蔡京通辽叛国，欲杀帝夺位，幸被太子赵康和诸葛神侯识破奸计，合力将蔡京等人就地阵法，同时郝连大将军也在边关一举击退了辽兵。大宋朝终于在风雨之际又一次幸运的稳定了下来，只可惜皇帝陛下却没有逃过此劫。

　　旧帝驾崩，新帝匆忙即位，蔡京虽死，朝中却还有不少他的同党。这几日，新皇帝不仅忙着布置丧事，也忙着清理朝纲。五天来，天天有人被拉到菜市口砍头，那一方土地已经被血染透，雪花落上去瞬间就变成了红色，一眨眼就融化了，不留丝毫痕迹。

　　所以，虽是新年，却谁也没有过年的心情，只管着大门紧闭，待在家中，不得已出门的也是赶着快点办完事快点回家。整个京城一片萧条败落，仿佛一座死城。

　　可有一人不一样，他虽然也待在自个家里，心情却是一点儿都不慌张，甚至是带着点无聊和迷惘。他仍旧穿着一身青色，安安稳稳的躺在他的小竹园里一手抱着暖炉，一手端着冒着热气的青花瓷杯，望着天空发呆。

　　顾惜朝仰着头，看着细小的雪花一朵朵从天上飘落下来，有的落到他脸上冰凉冰凉的，有的落到他睫毛上惹得视线有些模糊。他想起五天前那人离开的背影，有些懊恼当时自己怎么就那么大方的让他走了呢，徒留此刻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穷担心，那人却连个信都不知道。

　　正在他天南地北的乱想时，李管家小跑步的到他身侧，低头说了几句话。本还迷茫的眸子一下子便清醒过来，略微想了想便点了点头。李管家得到答复又小跑了出去，没一会儿一个白色的身影就出现在顾惜朝的视线中。

　　顾惜朝仍旧躺在狐裘铺好的躺椅上，看到来人也不起身，只微微坐直了些，放下手中的茶杯似笑非笑的看过去。那人一身的白，却也不是素衣，白衣中绣着一些银丝花纹，只是不那么显眼，远远一看就像普通的白衣一般。

　　来人双腿不能行，只坐在轮椅上，轮椅碾过雪地留下两条长长的痕迹。他不紧不慢的来到顾惜朝身边，停住回看回去。

　　两人互看了半天，突然顾惜朝就笑了，极艳丽的笑容，只是眼中却仍旧带着不屑和讥讽。

　　“无情大捕头现在应该忙得很，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来人正是四大名捕之首的无情公子，江湖赞言：无腿行千里、千手不能防。他清冷如月，寂寞如雪。而此刻，他的寂寞，他的清冷较之过去更胜一筹，苍白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听见顾惜朝的嘲讽，无情也不恼，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只定定的看了对方一会儿，答道：“无论如何我还是想在你离开之前见你一面。”

　　“哦?”顾惜朝一愣，却没表现出来，继续道：“见我一面?追命他们的解药我已经给诸葛神侯了，你还要见我做什么?”

　　“是啊，我来见你做什么呢?”说着无情把脸转到一边，看着满园青翠的绿竹。

　　顾惜朝看着有些茫然的无情，嘴角的弧度慢慢缓和下来，心里那份敌视不知为何突然没了踪影。

　　无情看了一会儿绿竹，有些自嘲的笑了笑，然后转过来对顾惜朝说道：“我大概只是想知道那个人心心念念的顾惜朝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无情的回答令顾惜朝有些意外，他从躺椅上坐直了，问道：“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无情摇摇头，“我只是以为我知道，可终究只有那个人最了解你，只有他在那么危急的时刻仍然选择相信你。那份心胸，我们没有一个人比得上。”

　　说到那个人，顾惜朝的眼神黯然下来，他看着从面前飘落的雪花，心里想着不知道他送他的白裘披风那人现在有没有披在身上。

　　面对有些发愣的顾惜朝，无情也不催促，两人一起看着从天而降的白雪，各自想着心事。过了一会儿，顾惜朝率先回过神，他看了一眼无情，然后伸手给他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无情没有推辞，伸手接过小小抿了一口，清淡的香味暖暖的从喉咙延伸到四肢，冰冷的身体一下子暖和起来。

　　“好茶，冬日喝祁红，补益身体，善蓄阳气，生热暖腹。顾公子果然是个懂茶的人。”

　　顾惜朝一笑，说道：“无情公子若不也是个懂茶之人，又怎知道顾某泡的是祁红?”

　　无情淡淡一笑，移到石桌边。看着桌上一个小火炉静静的暖着茶壶，边上放着顾惜朝的那只杯子，又看了看自己手中这只，说道：“顾公子预备了两个杯子，可你等的人却不擅品茶，你该暖壶酒才对。”

　　顾惜朝转眼看着小火炉里跳跃的火光，喃喃道：“我就算真的暖一壶酒，怕是也等不到他回来......”

　　无情正欲张嘴说什么，却听见顾惜朝转过来看着他问道：“追命他们怎么样了?”

　　无情一愣，然后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顿了顿答道：“你的解药很有效，服下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醒了。不过到底睡了那么久，现在都在神侯府里静养呢。”

　　顾惜朝点点头，“依着他们三个的功力，过不了几天就能活蹦乱跳了。”

　　无情一想到追命在床上怎么都安静不下来的，吵吵着要喝酒的样子，心里一暖，脸上顿时笑起来。可是看到眼前这人，笑容又隐了去，想起刚才自己要说的话，还是勇敢的问了出来：“顾惜朝，你费尽这么多心机，却为何还是放他离开?”

　　顾惜朝正在给自己倒茶，听到这个问题手中一滞，热茶撒出了几滴。可随后他装作无事的继续把茶倒完，放下了茶壶。

　　见顾惜朝不回答，无情叹了一口气的继续说道：“顾惜朝，我真的不懂你。他信你时，你背叛他。他痛不欲生时，你又出现，追着他不放。现在尘埃落定了，你居然又放他走。你不怕他这次一走，你们今生无缘再见么?”

　　“纵使不见，亦可想念.......”这是很久以前他对他说的说，而现在顾惜朝就这么自然的念了出来。

　　无情听了却摇了摇头，“你不是这么看得开的人，你——”无情看着顾惜朝，有些迟疑。

　　“无情捕头有话大可直说。”顾惜朝端起茶杯，亦小小的抿了一口。

　　顾惜朝这话说得没有半分意气用事，无情这才开口，“你是怕他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你父亲害他家破人亡的事吗?”

　　顾惜朝的目光终于从茶杯中沉浮的茶叶上落到无情身上，他的目光像鹰一样钉住无情，无情没有丝毫退缩的回看过去。两人对视半天，顾惜朝先垂下了眼，“你们果然都知道了......”

　　“是。”

　　无情答得肯定，顾惜朝从躺椅上站起来，把怀中的暖炉放到桌上，踱步到一边，背对着无情说道：“我应该把你们都杀了，这样便不会有人泄密了。”

　　“不，你不会，”雪花依旧笔直的落下，顾惜朝这话说得不带一点杀气，“你不会杀我们，所以你才让他走。可你却害怕他知道，所以你没有和他一起走。顾惜朝——”无情念着他的名字：“你的心，因为他，而变软了。”

　　顾惜朝的双肩一阵抖动，仿佛是在嘲笑无情最后一句话。顾惜朝转身过来，微昂起头，讥笑道：“你说我不会杀你们?”

　　“你不会!”无情再次肯定的答复令顾惜朝皱了眉，无情接着说道：“你留下沉香玉龙簪给那些药人解毒，你送给郝连二十门大炮助他攻打辽兵，你设计蔡京让他在皇帝面前露出真面目，你甚至用追命三人的性命威胁我师父，只求让王小石回来。你做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他从此离开京城这是非地。若你现在杀了我们，朝纲不稳，他一心为国为民，一定又会回来。你，不会这么做!”

　　无情说得极慢，语调也很平淡，无情说得都是事实，但顾惜朝听了却并不感到高兴。那是一种被人看穿的烦躁，仿佛在这人面前自己什么都藏不住。

　　“无情，”顾惜朝开口道：“我现在真觉得我该杀了你!”

　　雪花飘落的轨迹开始变化，此时无风，雪花却打着旋的躁动起来。无情看了一眼身边的落雪，脸上没有丝毫害怕的神情。顾惜朝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收起了身上的戾气，再次转过身去，看着眼前的一棵翠竹，慢悠悠的开口道：“其实一开始，我不是那么打算的......”

　　顾惜朝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说出来，是太想那个人了，还是只是想有个人知道其实自己为了他费了那么多心思?这些话其实应该是说给那人听的，可那人现在不在......

　　“那一年，他做他的金风细雨楼楼主做得好不逍遥自在，却不知道我一人在江南心如死灰的痛苦。我想去找他，可找到了又如何，他会怎么对我，想也想得到，不外乎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就当我这个人不存在。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我到京城之后他不能忽视我的机会。”

　　“然后赵康出现了?”无情问道，一想起赵康连无情都不不得不佩服他的演技。那个被众人唾弃的挂名皇子，除了被他的兄弟欺负取笑就再也找不到其他作用的赵康居然如此的深藏不露。

　　听到这个名字，顾惜朝先是一阵蔑视的表情，然后答道：“我初遇赵康时，他在游湖，然后就听见他念了一首诗。”

　　“一首诗?”无情有些不敢相信。

　　“不错。”

　　“哪首?”

　　“王昌龄的《出塞》。”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不错，能念出这首诗，可见他也不是一个贪图享乐之人。可就凭一首诗你就选择他，会不会太冒险了?”

　　“冒险?”顾惜朝抬起头，从竹节一直看到顶，“仅仅一首诗当然是有些冒险，可他身上有一样我很熟悉，为此我决定帮他，也是帮我自己。”

　　“什么?”

　　顾惜朝突然转身看向无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怀才不遇!心有抱负却不被人赏识的痛苦!

　　顾惜朝目光如炬，看的无情一阵心虚。他想起当年顾惜朝满京城投书，却不被赏识，想起当年自己和神侯也是拒绝他的人中的一个......当日师父说这种人投机取巧，这种人卖弄花招，再加上国事繁重根本就没想过要见一见。结果酿成日后种种。当日若是见上一面，也不会是今日这般了吧......

　　无情略微的移开了目光，顾惜朝没有咄咄相逼，继续回忆道：“那个时候赵康怀才不遇，而我又恰巧需要他的身份的帮助，所以我找到唐陵宝藏助他得势。”

　　“果然是唐陵宝藏。”无情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得知你的身份，我们一路追查下去，查到你父亲朝阳的时候，就猜到你的财富来源了。只是你从未和你父亲见过面，这失落的藏宝图你又是如何得到的?”

　　顾惜朝高深莫测的一笑，却不回答。穿越这种事本就离奇，若不是亲身经历，他人又怎能相信。当日小包子被劫持对方要他用烟雨图交换，他随手画了一张假的，真的藏宝图被他塞进了逆水寒剑柄中。当日在玉照山崖下，若不是那人舍了逆水寒，他也不可能得到这笔宝藏......所以说，世事就是这般难料，若是没了这笔宝藏，他也不可能能得到那个人......

　　见顾惜朝不回答，无情心想大概其中有什么难言之隐吧，也就不再追究了，问道：“你说你当日另有打算，到底是什么?”

　　顾惜朝的目光又陷入回忆中，说道：“赵康想要实现他的抱负就必须登上皇位，而蔡京......就是一个很大的麻烦。我若做了赵康背后的势力，那傻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忽略我了。”

　　顾惜朝话中停顿了一小下，无情没有放过他话中的漏洞，“按照你当时的想法，阻碍赵康的应该不只蔡京一个，恐怕我师父也在你的算计之内吧?”

　　顾惜朝没有回答，只笑了笑，这一笑无情也就知道答案了。他没有追责下去，示意顾惜朝继续说下去。

　　顾惜朝露出赞许的表情，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这点好，有些事不用说得很清楚，大家心知肚明。

　　顾惜朝走到无情身边，倒掉他杯中的已经冷掉的茶，重新添上一杯新的，然后继续说道：“我若帮赵康得势，蔡京必定要拉拢我，我假意背叛为蔡京所用，这样便能更容易收集到他叛国的证据——”

　　“等等，”无情打断他，“你如何确保蔡京一定会拉拢你?”

　　顾惜朝放下茶壶，捋了捋他的卷发，发髻上的簪子已经换成了另外一根，原来的被顾惜朝震碎解了药人的毒。

　　“沉香玉龙簪不仅仅是解药，它同时也是身份的象征。这根簪子原先被蔡京他们作为贡品进献给了辽王，他们看到我戴着这根簪子自然会去查我的身份。他知道我是辽国的皇子自然会和我联手。不管是拉拢还是以此要挟，反正他需要我的财力和背后辽国的势力。当然了，我若是装作被他威胁的，自然更得他信任。”

　　听了顾惜朝的叙述，无情才明白为何当日到最后蔡京才惊觉顾惜朝的背叛，原来一开始蔡京都以为他掌握着顾惜朝的把柄，却不想这把柄是顾惜朝送给他的。

　　“我告诉蔡京，为了得到我祖父辽王对我的认同，我答应辽王帮他得到大宋江山。我会在大宋树立一个傀儡皇帝，但是蔡京和辽国素有往来，他也可以和辽王相商，共谋大事。”

　　“可蔡京去辽国一查验，你的说法就不攻自破了。蔡京老奸巨猾，不可能不这么做，可他最后还是信了你的话，除非——”说到这里，无情浑身一震，惊异的看着顾惜朝，“你对蔡京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你真的答应辽王夺取大宋江山了?!”

　　顾惜朝得意的笑起来，“你那么紧张做什么?刚才我说算计你师父，你也没那么紧张啊?”

　　“你——”无情无言以对。

　　“我是跟辽王这么说的，那又怎样?大宋腐烂不堪，毁了就毁了呗。再说，辽兵现在打进来了吗?”

　　没有，无情在心里想到，不仅没有打进来，还被郝连的二十门大炮轰得精锐尽失，辽王得知此消息已重病在床了。

　　“我不仅告诉蔡京这些，我还对他说赵康也欲夺位。就在新年这天，他会在陪同皇帝祭天之时逼皇帝退位。我告诉蔡京他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赵康布置他的，蔡京可以利用他手中的兵权把禁卫军全部调离，我还特地告诉他，为了防止出现变化，他最好和辽王相商，请求辽国派兵屯聚边关，牵制住郝连家。”

　　“蔡京全都按照你说的做了，”无情一边听着一边摇头，“你说的都是在给他献计，只是他不知道连赵康也是你安排好的。你开酒楼，利用待君归那种独特的卖酒方式吸引江湖人去喝。你在酒里下魔药已控制他们。顾惜朝，你知道那会是多少条人命吗?”

　　“对我来说，那些人什么都不是。那傻子不要我，我不快乐，全天下也别想快乐!”

　　无情一惊，随即才想起来，他眼前这人是顾惜朝，对顾惜朝讲人命简直就是笑话。他的眼里，除了他关心的那些人，其他人简直和蝼蚁一般。

　　“顾惜朝，我很难想象你会把这么大的一股战斗力全权交给赵康。”

　　顾惜朝哼笑了一声，“钓的鱼越大，下的饵就越重。赵康压抑得太久，不会那么容易信任一个人。更何况是助他成大事的人，稍一有错，全盘皆输。我给他血凝，教他吹笛控制药人，可终究解药在我身上。谁也不知道那根簪子和血凝是一对，只是一个在辽国，一个在宝库里。我也是到了宝库才知道。沉香玉龙簪作为一个簪子价值连城，震碎之后发出的香味可解百毒。只是从来没有人真正的碎过它，所以不知道沉香的香字做何解。”

　　无情点点头，“一切也都是按你计划的进行。”

　　“还是有点不一样，”顾惜朝承认道：“虽然结果差不多，还是有点不一样。”

　　五天前，皇帝祭天，是赵康先开始动作，回程途中调离了文武百官逼迫皇帝退位。赵康一动，蔡京跟着动。他利用禁卫军困住其他官员，来到殿前，同时劫持住赵康和皇帝，逼其退位。内失兵权，外被夹击，这时皇帝才知道自己信错了人。可蔡京拿到诏书还没捂热，赵康就用血凝唤出了他的药人。到底是武林高手，不消一会儿蔡京就由胜转败，被杀于殿前。可是谁也没想到赵康杀了蔡京还催动药人杀了皇帝，神侯等人皆是一震错愕。

　　“若不是你有解药，化了那些人的毒，恐怕我们都要死在那里了......”无情不无感慨的说道。

　　“我早就叫你们不要来了，你们不听。赵康要重新获得皇帝的权利，蔡京的兵权和神侯的声望都是隐患。可你们不听，连累那傻子也跑来。明知赵康有多恨他了，这不是送死嘛!”

　　一想到那日的情景，顾惜朝心中就是一阵恶寒。只差一点那傻子就没命了，真当自己是不死之身吗，居然一人独挑众高手。真是气死他了......

　　看着顾惜朝愤愤不平的样子，无情有些想笑，“他那是怕你有危险。你们在京城虽然面上是敌人，那是演给我师父和蔡京看的。到了那会儿，他怎么可能还演得下去?”

　　听到无情这样说，顾惜朝也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虽然他来了他很高兴，可也造成了他们分开的一个原因。

　　“他如果不来，赵康也为难不了我。他也不会看到赵康弑君的一幕了。赵康会下杀手也是我事先没有料到的，反正都姓赵，谁做皇帝还不是赵家天下，可那傻子就认死理的觉得弑君是大逆不道的，以为我故意瞒着他，心里怪我不是。”

　　“弑君本来就是大逆不道的!”无情纠正他：“他们虽是父子，也是君臣。赵康这么做的确有违天道!”

　　“什么天道不天道，他要杀他父亲关我什么事?我却被无辜责怪!”顾惜朝不服气的嚷道。

　　“你真的事先不知道吗?”无情狐疑的看着顾惜朝。

　　顾惜朝一愣，叹了一口气，“也不能说全然没有察觉吧，”无情立刻露出“你看吧，果然如此"的表情。顾惜朝反驳道：“我怎么知道他居然真的下得了手，你也说了那是他父亲!”

　　“你是怎么察觉到的?”

　　“......”顾惜朝抬头看着虚空之上，说道：“当日我和赵康结盟时，他的很多下属其实是不同意的，然后赵康就把他们全杀了。我当时还很纳闷，觉得他没必要这么做。现在想来，他其实一开始就打算弑君吧，他的下属不同意，而他又不能冒险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所以才把他们都杀了......."

　　无情听了心中一惊，“顾惜朝，你居然跟这样的人结盟，你真是与虎谋皮啊......”

　　顾惜朝淡然一笑，“那个时候我满心只想着那傻子，只想着要怎么样让那傻子忘不掉我，哪管得了那么多。再说，大宋软榻了这么久，泱泱大国居然天天被小邦欺负，也该是时候换个厉害的主儿了。”

　　就是这主儿太心狠手辣了......无情想着这几日师父上朝归来的疲倦样子，心里就难受得紧。

　　看着无情皱起好看的眉头，一副苦恼烦闷的样子，顾惜朝又习惯性的嘲讽道：“所以我就叫你们不要去了。当日你们若不出现，碍于神侯的声望，赵康大不了随便扯个理由把你们革职或者归老还乡了。现在呢?你们握着他那么大一个把柄，他怎么可能放你们走，不是伺机杀掉你们就是要把你们困死在他眼皮底下!”

　　“顾惜朝!”甚少动怒的无情也有点生气了，“若不是你，事情也不会到这步!”

　　“我怎么了?”难得顾惜朝不生气，反倒高兴得狠，“实话告诉你，当初我本就是这么打算的。那傻子不要我，我就把这大宋朝搅个天翻地覆。赵康铲除了蔡京和你师父，那傻子自然会来找我，我杀不了他，就让他杀我，让他这辈子也忘不掉我顾惜朝!若他他还是下不了手，我就杀了赵康，不是我顾惜朝做皇帝，就是把这大宋江山送给其他人!”

　　“顾惜朝，你——”一时间无情竟被气得断了呼吸，一口气始终进不来。因为缺乏空气，他痛苦得闭上眼睛低身捂住胸口，张大嘴巴努力想要呼吸。

　　顾惜朝也没想到无情会变成这样，他这才想起来无情从小体质较弱，患有哮喘，如今只怕是被自己给气得病发了。

　　眼看着无情一口气提不上来，顾惜朝立刻移步到他身边，一手抬起他的下巴，一手抵住他后背往他体内输真气。

　　“别着急，慢慢来，听我的声音，慢慢呼吸。吸气......呼气......”

　　顾惜朝的声音平稳流畅的在无情耳边响着，伴着一股气流持续不断的进入他的肺里。过了一会儿，无情终于缓过劲来。本就多情的眼睛看向顾惜朝，沙哑道：“谢谢你......”

　　虽然是被顾惜朝气得病发的，但无情觉得还是应该向他道谢。若不是自己最近过多劳累，也不会这般脆弱。但最主要的是他想起了那人跟他说过的一句话。那人说：其实顾惜朝本性不坏，也很容易满足，只要你对他好一分，他一定加倍回报。当时自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全然不信，还故意呛了那人一句：若真如你所说，当日你对他那般好，把半生基业都送给他，他怎么还是背叛你，追杀你?结果那人只黯然的垂下了眼。如今看着被自己道谢的人脸上露出淡淡的红晕，无情想那人果然说的是对的。

　　看到无情没事了，顾惜朝放开他，坐回自己的躺椅上，侧过脸去。

　　无情顺了顺气，感觉没大碍之后，又问道：“你当日那般想法，为何后来你改变主意了呢?”

　　顾惜朝扯了扯嘴角，想扯出一个笑容，可到底不成功，只好放弃的答道：“赵康想要加快蔡京拉拢我的步伐，所以跑去找蔡京，求他帮忙除掉那傻子。蔡京应了下来，在途中埋了杀手。我担心不过去找他，正好帮了他一下，然后我们一起回京。路上相处的那段日子改变了我的想法。”

　　“赵康不是想加快蔡京拉拢你，他是因为嫉妒。他们以为你不知道，其实你什么都知道。你回京之后虽然装作被蔡京拉拢，其实你也是真心要背叛赵康吧。只是你掩饰的很好，赵康没有发现。”

　　顾惜朝仍然是笑着，不可置否。

　　无情见了低头一叹，“这么想来，我该感谢他了......”

　　“我倒觉得你该感谢赵康。”

　　“为什么?”无情抬头问道。

　　“我给赵康血凝的时候其实只是想稳住他，我没想过他居然为了做实验让神剑山庄、丐帮帮主和崆峒派掌门自相残杀。这件事不在我意料之中，可这件事却惊动了你们。原以为追命那大大咧咧的性格什么也查不出来的，不想他运气这么好，居然让他碰对了答案，所以我只能对他们三个下毒，迷晕他们。若不是他们出事，那傻子也不会应你们的要求去查这案子。若不是赵康继续追着他不放，我也不会担心的追过去，自然也不会有那段相处的日子来改变我的想法。你说，你是不是该谢谢赵康?”

　　看着顾惜朝一脸促狭的笑容，无情感到有些无力。如是被朝堂上的那位听到了，不知要气成什么样。

　　“这么说你不恨赵康了?”

　　“他还不值得我顾惜朝费那个心，不过棋子一枚。”

　　虽然知道顾惜朝为人刻薄，对不在乎的人从来无情意可言，但亲耳听到他说出这种话，仍是叫无情有些同情赵康。赵康虽然弑父夺位，犯下滔天大罪，可他对顾惜朝的情谊倒不是假的。只不想到头来，居然在顾惜朝心中连一丝恨意都留不下。

　　“他虽是棋子，可如今他大权在握，你不怕他报复?”

　　“报复?”顾惜朝露出一个轻蔑的表情，“我顾惜朝不找他就不错了，他还敢来找我?他找人追杀那傻子还在殿前装可怜刺了他一剑，要不是神侯和那傻子拦着我当时真就把他凌迟了!”

　　一想到那情景，顾惜朝就气不打一处来。鬼哭小斧都仍出去了，硬是在碰到赵康之前被那傻子给拦了下来，一身的伤又因此加重不少，差点没守住罡气被震得魂飞魄散。就连诸葛小花都护在那混蛋面前。什么为了大宋江山放过赵康。切，说那混蛋罪孽滔天的是这两人，现在给他求情居然也是这两人，白脸黑脸全是他们唱了，他顾惜朝算什么?!

　　“他们这么做是为大局着想，”无情一见顾惜朝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于是开解道：“赵康若死了，帝位悬空，又是一番权利争夺。辽国虎视眈眈，放过赵康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下策。”

　　“大不了我再送郝连二十门大炮，辽国算什么!”

　　“说到这个，早上师父回来还说，他在朝堂上遇见郝连大将军了。郝连将军还说要好好谢谢你呢。说你送的那二十门大炮打得真过瘾，好久没这么解气了。”

　　“谁要他谢!他只要看好他那个江湖第一美人夫人就行了。你去告诉他，这二十门大炮本来是用来轰他的，可惜没成功。算他运气好!”

　　看着顾惜朝孩子气的扭过头去，无情低头无声的笑了起来，那人曾说过：顾惜朝其实只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固执着自己那一方小天地，渴望走出去又害怕走出去，他太过纯真，不谙世事，过于的绽放光芒却没有顾及身边人的感受。但凡有点傲气的人谁都不会容许身边有这样一个太过耀眼的存在，所以他总是被排挤，被伤害......

　　无情陷入回忆中，顾惜朝没听见声音，好奇的转过头来，问道：“你在想什么?”

　　无情双眸瞬间清亮，然后说道：“如果你当初随那人回京城，不是投靠蔡京而是和他站起一边，也许今天他就不会走了。”

　　无情的话引得顾惜朝一阵不屑，“当初拒绝我的人，我为什么还要给他第二次机会羞辱我?”

　　“我们没有——”

　　无情想要反驳，顾惜朝继续说道：“再说，一盘棋，总要一人执黑，一人执白才能下吧。都想执黑先行，这盘棋永远也开始不了。”

　　“这和下棋不一样。”

　　“对我来说是一样的，”顾惜朝说道，声音低沉而缓慢，“我想要的，我会自己去夺。我不需要他的施舍和怜悯，我要他看清楚，他和我在一起，不是因为他的同情。我不想在他记忆中我顾惜朝永远是那个抱着晚晴尸体，疯疯癫癫的落败之人。我要他清楚的记着，他的自由全是我顾惜朝费尽心机给他赢来的。就算他离开，独游江湖也不能忘记这一点!更何况——”说到这儿，顾惜朝特意盯着无情的眼睛，“诸葛神侯已经困住了他，难道我还要自投罗网吗?”

　　说到这个，无情也是一阵愧疚，“师父他，只是不想多生事端，放他离开，太危险了......纵然他无心权利，权利却总是围着他转。”

　　“诸葛神侯倒是挺会考虑的，所以他就派人假装蔡京手下一路赶着王小石，害他迟迟不能回金风细雨楼吗?也亏那傻子一世精明，偏偏就信了你们，傻乎乎的为你们卖命。”

　　想到那人两鬓的银白，眉间那永远也化不开的浓愁，无情的愧疚又深了些，“我们其实也不想这样......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我在江南时无意间碰到过一次王小石被追杀，王小石刚一逃离，那帮追杀之人就松懈的坐在地上开始休息。当我得知这一切时，我真为他感到不值。”

　　“可你后来怎么没告诉他实情，却故意叫我们用王小石换追命他们的解药呢?”

　　“告诉他?”顾惜朝一想到这个立刻摇了摇头，“他已经被我背叛过一次，我不想他再尝到被背叛的滋味，我宁愿让他相信我是故意刁难你们神侯府，找你们四大名捕的麻烦。反正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我顾惜朝已经名声在外，也不在乎多这一条。”

　　无情看着顾惜朝毫不在意的说着这些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动。“你能把你祖父气的吐血卧床，却对那人这般用心，我真的很惊讶，也很庆幸。”

　　“祖父?”顾惜朝愣了愣，“哦，你说辽王啊?”

　　“不然还有谁?”无情看着顾惜朝恍然大悟的样子，有些想发笑，“如果他没有改变你当初的想法，恐怕今日大宋境内全是辽兵了吧。”

　　顾惜朝听了却摇了摇头，“不是我顾惜朝做皇帝，也不会是他。”

　　“哦?”无情疑惑道：“我倒不知道你原来还挺爱国的。”

　　“谁爱国?”顾惜朝不屑的横了他一眼，“那二十门大炮如果不是用来攻打郝连，就会用来攻打他。”

　　如不是当初辽王要找什么烟雨图，他父亲朝阳就不会来到中原，遇见他母亲，遇见戚明轩。他自己也不会有这样一个身世，那人也不会因此家破人亡。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毒这种事，那老头也做得出来，那他顾惜朝敢用大炮对付他也就无可厚非了。

　　可是无情却不知其中缘由。他得到的消息只说顾惜朝的父亲是现任辽王第六个儿子，当年到中原寻找烟雨图，遇到戚明轩，后背叛戚家，毒发而亡。留下顾惜朝这一个儿子，于一年前被辽王承认其血统，将他父亲的皇族之名给了他。顾惜朝如此记恨辽王的理由，无情想不出来。可看顾惜朝的样子，似乎也不是很想说。于是，无情放弃了继续追问，转而开口道：“你既然不怕赵康报复，又亲自放了他离开，却为何要走呢?”

　　顾惜朝叹了一口气，“这京城已经没有他了，我还留下做什么?虽然不怕赵康报复，但始终在他眼皮底下，被骚扰也很烦的。干脆离开这鬼地方，等到哪日那傻子想开了，来找我的时候，我可不想他又到京城来。”

　　“你觉得他还会来寻你?”

　　“我放他离开，一方面也确实如你所说，害怕他知道上一辈的那些事，另一方面是他也确实需要一个人好好想想。这条龙被关得太久太久了，他都快忘记飞翔的感觉了。他习惯了被人需要，为他人而活，这样不好。所以我放他离开，我不想因为我需要他，所以他留下。我希望他留在我身边，是因为他想这么做。只有这样我们才是平等的。”

　　“你不怕他忘记你么?或者又出现一个息红泪?”

　　“忘记?”顾惜朝哈哈大笑起来，“你说再出现一个息红泪倒是有可能，甚至再出现一个我这样的男人也说不定。他呀，就是一招蜂引蝶的体质。可是——”顾惜朝突然收了笑声，自信满满的说道：“无论出现多美的女人，多有才情的公子，谁也不能代替我顾惜朝在他心中的位置!”

　　“这么有自信?”两个男人之间真的可以出现爱情吗?无情不知道，可是那人对顾惜朝的种种，顾惜朝对那人的种种，让他不得不相信。

　　顾惜朝挑眉一笑，“这世上不会有第二女人比息红泪在他心中的分量更重，可他仍然舍了息红泪。”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世上不会有第二男人比你顾惜在他心中更有影响?”

　　“不错!”顾惜朝透明冷冽的答道：“才情如你无情公子，也抹不掉我在他心中的影响力，知道为什么吗?”

　　无情听了心中一惊，他不动声色的等着顾惜朝的答案。

　　“因为没有人能在他最信任的时候背叛他，追杀他千里。更没有人在追杀失败后，不仅不感谢他的不杀，还不知悔改的和他作对到底。爱情是困不住他这条神龙的，所以息红泪被他舍了。那人心里永远是道义为先，我一日不悔改，他一日就担心我继续犯错，天天想着我念着我，时间久了，我顾惜朝就融进了他的血液里，他的灵魂里。他或许会为女子的美貌惊艳，会为男子的才华动心，但他永远忘不掉息红泪等他的那五年，永远忘不掉我顾惜朝的那一场追杀。”说到这儿，顾惜朝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很多事情刻骨铭心，不是因为他们多美好，只是他们在最不经意间出现，然后你的生活就改变了......."

　　顾惜朝的声音最后像这天空中的雪花一般，无声无息的化在了泥土里。石桌上的小火炉仍然不知疲倦的冒着细小的火光，温温的暖着搁在上面的茶壶，无情看向顾惜朝，那身青色，那头卷发，在这竹林中，在这雪花里，竟如仙人般看不真切。时间和空气仿佛在他身旁凝结了一个小空间，把顾惜朝和周围一切隔开。顾惜朝他自己出不来，也没有人能够进去，只除了一个人。

　　“就算他忘不掉你，他也不一定会去寻你啊。时间一久，他可能就再也不入凡尘了......”

　　顾惜朝笑了笑，“他不入凡尘，我便飞上九天去寻他。放他自由，可不是无限期的，我顾惜朝自认还没那么好的耐性。”

　　无情终于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想这辈子这两人大概会这么纠缠下去吧。无情抬头看了看天色，居然已经黄昏，他和顾惜朝竟然聊了整整一天。最后他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话音刚落，顾惜朝的目光就投向竹林入口，无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刚才引他入门的老人家正冲着顾惜朝点了点头。顾惜朝一挥手，他便安静的退了下去。

　　顾惜朝转眼看向无情，笑着说道：“都安排好了，现在就走。”

　　“这么快?”无情有些惊讶。

　　“已经过了五天了，不算快。七天一过，赵康忙完丧事，清完朝纲就真的会来找我麻烦了。我可不想和他耗下去。”一边说着顾惜朝一边起身整了整衣服，“这京城就还给你们去闹吧，我就不奉陪了。”

　　看着顾惜朝离开的背影，无情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声喊道：“追命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他谢谢你没杀他，还谢谢你请他喝了待君归!”

　　顾惜朝步伐一滞，没有回头的答道：“你告诉追命他不用谢我。我本来是要杀了他们的，只是他在那人最寂寞的时候一直陪着他，是他自己救了他自己。不过——”顾惜朝低了低头，回头冲着无情一笑，道：“你去告诉他，他以后只要到故人居喝酒，我不收他半分钱便是了。”

　　说完顾惜朝不再停留，径直消失在一片绿色之中。无情静静的待在林中，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来，视野里只有那不断飘落的细小白色。无情抬起头闭上眼睛，脑海中是挥散不去的青色，和那人潇洒飘渺的背影。

　　从此，无情再也没有见过顾惜朝，很多很多年以后他忘记了顾惜朝和那人的容貌，却清楚的记得这一天顾惜朝离开的背影。后来江湖传说在边关极北之地出现了两个仙人，一青一白，他们偶尔会出现在凡尘之间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无情听了，只淡淡一笑，然后低头继续看他的公文。


番外二：戚少商篇+大结局——天为谁春

　　古人说“烟花三月下扬州”，春季里的扬州，桃红柳绿，繁花似锦，柳絮轻飞如少女最轻柔的抚摸滑过脸庞。戚少商见过这样的美景，在他小时候。那是他第一次来扬州，在那之前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人，每个人都穿戴得那么漂亮，笑靥如花，无论男女。但是他记忆最深的却始终是一抹青色，在烟雨朦胧的江南，带着绝然的孤傲和神秘留在了他的心底。可也是在这里，在猝不及防的时候，这抹青色消失了，直到许多许多年以后才出现，伴随着血雨腥风，留给了他最深的痛。

　　所以扬州对戚少商来说有些特别，记忆里湖畔高楼上那个十二分骄傲的女子，楼中那个粉雕玉砌的小孩，和那个人……他还是喜欢把那个小孩和那人分开来，虽然他明白其实是同一人，但他还是更愿意把他们分开来，因为这样，他就不会去想，究竟要遭遇什么样的痛苦和责难，那个孩子才能变成后来那个人……

　　戚少商站在湖畔，静静的望着远处，身边的垂柳早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一根根细藤条被冰雪冻结了，僵硬的在冷风里轻轻的摇动着，发出“嘎子嘎子”的声音。他身后街道上的行人都是匆忙的往家里赶，偶尔会有几个人看向他，露出奇怪的表情。

　　当然奇怪了，三月在此看景的游人确实不少，但是大冬天站在湖边吹冷风的却只有他一人。在外独自游历了五年，戚少商选择在冬天来扬州，来到那个人的故里。他看着眼前的湖水冻成了薄薄的碎冰层漂浮在湖面，看着远处一片白茫中隐约可见的深色的山脊，看着灰白的天空，听着身后零丁的人声，他想这样的扬州才更符合那人的性子。美景如画，人艳桃花，终究太俗气，他的冷冽，他的狠绝，就像此刻刮得脸生疼的风，就像眼中这寂静淡漠的景。他一笑，可以惊艳魅惑，也可以毒辣无情，就像这扬州，三月的美好，十二月的冰寒。

　　戚少商的视线转向另一边，湖畔一座小高楼，八角飞檐入天，角下挂着一颗紫金铜铃。在他记忆里，那里曾经是扬州最知名的勾栏院，那里的头牌是个痴情的女子，苦苦等着她的情人归来。而现在，那里是扬州，甚至是江南最有名的酒楼……

　　戚少商收了视线，低头看了看有些发抖的右手，他居然有些怕了，虽然他也不明白到底在怕些什么。正在发愣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叫喊，“戚少商——?!”他听到有人在叫他。

　　戚少商疑惑的转过身去，一张俊俏飞扬的脸闯入他的视线中，双眉斜插入鬓，眼睛明亮如星……戚少商的心剧烈的跳动了一下，可马上就平静下来。来人一身白衣，头发直直的随着他的跑跳左右晃动。他笑得很开心，仿佛春日的太阳。他几步冲到戚少商跟前，猛的刹住脚步，然后嘴巴裂得大大的，几分欣喜几分意外的望着戚少商。

　　戚少商也微笑着看着他，招呼道：“追命，好久不见了!”

　　看着戚少商两颊浅浅的酒窝，追命终于肯定了眼前的人就是那个戚少商。他伸手一把抱住他，声音有些哽咽的说道：“你跑哪去了，我们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戚少商只静静的微笑着，仍由追命抱着自己。周围的人不断对他们两个投来异样的目光，不过戚少商并不介意。过了一会儿，追命终于从激动混乱中醒来，松开戚少商，低头抹了抹自己的脸。

　　“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追命不好意思的说着。

　　戚少商仍旧只是笑着的回答道：“没关系。”

　　追命退后半步，歪着头打量着他。从刚才开始戚少商就一直在笑，淡淡的，谦和有礼，但眼睛却平静无澜，讳莫如深，看不出一点情绪。人就在伸手处，却又仿佛遥不可及。追命有些不适应这样的戚少商，不过不要紧，他是追命，在他心里戚少商怎么变都是他最好的酒友，所以他决定拉戚少商去喝酒。

　　戚少商看着前面拽着他连拖带跑去喝酒的追命，突然就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一天。那天清早，追命也是这样把他拉出金风细雨楼吵着要去京城新开的酒楼喝酒，如今想来，那一天竟是一切的开始……眼前这人跳脱的样子就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仿佛时光从未流逝，仿佛他们还在那一年……

　　正在他回忆往昔之际，追命突然停下了脚步，乐呵呵的说道：“到了!”

　　戚少商回神，抬头看去，瞬间愣在了原地。一块金漆牌匾，三个嚣张的大字：故人居……

　　历史究竟要巧合到什么程度，还是他和那个人今生注定要纠缠下去?戚少商此刻头有些痛，他伸手捏了捏眉心，然后看向追命问道：“我们，一定要在这家酒楼吗?”

　　追命转头看着他，恍然大悟道：“哦，你怕看到顾——，”看着戚少商听到这个字突然闪烁的眼神，追命立刻改口道：“呃，你放心吧，这酒楼换老板了，他不在这里。”

　　虽然他不在这里，戚少商仍然有些不自在。换了老板?那为何门口的牌匾没换?或者换个字也好啊，仍旧沿用着原主人那独特的字迹做牌匾，就像那人仍在这里一般。

　　戚少商拉住欲往里走的追命，不死心的问道：“真的不能换一家?我出钱也行，换一家吧。”

　　追命又移回戚少商身边，挠了挠头，道：“你我这么久不见，当然是要好好喝一顿才行。整个扬州虽然酒楼众多，但要数最好的，就只有这一家了。而且过去都是你请我，今天说什么都得让我请你才好。”

　　戚少商狐疑的看了追命一会儿，突然笑着说道：“你就直说你被这酒楼养刁了嘴不更好?”

　　追命一听立刻红了红脸，“这，这个，你也能看出来啊……”

　　戚少商见他如此，笑得更明亮了些，两个酒窝深深的陷入肉肉里，“怎么，我几年没回来，莫非诸葛神侯给你涨俸禄了?你居然要请客?”

　　“才没有呢!”一说到这个，追命立刻气呼呼的鼓起了腮帮子，“不仅没涨，反倒降了不少。现在连半个月都管不到了。”

　　“为什么?是不是你又做错事了，所以神侯罚你?”

　　一问到原因，本还委屈的追命立刻红着脸低下头，不再说话。他总不能告诉戚少商，因为上次喝多了犯迷糊，当着师傅的面，他抱着大师兄狂亲的事吧…….

　　见追命这般心虚，戚少商最终还是放弃了追问，虽然他很好奇。

　　“既然你俸禄不多，怎么还敢请我喝酒，还是在扬州最好的酒楼?”

　　“因为在这喝酒我不用给钱啊!”追命立刻抬起头得意的答道。

　　“为什么不用给钱?”

　　“因为——”一想到要说原因必定会说到那个人，追命马上闭上了嘴。

　　“恩?”

　　“好了，不说这个了，咱们去喝酒了。别傻站在门口，好像门神!”追命避开戚少商询问的目光，拉着他进了故人居。

　　这里曾经是扬州最知名的妓院，但是走进内堂才发现这里完全没有以前一丁点影子，所有的装饰都和京城那家一模一样。戚少商看着迎面走来的华服老人，瞬间有了一种时空转换的错觉。自己记忆中的那些事真的发生过吗?或者他根本只是发了一场迷梦，其实他和追命才刚刚到京城这才开张的酒楼来?

　　就在戚少商迷惑惘然之际，老人家已经走到他们面前，戚少商甚至在想，是不是下一刻这老人就会开口询问他们的身份?不过，他猜错了。老人看到他们俩个，脸上笑容不减，只是目光在戚少商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便转到追命身上。

　　“那么追三爷，还和过去一样?”老人家恭敬的作揖问道。

　　追命喜滋滋的点点头，然后老人家便领着他们二人上了二楼。

　　同样位置的房间，戚少商站在窗前，窗外不是竹林，是一片寒气缭绕的湖面，正是这样的不同让戚少商清醒的认识到这里不是京城。

　　戚少商转身看着追命在雅间不停歇的说着话，半点开口的机会都没有。没一会儿酒菜就上了桌，老人家安静的退出去关上房门。这时戚少商移步到追命身边坐下，终于逮着机会开口问道：“那么，现在可以说了吧?”

　　“说什么?”追命先给戚少商倒了一杯酒，然后给自己斟满。

　　“为什么你在这里喝酒不用给钱?”戚少商看了一眼面前的酒杯，却没有端起它。

　　追命放下酒壶，抿着嘴可怜兮兮的看着戚少商，道：“我们好不容易见面，要不是这次我到扬州来押解犯人，说不定这辈子我都遇不到你了。咱们就不能喝喝酒，叙叙情么?”

　　戚少商叹了一口气，“你也知道这酒楼是谁开的了，请你这个大酒虫白喝酒的事，是他会干的吗?我是怕你又上他的当~”

　　一听这话，追命立刻放心的笑出来，“原来你是怕这个啊，放心吧。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这酒楼换老板了，刚才那个老人家，你以前见过的，就是京城故人居里的那个李管家，他现在是所有故人居的老板了。我在这故人居白喝了五年的酒，从来没发生什么事啊。”

　　就是这样才更奇怪，戚少商嘴上没有说出来，心里却反驳道。既然换了老板，为何还遵从前主人的命令?五年来从未想过要改变?而且，那人究竟为什么要白请追命呢?难道是因为愧疚?戚少商摇了摇头，那人要是知道愧疚这种东西，那才真是奇了怪了。

　　戚少商一边想着，一边端起酒杯浅浅的抿了一口。浓烈醇香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一口咽下整个身体的毛孔都舒坦的张开，瞬间身子就暖了起来。

　　“好酒!”戚少商忍不住赞叹道，可立刻又疑惑的皱起眉头问道：“我记得故人居最出名的不是待君归吗?怎么你没点这个酒?”

　　说到这个，追命放下了送到嘴边的杯子，遗憾的回答道：“自从顾——呃，那人离开后故人居里就不卖待君归了，好像这个酒只有他会酿。我也很想再喝一次，可惜啊，再也喝不到了……”说到最后，追命还故意舔了舔嘴唇，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待君归的余香。

　　“他也离开了啊……”戚少商有些感慨的呢喃着，又端起杯子小酌了一口。

　　追命听到这句话拱起身子凑到戚少商面前，有些意外的问道：“你好像很遗憾他离开啊，我以为你根本不想再提到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他呢?”

　　不见他?戚少商有些苦笑的摇了摇头，若是不想见他，怎么还会到扬州来?只是他还没做好这么快见他的准备，所以他才会有些抗拒到故人居来喝酒，却不想那人已经离开了……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戚少商好奇的问道。

　　听到戚少商的问话，追命立刻皱起了眉头，“我会这么想很奇怪吗?难道不该是这样吗?他追杀你，杀了你那么多兄弟，难道你不恨他?”追命边说着边坐回座位上，大口干掉了杯中物。

　　戚少商点点头，“你说的不错。”说完，他也干掉了自己那杯酒。

　　“就是，就是!”追命喝的兴起，继续一边倒酒一边喝着，口无遮拦的说道：“不过呢，你在京城那几年我也看出来了，你恨他恨得要死，却始终下不了手杀他就是了。金銮殿一役你没杀了他，我想你这辈子大概都杀不了他了。”说完，追命又灌下一大杯。

　　戚少商听他说着这些话，只低头小口抿着酒，既不附和也不反驳。追命也没多在意，连着贪了几杯后有些晕乎，他晃了晃脑袋又端起一杯，继续说道：“我也不傻，从你放过他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跟他，你们有情。其实他那人也不是那么坏，我个人还蛮喜欢他的，呃~”说到这儿，追命一杯下去，打了个酒嗝。

　　“你是因为他白请你喝酒，你才喜欢他吧。”戚少商打趣的说着，终于把第一杯喝完了。

　　追命听了这句话，歪着头做思考状，然后大笑的回答：“也许吧，也可能他跟我长太像，我们都一样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见追命怪力怪气的拖长音，半抬头的在那儿转脑袋，戚少商想追命大概是有些醉了。突然，追命收了笑容，把下巴搁到桌上，眼神迷离的继续说道：“我本来还挺希望你们能在一起的，虽然你们中间有太多无法化解的仇恨……”

　　追命的话令戚少商放下酒杯，问道：“为什么你希望我们在一起?”全天下还会有人希望他们两人在一起的吗?每次他们两人一起出现，不是问他为什么不杀了那人，就是指责那人犯下滔天大罪死有余辜的。

　　“为什么呢?”追命也问自己，是因为那个牺牲自己成全他人的善良女子?还是因为那人跟自己长得太像?追命在心中问自己，然后答案被一一否定。这些都不是原因，他只是单纯的希望那个人能够幸福。

　　追命趴在桌上，酒杯就在眼前晃荡，他的目光看着杯沿折射的光线，一阵恍惚，思绪飘回到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天……

　　那是逆水寒一案刚刚结束的时候，二师兄应了晚晴姑娘最后的请求，不仅没有杀那人，还把他安置在惜晴小居，细心的照顾他。自己对那人只有金銮殿那几眼的印象，看着二师兄不辞辛劳的天天往那儿跑，也是一时好奇才想要跟过去看看。

　　在那个简陋却宁静的地方，那人大冬天的穿着一身青色的单衣倚在门口，望着不远处他妻子的坟墓发呆。刚开始自己很小心的在远处观望，但是二师兄说，那人已经疯了，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有反应。

　　所以犹豫着靠了过去，然后第一次仔细打量那个人。卷卷的发丝自然的垂在脸侧，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悲伤过度，整个人的脸色苍白中透着淡淡的青。身上的衣服换成了另一件干净的，据二师兄说那还是动用武力才给他换上的。那人就这么痴痴呆呆的望着前方，目光呆滞，没有一丝当日金銮殿上的意气风发，整个人就像一座雕像，失去了灵魂。

　　突然，就觉得那人好可怜。无论那人做了什么，归根结底他只是想让他的妻子幸福快乐而已。可惜到最后，他的妻子走了，他什么都没有得到。那一身惊艳的才华，那傲然挺立的风骨，都随着逆水寒剑上的那一抹残红而烟消云散。

　　如果不是晚晴姑娘的帮助，也许他们会输吧……只凭一人之力就能让名满天下的四大名捕如此头痛和烦恼的，天下间只有他。在心里某个地方，自己或许是有点佩服他的吧……可眼前，那人却失去了所有的光芒，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躯壳，无助的在这个绝望的世界中生存下去，连死亡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

　　从那天开始，只要有空自己就会带着一坛子酒跑到惜晴小居，坐在那人身边天南地北的说着话，也不管那人听没听进去。然后突然有一天，当自己说到戚少商当了金风细雨楼代楼主的消息时，身边的人竟然有了反应。混沌的目光一点点明亮起来，静止的身体一动，伸手夺过自己手中的酒坛子，一仰头灌了下去。一坛子上好的女儿红半喝半洒的眨眼就没了，那个时候自己还心痛来着。

　　那人喝完了酒一把将空坛子扔了出去，摔了个粉碎。自己看着他抹一把脸，站起来走到外面的空地上，昂起头冲着上天用尽全力一遍又一遍的喊着一个人的名字——戚少商!戚少商!戚少商!戚少商————!!!

　　那个时候，自己就猜到了吧，模糊中那一点点闪光，从黑暗中骤然而出，然后亮了整个心灵。若不是深入骨髓的茗记，若不是刻骨铭心的难忘，为何独对戚少商的事情有反应?说是仇恨，可无爱哪来的恨?对那人来说，无论爱恨戚少商都是不可替代的存在了……

　　然后，那人就消失了，到处找不到。再然后戚少商赴死约会，却依旧活着回到了金风细雨楼，又过一年，那人突然在京城现身，这一次连戚少商都不能淡定了。

　　许是惜晴小居那一眼太深刻，无论后来发生什么，自己始终还是希望那人能幸福，而晚晴走了之后，能让他幸福就只有戚少商一人……可是啊，谁也没想到老天居然开了这么大个玩笑，那人除了背叛戚少商追杀他以外，他的父亲居然还害得戚少商家破人亡。若说那场追杀戚少商还能因为自己看错了人而少恨那人一点，父辈的仇恨戚少商就真的没有任何借口可以原谅他了……

　　追命一边想着一边抱起桌上的酒坛子大口大口的灌下肚，余光却突然瞟见身边的戚少商停住了送酒入口的动作。

　　“戚少商，你怎么不——”追命猛的停住了话语，沙哑的声音，干涸的喉咙，一切迹象都表明刚才那些话他在不知不觉间居然都说了出来。戚少商不是聋子，而且武功很好，他不可能没听见。前面那些还好，可是那最后几句……

　　时间仿佛在这间房内停住了流动的脚步，追命抱着酒坛子半仰着头，浓香的美酒顺着他的下巴全部洒到了地上，他缓缓的放下酒坛子直懊恼得想要杀了自己。怎么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呢。当日清醒之后，大师兄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还特地嘱咐若是日后遇到戚少商一定不要说出来。那两人就算不该、不能在一起，四大名捕也绝不做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事，这是他们欠戚少商的。

　　然而几杯酒下去，自己居然就这样说了出来，就算戚少商此行来扬州是有心来找那人的，现在，听了这番话，也绝然再不会原谅他了吧……

　　追命低着头，痛苦得握着拳头，他为什么这么不小心呢……大师兄说的对，自己真的该戒酒才对!就在追命捶足顿胸之际，一边的戚少商却有了动作，他缓缓将杯中的美酒送入口中，细细品尝了一番，放下杯子，抬头看着追命，说道：“你在烦恼什么?”

　　很平淡的声音，却足以让追命惊吓得差点跳起来，他机械看向戚少商，尴尬的回答道：“那个，我刚才说的那些……”

　　“我都听到了。”戚少商还特意点点头。

　　“…….可不可以忘记?”

　　“不可以。”

　　好吧，他的希望彻底落空了……追命歪着头，一张脸皱成一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直咬着自己的嘴唇。

　　“别做这么奇怪的表情!”戚少商好笑的伸手过去拍拍追命的肩膀，看着追命用这张脸做这种表情，戚少商实在很难淡定。“你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但是这一切其实我早就知道。”

　　戚少商声音里没有追命想象中的愤怒和诧异，只有淡淡的哀愁和无奈。

　　“你都知道了?”追命“咻”的抬头，瞪大了双眼，这怎么可能?大师兄明明说过，那人放走戚少商，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怕戚少商知道了这件事，可如今戚少商居然坐在自己面前很平静的说其实他已经知道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五年前吧……”

　　“五年前??”追命惊叫起来，“那不是你还在京城的时候?”

　　戚少商点点头。

　　“谁告诉你的?”连他们四大名捕都是费尽心思才得知这个消息，那戚少商呢?

　　“蔡京告诉我的，”戚少商的目光移到窗外，那寒气缭绕的湖面，那迷茫中的山脊……戚少商的思绪回到五年前。

　　“蔡京派黄金鳞去辽国查找他的身份，不仅知道他是辽国的六皇子，同时也寻根摸底的知道了上一辈的事情。但是蔡京从来没有把这个事跟其他人说，可能他一方面害怕那人知道了会跟他翻脸，另一方面也是一个筹码，利用我来牵制他的筹码。只是他掩饰的太好，计划地太周详，蔡京一直不需要把这个秘密说出来。”

　　“那你具体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已经离开京城的时候......”

　　若是早点知道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戚少商也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想过这个问题。那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为得到权力不惜出卖自己国家的蔡京，为留住自己派人“追杀”小石头的神侯，为那一方宝座亲手杀了自己父亲的赵康.....短短六年，似曾相识的场景再次出现，那些看到的、听到的，无不让戚少商心灰意冷到极点。在满地血腥中看到雪花落到自己染红的手中，瞬间化为一滴水珠时，戚少商突然非常非常想念很久以前独自一人闯荡江湖，逍遥自在的日子。那个时候他还是小雷门的小老幺，经常偷跑出来一个人在江湖上游荡。没有对息红泪的牵肠挂肚，没有卷哥在耳边的唠唠叨叨，就是他一个人，一把剑，来去自由，谁也拦不住他的脚步......

　　他真的真的很累，很想休息，可是走出宫门后，他站在大街上却不知道要回哪里去。金风细雨楼吗?戚少商摇了摇头。然后他就在初雪中看到了那个人，牵着一匹马，拎着一个包袱，缓缓走来。

　　为什么会跟着他走，到现在也想不出答案，也许真的是太累了?但是发生了那么大的事，连金风细雨楼都不回直接就离开，真不像他戚少商会做的事。可是那个时候，自己真就这么做了。他们两人并肩走着，谁也不说话。到了城门口，那人将包袱系好，又把缰绳递到自己手中。只犹豫了那么一下，自己就翻身上了马，坐在马上俯身看着那人决然的收回手，目光却迟迟不舍得从自己身上移开。

　　相看无言，最先转身的还是自己，时隔一年，再次背对那人，这次却是那人自己选择了留下......为什么?也许上一辈的恩怨是原因之一吧，但自己相信那不是最重要的，一定有什么更重要的原因让那人选择了放手。所以出城门之后看到黄金鳞送来的那封信，得知一切时，除了想要仰天长啸的发泄，自己真的什么都不想做。到最后自己仍然是被他人利用的一颗棋子，连蔡京都不例外。无论成功与否，蔡京都不会留下那人，只区别在于是蔡京自己动手，还是借此仇恨想让自己动手。只是蔡京选错了时间，也许早一点知道这个事，自己就算不动手也会动摇吧，可是在一切发生之后，除了为这整个人生感到悲哀之外，自己连产生恨意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接下来的五年，自己一个人到处游荡。东渡大海，西入黄沙，在丛林里猎虎，在冰原上射鹿，见过仙境蓬莱，也下过深渊古墓，有时追着太阳跑一天，也或者躺在地上看一晚的月亮。然后，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又是从前那个戚少商了，狂放不羁、遨游天际的九现神龙。可是这样的日子过得久了，他又慢慢有了寂寞的感觉，总觉得身边少了什么，尤其是喝酒的时候，看着对面空空如也的位置，再香醇的美酒入了口也变得淡然无味。

　　所以他到扬州来，想来确定缺少的是不是那人。不想，那人居然已经不在这里了......

　　“你很失望?”追命听着戚少商的讲述，酒也醒了一大半，他看着戚少商垂着眼干掉一杯酒，忍不住问道。

　　戚少商咽下之后，转了转手中的杯子，想了想答道：“有点......”

　　追命静默了一会儿说道：“你走后第五天，他也离开了京城，我们也找过他，但是没有任何线索。仿佛一瞬间那人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所以这次我也帮不了你。”

　　戚少商冲追命笑了笑，安慰道：“没事。我想他也不会留在京城，本来以为他会在扬州，毕竟这里是他事业的根本之地。既然他不在这里，我再去别处找就是了。”

　　“你还要继续找他?”追命睁着眼睛问道：“我以为你在这里找不到就会放弃了呢。”

　　“唔......”戚少商半仰着头做思考状，想了半天然后无辜的眨眨眼答道：“大概是嘴馋狠了吧，我还想再喝一次待君归......”

　　见戚少商如此俏皮的样子，追命也哈哈大笑起来，“没错，我也想那酒想得紧，你若是哪天寻到了，记得捎一坛子给我哦~”

　　这话惹得戚少商也大笑出声，一时间窗外大雪纷飞，屋内却有了春的暖意。很久很久以后的某天，追命回到自己房里，看到桌上放着一坛子酒，大红的贴纸上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待君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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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漠黄沙，卷旗残阳。脆弱的黄土泥墙被冻成了冰块，比石头还硬。雪花变换着舞姿，在空中妖娆的飞舞。大风透过残垣断壁的裂缝发出“呜呜”的鬼泣声音。戚少商站在门口，看着卷旗上那四个大字，心里感慨着这地方过了这么久，换了几任老板，怎么就没一个想要好好修葺修葺一番的。

　　大步上前跨过门槛，戚少商走了进去。和过去一样的布置，连那几条莫名其妙的白绸也仍旧挂在那儿，门柱上自己那把三弦琴居然也在。戚少商走过去，怀念的拨弄了几下，两三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许久。戚少商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又摸摸那个，突然眼睛一亮发现一个地方。

　　红绸掩着，但戚少商知道那后面可是别有洞天。掀开一看，果然没变。酒坛子一个挨一个的排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酒香。忍不住抱出来一坛，刚拍开泥封就听见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清冷，透明，带着一点点的讽刺。

　　“大当家这偷酒的毛病倒是没怎么改啊~”

　　这声音来的如此突然，戚少商差点摔了酒坛子，他尴尬的转过身去，就看见那人仍旧一身黄衫青衣，头上一根木质弯月发簪，双手环胸慵懒的斜靠在柱子上。一双眼睛亮亮的看过来，似笑非笑。

　　戚少商看了他很久很久，突然开心的一笑，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然后伸手把开了封的酒坛子递出去，边说道：“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才，器宇不凡!”

　　那人先是一愣，收起他惯有的表情，目光闪烁不定。戚少商也不急，静静的等待着。半晌，那人突然动起来，快如闪电的出现在戚少商面前，一手握住戚少商拿酒的手腕，一手扣住他的后脑，狠狠的吻了下去。

　　唇齿相依，没有半分柔情，仿佛要将这人咬碎了吃进肚里去的发狠。戚少商被他咬得直皱眉，嘴角一丝温热，嘴巴里也有了血腥味。可他没有挣扎的仍由那人在他嘴巴里肆虐，直到嘴唇都麻木了，那人才放开他，退了一些好让戚少商看清对方的表情。

　　眉毛一挑的风情，嘴角一弯的嚣张，然后就听到那人舔舔嘴唇的回应道：“你也是一派英雄气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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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火炉里红红的火焰烧得正旺，不停的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顾惜朝是被冻醒的，虽然屋内已经很暖和了，但少了怀中那份温度仍然让他觉得冷。他看了看臂弯中的空虚，失了一会儿神，然后突然惊醒过来，焦急的转头在四处寻找。当看到窗边那一个背影时，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原处。

　　顾惜朝起身披上衣服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低声问道：“怎么起来了?”

　　这句话引得那人猛的回头瞪了他一眼，“我已经三天没下床了!!!”

　　已经三十多岁了，可是戚少商那张圆圆的脸蛋儿一生起气来仍然像小时候一样可爱，顾惜朝被他瞪得心中一阵激荡，忍不住张口咬上他脸颊上的小肉肉。

　　“混蛋，我不是包子!!!”被咬之人哇哇挥手乱叫，顾惜朝却不理他，松开口闷声咯咯笑起来，不怀好意的说道：“那你现在能下床了，我们是不是可以继续?”边说着，顾惜朝边开始动手动脚起来。

　　戚少商红着脸把他那只手从衣服里拽出来，拉到嘴边也想张口咬一下。可一见那手臂白玉无暇，似还头着光，就下不去嘴了。

　　顾惜朝见他发呆，好心的说道：“你想咬就咬呗，反正这几天你也没少咬我。”

　　“你胡说!”戚少商的眼睛越瞪越大，顾惜朝更是侧了侧身子，冲戚少商说道：“不信，我把衣服脱了给你看，我背后可全是你抓的。”一边说着一边准备脱衣服。

　　戚少商急忙阻止了他，“行了，行了，我信了，你别脱了。”说着又转头看着外面。

　　发现戚少商真的是无心打闹，顾惜朝也停下来，移步到他旁边跟他面对面坐着，看了戚少商一会儿，问道：“在看什么?”

　　“外面下雪了......”

　　顾惜朝也看向外面，答道：“冬天嘛，下雪很正常。”

　　戚少商没回答，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来面对顾惜朝，说道：“我有些事想问你。”

　　顾惜朝也看过来，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点点头，道：“你问。”

　　“你当日为什么放我走?”

　　“因为你想走，我也希望你离开京城。”

　　“那你为什么没跟我一起走?”

　　“因为当时的你想要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

　　顾惜朝笑了，“你的眼睛，太过疲惫，没有一丝神采。”

　　“不对，”戚少商否定道：“你一开始就只准备了一匹马，你根本没想过要一起走。还有其他原因你没说。”

　　顾惜朝一愣，两人对视数秒，顾惜朝长长一叹，犹豫着说还是不说。戚少商也叹了一叹，开口道：“算了，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这下顾惜朝是真的傻眼了，声音颤抖的问道：“那你还......”

　　戚少商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窗外，那里刚才还是一点小雪花，现在就下大了。

　　“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或者铭记，或者遗忘，我们只能接受结果，不能改变。比如那场追杀，到现在我也仍然恨着你，可这并不妨碍我也爱着你的事实......”说到这儿，戚少商笑了笑，打趣的说道：“也不知道我上辈子欠了你什么，这辈子居然要这样还你......”

　　戚少商的声音非常轻柔，落在顾惜朝心中却如千金重锤。他一把抱住戚少商，哽咽的答道：“没事，这辈子我欠你，然后下辈子轮到我还你，我们就这样生生世世的还下去好了。”

　　戚少商听了低头笑起来，顾惜朝生气的问道：“你笑什么，你不想?”

　　“不是啊，”戚少商抬起头，“我只是笑没想过有一天会从你顾公子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以前听你发号施令听惯了，你突然这么正经的说情话，我有点不习惯。”

　　顾惜朝听了也跟着笑起来，笑了一会儿突然目光黯然的说道：“这些话我以为这辈子都无法对你说了呢......”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顾惜朝看着他控诉道：“你一走就是五年，一点音讯都没有!”

　　“不是你放我走的嘛?”戚少商有点委屈。

　　“你一走我就后悔了!”

　　“那你也没来找我啊。”戚少商反驳道。

　　“这个冬天你要是还没出现，我就真去找你了，不过幸好，你自己回来了。”

　　“恩?”戚少商皱起眉头，不解的问道：“为什么是这个冬天?”

　　只见顾惜朝却低下头，俊俏的脸上居然出现了潮红，声音低低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你大点声，我听不见。”

　　“我说”顾惜朝抬起头，豁出去的喊道：“息红泪都能等你五年，我总不能连她都不如吧!”

　　话音一落，屋内安静数秒，然后就是戚少商笑岔了气的声音，“顾惜朝，你居然，你居然连这个都要比?”

　　就知道戚少商会嘲笑他，不过顾惜朝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仍由戚少商笑了半天，还特意好心的递上一杯热茶让他顺顺气。

　　“够了吧?”

　　“恩!”

　　“还有什么要问的?没有我就干别的事了。”

　　“还有，还有!”戚少商连忙拉紧自己的衣服，顾惜朝惋惜的收回手。

　　“还有什么?”

　　“你干嘛离开故人居?”

　　“那些开店的钱本来就是属于李家的，现在也算是还给他们吧。而且我若是继续做老板，赵康知道了又要找酒楼麻烦，所以干脆不做，他也找不到我。”

　　“依我看，你要是随时想回去还是能回去继续做你的顾大老板的。”想起扬州那一幕，戚少商笃定的说道。顾惜朝不置可否，李氏族人确实这么说过，他们只是帮自己搭理酒楼，自己什么时候想回去都可以。不过自己并没放在心上，这辈子有身边这人就够了。

　　戚少商见他不回答，知道自己猜中了，也没多说什么，伸手撩起顾惜朝额前一缕卷发，“老实说你穿成那样确实很好看......”

　　“我知道，赵康寿宴上，你眼睛都直了。”那一天的情景顾惜朝永远都不会忘记，他从来没有那么满足过，因为他知道在那一刻，戚少商的眼里心里只有他顾惜朝一个人，其余什么都没有。

　　戚少商也不否认，继续说道：“可我还是更喜欢你这身朴素的打扮，这样的你更像当日我在旗亭酒肆遇见的那位书生。”

　　“你就喜欢看我落魄的样子......”顾惜朝有些没辙的丢给他一个白眼。

　　戚少商照单全收，“虽然落魄，却惊艳非凡啊......”沉沦就从那一眼开始。

　　“我知道，”看着戚少商眼神有些醉意的微咪着看着自己，顾惜朝也情动了，他一点点的靠过去，边柔声呢喃着：“所以我在这个地方做你最喜欢的杜鹃醉鱼，酿你最喜欢的炮打灯，日日夜夜等你，终于让我等到了......”

　　“恩，”戚少商这次没有躲，看着那张印入灵魂的俊脸一点点靠近，“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最后的声音消失在两唇之间，细腻柔润的甜蜜融进两人心底。窗外这场下了五年的飞雪终于停了，露出晴朗的天空，墙角两片绿叶包裹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花骨朵儿静静的在阳光下绽放，天为谁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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