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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殇天下 【楔子】

　　
　　如若初见，人在谁边？当时缱绻，隔世无言。
　　
　　那一日，两个风华绝代的少年相遇。光华洒了一地人影叠沓，梨雪皓洁了尘世浮华。
　　
　　他清贵无瑕，他却偏是乱世锋芒。他不能放下浮世铅华，白衣却纤尘不染皓雪了容颜；他说此生独心倾君，却红袍浴血撕碎了江山如画。
　　
　　爱，便爱了。纵然是---------
　　
　　举世不容！
　　
　　但他们，却彼此放手。从此，摔得惨烈刻骨。
　　
　　因为他们不负天下，只负了彼此。
　　
　　红染小楼，与君执手共白头。交杯清酒；双双共点红窗烛。在谁边，独流连。难为，曾经沧海思华年。
　　
　　若是当初不曾相遇，是否就没有後来诸多遗憾？
　　
　　究竟要怎样，我们才可以在一起？
　　
　　但愿我-----
　　
　　只将一个今生今世，求一个来生来世。执手如愿，全我一梦。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谁放了谁的手，谁比谁更难受。
　　
　　红颜暗与流年换，为何却总梦醒喧哗？泪染了谁的脸颊，谁又拂开眼前染血的发？
　　
　　红尘寥寥寂静的喧哗，旧梦也散却烟花。道曲终谁泪如雨下？
　　
　　指间流砂，泪落在殇的一刹那。
　　
　　雪落处，听琴声沙哑。
　　
　　谁与共？半生风华!
　　
　　待到白雪覆了青丝，请君再听我一曲白头吟。可还记得，故人依昔在？
　　
　　怨只怨，两相知却偏要两相离。望只望，人生若还如初见。
　　
　　彼间那风华绝代的少年啊，你…
　　
　　可还眉目如画？可还笑颜如花？可知道他凤流殇为你…
　　
　　一世心殇。
　　t
　　




流殇天下 【卷一】 第一章

　　湘国的春天总是温柔而多情的，一如这丝霏入扣的细雨。悄无声息的将你缠绕，待到醒转才发现已衣裳浸润，寒意入肌入骨。
　　
　　煞是多情，却冷。
　　
　　不甚远处的齐泰殿内正是歌台暖响，一片春光融融。
　　
　　“呵…”少年王侯嘴角擒起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却并未达眼底。齐泰盛世…？那麽究竟又有谁，嗅到了这一片糜糜之音背後，已经开始腐朽的恶臭呢？
　　
　　“王爷这…”
　　
　　挥手打断身後侍从的话，一双凤眼笑地邪美入骨。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神韵，俊美且霸气。直看得身後侍从一阵面红耳赤，凤王本人倒是凤眼弯弯，不甚在意：“无碍，本王再走走。”
　　
　　至於那个人，本王还不想这麽早见到。省的搅了这难得的兴致。
　　
　　“是。”
　　
　　皇都的御花园果然布局精巧，想必是统治者把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到这来了。无奈是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方才还是百花斗豔，让人眼花缭乱。才绕了个弯，一片梨雪却轻巧撞入眼中来。温暖春日下，皓白的一时让人晃眼。
　　
　　凤流殇不会知道这一场梨园邂逅，竟纠缠了此後一生。
　　
　　直到很多年以後，凤流殇回想起树下独坐的少年，唇角仍止不住沁然的暖意。
　　
　　青丝流泻，面目清隽。一袭白衣皓洁如雪，服贴的顺著顺著瘦削的身形婉转流泄。
　　
　　表情却是寂寥的，如一卷遗世的缱绻。
　　
　　不知为何，对著那明明是不染尘嚣的皓白，凤流殇却轻巧的轻笑出声来。
　　
　　白衣的少年人许是终於察觉被人观赏了许久，微微一怔。低垂著眼帘既没有看向不速之客，也没有著恼。只是开合著水色的唇瓣，声线清隽无瑕却是带了点无奈：
　　
　　“饰非，这样好笑麽？”
　　
　　“饰非是谁？”凤流殇好奇反问，丝毫不觉自己这一问问得唐突。
　　
　　少年削瘦的身形顿时一僵，睁开的温润眼眸带著初睡醒般的茫然，好一会才对准了焦点。
　　
　　一片遗世的皓白之中，一袭腥红就这样硬生生闯入人眼中。
　　
　　红袍张扬的少年人迎风而立，衣裾翻飞，带著与生俱来的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势。
　　
　　“额…本王无意打搅公子静休。只是误打误撞到了这来，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公子见谅。”凤家的小王爷像是终於意识到自己毕竟在人家家里做客，於是语气还是相当诚恳的。
　　
　　只是这诚恳若是配与了那似笑非笑的斜挑凤眼，就变得不是那麽回事了。
　　
　　白衣的少年人微微蹙眉。
　　
　　华服款款的风流少年敏锐地注意到了，却还是凤眼弯弯，魅意如丝。
　　
　　王爷？…这普天之下，除了凤王流殇可还有第二个王爷麽？
　　
　　“凤王何必自谦，在下曲聆水。”清贵的白衣少年眼底光华流转，复抬头时清浅一笑。原本极是清隽的面容，因了眼底一滴凄豔的朱砂泪痣变得妩媚起来。
　　
　　恰如，一池春水映梨花。
　　
　　为这突然的惊豔笑颜，方才还是风韵横生的凤陵王微微一愣，竟是难得失了仪态。
　　
　　虽只是一瞬。
　　
　　却足以发现，那双温润如水的眸子里。他凤陵王爷看去丰富多彩，即使被先生逼迫著背四书五经，也能找到乐子的世界，多半都是模糊的。
　　
　　虽然被掩饰的极好，以至在初时未能发现。但这麽双漂亮的眸子，岂不有些可惜了？
　　
　　华服款款的少年却也只在一瞬怔忪之後，随即弯了双狭长的凤眼恢复了仪态：“久闻大名！”
　　
　　唇角含笑，微眯的凤眼却是在打量著对方。
　　
　　这便是，那名动天下的大湘第一人？
　　
　　世人都在流传的，号称智计天下的绝世之人，身居庙堂之高却无一官半职，是连当今的帝王也要多加倚重的“无冕之王”---------
　　
　　公子聆水麽？
　　
　　“不敢当。”清隽少年复又抿了唇角，让人几欲以为，方才惊豔绝伦的笑颜仅是幻觉。白玉琢成的脸上眼波温润，带了丝困惑：“方才王爷可是说误打误撞进了这林子？”
　　
　　“正是如此。可有何不妥麽？”凤流殇挑眉，凤眼狭长鼻若削成。混然天成一股神韵，自生风流。
　　
　　“不，倒也没什麽。只是曲某闲来曾在这林子里布下玄门盾甲之术，不通此道者是断断进不得。适才王爷说误打无撞进了这林子，曲某一时好奇罢了。”曲聆水萎萎道来，却听得那华服款款的少年人笑意连连。不由裹了一道修长的远山眉：“…王爷为何发笑？”
　　
　　还没有人，能对著他一天内笑两次呀。第一次便也罢了，这次又是为了什麽？
　　
　　“呵．．．没什麽。本王只是．．．只是，见到名高天下的大湘第一人，一时……恩，激动罢了。”
　　
　　骗人！
　　
　　曲聆水瞪著红袍张扬的少年王侯弯了双斜挑的凤眼，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凤眼狐狸”？额．．．是错觉，是错觉。
　　
　　见白衣少年不悦地眉一挑，温润如水的眼眸里光华流转，徒生出一番风华来。凤家王爷毕竟也是少年不禁玩心大起，几步走到少年面前望进那双温润的眸子里。弯了双眉眼：“碍。。。本王初来乍到，难免事事生疏了些。不过听你说话真有种回家的感觉诶。”
　　
　　闻言，清隽少年淡定回望他：为何？
　　
　　“这个嘛，自然是．．．”凤流殇眯著狭长凤眼，故做神秘。俊美的脸突然凑近。
　　
　　曲聆水登时一惊，本能的把头一偏。结果却使自己的唇，堪堪从年轻王候似笑非笑的薄俏双唇上掠过！
　　
　　一时间，二人愣在当场。
　　
　　回神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麽，曲聆水不由面上一热。不著痕迹地退开一步，月色般清冷的声线登时提高了几度：“凤王爷！”
　　
　　“诶？啊．．．？”初初的尴尬很快地从那张邪肆俊美的脸上褪去，换上一副“你居然、居然凶我”的表情。
　　
　　无辜的人是他好吧？做什麽好像他凤陵王爷仗势轻薄别人的样子？於是凤眼一耷：“本王只是想告诉你，你的样子很像本王府里的先生而已呀。”
　　
　　只是，你比那群老家夥们好看多了。
　　
　　闻言，名动天下的无冕之王──公子聆水做了有生以来，第一个完全背离了他清贵形象的表情。
　　
　　长眉一挑，怨气横生：“那曲某倒真是误会王爷了？”
　　
　　凤王爷认真地点头：恩！
　　
　　背後有黑气散发：“那真是要请王爷恕罪了？”
　　
　　某些人啊，就是属於那种得一寸就会进一丈的那种。
　　
　　“哈哈．．．恕罪什麽的，不难啦。况且，本王是个很大度的人。恩…这样，”少年王候一双凤眼，弧度更深：“我们，做个交易吧……”
　　
　　白衣少年定定的看著满面春风的少年王侯，静候下文。
　　
　　下半句却未来得及消融在唇线邪魅的唇边，已被隐匿在过耳即逝的柔风里，。
　　
　　邪挑的凤眼，似势在必得又似是诚挚恳切。
　　
　　满园梨雪之中，那款款华服猩红若血竟是如此张扬。仿佛，要让世人都为他所折服。
　　
　　曲聆水忽淡淡一笑：“好。”
　　
　　刹那间，若云消霁散！
　　
　　皓白的林雪之中，两个风华绝代的少年一前一後。
　　
　　白绢皓洁，红袍张扬。
　　
　　满地光华，映照得人影叠沓。
　　
　　那一日，两个绝世男子初次相识。似是，平波生起微澜。
　　
　　是宿命，还是阴谋？
　　
　　已──
　　
　　无人知晓。
　　
　　




流殇天下 【卷一】 第二章

　　绿云扰扰，轻振长袖；莺歌笑语，身姿曼妙。
　　
　　奢华描金盘龙舞凤的齐泰殿内，正是一派春光融融。
　　
　　已俞不惑之年的帝王，端坐於高堂之上。面容不能算俊美，却自有一股帝王的据傲。玄色的描金龙袍无不显示著主人俯瞰天下苍生的尊贵身份，硬是筑起一道威严坚毅的墙。
　　
　　帝王细长却锐利的眼，一一掠过殿下纵情言欢的臣子。每一个，眉便皱起一分。
　　
　　最後两道龙眉，便纠结到一起去。
　　
　　酒酣耳热时，即使众人皆醉亦自有人独醒。触及到帝王那沈郁的脸色，心不知帝王因何而恼竟面露不郁，左上座玄袍锦衣的少年心中徒然一惊！
　　
　　觞中酒液微溢，少年面色微变，随即广袖一挥隐藏尴尬之状。
　　
　　即使身著沈郁之色，玄袍少年却依然予人以温和儒雅之感。所谓君子如玉，大抵也便是如此。温和谈笑间自有一种王者风范，应对自如。要论起来…当真要比那位太子殿下不知好上多少倍！
　　
　　似乎朝野上下已达成同个共识：那便是──
　　
　　八皇子宇文饰非定将是储君不二人选！
　　
　　虽其中也不乏有守著老祖宗规矩的老臣们坚持立长不立幼，一句话噎地人半死：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谁敢改？！
　　
　　但大多的年轻有心报国的臣子却也不甘示弱：规矩？哼，规矩便也是人定的！我们要一个明君可让我们追随！
　　
　　是此，朝野双方各执一词，誓绝不两立。
　　
　　而一切，便看帝王的决策。
　　
　　明显的，帝王更为欣赏这个颇像自己当年风范的第八子。虽然立了长子宇文怀善为太子，但一直以来帝王却并未在这个儿子身上倾注什麽。不管政务还是军权，少了帝王扶持的太子怀善一直表现平庸，这不免让人揣测起帝王的心思来。
　　
　　玄袍温雅的少年淡笑著忽视对面兄长，从兵部侍郎给他敬酒起便一直烙在他身上的怨毒目光，继续与众人谈笑自若。
　　
　　温雅有礼的大湘八皇子殿下宇文饰非啊，他一直扮演的很好。不是吗？
　　
　　想著宇文饰非低头抿了一口，酒眉眼却借著掩饰向高坐於殿堂之上的帝王望去。
　　
　　直至见那两道龙眉缓松下来，宇文饰非心下才暗舒了口气，转而收了眼神去寻那一抹纯白的人影。
　　
　　帝王身侧，方才一直空出的上座。不知何时，已坐了一个白衣款款锦绣琳琅的清贵少年。似感应到他的目光般，正恭敬地同帝王说什麽的少年人转过那清隽无瑕的面容对他微微颔首示意。
　　
　　突然便是一阵心安，无法言喻。
　　
　　不容多想，帝王低哑却威严的声音从高堂之上不紧不慢地响起。音量虽不大，但却是可以压倒一切箜篌管弦的掷地有声。
　　
　　气氛刹时诡异起来。
　　
　　只听崇明帝一句：“凤王为何无故缺席？”掷地有声，问得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答。
　　
　　帝王的家务事啊，做臣子的还是少管为妙。
　　
　　若要算来，这位年纪轻轻的凤王流殇还是崇明帝的侄子。因为前任凤王筝原名宇文筝，是当今帝王如假包换的同胞兄弟。
　　
　　有道是最是无情帝王家。当年的崇明帝宇文霄何为登帝位，不惜亲手血仞手足，更下令屠戮连座者七百三十余人，以铁腕手段坐上这帝位。其中亦可略见一斑。
　　
　　然而，许是先帝夭子宇文筝生性忧柔，不喜好狠争相斗更无名利之心。又许是崇明帝手仞血亲後的负罪感，使其最後放过了这最後的血缘至亲。总之，崇明自认已算人之义尽。将宇文筝送往凤郡封其藩王，同时削去他的宇文姓改封凤。
　　
　　改姓为凤？呵．．．帝王的意图何其明显？
　　
　　那分明是在说：从今尔後，这天下是宇文家的天下。你一个外姓人是绝无资格的！
　　
　　凤王箫倒也真是给皇帝哥哥省心，销声匿迹在凤郡二十多年从未听说有什麽动静。但也就是在前几年，突然传来年仅十七的新任凤王继位的消息。接著又传言凤郡招兵买马，意图不轨。
　　
　　所谓无风不起浪，况且崇明的多疑，和历代所有帝王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怀著宁杀勿滥的心思又恰逢自己五十寿诞，於是一纸诏书下到凤郡令侄儿入京觐见。
　　
　　封王平时无帝王诏命是不得入京的，况且崇明也实在不怎麽想见弟弟一家。想来是不愿忆起自己当年弑兄夺位的往事，所以这次倒是崇明第一次见到自己这素未谋面的侄子了。
　　
　　只要是稍微有些头脑的人都知道甫一入京，等著这位少年王候的无疑是一场鸿门宴！
　　
　　崇明冷笑：若是自己这侄儿像弟弟一般性子忧柔，他尽可以饶过弟弟留下的这点血脉，打发他回去安份的当他的凤王。但，若是他凤流殇真如传言所闻狼子野心意图不轨，那他定要将他拿下以永绝後患！
　　
　　一切都照他计划进行。
　　
　　然而今次如此重要的晚宴，他凤流殇竟敢无故缺席？！
　　
　　好。好得很！
　　
　　崇明略显阴鸷的脸上浮起一丝惨忍的笑意：活命与否，就看你的造化了！
　　
　　被帝王阴鸷的表情所震慑，一时满朝皆寂竟是无人敢答帝王方才的问话。
　　
　　突然，一抹极是豔丽的腥红就这样硬生生闯进众人的眼里来，搅乱一殿凝涩的气氛。
　　
　　崇尚玄色的湘国何曾见男子著此等豔丽的服色，即便是著了又可有谁及得上这少年半身风华？！不，许还是有一人可以，只是此时那人已远不在京城。
　　
　　道只见冷眉斜飞，一双吊梢凤眼邪美异常。鼻若削成，唇形邪肆。一袭红袍在殿内无风自动，隐约身形挺拔修长。端的是一个风流翩少年！
　　
　　只见宽袖一振，桀骜而不羁的少年王侯单膝跪於大殿之上。低垂著头胪，是臣服的姿态。
　　
　　“臣，凤流殇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愿吾皇，寿与天齐。”
　　
　　最後一句，稍显玩味。　　
　　
　　然而，许久却总也不见高堂之上的帝王做任何反应。没有帝王的允许凤只得继续跪著，一时间大殿内静若寒蝉。
　　
　　表面臣服的姿态下，一双凤眼却悄然瞥向殿上群臣。目光越过那各色的脸拾级而上在帝座左侧寻到了一抹纯白的身影------
　　
　　方才与他同行的少年人在殿门口与他道了声别，不知何时已高坐於这高堂之上。
　　
　　眸子清冷如斯，俯瞰著殿下众人。俏薄的唇无颜色地紧闭著，一袭白衣有如谪仙下凡。
　　
　　【与本王……做笔交易吧。】
　　
　　那时，少年的面目犹自寞然。
　　
　　【本王…迷路了呢。这样吧，若是公子愿意为本王带路，本王就免公子轻薄知罪。】他凤眼一弯，状似认真至极。【而且本王保证……绝对，绝对不会说出去哦。】
　　
　　饶是曲聆水，也不禁升起一种无力感。最後却是一笑恰如春水梨花。
　　
　　【好。】
　　
　　干脆利落。
　　
　　而今端坐庙堂之上的白衣公子，寞然地又回复到了那冰雕玉砌一般，雷打不动的样子。
　　
　　即使眼底本应多情的泪痣，此刻便也只剩下冷豔。然，却决不媚。十指修长清隽交叠，徒生出一股遗世独立之感，绝不容许亵渎。
　　
　　清贵如斯，无瑕若此。
　　
　　少年王侯邪气细长的眸略过这雕梁画栋的奢华，略过这形色各异的面容，甚至那生杀予夺的帝王！
　　
　　却独独，将这白衣清隽的少年人望进了眼里。
　　
　　曲、聆、水！
　　
　　如一觞氤氲流香的清酒，似一卷遗世而立的缱绻。
　　
　　多情。却，冷。
　　
　　满座皆寂！
　　
　　忽闻高座之上一声微不可物的叹息，帝王刻尽沧桑却锐利的声音缓缓响起：
　　
　　“平身。。。”
　　
　　




流殇天下 【卷一】 第三章

　　“谢吾皇。”
　　
　　少年王侯应声而起，广袖翩翩华服款款。垂首敛了一双邪佻的凤眼，静侯帝王的下文。
　　
　　然而等了许久，换来帝王一句：“殇儿今年几岁了？”
　　
　　饶是凤家小王爷如此聪明的人，也不禁微一愣。为这问的毫无头绪的问题，也为这突然亲昵起来的‘殇儿’。
　　
　　但也只一瞬，下一秒那双菲薄的唇已然扬起：“回皇叔，流殇今年刚满十八。”
　　
　　想和他演血亲阔别重逢的煽情狗血剧情麽？好，他凤流殇奉陪到底。
　　
　　“已经，这麽大了啊．．．”闻言，帝王似是若有所思：“此番难得入京，便住上一段时日吧。这些时日，也可与朕的儿子切磋切磋学问。”
　　
　　闻言，明知是帝王有心试探。凤流殇心下当即心思也转了数转，淡淡一笑竟也一脸大无畏：“臣遵命。”
　　
　　崇明对这侄儿的听话甚是满意，面上顿时舒了几分神色。复又转过头对身侧的静默少年道：“聆水的学识，向来是我大湘第一人。到时……亦可去做些教导。”
　　
　　不像在征求意见。
　　
　　分明，是意有所指啊。
　　
　　看来凤家王爷的事，他就不该多此一举插这一手。不该如此巧合与他一同迟了这晚宴，更不该与他双双赴宴。更更不该，於此前在帝王面前为他求了一情。
　　
　　缱绻端坐的少年公子静而不答，闻言只睁了双温润的眸子静默颔首。
　　
　　“赐座。”帝王朗声吩咐。面上倒是七分和颜悦色，然而心下却三分冷笑：只待‘这一段时日’看这侄儿表现如何了。
　　
　　凤家王爷心情愉悦地玩扮演游戏，乖乖当个乖侄儿依言入座。方从众人的焦点中解放出来，甫一落座，少年王侯斜挑的眉眼却是向高座上的白影略嫌轻佻的一挑。
　　
　　少年秀美的远山眉立时裹到一起。
　　
　　这简直、这简直是，□裸的调戏！！！
　　
　　少年公子的反应看在年轻凤王眼里，掩不住心情大好。凤眼弧度更深，却未曾细想，自己为何独与这世人皆是又敬又畏多看一眼都直觉是亵渎的少年公子过不去。
　　
　　虽说曲聆水在朝中无官无职，但世人皆知这看似清隽无瑕的少年却是帝王也极倚重的人。
　　
　　地位之重，堪称‘无冕之王’。
　　
　　更何况，当朝帝王最宠爱的妃子正是曲家的大小姐曲聆璃。
　　
　　凤流殇微睨著凤眼，有意无意。却没注意到一曲终了，一众舞姬悄然退场另一队舞姬已从殿侧涌了上来。
　　
　　青一色豔红纱衣。隐约嫩白柔胰，恍然翩舞纤腰。
　　
　　管弦箜篌，声色弥漫。让人陷入无限遐思。。。
　　
　　恰在这时，一阵徒然加急了的鼓点。一众豔红中，突然猛地跳出一抹绚丽的白来！
　　
　　与少年一样颜色的白，却偏却生就一股媚然旖丽来。青丝流泄身姿曼丽，一袭白衣竟穿出了绚澜，生生压过了那丛豔中的红。
　　
　　惊鸿一瞥竟是绝色，相教之下那俗豔的红只黯然无颜色！
　　
　　年轻凤王喜性风流，对於美人自然亦会多关注几分。然而细看之下，少年王侯直觉那容颜竟有几分熟悉。再瞥见帝王略显不郁的脸色，凤陵王心下登时明白几分。不以为然地挑眉，心道：竟是这样的女子麽？
　　
　　果然一曲舞毕，精湛的舞艺竟没能换来一声叫好，一时间，广阔大殿内竟是一片鸦雀无声。
　　
　　笑话！
　　
　　这可是当朝的贵妃在献舞给她权倾天下的男人，谁胆敢叫一声好？叫好那无疑便是生生抽了帝王一个耳光，触怒了帝王！
　　
　　白衣绝色的女子似乎对帝王的冷淡感到不满。一路小跑至帝座，鹅眉轻蹙起，一双杏眸似翦了一湾水：“皇上，聆璃舞的可好？”
　　
　　盈盈水目，风姿绝代。
　　
　　“爱妃如此聪慧，舞得自然好。”帝王终是妥协。
　　
　　纵是他恼这曲聆璃私自在众臣子面前作舞，但毕竟是为了自己的寿辰下了一番心思，崇明也不再和她计较。况且这曲聆璃一向是他最疼爱的女人。
　　
　　“当真好？”
　　
　　“自然是真。”
　　
　　“那为何皇上都不笑？”佳人蹙眉委曲道，凄艾的模样让人我见尤怜。
　　
　　帝王似已习惯了女子的刁钻，反笑著问道语气极是宠溺。“那依爱妃呢？”
　　
　　举国皆知：帝王最信任的男人便是“无冕之王”曲聆水，最宠爱的女人便是“一曲红绡不知数”的曲妃聆璃！
　　
　　泱泱大湘，曲氏姐弟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皇上当罚！”曲聆璃嗔道，模样娇憨。
　　
　　“喔，怎麽罚？”不仅帝王，甚至连底下大大小小的臣子也一并尖了耳朵恭听下文。
　　
　　“就罚皇上从今日起，每日必畅怀而笑。”
　　
　　一语落，帝王果真龙颜大悦：“爱妃说的好！说的好！！！哈哈哈哈哈。。。。。！”
　　
　　帝王被哄得眉开眼笑，立起身来顺势搂过身旁的佳人。表情难得一扫阴郁：“哈哈哈。。。爱妃果然深得朕心！难得爱妃如此有心，若朕不照做岂不辜负了一番美意？”
　　
　　皇帝高兴，做臣子自然也要跟著高兴。一时之间，山呼万岁之声不绝於耳。
　　
　　少年王侯不动声色地斜睨了一双冷峭的眉眼，薄唇似笑非笑。
　　
　　广殿之上，佳人望著帝王的翦水双眸美丽依旧。然里面盛著的竟不似爱恋，倒像极了绵无绝期的怨恨。
　　
　　帝王完全沈浸在喜悦中，全然没有注意到怀中佳人蛇信一般怨毒的目光。
　　
　　想来，那传言竟是真的啊．．．倒也不枉费了这些年，他在朝中安插了众多的耳目。唇角了然地勾起上扬的弧度，年轻的凤陵王凤眼里魅意如丝。然目光触到那抹皓白如雪的身影时，胸口却猛地一窒。
　　
　　一种，似名为不忍的情愫。
　　
　　精工雕花座上，白衣无瑕的少年人竟似痛苦般，纠起了那两道修长的远山眉。白皙的手上指节一枚枚突出，因为过度的用力。
　　
　　那双清亮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眸子，竟溢出一丝绝对罕见的迷茫。进而压抑隐忍，终多出一分无奈。
　　
　　仿佛瞬间被那双清润的眸子里流溢的色彩所震，红衣张扬的少年王候顿时只觉一窒。
　　
　　聪明如他，竟一时迷失在那双隽永无瑕的眸子里。
　　
　　也就在那一瞬，凤流殇隐约察觉。
　　
　　从此，生生世世就此沈沦．．．
　　




流殇天下 【卷一】 第四章

　　在凤郡一向唯我独尊的凤陵王爷，生存能力亦是毋庸置疑。
　　
　　朝野之中暗流汹涌一个不慎，便是暗箭齐发令人防不胜防。换做是他人，定然要抱怨声苦不堪言。他凤流殇却像是玩角色扮演上了瘾，一脸自得其乐。
　　
　　自那日寿宴後，至今算来已半月有余。这半月里，朝觐、问安、游园…他凤流殇一个不落。除了早朝一概不上，一副对政事不感兴趣的样子外。时刻伴君左右，俨然一个言听计从的好侄儿。
　　
　　而近几日来，朝中的党派之争更是日益显露。太子怀善一党与八皇子宇文饰非一党愈是针锋相对，近乎是□裸的弹劾。
　　
　　对此，帝王却只是眯了双锐利如鹰的眼，不见任何表态。
　　
　　朝野上下皆知八殿下与帝王最倚重的人素来交好，这无疑成为宇文饰非问顶皇位的极好畴码。
　　
　　八皇子…宇文饰非麽？
　　
　　倒是个不错的人才。
　　
　　凤陵的小王爷拖了皇帝的福，这几日倒是没少与他这位表兄切磋。发现那日宴上，玄衣少年外表温和举止儒雅。看似不急不燥，却依然掩不去他睥睨天下的野心。
　　
　　至於，另一位太子表兄麽……完全是碍於崇明的面子。否则以他凤陵王的性子，基本是将他列入无视之流。这位太子表兄不仅不够老练易骄燥，更无容人之量。典型气量狭隘里的极品。若不是他太子爷的身份，早被他凤流殇视同崇明其他形同路人甲乙丙丁的儿子们。
　　
　　看来枭雄一世自负的崇明帝，也就宇文饰非这麽一个儿子还有些能耐啊。
　　
　　想来他只道他人自负，却忘了他凤流殇也任性。明知是鸿门宴，却照赴不误。不为别的，他就是想看看当年弑兄夺位的帝王长成什麽样。
　　
　　至少现在，他对争夺大湘的帝位还没什麽太大的兴趣。不仅欠缺撼动一个国家的实力，而且还不在乎。没有少年人功名需趁早的念想，因而才有如今在帝王面前文雅听话的侄儿。
　　
　　但若说他心中无怨无恨，定是不能的。可他该怨谁？恨谁？
　　
　　怨苍天不公，任奸人作歹？恨崇明手戮血亲，弑君夺位？还是恨崇明夺他姓氏，多番迫害？
　　
　　最是无情帝王家，他骨子里便深刻著这一点啊。不过说出来，谁信？他敢打包票第一个举手的，就是他这位皇帝叔叔。
　　
　　远远便望见那抹出尘的纯白身影，面色略略晦暗的凤陵小王爷忽淡淡一笑。崇明，你可不要让我突然对你这帝位感兴趣起来啊．．．
　　
　　“小聆，早啊！”充分发挥自来熟，附送凤氏招牌笑容一枚。
　　
　　“不早了。”白衣少年冷冷地接口：“能连续十多日误了早朝，想来凤王爷倒也真是不容易。”（经过某人连日来的洗礼，曲某人已经对想要凤流殇改口不叫‘小聆’这一想法彻底放弃了．．．- -b）
　　
　　笑容顿时僵住，凤陵王立马换了张委屈的嘴脸：“小聆你也知道啦！本王对政事不感兴趣啊，没办法的．．．”
　　
　　曲聆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搭腔。
　　
　　……不感兴趣？
　　
　　鬼才信！即使不上早朝，你凤流殇安插在朝中的内线，不照样把朝会内容给你汇报的好好的？！
　　
　　间某人不答腔，凤流殇也不多做辩解。自然而然地往曲聆水身旁一站，等一会儿的早朝。今日不知何故，崇明钦点了他凤王务必到场。乖侄儿只好放弃了美酒美人的机会来早朝。
　　
　　不过……什麽时候才开始啊？无聊的凤某人开始不安分，侧眸数起某人有几根睫毛来。数著数著，却见清贵公子柔和了眼波望向一处，顺势一看心下立时了然。
　　
　　“聆水……”玄服温文的少年眼里有明显的关切，目光往後一掠才看见几乎不怎麽上朝的凤流殇。诧异之余礼节性问候：“啊，凤王也在此。”
　　
　　“呵，真巧。”凤流殇挑眼一笑。
　　
　　某人黑线：这不是巧不巧的问题吧？
　　
　　宇文饰非带著探究意味的目光倏的一变，继而对向曲聆水也不避讳：“听界错说你这几日身子抱恙，可好些了麽？”
　　
　　闻言，凤某人的反应竟比当事人还要强烈：“什麽？小聆病了？难怪脸色苍白啊……”
　　
　　顺带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看得某人嘴角抽搐：“曲某并无大碍，劳凤王挂心了。”
　　
　　“这是应该的嘛~怎麽说，小聆与本王同朝为臣，关心下也是应当的~不过，小聆是发烧了麽？”说著，凤某人心情愉悦的伸出狐狸爪去意图吃豆腐。
　　
　　大清早的，吃点清爽的也不错啊。
　　
　　不过，可惜了。豆腐没吃著。
　　
　　曲聆水微错身，不著痕迹的躲过狐狸爪子顺带忽略狐狸的话题：“谢殿下关心了，我已无碍。”
　　
　　微微颔首的面容清淡依旧，然而那双冷清的眸子里却分明有一丝动容。不过显然不是冲著凤陵的某位王爷：“我倒是无大碍。只是殿下要再这麽站下去，曲某背後恐怕就要被太子殿下看出个洞来了。”
　　
　　宇文饰非动了动唇角想说什麽，却听见宦官尖著嗓子宣布早朝，只得立在一旁。
　　
　　“小聆啊……”
　　
　　一回头，看见某只凤眼狐狸耷拉著耳朵，一脸可怜兮兮。
　　
　　曲聆水黑线：他当他是搞笑艺人来著麽？！这是正剧！正剧！！！
　　
　　“小聆……”百折不挠，金石可镂。
　　
　　“凤王有何吩咐？”忍了。
　　
　　“…小聆的身体真的没问题麽？”
　　
　　“没有。”应该没有下文了吧？
　　
　　“哦~~~”
　　
　　“……”忽然有种不祥之感。
　　
　　“谎称抱恙…这可是欺君之罪哦~”凤陵狐狸凤眼弯弯：“不过以本王与小聆的交情，是不会说出去的。不过……这样，小聆又欠了本王一个人情了？”
　　
　　……果然！！！
　　
　　这边宦官尖著嗓子宣布早朝许久，才见崇明姗姗来迟。凤流殇不禁开始怀疑，这个朝廷作为一个机构的效率。不过近段时日，崇明的身子却似大不如从前了。形容枯槁的竟看不出前段时日寿宴上，容光焕发的模样来。
　　
　　即便如此，帝王依旧锐利非常的眼一一扫过朝上的臣子。待到曲聆水时，微笑著点了点头：“聆水，几日来身体可好多了？”
　　
　　“托皇上洪福，臣已无恙。”
　　
　　“好，那明日的狩场围猎可不准爱卿说不到。”帝王器重，倒也说不准是好或不好。
　　
　　他喜静，并不爱众人骑著马追条小畜生，弄得尘土飞扬。白衣少年面露郁色却终是圣命难违，只得硬著头皮应下。“臣…遵旨。”
　　
　　帝王明知曲聆水脾性却一意孤行执意让他前去，不免让人心生疑惑。崇明似乎觉察到白衣少年的困惑，尴尬地干咳了两声：“朕知你素来喜静。但身为我大湘子民，骑马射箭总还是少不得的。”
　　
　　理由牵强地让少年不禁蹙起纤长的眉。
　　
　　一旁，宇文饰非似乎感到了点什麽，竟只默不作语。
　　
　　唯有凤某人挑了一双邪肆的眉眼一副整暇以待看好戏的表情，却冷不防也被帝王点了名。
　　
　　“殇儿。”
　　
　　“臣在。”
　　
　　“朕也期待你的表现。”
　　
　　“臣当不负圣望。”凤流殇低眉顺眼的答道，当下心思千弯百转。
　　
　　这当口帝王已阅过一份加急奏折，龙颜大悦：
　　
　　“做得好！！！魅上将军罗源之战大获全胜！大挫北越锐气，杀敌数十万助我天朝天威！！！！”
　　
　　“此乃圣上英明！！！天佑我大湘！！！！”
　　
　　“皇上万岁天佑大湘！！！！”
　　
　　一时山呼万岁之声不绝於耳，唯有三人各怀了心思不言不语。
　　
　　




流殇天下 【卷一】 第五章

　　待到散朝的这一段时间，对于凤流殇无非是一段煎熬。幸好他可以站在某人旁边，名正言顺的数睫毛。数完左边，数右边。数完右边右边，数左边。
　　
　　将朝堂上那点事看的透彻的凤陵王爷，像子一样玩得乐在其中。只怪某人睫毛又长又密，害他数了这么多遍，每次的结果都不尽相同。
　　
　　直到宦官尖着嗓门喊的那一声‘有事起奏，无事散朝’，凤陵狐狸才仿佛如蒙特赦。虽不觉宛如天籁，但毕竟等了许久。快步追上一散朝就不见了踪影的二人，可叹他速度之快，还能如此仪态万千。
　　
　　“小聆~小八~等等本王呀~”今儿心情好，凤氏笑容大赠送。
　　
　　曲聆水已见怪不怪，只是被无故更作‘小八’的宇文饰非心里多是无奈。
　　
　　好吧，也许这凤王流殇真如传言一般不拘小节。可他堂堂八殿下，怎的就成‘小八’了？（八殿，您居然还没有觉悟么？．．．）幸而温文一向是他的本行，有些话此时又不便多说。于是淡然一笑转身告辞。
　　
　　曲聆水目送友人离去，方道：“凤王爷，若是无事请恕曲某现行告辞了。”
　　
　　凤陵狐狸：诶？
　　
　　那清瘦的身形忽一顿：“另外，请王爷好自为之。”
　　
　　最后一句不管出于什么心思，确是他曲聆水的肺腑之言。他直觉眼前这看似不羁的少年，决非池中之物。那身势气和风华所折射出的光华，是任何人也无法掩去的。凤陵的年轻王爷在凤陵郡的那一番作为，他也略有耳闻。假以时日，他定当为人之龙。
　　
　　于帝王而言，对这样的人极易动了杀心。而他曲聆水只觉这样的人物，死了未免可惜。
　　
　　白衣少年离去的背影，出尘般的不染纤尘。清贵无瑕，消瘦却挺拔如竹。而这样的人，往往只将自己的背影留给别人。
　　
　　那眉宇之间的淡漠，让凤流殇忍不住脱口而出：“小聆可在乎天下易主？”
　　
　　果不其然，闻言那抹出尘的皓白身影一滞缓缓回过身来。淡漠的眸子，似要望进那双邪魅的眼里去：“王爷，单凭您这句话便可诛灭九族。”
　　
　　凤流殇邪魅一笑，掺了半分魅意半分笃定：“小聆你舍不得。何况……这天下本就是有德者居之。你分明，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曲聆水回身望他，一瞬不瞬。
　　
　　素日里调笑不羁的凤陵王爷，蹙了双平日挑着的眉：“你可知？其实你很假的。”
　　
　　曲聆水并不说话，只是睁了双淡然的眸子望着他。
　　
　　假？无假又何来的真。
　　
　　凤陵王爷的口气好似在苦口婆心地教育孩子：“就算是再有趣的人，再有的物。小聆可曾有放开怀，真正舒了胸臆去笑？不带这面具，小聆可是就不舒服了么？”
　　
　　这番话似是真心，又似假意。换来了，半晌静寞。
　　
　　“曲某倒还真不知…原来在凤王心中，曲某竟是如此虚伪之人？”曲聆水似做感慨道，忽复抬头眸光清浅，淡淡反击：
　　
　　“不过是，彼此彼此而已。”
　　
　　凤流殇语结。本已做好撕下那假面之后，应对少年公子各种反应的打算。可结果，他却更淡寞。
　　
　　“王爷，其实．．．”曲聆水最后望了他一眼：“你比谁都假。”
　　
　　少年离去带起的一阵衣风，似乎触动了心里某块柔软的地方。
　　
　　．．．一阵心悸。
　　
　　凤流殇自嘲地摸了摸鼻子，笑容邪肆。
　　
　　居然被发现了。
　　
　　曲聆水．．．果真是个有趣的人物。
　　
　　




流殇天下 【卷一】 第六章

　　【聆水啊，你一贯是个聪明的孩子。亦是朕最钟爱的．．．臣子。五日后的围猎，朕，希望你明白朕的意思。】
　　
　　那日，帝王是如此对他说的。
　　
　　【恕聆水愚昧，不知圣上何意。】他却答得极是淡然，眉宇间不掺一点神色。细瘦的指间，执了一杯清酒。酒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脸，月华之下更不似真实。
　　
　　【连聆水都自称愚，那么世间便无智者可言了！】帝王淡笑，也只在那时详和的表情仿佛只是个慈蔼的老父。言罢，崇明尴尬地干咳了两声：【那日，绮容亦会前去。】
　　
　　月华之下，他凭栏而坐。如水月华，衬得白衣的少年人更是清冷。
　　
　　帝王的话语犹言在耳：【近日来朕的身子不太好，想这宫中也该办场喜事热闹热闹了。这事本也是聆璃极力促成的，想来聆水也不会辜负她一片美意吧？】
　　
　　送至唇边的瓷杯一滞，却听他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臣明白了。】
　　
　　帝王致命的欣赏，必须用某样东西来束缚住。权势、地位、金钱、亦或者是女人？层层如锁，直到心安。
　　
　　比方说宇文绮容。帝王的女儿，大湘唯一的公主。如斯骄傲尊贵的公主，自然也只有曲聆水这样的男子才配得起。
　　
　　曲聆水这样的男子，看似无情实际一旦背负了什么责任，是断断放不下的。他无情，只因为他太多情了。因此，帝王毫不犹豫地决定让自己的女儿成为他的另一把锁。
　　
　　甚至于曲聆璃，帝王的别有用意也远比爱宠来的多。
　　
　　清贵无瑕的少年垂首敛目，细长的指尖摩娑着白瓷杯壁。
　　
　　他怎会不知帝王是何用意？又怎会不知她是何用意？只道是，亲耳听到内心的痛苦远比想象来得大。
　　
　　她恨他，她说曲家的人这辈子决不原谅！
　　
　　曲聆水看着白瓷杯底沉淀的一点褐色，舌尖不觉苦色漫延。
　　
　　而后，他终于等到了帝王的下文：【凤流殇，此人…不得不防。】
　　
　　这方是，帝王与他密谈的重点。
　　
　　崇明，终于要连自己的侄儿都不放了么？
　　
　　夜愈深沉，小楼之上由敞开的轩窗中灌入的夜风凄怆呜咽。
　　
　　他仰头饮尽了杯中残液，喉间顿时腾起一股灼热感。然而那清冷的容颜，却并未因此而染上丝毫热度。
　　
　　清冷月华只映得少年颊如冷玉，瞳若深潭。
　　
　　“公子，夜深露重您休息罢？”毫无意外的肩头上又多了件外套，顿时抵住了寒夜的冷意。
　　
　　曲聆水不动声色的拢紧身上的外套，突然道：“下次，不用把药放在酒里了。放桌上便好，我不会忘的。”
　　
　　“是。”
　　
　　曲聆水突然转身直视对方的脸，或者说那只是一个铁制的面具。但那双眸子，却是亮得惊人。身形虽高大，却不免显青涩得让人辨不出年纪。
　　
　　许久，他轻且淡的问了一句：“你现在后悔吗？”
　　
　　黑衣人徒然一惊，开口才发现竟是处于变声期的少年：“不，界错不后悔！”
　　
　　他淡笑：“那便是曾经后悔过了？”
　　
　　“不！界错从不悔！”黑衣人急道。少年尖细的嗓音里，混合了变声期属于成年男子才有的厚重：“若不是您的话，界错早已不知尸埋何处！”
　　
　　“可我总在想……”他细瘦的指抚着杯壁，口气一如清酒般淡漠：“某些时候也许活着不比死了好。”
　　
　　闻言黑衣人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忙跪到地上扣头不止：“不！您千万不能这么想！您是这天下第一人，肩负大湘的将来！界错死不足惜，可您不一样！您是天下人的公子！”
　　
　　他是…天下人的？他不是自己的？
　　
　　他摊了手心看，纹理细碎。
　　
　　这手、这足、这身子……无一不是听他使唤。
　　
　　他怎么，就不是自己的了呢。
　　
　　曲聆水突然失笑。
　　
　　蜿蜒而曲折的命理线旁枝细碎，正是命途多桀。到了掌心，竟是戛然而断！师父曾说，他命里多难一生坎坷。且应了这命理，纵是他师父鱼玄机也只参透了一半的天命。
　　
　　那时鱼玄机摸着花白胡子，连连叹气：明明命里劫数难改，偏却是肩负大稷之人啊。
　　
　　啊，是了。是他的命。
　　
　　他的命，不是他的。
　　
　　竟是如此讽刺！
　　
　　他默默收了掌心：“罢了，界错你想太多了。忘了公子方才说的罢。”
　　
　　闻言界错方敢立起身来，只是表情仍兀自惊疑不定：“公子．．．那，五日后的围猎您当真去得？您的身子．．．”
　　
　　正努力地试图寻找更适当的措辞，界错一抬头却见那清隽的少年人只是轻摆了摆手。
　　
　　“公子？”
　　
　　“界错，我们有客人到了。”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小楼闲庭的草木丛中传来一阵衣料悉倏声。
　　
　　今夜，果真是个不平静的夜晚啊。
　　
　　




流殇天下 【卷一】 第七章

　　深夜造访天策府的——
　　
　　便是眼前这夜闯民宅，却仍一袭红衣张扬得毫不知低调为何物的凤某人。
　　
　　全不将自己当做外人，凤陵王爷十分自然的取过桌上的瓷杯为自己斟了酒。头一仰悉数落入口中，由衷叹道：“不愧是天策府，如此美酒当称的上是极品！”
　　
　　酒液润泽后，本就魅惑的唇线更是带了股魅意。凤陵的少年王爷一副夜闯民宅顺带蹭酒喝的丑恶嘴脸，却偏偏是惊人般雷打不惊的仪态万千。
　　
　　一旁，曲聆水见竟有人拿千金难得容华醉做解渴的茶水倒也不怒。顿了顿，只幽幽开口道：“凤王爷既知天策府第一美酒容华醉…想必亦知，天策府使毒的手段也是一等的吧？”
　　
　　“什、什么？小聆莫非想说…”凤某人正饮得尽兴，闻言动作一僵立时声泪俱下地控诉：“小聆你居然、居然给本王下毒么？小聆你怎忍心啊？”
　　
　　曲聆水白眼一翻：“喔，那真是对不住了。曲某素日里闲来无事，就有点往酒菜里随手扔点东西嗜好。不过请王爷放心，毕竟是随手一扔，应该死不了。”
　　
　　“什么叫应该啊？东西如何能乱吃？本王金贵这呢~就道小聆没良心啊．．．”正说着，体内突然腾起的一股灼热，让少年王候不由一诧：…小聆，你真在酒里下药了？
　　
　　“否则，王爷以为曲某方才在说笑？”素指轻抚杯壁，曲聆水不答反问。斜斜挑高的眉眼，让素日里静默的人刹时生动起来。
　　
　　竟看得少年王侯一时怔神，然而体内那股如火一般灼烧的灼热感，却愈加不容忽视。“我说小聆啊，你不是给本王下地春药吧？”
　　
　　……春、春药？！
　　
　　曲聆水白他一眼：曲某没这么无聊。
　　
　　接着像是早有准备一般，白衣公子随手便扔过一个小锦盒来。
　　
　　“说不过就扔暗器了呀，小聆你啊．．．”凤流殇勉力接过，嘴里仍不知停歇。打开小盒发现里头，竟是粒散发着幽幽异香的蜡封小丸。
　　
　　凤流殇不疑有他，当下咬开封蜡吞入口中，顿觉满齿药香。待到入腹，体内的灼热之感也立时锐减下来。
　　
　　曲聆水面无表情地见他问也不问便咽下药丸，淡道：“怎么？凤王夜闯民宅，不会只为了曲某一壶酒吧？”
　　
　　“都说不是夜闯民宅了！是夜访，夜访！”某人降火之余不忘辩解。
　　
　　曲聆水白眼一翻：都差不多。
　　
　　“我说小聆啊…”凤陵狐狸毫不在意：“本王该不该告诉你，其实小聆恶劣的时候还比较可爱碍？”
　　
　　凤陵某狐语不惊人死不休。
　　
　　恶劣？还可爱？
　　
　　曲聆水原本低垂的羽睫倏地一挑：“是么？多谢凤王提醒，曲某还真不知自己何时可爱过。”
　　
　　然而话音未落，一张狐狸脸突然在极短的时间内凑近来！
　　
　　曲聆水顿时一惊本能头往后仰，却忘了背后是最上等的蓉檀木精制的书柜。
　　
　　质地异常坚硬啊．．．恩？
　　
　　预想的痛感没有来临。
　　
　　白衣款款在半空中止住了下坠的去势，曲聆水睁开眼才发现原来自己枕在凤陵狐狸的臂上。愕然之余，亦忘了挣脱。
　　
　　只任凭他长臂轻轻一带，令他脱离仰面倒下的趋势。倒也忘了反驳某人的那句：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明明，某只凤眼狐狸才是始作蛹者不是么？？？？
　　
　　凤流殇见他并不反驳，又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直看得曲聆水鲜少波动的脸不悦地蹙起眉来，突然噗哧一声笑起来：“我说小聆啊，你的脸怎么越看越像受气的小媳妇儿啊？”
　　
　　受气的。。。。。小媳妇？
　　
　　闻言，刚刚才脱离了狐狸爪子的白衣公子，两道**的眉已经彻底裹到一起去。
　　
　　好吧，作为心窍玲珑的公子聆水，他很清楚凤流殇的嘴里总能讲出些石破天惊的话来。但这普天之下敢如此形容他的，恐怕也只有他凤流殇一人吧？
　　
　　曲聆水生平第一次为自己感到，遇人不淑啊。
　　
　　“小聆呀，要本王说其实那酒其实没毒吧？”
　　
　　蹭蹭蹭~
　　
　　凤陵狐狸因靠的过近，而仿佛能感到彼此呼吸的脸退开些许。曲聆水刚一侧眸，正看见狭长凤眼里光华流转。
　　
　　“哦，那王爷以为曲某给王爷吃的什么？”曲聆水不动声色反问，执着瓷杯细长的指尖却暗暗用力。
　　
　　“这本王可就不知道了，不过总不是毒药吧？小聆你舍不得的。”口气笃定地，就好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一般。
　　
　　曲聆水不禁好奇，他凤流殇到底哪儿来的那么多自信？“王爷何以如此自信？”
　　
　　舍不得？这世上，他曲聆水舍不得的事多了！何时又多了他一个凤流殇？
　　
　　“呵呵……”明晃的烛火里，听见那人低低的笑起来：“我说小聆啊，这凡尘俗世你我都知一个人有多么寂寞。若没了我凤流殇，你一人身处这万丈软红该有多寂寥？”
　　
　　闻言，曲聆水竟是一怔。那双静楚的眸子，直望进凤流殇邪美的凤眼里。斜斜掠起的弧度里未看到一惯的伪装，仿佛真有满满的情真意切一般。
　　
　　而凤流殇却看到那双素日无波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复杂而奇特的波澜。却未等他看清，极快的归于平静。
　　
　　幽幽地，白衣不沾纤尘的少年公子开启了那双水色的唇瓣。似是寞然，似是自嘲：“是啊，红尘行歌若无君，聆水该有多寂寥。”
　　
　　（各位大人原谅我吧！我实在萌这句．．．）
　　

作者有话要说：耽美群哦，有兴趣的话大家一起欢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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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殇天下 【卷一】 第八章

　　“是啊，红尘行歌若无君，聆水该有多寂寥。”
　　
　　月辉般，清冷质感的话语。却恰如其份地回应了，红袍炽冽邪美如斯的少年王侯眼中最热烈的期待。然而凤流殇却隐约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妥。
　　
　　目光触及到那眉间轻微的蹙起……
　　
　　对了，便是这个表情。仿佛在极力忍耐什么，以至于那原本已白皙至极的**此时更是苍白如雪。
　　
　　“疼么？”几乎是下意识的，狐狸爪子向他颊边探去。
　　
　　曲聆水颤着身子，没能躲开。
　　
　　触手，冰凉一片。
　　
　　“怎么这么冷？！”狐狸神色惊变。这种冰凉的体温还能活着，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然而白衣公子只是紧抿着唇，不发一言。只有微微颤抖的身子，才肯流露出一丝丝的脆弱。
　　
　　凤流殇恍然顿悟：“难道，方才那是你治疗体寒之症的药酒？！”
　　
　　曲聆水现在已懒地给他白眼，也没那气力。唇失了血色，霜白了颊。只觉浑身冰冷无法动弹。他自幼体寒，七岁那年更是变本加厉。整个童年，无异于在药罐中度过。
　　
　　是药，便有三分毒。
　　
　　不仅落下一身沉疴，后来更是吃不得药了只能以药酒代之。原见凤流殇喝时，只想反正只是普通药酒喝点也无妨。孰料才转了身便被凤流殇喝了个精光，让他连制止的机会也没有。
　　
　　不知是否个人体质差异，（公子啊．．当然差异啦～）谁知凤流殇反应极大。还说他在酒里下的春药，害的他甚是无语。
　　
　　凤流殇脱下外衣为他披上，小心翼翼看着他苍白如雪的皮肤和因极力忍耐而失了血色的唇。狐狸爪子晃晃空荡荡的酒壶，转过来一脸沮丧：“都喝完了，现在怎么办？”
　　
　　曲聆水瞪他：“能怎么办？那是最后一壶了，最快的也得明日了。”
　　
　　“啊．．．”
　　
　　凤王府唯我独尊的狐狸王爷，有生以来第一次心虚。
　　
　　曲：……（心道：狐狸乃祸害！）
　　
　　凤眼心虚的四处游移，眼角忽瞥见放在屋子角落的火盆，顿时灵光一现。狐狸陪笑道：“小聆莫要生气，本王亲自给你生火取暖就是了。”
　　
　　闻言，曲聆水不屑挑眉：就你？
　　
　　狐狸倒也是老实不客气地回瞪：就本王怎么啦？这点小事难得到本王么！
　　
　　而事实结果证明，曲聆水也的确低估了这个看似骄纵的王爷。凤流殇的确会生火，而且——
　　
　　看起来生得很好。
　　
　　有了火盆屋里温度骤升，曲聆水顿时觉得暖和许多。竟执起杯中呷着热茶，饶是惬意的欣赏起凤王爷蹲在地上忙碌的背影。
　　
　　看来，狐狸也并非一定就是害虫。这不，也勤劳的很嘛~
　　
　　恰在此时，凤陵狐狸回过头来体贴地问：“小聆可暖和些了么？”
　　
　　岂知曲聆水刚入口的一口热茶，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喷洒出来！
　　
　　某狐狸全数照收！！！
　　
　　原来，真的只是看起来会生火而已啊．．．
　　
　　“怎么了？”凤流殇不解，习惯性地用狐狸爪子拭了拭颊边的汗。
　　
　　这屋里的温度对普通人来说，确实太高了。恐怕也只有曲聆水这样的体寒之人，才会觉得舒适。
　　
　　可是，就算本王纡尊降贵为他起火取暖。也不至于感动的连话也说不了吧？
　　
　　……还有这一身的茶水，难道是谢礼？
　　
　　于是在曲聆水的提示下，不明所以的某人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双手，早已粘满了灰黑色的碳灰。
　　
　　“凤王，这个……”顾左右而言他。忍、忍、忍……虽然真的很好笑。
　　
　　“小聆，本王这还不都为了你么？”某狐狸很委屈。
　　
　　闻言曲聆水倒恢复了淡定，说的不咸不淡般事不关己：“啊，那曲某真是罪过大了。要是让小王爷的万千红粉知道，恐要将曲某分尸泄恨以报小王爷英容尽毁之仇了。”
　　
　　“她们敢？！”凤流殇倏一挑眉，倒比要被分尸的人还在意。
　　
　　二人对视数秒，蓦地一阵大笑。
　　
　　“凤王爷果真风趣。”
　　
　　“小聆你也不赖啊。”
　　
　　“哈哈哈……”
　　
　　“有趣……”
　　
　　便像是打破了宿命隔阂的坚冰之后，宿命的洪流开始流向更加未知的命运。直至多年后，凤流殇仍能清楚地记得。
　　
　　那清贵少年因一句‘知己’，而令云消霁散的一笑。
　　
　　那一笑如破坚冰，叫沧海变成桑田，叫天地失了颜色。如画的眉目似仍在梦中小楼的冷月清辉下依旧，眼底的一滴嫣红凄艳的泪痣，因了笑靥愈加明艳动人。
　　
　　近如咫尺，似乎触手犹及。却在更久以后，凤流殇才发现是______
　　
　　咫尺天涯！
　　
　　那凄怆朱砂，更像是少年人无声而泣的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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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殇天下 【卷一】 第九章

　　那一日。
　　
　　陵兰山-皇家狩场。
　　
　　皇室围猎，自是声势浩大。且看那——
　　
　　战马嘶鸣了江山，尘埃翻滚了年华。
　　
　　崇明帝铁甲锦衣，一骑当先。眉宇间不见了几日的虚弱，倒似又硬朗了许多。身后是青一色武装打扮的朝野群臣，或文或武。
　　
　　而这日，曲聆水果真来了。
　　
　　素日里白衣翩纤的清贵少年，身着素色劲装。更衬的，四肢纤长身姿优美。一骑流云白马，矫健若飞。马是好马。人，更是——
　　
　　风华绝代。
　　
　　皓白如雪，不染纤尘。无法不让人感叹，那一身谪仙出尘般的气质。竟是连围猎这般血腥的事，也无法沾染的。
　　
　　可一并的，却不是那抹熟悉的张扬身影。
　　
　　似早已习惯了，那皓白身侧的不羁的腥红。因而此时出现在少年身侧，同是骑一骑白马的娇美女子，实在大大出人意料。待看清是何人时，众人心下却也都明白了：围猎一说，果是幌子……
　　
　　帝王果真是，醉瓮之意不在酒啊。
　　
　　即使佳人相伴，白衣的少年公子依旧面无表情。除了初时几句简短到，连客套也算不上的对白。能言善道的少年公子与绮容公主一路骑行，竟一路无言。[乱水：小聆啊，人家好歹是女孩子碍````]
　　
　　自小皇家教育下的所谓矜持，让她一直沉默着。直到觉得自己若再沉默下去，自家皇帝爹爹的特意安排便失了意思。纤柔的指绕紧了手中的缰绳，**微启。
　　
　　“聆…”她怯怯地唤，却又突然硬生生改了口：“公子……。”
　　
　　他回眸看她。可她却在水眸才触及他的温而有礼却疏远时，便就极快地垂了下去。
　　
　　曲聆水暗暗叹息，心想自己与这绮容公主究竟何时见过面了。怎么就叫这小公主对自己一见钟情了？思索无果后，再瞥见少女欲语还休的困窘模样。白衣的少年人终于无奈打破沉默：
　　
　　“公主素日里，爱读些什么书？”可偏偏是——
　　
　　与帝王所托风马牛不相及，半点与风花雪月无关。
　　
　　但毕竟，是开口说话了不是？一直坐立难安的少女正愁不知如何开口，乍闻少年的问话当下又惊又喜。心下搜罗了好些曲聆水爱看的书名，可以出口竟变成：“聆水哥哥可还记得，潇湘苑的小容儿么？我、我是小容儿啊。”
　　
　　闻言，他蹙眉。被鱼玄机带走多年，宫中事物便已记不大的了。思索一翻后，发现自己对小容儿却还是有些印象的。
　　
　　小容儿．．．是，潇湘苑的小容儿么？记忆里是个粉雕玉砌的小娃儿，如今更是出落的亭亭玉立。但是、但是……
　　
　　“聆水哥哥…忘了么？”见他蹙着眉既不答亦不看自己，便以为他当真不记的了。宇文绮容急急扯住对方的白袖，紧张地望他：“不是，说好的么？等容儿长大了便来、便来娶容儿的呀．．．”
　　
　　说到后来，愈湮了声音。女子只羞涩地敛了眸去，纤柔的指却仍旧抓着他的衣角。曲聆水倒抽一口冷气，虽然算起他回朝至多不过两年不到的时间。但是、但是……
　　
　　记忆里潇湘苑的小容儿，不是在多年前已经早夭了么？！
　　
　　一定，一定是。
　　
　　他被打乱的命理里，一定有哪里出了差错。幼时跟在自己身后，一口一个‘聆水哥哥’的小容儿分明已经夭亡了。他记得清清楚楚，就在那场宫闱之乱中！那——
　　
　　那这个是谁？！
　　
　　她说自己是小容儿，又是哪个小容儿？
　　
　　“…小容儿？”少年公子惯于运畴帷幄的声音线里，带了丝迷惑。
　　
　　听见他唤自己的名字，少女顿时松了口气。容颜娇美，笑魇艾艾地唤他：“聆水哥哥。”
　　
　　…聆水哥哥，聆水……哥哥？
　　
　　青梅竹马之约，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誓言。眼前这张笑颜，似与记忆里某张容颜重叠在一起。是…一模一样啊。
　　
　　曲聆水直觉头重如千金。明明有些东西呼之欲出，却偏又迷障重重。未等他理清头绪，却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喝彩：
　　
　　“凤王猎得银狐二只！！！”
　　
　　他寻声望去。
　　
　　便是第一眼，就看到那被簇拥着的张扬腥红。
　　
　　无法掩去无法忽视的风华，霸道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这样人注定是要为世人所折服的，他的光华又岂是这浮世铅华所能掩盖？
　　
　　被众星拱月的凤陵王爷，显然也看到了那静默无瑕的白衣公子。冷不防勾了唇，将狭长俊美的凤眼斜挑了望向这边来。端的是意气风发：看吧，这是本王神勇！
　　
　　掠过花丛无数身经百战的凤陵狐狸，其魅力是无法抵挡的。曲聆水尽管无动于衷，一旁的宇文绮容却毕竟是小女儿家心性。第一眼见到这个传闻中的表兄，竟是红了一张俏脸。
　　
　　白衣公子不动声色，以沉默回应：不过如此耳。
　　
　　狐狸挑了挑眉。
　　
　　手起鞭落，一抹腥红策着马便过来了！
　　
　　确是好马！
　　
　　奔若雷霆矫健如飞，锃亮的鬓髯如滚滚沙尘中一道划破迷障的黑色闪电。马上的少年人红衣若血，英姿勃发。
　　
　　众人惊于那势若破竹般的妄佞之气，纷纷四下散去。却唯有那白衣的少年公子不躲不闪，傲然马上。
　　
　　——孑然不动。
　　




流殇天下 【卷一】 第十章

　　“呀！”
　　
　　眼见的马蹄便要落下，不由自主已退开去的宇文绮容张嘴惊呼。想去拉住那白衣公子，却已然不及！
　　
　　然而那红衣似火的少年王候，却只轻浅一笑。手一收，紧了手中缰绳。
　　
　　“吁——”那疾速而驰，势若破竹的宝马便就这样------
　　
　　停、了、下、来。
　　
　　以几乎相接的距离，恰恰好落在了曲聆水的面前。
　　
　　白衣少年淡静依然，不惊不恼。
　　
　　凤陵的狐狸弯了双眉眼，讨好道：“我说小聆啊，这对银狐本王可是很辛苦才猎得的。现在可是送予小聆你啦～”
　　
　　“那曲某谢过凤王。”曲聆水倒是答的不咸不淡，似是毫不在意。心里却明白银狐的皮毛具有极好的保温作用，是难觅的御寒上品。
　　
　　且这畜生有个脾性，便是绝不独活。一但见配偶遇难解救不成，便索性玉石俱焚。所以一对的银狐，极为珍贵。念此，他忽然一叹。
　　
　　这世上啊，或许人还不如一只畜牲呀。
　　
　　某人反应冷淡，甚至隐带了幽楚。惹得狐狸很是不甘：“喔，本王很辛苦才猎到呢。。。。”
　　
　　额，看到狐狸耳朵耷下来了。
　　
　　很辛苦才猎得的？白衣公子黑线：是很辛苦，不过不是王爷您吧？如此罕见的物什，要是在这小小的皇家猎场能猎的，那就算你凤陵王神了。
　　
　　可狐狸才不管某人心理活动，继续碎碎念：“小聆，真的很辛苦的呀……本王骑着马追呀追。不信小聆你看，本王的追风都跑得累了呢！要知道，狐狸很狡猾的~更何况，这像是成了精般的银狐~？小聆呀~~~”
　　
　　曲聆水瞟了一眼狐狸：王爷，本是同根生。您又相煎何太急？
　　
　　不过不管他凤陵王是作弊还是真神了，他一对银狐赠与他是真的。
　　
　　于是沉吟片刻，白衣公子一脸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的表情道：“谢凤王相赠了。最近天策府倒是有些新酿应可饮用了。如蒙不弃，到时当请王爷共饮。”
　　
　　“不弃不弃~”狐狸挥了挥爪子，喜上眉梢：“那本王在此先谢过小聆到时的热情款待啦！”
　　
　　是…陷阱吧？白衣公子难得迷糊的眨眨眼，后知后觉凤陵狐狸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不知是这阳光太温暖，还是那笑容太明媚？
　　
　　竟也感染了白衣的少年公子，不由随着眉开眼笑的凤眼狐狸轻且淡地一笑。刹那间冰雪消融般沁人的暖意，连带眼角凄艳的泪痣也鲜活起来。
　　
　　所有人只觉少年那清浅一笑，至美至纯。身为男子，那少年公子自不是以长相漂亮相形容。却是干净，温润。
　　
　　而且……似乎自从遇到某人后，那似百年冰雪难融的少年公子。貌似，笑容也变多了呀。
　　
　　这就是所谓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么？
　　
　　风华绝代的少年人并肩傲立马上的画面，竟是如此和谐至美。仿佛绝不容任何人侵入一般，不由让人望而却步。猎场携了青草香的清冽的风拂过，竟是宁静而致远。
　　
　　那仿佛，便是两个绝世少年之间的默契：
　　
　　世人所遥望的，是他们二人傲世而立的背影。这万丈软红之中——
　　
　　当唯君能与我，并肩而行。
　　
　　




流殇天下 【卷一】 第十一章

　　女子似水，柔肠百转。即使再不谙世事，却终归有一种名为女人直觉的，不可思议的敏感。且，敏锐的可怕。
　　
　　然自始至终，她却不能明白这种异感究竟从何而来。结果只能将它们归咎于，待嫁娘的过度紧张。
　　
　　为了缓解或是转移这种不安，她决定将自己投身于婚礼准备的忙碌中。
　　
　　那一日——
　　
　　帝王如慈父一般，当着满朝群臣的面问他：“朕欲将绮容公主托付与你，聆水意下如何？”
　　
　　她裹在内侍的衣服里，毫不起眼地躲在纱帘后面偷偷地望。她看见了他眉间的幽柔蹙紧了又松开，纤柔的指紧张地差点将纱帐拽掉。
　　
　　他立得笔直，如竹般苍翠挺拔。瘦削的，剩一身傲骨。许久，他淡色的唇忽说：“臣——遵旨。”
　　
　　那一刻，她兴奋的几乎将冲出殿去。用她的身体，紧紧地环抱住她的夫君。
　　
　　他应了，他竟应了？！
　　
　　她原以为像他这样的男子，绝不会轻易妥协只有单方面爱恋的婚姻。可他竟是应了下来，那么他便会待她一生一世。
　　
　　即使，他用毫无喜怒的声音说——
　　
　　遵‘旨’。
　　
　　那时，极度狂喜下的她却看见了另一双眼。在他身后，另一双邪魅的几乎妄佞的眼。眼尾邪佞的弧度里，带出了太多复杂的情感。
　　
　　她看不透，更不明了。
　　
　　那袭红衣，静立在原地。同样笔直颀长的身体里却好像蕴藏着下一秒里，便要迈出一步的动态趋势。
　　
　　他要做什么？
　　
　　站出来？阻止？说不同意？
　　
　　那种绢烈而腥然的红，灼燃地竟是仿若要刺痛她的眼一般。她蓦地转身靠在柱子后，抚着胸口一脸惊惴后怕。
　　
　　但是……她怕什么？
　　
　　对，她怕什么？！
　　
　　她倏地转身面向大殿，差点因动作过大而被发现。微红的双目瞪向那个人，贝齿隐忍地抵着**。竟冒出仿佛只要那人站出来，说‘本王不同意’便一切作废的念想。
　　
　　然而，最终那人自始至终也未曾迈出一步。甚至于，她再看向那狐样般魅意横生的唇时。竟发现，噙了丝似有若无的调笑般的笑意。
　　
　　从头至尾，这都是看似一桩世人皆看好、天作之合的姻缘。
　　
　　她蓦地听见帝王朗声大笑：“哈哈哈……如此甚好，请钦天监则个吉日便完婚！！！”
　　
　　朝野群臣山呼海啸‘吾皇万岁’的应和；他邪魅横生的脸，带出一水冷笑；和他淡漠而立，从头至尾仿若亘古不变的静寞。
　　
　　光影交筹，她虚脱般瘫倒在冰凉的地上。终于……
　　
　　她宇文绮容，终于要成为他曲聆水的妻了！
　　
　　




流殇天下 【卷一】 第十二章

　　皇室婚宴所用的物品，其清单礼单就让事事亲力亲为的她忙碌了好一阵子。以至于有一段时间，她都忘了自己是为了与那人的结合而准备喜宴？还是为了自己倾注心力准备的婚宴，而去和那人拜天拜地拜高堂？
　　
　　但是身为准新娘怎可过度劳累？某只狐狸曾半真半假的调笑道：若是这样新娘子丑了，本王可舍不得让小聆娶你过门啊。到时为了小聆的幸福着想，本王定会和新娘子抢新郎的~
　　
　　结果换来某人一记白眼：少胡说八道！
　　
　　倒是把她唬的也不敢事事都要亲力亲为了。新娘子怎可不美？她宇文绮容要做的，可是这天下的第一人——
　　
　　曲聆水的，女人。
　　
　　单是婚宴准备，其隆重便可见一斑。大至婚服礼聘，细至婚宴上一支盛酒的杯子都要无一不精。而她，便定要是最美的。艳若桃李灿若莲花，叫这天下的佳丽都失了颜色。这样，方才配得上他的聆水哥哥。
　　
　　荣华富贵她自有，锦衣玉食她亦不愁。只愿从此相夫教子，恩爱一生。
　　
　　然而待她忙碌之余平静下来时，胸臆中的不安便又开始隐约作乱。
　　
　　分明她是爱看那人的笑靥的，温暖且温润。可仿佛预感到某种存在的她，只觉那笑容竟有些刺眼。她清楚意识到，他们之间不是她所能介入的。这个认识萎实让她气馁。
　　
　　最后她告诉自己，这或许便是男人之间的一种情谊吧。就像小时候，自己永远只是跟在众多哥哥和他后面一样。一遍遍唤……
　　
　　累了，便歇上一会儿。唤着唤着，他便也会回过头来了。白净清秀的面庞上，会浮着笑意：‘小容儿，是你啊。’
　　
　　那么，一切便都是值得的。
　　
　　从凤陵远道而来的表兄，狐样的脸却总是在调笑之间与人一种压迫感。不怒，自威。以她大湘公主的尊崇身份，在他面前却总不自觉放软了架势。连她也不得不由衷感叹，也当只有这样的人才配立在她夫君身侧。
　　
　　既如此，她便要做他身后之人。安静地等他倦时、累时，回到她身边。
　　
　　可这期间，便有了地位的区别。一向事事以己为中心的大湘公主，一时间有种居于人下的不甘。特别是，对方是那只死不正经的凤眼狐狸！
　　
　　她学会强自压下心中的种种不安与惶惑，她要在狐狸面前不卑不亢：“凤王不辞千里远道而来，住的可还惯么？”
　　
　　不知是她演技太差，还是狐狸过于敏锐。狐狸感觉到话中明显酸劲儿，凤眼一挑，无辜地望向曲聆水：看吧，本王多无辜~
　　
　　少年公子面容平静无澜，完全无视：与我何干？
　　
　　幸而阅过花丛无数的凤陵王爷在对待女人上，一向是很绅士。只见他凤眼微弯，人畜无害：“还好，有小聆招待嘛。”言下之意，便是——
　　
　　你家聆水哥哥，和本王交情就是这么好。你能耐本王如何？
　　
　　抽搐、抽搐。
　　
　　眉梢眼角分明有了妒意，宇文绮容却**微启一脸矜持：“凤王住的惯便好，也算我们尽到地主之宜了。”
　　
　　“哪里，是本王多加叨扰了。”论官方措辞，他凤流殇定不比你大湘公主差。凤眼一挑，大有一副赖定的无赖嘴脸：“那么，以后本王还要继续叨扰小聆啦~”（本王叨扰的是小聆，不是你哦~）
　　
　　宇文公主：“没关系，我会和聆水哥哥好生招待凤王的~”
　　
　　狐狸：“本王怎好叨扰公主…不过，既公主如此盛情相邀。不如今日，本王便搬去天策府长住？”
　　
　　曲聆水：…………--b
　　
　　由的二人打足了官腔，白衣公子忽问：“为何这几日独不见八殿下？”
　　
　　“诶，是啊。就连那次围猎，也都未见到小八呢。”某人闲闲接口。“可惜了，本王猎的二只银狐的英姿，小八就此错过了~”
　　
　　能‘小八小八’就这么叫出口的，且完全不知低调为何物的…某人。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
　　
　　宇文绮容满头黑线。
　　
　　曲聆水蹙眉：“什么？殿下已多日未早朝了？”
　　
　　自那日围猎后，他便一直不适。这些时日他一直称抱病在府，怎知朝中出了何种变故？
　　
　　“公主可知殿下近日如何？”
　　
　　“八哥哥，他．．．听说被父皇关了禁闭，我也好几日不曾见了。”宇文绮容嗫嚅着，像是陈述一个连自己都怀疑的事实。
　　
　　八哥哥一向是父皇的疼爱的儿子，为人处事皆是严谨。又是因了何事，被关禁闭？这些时日，她一直醉心于自己婚礼的准备。到也真未注意到，这个往日里最疼爱自己的兄长近几日的异样。此时讲起，不禁有些愧疚。
　　
　　而不仅宇文绮容，曲聆水也是迫切想要知道：“公主可知所为何事？”
　　
　　“这，绮容也不太清楚．．．”宇文绮容为难地斟酌着用辞，“只听宫里的嬷嬷说…七天前的那夜里，八哥哥在父皇寝宫外跪了整整一宿。第二日，便被父皇关了禁闭。听父皇宫里的执事公公说，那日父皇本来心情甚好。不知八哥哥说了什么，与父皇争执的厉害。问崔公公他却不肯说为了何事。”
　　
　　“诶，这可就不像小八了啊。”凤流殇偷眼看了面色不郁的清贵公子，怪声怪气道。
　　
　　曲聆水淡看了他一眼，不语也不恼。
　　
　　凤流殇确实说的不错。宇文饰非决非如此任性冲动之人，非要把事情做到如此僵持的地步。更何况，帝王有意废储。此时正是他立储的大好机会。任何一点纰漏都将成为太子一党的把柄。到时，便不是关禁闭这么简单了。
　　
　　七天前，那不是他应了婚事那日么？
　　
　　那日帝王走之前分明还心情愉悦，怎会突生事端？他又是何事须深夜求见？还惹得龙颜大怒？究竟——
　　
　　那日发生了什么？
　　
　　他仰头看了看渐晦涩的天，心下莫名蹿起一丝不安。为友人的反常，亦为了这朝野中风起云涌的暗流。
　　
　　眼底，凄艳泪痣忽地疼了起来。
　　




流殇天下 【卷一】 第十三章

　　“小聆有心事？”
　　
　　他执杯的指微微一滞，继而又继续凑至唇边呷饮。从素色衣袍里一截清秀的腕骨，形状美好绝伦。
　　
　　“准新郎却在这里和闷酒…”不知何时从哪儿冒出的狐狸，带了调笑的魅人嗓音却不依不饶：“怎么，是终于认清了本王的千般好。小聆后悔了，不想娶了？”
　　
　　看来，是该叫界错加紧府中的防卫了。
　　
　　“凤王倒是好闲情，竟有空在此开曲某的玩笑。”他伸手，素净而瘦削的指去勾壶耳。衣袖滑落，露出腕骨以上一小节细瘦的臂。瘦却不显突兀，更无纹理青筋在皮下纵横。其间风情，一如他自身的清冷莲香。
　　
　　狐狸的凤眼倏然眯起，忽然笑道：“小聆好风情。”
　　
　　他正伸手拂去额边的一缕发，闻言一滞。眉宇间的幽柔蹙起，朝狐狸狠狠瞪去。“怎及得上凤王仪态万千。”
　　
　　殊不知，这一眼沾了点嗔怒染了点幽柔。其间风情，比之方才更甚。
　　
　　凤陵狐狸摸了摸鼻子，却也不再调笑。来人家府中蹭酒喝的话，还是莫要惹恼了主人家才好吧？
　　
　　不过在曲聆水看来，自那日狩场围猎出尽了风头，凤陵王爷近来却倒是低调了许多。只仗着当时白衣公子的一诺，便往天策府蹭酒蹭的愈发勤快了。以至于天策府酒酿消耗，比往来都高出不少。而跑得同样勤的，另一个便是公主宇文绮容——
　　
　　同样，是难缠的人物。
　　
　　念此，他幽幽一叹。不——
　　
　　或许潜意识里，软硬不吃的凤陵狐狸还要更难应付些。否则此刻，太阳穴亦不会跳动地如此厉害了。
　　
　　喜静的素衣公子每日都要应对难缠的两人，着实头疼。不过，若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罢？号称名高天下的大湘第一人，公子聆水竟也有怕了某人的时候？
　　
　　“小聆何时成亲？”
　　
　　白衣素锦的少年人微微一愣，片刻水亮的瞳子直直望向庭院中：“钦天监已择了吉日，待入秋之时罢……”
　　
　　入秋之时……
　　
　　多事之秋，只徒增悲情。又怎会是吉日？
　　
　　少年人淡寞开阖唇瓣，余下的话语愈加渺然地似陷入遐思一般。庭院里挟了夹竹桃瓣的风穿堂而过，拂过一阵幽柔的香气。
　　
　　那袭红衣忽倾身过来，他的视线瞬间被殷红弥漫。
　　
　　被覆在阴影下的瞬间，幽柔的夹竹桃香间夹了丝丝容华醉的酒香缠绵。那只略带了薄茧的手，就在他面前堪堪停住。
　　
　　“凤……？”
　　
　　“别动……”狐狸说‘别动’，然后他便真的未动。过近的距离，从华服款款的少年王侯口腔鼻息间喷洒出的热气，明显掺杂了酒香。
　　
　　……醉了？
　　
　　正好，酒闷狐狸。
　　
　　“你的发上沾了花瓣。”狐样的少年淡笑着说，然后**的指小心翼翼地从他发间取下一枚夹竹桃瓣。
　　
　　那一刻不知为何，白衣素锦的少年人只觉一阵释然。只是连自己都不易察觉，眉宇间的幽柔更甚。白衣素锦虚掩不住的颈子，藏不住底下脉搏一瞬间的加速。
　　
　　凤陵王爷弯着一双斜挑凤眼，人畜无害。略带薄茧的指取下花瓣时，从浓密的睫羽里窥见那一抹风情。然后指似是无意的，从那冷玉般的颊边擦过，触了一手冰凉的暧昧。
　　
　　毫不意外的，激起少年公子条件反射地向后一缩：“凤王？！”
　　
　　他在他略带诧异的声音中退开，不紧不慢风度翩翩。
　　
　　仿佛方才明目张胆、光天化日之下，吃人豆腐的不是他凤流殇一样。面对责问的凤陵狐狸收回了爪子，恢复了本性一脸无辜地装蒜。
　　
　　可隐匿在袍袖中的掌，却竟微微紧张地收紧。
　　
　　见凤陵狐狸悻悻作罢，白衣公子倒也不再对狐性难改的某人做过多要求。象征性道：“届时务必请凤王观礼。”
　　
　　但其实不来，更合我意。
　　
　　谁知凤陵狐狸耷拉了凤眼，一脸惋惜：
　　
　　“入秋呀，本王……怕是来不了。”
　　
　　




流殇天下 【卷一】 第十四章

　　他闻言，竟又是一滞。
　　
　　“…欸？小聆怎么这副表情？放心啦~本王岂是小气之人？”狐狸挥了挥爪子，魅意横生的眼弯成一条缝：“届时，本王一定派人为小聆送上一份大礼来！”
　　
　　这狐狸说话，总是避重就轻呀。闻言，雪衣的公子笑着摇了摇头。
　　
　　也…罢。
　　
　　然而调笑的狐狸却在此时敛了笑意，一字一顿：“你不高兴。”
　　
　　白衣公子执杯而笑，清秀绝伦：“哦？凤王何以见得，难不成王爷是曲某肚里的虫？”
　　
　　“本王倒想做的。”他看着他，狐狸狭长的凤眼里诡异莫测：“若是论智计谋略，天下人唯恐趋之不及。本王便是做了小聆肚里的虫又如何？”
　　
　　“凤王何必自谦？”他老实不不客气还击。以王爷狐狸的本性，当不输与任何人。
　　
　　而凤陵的年轻王爷忽垂了双目，右掌隔着款款华服，轻贴上左心：“可我知你，这里…有事。”
　　
　　从头至尾，白衣公子清隽面容上未止了的笑意，在一刻间被敛起。万丈软红，人世能得一知己。何幸？又何哀？
　　
　　是友，亦是敌。
　　
　　知他解己。
　　
　　便是连纠缠对弈，都是诈而不实。因为知己知彼，所以更不能信。只因怕一招落子错，换满盘皆输。
　　
　　曲聆水细瘦的手指却有力，对弈落子之时亦是掷地有声。毫不犹疑，这样的力度，却是连一截腕骨都已是风情万种。他斟酒递与凤流殇：“府里的新酿，可要尝尝？”
　　
　　有一瞬那双凤眼里流转的光华，曲聆水几乎以为是错觉。然而狐狸毕竟还是贪杯的，微带了薄茧的掌从他手里接过瓷滑的杯。收回时，带茧的指腹轻擦过他的腕。
　　
　　甫一入口，狐狸竟是克制不住的咳了出来：“小聆，什么酒名？竟是如此辛辣？”
　　
　　于容华醉的幽柔绵长，完全不同的刺激口感。
　　
　　冷冽的，毫不客气地直击味蕾。细细回味却在那刺激的辛辣后，慢慢回升起起一股香甜浓郁的滋味来。缠绵着由舌尖向两侧分散去，渐化成一种苦涩与甜腻共存的感官享受，在口腔中久久萦回。
　　
　　醇酒如人，以其味观其人。
　　
　　但公子聆水，不应当是温润如玉的么？
　　
　　“名字么，还未起好。”曲聆水从白袖中伸出的细瘦手指，轻轻地摩娑着结白的杯壁。眉宇间的幽柔，恍然地带了点漫不经心与迫不及待。
　　
　　凤流殇忽弯了双凤眼：“那么，便叫刀恋吧。”
　　
　　“刀恋．．．”
　　
　　“是啊。这酒初入口时冷冽若刀刃，却在过后有一种甜美暧昧的醇香，最后渐带入一丝苦涩。”一贯调笑的狐狸开始深沉：“好似刀锋上的爱恋．．．冷冽刺激苦甜并存，酸涩无奈暧昧横生。．．．小聆以为呢？”
　　
　　听得他白眼一翻：说得好像你经历过一样，这普天下还有你凤王得不到的芳心？
　　
　　凤流殇听他无心之言，顿时语塞。
　　
　　“这么说来，刀恋此名既少文采，亦太过直白。倒还真像了，凤王您的风范呢。”素衣公子漫不经心道，温润的眉目里看不到一丝波澜。忽话锋一转：：“不过，既是凤王赐名。也罢，便叫刀恋吧。”
　　
　　某只狐狸一时找不出理由，反驳牙尖嘴利的人。摸了摸鼻子，只得悻悻收兵作罢。
　　
　　然后他们各自坐定，一尺之距。
　　
　　他继续饮酒。
　　
　　他临窗望天。
　　
　　西方一抹青白渐隐入的一角飞檐，天色竟已渐晦。
　　
　　白衣素锦沾染了夜色，模糊不堪。最后一丝光亮勾他眉目如画，淡雅清隽。他忽回过头来凝视他的睡颜片刻，立起身甩袖而去。
　　
　　那双阖着的眼，忽悠悠张开。
　　
　　直到那一片被他衣服所掠起的夹竹桃瓣，颜色浅淡地落定。他方才立起身来，如血染就的红衣在夜风中漾起一阵阵衣风。有力的指执了小小的杯，在眼前轻轻晃动，引得里面的液体香气四溢。
　　
　　凤陵的年轻王爷生就的一双邪魅凤眼，盈了夜色而魅意横生。忽勾唇：
　　
　　“你也是一样…不信本王呢。”
　　

作者有话要说：PS：凌晨更文的勤劳的水水啊。。。伸手望天。。。要票票、、、

少了的第十章。。。补上




流殇天下 【卷一】 第十五章

　　冷香不愧为天策府最美妙的迷药。加入酒中，不仅丝毫不影响酒液的醇香。反而更能催发出酒的滋味，使人**。
　　
　　而吸入冷香的人，会睡上整整一日。
　　
　　对于宫内地形，曲聆水自然熟悉地很。
　　
　　夜闯禁宫的罪名说来不小，论罪当诛。他容不得自己所做之事，隐藏半丝风险。而凤流殇此人虽值得深交，但也信不得。
　　
　　一路偷偷潜入，他直觉诡异。这一路太过顺利，未遇一丝阻拦，仿若便是等着他前来。即使被软禁，但堂堂八皇子寝宫内竟连一个内侍也没有，委实也太不寻常了。
　　
　　细长有力的手指方搭上门扉，却不料身后传来一声冷喝：
　　
　　“谁在那里？！”
　　
　　怎么，还是中了埋伏么？
　　
　　凭借听声辨位加上微弱视觉，他转身的同时一支银针已从指间飞离。虽不能致命，但针上的迷药却能使人陷入昏迷。然而——
　　
　　“铛！”的一声，对方竟用剑格挡了暗夜里突然袭来的细小银针！
　　
　　即使看不见对方，也能感觉到暗夜里那人周身的杀气骤然上升：“你究竟是谁？！”
　　
　　曲聆水不禁失笑，想不到先前竟是低估对方。偷袭失败即已失先机，唯今之计只有放手一搏。他一动不动，古井无波的眸子借着微弱视觉紧盯着对方，手中暗暗握紧袖剑。
　　
　　对方与他身形相若，且武功在他之上。
　　
　　以武将来说，未免过于纤细。但对方周身散发出属于武将的森冷气势，却是能让人在瞬间不寒而栗。要真动起手来，决占不了任何便宜。若是瞄准机会，便走位上罢。
　　
　　想起鱼玄机摸着白花花的胡子，摇头晃脑说徒儿你命里坎坷，劫数不断。他心下是叹了又叹，想来是他曲聆水又何曾如此狼狈过啊。
　　
　　然而对方似乎看出了他的打算，竟不动声色的移动身体阻去了后路。曲聆水心下溢出丝微不可闻的叹息，瞬间数支袖箭齐齐向对方掠去！
　　
　　然而，那人的速度却更快！
　　
　　几乎是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在数箭并发下不见了踪影，下一刻便出现在曲聆水面前！青锋划破暗夜的浓郁，亮了那人黑到不可思议的眸子。刀风破空而出，直逼向他！
　　
　　“魅上将军，住手！”
　　
　　一声惊喝，三尺青锋在他脆弱的咽部堪堪停住。抵着脆弱的动脉，一股寒意从与利刃相触的**处流入体内。
　　
　　好快的速度！好利的剑！！！
　　
　　压制的力道与角度的控制，恰到好处。偏他没有放开的意思，曲聆水被压制地无法动弹。他抬眼，搜寻出声阻止的那人。却从压制自己的人身后看到，从身后渐渐靠近他们的**轮廓，是如此的熟悉。
　　
　　玄衣金边，华贵雍容。
　　
　　温雅的眉眼，对上了他温润无波的眼眸。良久玄衣华贵的少年人欣然一笑，令人如沐春风：“聆水，你来了。”
　　
　　黑巾蒙面，夜色如沉。
　　
　　无法看清那清贵少年的表情，却见那双无瑕若碧的眼眸里光华流转。他说：“我来了。”
　　
　　声音依旧清冷如月辉，那双眸子里流露出的淡然令人心安。这世上就是有这么种人。他无需一言一语，仅是一个眼神，就足让你打消一切顾虑毫不迟疑地选择相信他。
　　
　　而宇文饰非觉得，曲聆水便是这种人。
　　
　　直到确认了此人绝非刺客，年轻的武将这才收了剑：“得罪了。”
　　
　　“我便知聆水你定然会来。”温雅的友人将他引入殿内，淡笑着做了开场白。
　　
　　余光瞥见桌上散乱着几本《战国策》、《军献》，曲聆水心下顿时明了几分。但觉时间紧迫，他已无暇顾及其它。只得直奔主题：“圣上为何关殿下禁闭？”
　　
　　面对友人的直接，宇文饰非顾左右而言他：“聆水莫不是不知，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纵是父子，也未有什么不可能的。”
　　
　　闻言他蹙眉，友人分明是不愿说实话。偏他无法勉强，只幽幽地叹了口气：“殿下，你不肯说我又如何帮你？”
　　
　　“你亦帮不了我，聆水。”玄袍少年长身而立，道不出的无奈：
　　
　　“虽然我知，自小——你一直站在我这边。”
　　
　　

作者有话要说：很明显。。。小聆对王爷你。。。
啊。。。加油啊，，，王爷~~~~~~~




流殇天下 【卷一】第十六章

　　虽我知，自小——
　　
　　你便站在我这边。
　　
　　然而……
　　
　　“那是因为，你做的是对的。”曲聆水打断他，语气平淡而真实。
　　
　　在他看来，宇文饰非一直是一众皇子中的翘楚。不论是处事方式，亦或是能力。恩威并施德刑并用，既服了人心又达成目的。他相信他日若是登基，必然是个能有一番作为的君主。
　　
　　“是么？”宇文饰非淡淡温吞地笑，眉眼间竟一改往昔的自信与决然：“聆水，其实我…并非做每件事都是对的。有时我便在想，是不是有什么做错了？”
　　
　　他忽道：“有。”
　　
　　音量不大不小，却干脆利落地掷地有声。玄衣少年明显蓦地一怔，没料到友人如此直接。
　　
　　那往日里贯了白衣素锦、锦绣琳琅的少年人，此刻一袭夜行衣衬得愈加瘦削。然而，那清隽面容上却有一种可悲称之坚毅的情愫：“不论如何，殿下不当与圣上顶撞闹至禁闭的地步。生生给太子一党，落井下石的机会。”
　　
　　“聆水果然还是这般不留情面……”玄衣少年继一愣之后，温吞一笑：“不过其实，围猎那日之后父皇已经赦了我的禁闭。只不过是，我自己倦了罢。。。”
　　
　　“明日朝堂之上，我定会让聆水看到个和以往一样的宇文饰非。”
　　
　　“如此便好。”曲聆水暗叹口气，却又隐隐觉得有何不妥。
　　
　　夜凉如水，二人间便突然静默下来。
　　
　　许久，忽听玄袍的少年人问：“聆水，我听闻你答应了与九妹的婚事？”
　　
　　那样慎重的语气沉入这凝重的夜里，划碎一时寂静。
　　
　　他颔首回应。
　　
　　“聆水，可是爱九妹的么？”他问的时候，心跳些微乱了频率。
　　
　　闻言那白衣清贵的少年只是轻浅一笑，并不做任何言语。
　　
　　没有否定与肯定，只有宇文饰非懂得这便是他的答复。这男子眉目柔和，朱砂多情。却同时也冷情地，连一句拒绝的话也不肯给。
　　
　　“殿下。。。”他又道：“我只记得，潇湘苑的小容儿已经早夭了。绮容她……总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
　　
　　“你的记忆…？碍，果然你能记得的，真是愈发少了．．．”宇文饰非突然干笑，却无法掩饰其中的尴尬。“早夭的容衍，是绮容的同胞哥哥。四岁那年……得天花逝了。”
　　
　　曲聆水静默听着，一言未发。
　　
　　当真……只是天花那么简单么？传言当年的小殿下可是深得皇帝的喜爱，据说帝王曾有意立幼。帝王的宠爱之下，又有谁知那样幼小的生命要承受多少恶毒的诅咒？宫帷之争-------
　　
　　所行往往令人发指，但如此丑闻必定影响皇室声誉。因而便有了种种欲盖弥章的说法。历朝历代中，凡是牵涉到立储之事早夭的龙子龙女。不是亡于意外，便是夭折于疾病。真相又有几人能知？就算知晓，又有几人能在乎那夭亡的生命？
　　
　　“我一直很疼惜这个妹妹。”他道：“母妃逝后的绮容，便孤身一人。虽然绮容看起来任性了些，本性却是不坏的。记得那时容衍夭后，潇妃便得了疯病。医治无效不久后便香消玉殒，她才四岁。”
　　
　　再然后……便是姐姐奉旨入宫。那时，他五岁。
　　
　　那时他，再聪明伶俐再能言善道，也还只是个孩子。他忽然怜惜起这个女子：“我会好生待她一世。”
　　
　　良久，宇文饰非只看着他幽深的瞳子。最后他摇了摇头：“聆水，我更不愿看到你勉强自己。”
　　
　　仿佛多年达成的，友人之间的默契。他不愿说，那么他便也只是心照不宣。宇文饰非只见那清贵如神邸的少年即使一身沉郁黑色，也掩不去那一身的温润莲香。仿佛只是看着，也能给人以无尽的力量。
　　
　　他忽然很想问问他：如若有一日，他做了一件连他无法挽回的事。到头来却又发现，根本就是错的一塌糊涂。那时，你还站在我这边么？
　　
　　然而，最后他却又忍住了。直到——
　　
　　门外传来武将‘时候不早’的提醒。
　　
　　“告辞。”在手搭上门的一刻，清贵少年顿了一顿。声音依然清冷如月魄：“殿下。无论何时，你也只须知道，曲某必定会站在你这一边。”
　　
　　话音迅速同消瘦的身形，一并消融在夜色中。
　　
　　诺大的宫殿内，只剩玄衣少年一人孑然独立。他微仰头，高冠束发，发际鬓角刻着温雅与高贵。晦暗的，看不清任何物的夜。却从宽袖里探出的**指节覆上眼眸，隔绝一池凄凉。
　　
　　我已不敢如此奢望……
　　
　　良久的，仿佛从暗夜里传来一声低不可闻地叹息：
　　
　　“若有那么一日，我盼你．．．莫要恨我。”
　　
　　




流殇天下 【卷一】 第十七章

　　埋头苦研《战国策》、《番略》十日之后，八皇子宇文饰非提出的对番政策受到朝野的一致重视。
　　
　　广殿之上，玄袍的少年长身而立，眉宇间的意气风发，与他自身的雍容华贵相得益彰。
　　
　　帝王笑问群臣可有何见地，冷锐的眼里高深莫测。
　　
　　白衣素锦的少年公子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然而眉宇间的神色却是赞赏的。
　　
　　方出殿门，他遥遥便见到一身暗红衣袍的青年迎面而来。
　　
　　那夜，清冷月辉下的那一袭暗红武将衣袍的绝丽青年抱剑而立。背影虽颀长消瘦，却有身经百战的属于武将的挺直和干练。
　　
　　他性子本冷清，淡扫过一眼后决定悄然离开。谁知绯衣武将似感应到背后之人，忽然回过头来。一个欲走，一个不知开口。一时之间，二人怔在当场。
　　
　　气氛顿时尴尬。
　　
　　借着月辉，他望见方才执剑肃杀的青年武将。
　　
　　一张绝美的面容似乎融进了月魄的清冷，艳丽的动魄惊心。
　　
　　这便是，那大破北钺十万兵锐的魅上将军了么？少年人的心底叹服，却忽想到若说凤陵的狐狸是艳丽腥红的张扬。
　　
　　那么眼前这位魅上将军，便是暗红近玄的沉郁。
　　
　　魅上绯的眼睛带有军人的特质，黑曜石般的瞳孔冰冷而坚硬。
　　
　　沉郁地，又载着与自身的美艳极为和谐的杀戮与血腥。那双眸子仿佛正贪恋少年人身上的清贵与温润，又或是出于自身的戒备而久久不曾移开。
　　
　　“将军。”
　　
　　青年武将不置可否地点头，并无多少歉意的成分：【方才得罪了。】
　　
　　【将军的青城，确是把好剑。】白衣素锦的少年公子忽道。眉眼间沾染了夜色的清隽风华，细看之下蒙昧不清。
　　
　　魅上绯微一错愕，随即平整了那张绝丽面容上的表情：【多谢。】
　　
　　【告辞。】
　　
　　【．．．恩。】
　　
　　——只一面之缘，双方对彼此的印象却是深刻的。
　　
　　他忆着他身为武将悍然的气势，他则震惊于他绝世的风华。
　　
　　他在百级阶上望见他，他亦是。
　　
　　“将军。”在错身而过之前，曲聆水礼节性颔首。
　　
　　他回以：“…公子。”
　　
　　平淡，且真实。
　　
　　而宿命——
　　
　　往往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唉唉、、、没银看啊。。。。
难得我这么勤劳。。。




流殇天下【卷一】 第十八章

　　方回到府中，曲聆水便觉得不对劲。是了。
　　
　　——今日的天策府内，一派详和。
　　
　　果然，某只狐狸是扰人清幽的祸害。清贵的白衣公子啜饮一口清酒，心道此后定要将冷香善加利用。闲看庭中一池春水的日子，实在是惬意呀。直到——
　　
　　某狐狸出现之前。
　　
　　悲叹：果然，药量还是下得轻了么？
　　
　　“凤王昨夜休息的可好？”
　　
　　“好，自然好。”某只狐狸不满地哼唧。
　　
　　无谓：“喔。”
　　
　　狐狸：。。。瞪。。。
　　
　　公子：。。。无视。。。
　　
　　几个回合下来。狐狸自知浪费眼力，只得悻悻作罢：“我说小聆啊．．．”
　　
　　雪衣公子饮尽杯中清液，侧眼：干嘛？
　　
　　“天气这么好，明日同本王一齐去踏青吧！”某狐狸弯了双凤眼，一脸讨好。
　　
　　瞥他一眼：不去。
　　
　　闻言，狐狸俨然一副泫然欲泣的弃妇模样：“小聆怎的如此绝情？本王如此诚心诚意的邀请了，小聆怎么忍心拒绝？”
　　
　　眼见泪眼汪汪的某狐狸，爪子都要搭上来了。白衣公子清隽的面容上，直觉黑线密布。刚欲再度一口回绝，谁知又来了个难惹的主儿——
　　
　　“聆水哥哥要去哪儿？我也要去～”
　　
　　还没进门，宇文绮容小鸟雀一般的叽喳声便先传进入人耳中。果不其然见到狐狸一脸不爽，宇文绮容立时眨着双盈眸先发制人：“怎么，好像凤王不希望绮容一同去的样子？”
　　
　　一个待嫁的姑娘家整日往男人那跑自然不妥，更何况她乃当朝公主一言一行关乎皇室颜面。不过二人关系已是朝野公认，况且以曲聆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又有谁敢说什么？
　　
　　最最关键的是，崇明帝睁只闭只眼态度暧昧。既然连帝王都默许了，还有谁敢非言？于是小公主隔三差五的到天策府一游，便也不足为奇了。
　　
　　“公主真爱说笑，本王怎会这么想呢？”狐狸就是狐狸，立刻敛去面上不豫**一笑。语气诚恳的让人觉得要是再不信，便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那就带绮容一起去~！”可惜小公主喜欢的不是狐狸这范儿，丝毫不为所动。除了初见时，出于小女儿家心性，见到风度翩翩举手投足便是仪态万千的表兄有些害羞外。怀着对未来夫君的专一，现在对某狐狸倾倒天下女子的笑靥已有了免疫。
　　
　　——额，也不知是祸是福。
　　
　　“并非本王不愿意，只怕本王和小聆踏得这青……”狐狸眼意有所指的一挑：“公主可是无论如何，也去不得的。”
　　
　　小女儿家双手叉腰，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还有本公主去不得的地方？！
　　
　　闻言，狐狸笑的愈发奸诈：这地方，公主当真去不得。
　　
　　偏就不信：那你说，是什么地方？
　　
　　“公主怎不问小聆去？”某狐狸坏心眼地扔烫手山芋。
　　
　　曲聆水：瞪——
　　
　　宇文绮容：聆水哥哥，到底狐狸说的是什么地方？
　　
　　曲聆水：我……我不知道。
　　
　　“既然如此，本王就告诉公主吧。”狐狸叹气，一副我是好人的表情。
　　
　　然而，谁能告诉她这突然的凉气是怎么回事？
　　
　　狐狸凤眼弧度更深，显得高深莫测：“本王明日邀了小聆一同去踏~青~~楼~~~！”
　　
　　曲聆水：……--b
　　
　　某公主石化之。
　　
　　剩始作俑者凤陵狐狸一脸得逞，心中此时恶劣地如是想：哼哼，本王看你还来不来？
　　
　　宇文绮容石化了的得逞笑容，僵住了没能缓过来。
　　
　　有这么明目张胆的当着人家未婚妻子的面，大言不惭地说我要带你家夫君去逛窑子的人么？恐怕这世上，也就他凤陵王一人了！要知道，这可是很不道德的行为！（水：其实吧，我觉得公主乃拆散人家CP才不道德……）
　　
　　（乍闻作者天音）宇文绮容欲哭无泪：（耽美女主炮灰对待！）天理何在呀？！
　　
　　但她宇文绮容是什么人？发挥耽美女主不屈不挠的优良精神，芙蓉面上一扫僵硬，笑得一脸小女儿家的天真神态：“凤王真是爱开玩笑~绮容几乎要当真了~~~”
　　
　　曲某人无语问苍天：你们…不要每次一见面就官方啊。
　　
　　凤陵狐狸继续乐呵：本王怎敢跟公主开玩笑？
　　
　　笑面如花：凤王怎客气了起来？入秋之时，定要请凤王来观礼呀~
　　
　　狐样：本王定当备份厚礼~！
　　
　　。。。。。。。。。。。。。。二人继续官方发言中。。。。。。。。。。。。。。。。
　　
　　只余下本应是当事人的白衣素锦的公子，闲淡的勾了一壶清酒倚栏而立。一截秀美腕子，一双如画眉目，一点多情朱砂。勾勒了，风华绝代。
　　
　　庭院外——
　　
　　烟波转，池鲤越，水声溅起。
　　
　　他忽笑曰：
　　
　　天气不错。
　　




流殇天下 【卷一】 第十九章

　　“驾、驾驾──！！！”
　　
　　铁蹄声起落间，滚起猎猎烟尘。他被男人揽抱在胸前，避著冷箭齐飞一路逃亡。
　　
　　宽大的斗篷也无法阻止烟尘前赴後继的扑在他苍白的面容上，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虚弱。然而虚弱的人大睁著一双浅淡的眸子，一刻也不敢大意。他越过拥著他的男人的肩骨，望见他们身後丈远领著追兵紧追不舍，穷凶极恶的男人。
　　
　　那男人的狡猾与残忍，光是想想就足以叫人心生恶寒。
　　
　　那双冷酷且阴枭的瞳子似乎也望见了他，寒意竟像穿透这浓烈烟尘般直透进他心里来。他冷不防打了个寒颤，几乎是反射性地蜷缩进身後男人的怀里。以齿抵唇几乎咬出血来，细瘦的指将男人胸前的衣襟纠的愈紧。对──
　　
　　只有逃出去，他方能活下去！
　　
　　仿佛是感应到怀中人的颤抖，华服锦袍却也难掩倦意的男人低头瞥见他用力至发白的指。颠簸於马上数日，他本就几无血色的唇色愈加的浅淡起来。胸口多了几分怜惜，搂紧怀中的人他扬鞭策马：“驾──！！！”
　　
　　不，决不能被捉回去！
　　
　　他还记得銮殿之上对峙时，那个男人一脸得逞般的笑意。仿佛他们这一走，便是落入了一个无止境的圈套中。
　　
　　他承认若论心计，他敌不上这位哥哥。此番他携了亲信带他出逃，甚至直逼上銮殿对峙。如若被捉回去…他倒罢，无非以谋逆之罪处死。他却不同，恐怕等待他的会是更加凄惨的炼狱。
　　
　　──所以就算是为他，说什麽也不能束手伏诛！
　　
　　【云峥辉，只要你现在还肯束手就擒……放了他。我还可当你是兄弟，此事一笔勾销。】
　　
　　銮殿之上，兄弟持剑相向。男人一派雍容气度，看似好言相劝。却终将他惹恼──
　　
　　【云歌迁！少在此惺惺作态！今日便是我云峥辉败了，你要杀便杀！但若是要我降，却是妄想！】
　　
　　【如此，二弟便怪不得大哥我了！】
　　
　　於是他们一个追，两个逃。竟绵延了千里追杀，他、他与他身心俱疲。一场千里角逐，折磨是三个人。
　　
　　他看著怀里的他愈加苍白消瘦，却无能为力。甚至他开始意识到，自己也是始作俑者之一。那双淡水色的瞳子，从来都被人说是天生异象。是否如此，他并不知道。他只知，他甚是喜欢这双浅色如水的眸子。可他却亲眼见证，这双瞳子是如何失了生气。
　　
　　从此，宛如一滩死水。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抱他时，他是怎样的表情。是否会情动，是否会哀哀的悲鸣。但他却知道，自己在抱著他的时候，**欢爱的令他目眩情迷。待他恢复清明，却能见到身下的人隐忍地颤著身子。一双水色的瞳子，晦暗的像深不见底的沼泽。
　　
　　那仿佛，是在以他的柔弱向禁锢著他的世人宣告：他会死。
　　
　　──於是，他怕了。
　　
　　在无数欢爱後，他半跪在榻边。用一贯的骄傲语气，问那双黯淡的望向窗外的眼：想去哪里，我带你去。
　　
　　那一瞬，那双眼里闪现了一丝堪称希望的光芒。他支起身子，任由银发交结满铺。纤细的手抓著他的，无色的唇颤抖著：带、带我去……我要，看雪。
　　
　　浮图山上，漫天的的大雪。那里有他二十多年人生里最美好的回忆。所以──
　　
　　带我回到北国，那里有下不尽的绵柔幽怨的雪。一场接一场，足以洗刷尽不甘的怨、无尽的恨！足以将耻辱忘却！！足以将世间的一切污秽掩埋！！！
　　
　　他本该甩开他的，呵斥他得寸进尺。但他却震慑於那双水色瞳子里瞬间明灭的生气，於是他安抚：会的。
　　
　　那一瞬，他眼里的色彩黯了下去。那双水色瞳眸里的光潋滟的，让他头一次看到鲜活的他。他的唇，颤抖如枯萎的花朵：不，你不会。你和他是……一样的。
　　
　　颓废却妖娆，美丽到极致的花朵。
　　
　　从小腹窜起的一阵邪火彻底烧毁了他的理智，他倾身遮掩了窗外的天空。将瘦弱苍白的他掩藏在自己的阴影下，那双瞳眸无动於衷似一湾深潭。在溺死在他水色的瞳眸里之前，俯身压了上去。
　　
　　──暖帐春宵。
　　
　　没有人知道，那个男人……究竟在那儿立了多久。
　　
　　‘嗖──’！
　　
　　一道冷箭擦著他的左臂而过，截了他半截袖袍。他手吃痛一缩，怀里的他险些滚落马去！
　　
　　云峥辉大吃一惊，忙更加用力护紧。若是真是滚了下去，非叫这马蹄给踏成肉末不成！距离被拉远，他却不敢轻易地放松了警惕。只策马扬鞭，加紧了速度。
　　
　　只要能躲过，生便不是毫无希望！
　　
　　他紧紧的抓住男人的衣袍，面容上的灰败更加几分。方才那一箭委实吓得他不轻，竟险些跌落马去。以那个男人的脾性，此招非下了杀手不可。尽管兀自颤抖，他却越过男人的肩线去看。
　　
　　直至他看见身後穷凶极恶的男人不甘的眉眼，模糊不清的湮灭在马蹄扬起的滚滚沙尘中。似吃人的魔，终於抵不住阳光而最近消失在黑暗里。那一刻，他苍白且妩媚的面容上浮现的恶毒，谁也不曾注意。
　　
　　终於、他终於从那样的魔窟里逃出来了！！！
　　
　　但是，有谁能告诉我。从魔物丛生之地逃生，最後──
　　
　　他又是何物？
　　
　　“小聆，怎麽最近发呆的次数变多起来了？”莫不是等不及要成亲了？
　　
　　不知何时出现在天策府内的凤陵狐狸，用某人的话来形容就是‘阴魂不散’。
　　
　　白衣素锦的少年公子满头黑线：什麽叫发呆？狐狸你给本公子好好睁大你的狐狸眼看清楚，这分明是沈思！
　　
　　当然此番仅仅是雪衣公子内心的挣扎，丝毫未表露出来。只有那眉宇间微蹙的幽柔，似有若无的表现了起主人的不满。
　　
　　讨了个没趣的凤陵狐狸，倒是毫不介意再接再厉：“小聆怎生的好薄情，本王幼小的心灵难道不足以打动小聆麽~？还是喜新厌旧本就是男人的天性~？碍……”
　　
　　某人这边自编自导自演玩得不亦乐乎，另一边已有人揉著额角满头黑线：什麽莫须有的罪名？他什麽时候喜新厌旧过了？若真有，什麽是新，又哪个是旧啊？
　　
　　一回头却就又看见某狐狸泪眼汪汪：但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哇！这阵子总是见不到小聆人，就算特意来天策府也是难得见到几次。小聆一定是陪著公主**快活去了！
　　
　　额，其实吧。就算是，那也是人家两口子的事。与您何干呐？（水：pia飞，凤曲夫夫方是王道！）
　　
　　某狐狸说的声泪俱下一脸弃妇样，倒好像他曲聆水真做了对不起他凤陵狐狸的事一般。白衣素锦的公子无奈望天，难道这凤陵来的狐狸一点身为王爷的自觉也没有麽？
　　
　　“让王爷白跑几趟，实在歉意。只因曲某这几日有要事要办脱不得身，曲某怎敢和王爷相作比较？”你当我不知你凤陵王才不过短短数日，便已经将京城里所有的花街酒馆摸了个熟了麽？
　　
　　凤陵狐狸自知理亏，忙满脸堆了笑讨好：“自是自是。”
　　
　　然而雪衣公子眉宇间的幽柔却愈甚，眼底的凄豔泪痣入画。
　　
　　他心不在焉。
　　
　　狐狸忽敛了笑意，正色道：“究竟出了何事？”
　　
　　他看他，满眼满心的不信任：凤王您会不知麽？
　　
　　“小聆不说，本王如何能知？”连朝中也未曾开诚布公公的机密，老皇帝不是只告诉了你麽？
　　
　　“不算机密……”白衣素锦的少年公子转了眼波，去望飞檐隐去的一丝青白。一截腕骨，一点细致的颈子，一点朱砂泪痣，勾勒轻轻浅浅的轮廓。却深刻的，足以让人用一生去怀念。
　　
　　凤陵的狐狸心下忽一震，为何竟会是……怀念？
　　
　　而素衣的公子只是寞然安静地说，话音飘渺的像是下秒便会消散在风里：南边的歌朝──
　　
　　怕是，要乱了。
　　




流殇天下 【卷一】 第二十章

　　齐泰殿内
　　
　　“岂有此理？简直放肆！！！”
　　
　　将快马加鞭呈上的折子‘啪’的一扔，帝王一声怒喝。吓得底下一干臣子摒声息气战战兢兢，生怕自己一个不甚当场便成了炮灰。
　　
　　都言‘伴君如伴虎’呀。方才帝王听闻河岚水患已解决，不是还高兴的很吗？怎麽一转身就已经雷庭大怒，一副风雨欲来之势了？
　　
　　满朝文武面面相窥，皆不知何事惹得帝王如此震怒。於是纷纷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那白衣皓洁的少年，希望这位当今帝王最宠信的臣子可以透露分毫，以免遭越雷池之险。
　　
　　然而白衣素锦的少年公子垂著眼睑，始终一言不发。宁静致远之外，还多了几分高深。孑然而立於朝堂之上的一卷缱绻，被斑驳的光线映照的仿若亘古之神。
　　
　　“禀皇上，臣有本起奏。”一脸络腮胡子的壮汉迫不及待道：“微臣认为，实情并不如邓将军折子上所言……”
　　
　　众人光听声音便知道，此人便是方才递上折子的堰城督尉孙继海。顺带一提外号---一根筋。
　　
　　崇明长袖一挥：“准奏。”
　　
　　有熟识的人便开始向孙将军使眼色，无奈某人完全无视。等崇明帝听完孙继海的报告，已经怒不可遏：
　　
　　“大胆！放肆！他歌朝一介小小蛮夷之国竟也敢来范我大湘？还履次得手？！你说你们这群边关守将是做什麽吃的？！！他邓献竟还敢谎报军情？朕养你们何用？！！！”
　　
　　“皇上息怒！臣等罪该万死！！！”至此，满朝文武就算再云里雾里也该明白了。面对帝王盛怒，齐刷刷跪了一地人头。
　　
　　可南边一直安静俯首称臣的歌朝，为何此番异动频频？
　　
　　“父皇，依儿臣之见。歌朝此来犯得蹊跷，不防多听孙将军说说。”宇文饰非上前一步行礼道，一派雍容气度。
　　
　　“其实臣以为这也就是就是一队马贼流寇。因为这队人马虽是歌朝人的装束，却并没有打著歌朝军的旗号来。也不知这歌朝马贼用的是劳什子法子？又是毒又是雾，那个叫云逐什麽的鬼花招多的是。可害苦老子了．．．”孙继海见宇文饰非给他机会解释，加上自身本就直爽的性子，更是有什麽说什麽。说到激动处，孙继海不禁连手带脚的比划起来：“老子就是个粗人，只懂打战。不懂他们那些劳什子玩意儿。那姓云的尽是出些阴损招数，老子光想想就火大！”
　　
　　“行了，孙将军。”宇文饰非眼见得孙继海一介莽夫愈说愈离谱，再见崇明青白交错的脸色，忙及时打断他：“方才将军可说是流寇将领姓云？”
　　
　　“恩，好像还有一个也是姓云来著。”
　　
　　得到肯定的回答，宇文饰非与那白衣的少年公子对望一眼，成竹在胸：“父皇，这队人马并不普通的马贼。一则云姓乃歌朝国姓，普通流寇又怎可用国姓？二来歌朝至此并未向我大湘宣战，恐其有诈。”
　　
　　众人听得宇文饰非言简意赅条条是理，将孙继海话中要点一一概括。否则真要指望孙继海能讲清楚，恐怕只能等到猴年马月了。到时不管是马贼还是真的歌朝军，打都进来了。还容得他们在此讨论？
　　
　　崇明点头，对儿子表现甚是满意。引得太子一党咬牙切齿。突然帝王龙颜一变，对著孙继海怒道：“好你个孙继海！食君之禄却不能担君之忧，还给朕谎报军情？若他真只要普通的歌朝流寇便也罢了，但他若真是歌朝军朕让你有十个脑袋也赔不起！！”
　　
　　唬得孙继海‘扑腾’一声跪倒在地：“罪臣知错，求皇上开恩！”
　　
　　“哼！拉下去斩了！”明显的老皇帝开始唬人了。
　　
　　一向在朝堂之上能多低调就多低调的凤陵狐狸，凤眼一眯。不动声色的打了个呵欠，却一派的从容气度仪态万千。这个时候就该……
　　
　　“父皇！孙将军虽有错，但却罪不致死。儿臣恳请父皇法外开恩，就重责他八十军棍以示惩借吧。”
　　
　　既然老皇帝特地给的这个台子，身为太子既比皇弟失了先机，此时便该懂得如何收买人心。可是──
　　
　　狐狸继续眯著凤眼，望著广殿之上正气凛然的八皇子宇文饰非。笑意不动声色地缠上唇角。果然，太子还差得远啊。小聆的眼光果是不错，却不知崇明心底是何打算了。
　　
　　崇明望著一脸凛然神色的儿子，道：“孙继海，你可甘愿受罚？”
　　
　　“臣甘愿受罚，谢主隆恩！”
　　
　　“好，等散了朝。你自行去领那八十军棍！”
　　
　　“是！”
　　
　　算是平息一场风雨之险，帝王脸色稍有不善的问道：“如今，众卿可有谁愿出兵？”
　　
　　却，满朝皆寂。所有的目光或期待或畏敬，皆投向了那个眉目清隽的少年。仿佛只要他一句话，便可以扭转乾坤、落子定局！
　　
　　然而始终，那清隽无瑕的少年不发一言。眸子里的光华，仿佛沈静到了亘古。
　　
　　“禀圣上。臣，愿领兵出征！”突然响起的，武将所特有的坚硬质感的嗓音，‘倏’地划破一殿沈郁！
　　
　　所有人的目光纷纷望向那年轻的将军，惊豔而畏惧。
　　
　　傲然而立的身姿，宛若战神一般坚不可摧的存在。冰冷而豔丽的容颜，冷冽疏离的同时，还隐著一份肃然、一份坚守的承诺。那双属於军人的漆黑的眼，质感分明而毅然的对上那仿佛亘古的存在。
　　
　　决不退缩！
　　
　　诚然，若要说领兵作战，朝堂之上又有谁敌的过这位魅上将军？
　　
　　且不说他世出武学之家，就武学上的造诣鲜少有人能及。单是他以弱冠之年领十七万精兵，不出三年便破敌数十万大捷。只这份用兵如神，放眼朝堂之上又有多少人能做得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就此敲定之时，却听见那白衣皓雪的少年说：“臣以为大可不必。”
　　
　　少年人平静无波，却激起朝野千层浪──
　　
　　“公子这是何意？难道要我等任人欺凌？？传出去我大湘颜面何存？”
　　
　　“公子，我等以为魅上将军足以胜任，不知公子何出此言？”
　　
　　“请公子，明示我等！！！”
　　
　　或是年轻气胜地沈不住气，或是顾忌少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又或是出於对那少年本能的敬畏。总言之，各种问题向那白衣淡然的少年涌来。
　　
　　心不在焉的凤陵狐狸倏地睁开瞳子，直望向少年公子。眼中锋芒乍现之下，又隐匿地无迹可寻。昨夜他问少年如何打算，终只换来他的静默。而现在──
　　
　　素衣的公子只是淡寞而柔和的看著，一如亘古的恒定。
　　
　　或是不解，或是质疑。他既没有抗争，更没有反驳。只眸光轻轻一扫，那一眼既不凌厉亦不狠决。
　　
　　只淡淡一眼，众人立时噤若寒蝉。方意识到眼前这温润如月魄的少年人，方才是这泱泱大湘的‘无冕之王’！
　　
　　清贵的少年公子白衣素锦，从容不迫：“堰城距京城路途遥远，若魅上将军调兵前往犹恐鞭长莫及。”
　　
　　顿了一顿，他又道：
　　
　　“而凤陵郡地处堰城後方，恰是粮草供应的极佳位置，绝不会误了军情。臣以为，不防令凤王领兵抗夷。”
　　
　　！！！
　　
　　此提议的提出引起的震动，一如他意料当中。青年武将的错愕与友人的讶然他皆看在眼里，然白衣若雪素锦翩翩的少年人却始终声色不动。
　　
　　饶是一贯雍容的凤陵狐狸闻言，也不禁怔了一怔。狐狸眼转了数转，随即淡淡笑开。临了给本王挑麻烦，怕是遇上了难缠的对手啊。
　　
　　而帝王的眼瞬间锐利，看向那少年人的目光近乎是责难。如此一来，岂不就给了他凤流殇手握兵权的理由？
　　
　　少年人淡淡补充：“况且魅上将军一向负责北边防事，此番若做出变动，唯恐又给了北越人反击的机会。”
　　
　　利弊轻重，自当权量。
　　
　　许久，只见帝王宽袖一振，一锤定音：
　　
　　“凤王流殇听令，三日内赴前阵抗夷。不得延误！”
　　




流殇天下 【卷一】 第二十一章

　　城郊的阳春三月，正是草长莺飞落英缤纷的时节。特别是那隔了一个灰冷冬日复又重现的温暖阳光，让久居京都繁华的人们忍不住惬意起来。或呼儿唤女或携朋引伴，纷纷到城外踏青。
　　
　　突然不远传来女子一阵娇笑。人们不禁向那一众少年男女侧目，顿时便觉得移不开目光了！
　　
　　只见那五个少年人品貌皆佳，哪个不是人中龙凤？五人中唯一的少女此时正粘著朵不知名野花，小女儿家神态地问身旁的白衣少年好不好看。翦水双眸里情意浓浓，简直要羡煞旁人。
　　
　　白衣素锦的少年公子眉目如画，眼底朱砂娇豔。看去竟是要比那三月春光，更加绮旎瑰丽。那双秀美的腕子探出似要去接过少女手中的野花，却不料被身侧的红袍年少一把扯住腕子跑了起来。
　　
　　跑得远了追不上了，气的少女直不住跳脚笑骂。後者却是一脸得逞的笑容，眉梢眼角勾满了情意流转。仪态万千，**自韵生。怎能叫世间女子不芳心暗许？
　　
　　那样望去，迎风而立的两个少年人。一是红袍张扬桀傲不羁，一是白衣皓洁华美清贵，站在一起却端的是十分和谐好看。
　　
　　宇文绮容见追也是白搭，索性耍起了公主性子。负气地一跺脚，回身找自家兄长诉苦。岂知自家皇兄只是淡淡一笑，温雅的笑容顿时让人如沐春风。沈著冷静的气质，却已不让多少女子芳心暗许。
　　
　　待看到一言不发跟在玄衣少年身侧的年轻武将时，众人顿觉仿佛呼吸被生生扼住一般！
　　
　　那唯一提著一柄长剑冷冽孤傲的瘦削青年，竟有比女子还要美豔上几分的容貌！
　　
　　然而即使人们留恋那绝丽的容颜，却端不敢再看上一眼。如若说，方才的白衣少年是因了那一身如地谪仙下凡的气质而让人觉得多望上一眼都是对他的亵渎的话。那麽，这年轻武将便是由於自他周身散发出的冷冽肃杀的气势逼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如黑曜石般有著至纯至冷质感的眼眸，是一双属於真正军人的眼睛。仿佛看遍了浴血的战场，历经了无尽的厮杀。美，却有若修罗之神。
　　
　　不错，此时引发交通堵塞的，正是我们HLL地不知低调为何的凤王爷……人等。
　　
　　白衣素锦的少年公子为自己被拽著跑的事实，颇感无力：踏个青都能造成如此轰动，不愧是凤陵狐狸呀。
　　
　　“诶，狐狸不要拽著聆水哥哥跑啊！他身子不好！”宇文绮容提著纱裙在後头追得小心翼翼。
　　
　　“诶？怎麽小聆就是聆水哥哥，到本王这儿就剩狐狸啦。再简化也不是这麽简的吧？前些日子公主不还凤王爷叫的挺好啊？”凤流殇就是拽著不放手，一脸“我高兴”的表情。
　　
　　“你！讨厌！”知道自己是决计说不过某只凤眼狐狸，宇文绮容扁著张嘴向某人求救。
　　
　　曲某人装傻没听到。
　　
　　却听一旁凤王爷酸溜溜道：“是呀，某人就不讨厌～”
　　
　　清贵公子蹙了佼好的眉：谁家醋坛子打翻了？
　　
　　“聆水哥哥，他欺负我！”
　　
　　白衣的少年人满脸无奈的暗叹一口气，不知该如何答她。曲聆水对自己竟毫无办法的无力感感到愈加无奈，只得说：“我们暂且休息，等殿下与将军罢吧。”
　　
　　凤陵狐狸闻言将头别到一边，忍到内伤。亏某人还是惊才绝豔的公子聆水呀，竟会拿个小小的女子没有办法。
　　
　　白衣公子拿眼横他：还不都是你的错？
　　
　　凤流殇无辜眨眼：干本王何事啊？
　　
　　“绮容听聆水哥哥的。“宇文绮容倒答地甚是体贴，然而翦水双眸仍不免映著些失望。
　　
　　曲聆水感激一笑。聪明如他，却装做没有看到少女脸上的失落。
　　
　　美丽而乖巧的少女，带著点小女儿心性。不厌其烦的唤他：聆水哥哥。她说：他们曾有过青梅之约，立下‘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誓约。
　　
　　然而这些，他却是真真都不记得了。所以，他无法回应她满腔的爱恋。清冷若此，连一句“小容儿”也不肯唤她。只淡看著她强作欢喜的眼眸中难以掩饰的失落。
　　
　　一男一女一狐的相处模式，很快被跟上了的宇文饰非和受命保护他的魅上绯打破。
　　
　　宇文绮容本欲向自家哥哥求救，谁知宇文饰非第一句话就拿自家妹子打趣：“小九儿还未出嫁，心里头倒是已经没有我这个做哥哥的？”
　　
　　宇文绮容见一向温和的八哥也拿自己开玩笑，一张俏脸更是又红了几分。转而向三人中唯一正经的魅上绯求救：“绯大人你也帮帮我嘛～他们和起夥儿来欺负我。”
　　
　　岂知魅上绯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正儿八经道：“双拳难敌四手，公主殿下辩不过凤眼狐狸和八殿下的。微臣请公主节哀吧。”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也莫若於此！
　　
　　四人顿时巨寒……
　　
　　为什麽、为什麽要用这麽美丽的脸，用这麽正经的表情，讲这麽寒冷的话呢？
　　
　　狐狸一声怪叫，终於笑得风度全无。他算是见识了这位大挫数十万敌军的魅上将军，该不是用得冷笑话把那几十万人给冻死了吧？若真是这样，那些人死的未免太冤枉了。
　　
　　魅上绯蹙眉，哪里好笑了？说实话，他对这位凤王的第一印象并不好。至少，他轻佻的不像个王爷。尤其是那一双似笑非笑斜挑凤眼，一如他的主人般轻狂不羁。对於曲聆水的决定，他还是多少有些不满的。本以为……这样的人是绝不可能与那人并肩而行，以知己相称。
　　
　　然而令他诧异的是，凤陵狐狸站在白衣无瑕的少年身边竟是说不出的和谐！仿佛便是入了画的，那样的清贵皓白便与那张扬腥红融在了一起。
　　
　　那样的人，在一起的话。目光便总是不自觉被吸引了去。少年人临风而立，衣袍飘动。挂在唇边的温暖笑意，就连三月的暖阳也自叹弗如。
　　
　　便是不自觉的，年轻武将漠然的唇边勾起一抹少有的温暖笑意。这便是年少之时呀。
　　
　　──轻狂如斯的岁月。
　　
　　交知音共饮一壶美酒，看千秋只羡年少轻狂时！
　　
　　“凤王明日便要出征，在此皆薄酒一杯为凤王践行了。这酒…聆水府上的酒当真是极品。”饮罢一杯，宇文饰非意犹未尽道：“时候尚早，四下里走走也好。”
　　
　　“好~”未等宇文公主及时反应，凤陵狐狸已一脸讨巧对那白衣公子道：“小聆，本王有个地方想去~”
　　
　　你想去便去，告诉我作甚？
　　
　　还未及他开口，曲聆水却又觉得腕子上一紧。
　　
　　──又被拽走了？！
　　
　　“死狐狸！！！”公主公主，那个…咳咳，注意形象。
　　
　　早已不知所踪的凤陵狐狸，只留下这麽一句──
　　
　　“公主，小聆本王借走了！”
　　
　　宇文绮容：……--b
　　
　　“如此美酒怎能错过？将军陪我再饮几杯罢。”本想为自家妹妹制造机会，却不想弄巧成拙的宇文饰非干笑一声，恢复温雅形象。
　　
　　青年武将却只摇了摇头：“属下不饮酒。”
　　
　　“欸，这样啊……”堂堂八皇子一脸顿悟的说，然後继续一杯接一杯地酌饮者清酒。“可惜了呐。将军，不去四下里逛逛麽？”
　　
　　青年武将抱剑而立：属下的职责是保护八皇子的安全。
　　
　　况且……他不爱热闹。
　　
　　温雅饮杯的少年人忽然道：“若我说，此时不安全的恐怕不是我呀……”
　　
　　“什麽？”他登时一惊。
　　
　　“呵呵…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呀。”宇文饰非摆摆手，安抚道。“将军太当真了。”
　　
　　绯衣武将将头一偏去看风景，有些气结。难道和凤陵狐狸混久了，那温雅的八皇子也变得如此爱开玩笑了？
　　
　　习武之人的目力，自然是极好的。何况，是那样的人？
　　
　　目光便是不自觉被吸引了去。从魅上绯的角度刚刚好可以看到，那红衣猎猎的少年人毫无反抗的机会可言，一把将那一抹皓白压制在树下。
　　
　　──紧密相依。
　　
　　而那需几人才能围抱起的树的另一面，粉色衣裙的少女边走边踢著地上的石子。娇容上的表情魅上绯看不清，但想必是抱怨的吧？
　　
　　满树的红绢飘摇，霎时间的光影交筹。
　　
　　魅上绯咬著下唇，握剑的掌向来遇到再强大的敌手也岿然不动，然而此刻却颤抖到指甲都快要陷入掌心里。他刚刚、他刚刚究竟看到了什麽？
　　
　　“魅上将军，魅上将军？”
　　
　　忽听到有人唤他，极少走神的青年武将回过头看到一张皱著眉，略带了丧气的脸。“公主，什麽事？”
　　
　　“我刚刚找了很久，也看不见聆水哥哥。将军可见到他们回来了？”
　　
　　娇俏少女面容上的失望与无奈，是任一个男子见了都会不舍与怜惜的催速记。平心而论，宇文绮容是一个值得爱怜的女子。
　　
　　“……”
　　
　　“将军？”
　　
　　青年武将裹在暗红官袍里的身形，**削瘦。却有属於武者的力量与干练，疏远孤离。
　　
　　起风了。
　　
　　如墨的黑发飘散额前，隐约可见那双黑曜石般冰冷坚硬质地的眸子，反射出烟花般璀璨的冷漠：
　　
　　“不，属下不曾看见。”
　　
　　

作者有话要说：PS：忽然发现如果是将军和小聆。。。
可算美强否？
好吧，我自pia、、、




流殇天下 【卷一】 第二十二章

　　三月韶光，他与他走在人潮汹涌的庙会上。
　　
　　沅水之畔，他们一前一後。
　　
　　他仰头，交错间看到他挺拔的比周围人高出一头的身高。在人堆里算得上是出众，倒也不担心走失。只是他在人堆里挣扎地出了一身细密的汗，跟得稍显吃力。
　　
　　他回头忽不见了他的身影，忙回身赶了几步。从人堆里一眼认出目标，扯住了他冷袖下的手。将略微有些狼狈的他，从人堆的拥挤中一把扯了出来。
　　
　　然後，相交的指缠紧了再也没放开。
　　
　　狐狸的掌有著出人意料的薄薄的茧，摩擦在他的手背上，产生了惊人的温度。白衣素锦的公子蹙著眉，细瘦的指在他温热的掌间负隅顽抗。
　　
　　他说，他有一个一直想去的地方。……谁知道，会不会又是狐狸骗人的伎俩。
　　
　　红袍年少侧著凤眸，看到他素净的颊负气一般的鼓起。心下愉悦，手上也加紧了力道。
　　
　　白衣的少年人抵抗不果又碍於不能发作後，负气般放弃了抵抗将头偏向了一侧。任他拉著自己的手，穿梭在人潮中。
　　
　　夜渐渐降临，狐狸却没有打道回府的意思。
　　
　　庙会因为夜晚的降临而愈加热闹，各色的烟火炸开的绚烂，投射到所有人的面容上弥漫成喜悦的气氛。汹涌的人流中，无人注意到这两个翩翩少年人。暂时没有身处权利中心的尔虞我诈，忘记了暗流汹涌的危险。
　　
　　片刻的安宁，以至於产生恍然如梦的幻觉。仿佛他不是凤流殇，他也不是曲聆水。而是──
　　
　　而是……？曲聆水忽一顿，而是什麽呢？在他失神的片刻，一张狐狸脸便凑了过来。
　　
　　是真的狐狸脸，初时把神游的他吓了一跳。凤陵的王爷像小孩子一般，带著色彩豔丽的木质狐狸面具，将俊美的脸庞遮的严严实实。唯有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璀璨的像是映照了夜空中璀然的烟花在眼中一般。
　　
　　“年轻人，实话告诉你。本王乃狐狸山上狐狸洞，狐狸洞里狐狸仙。你我相遇算是有缘，本仙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哦~年轻人许个愿吧~？”
　　
　　那双眼里晶晶亮亮的，晃得曲聆水白眼一翻：凤王，可否莫要如此幼稚？
　　
　　“欸……”凤陵狐狸耷拉了耳朵，哀怨道：“小聆真不解风情……”
　　
　　曲聆水不欲与狐狸多做纠缠，作势要抽出手来。岂知被狐狸爪子缠上，怎麽也挣不开。郁闷极了，索性不理睬狐狸。
　　
　　“不高兴？不喜欢？还是，讨厌？”凤流殇凤眼弯弯，一脸人畜无害。宽袖之下，指却越缠越紧。
　　
　　少年公子偏头，手却一直在他掌心里：“很……讨厌。”
　　
　　“小聆，你心口不一。”狐狸调笑道。
　　
　　狐狸果然是祸害，果然只会惹人厌。
　　
　　“……到底去哪儿？…啊。”！！！
　　
　　电光火石间，红袍猎猎的狐狸一个反身，将白衣素锦的少年人压制在树後。不容反应。
　　
　　“做什麽？！”他惊怒。
　　
　　“嘘…”
　　
　　搂著他的腰身贴紧了身後的树，狐狸静伏在白衣人的身上。他的呼吸洒在他的颈侧，紧密相依。
　　
　　“你……”无论何时，他无法接受这样的姿势。可──
　　
　　“聆水哥哥？……聆水哥哥，死狐狸，你们在哪儿？？？”
　　
　　他忽一怔，瞬间整个人被狐狸缠紧。
　　
　　“为什麽不挣扎？”狐狸魅惑的嗓音在他耳侧呢喃，“为什麽不推开？”
　　
　　他抵在他胸口的腕子一滞。
　　
　　为什麽？
　　
　　似乎有什麽情愫，在连自己也不曾发觉时萌芽生根过？侧眼看见那娇俏的少女提著纱裙，小心翼翼地走在布满石子的小道上。
　　
　　“聆水哥哥，你们在哪儿？……欸，不在这里麽？”失望之余，咬牙切齿：“哼！死狐狸，叫本公主找到灭你九族！”（其实，狐狸的九族里有你啊。。。）
　　
　　凤流殇眼见少女愈走愈远，低眼瞥见少年人颈子下的一点锁骨风光。果然，就如在怀里的触感一般。清瘦的，就连锁骨也能斟一觞醇酒，叫人沈醉其中。
　　
　　狐狸抱了抱清瘦的少年人，典型的趁人之危。语气却是一副正人君子般地责备：“小聆定是没有好好吃饭，这麽瘦。”
　　
　　他忽推开他，一字一顿：“凤王，你醉了。”
　　
　　“本王一杯未饮。”他老实不客气地回敬他。
　　
　　“……”白衣素锦的少年人沈默了一会，忽想到一个问题：“你我同为男子。”
　　
　　“那又如何？”狐狸挑眉，模样一贯的唯我独尊。
　　
　　“……”他被他一噎，蹙眉郁结。聪明如他，一时却找不到理由来反驳狐狸，竟也接受了狐狸毫不在意的歪理。
　　
　　“你到底要去哪儿？”
　　

作者有话要说：唉唉。。为啥有人收藏，就是没人给水留点言呢。。。




流殇天下 【卷一】 第二十三章

　　“你到底要去哪儿？”
　　
　　他略略不悦。
　　
　　凤流殇这才扯著他的手从树後出来，狐狸脸一脸人畜无害：“到了。”
　　
　　曲聆水才发现，原来远望去花团锦簇的一片。方才所栖身的地方，竟是一株总要四五个人才能合围的起的荚竹桃树。
　　
　　粉白的花瓣上隐约带了丝腥红，淡而不隐。经风一吹，扬扬洒洒飘落了一地。极力伸展的枝桠上，缀满了用於许愿或祝福的红绢。沈甸地，让人自心便一股**。
　　
　　不知是荚竹桃瓣染红了一树丝绢，还是嫣红丝绢映红了漫树桃花。总之，满目飘扬，交相辉映。煞是旖旎瑰丽。
　　
　　……是棵美丽的树啊。
　　
　　像是震慑於这样的美里，白衣公子那双清明的眼里有刹那的恍惚：“你想去的，便是这里麽？”
　　
　　“恩。”凤陵的狐狸回过头来，一脸诚恳。那笑靥却偏让曲聆水觉得背後有什麽阴谋：“本王听说这里许愿，可是很准的。”
　　
　　闻言，曲聆水：……--b
　　
　　堂堂凤陵王爷，为什麽总是动不动就这麽幼稚呢？
　　
　　狐狸不依不饶：“小聆也一起罢？”
　　
　　‘不要’还未出口，凤陵狐狸已经在他手里塞了三尺红绢。
　　
　　──果然，事先早有预谋。
　　
　　“小聆可写好了？”
　　
　　曲聆水默不作声微微点了点头，内里却是心乱如麻。他的命理，已是天定。如此，有用麽？
　　
　　若照他的本意，随便一扔也算应付了事。可狐狸执拗的偏要两人一起抛，某人拗不过居然也照做了。懊恼之余，却见那两条齐齐抛出的红绢，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紧紧缠在一起。稳稳地勾住了最顶端的枝桠！
　　
　　凤陵王爷此时笑的乱没形象：天作之合啊……
　　
　　他诧异的看了狐狸一眼：“什麽？”
　　
　　狐狸干笑两声转移话题：“我说，小聆方才许得什麽？作为交换，本王可以告诉小聆本王许的愿~”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话音未落，惊采绝豔的公子聆水便看到狐狸一脸状似抽搐的表情：“怎麽了？”
　　
　　如若此时在场的是一惯温雅的八殿下，估计会不发一言，但看他别过去的头以及颤抖的幅度可以判断忍的不轻。至於小公主，原本期待羞涩的表情估计听到答案後会瞬间僵化。
　　
　　但问题是，现在站在曲聆水面前的，是他堂堂凤陵的王爷凤流殇。於是乎心理素质一向高於常人，异常强悍的凤某人挑了挑凤眼，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我说小聆啊，这片儿的鬼神是不管这些的。求国泰民安什麽的，庙里请呀。”
　　
　　不怕不怕．．．反正该写的他都写了，不该写的他也替他写了。（水：什麽是该写的，什麽是不该写的啊？？？）
　　
　　放眼望去，果然树下围著的不是二八年华的娇俏少女，便是春风得意的少年郎。或双颊飞红，或诚心摒气地将手中的姻缘绢抛向树端。很显然，凤流殇话里的这片鬼神管得什麽是很明显的事了。
　　
　　而周围之人显然处於石化状态，对於两个男人一起祈因缘的诡异状况表示呆滞。但是，分明是不合礼教的事情，可为什麽偏偏看起来如此合理麽？因为那两人在一起的样子，很美啊。
　　
　　比这骄人的烟火，还要夺目的美丽。
　　
　　曲聆水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杀必死的目光直接扼杀狐狸抽搐的嘴角：好吧，你敢笑个试试？
　　
　　果然曲聆水的威慑力是巨大的，狐狸顿时噤声。
　　
　　霎时忽静默无声，只余微风拂过彼此。像是受了什麽默契一般，顺著白衣无瑕的少年略带温情的目光，望向缠於树端的红绢。
　　
　　一时间，仿佛连风也停止。
　　
　　少年人带著淡淡情愫的容颜，似乎定格成了永恒。
　　
　　怎会不知啊．．．
　　
　　白衣缱绻的少年人心下微不可闻叹息。他怎会不知，那绯红隐雪的荚竹桃树承得是世上姻缘无数？他又怎会不知，那红袍张扬的少年红绢上写的什麽？怎会不知呀？只是──
　　
　　他於你，你於他。
　　
　　究竟，是什麽？
　　
　　曲聆水微侧头去看凤流殇的侧脸。少年人狭长的凤眼满足地半眯著，菲薄的唇勾著邪肆的弧度。线条若行云流水，堪称完美。任由他抓著自己的手的时候，忘了反抗。
　　
　　烟花炸开时，他的眼有瞬间的失觉。
　　
　　似乎是感应到某人正在偷看自己的视线，凤王爷的心情堪称愉悦。连语气都是云淡风轻：“明日，本王便会走。”
　　
　　“恩。”曲聆水点头，而且是他一手促成。他也说的清冷，身体却是诚实的。听到他云淡风轻的说时，白衣素锦的少年人分明一僵。
　　
　　红衣年少忽倾身过来，狐狸眼里晶晶亮亮：“本王一定会回来。”
　　
　　他一怔，就这麽笃定？你凤王当歌朝人皆是无为之人？
　　
　　雪衣公子被逼得无路可退，索性直视：“……自负。”
　　
　　那双清冷的瞳子，沾染了点烟花的温度，绚烂的让人不敢直视。便是被蛊惑的，狐狸松开了他的手，才发现那双秀美的腕子有一点淤青。
　　
　　“嘿呵呵……”凤流殇忽退开去，背对著少年公子笑的一抽一抽：“自负也好，自信也罢。果然，这世上还属小聆最有趣了……”
　　
　　“凤王也是风趣之人。”他回敬他，瞳子却煞是清凉。
　　
　　闻言凤流殇向前走出几步，忽回过身来。面容隐藏在狐狸面具下，**指把玩著一粒小石子。简单的动作，凤陵王爷亦都是仪态万千地带了丝调笑：“啊…无论怎麽看，还是白衣最是适合小聆了。”
　　
　　“凤王过奖。”曲聆水答，眉却蹙起。
　　
　　有什麽慑人的压力，正於空气中弥漫成灾。凤眼眯起，凤流殇忽抬手。电光火石，那粒石子便朝著清隽的少年人掠去！
　　
　　夹了杀气的石子去势强劲，擦过他鬓边一缕青丝击断桃枝。
　　
　　‘啪’──！！！
　　
　　缠了红绢的桃枝只及在水中打了个旋儿，便被流水冲走。他与他的愿，不过才片刻之间而已，被化作流水无情。而他与他，不带半分留恋。
　　
　　自始至终，曲聆水一动不动。白衣素锦，风姿绰约。那双瞳子里的情愫，复杂而流光溢彩。任素净的颊被掌风所伤，有淡淡的嫣红溢出。
　　
　　偏偏凤流殇就看不得他如此，分明该是他心里有怨、有怒才是。凤流殇挑著凤眼冷笑：可不知借刀杀人的血…这白衣沾不沾染得上了？！
　　
　　夜风清冷，凉了烟花。满树红绢，霎时化作白绫一般的黯然。
　　
　　他的心，他的眼。皆是沾染了这份凉意。
　　
　　歌朝这把刃，却不知伤的是谁。
　　
　　良久，闻见他低低叹息：曲某的手……
　　
　　早已不干净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终于看到有人看文了。。于是继续更一章。。。




流殇天下 【卷一】 第二十四章

　　白。
　　
　　黯然的白。
　　
　　一如那日沅水畔，满树红绢飘摇。映照在他眼里，却是缟素白绫。
　　
　　记得，曾笑他凤流殇自负。
　　
　　果然，他亦是自傲。
　　
　　所以，他们是知己。
　　
　　七日後，绮容公主风光大敛。
　　
　　白衣缱绻的少年公子孑然而立，对著那牌位拜了三拜。
　　
　　一拜……
　　
　　这个差点他妻子的女子，便如此香消玉陨了。
　　
　　依昔还记得，娇俏丰润的唇边有两个一深一浅的梨窝。女子或轻笑，或娇羞，两个梨涡一深一浅。她唤他：聆水哥哥。
　　
　　二拜……
　　
　　【聆水哥哥我们去那儿好不好？看起来热闹得紧呐！】
　　
　　他一愣，忽想起狐狸已经出征多日了。面前，是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子──
　　
　　到底还是小女儿心性，见著热闹便想凑一凑。娇俏的女子秀手一指，吵著要去对面。他却一愣，忽想起那日夹竹桃下──
　　
　　他的怀抱。
　　
　　他与他，互相试探。
　　
　　他本不欲去，可一向清冷无情的脸在青年武将冷漠的注视下，忽然有种被拆穿的错觉。
　　
　　【聆水哥哥，绮容听说这里的姻缘签很灵验的呀。上次你被凤陵的狐狸不知道拽到哪儿去，都没有和绮容去过呢。就去一下、一下好不好？】
　　
　　再看一眼友人，一副‘你就随她去吧’的表情。
　　
　　镇定自若如他，忽的心虚了。
　　
　　三拜──
　　
　　安静睡著的女子，看起来是如此的甜美可人。那日在他的怀中，他亦是安静美好的让人不忍心打搅。
　　
　　她说绮容从不後悔爱你时，嘴里咳出一大口血。他怜惜地为她拭去，眸子静楚。
　　
　　於是，她的眼波更加柔和了。
　　
　　她抚著他的眉眼，说：其实，聆水哥哥长了双多情的眼。并不是无情，你只是……太温柔了。
　　
　　所谓‘青梅之约竹马之盟’，不过是……
　　
　　──是绮容，太过贪心了。
　　
　　【我从不悔，为你挡这一箭。】
　　
　　【绮容只是後悔……为什麽，我要是宇文绮容。】
　　
　　“公子。”身後传来轻微的响动，青年武将的军靴扣在瓷砖上。听起来，寒冷而笃定。
　　
　　静默的灵堂内，白幡翻飞香烟嫋嫋。那皓洁如神邸的少年独立其中，眼底朱砂豔丽恍然若梦，任凭青丝拂动。他回眸，那双绝丽的双眸恰好望进他眼里来。
　　
　　“魅上将军。”
　　
　　“……恩。”
　　
　　仿佛又回到了初识的那一日。
　　
　　青年武将迎风而立，绝丽的面容冷而孤寂。而那白衣的少年公子也只是平静无波地与他互望一眼，颔首告辞。
　　
　　几乎要擦身而过的时候──
　　
　　突然，青年武将的声音在长长的回廊里响起：“你可伤心麽？”
　　
　　对上对方惊讶的目光，著了一身玄黑的魅上绯不自然地别过头去：“我的意思是，我听说．．．绮容公主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话刚出口，魅上才意识到说了什麽。听说？他何时变得喜欢道听途说打探别人家长里短了？
　　
　　“就算曲某伤心，公主也不会活过来了。”在初初的惊讶过後，白衣少年淡道，索性走近与武将并肩而立。
　　
　　“是麽。”魅上绯侧头看著少年秀美清丽的侧面，似乎要从中找到一丝破绽。
　　
　　无奈那张脸的主人始终平静地望向前方，亦不皱眉亦不是惯常的轻浅微笑。里面红尘滚滚，仿佛浮世铅华都被看在了眼里。又仿佛平静无澜，一切尘世埃土都不曾融进。
　　
　　他魅上绯十九入仕二十领兵，三年征战终获大捷。
　　
　　搬师回朝之际，他曾经无数次想象那传说中的‘无冕之王’该是怎样的**人物？却不想竟是个不及弱冠的少年！
　　
　　甚至比当年的自己还要年少。
　　
　　魅上绯一直认为，这样的人是脆弱的搪瓷娃娃。外表华丽，且脆弱地不堪一击。一直……
　　
　　是这样以为的。
　　
　　但是，魅上绯无法预见到日後的的後悔万分。若是他当初寸步不离，便也不会如此眼睁睁无能为力！
　　
　　围观的人四散逃去，有女子尖叫：“杀人了！来人啊！杀人啦！！！”
　　
　　一片恐慌中，他抛下了职责保护的宇文饰非。魅上绯拼尽轻功赶去，却见那少年人背对著众人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沅水畔，他白衣缱绻。绯红的荚竹桃瓣落了他一身，像──
　　
　　血。
　　
　　但那是真的血。
　　
　　他顿时只觉心脏狠狠停跳了一拍。
　　
　　七重纱衣，血溅了白纱。
　　
　　那一如遗世缱绻的皓白，竟教血染了个透！
　　
　　美。却，让人窒息的凄凉。
　　
　　扬扬洒洒的荚竹桃，瓣落了他满身满袖。不知是皓洁白衣因它而红，还是血溅染了白衣皓洁？那一刻，他以为脆弱的搪瓷娃娃终将破碎。青年武将惯常冷漠的面容上，竟是怜惜的。
　　
　　良久的，素锦染血的少年人缓缓转过头来，声音清冷得似融入了月魄：
　　
　　她死了。
　　
　　那时，魅上绯以为自己听到了搪瓷破碎的声音。可那时那双一向淡漠的眼，看向匍匐於的刺客却让人不寒而栗。
　　
　　有时真正能让人畏惧的眼神。不是噬血的兴奋，不是将一切摧之殆尽的**。
　　
　　而且毫无机质，什麽也没有的冷。
　　
　　一直以来，这个清冷的少年人背负盛名，却比当年年少气胜的他多了一份内敛。清隽的面容上始终是一种淡而寞的表情，鲜少喜怒。对於这个冷漠的近乎不近人情的少年人，魅上绯的好感并不比对著凤陵狐狸的时候多多少。
　　
　　这样的人，又在乎什麽呢？
　　
　　魅上绯愈是好奇，便愈想知道那淡然的面容背後究竟隐藏了什麽。所以他特地在绮容公主大殓之日前来，不能说是幸灾乐祸，他只是想看一看。他还在乎什麽？
　　
　　这一世红尘，究竟什麽入了他的眼？
　　
　　“将军在看什麽？”曲聆水突然收了视线，偏过头来对上魅上绯的目光。
　　
　　意识到自己这样盯著别人看了很久，魅上绯黑曜石般冰冷质感的眸子里显出一丝慌乱。连干咳两声将视线转向别处：“没什麽。”
　　
　　“……”显然白衣少年并不在意，继续将视线投向郁郁葱葱的苑落中。“刺客，招了麽？”
　　
　　“不曾。看来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已经服毒了。”青年武将顿了顿，又道：“箭上刻得是八皇子府的标志……但是，这太明显了是嫁祸。许是太子欲行刺当时在场的八皇子，无奈杀错了人……”
　　
　　他正要说下去，却见那白衣素缟的少年人煞白了一张脸。
　　
　　“公子？”他诧异。
　　
　　然而清隽的少年人只留下一句：“在下告辞。”
　　
　　几乎是，甩袖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唉唉。。。没人看啊。。。泪洒当场、、、




流殇天下 【卷一】 第二十五章

　　
　　“你来了。”
　　
　　宇文饰非静立於府内庭中，淡然的像是预料到了友人回来兴师问罪。玄色的衣袍飘动，掺了半分清寒。
　　
　　白衣素锦的少年人一顿，略微急促的脚步也缓了下来。
　　
　　果然，还是太激动了。
　　
　　身後的武将亦随著他的步伐慢了下来，冰冷的瞳子闪过瞬间的错愕。
　　
　　往日风光无限的八皇子府，此时被全副武装的武将们团团包围的水泄不通。而八皇子宇文饰，非正处於事非的中心。
　　
　　“等等，孙将军这是出了何事？公主之事皇上不是还未做决策麽？”他还未开口，绯衣武将却有些等不及了。“况且刺客也自尽了，根本便是死无对证。皇上这是……？”
　　
　　“这……”孙庭海正是当日殿堂之上，宇文饰非力保之人。此时此刻要他亲手拿下宇文饰非亦是十分为难，无奈皇命不可违。“当日游园，其实圣上也乔装在场……太子亦是一直伴君左右，一口咬定是八皇子欲图行刺皇上意欲谋反。”
　　
　　至此，那温雅的八皇子才蓦地一怔。
　　
　　白衣素锦的少年公子这才道：“孙将军所言，当日皇上也在场？”
　　
　　“是，圣上当日微服出巡。且太子亦在场。到游船时，忽然遭遇刺客。幸而，後来刺客亦被制服，皇上除龙体受惊外并无大碍。不过皇上至今并未完全同意太子的说法，只是下令将八皇子收押天牢。”答案是肯定的。
　　
　　果然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孙庭海抱拳道：“孙某这条命是八皇子救的，孙某一定会竭力护八皇子安全。公子，请放心吧。”
　　
　　曲聆水微微颔首示意，忽低声道：“有劳将军了，告辞。”
　　
　　因为尚未论罪，且是皇亲国戚，宇文饰非走的不算狼狈。至少，他腰背笔直。经过那白衣素锦的少年人身侧时，忽歉意一笑。
　　
　　他接收到友人歉意的笑容，心下明了却更有些责怪。
　　
　　帝王微服，怎会走漏了风声。既是遇刺，却为何从未听崇明提起？凤陵王疲於与歌朝周旋，宇文饰非锒铛入狱，他身负帝王的不信任。那麽──
　　
　　这场博弈，坐收渔利的是谁？
　　
　　……太子？
　　
　　不，还不够。
　　
　　宇文怀善既已身居东宫，即使皇弟确实改过自己的风头，但真有必要兵行险招麽？
　　
　　还是……
　　
　　他望了眼身侧的绯衣武将，仿佛是在塞外待的久了，连气息也有所沾染。便是一眼，忽感到一股风沙迎面而来。
　　
　　很……冷啊。
　　
　　是夜。
　　
　　孙庭海果未食言，他在天牢里见到了宇文饰非。
　　
　　果如孙庭海所言，宇文饰非并未受到刑具折磨。整个人依旧温文儒雅，雍容有度。曲聆水看著看著，声调里忽然隐隐有丝倦殆的韵味：“你大可不必杀她。”
　　
　　“只怪她是宇文绮容。”玄衣金边的少年答，眉宇间仍温雅不减，一笑足以令人心暖。“聆水可还记得，我曾说过她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小九儿了。”
　　
　　他从不指望可以瞒过他。
　　
　　聪明如他，又怎会看不出来？
　　
　　令刺客佯装太子府之人刺杀他宇文饰非，不慎误杀公主，而後将太子定罪。
　　
　　──一切本该是如此。
　　
　　但是依照目前的状况看，这出苦肉计有些弄巧成拙的意思。究竟是谁，又插了一手从中作梗？
　　
　　以太子有胆无才的个性，要做到这点恐怕不容易。
　　
　　“但是，行刺父皇的却决计不是我。”
　　
　　“我知道。”他答的笃定，却偏生出云淡风轻瞬间落子定局的感觉来。
　　
　　有第三个人，暗中操纵了这一切。
　　
　　那个第三方故意遗漏下刺客是八皇子府的人。无非是想利用这点坐山观虎斗。如若故意露出刺客之事是太子所为，那麽情势到时便会一面倒。太子势必被废，而他宇文饰非便会得势。这样於第三方，半点好处也无。
　　
　　而今，第三人设下这欲盖弥彰的局。便是等著太子与宇文饰非斗个你死我活，无论哪一方赢了，届时都是坐收渔利。
　　
　　“不用装作不在意，我知你是真心疼这个妹妹。但只因你是宇文饰非，我便无法说什麽。”他伸手勾了壶耳斟了杯酒：“霏雨桃花，我特意为你带的。”
　　
　　伸手接过，宇文饰非突然问：“你可知那日，我为何事被父皇关了紧闭？”
　　
　　曲聆水面露静楚：“你要阻止指婚之事。”
　　
　　我明白，我都明白。你只是．．．真的心疼这个妹妹。所以，如今杀她只是下策。
　　
　　“我不会怪你。”
　　
　　“聆水可爱她麽？毕竟……三月之後，你与她便要结为夫妻。”
　　
　　他的指微微一顿，伴随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他伸手微倾，将酒液横洒於地上。曲聆水转过脸来，目光平和：“不，我不爱她。”
　　
　　闻言，宇文饰非哑然失笑。
　　
　　曾记得，不久之前他也问了这如遗世缱绻少年同样的问题。尤记得，那时少年眉眼柔和朱砂多情。却只淡淡一笑，无情的连一句否认的话也不肯说。
　　
　　而今，他孑然而立。坚定，却平和依旧。说──
　　
　　我不爱她。
　　
　　拒绝的话语却宛如誓言一般，镇重而肃穆。
　　
　　“但是，我怜她。”曲聆水话峰一转，语气依旧淡然。“她本该是个好女子。如若她不是宇文绮容，便也不用承受身为棋子的悲哀。死对她来说，未必是最差的归宿．．．所以，我不会怪你。”
　　
　　宇文饰非看著他，良久却只听见自己道了一声：“…多谢。”
　　
　　很多时候，只一言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白衣上不染纤尘的皓洁，被天牢内晦暗的光线切割地斑驳交筹。曲聆水安静的看著友人凝重的眉眼：“饰非，若这是你君临天下之前，必经的皇室所赠予你的黑暗与血腥．．．”
　　
　　他一怔，为这已久违了十余年的亲密称呼。一贯温雅的过於虚假的八皇子宇文饰非，此刻那张俊朗面容流转的，是可堪称为动容的情愫。
　　
　　“饰非，”他又唤，眉宇间幽柔更甚：“若是有那麽一日，我望你……是个明君。”
　　
　　宇文饰非在那雪衣的少年人转身离去前，忽道：好。
　　
　　──镇重如斯。
　　
　　一个字，便是一个承诺。它重重地填入心里，妄图压抑住心中所有的不安。
　　
　　擦身而过的风，撩起他一缕青丝。曲聆水说：等我──
　　
　　将你救出这牢笼。
　　
　　转而，意然决然地出了桎梏。
　　
　　大湘京都里，不同於牢狱的凉冷夜风扑面而来，缭乱了他的鬓发。却始终因离得太近，而沾染了腥味。始终萦绕在他发间，挥散不去。
　　
　　曲聆水垂下眼，将表情尽数敛去。然而颤抖的羽睫，却泄露他心底的异样。那双本已混颚却偏又清明的眸子阖上的同时，听得少年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无论如何，都站在你的这边．．．
　　
　　这誓，你莫要令我後悔才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我把晋江账号给忘了。。。




流殇天下 【卷一】 第二十六章

　　山川开阖，苍莽千里。
　　
　　放眼一片黄沙凄凉，不禁让人忆起当时湘乡的三月柔情来。
　　
　　堰城，作为自古兵家必争之地。这里的风吹过了一世又一世的狼烟，吹断了一缕又一缕将士的思念，吹散了一声又一声亘古怆然的羌管。
　　
　　斜阳下，满目疮痍斑驳了几世繁华。烽燧上，战地的残阳又流淌了多少浴血的寂寞？
　　
　　那一抹意气风发傲世而立的猩红伫立此方，红袍被风吹得猎猎狷狂。
　　
　　俊美邪肆的容颜本应是身处繁华的星辰，却於这满目的荒凉突生出一种异常的违和感。
　　
　　已经十日有余，不管他们如何围击，却始终无法和歌朝的袭击者正面交锋。遭袭事件持续发生。若非有人泄露了军机，便是歌朝人的目的不在此。
　　
　　那又会是为了什麽？
　　
　　满目黄沙，风促狭著，萧萧而过。风里，似乎夹杂了一阵叹息。
　　
　　而今，他与他……
　　
　　千里相隔，却都处在一片杀机之中。
　　
　　等这一战结束了，本王一定──
　　
　　一定…什麽呢？
　　
　　少年王侯突然顿住。
　　
　　……
　　
　　一声无法辨析的呢喃，轻而缓的从少年王候的口中溢出。
　　
　　身後的人一怔之後，竟抑制不住诧异。
　　
　　方才，是他听错了麽？
　　
　　未等他细细回味，便见那少年王侯立直了身板。凤目里的锐意锋利的若这乱世之刃，仿佛那一刹的失神仅是错觉一般。
　　
　　“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呢。崇明竟然想立了十三皇子。唉呀呀~这样一来，是小八大概也觉得冤吧？”凤陵王爷一脸幸灾乐祸的恶劣笑容，手中晃晃城中探子送来的密报。
　　
　　这些日子，他一直迫於曲聆水的淫威（？），照信上所述的练兵之法训兵备战。唯一的乐趣，便是看他凤陵王爷安插在朝中的亲信从京城传来的信。
　　
　　当然，身旁某人鄙夷视之。
　　
　　“这麽明显的嫁祸，崇明莫不是看不出吧？不过，杀了亲妹妹本王相信小八还是做得出的。但若依本王说，第三人的可能性该是比较大的呢。”
　　
　　“……”皇帝对於界错来说无任何概念，因此对於凤陵狐狸直呼皇帝名讳他倒是无所谓。只是某只狐狸怎麽看怎麽像幸灾乐祸的表情，实在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果然，狐狸还是狐狸麽？
　　
　　“啊，这样一来…小聆好像情况不妙呢。”凤某人一脸深度思索的表情：“这样，小八或许会死也说不定啊。”
　　
　　“啪──”
　　
　　──果然，不明物体顿时掉落在地。
　　
　　“就不知道小聆会不会有事呢？如果老皇帝还信他的话……”继续装。。。
　　
　　“王爷！”
　　
　　“怎麽了？”吓本王一跳。
　　
　　“请王爷恕界错需先回京城，不能再伴您左右！”
　　
　　“啊，可是。。。。”凤流殇蹙眉故做为难，心下暗中却做翻云手状：走吧走吧。
　　
　　“请王爷成全！！！！”
　　
　　“碍~那好吧。”凤某人一脸大度道，临了不忘嘱咐：“回去记得帮本王跟小聆问好啊。”
　　
　　然而，话音未落便被门外的人打断：“王爷，探子已发现一队可疑人马！应该是歌朝人无疑！！！”
　　
　　“歌朝军？哼，来得好！人到哪儿了？传令下去全城戒严！我们要好好招待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凤流殇挑眼冷笑。
　　
　　这些日子他堂堂凤陵王受的气，便在这些乱贼身上讨回来吧！
　　
　　传令的探子见到自家主子此等架势，不知为何突然打了个冷颤。还未反应过来，却见凤王大步踏出门去走了几步复又回过头来。凤眼一挑，显然是对屋里的另一个来自京城的客人说的：
　　
　　“你跟著本王干什麽，还不回你的京城？你家主子不管了吗？”
　　
　　却见那终日穿著黑衣的人嗫嚅了几下，忽抬起头道：“不，界错不能回去。公子说无论如何，界错不能擅离堰城！”
　　
　　就为了监视本王？！
　　
　　一向调笑不羁的凤陵王爷忽然觉得胸腔内涨了些不明的情愫，有些肺疼：“好，好得很！不愧是他曲聆水的人，你爱跟就跟著！等你主子出了事，你跟本王有何用？！”
　　
　　他分明存心激界错，也不知是否什麽样的主人养什麽样的奴才。他脾气倔的竟和石头一般冥顽不灵。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凤流殇凤眼一挑，威慑力十足：“还不给本王滚回你的京城去？！”
　　
　　然而──
　　
　　“请王爷恕界错难以从命！！”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个音度，界错一双招子亮的骇人。“若王爷您担心公子，那大可不必！就算公子的身边不剩一人，公子他也决不会有事！”
　　
　　话一出口，愣住的却是一贯唯我独尊的凤陵王爷。本想反驳‘本王何时担心了’，却听见那黑衣不变的人一字一顿道：
　　
　　“因为公子，他是天下人的公子聆水！！！”
　　
　　凤流殇忽然失笑。
　　
　　天下人的……？公子聆水。
　　
　　为何，他不能是自己的？
　　
　　“请本王准许界错继续留在军营！”
　　
　　“你！”
　　
　　好得很，竟然搬出‘天下人的公子聆水’这套说辞。
　　
　　既然他曲聆水是天下人的，那本王有何理由管他死活？！便让他的天下人去管罢！
　　
　　凤陵的王爷冷著脸，忽猛一挥宽袖：
　　
　　“随你！”
　　




流殇天下 【卷一】 第二十七章

　　距遇刺一事已半月有余，绮容公主已然安葬。八皇子入狱，如今又是一番新的党派争夺。
　　
　　然而众人惊奇的是，那一向与八皇子私交甚好的公子聆水竟在此期间内毫无作为。身为八皇子的拥护者，孙庭海不禁要暗斥一句小人，哪有人说的名高天下般不可一世！
　　
　　大老粗的孙庭海嗓门也大，周围众人听的一清二楚。敢怒却不敢言，皆纷纷提心吊胆的看向那白衣素锦的少年人。
　　
　　然而，曲聆水却只是清且淡的一笑，丝毫未有争辩的意思。转身便迈出了齐泰殿的阴郁，将自己置身於殿外的暖阳之中。
　　
　　众人只能立在原地，感叹：孙老粗实在是命大……
　　
　　他睨著瞳子看宣武门守将来往，忽觉刻尽沧桑的疲惫。
　　
　　“公子好雅兴。”
　　
　　身後突然袭来一阵粘腻的，令人作呕的视线。声音里的恶毒，仿佛能像涎液一般顺著听觉遍布全身。终於，蠢蠢欲动了麽？
　　
　　他未回头，有礼却疏远：“不及太子殿下。”
　　
　　该死的傲慢！
　　
　　身後的男人危险的眯眼，却未有任何动作。只见那雪衣的公子伸了一截秀美的腕子，将鬓发勾至耳後。分明是个男子，分明只是个普通的动作，却偏偏风情万种。
　　
　　“听说你是我那八弟最得力的奴才，想来该是伺候得好吧？”狭长的眼眯起，宇文怀善从背後更加靠近了一步，在雪衣的公子耳侧暧昧的吐息：“就不知，是公子聆水善解人意呢？还是……床上功夫了得？”
　　
　　“……”
　　
　　“如今我那八弟已经倒了，皇位也迟早是我的。公子是聪明人，何不为自己找条出路？”见那白衣素锦的少年人毫无反应，男人愈加得寸进尺的靠近：“有没有人说过……你的腕子，生的很美……？”
　　
　　後半句尾音生生截在疑惑转震惊的语气上，宇文怀善瞪著横於自己颈侧的利刃。而主导权，在那**细瘦的指上。
　　
　　刀口上，截住那男人方才的喋喋不休。
　　
　　秀美而纤细的腕子就那麽反手压制著，他的性命。
　　
　　“太子殿下…”那一贯清隽的人表情冷冽，却是危险的：“曲某不会再一次，给你说这话的机会。”
　　
　　“……”宇文怀善微微一怔，一时间竟像是被那样清隽的人震慑了一般。只呆愣的看，那白衣素锦的少年人忽後退一步，撤了手上的利刃。
　　
　　“曲某告辞。”
　　
　　男人转身握拳，愤意成灾──
　　
　　曲聆水，果然不得不死！
　　
　　刚出了宣武门，曲聆水便看见青年武将似是已经等了许久一般，抱剑靠立在粗糙的城墙上。然後对方也看见了他，径直走了过来。
　　
　　“都妥当了麽？”
　　
　　“嗯。”
　　
　　“…多谢。”
　　
　　闻言，那一向冷硬而强势的绯衣武将竟像是害羞了一般，干咳了一声偏过头去：“有什麽可谢的。”
　　
　　不过是，各行其事罢了。
　　
　　不过是四月的天气，却已显出了些端倪来。隐约间，像是闻见了树影蝉鸣般的恍惚。
　　
　　“将军。”当静的只剩彼此呼吸时，属於少年公子淡寞的嗓音顺著一阵细风溜进了年轻武将的耳中：“将军必定是我大湘栋梁，曲某望将军可以尽心辅我大湘。他日──”
　　
　　他一顿，看向少年人的瞳子竟莫名的染上兴奋。
　　
　　“破匈灭奴，收疆拓土。一统天下！”
　　
　　最後八个字字，字铿锵有力，如一阵响雷击在他心头！‘收疆拓土，一统天下’──
　　
　　这其中，是多少帝王雄枭睥睨天下的野心？然而，从他口中说来却运畴帷幄、字字珠讥。
　　
　　纵是一代明君，一世枭雄也不过乎此罢？
　　
　　魅上绯讶然，忽觉得或许曲聆水并非什麽都不在乎。只是世人看到了那一卷遗世的皓白，却鲜少有人看到其後究竟蕴藏了多少野心与抱负。
　　
　　温润清冷的眸子里，此时流露的坚定让魅上绯根本无法移开目光！那是，一种包含笃定与期望，可堪称为创世的毅然。
　　
　　无上荣光！
　　
　　“若是有那麽一日，”年轻武将脱口而出的声音里，有著截金断玉的质感：
　　
　　“魅上绯，定当竭力！”
　　




流殇天下 【卷一】 第二十八章

　　人，都是渺然的。
　　
　　生存於权力与暗流的中心的我们，所能做的便是极力拼争──
　　
　　永乐历十三年夜，太子宇文怀善被擒於东宫太子府。
　　
　　翌日，太子畏罪自尽於天牢。
　　
　　据说，当夜东宫之内夜舞笙歌，太子宴请众宾於东宫作乐。却不料，酒过半巡众人皆酣时，东宫太子府已被包围於一片火光之中。
　　
　　公子聆水同上将军魅上绯领精兵数百，竟将太子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太子怀善怒，率众宾而出。甚至连外袍也未来及披上，厉声质问众人所欲为何？
　　
　　公子聆水不为所动，下令将太子人等全数收押。并且，当场由御林卫从太子府中搜出了皇袍玉玺等大逆不道之物。以及买凶，欲图杀害八皇子宇文饰非的密信。甚至宴请的宾客中有一人自称自己暗潜太子府，已记录下太子於宴上的忤逆之言论。
　　
　　人证物证俱在，面对众多证物太子宇文怀善百口莫辩暂押天牢。
　　
　　“曲聆水，你好狠毒的心！竟设计陷害於我，父皇他是决计不会信你的！”
　　
　　天牢之中，男人颜色灰败。披散发髻，如泼妇一般厉声责问。可还有半点当朝太子的样子？
　　
　　白衣素锦的少年人淡淡地笑：“这自不必太子忧心，皇上已下令废储。皇上信是不信，您心中自然清楚。”
　　
　　“不，不可能！我要面见父皇，向他禀明一切！！”宇文怀善状若疯狂：“不是我做的！我要告诉他，不是我做的！！！”
　　
　　他淡淡地否定：“皇上，他不会见你。”
　　
　　“不可能！我是他儿子，我怎会谋刺自己的父亲。”男人反应激烈，已经语无伦次：“对了，还有、还有……乐菱。那个**，她说了会帮我的！！！”
　　
　　他忽一怔。
　　
　　……乐菱？
　　
　　那是，曲家大小姐贵为皇妃的名号。他忆起那时的女子一字一顿，宛如泣血。果然，还是有关的麽？
　　
　　如此，便更不能让你见到皇帝了。
　　
　　手心被指甲陷入的有些刺痛感，那张面容却还是冷冽的。白衣素锦的少年人要在一言一行中，让太子自行断了生念：“殿下，明日微臣会送你最後一程。”
　　
　　闻言，一直歇斯底里的男人忽瘫软在地。
　　
　　怎、怎会？
　　
　　还未三堂会审，甚至来年皇帝的面也未见上一面。仅凭太子府里搜出的那些个东西，他便已被他的父亲定了死罪了麽？
　　
　　当真……
　　
　　要致他於死地麽？
　　
　　地上的男人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看著转身而去的少年人。眼里心里，满腔的恨意几乎让他将牙咬断。
　　
　　曲聆水──
　　
　　我便是做了鬼亦不会放过你！
　　
　　翌日，守牢的狱卒发现太子宇文怀善自尽於天牢之中。
　　
　　七日之後，以太子之礼葬於皇陵之侧。举国同哀。
　　
　　关於太子为何不等帝王发落便自尽於天牢，正史野史众说纷纭。比较为人所认同的说法，则是太子宇文怀善意欲谋反，陷害胞弟不成误杀胞妹。後因东窗事发，因害怕帝王绛罪，牵连太子府中老小，故以死谢罪。
　　
　　一连痛失两个儿女，崇明帝霎时如摧枯拉朽般衰老。到底是老了，当年血刃手足的帝王久久沈浸在失去儿女的愁云惨雾中，竟是大病了一场。
　　
　　帝史正记曰：
　　
　　永乐十三年，太子善逆，绿真公主卒。同年，太子善畏罪自尽。
　　
　　帝大怮，乃免朝三日。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某水抽了。。。

因为看到了少的可怜的票数。。。

好吧，大家54某水吧。。。




流殇天下 【卷一】 第二十九章

　　依照突袭者历来的习惯特点，不俞六日果然在一处早早被安置了转移的村落中发现了突袭者的踪迹。
　　
　　第九日，双方会於荆阳。
　　
　　凤陵军们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毕竟是初生恶狼，对鲜血有著难以抑制的渴望亦存著初生之狼的生涩。道道热切的目光投向了那一骑当先的红袍少年，仿佛只要他一声令下便会毫不犹豫的冲向敌人浴血拼杀。
　　
　　银凯红衣的少年王侯屹立马上。静，而不动。
　　
　　未曾浴血，衣袍却已兀自腥红至张扬。未曾开口，然而那周身所散发出的气势却让人尤生畏惧。
　　
　　不动不言，却已是让人心生胆寒。
　　
　　王爷？众将们纷纷探询似的朝少年王侯望去。
　　
　　却发现一向爱笑的凤小王爷，此时却有著一股难以言明的气势。凤眼斜挑，突然勾起的唇角竟似一种俾昵天下的势在必得！
　　
　　界错突然心下一凛，我在胡思乱想什麽呀？然而却忍不住又想：难怪自家公子会如此看重了。
　　
　　再不容他多想，只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杀──”
　　
　　两队人马冲向彼此！
　　
　　瞬时间刀锋挥洒了血雨，尘埃翻滚了浮华！
　　
　　界错只错愕的望著那初上战场的少年王侯浴血撕杀，血沾了容颜邪魅。仿若与生俱来的王者──
　　
　　遇神杀神，遇佛弑佛！
　　
　　战马嘶鸣了江山如画，萧瑟肃杀。
　　
　　昏暗天地间，仿佛只剩下──
　　
　　杀！杀！！杀！！！
　　
　　‘啪’──
　　
　　目不斜视，他蓦地落下一子：“将军。”
　　
　　然後拢了袍袖，探出一截素净的腕子又执了一粒黑子。却不见落下，只停在颊边苦思冥想。
　　
　　“公子真是好兴致，竟有闲情一人博弈。”
　　
　　方进天策府小阁，便看到那白衣皓雪的少年公子执了一粒子仿若陷入苦思。绯衣武将不由气不打一处来，话里不禁多了分刻薄的意味。待看到对方脸上不解地一愣，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忙将手中的圣旨一横，伸到白衣人眼前。
　　
　　“你自己看看。”
　　
　　‘哒’
　　
　　一粒黑子被置於黑白纵横间，那人又执了一粒白子。魅上绯不经意望了一眼，竟是千军万马杀的难解难分，不亚於他行军驰骋於战场。
　　
　　那双温润的眸只淡淡扫了一眼明黄的布料，忽然道：“将军，你看过了。”
　　
　　“没有。”闻言，绝丽武将干咳一声，为自己辩解。
　　
　　他只偷偷打开一点，只看到‘册封’‘吉日’这麽几个字。这不算偷看吧？『水（弱弱地）：将军，您这就是偷看了．．．啊！！！〈一记眼刀杀死〉』
　　
　　他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将军，你说谎了。
　　
　　“哼。”被拆穿的某人干脆把头一偏。
　　
　　好在对方也不在意，又是轻落下一子。神色间的淡然魅上绯愈看愈加刺眼，不由火大。劈手压制了他探出想要执子的腕子，另一只手扯著白色的衣襟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你…！”
　　
　　“将军这是做什麽？”
　　
　　──结果他冷冷一句，先逃开视线的是自己。
　　
　　无法去看那双冷静到不余一丝杂质的眼，那样只会让自己在其中迷失的更加彻底。他蓦地松开他的衣襟：“去跟圣上说，让我领兵抗夷。那只狐狸虽然狡猾，但是领兵打战根本没有经验。这根本是、根本是……”
　　
　　曲聆水淡淡地望了那绝丽的容颜一眼，答非所问：“将军，若他凤流殇连这点事也做不到，那他便不是凤流殇了。”
　　
　　不错，他在赌。赌──
　　
　　赌他凤流殇能够鏖战到底，赌他凤流殇终不背离大湘。赌的是，一场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的局。
　　
　　一手执黑，一手执白。
　　
　　是赢是输，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
　　
　　那表情就好像在说：与你无关。
　　
　　魅上绯作为一个武将，忽然觉得自己竟像是**才子一般悲春伤秋的怅然起来。
　　
　　是不是外人永远看到的比当局者更清楚？
　　
　　那日的沅水畔，究竟是真是幻？
　　
　　是他魅上绯不经意南柯一梦？亦或是他巧然的入了别人的梦？
　　
　　“我只是希望，公子不要忘了才好。”绝丽的武将收紧了掌心，别扭地别过脸去。“你曾说过的。”
　　
　　手心暗握成拳，烙上青城剑鞘冰冷的章纹。你曾说过的：你是大湘的栋梁。
　　
　　他日，辅助君王收疆拓土，一统天下！
　　
　　字字珠矶，句句铿锵。尤言在耳──
　　
　　你，不能忘。
　　
　　“曲某不敢忘。”
　　
　　几乎是淡然而笃定的，却让他心神为之一震！
　　
　　魅上绯回过头来对上那双清傲坚毅的瞳。少年人清冷如月辉般的声线，让他顿觉心中一阵悸动。
　　
　　白衣素锦的少年公子眉目若画，朱砂凄豔。疏离却动人无比。他望著年轻武将豔而丽的容颜，镇重地再一次重复：“聆水不敢忘。”
　　
　　魅上绯冷哼著又别过头去，然而耳根却透著红晕。
　　
　　曲聆水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将军近日还是莫来天策府吧。”
　　
　　闻言，绯衣武将蹙了纤丽的眉：“怎麽，你赶我？”
　　
　　“不是。”
　　
　　他刨根究底：“那是为何？”
　　
　　“将军不知麽？”曲聆水不答反问，温润的唇角牵扯出一丝无奈的笑意：“曲某身无一官半职，本就不当与朝中之人往来过甚。若将军同曲某交往过密，在圣上心中怕是不高兴了。”
　　
　　这是借口，然而魅上绯却无法辩驳。
　　
　　他气哼：“什麽乱七八糟的，太子是畏罪自尽又不是你……！”
　　
　　他蓦地一惊，住了口。
　　
　　然而那少年只是淡然地望著他，平静地纠正：“皇上虽是年事已高，却还是精明的皇上。”
　　
　　闻言，像是终於得到了确认一般。魅上绯先是一愣，随後了然，最後冷笑。
　　
　　他早该料到的不是吗？
　　
　　公子聆水行事，怎会给自己留下後患？
　　
　　他可以理解他不揪出幕後的第三人，也可以认同他选择宇文怀善做替罪羊的做法。但可笑就在他竟然以为，以崇明的立场顶多只是废储。太子只要当个替罪羔羊，从此不再进入储位之争便可。却不曾想他竟赶尽杀绝，连诛太子府一百零八余口。他错便错在──
　　
　　他只是一个武将，而他是个政客。
　　
　　“因为他精明，所以他也不会杀我。”他起落参商间，棋盘上风云变幻。白衣素锦的少年人继续淡淡道：“……至少，现在不会。”
　　
　　这分明是，以命为赌！
　　
　　值得麽？
　　
　　绯衣的绝丽武将忽然很想亲口问他，到底值不值？
　　
　　这天下，这江山……莫不是他宇文家的。究竟於你曲聆水何干，你要以命相协？
　　
　　然而，终究这样的话，他问不出口。
　　
　　青年武将转身而去，军靴扣在瓷砖上的‘哒’一声轻响，与他寂寞落子声交映。
　　
　　‘啪’──
　　
　　一粒圆润的白子忽从执子的人指间滑落入棋笥，溅起一阵脆响。
　　
　　白衣素锦的少年公子拢了袍袖，将一截素净的腕子收入素锦中。眉宇间的幽柔，混著一声低叹，氤氲著挥之不去。
　　
　　“竟然会是…无解呢。”
　　




流殇天下 【卷一】 第三十章

　　杀！杀！！杀！！！
　　
　　若筝弦错杂铮琮！
　　
　　无法阻止，无法停歇。永无止尽的──
　　
　　杀戮。
　　
　　血红了双眼，断了生念！
　　
　　刺鼻的腥气，无不刺激著人的每一个感官，换来愈加疯狂的杀戮。
　　
　　尽管事先设想过多种可能，可是此番看来歌朝军的反应让人大为意外。且不说没见到被传的神乎其神的歌朝怪招，歌朝军个个不要命的打法便已让人大感意外。但是猎物愈加剧烈的反抗，只会愈加激起猎手原始的对血腥的渴望。所谓军队，便是用血喂出来的利刃。
　　
　　而战场相搏，不仅凭奇谋妙计。像这种面对面的的赤搏，更重要的是，军队士兵的作战技能与士气。
　　
　　因而这一战虽打得吃力，毕竟是新生饿狼。一路冲杀下来，凤陵军士气却越发锐不可挡！
　　
　　歌朝军在凤陵军两翼绞杀下，几乎殆尽。余下不足百骑人马一边竭力突出重围，边向歌朝兵营退去。本该是──
　　
　　穷寇莫追。
　　
　　然而，这群刚上战场初饮鲜血的年轻军士毕竟缺少经验。见歌朝余孽逃散，竟有百骑血气方刚的年轻少将径直追去，欲将其一网打尽。这些毕竟是凤流殇亲手训练出的弟兄，他又怎能眼睁睁见他们去送死？！当即喝退余下众人，策马追去！
　　
　　果不其然，一行人马半路便被歌朝军事先散下的马荆犁拌了个人仰马翻。虽马荆犁本身不至人死命，然而却使不少士兵滚落马身。马惊之下互相踩踏，伤亡不在少数。
　　
　　一时间惨叫连天，好好的百余人现下竟只剩下不到五十人。
　　
　　初上战场的小兵哪里见过此等阵仗？当下还未明白发生何事，便已被拌落马下生生踏成肉泥！
　　
　　不枉费整日跟曲聆水呆在一起，凤流殇却是认得这些的。只是这马荆犁的排布似乎是刻意而为之，倒似他在书里见过的……狐狸斜挑凤眼里精光乍现。立时一纵马绳，朗声吩咐道：
　　
　　“全部控制好马跟上本王！”
　　
　　接著，众人便看到一骑腥红当先若飞！
　　
　　惊愕之余，众人不由纷纷跟上。说也奇怪，方才还满地遍布的马荆犁，竟像是被人除了干干净净。一阵波折後，众人总算逃出了铁荆犁的怪圈。
　　
　　但还未等众人缓过劲儿来，突然从左右翼反包抄的歌朝军，便将众人堵了个严实！
　　
　　糟了！歌朝果然有伏！！！
　　
　　“大湘的凤王，这样你还不降吗？！”
　　
　　一马当先，马上武将打扮的男人面容算是俊朗。但是眉宇间总一股若有若无的骄蛮之气。
　　
　　凤陵王爷只扫过一眼，便决定将他无视。
　　
　　笑话！这样的人哪有资格，让‘无冕之王’曲聆水千叮万嘱他凤陵王爷勿必要带回朝中？当然原话是：你若侥幸胜了，便把他带回来。
　　
　　听的狐狸凤眼一挑：什麽叫本王胜了，就是侥幸？！
　　
　　如若真是这样，那他金贵无比的凤小王爷故意尾随而来，以身作饵岂不冤枉？！
　　
　　“呵，要本王降也得看值不值当了。要知道──”凤陵王爷笑著又接连砍翻三四个歌朝兵，笑容邪气的让人恨不得将这脸撕个粉碎。“我凤陵郡可是块富裕的地呀。”
　　
　　马上的男人笑道：“凤王要什麽价？尽管开口！他日歌朝得以一统天下，你凤王便是歌朝的开国功臣。”
　　
　　“哦？那本王的胃口可大得很呢。再说，本王又凭什麽信你？”寒光一闪，凤流殇突然反手劈开一个歌朝士兵，飞身掠去直取男人首级！
　　
　　男人先是一惊，随後仰身堪堪略过凤流殇致命一击。抽剑去格。
　　
　　“铛！！！”
　　
　　顿时剑光亮了彼此噬血的眼。
　　
　　男人怒道：“凭我云铮辉乃我歌朝堂堂邺王！这还不够？！”
　　
　　狐狸频频出招，嘴里也不停歇：“哦，就凭你一个叛乱出逃的邺王麽？本王还实在信不过。”
　　
　　“你！！”男人气极，像是被人踩到痛脚。剑一反，旋身气极败坏地刺向凤流殇。
　　
　　凤流殇侧身躲过，借著剑势却一剑抵上男人的咽喉。
　　
　　“那麽……尊贵的邺王殿下。现在是，您主动叫他们停下呢？还是──”剑上力道又加几分，云铮辉的颈上顿时压出道血痕。
　　
　　“──本王来代劳？”
　　
　　该死的！
　　
　　一阵思量，云铮辉咬牙喝道：“统统给本王住手！”
　　
　　余下的歌朝众部见自家主子性命被别人握在手里，纷纷放下手中兵器一刻不敢乱动。
　　
　　见形式逆转，凤陵的年轻将士们重又亢奋起来。正欲杀他个片甲不留，却听得凤陵王爷一声冷喝：“统统都给本王回堰城去！”
　　
　　这下有人不干了，少将焦蒙更是急道：“王爷，留您一人？那怎麽行？！”
　　
　　凤流殇拿眼斜他：哦，现在当本王是王爷啦？方才不让追时都干什麽去了？
　　
　　界错也正欲开口劝阻，却被凤流殇一个冷冷的眼神给逼了回去。
　　
　　那邪佻的凤眼里似又蕴含了些许阴谋。不！或者说，是他凤流殇根本就算计好了的。
　　
　　心念一动，界错已翻身下马朝二人走来：“我要留下来！”
　　
　　凤流殇这次倒也不拦他：随你。
　　
　　转又沈声吩咐：“焦蒙，剩下这些人你给本王一个不少的带回去。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是！！！”
　　
　　因了凤陵王爷最後一个凌厉的眼神，众人再不敢造次立时走人。
　　
　　直到目送所有人安然离开，凤小王爷这才挑著眉问气的脸上青白交错的男人：“喂，邺王。怎麽说来者即是客，不请本王到帐中坐坐麽？”
　　
　　“哼！”云峥辉闻言脸色愈加难看，竟恨不得将某人扒皮拆骨。
　　
　　废话！脖子上被人架把剑你说不试试看？
　　
　　“凤王请！”
　　
　　“客气。”狐狸微微一笑，就算干著拿刀对人威逼利诱的勾当，亦是一样的仪态万千。凤眼一弯，竟似人畜无害：“界错，门外守著。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只要他们不担心自家主子的命是不是比这把剑还要硬？”
　　
　　──那样子简直像是在说，孩子不听话就得打。
　　
　　明显不知凤流殇葫芦里卖的什麽药，但此时此刻界错唯有照办：“是。”
　　
　　二人方进帐内，厚重的帐帘便被一把撩下。只余帐外界错一双亮得骇人的招子，要同时与帐外数百人对视。
　　
　　界错苦笑。
　　
　　啊，公子……他到底是为什麽来的啊？
　　
　　回答他的是一卷厚重帐帘落下，隔绝的一池静默。
　　
　　掌心在身侧暗握成拳。
　　
　　帐内帐外，一片寂静无声。
　　
　　却，在沈郁之中──
　　
　　杀机暗伏！
　　




流殇天下 【卷一】 第三十一章

　　可以放开本王了吗？”
　　
　　男人话语里隐含了怒气，听在凤陵狐狸耳朵里却无关痛痒一般。
　　
　　“哦，好。”封了几处大穴，凤流殇作了个‘请自便’的表情。反倒像主人一般自在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末了还不忘报怨：“这床真是硬得要命呀。”
　　
　　云铮辉气极，恨不的一掌将那笑容拍碎了去。无奈此时受制於人，只得忍气吞声。
　　
　　“咦，被你虏来的容王呢？”凤流殇状似不经意的问，不料却对上云铮辉突然狠厉的表情。狐狸不高兴了。
　　
　　喂喂，本王不过是问问。不说算了，本王自会找出来，至於激动得连青筋也爆出来了？
　　
　　“别妄想了，本王决不会将他交与任何人！”云峥辉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激动，一双血丝密布，脸色更是青白交错。
　　
　　若不是大穴被封，估计会冲上来找狐狸拼命。
　　
　　厄．．．
　　
　　狐狸心下暗想：你以为本王我愿意问啊？你愿意说，还得看本王高不高兴听呢。
　　
　　正欲开口，却见云铮辉身後逐渐逼近的人影。那双淡水色的眼眸里光华闪烁，似蛊似毒。就像猫一般，一路走来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看这打扮……
　　
　　衣衫不整，神色暧昧。年纪也不过在十五、六岁。
　　
　　男宠？娈童？
　　
　　这个邺王有这等嗜好？
　　
　　无视男人歇斯底里般的胡言乱语，狐狸在心底迅速的判断。眼中却寒光一闪，刚欲提醒，却已晚了！
　　
　　云铮辉像看怪物一般瞪著从自己腹部穿出来的剑尖，脸上表情既有诧异又似不甘。
　　
　　他艰难的回过身去面对那少年，伸出的手似乎还想要触及他。
　　
　　凤流殇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见那单薄的少年不躲不闪。任凭对方是血的手扯住了自己的衣摆，慢慢的滑倒在地。
　　
　　“好好安息吧。”少年璨然一笑，尽管兀自还沾著血渍的唇角妩媚妖娆。话音刚落，那似妖似魅的少年抬起瞳子不卑不亢直直地盯著像凤陵王爷。
　　
　　狐狸诧异於那双淡水色的瞳子，心底还不忘抱怨：你把他杀了，本王上哪儿找容王去呀。
　　
　　“看来传言总归是传言呀……”少年睁著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摇头叹道：“我以为不用我动手呢。你怎麽……没能啥了他呢？”
　　
　　凤陵狐狸看著少年自言自语，顷刻间却已向他更近了一步。
　　
　　究竟，是什麽人？
　　
　　少年步子极缓极慢，优雅的像一只猫。狐狸一贯的仪态万千，少年却是妖娆似魅软若无骨。
　　
　　赤著的玉足，逐渐被鲜血染红。落下的斗篷露出浅淡的发色，少年却全不在意。
　　
　　身上的单衣，因方才的拉扯而松散开来。露出里面白皙而纤细的肢体。发丝流泄映照间，隐约见上面布满斑斑红痕，甚至已黑紫至触目惊心！
　　
　　已尝人事的凤陵王爷自然知道那是什麽，只是从未亲眼见过这些东西出现在一个男子身上。且那男子是如此的理直气壮，全不在意。
　　
　　少年不能说是美丽至极的脸上，却有著一股让人无法自持，病态苍白的妖娆。
　　
　　一种足以噬人魂魄的媚意。
　　
　　尤其是在刚杀完人之後，甚至还有一滴殷红从的血溅在那无颜色的唇上。那股血腥与美所合成的视觉震撼力，像极了一个人。只是那人要来的更加正气凛然，不可侵犯。而眼前这少年偏又看起来太过弱质，让人心生想要触及的渴望。
　　
　　凤流殇不禁暗叹一句，自古红颜皆薄命．．．呸呸，不吉利。
　　
　　“你是……大湘的凤王？”云逐暧淡色的眸子里，竟隐隐闪著些剔透的光泽。不是无杂质的清澈，而是源自主人自身的妩媚。“你能带走我麽？带我去北国吧？”
　　
　　凤流殇不语，只佻了双邪肆的凤眼似笑非笑的看他。
　　
　　“恩？”猫样的少年歪著头思考了一会，“那麽．．．这样呢？”
　　
　　说话间，少年纤细的腕子勾住了凤流殇的颈。云逐暧伸出**的舌尖，舔了舔他薄削的唇。眼神闪烁的望向对方。
　　
　　就在凤流殇伸手扣住他腰的同时，云逐暧妖娆至极的脸上绽放了更加暧昧的笑容。
　　
　　




【卷一】 第三十二章

　　就在凤流殇伸手扣住他腰的同时，云逐暧妖娆至极的脸上绽放了更加暧昧的笑容。
　　
　　分明都是一样的嘛。
　　
　　然而下一刻，凤流殇另一只手却穿过他身侧。绕到背後紧扣住云逐暧放在身後的左手，狠一掐脉门迫得他松开手来。
　　
　　“铛！”
　　
　　一柄短刃应声而落。
　　
　　同时云逐暧身子一软，淡色的眸子里顿时闪过一丝狠利：你下毒？！
　　
　　狐狸挑眉：怎麽？许你用美人计，就不许本王在嘴上抹药啦？！再说，本王还亏了呢。
　　
　　他气急：亏你还是大湘王爷！也不怕用这麽卑鄙下三滥的招数，传出去惹天下人耻笑？
　　
　　狐狸却没空和他辩：“来来，快告诉本王容王在哪儿，本王就给你解药。不然三个时辰过後，你若没有解药就会浑身溃烂而死哦~届时，就是有解药也没得就拉~”
　　
　　“我就是容王！”少年苍白的面上开始青白交错。对上某狐狸怀疑的眼神，将头一撇：你爱信不信！！！
　　
　　那个……
　　
　　容王的话，今年也该二十六七了吧？怎会如面前的苍白少年一样……额，一样年轻？
　　
　　少年很苍白，看起来不过十六七，甚至也要比一般歌朝人来得纤细。让人无法想象眼前这看似弱不经风的少年，便是同歌朝二皇子版乱出逃，屡挫湘军的歌朝皇室第三子──
　　
　　容王，云逐暧。
　　
　　难道，歌朝人驻颜有术？
　　
　　向界错讨的乱筋散果然好用。任云逐暧再怎麽苦撑，最终还是不抵药力倒在一旁。那双水色的眸却紧盯著凤流殇，像是要在金贵无比的凤小王爷身上盯出个洞来。
　　
　　“放心容王殿下，只是软筋散而已啦。”凤某人好心解释的同时，开始扒自己身上的衣服。
　　
　　“你做什麽．．．？”
　　
　　“做什麽？”仿佛听到一个顶有趣的问题，凤流殇凑到手软脚软的人面前，笑容恶劣。“本王要做什麽，容王殿下会不知道麽？”
　　
　　闻言，云逐暧不怒反笑：“有必要麽？用强的多没意思。放了本王，本王自然会配合到你满意为止。”
　　
　　岂知凤小王爷一脸纯洁无辜：唉呀呀~~~老人家的脑子里，不要天天总想一些有的没的啊。本王不爱男人的。更何况，是比自己老的男人。
　　
　　那你这是做什麽？云逐暧淡水色的瞳子一瞬不瞬的盯著某狐狸，以眼代口反问狐狸。
　　
　　“这个啊……”狐狸凤眼一挑，微微一笑：“有重要的人，向本王指名要你。本王这是打算把你打包送人~！”
　　
　　“哼！”闻言云逐暧气结，索性闭上眼睛任某人为所欲为。若不是实在被捣弄得不舒服，他也懒地睁开眼来。
　　
　　“你在干。。。嘛？！”
　　
　　话音顿然失声！
　　
　　云逐暧睁眼竟看到，方才被自己亲手捅了一刀的云铮辉此时正在帮自己穿衣服。一张小脸顿时吓得煞白：
　　
　　“皇、皇兄？！”
　　
　　大白天的，竟闹鬼不成？！
　　




【卷一】 第三十三章

　　云峥辉？！
　　
　　此时此刻，对於云逐暧来说。世上最惊悚的事，莫过於方才被自己亲手捅上一刀，亲眼见到他咽气了的云铮辉，此时正活生生的在自己面前。而且一脸似笑非笑，高深莫测的表情。
　　
　　他咽了咽唾沫：“皇、皇兄？”
　　
　　青天白日，闹鬼了？！
　　
　　云铮辉倒对他的反应不甚在意，似乎完全不在意刚才是谁捅了自己那麽狠的一刀。只在看了他一眼後，并不说话复回过头去接著手底的活儿。
　　
　　倒是云逐暧在初初的震惊後，惊惧很快从那张妖娆的脸上退去。顿了一顿，忽然妖娆一笑：“皇兄你这是说……做鬼也决不放过做弟弟的麽？啊，是呀。从以前开始，你便一直是这样的。”
　　
　　“……”
　　
　　“可是，弟弟我不是玩具呀。”因为软筋散的效力，云逐暧此刻一动也不能动。索性眨著一双浅色的眸子，像是陷入了极深远的回忆中一般：“你的心…太窄了，不够我飞翔。为此，你们，折断了我所有的羽翼。。。。呐，既然如此，为什麽不干脆杀了我呐。死对我来说，其实并不是最痛苦的。”
　　
　　“……”
　　
　　少年干燥的混合著异域妖娆的侬语，在空气中淡淡的描述。若是那个男人，会醉的吧？
　　
　　突然一顿，水色的瞳子猛的睁开，中间一点竟似猫科动物般狭隘。云逐暧妖娆的面容上，表情忽转为猫科动物咬牙竖爪时狠厉：“但有时我又在想，凭什麽该是我死，而不是你们？！”
　　
　　“……”至此，云峥辉才抬起头来，看著喋喋不休的少年。却不动声色，微眯的睫羽似在探究著什麽。
　　
　　见他一瞬不瞬的盯著自己，云逐暧忽然有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是不是说的太过火了？云逐暧阖上那双浅淡的眸子笑了起来：“我的母妃，是个太过脆弱的女人。那时候就只会抱著我哭啊哭的，却什麽也不会做。我病了一月她便哭一个月。那双眼睛啊，那麽漂亮。就这麽快哭瞎了。”
　　
　　“除了她，我什麽也没有了。可是，这样一个女人。她却死了……我可以占到别人的势格，却独独算不出自己的命运。”
　　
　　“明明曾经，我们是兄弟啊……”
　　
　　帐内一片寂静，偶尔几声衣料悉倏声显示著还有人的存在。少年带著南方人特有的湿润嗓音，在干燥的大帐内尤为明显。
　　
　　南方特有的轻快如鸟雀般叽喳迅速的语速，少年浅淡的声线断断续续地串联：“你说，你要带我走。可是，你是在和云歌迁抢玩具呢。现在，反而落个叛国的罪名遭人追杀。连死了都要回来，你还真固执。”
　　
　　“怎麽，容王相信这世上有鬼神之说麽？”云铮辉斜佻双眉眼看喋喋不休的少年，忽道。
　　
　　那神情模样，简直就是、就是披了云峥辉面皮的另外一个人。
　　
　　“怎麽，大湘的凤王不相信这世上是有鬼怪的麽？”云逐暧咯咯笑著反问。
　　
　　“那倒不是。”狐狸忽然眯眼：“不过，刚才那是故意说给本王听的吗？”
　　
　　“唔．．．不是。”云逐暧想了想认真答他：“刚开始，是真被你吓到了。”
　　
　　“哦，那真是本王荣幸之至。”狐狸微微一笑间，竟将人打横抱起。
　　
　　“喂！”云逐暧这才发现不妥──
　　
　　你给我穿的这是什麽？！
　　
　　无奈某狐狸凤眼一弯，半点歉意也无：第一次总归手生嘛~
　　
　　大帐被一把撩开。
　　
　　顿时，帐外一干人等愣在当场。
　　
　　尽管极少人见过三皇子，但此时那麽一个纤弱得被二皇子抱在怀里的人。不正是当初离国前，主子让他们无论如何也要从大皇子那儿虏走的人吗？
　　
　　只是怀里的三皇子比出逃之前更苍白荏弱了几分，眉眼的妖娆反而因这份脆弱而催发到极致。虚软无力的靠在另一个男子怀里。这样的人，当真是男人麽？
　　
　　狐狸仗著一张假面皮，大言不惭：“湘国的凤王已被本王所杀！你们速备庆功宴，咱们今晚一醉方休！！”
　　
　　“是！！！”
　　
　　听到这个消息，无疑人心一震。
　　
　　唯有进入防备状态的界错同学，心底已翻江倒海，心道狐狸易容术不行唬人的功夫倒是一等一。
　　
　　还有，你抱的那个人又算是怎麽回事？
　　
　　凤陵狐狸以眼神交汇之：礼物。
　　
　　余下歌朝兵将界错围了个水泄不通，刚欲乱刀伺候之。但见云铮辉要抱人上马，不解：“王爷，您这是？”
　　
　　“这…本王要和皇弟先现下里走走。你们先行去备好酒宴！”说话间，云铮辉已抱人上马，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索。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互相的神色却是暧昧的，像是意料到主子的意图一般。
　　
　　果然，传言是真的啊。
　　
　　只怕，不是走走那麽简单吧？
　　
　　面对众人的暧昧神色，凤陵王爷无甚反应，反倒是界错看得一阵青筋直跳。难道狐狸这是要卸磨杀驴，自己走为上了不成？！
　　
　　公子啊，他界错愧对您的嘱托啊……
　　
　　某人正陷入自怜自艾模式，却听凤陵狐狸马鞭一指，沈声道：“你也跟来！”
　　
　　界错先是一愣随後了然，忙不迭跟著上了另外一匹马。心下暗想被狐狸三言两语套出易容术的秘方，倒也是因祸得福了呀。
　　
　　歌朝军虽不解，但也还是忌惮著云峥辉的身份。虽心中困惑，却并未加以阻拦。
　　
　　眼睁睁看三人二骑一前一後而去。
　　
　　眼见的将出了营口，狐狸算是放下心来。
　　
　　“本王仔细想了想，还是不跟你走了呢。”
　　
　　──忽听到怀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的声音，凤流殇暗叫不好。却为时已晚！云逐暧却不知哪儿来的气力，竟一把推开凤流殇滚落马去。
　　
　　这一拉扯不要紧，却也扯去了凤流殇面上临时制成的人皮面具。
　　
　　云逐暧虽身中软筋散，却依旧强撑道：“快抓住他！此人是湘国的凤王，二殿下已被其所害！！他杀了二殿下又挟持本王！立刻将其拿下！！”
　　
　　瞬时间，数十支弓箭纷纷对准了二人！！！
　　
　　凤陵王爷回头望著界错，一脸无辜：本王要是便成了筛子，小聆会伤心的。本王可以降吗？
　　
　　界错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对得起公子麽你？！
　　
　　然不等二人再度眼神交流，数十支淬了毒的利箭已射向二人！
　　
　　二人自顾不暇，偏在此时四支利箭趁凤流殇後防空虚的当儿朝他疾速掠去。一旁的界错将情形望了个真切，却苦於抽身不得。替他去挡也是已然不及，顿时心急如焚。
　　
　　恰在此时，一黑衣人突然凌空出现！
　　
　　只见他一脚踢飞一支利箭，双刀左右开弓各格一支。如此救人却也卤莽至极，果见其身形一委便滚落下来！
　　
　　竟是独落了的最後一箭深深没入左肩！
　　
　　歌朝军被这胡乱一搅，顿时没了分寸，不由箭势稍减。
　　
　　界错本能将其接住，抱人上马。凤流殇趁混乱之际，一把扯了云逐暧拖上马。
　　
　　四人二骑再不敢耽搁，策马向堰城亡去！！！
　　
　　




【卷一】 第三十四章

　　“你们不是姐弟麽？你被禁足了这麽些个日子，怎不见她都来探望过你？”
　　
　　曲聆水但笑而不语。
　　
　　然而身为武者的敏锐，却使魅上绯极快地捕捉到少年脸上一闪而过的情愫。这其中有无奈有隐忍，有痛苦。
　　
　　这些从未有过的表情，从那张一向淡寞清隽的面容上迅速划过。
　　
　　册封一事已尘埃落定，还要执著什麽？
　　
　　他将青城放於桌上，忽道：“这天下谁当皇帝，公子你当真如此在意？还是，非他宇文饰非不可？”
　　
　　最後一句，几乎是带著刻意的恶毒。
　　
　　他只见到那人眉宇微蹙，幽柔只增不减。
　　
　　人说无情之人最坚不可摧，而公子聆水却因为他的冷情。
　　
　　绝世无双的公子聆水，并非是什麽都不在乎的。有这样表情的人，只能说明他要在乎的实在太多了。最後只能用冷，来为自己筑一道寞的墙。
　　
　　所以曲聆水不是无情，只是冷情。
　　
　　“收到郾城那方面的捷报，估计狐狸不日便要回京了。庆功宴那日，你得去。”
　　
　　他淡笑：“倒是比预计的，多了点偏差。”
　　
　　然而这笑看在他眼里，却透著太多寞然。
　　
　　“你…痛？”魅上绯强势而不减温柔地望进他眼里，无意外的落入眼中那惯於运筹帷幄的绝世男子少见的无奈。
　　
　　连那双静楚的眸子里的郁色也更加深沈，像是蒙了一层极淡的薄雾。然而，那双水色的唇瓣却始终倔强地，紧紧地隐忍著。
　　
　　魅上绯看入了迷，将这样倔强的容颜刻入了骨血里。像是有什麽呼啸的情愫，怂恿著左胸里那颗跃动的心。他突然便给了那白衣缱绻满目静楚的少年，一个很轻很柔的拥抱。
　　
　　强势而温柔。
　　
　　魅上绯说：如果你想哭，我便不会看。
　　
　　怀中那清瘦的身躯由最初的僵硬，逐渐放软下来。二人身高相若，因而少年瘦削的下巴恰好铬在他的肩上。由肩上的一个支点，痛意麻痹全身。
　　
　　魅上绯那一抱极轻极柔，不含任何**。若说有的，怕只是心中无法诉清道明的酸楚。
　　
　　然而，他只听到少年人微不可闻的一声谓叹。
　　
　　单手撑开他们之间的距离时，指尖的温度还残留在他暗红的衣襟。然而那仿佛看尽世间繁华只余一身倦殆的皓白，却已退开很远的距离。
　　
　　“抱歉，曲某不过是想到了很多故人罢了。”
　　
　　“故人？”
　　
　　“是啊。”
　　
　　忘了究竟有多久，那浅色的影像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时，勾起他幽幽的一声叹息。
　　
　　他已做不到无情，所以他只能竭力使自己冷到寂寞。
　　
　　他已没有可以哭泣的资格。所有的一切，他都只需一人承担。
　　
　　若她要恨，便随她去吧。
　　
　　他已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想。反正他当初不是这麽说的麽？
　　
　　──‘姐姐，我等著你来杀我。’
　　
　　而人命，究竟有多脆弱？
　　




【卷一】 第三十五章

　　人命，究竟有多脆弱？
　　
　　江都-凤陵府
　　
　　接连几日，凤陵府被笼罩在一片死亡阴影中。
　　
　　或府中的，或云游的……总之，各色号称能妙手回春的大夫在凤陵府进进出出。一时间，凤陵府俨然成了大夫群集开会的地方。再加上凤陵府的家仆进进出出，无不脸上愁云惨淡。
　　
　　凤陵的百姓猜测自家王爷是否不测的同时，粉红色的少女心亦华丽丽碎了一地。而此时的罪魁祸首──
　　
　　凤陵王爷扯住刚诊完脉的大夫问：“怎麽样了？”
　　
　　老人家但只摇头：“王爷，这位公子所中之毒老夫闻所未闻。恕老夫无能为力啊。”
　　
　　凤流殇闻言，面上神色复杂却终无言。
　　
　　从歌朝营里回来那日起，舍命救他的黑衣人便一直陷入时而昏迷，时而清醒的恶性循环中。三日来滴水未进，就算吃了也要呕个一干二净。连大夫也说──
　　
　　怕是，熬不过了。
　　
　　界错摇晃著床上昏睡的人，声嘶力竭：“离忧，莫要睡著。你不是说了要回去见公子的麽？现如今你怎可食言？”
　　
　　一阵摇晃之下，只见床上少年悠悠醒转过来。
　　
　　“哥啊，你不要再摇了。再摇，没死也被你给晃死了。”少年昏昏沈沈地睁眼，面容带著点奇异的北方人的粗犷与湘人的柔和。脸色极苍白，一双招子却亮得骇人。
　　
　　并非是伤病之後的惨白，而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死白。
　　
　　界错见他醒转，顿时惊喜的语无伦次：“醒了便好，醒了便好。”
　　
　　一旁的老大夫见状，刚欲开口说：恐是回光返照，莫要太抱希望。
　　
　　却在凤陵王爷一记凌厉眼刀下禁声。
　　
　　“哥，我想看看你的脸。从小到大，我们长得最像了。”昏迷了数日的少年在这个午後醒来，比以往几次无比清醒：“哥，我都好久没看过自己的脸了。”
　　
　　界错打断他：“你好好休息，不要说些有的没的。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回去看公子。”
　　
　　“哥……”他却又唤，甚至带了点向兄长撒娇的意味：“离忧想看看。”
　　
　　一向坚强的弟弟，煞白了脸。界错蓦地觉得恍惚，又似回到了小时一般。
　　
　　模糊的记忆里，只有漫天的火。
　　
　　愤怒的──
　　
　　足以吞噬一切的地狱烈焰。
　　
　　因那寒冬冻得小脸煞白的弟弟，颤抖著露出无辜的面容。小小的手抓著他，带著哭音唤他：“哥哥，我好怕。”
　　
　　他也害怕！
　　
　　比起弟弟，明白了生死为何物的他或许更多。但却因为那一声‘哥哥’，他死命的用自己的身体护在前面。有火舌灼热地舔过他稚嫩的颊，却不疼。
　　
　　是呀，已经被冻得没有了知觉。
　　
　　怀里的弟弟已经哭的连声音都已喑哑，只会小脸潮红一搭一搭的抽气。
　　
　　他们，便要死了麽？
　　
　　漫天的火光中──
　　
　　那时，他以为他是著红衣的。
　　
　　後来才知道，那时烈焰火光在他身上的映照。
　　
　　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孩子，一身皓雪。睁著一双清且澈的眸子，神情却是认真的：“你想要活下去麽？”
　　
　　活下去──
　　
　　这样的话，在那个少年的口里说来，却像是理所当然一般。
　　
　　被炭火灼伤的脸被扯开成一个狰狞的表情，他却不自知。依然执著的用手，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满脸鼻涕眼泪，狂点著头：“我、要，我要活下去……我不想死！”
　　
　　那白衣素锦包裹的小小人，终於说：“好，你跟我来。”
　　
　　──从此，他重获新生。
　　
　　後来，他是界错。
　　
　　失了本心，忘了本名。
　　
　　良久，他颤著声音说：
　　
　　“好，哥让你看。”
　　




【卷一】 第三十六章

　　“好，哥让你看。”
　　
　　七尺男儿，此情此景却泪流不止。
　　
　　他僵硬的立著，面对世上唯一的从出生起便一直羁绊著的血亲。人皮面具一寸寸揭开，那永不愿为世人所见的伤痛之处此时却坦然著。
　　
　　刀伤、烫伤、剜剐。各种伤痕遍布其上。这样的脸──
　　
　　还能称之为脸麽？
　　
　　我不知道，活著──
　　
　　我们还要舍弃什麽？
　　
　　“呵，果然我和哥长得最像了。谁让我们是双胞胎呢？”离忧颤著指抚过他坑洼的脸，笑容却像是恬淡的。“哥，你回去了见到公子，记得帮我和公子说。”
　　
　　“我不会说！要说，你自己跟公子说去！”界错吼他，泪却径自淌过那张不能称之为脸的脸。
　　
　　“就说……离忧从不後悔当您的影卫，如果重让离忧选择。”他顿了一顿，眼神间有和界错相匹的明亮：“离忧还是会选择，当您的影。”
　　
　　他听著，指甲陷进掌心的软肉里。堂堂七尺男儿，竟哭得让人见者都觉辛酸。扭曲的面容，配合著声嘶的泣，异常的悲戚。
　　
　　他一身顶尖易容术的代价──
　　
　　毁了脸上所有的器官，因为这样方能易出各种不同的面容来。而他的弟弟离忧，是公子的影卫。
　　
　　影卫者。
　　
　　便是主人性命垂危之时，必然会出现的最後一道护身符。他们微渺的存在著，有的甚至究其一生也不知自己长为何样。
　　
　　他们没有自由，从未有人见过他们。直至──
　　
　　死。
　　
　　长久以来，他们兄弟二人便是这样一明一暗地保护著曲聆水。然而今时，他们二人一心想保护的神。却将他们一并派来干里之外的堰城，只为了一人。他甚至都不曾得知，离忧也一并来了堰城。
　　
　　他以为，监督凤陵王爷是他的目的。
　　
　　而今，他似乎觉得错了。
　　
　　“离忧怕是再也见不到公子了。”少年说著又想阖上眼睛，他说：“哥，我困了。”
　　
　　这一次，界错没有再阻拦他。只是看著然後便镇重地点了点头。
　　
　　七年──
　　
　　他想他是真的累了。
　　
　　那双同样亮得骇人的招子阖上後，便再也没有睁开。他镇重的表情，他也终是没有看到。
　　
　　最後，界错走的时候。凤流殇也是什麽也没说，只看著那人抱著骨灰坛的背影渐去渐远，形影凄凉。
　　
　　骄纵不羁的凤陵王爷忽然有些倦然。
　　
　　恍然之间，似又看到了那一袭白衣缱绻的少年。如画眉目对他轻浅一笑，眼底一滴豔红朱砂凄豔若梦。
　　
　　等这一战了结了……
　　
　　他到底，想要什麽呢？
　　
　　“你在…想谁？”
　　
　　突然腰上一紧，少年般甜腻暧昧的声音，连带著他的肢体从背後缠绕了过来。
　　
　　凤流殇一使力反身压住他，望著云逐暧眉眼弯弯的脸恶意的掐了下他的腰。惹得云逐暧惊喘不定，眉宇间的妖娆更甚。
　　
　　“怎麽，你这是在勾引本王？”凤眼微眯，他似笑非笑。
　　
　　凤陵的王爷眉眼微挑，魅意横生。
　　
　　猫样的男人低低的笑。难道，他不知道自己亦是风情万种麽？
　　
　　“呵呵．．．”云逐暧咯咯笑开，任由对方放倒自己。**白皙的腿主动攀上少年王候的腰，**似的摩蹭。“不行麽？”
　　
　　淡水色的眸子，中间一点猫样的狡黠。闪砾不定，却又异常暧昧地看著凤陵的狐狸。
　　
　　同时，有不安分的手，探进那锦衣华服里上下点火。
　　
　　不愧是，凤陵府金贵的凤陵王爷。皮肤手感确实不错，还有这样子…该是迷倒了不少女人的吧？
　　
　　床上的话，应该也是很**的。
　　
　　某个猫样的男人此刻心里想什麽的，狐狸不得而知。但是──
　　
　　凤流殇按住他蹿入衣里，在自己身上不安份游走的手：“他们到底给你吃了什麽？”
　　
　　云逐暧闻言一愣，缠上人家腰的腿也放软了下来。一脸‘你真破坏气氛‘的表情道：“是…银欢哦。没听过吧？只不过是一种叫，银欢的媚药而已。不过，却足以磨尽一个人所有的意志哩……”
　　
　　狐狸闻言若有所思。
　　
　　见状，云逐暧不耐的催促道：“喂，大湘的凤王…我现在难受的很啊。你到底，要不要进来？”
　　
　　“你这也是求欢的态度？”凤流殇一把拍开猫爪，回身靠在榻上凤眼斜挑。“本王说过本王不爱男人，更何况…是比自己老的男人。”
　　
　　有没有人说过，有时候狐狸很欠扁？
　　
　　但是那斜挑的凤眼、眉目生春的骄纵王爷，却怎麽也让人气不起来。
　　
　　云逐暧妖娆面容上的愠色，极快的被隐去。在极短的时间内，变为透析的狡黠。
　　
　　他再度从背後绕上去：“听说，你决意明日就回湘国的京城复命。怎麽，不绞杀剩下的歌朝余孽了？”
　　
　　闻言，凤流殇倒是无谓得很：哼，你们的家务事本王才懒得管，省得让你家聪明的哥哥捡了现成的便宜去。
　　
　　云逐暧瞪他：不止吧？你的脸告诉我，分明是你想心上人了。想到──
　　
　　迫不及待要长双翅膀似的，飞回去。
　　
　　凤陵王爷摸脸：咦？有这麽明显吗。
　　
　　云逐暧狡黠一笑，暧昧至极。
　　
　　他用那双淡水色的眸，一瞬不瞬的看著凤流殇：“呐，你刚才一直在喊一个名字。．．．他是谁？”
　　
　　原以为，狐狸至少会用惯用的那招顾左右而言其他。结果，凤陵王爷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既不羞恼亦不发怒，凤陵的狐狸凤目微弯，无比坦然的一笑：“很可能是，本王此生至爱之人。”
　　
　　那一笑极尽风华，仿若几世的繁华都追加其上。
　　
　　云逐暧忍不住问他：“她知道，???你爱她吗？”
　　
　　却，不知此他是否彼他。
　　
　　他猫样的瞳孔蓦地收紧，直望进他斜斜佻起的凤眼里。睫羽低垂的缝隙间像是流露著毫不掩饰的爱慕之意，却又让他觉得虚实莫辨。
　　
　　凤流殇转而去看窗外的碧空万里，声音轻佻而寂寞：
　　
　　“本王是个自私的人。”
　　
　　所以，若我爱一个人。
　　
　　便是千方百计，也一定要让他知道。
　　
　　只是．．．
　　
　　连他也未曾明白。
　　
　　他於他，究竟是什麽？
　　
　　少年王候睫羽微垂，面上神色变化无常。仿若历经几世浮华，界在参透与不悟一点之间。
　　
　　看得云逐暧不由一阵呆愣，指尖缓缓描摹自己几近无色的唇瓣。
　　
　　许久，轻浅笑开。
　　
　　──妖娆似毒。
　　




【卷一】 第三十七章

　　众所周知凤陵狐狸远在郾城，和某猫样男子周旋。那麽作为凤曲官配cp的主要人物，曲家公子又在干啥呢？接下来，某水将实地采访，为您实况转播──
　　
　　话说自从凤陵狐狸不在之後，天策府并未如某所愿过上幸福安宁的小康生活。相反，反而陷入每日鸡飞狗跳、鸡犬升天、鸡飞蛋打……额，总之──
　　
　　少了狐狸的天策府内，每日照样活蹦乱跳（？）可谓是热闹非凡。
　　
　　因为乐菱妃指了名儿要自家弟弟当小太子的太傅。（其实某水觉得她是有私心的）小太子天天往天策府跑，连带著教导宇文典习武的上将军魅上绯也在天策府长住下来。
　　
　　於是乎，每日天策府内都会上演‘母慈父严，共享天伦’的温馨画面。
　　
　　想来，那三人站在一起确实是很养眼啊。。。
　　
　　而回来多日至今仍受冷遇，非美人属路人甲科的界错同学只能远远地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公子咬手帕：公子~~~
　　
　　其中意味，好不哀怨。
　　
　　“将军，快把太子放下来。你会摔著他的！”曲聆水。
　　
　　“哼，又死不了。”出自魅上绯。
　　
　　“哇呀～舅舅，死人脸他欺负我呀～”宇文小殿下
　　
　　“铛！”
　　
　　青城出鞘。
　　
　　脸色一变：“你做什麽？！”（曲聆水）
　　
　　“砍人。”某张‘死人脸’一脸理所当然。
　　
　　於是，某只叫的愈发凄惨：“哇呀呀～杀人垃～”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凤某人（委屈地）画外插音：小聆啊，你对得起本王麽你？！』
　　
　　终上所述，乃天策府内每日必上演的一幕。
　　
　　而每次平息，都以上将军愤而离去，某人不动声色饮酒，某只内牛满面抄写课文告终。
　　
　　而每次某凶神恶煞的‘死人脸’一走，一直装作认真写字的宇文小殿下，便会满心欢喜地蹭过来：“舅舅，典儿练得累了。舅舅带典儿去玩儿好不好？”
　　
　　而曲聆水只看了一眼那一脸讨好的小脸，淡淡道：“不可，太子殿下还需将《博演论》抄写上三十遍。”
　　
　　“啊，三十遍？！为什麽啊？！！”小娃儿初闻这晴天霹雳，顿时皱巴了一张粉扑扑的小脸央道：“舅舅～~~”
　　
　　舅舅，叫母亲大人也没用！
　　
　　曲聆水却不看他：“太子殿下今日顶撞魅上将军，实属不该。这三十遍《博演论》，必须在明日之前抄写完毕。明日，我会亲自检查。”
　　
　　顿时，凄厉之声响彻天策府上方的天空：
　　
　　“啊？太傅大人~~~~~！！！”
　　
　　『某水：（记录完毕後点头摸下巴）原来小聆是为了将军报仇啊？笑ING～典：滚！！！』
　　
　　事已至此，关於新cp的诞生群众们有了些眉目。但对於当事人，关於‘母慈父严’之说，三人却难得同心一齐失口否认，无论如何咬定了青山不放松。
　　
　　但是，群众的眼睛往往是雪亮的，发掘JQ的眼神更是！亮的。据说──
　　
　　天策府出门拐角，隔三条街卖豆花的赵大娘。很多年後偶尔谈起那日来她摊上买豆花，如仙人般的一家子时。还会感慨：
　　
　　“唉，说起那家的相公啊。???当真，是个仙子一般的人物哩！得有多少姑娘眼巴巴瞅著啊？小娃娃也长得好生讨喜，一瞧就知道有福气。。。。哦，对了。还有那家的娘子啊，也是个十足十的大美人呢！。。。就是凶了点，害的老身我差点都不敢把豆花卖给她了~~~”
　　
　　总而言之，住天策府附近的人，心灵已锻炼的异常强大。轻微的风吹草动，仍能不动声色饮茶。而对於某将军的暴行，某人的身体力行（？）的阻止行动，某殿下时不时的调皮捣蛋，言之曰──
　　
　　抽抽更健康。
　　

作者有话要说：
++++++++++++++++++++++++++++++++++++++++

好吧，某水抽了。。。

因为看到了少的可怜的票数。。。

好吧，大家54某水吧。。。




【卷一】 第三十八章

　　那一日，帝王大宴群臣。
　　
　　立下大功的凤陵王爷位居上座，自是风光无限。
　　
　　酒宴之上，华服款款的凤陵王爷顾盼生姿，仪态万千。帝王赏赐无数，令人豔羡。
　　
　　然而自始至终，那双微挑的凤眼仍是有些莫名的异动。在旁人看来，也许可以称为不满的情绪。但是──
　　
　　权势、地位、财富……他都有了，他凤陵王还有什麽可不满的？
　　
　　狐狸睫羽微挑，仰头饮了杯酒。在低眼的一刻，眼里被渲染上暗沈。
　　
　　他原以为，会再见到他的。那样也许就可以明白，那日似要迫出胸腔的悸动到底是为了什麽。当他以为失了生机时，当舍命救他的少年逝去时，当他道出那句‘此生至爱’时……云逐暧暧昧至诡异的笑靥忽浮现。
　　
　　他摩挲著他的唇，妖异且幸灾乐祸的说：你好像，爱上了什麽不得了的人物呐。
　　
　　闻言凤流殇在一瞬间，笑的风华绝代。斜挑的眉眼，像是盛满了世间几世的繁华般，顾盼生辉。
　　
　　人物？他确实是个。
　　
　　但是，之後呢？又如何？
　　
　　凤陵的骄傲王爷头一次对自己的困惑起来，於是自私打算将这种难以思考的问题推给别人。然而……
　　
　　凤眼似是无意的向那一个空出的位置望去。
　　
　　从头至尾，那人却并未出现过。
　　
　　分明是，两个毫无交集的人。就像现在，他若不出现，他便也见不到。那若是一辈子呢？
　　
　　或许，凤流殇命里便不会有这个人。最後变成一个怀念的影子。
　　
　　酒液入腹，腾起一阵灼热。他忽然间觉得，湘朝温柔的京都竟似郾城一般酷热难耐起来。
　　
　　‘轰──’
　　
　　凤流殇抬眼望去，漫空炸开了绚烂烟花。如刹那风华般，令人目眩神迷。
　　
　　他忽勾唇一笑，像极了讥诮。不过是──
　　
　　刹那芳华。
　　
　　那一夜的京都夜市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各色的彩灯，璀然的烟花。足以，让人沈浸在这万家灯火的璨然中。
　　
　　他仰头看烟花，眼底朱砂斑驳了色彩。白衣素锦，拖曳了一路夜色。
　　
　　遗世而独立，似要入画。
　　
　　既是入画，那麽这红尘片刻浮华，又岂能影响他分毫？
　　
　　烟花炸开的瞬间，那清冷的颊像是被渲染上了一丝烟火的温度。
　　
　　满树的红绢，在他眼中摇映。恍如一场……
　　
　　极尽绮丽奢华的梦。
　　
　　落红殆尽後新生的嫩叶，苍绿的果实缀满枝桠，与那满树飘摇的红绢交相辉印。便是当初种的什麽因，今日亦会结什麽样的果吧？
　　
　　有些事，有些人。
　　
　　连他亦是不明白。
　　
　　他忽双手合十，阖上了眼。素净的面容上，诚挚而隐隐的似是期待暗伏。
　　
　　只信…一次。
　　
　　沅水河畔的夜风，清冷带著寒意。扬起少年公子的如墨青丝，拂过那双久久不愿睁开的眼眸。
　　
　　然後，他听见──
　　
　　“我说小聆啊…”像是极尽宠溺地带了嗔责的意味：
　　
　　“你这样不睁开眼，又怎麽能看得到本王？”
　　




【卷一】 第三十九章

　　那一刻他几乎以为，是上苍同他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
　　
　　他愕然睁眼，入目的便是那一袭永远极尽张扬的浮世腥红。那样的锋芒，在经历了一场浴血厮杀之後，似乎越发锐意。
　　
　　本无澜的眼眸就这样静静的睁著，将那挺拔颀长的张扬少年永生望进了眼里去。於是下一刻，他眉宇间的幽柔让人想要去怜惜。
　　
　　凤流殇，你知不知道？
　　
　　曲聆水这次，是真的以为你会死。
　　
　　红袍随风而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凤流殇笑弯了双凤眼：我回来了。
　　
　　白衣素锦的少年公子眼里光华流转，幽柔渐散去：你回来了。
　　
　　瞬间，万籁俱寂。
　　
　　仿佛诺大乾坤之间，万丈软红之中──
　　
　　他们，只余彼此。
　　
　　只余得下，两个风华绝代的少年静而久的彼此对望。白衣翩迁却不染尘世浮华，红袍却张扬尽了浴血撕杀後的锐意。
　　
　　满枝桠宿命的红绢飘扬。
　　
　　像是尝尽了一眼万年的倦然之後，又回到了那一日。只是绯红的荚竹桃花瓣已然落尽，空留满树枝桠青涩的荚竹桃果实。
　　
　　**，却至毒。
　　
　　他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掌中的红绢，将指缩入素锦之中：“怎麽来了？”
　　
　　此时此刻，不应当是他在广殿之上接受帝王荣耀的时候麽？
　　
　　然而狐狸仅是笑著打哈哈：“小聆不是也来了麽？”
　　
　　曲聆水毫不客气：曲某来是为了避你。
　　
　　“冷麽？”注意到他缩手的小动作，红衣张扬的少年眉眼弯弯。斑驳灯光星星点点地落在他脸上，被他突然的笑颜划碎漾开。
　　
　　白衣的少年公子却只淡淡的点了点头，复又淡淡的摇了摇头。
　　
　　虽说已是五月，但夜里的沅水河畔对静寞少年来说还是过份的凉了。曲聆水下意识握手成拳的同时，一件带著属於对方气息的衣袍，便披上了肩头。
　　
　　不甚柔软的布料，甚至带了点堰城黄砂的灼热。却奇异地，止住了浑身上下控制不了的战栗。
　　
　　然後那一惯骄傲的少年王候，像是翻过大漠的每一粒黄砂才找到了珍宝一般，将那双隐忍而紧握成拳的手捧在手心里。
　　
　　哈气，揉搓。
　　
　　温柔翼翼。
　　
　　曲聆没有躲，更没有抽手。
　　
　　甚至，可以说是贪恋著这一时的温柔，不舍得，就此放手。
　　
　　“小聆，你又不吃药？手这麽冰？”他抬起凤眼望了他一眼，满是责怪。
　　
　　“还死不了。”
　　
　　狐狸又瞥了他一眼：“别净胡说啊你。”
　　
　　极平淡的对话，然而少年王侯话里的宠溺意味，却不禁让人脸红心跳。冰冷的手在体温的温暖下，终於恢复了些许暖意。
　　
　　这双手，瘦而纤细。却能，截金断玉、生杀予夺。
　　
　　这双手的主人，亦是同样的削瘦无瑕。然──
　　
　　却有，足以运筹帷幄睥睨天下的力度。
　　
　　凤流殇心疼地将这双拢在手心里，抬眼去望他。
　　
　　那个静寞的白衣少年敛眉垂眼，不见波澜。然而那眼底一滴朱砂凄豔怆然，凭空的就让他的心狠狠的揪了一下。
　　
　　是，泪痣啊。
　　
　　这若是女子，便是倾国倾城一世受宠。
　　
　　………………
　　
　　“怎麽小聆你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我没有。”
　　
　　似乎是还想反驳，然而那凤眼少年却倾身过来。温柔而怜惜地，亲吻了那颗红豔欲滴的泪痣。携著不容拒绝的，强势和温柔。
　　
　　灼热的触感，痛苦的厮磨。
　　
　　白衣缱绻的少年终是一声低不可闻的谓叹，阖上了温润的眼波。任凭那温柔而怜惜的触感，落在眉梢眼角。一次次，灼伤了朱砂凄豔若梦。
　　
　　“为什麽？”他止住那个含义不明的吻，极认真地问他。
　　
　　然而狐狸状似很认真的思考了半天，也只给了他这麽个答案：
　　
　　“只是想要这麽做，便这麽做了。”
　　
　　………………
　　
　　朱砂泪痣呀。
　　
　　若是男子，便是一生命途多桀、得非所爱。
　　
　　．．．与流不尽的殇啊。
　　
　　那一夜。
　　
　　白衣素锦的少年公子，眉宇幽柔眸子静楚。少年王候的红袍披在他身上，青丝与腥红交相辉映。
　　
　　恍若一场，怆然凄豔的梦。
　　
　　或许，凤流殇便是将这样的容颜刻入了骨血里。从此──
　　
　　生生世世，永不能忘。
　　




【卷一】 第四十章

　　堰城一役，凤陵军大捷。歌朝为表对天朝上国的敬意，遣使者愿与天朝上国共结盟国之约金兰之好。帝大喜，遂宴之。
　　
　　是日，齐泰殿内当朝权贵齐聚一堂。其奢华，略见一斑。
　　
　　然而这满朝权贵之中，却独有一个特殊的存在。只见那白衣素锦的少年人仅是坐著，便给人无法靠近如神邸般的疏离之感，全不似这官宦做派。眉目若画不染尘嚣，却偏又眼底一滴凄豔朱砂。冷情，又似多情。
　　
　　身旁那一抹绝代风华的腥红介入，却丝毫不让人觉得有何不妥。相反，更像是相辅相成的存在。
　　
　　凤陵王爷虽说对这种走过场的宴会不感兴趣，但是皇帝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遥遥便看见昔日的八皇子殿下眉目温雅依旧，只是眉宇间的凝重愈胜从前。绝丽的绯衣武将立在一侧，表情冷硬。至於──
　　
　　那个从开始便一直粘著曲聆水的小娃儿，便是小太子了？
　　
　　长得倒是水嫩剔透，和他有几分相似。
　　
　　凤陵王爷垂目思索了一会，随即弯了双凤眼。只其中意味却含混不明，似带了几分醋意？
　　
　　频频接收到某人透著十二万分的醋意的目光，曲聆水第一次感到如芒在背。白衣素锦的公子白眼一翻：你有完没完？
　　
　　狐狸也毫不示弱：哼，本王就是不喜欢这小子怎样？！
　　
　　当然，这边他们小打小闹，另一边晚宴照常。
　　
　　华灯初上，晚宴也正式开始。
　　
　　歌朝使节为表诚意，特地挑选了十多名貌美女子与珠宝一并送来。
　　
　　南方的女子多是娇俏玲珑的，眉目间带了点水泽之乡的柔情百转。对於见惯了高挑纤秀的湘乡女子的大湘男人们来说，甚是可人。
　　
　　只见一众舞姬异服翩阡，和节而歌。异域音律带有的南方的甜糯，一时不知掳了在场多少人的心智。直至一曲舞毕，众女尽数散去。却仍有人似意犹未尽。
　　
　　见此状，狐狸不禁冷笑：这样的大湘，若是要亡也是迟早的事吧？
　　
　　白衣素锦的少年公子料得他那一眼冷笑，不禁神色幽柔。却终只抿了水色的唇，成一个冷硬的角度。
　　
　　余兴节目一过，自称歌朝使节的异服男子立於堂上。周身的气势风度，倒是让曲聆水小小吃了一惊。
　　
　　只见他微微颔首施礼，音调里带了南方的轻快却决不软糯：“吾乃歌朝使节顾惜欢，奉吾王之命特来贵朝与天朝共结邦交之好。且特为此前叛贼侵扰贵国边境之事至以诚挚的歉意。”
　　
　　崇明和颜悦色道：“既是误会，且都不必再拘泥其中无法释怀。使节回国後亦代朕向贵国国主表达诚意。”
　　
　　场面上的话，该说还是得说的。但是，目的还是不能忘了。
　　
　　顾惜欢略微正色道：“天朝国君，我国三皇子实际是被二皇子所掳。此番之事，实与其无关，希望贵国能让我国三皇子平安归国。”
　　
　　“这是自然。贵国既有如此诚意，朕又怎能再拘泥此事。朕，自当奉皇子为我朝上宾。”崇明笑道，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三皇子既然来了我大湘。我大湘岂有不尽地主之谊之理？三皇子尽可放心住下，待厌了，朕自派人将皇子平安送回贵国。”
　　
　　…老狐狸。
　　
　　他在心中暗骂一声，面上却只见了半点阴翳。
　　
　　这一留，名义上虽还是你的歌朝王子，但实质上却是质子。这历朝历代最後能平安回到故国的质子，实在屈指可数。
　　
　　而两国一旦交战，最先拿来祭刀的便是这质子。
　　
　　直到那个纤弱的身影出现於大殿时，男人瞳孔不可抑制地收缩了一下。
　　
　　只见那少年一路行来不紧不慢，步伐优雅地像一只猫。哪里像被人掳走的？被称是歌朝三皇子的少年人眉眼弯弯，一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媚态。众人惊豔同时，不禁亦是一片唏嘘。
　　
　　如若说公子聆水是一卷遗世独立的缱绻，将军魅上是冷豔疏离的青锋。那麽眼前这人，便定然是媚惑苍生的妖物。
　　
　　须知女子若生如此尚已是祸水倾国，更何况是一个男子？若此，必然是亡国之象！
　　
　　惊讶之余，湘朝过惯了安逸日子的贵族们不禁冷笑：这歌朝的皇子，竟比大臣还要女气几分麽？莫不会只是个娈童吧？
　　
　　帝王的意思没有得到拂逆，因而愈发龙颜大悦：
　　
　　“赐座。”
　　
　　歌朝的主仆二人依言入座，神色各异。
　　
　　然而那清隽静寞的少年公子却裹了远山眉，一向清明的眸中疑云混暧起来。
　　
　　“小聆，今日是怎麽了？”席间，狐狸问他。
　　
　　他借著酒力糊弄他：“不，只是见到了故人。心里紧张罢了。”
　　
　　“哦？”凤陵狐狸撇撇嘴，满脸不信任。忽然凑过来，讨好道：“那本王的礼，小聆可满意？”
　　
　　曲聆水白他一眼：曲某可从未说过让凤王把歌朝皇子给打包送礼。
　　
　　言外之意，你一人做事你一人担著吧。
　　
　　狐狸委屈道：小聆真是薄幸。
　　
　　他饮的酒差点‘扑哧’一声洒出来，连忙掩饰正襟危坐的回道：不过是彼此彼此。
　　
　　但是那细微的唇角变化却是掩不住的。
　　
　　笑了哦，笑了哦~
　　
　　向来都是以眼见为实的众人，此後一度盛传凤陵王爷与曲家公子私交甚好。说的也是，何时见过那少年人如此……轻松的笑过呢？
　　
　　莫要说笑，便是稍微幅度大的表情也是难得的吧？
　　
　　而很多年以後，凤朝的子民偶尔也许会看到。他们精明的狐狸皇帝掰著手指头，一脸哀怨的抱怨道：
　　
　　小聆啊，朕真的算了算。你真的很吝啬诶~你对朕笑过的次数，朕用手指头都可以数的完欸……分明就不公平啊，朕明明天天都对小聆你笑的诶~
　　
　　当然，这些都是後话了。
　　
　　酒过半巡，歌朝使节便以王子不胜酒力告辞。可细心之人却不难发现，少得又何止这二人？
　　
　　当然，少了的这些便有得众人猜测去了吧。
　　
　　夜凉如水。
　　
　　出了殿门，云逐暧忐忑地走在前头，而名为顾惜欢的臣子恭敬的跟在他身後。
　　
　　因为在他身後，理所应当便也不曾看见，那双淡水色的瞳子里仿若流光溢彩般熠熠生辉。指甲也差了些许便要陷进肉里，胸腔中溢满了难以自制的蠢蠢欲动。
　　
　　那张妖娆，且面临任何情事也不会生怯害羞的面容。此刻却有一种名为紧张，仿若少年初见初恋**般青涩的表情。
　　
　　终於，要见到了。
　　
　　──於我来说，这世上的最後一捧净雪。
　　
　　我所想要保护的，最後一片纯白。
　　
　　




【卷一】 第四十一章

　　今夜的月亮很亮啊。
　　
　　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脚下忽然一顿。
　　
　　身後的顾惜欢也随他困惑的停了下来：“皇子？”
　　
　　然而，他却惊喜的无法开口。
　　
　　我以为你都忘了，我以为你都不记得了。
　　
　　可冷月清辉之下，那白衣素锦的少年人真切且存在。
　　
　　“曲某有事想与皇子相谈，不知顾大人可否回避片刻？”少年公子的声音清冷疏离，然却有决不容拒绝的力度。
　　
　　顾惜欢不甘不愿，却也只能照办。
　　
　　只剩云逐暧将眉眼弯弯：“不知曲大人有何贵干？”
　　
　　“师兄。”
　　
　　曲聆水微微颔首，忽然这样唤他。一如……
　　
　　多年前。
　　
　　雪山之上，锦绣白衣的小人尊敬却疏远的一唤。却叫他，生生惦记了一辈子。
　　
　　云逐暧笑地花枝乱颤，他微仰头望著这个比自己略高些的少年公子。蹙著眉有些意外：“…师兄？摄政王这麽叫，真是折煞逐暧了。”
　　
　　他却是认真道，表情淡寞：“你我师出同门，又虚长曲某五六岁。虽所学不同，一声师兄也是应当的。”
　　
　　然而云逐暧仿佛听到了天下顶有趣儿的事一般，弯著纤细的身子捂著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呀呀，摄政王如此谦虚呀。可惜呢，我这身体对你已经没有用了……”
　　
　　果然和小时候一样，很……可爱啊。像所有大家风范一样有礼，却又疏远。不，应该说是拒人於千里之外。
　　
　　这样想著麻痹自己的同时，那双浅色的瞳子里忽然有些湿润。偏激，却克制。
　　
　　曲聆水也不和他多言，细瘦有力的指扯过对方的腕号起脉来。这一探，让一向淡然的少年顿时神色一连数变。清冷若月辉的嗓音不是疑问，而是一种难以至信後的肯定。“是，银欢。”
　　
　　银欢其实本身并无毒性，却可毁人修为。任你多年苦练，却终是化为乌有。所以银欢虽不致命，却是一种至恶毒的药。
　　
　　“本来我一直不解，凤王爷何以胜地如此轻易。你的扶乩术一向让师尊得意，怎会降为质子？…可如今依你的脉象来看，师兄你已无法扶乩演卦。”顿了一顿，他忽问：“究竟是谁，要毁你十八年的修为？”
　　
　　“啊，是谁呢。”云逐暧低低浅浅地笑，淡水色的眼眸里雾气氤氲迷离。“我已经忘了呀。”
　　
　　“……”
　　
　　他的静寞让他所有的妖娆情致，魅惑风情在一瞬间崩塌。
　　
　　在那样清冽的眸子的注视下，仿若无所遁形一般。
　　
　　“我唯一还记得的，便是这种……刻入骨血里的恨与不甘。怎麽？怎麽能甘啊。。。”他睁著一双无色的瞳，中间一点猛的收缩：“十八年！…十八年，我每日用天根水净手。每日触摸金砂来锻炼手指的敏感度。甚至，还有这一具永远也无法长大的可笑身体。可是他们为什麽，又凭什麽？！我好恨，我不甘呀。。。我每日每夜需忍受这种钻心噬骨的痛！这些……小聆水，你可懂麽？”
　　
　　




【卷一】 第四十二章

　　【你可——
　　
　　懂么？】
　　
　　小聆水，这是他今夜第一次唤这个天资聪颖的师弟。
　　
　　曾几何时，他便也是这麽唤著他的？
　　
　　那麽多年，他一直呆在浮图山上。他以为自己就这样行将就木。
　　
　　直到在浮图山的第十年，鱼玄机不知从哪儿掳了**剔透的娃儿来。他清楚看到鱼玄机眼中的欣喜，比之四岁时在歌朝遇到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时，他已十一年未见过除鱼玄机外的第二个人了。漫天的雪花里，他几乎觉得那白衣素锦的小人已经要和这天地溶为一色。而仅是初见这年仅七岁却一脸淡寞的小孩时，他竟心里突生出一种好感来。
　　
　　於是，他热情地招呼他‘小聆水’。而那时的淡漠小孩也会微微颔首，乖乖地唤他一声‘师兄’。
　　
　　小聆水天资聪颖自不必言说，只可惜身子不好。
　　
　　鱼玄机就经常皱了张老脸，哀声叹气：“唉，小聆儿若是也学这扶乩术定是不差逐暧的。只可惜这天生病弱身子，再加上这奇诡命理。虽然为师已经竭力将其有所偏转，可也正因此这命途此後将无法预料。只怕是，学了要折寿的呀。”
　　
　　而那时的他，却是为他高兴的。
　　
　　因为，这扶乩术的代价太大呀。
　　
　　岂知那小小年纪的娃儿，却一脸淡默的说：“徒儿不愿习扶乩之术，徒儿要习的是治国安邦，匡扶社稷的本领。”
　　
　　见那鱼玄机面露诧异，小娃儿复又一本正经的解释：“师父，徒儿向来只信‘我命由我不由天’。要占那天命何用？徒儿只想做一朝弘股，辅佐君王造太平盛世。”
　　
　　饶是阅人无数如鱼玄机，也不由为这小娃儿所折服。於是几乎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这方才有了如今惊才绝豔，举世无双的公子聆水。
　　
　　世人只道公子聆水无所不能。却从不知其师承何门，更不知有什麽是这公子聆水做不到的。
　　
　　他却看到那小娃儿，温润眼里的坚定。
　　
　　又过八年，鱼玄机自认已倾囊传授。便遣了二人下山出师。
　　
　　华嵘道分道阳镳後，岂知再见竟是这般模样──
　　
　　当年的纤弱娃儿如今已长成个翩翩佳公子，身居摄政王之职。可笑他一如当年，容貌竟无甚差别。甚至，还身陷囹圄。
　　
　　“我恨啊！小聆水。恨不得剥皮噬骨，恨不得将世人杀个精光！！！”云逐暧愈发狂乱地扯了那素色锦袖，声斯力竭若逆水之人抓住最後的浮木：“我说的，你可懂麽小聆水？你懂不懂？！”
　　
　　白衣缱绻的少年公子望不见悲喜的眸子里，神色悯然。
　　
　　然而，他说：“我懂。”
　　
　　癫乱的人终於因这淡而如水，却不知暗隐了多少凝重的一句‘我懂’而渐渐平静下来。
　　
　　云逐暧微仰头看他，眼里神色奇异：“你说你懂？小聆水，那你懂我为何出逃歌朝？为何杀人？”
　　
　　“是，我懂。”
　　
　　“呵．．．你懂。小聆水，你说你懂。我却说你不能懂……”
　　
　　怎能让他知道？如何能让他知晓？！
　　
　　这两年间，他是如何受尽了折辱？他日夜**，在男人身下承欢？他恬不知耻，与同**媾？
　　
　　不，不能让他知道。
　　
　　举世之人都可说他**糜乱，唯有他不可以。
　　
　　云逐暧眉宇间的阴霾为之而清明，细指拂过曲聆水凄疮豔然的泪痣。不自觉喃喃道：“咦？这个．．．那时好像没有的呀。怎麽来的？”
　　
　　“啊。”曲聆水轻浅一笑：“这个，是一个故人留给我的纪念罢了。”
　　
　　然而，那双精明似猫样的瞳子始终是疑惑的。
　　
　　“师兄沦为质子实非我本意。”白衣的少年公子颔首告辞与其相反的方向离去，声音清冷却含有少有的温情：“如今，便也只有请师兄好自为之了。”
　　
　　曲聆水走得不曾回头。
　　
　　云逐暧却似明了什麽一般，猫样瞳子里中间一点狡黠却无奈。
　　
　　本意？
　　
　　这世上，有什麽可以绝对出自本意？洪流之中，得以自保便是万幸。但是──
　　
　　小聆水，当初你想要借我的手做什麽呢？
　　
　　他抬起猫样的瞳子，看向远处那静候著的绢烈红衣。忽忆起，那少年人凤眼斜挑之时的仪态万千。
　　
　　……小菱？还以为是个女子呢。
　　
　　突然失笑。
　　
　　我的小师弟呀──
　　
　　只怕现在，你是心存庆幸的吧？
　　
　　




【卷一】 第四十三章

　　他并非没有注意到，云逐暧最後的意味深长。
　　
　　只是无从理起。
　　
　　才转几道回廊，便见那一袭红衣的狷狂少年在清冷月辉下孑然而立。挺拔**的身形被冷月度上一层银辉，俊美张扬。
　　
　　“冷不冷？”他问。
　　
　　曲聆水下意识点了点头，忽想起那日的暧昧，发现不妥复又摇了摇头。
　　
　　什麽叫想这麽做就做了？
　　
　　这叫什麽乱七八糟的理由？
　　
　　凤陵王爷好笑的看著，他难得的慌乱模样。脱下外袍不由分说的，便给他披上了。
　　
　　“夜里很凉的，你还是穿上好了。”
　　
　　曲聆水刚想挣脱，却觉得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狐狸菲薄的唇抵著他的额角，语气宠溺的像是哄孩子：“乖，别动。”
　　
　　便是被这样的温柔所迷惑了吧？
　　
　　曲聆水心下暗叹，却真的一动不动。
　　
　　凤流殇放开他，理了理他身上微乱的衣袍。手心覆上他的指将他瘦削的手包裹在手心里，牵著他走在了前头。
　　
　　手心的温度，温暖的让人想落泪。
　　
　　他说：“我们走吧。”
　　
　　声音不尽真实地从前方传来。
　　
　　“去哪儿？”曲聆水问他，像个不知所措的孩童一般。
　　
　　凤陵的狐狸回过头来，暗夜下那张年轻俊美的容颜越发邪肆起来。狭长的凤眼弯了弯：
　　
　　“去哪都行，只要小聆和本王在一起。”
　　
　　说完又回过头去，然而手心中加重的力度却泄露他的不安。
　　
　　是，他很紧张。
　　
　　凤陵唯我独尊、骄纵不羁的王爷，阅过百花丛片叶不沾身，惹碎芳心无数。此时，却该死的在紧张。越想要安抚，他却偏越紧张。
　　
　　他怕，这个孤离清冷的白衣少年就此会抽手离去。他怕，这个清隽无瑕的少年会淡淡的看他一眼。然後说：“不。”
　　
　　因为此时他牵的这个人，不是别的什麽人。他是名动天下的大湘第一人──
　　
　　公子聆水。
　　
　　而今更是帝王封赦的，高高在上的摄政王。
　　
　　然而那只清冷瘦削的手，却一直安静的躺在他手心里。没有挣脱没有反抗，柔顺异常。
　　
　　冷月辉光下，两个绝世的少年便这样一前一後静寞的走著。
　　
　　突然身後少年温润的嗓音，被夜风切割的支离破碎滑进耳中。
　　
　　“那个使臣，很奇怪……也许是，我太过片面了。”
　　
　　“……”他安静的说，他便安静的听。
　　
　　“其实云逐暧不是坏人。”
　　
　　“……”
　　
　　“他只是，命不好。”
　　
　　最後一句，声音已经低迷至不知说给谁听。
　　
　　凤流殇下意识加大手中的力道，却不知道为什麽。
　　
　　似乎只是想到了，便也就如此做了。
　　
　　似乎这样便能给予对方力量，又仿佛仅是以此来感知这绝世男子确实在自己身边。
　　
　　没由来的，便是一阵心疼。
　　
　　云逐暧不是坏人，他只是命不好。
　　
　　那麽你呢？
　　
　　你可有想过自己？
　　
　　狐狸念此有些闷闷不乐，却突然手上一紧。惊讶的回头正对上白衣缱绻的少年温润的双眸，淡定多情。
　　
　　那异常真实的表情，似乎在说──
　　
　　我在。
　　
　　“和我，不悔麽？”少年清淡的嗓音碎碎响起。
　　
　　凤流殇。
　　
　　明明这一次，若不是云逐暧的意外。
　　
　　我是真的，以为你会死。
　　
　　触及他的目光，凤流殇只觉心下悸动。却不答反问：“那麽，小聆会悔麽？”
　　
　　曲聆水望他，忽然抽了手。
　　
　　他越过他走在前面，忽回头：
　　
　　“曲某不做後悔之事。”
　　
　　所以，趁相陷还浅时，及时收手。
　　
　　“欸？小聆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薄幸~”狐狸开始装无辜。
　　
　　某些人呀，得寸进尺是他的本行不是？
　　
　　凤流殇几步追了上去，耷拉著狐狸耳朵装：小聆~~~
　　
　　然而那俏薄的水色唇瓣却始终紧抿著，不肯说凤流殇此刻最想听到的话。突然的，凤陵狐狸便想惩罚下这个可恶的白衣公子了。
　　
　　心念一动，行动力超乎想象的狐狸已经偷香成功。
　　
　　曲聆水一惊，呆立在原地瞪向狐狸。
　　
　　虽然那一夜也是吻，但只是眼睛。这次、这次居然是唇？！
　　
　　这只色狐狸！
　　
　　名动天下的公子聆水，现在不得不好好思考某狐狸的本质问题。难道，初见时那次亦是狐狸故意的不成？！
　　
　　而在那倔强的唇上轻啄了一口，偷香成功後。凤陵的狐狸则是饶有深意的望了眼面颊飞红呆愣住的少年公子，飞速回过头去装作什麽也没有发生。
　　
　　喂喂…真的很可爱，所以本王忍不住了嘛。
　　
　　被拖著走了一路的少年人这才回过神来，挣扎著想挣脱凤陵狐狸的手。无奈却被握的更紧，最後只得放弃抵抗。
　　
　　而回应少年人负气的颊的，是凤陵王爷愈加飞扬的笑容。
　　
　　漫天倾泻的月色下。
　　
　　他忽然哀怨的说：“小聆从未信过本王呢。”
　　
　　“哦？凤王从何得知。”他挑眉。
　　
　　干嘛这麽委屈？不过是，彼此彼此而已。
　　
　　他伸手放在左心：这里。
　　
　　他回：彼此。
　　
　　狐狸又道：“只这一次。”
　　
　　他一怔，白衣素锦。
　　
　　月下清辉曳。
　　
　　只一次──
　　
　　只因想要这麽做，本王便如此做了。
　　
　　




【卷一】 第四十四章（1）

　　
　　仿佛是，因了那白衣缱绻的少年公子的存在。
　　
　　处於繁华京都的天策府，有时竟似远离一切尘世喧嚣，而生出大隐於世之感来。
　　
　　“小聆接下来想要做什麽？”凤陵王爷把玩著手中瓷杯，狭长凤眼促狭地半眯著。似在回味方才的醇香，又似醉翁之意不在酒。
　　
　　清隽少年轻啜杯中醇液，温润的嗓音却极是清冷：“等。”
　　
　　被少年的清冷冻到，凤小王爷干咳一声：“本王无意其他，只是小聆莫要勉强了自己。”
　　
　　“哦，那曲某倒是要谢小王爷关心了？”**远山眉倏地一挑，少年公子眉眼温润，连带著朱砂豔丽起来。
　　
　　那模样，倒像是在拿凤小王爷打趣儿。
　　
　　凤流殇心底深为这个动人表情叹服，也不甚在意话中调侃。倒反将曲聆水一军：“小聆要怎麽谢？以身相许的话，本王倒是乐意得很。”
　　
　　他瞥他一眼：“只怕小王爷无福消受。”
　　
　　“不试试，小聆又怎知本王消受不了美人恩？”
　　
　　“小王爷红粉万千，怕是顾不过来。”
　　
　　狐狸忽一怔，继而一笑：“小聆，你这是在吃醋？”
　　
　　“曲某没那种闲气力。”、
　　
　　话说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斗得不亦乐乎。早忘了旁边不知何时已站了个人。
　　
　　宇文饰非很无奈：喂，你们．．．
　　
　　尽管不愿承认，可是他堂堂八殿下已经被这一唱一和的两人忽视了。
　　
　　“哎呀呀～小八，这个时候你应该要有身为空气的自觉才是。”凤陵王爷怪声怪气说得一脸笃定，伸手遥遥一指：“看见没？死人脸（引自宇文小太子语录）比你早来了半个时辰，到现在还没开过一次口呢。”
　　
　　顺著凤某人好心指点的方向望去，小八殿下这才发现那一袭暗红衣袍抱剑而立的年轻武将不是魅上又是谁？
　　
　　再左转四十五度，望一眼假装认真做功课的小太子。
　　
　　感叹一句：今日天策府照常热闹啊。
　　
　　死．．．死人脸。
　　
　　闻言，绝丽的年轻武将表情冷峻美豔的脸上，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随即一道寒光迫来，三尺青锋已铮然出鞘：“狐狸，你找死？”
　　
　　『小八殿画外插音：幸好说的不是‘女人脸’。。。。。。』
　　
　　凤流殇堪堪避过这一剑，见招拆招之余却不忘噙了丝笑意。
　　
　　这魅上看似单薄纤丽，实际上却暗藏了蓄势待发之力。一招一式虽不能称之华丽，一把青城剑却舞得是奇诡无比夺人性命。看来，能身任将军一职亦不是虚夸的。
　　
　　只这片刻功夫，二人已过十招有余。
　　
　　但毕竟手无寸铁，凤流殇你来我往亦是颇为吃力。在魅上奇诡剑势的逼迫下，只得折了枝树枝权充兵器。
　　
　　一时间，两道人影缠斗不清。
　　
　　游龙行水，枝叶簌簌。直落得满园狼狈。
　　
　　不知何时已避至小亭的清隽公子继续品杯中醇液，睫羽覆盖下眼底神色不明。
　　
　　“聆水，不阻止他们吗？这些花木可是你难得寻来的。”宇文饰非看著满园狼狈直叹可惜。
　　
　　这满远皆是曲聆水游历所得的珍稀品种，光是成活便已耗了极大心血，更何况是成材？
　　
　　曲聆水淡淡瞥了眼缠斗不清且有愈演愈烈之势的二人，厉亮明灭的剑光斑驳映亮了他清隽无瑕的面容。声音清冷让人直觉如寒玉一般无二：
　　
　　“无碍，曲某已把天策府所有损失记在凤小王爷帐上了。凤陵郡如此富庶，凤王府定也是家财万贯。料想，凤小王爷也不至於赖这点帐。”
　　
　　声音平静地好似全不在意。。。。
　　
　　但打了个冷颤的同时，宇文饰非不禁同情起半空中飞刀走剑的某人来。
　　
　　须知这天策府内的一草一木，便是入了曲聆水眼的。公子聆水眼光何其之高？能入他眼的，必定是绝品呀。
　　
　　凤陵狐狸．．．自祈多福吧。
　　
　　再将视线转向半空看二人缠斗，只见二人──
　　
　　衣裾翻飞，劲风阵阵。身形如蛟，剑气若虹。
　　
　　碧玉直凋成满园凌乱。
　　
　　突然凤流殇身形一顿，青城如虹剑气却迎头迫来。
　　
　　慌忙之间，凤流殇竟也忘了手中握的并非什麽绝世宝剑，直觉横於面前妄图挡下这一剑势。可一截枯枝又怎敌得了名剑青城之利？当下断成两截！
　　
　　剑气势若破竹，直取咽喉要害！
　　
　　尽管前一刻拼力去挡而收力不及，凤流殇却借惯力侧身险险避过。
　　
　　谁料魅上绯剑气不改反手横劈，倾刻间三尺青城堪堪停在凤流殇颈上。竟是分毫不差！
　　
　　阵风卷起一地残叶。
　　
　　亭里亭外，四人一动不动。
　　
　　良久，曲聆水举杯饮尽杯中残液。
　　
　　凤陵王爷突然弯了双凤眼：“将军好剑法，本王佩服。”
　　
　　一双凤眼微挑，鼻若削成，红袍狷烈张狂。纵是刀刃架身，却仍无法折去那身气势分毫。当真是韵本自生**，风华怎也绝代！
　　
　　绝丽武将利落还剑入鞘，声音虽依旧冷漠，却不难听出丝敬重：“王爷的剑法，魅上亦是十分佩服。”
　　
　　将军魅上自幼习得一套奇诡剑法，从来难逢敌手。而今日，他是当真佩服起这凤陵的骄纵王爷来。且不说他空手与他过了十招之余，单凭他仅借一截树枝便与他交手过百招，他魅上便服他。
　　
　　都说男人的友谊是打出来的，此话果有几分道理。事实证明，此事为日後凤小王爷与魅上将军男人间友谊的发展做出了卓越贡献。
　　
　　而多年以後──
　　
　　将军魅上叛国降敌。
　　
　　作为凤陵军第一大将，成为新朝开国功臣之一。
　　
　　




【卷一】 第四十四章（2）

　　多年以後──
　　
　　将军魅上叛国降敌。
　　
　　作为凤陵军第一大将，成为新朝开国功臣之一。
　　
　　据帝本纪录，帝与将军乃是少年旧识，帝尝与将军魅上谈起年少时切磋剑术的情景。每每谈到忘情刻，不觉间已是半晌。
　　
　　而说著说著，已不再红袍张扬的帝王会抱怨说：魅上，你还记不记得？那时我俩总爱比划，弄坏了好多他心爱的花草。呵，那可是价值连城呢。结果，他也还偏心於你，把所有的帐都算在朕头上了。真是……好大一笔账呢。
　　
　　然後他说：因为那时狐狸你富可敌国，从你那里收账会比较快。
　　
　　不过没关系，朕将这一辈子都赔给他了．．．凤目中的狡黠被极快的悲伤淹没，汹涌无比。帝王红了眼说：可是你说……魅上你说，他怎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呀？
　　
　　那时的魅上还如年少时一样不懂安慰人，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他不曾恨你。
　　
　　对你，他已经倦得仅剩下爱。
　　
　　──但是这些，真的都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後的事。
　　
　　酣畅淋漓的干了一架的二人各怀了心思，却听得一声冷若寒玉的‘打完了？’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对了，这是人家的地盘。
　　
　　环顾四周已是碧凋红落、十分狼狈，哪还看得出原先生机勃勃的样子？
　　
　　狐狸立刻狡辩：“额，这个．．．小聆，你也看到的啦～是魅上先动的手～”
　　
　　早说过了：某些人，皮厚才是他的本行。
　　
　　魅上绯一声冷哼，抱剑而立也不反驳。只是在心中，凤陵王爷刚刚建立起的光辉形象‘哗啦啦’碎了一地。
　　
　　“凤小王爷这是在蔑视曲某的智商？”分明你是闲的无聊了，故意挑衅的吧？
　　
　　凤某人冷汗直流：“哈，小聆真爱说笑。本王怎敢呢？”
　　
　　“哼，”抱怨素锦的少年公子面无表情，却是极有震撼力：“那麽，若天黑前小王爷不能将在下的小园收拾干净，在下便只好将小王爷送交官府了。”
　　
　　啊．．．凤陵王爷一脸‘不会吧’的表情。
　　
　　若要追究，分明案犯是两个呀。
　　
　　曲聆水却不理会，只加速打击某人的心灵：“顺便提醒下小王爷，今日天策府所受所有损失，曲某已如数记在王爷名下。凤王不会想赖吧？”
　　
　　凤某人干笑：“小聆说的哪里话，本王怎麽敢赖小聆的帐？”「心下暗补一句：赔不起，本王就把这一辈子赔给你好了～反正绝对不吃亏～」
　　
　　少年公子自然不知凤小王爷此时心中盘算，只瞥了眼余下二人道：“界错，送客。”
　　
　　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界错同学：是。（对将军和小八）两位请。
　　
　　魅上：．．．哼。
　　
　　小八殿下：碍，我明明是要说正事的呀。怎麽最後变成这样？我正事还没说呀呀！！！！！！！
　　
　　凤陵王爷：谁来帮忙呀？
　　
　　公子：凤王不是还有万千红粉麽？他们应该会很乐意。
　　
　　狐狸：禁声……
　　
　　小太子：太傅，这句我不太懂事什麽意思。
　　
　　公子：哪个？
　　
　　小太子：这个──‘自作孽不可活’。
　　
　　公子挑眉冷笑：这个问凤王，殿下会明白的更彻底。
　　
　　凤某人：……--b
　　
　　++++++++++++++++++++++++++++++++++++++++++++++++++++++++
　　
　　散场後，某水遭围攻投诉--------
　　
　　小八：十三，这是怎麽回事？这章里我居然完全沦为路人甲！[而且，居然连讲正事的机会都没有]
　　
　　某水（干笑）：小八稍安勿躁！，不是还有界错同学麽？仔细想想，小八你比界界好多了呀。
　　
　　界错（委屈）：就是！完全是配角歧视呀，（目露哀怨）都没我戏份的说。只用一句话就将我的出场带过也就不说了，更可恶的是居然只有四个字的台词！
　　
　　某水（赔笑）：界界~~~（额，想到了八戒）我保证不久的将来你一定会发扬‘无孔不入’之精神，全国人民在世界的每个角落都看到你．．．（越来越小声）突然打了个冷战[被某凤眼狠厉一扫]
　　
　　某辛苦清理的凤陵王爷（挑眼冷笑）：十三，你要做好觉悟了。等本王．．．呵呵呵。。。。
　　
　　某水（哭）：公子，救我～
　　
　　小聆（斟了杯酒）口气凉凉道：好说，先赔曲某这满园花草来。
　　
　　某水：呜～我再也不敢啦！！！
　　
　　小太子（奋笔疾书）：嗯，看来这才是‘自作孽不可活’的正解！
　　
　　




【卷一】 第四十五章

　　本就热闹非凡的天策府，因为凤小王爷的加入而更加热闹。
　　
　　原因便是最大的祸害由宇文小太子，变成了看似无害的凤陵王爷。
　　
　　说实话，宇文小太子是真的很怕这传说中的凤陵王爷。他敢对曲聆水撒娇，敢不听魅上绯的话。
　　
　　却唯独惹不起这只‘凤眼狐狸’。
　　
　　不仅言辞轻薄，还根本不把他堂堂太子放在眼里。更可恶的是，自从这凤眼狐狸来後就整日占著舅舅太傅，害的他见太傅的机会都少了。[水：你就承认了吧，其实是背书的机会变多了。]
　　
　　总而言之，在宇文典小太子眼里，他凤流殇就是一个流氓王爷。
　　
　　小殿下就不明白了，像舅舅太傅这样如谪仙出尘的人连看上一眼都觉是亵渎。他凤流殇是怎麽说出那些话来的？
　　
　　而且，那些、那些不是**之间才会讲的情话麽？
　　
　　人小鬼大的小太子陷入回想，忽然呐呐的红了脸。（水：殿下你知道**是什麽麽？）
　　
　　他凤流殇怎麽就能对他的太傅大人言辞轻薄呢？！
　　
　　哼哼，总而言之他就是看凤流殇不爽，尤其是那独家的凤氏招牌笑容，看了就想扁。
　　
　　综上所述，我们的宇文小殿下吃醋了。
　　
　　而吃醋的又何止他一人呢？
　　
　　凤陵王爷对这小鬼也是恨的牙痒痒。明明对小鬼时，他的小聆是一脸温柔呀。可转过脸来，对著自己就是张冷脸。
　　
　　想与他的小聆说些体己话吧，偏就这小鬼老是粘在一旁。简直可称无孔不入，见缝插针。还有那天天冷著脸的美人将军，只要被他盯上一眼，每日消暑的冰镇酸梅汤也就免了。
　　
　　“我说小聆啊，咱们可以不去麽？”
　　
　　白衣缱绻的少年公子看了眼巴巴的凤某人，语调里波澜不兴：“喔，可以呀。小王爷可以随处走动，免得在曲某这里憋闷坏了。到时，曲某可怎麽向小王爷的万千红粉交待。”
　　
　　额，还惦记著这茬。
　　
　　“小聆……”不幸被少年公子极其平静地一语戳中，凤陵王爷有些慌：“昨日那个香包，是隔壁赵家小姐趁乱硬塞给本王的。小聆莫要生气，本王实在是不知情呀。”
　　
　　他一脸理解的表情：“喔，原来昨日是赵小姐赠了小王爷定情信物呀。曲某还以为是……李家小姐呢。”
　　
　　瞧瞧，这不是吃醋又是什麽？
　　
　　凤陵狐狸义正词严的指出：小聆，你吃醋。
　　
　　下一秒曲聆水完全驳回：没有。
　　
　　分明是这狐狸招蜂引蝶，害的往日清净的天策府每日都得接受一堆情书、信物、少女的粉红心。他天策府招谁惹谁了？每日光打扫其遗留战场，就足以让管家一天多了十句抱怨。可叹某只狐狸不知收敛，照样我行我素。
　　
　　“小聆……”凤陵王爷自知理亏，只得连连赔笑：“小聆莫气呀。大不了，本王将这一辈子都交予小聆～任小聆处置如何？……不过，小聆绝对、绝对不可以像上次那样粘花惹草呀！”
　　
　　他话锋一转，最後一句几乎是哀怨。
　　
　　他还记著宇文绮容的事。
　　
　　曲聆水瞪他一眼：曲某可不是小王爷。
　　
　　言外之意便是，你凤王倒是一点自觉也没有，明明粘花惹草的是你凤王吧。
　　
　　“小聆～”
　　
　　“凤王大可不必出席，曲某又不逼你。”
　　
　　见实在没有回旋的余地，狐狸心下不知间已将老崇明全家问侯了十八遍。
　　
　　好你个老皇帝老不正经，是不是皇室的都有喜欢乱点鸳鸯谱的癖好？先是宇文绮容，现在又来了个唐恬。到底还有完没完了？
　　
　　他的小聆这麽完美，怎麽能让他不得不担心呀。不过若他凤陵王亲自坐镇，一定会使尽一切办法杜绝不良事物的萌芽。
　　
　　主意打定，凤陵王爷弯了双凤眼，语气煞是诚恳：“那怎麽行呀？自然是小聆到哪儿，本王跟哪儿了。”
　　
　　这前後态度的转变，实在是。。。
　　
　　很可疑。
　　
　　曲聆水挑眼斜睨了他一眼，温润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风华。平素里，鲜少表情而略显淡默的脸因而生动起来。
　　
　　为这一瞬的生动，凤流殇的心脏足足漏跳了一拍。而後他极快平整：“不过照小聆依你说，为什麽太後不好好在她的凤栖山避暑。偏挑这时候回来了？”
　　
　　“自然是，太後担心宝贝孙儿了。”
　　




【卷一】 第四十六章

　　“太後名义上在凤栖山避暑养心，但这朝中她还是有一定势力的。”曲聆水轻描淡写，语调平和：“皇上突然立十三殿下为储，太後怎能轻易同意。”
　　
　　趁现在大局未成，她一定会有所行动。而另一边……
　　
　　“不过。”凤流殇突然凑过来，眯了双凤眼似笑非笑地探究著著波澜不兴的少年公子。“小聆你说，太後是不是回来得及时了点？”
　　
　　崇明立储不过半月，而凤栖山至建都至少一月路程。太後深居凤栖山别宫净心养斋，难道是未卜先知了不成？
　　
　　曲聆水唯淡笑不语，洁白的指尖摩挲著杯壁。
　　
　　凤流殇注意到了。
　　
　　每当这个白衣素锦的少年人设计思索算计布局时，便会有这样的举动。
　　
　　他突然说：“凤流殇，你怕吗？”
　　
　　闻言，凤流殇敛了笑容望这云淡风轻眉目温润的男子。
　　
　　凤流殇。
　　
　　这是，他第一次唤他的名字。不是凤王不是小王爷，而是凤流殇。
　　
　　不给他躲闪的机会──
　　
　　凤流殇俯身轻轻环住了少年公子瘦削的肩，温柔翼翼。
　　
　　少年王侯将脸埋在对方肩里，像是依恋的摩挲浅嗅。闷声说：“怕呀，当然怕了。本王还没娶到小聆呢，就这样死了不甘心呀。”
　　
　　白衣缱绻，锦绣琳琅。仿若是，落尽一世清隽无瑕。
　　
　　少年公子垂眼始终不发一语，水色的唇瓣下坳成冷硬的角度。
　　
　　凤流殇对他这样的表情又爱又恨，却也发现自己害怕看到那人痛且隐忍的表情。他松开他，後退了一步，弯著一双深邃狭长的凤眼：
　　
　　“等结束，剩下的就交给小八吧。小聆跟本王走好麽？”
　　
　　临风而立的少年王侯依旧狷狂，眉宇带了王者无法掩去的霸气，却像真的载满情真意切。
　　
　　曲聆水抬眼去看他，眼底落满寂寥。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脱口而出说‘好’。然而许久许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著静寞的清冷：
　　
　　“不。”
　　
　　甚至可以说，那一刻他是惊慌著，躲过少年王候热切的目光。
　　
　　然而，凤流殇却将他望了个真切。於是笑容淡极：“小聆，还是莫要太勉强自己才好。普天之下本王最怕的人便是你，最怕的事便是看到你痛。”
　　
　　凤流殇就是凤流殇，他的爱慕从不加掩饰。
　　
　　但是，这所谓的随心所欲里。
　　
　　究竟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假呢？还是说，这也是狐狸演技里的一部分？
　　
　　那狷狂的红袍年少说：我最怕看到你痛。
　　
　　眉眼间，少了张狂妄佞的神色。
　　
　　他几乎……就要相信了。
　　
　　曲聆水眼里精光乍现，可极快又趋於平静。他敷衍：“痛吗？曲某早已没有这种感觉了。”
　　
　　狐狸却不依不饶：“若是不曾痛过，又怎知自己已不会痛。小聆可是有过极痛的时候麽？”
　　
　　清贵公子不答反问：“小王爷想知道这颗朱砂痣是怎麽来的麽？可不是天生的。”
　　
　　“本王不要迫你。若你说，本王便听。”
　　
　　却见那白衣少年苦极反笑，逼得眼底朱砂凄豔宛若滴血。然後，便再没了下文。
　　
　　凤流殇心下一凛。
　　
　　温热酒汽蒸腾而上，却不知是否暖了那清冷的少年公子的眸眼。
　　
　　“凤王爷若是无事，还是早日回凤陵郡吧。”他说，“这京里，怕是又要乱上一段时日了。”
　　
　　少年王侯挑眼而笑：“本王不会走。”
　　
　　见那清隽少年抬眼望他，清润眼波流转若水。
　　
　　“本王不会走，”他又重复。
　　
　　不似情-人间，他说──
　　
　　“本王定当陪你到这一世繁华落尽。”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情-人修-长是和谐词语的某水内牛满面。。。。




【卷一】 第四十七章

　　太後凤銮回朝，百官皆迎。
　　
　　那一日密密麻麻跪了一地文武官员，当真是人山人海。
　　
　　从銮驾里走出的女人虽已满头银丝，却仍不难看出韶华之年的风韵清华。细看之下，除了母仪天下的气势，多年的吃斋养心让这女人生出一股悲天悯人的菩萨之态。一身太後朝服穿著，端的是母仪端庄。
　　
　　一时之间，山呼太後千岁。
　　
　　待到孝德太後下了凤仪，崇明立即迎上去：“母亲怎麽不事先知会朕一声便回来了？母亲周车劳顿必定辛苦了。”
　　
　　说到底，崇明还是重他这个母亲的。当年他能登上帝位，这个精明城府、善弄权术的母亲可谓功不可没。
　　
　　老太後也是真心疼这儿子：“皇帝日理万机，哀家又怎好因这点小事叨唠。让哀家瞧瞧，皇帝可是瘦了？”
　　
　　“母亲挂念，朕一切都好。”
　　
　　母子二人边说边走，便到了慈宁殿。秉退了大部分臣子，母子二人坐著倒也颇有几分母慈子孝的意味。
　　
　　“皇儿啊，快让哀家看看哀家的乖孙。哀家可是念得紧呢。”
　　
　　孝德太後倒是笑得好不温和慈爱，崇明却在心下犯起难来。他知孝德一向疼爱第八子宇文饰非，可这次他却立排众议一意孤行立了十三子宇文典为储。莫说饰非心底不服，太後这关怕也是难过得很。
　　
　　可是，他立不得。
　　
　　“来，饰非上前来。让你皇祖母好生瞧瞧。”
　　
　　“是。”宇文饰非恭敬上前，一口一个皇祖母唤得老太後乐得合不拢嘴。
　　
　　众人心里看得明白，太後是极偏爱这个孙儿的。可这是否意味著，立储之事仍有余地？
　　
　　“饰非真的长大了不少，记得前年你来凤栖山避暑时还没现在高呢。这模样，真是如你皇爷爷当年一般无二。”
　　
　　“皇祖母说笑了，孙儿怎能与先皇祖父相提并论？”
　　
　　“谁说不能？”老太後突然面色一沈，“哀家的乖孙气魄才学样样皆佳，一如你先皇祖父在世！”
　　
　　此语一出，满座皆惊！
　　
　　太後的意图何其明显？如先皇在世──
　　
　　那麽便是说，宇文饰非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但皇帝已立十三皇子为储。如此，减不断理还乱。
　　
　　一时间，慈宁殿噤若寒蝉。
　　
　　唯有──
　　
　　狐狸挑著凤眼似笑非笑。
　　
　　白衣公子垂目，指尖摩挲过清樽。
　　
　　於一片凝涩之中，步步惊心！
　　




【卷一】 第四十八章

　　太後忽然发难，帝王明显面有难色。
　　
　　雪衣公子眉目不惊。
　　
　　凤流殇倒是一副整暇以待好戏的表情。
　　
　　突然孝德慈爱一笑，眼波往席间一转道：“那可是曲家的小儿子聆水？”
　　
　　“是臣下。”白衣素锦的少年公子，一袭缱绻。对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女人，他可谓半是敬重半是警惕。
　　
　　“哀家还记得，走那年你才七岁呢。现在也长的是一表人才呀，听说是前两年回来的麽？”
　　
　　曲聆水倒是无谓，反而是一旁的凤陵王爷乐不可支。这老太太果然有意思！还是说崇明这家子都有这癖好，喜欢跟人扮亲近？
　　
　　“聆水旁边坐著的，可是殇儿？过来让哀家瞧瞧。”
　　
　　冷不防被点了名，凤陵王爷虽难掩讶异却也依言上前。
　　
　　“果然像极了你父亲，方才哀家一眼便认出你来。实在像极！”孝德似乎过於激动，拉著凤小王爷吁寒问暖差点让人一时无所适从。“说来哀家也是第一次见你吧，听皇帝说，此次你平叛有功？”
　　
　　“是皇上过讲了。”恭敬之余，凤流殇却在心下冷笑。
　　
　　像？他怎麽会，又如何能像？
　　
　　怕是您老眼昏花了。
　　
　　孝德似是感叹，又像是某种前兆：“一眨眼当年的小娃儿，都长大了。皇上啊，你可还记得的唐尧唐将军？”
　　
　　“朕自然记得，唐尧乃我大湘一代名将。屡建功勋无异於我大湘长城，只可惜去得早了点。”说到唐尧，崇明不免有几分感慨：“是朕亏欠了他，如今也谈不上什麽补就了。”
　　
　　“皇帝若真心想补就，倒也还不晚。皇帝可还记得唐大将军的遗孀唐恬？自唐将军逝世後，这孩子便一直随著哀家。哀家也是打心眼里真喜欢这孩子。自小琴棋书画皆通习之，温柔贤惠不说，长得也是个美人胚子。”太後顿了顿，饶有深意地望了宇文饰非一眼继续道：“今天当著大家都在，哀家便向皇帝讨要道旨意。”
　　
　　“母亲自当讲。”
　　
　　“好，哀家请皇上为恬儿指婚。”
　　
　　“这又何难。母亲尽管讲，要指於何人？”
　　
　　“自然是哀家的乖孙饰非，不知皇帝是否答应？”
　　
　　“这．．．”
　　
　　知他为难，孝德复问宇文饰非：“乖孙，你可愿意？”
　　
　　宇文饰非恭敬一拜：“一切全听皇祖母安排。”
　　
　　闻言，孝德喜逐颜开。舒开了面上皱纹，难掩欣赏之色。
　　
　　一个出色的君王，定不能拘泥於儿女情长。若有必要，婚姻亦可做为筹码。当年她之所以助崇明登帝，亦是为此。他足够有这心肠。
　　
　　其实方才如若他说‘不’，那麽她便也不再操心此事。而现在，她已打定主意此事她非管不可！
　　
　　“如此甚好，且都退下吧。哀家也乏了。”
　　
　　“是。”
　　
　　群臣鱼贯而出，此时慈宁殿内仅余崇明母子二人。
　　
　　“皇儿，哀家还未及京便听闻你立了十三子为储。此事当真？”
　　
　　崇明闻得这句，虽早有预料还是不免心中一凛。听说？怕是安插在朝中的耳目打的报告吧！
　　
　　崇明抬眼望她，蓦地发现原来不管时间如何消逝，这个女人都是当年曾经权倾朝野的孝德太後。
　　
　　她精明、工於心计，并且有著比起男人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狠决。岁月流逝带给她的，不是和所有女人一样变得愚蠢、老态聋锺。而是愈加的精明、老辣。即使这五年来，她一直在凤栖山修身养性吃斋念佛，却依然对朝中之事了若指掌。
　　
　　崇明突然发现在德容太後咄咄逼人的攻势下，他竟无丝毫还手之力：“此事属实。”
　　
　　“胡闹。”孝德太後面色一沈，“朝野中大臣们支持谁，皇上恐怕比哀家还清楚吧？十三确实是个讨喜的娃儿，却也不能决定的如此草率。”
　　
　　“朕并未草率！”崇明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一丝沙哑，忙呷了口茶来缓解喉部的干涩：“母亲，此事朕也有朕的难处。朕固然也以为饰非很好。可是曲家的背後势力却是不容小觑的，曲妃的兄长乃北越附马。据说北越王膝下无子，北越王甚有意传位於他。北越实力强盛，若能与其结盟，免去大湘北部负敌之忧。到时便可集兵力攻打蛮夷。”
　　
　　此番言下的深层含义便是──
　　
　　照他以为，宇文饰非过於谦和，他日若是登机难保不成为德容垂帘听政的傀儡皇帝。而相教之下宇文典虽然幼小，但曲家的背後势力又怎会允许德容一人独揽大权？以曲家的势力必定会与太後一派分庭抗礼。
　　
　　而还有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他没说。
　　
　　他也不能说。
　　
　　甚至将此，视为一生的耻辱。至死，都会带进皇陵中。
　　
　　见儿子如此强硬，孝德也不好撕破了脸皮。口气倒是软了下来：“皇儿啊，哀家不是要逼你。只是此事确实事关重大，皇帝三思啊。”
　　
　　“朕谨记母亲教悔，只是朕已思量再三。”崇明却来得坚决。
　　
　　眼前的孝德似要腐朽，却精明万分。是这个女人──
　　
　　当年先皇驾薨，群王割据竞争皇位。是她，力挺他登上这帝位。
　　
　　若论手腕、论心机，她比起任何一个男人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年他虽弑兄夺位，但至少有一半的皇子死於她的密令却也是不争的事实。他应该感激她的。若没有她，又何以有今日的崇明帝。
　　
　　但他却无法敬她。
　　
　　这个女人远比他预想中来得可怕。
　　
　　当年他登帝位，本以为可以一展鸿图。不料想却处处受人牵制，朝中太後一党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大。直到五年前她才正式宣布前往凤栖山别宫养心，他才得以完全摆脱她的阴影。
　　
　　可是现在，这女人又回来了，并干预立储一事。实在不得不让人怀疑她的意图。这样的母亲，让他何从敬起？
　　
　　对於这个母亲，许是只有更多的怨。
　　
　　母子之间，能做到这个地步的。便也只有在帝王之家了吧？
　　
　　然而崇明却并不悔。
　　
　　如若再让他重新选择一次，他依旧会选择毫不犹豫的诛杀所有的至亲手足，踏著这皑皑白骨登上世人皆梦寐以求、描龙鎏金的皇座。
　　
　　但是，如果他能预知後来所发生的事。
　　
　　预知繁华一世的泱泱大湘，竟会被只手倾覆！
　　
　　那麽也许，他也只会後悔：为何当初，他竟不曾──
　　
　　赶尽杀绝？！
　　

作者有话要说：
木有票子。。。。泪洒。。。。

求评、求票、求收藏。。。




【卷一】 第四十九章

　　孝德太后素来喜爱饮茶吟诗作乐，宇文饰非自然投其所好。
　　
　　夏已近末，初秋还未现身，却已有人提前穿起了秋裳。倒是清冷了不少，鸟鸣虫叫、此起彼伏，只平添寂寥。倒是个适合伤春悲秋的日子。
　　
　　曲聆水却并不喜欢。
　　
　　比起茶，他更爱清冽的酒。
　　
　　至于吟诗作乐，也许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适合他。他眉眼间清隽的倒似个赏酒吟诗的文人雅士。但本质上，他却是个政客。
　　
　　白衣素锦的少年公子，端居上座。华服风姿，煞是醒目。
　　
　　看台下忽然一片喧哗，他本是不甚在意。只略略瞥了一眼，果然——
　　
　　“凤王真是好雅兴，武功超群不说，连这风雅之事要凑个热闹？”
　　
　　“李大人此话莫不是过谦了？谁不知你李大人每日教坊吟诗作对总是拔得头筹赢得佳人青睐呢？此等机遇怎不让人艳羡。”
　　
　　李大人被凤陵王这一说，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了：“哈哈，好说好说。下官还有事，凤王，那下官先行一步了？”
　　
　　“请。”
　　
　　“凤王请。”
　　
　　这狐狸，倒是一样的犀利。
　　
　　狐狸的出场总是轰轰烈烈，曲聆水想要不注意也难。不过，见到李成甫尴尬的样子。他倒是忽的一笑，而后见到友人不明所以的目光方才收敛。
　　
　　宇文饰非问：“看到了有意思的东西？”
　　
　　他一本正经：不，没意思。
　　
　　于是又将视线转向看台下。
　　
　　朝中当前炙手可热的权贵坐镇，到了这里的**才子们自是要表现一番，顿时看台下一片热闹。
　　
　　不知是谁提题了个：水轩低傍画栏开，枕簟萧疏玉漏催。
　　
　　曲聆水有些走神，心不在焉似的一搭一搭的摩挲着手里的瓷杯，却久久没有饮用的意思。
　　
　　愣神的时候，孝德太后忽然唤：“恬儿，你也去试试吧。”
　　
　　“恬儿才疏学浅，怎敢在摄政王面前班门弄斧呢。”一身鹅黄淡裳的女子道，声音清润恬静煞是动人。
　　
　　他这才回过神来，清浅一笑：“久闻唐尧将军之女乃我大湘第一才女，今日得见亦是曲某有幸，唐姑娘何必自谦？”
　　
　　“如此，恬儿便献丑了。”唐恬微一颔首，略略沉吟了片刻道：“一夜雨声凉梦寐，万荷叶上送秋来。”
　　
　　应景应时，圆润且不突兀。才情倒是有了。只不过……
　　
　　曲聆水微微一笑，却不动声色。只不过，中规中矩太过谨慎了。
　　
　　宇文饰非笑道：“果然名不虚传。”
　　
　　传闻中，太后最宠爱的端庄贤淑且……听话的优质傀儡。连说话，也不由得本心了。
　　
　　凭栏而立的女子回过身，端庄一礼：“八殿下过奖了。”
　　
　　忽然唐恬身子一斜。
　　
　　霎时，看台上下只见一抹鹅黄颜色忽的坠下！
　　
　　“小心！”
　　
　　“恬儿！”
　　
　　“唐姑娘！”
　　
　　看台上众人想去挽救却已然不及！
　　
　　曲聆水奔至看台的木栏，却瞬间看到一袭猩红。潇洒一个旋身，凤眼斜挑的少年王侯环抱着怀里的女子缓缓下落。
　　
　　衣袂纷飞，郎才女貌。倒是让围观的众人原本由紧张转为惊叹，忽然觉得半空中的二人好比一对金童玉女。
　　
　　“凤、凤王？”
　　
　　矜持淑女如唐恬，此时却已吓得瑟瑟发抖。惊魂未定之余，又发现自己躺在这么个俊俏少年的怀里。自小便呆在太后身边，从未与任何男子亲近过的女子不禁飞红了双颊。
　　
　　凤陵王爷自是不甚介意地松开了她，笑道：“没事吧？”
　　
　　“多谢凤王。”
　　
　　不愧是自小接受名媛教育的淑女，顷刻间便恢复了理智。
　　
　　笑的堪比春光灿烂的凤陵王爷，目光游移。忽触到看台上静立的那一抹纯白，眉头略微一动，不禁裹了三分颜色。
　　
　　【站这么外面干什么，担心会掉下来的。】
　　
　　狐狸的唇语，曲聆水半猜半测算是看懂了。
　　
　　只是……
　　
　　少年公子细瘦有力的指搭在微松的阑上，略微一动。
　　
　　眉宇间，幽柔更深。
　　




【卷一】 第五十章

　　“摄政王。”
　　
　　听到他这么唤，曲聆水先是一愣，随即了然，而后端方一礼：“凤王。”
　　
　　自那一夜后，凤陵狐狸已经对演戏之举兴致寥寥了。只不过，狐狸突然一正经倒让其余几人诧异起来。
　　
　　但是，狐狸的正经往往就那么一会。果不其然，不一会又‘小聆，小聆’叫的不亦乐乎。
　　
　　他眸光忽一深邃，转向不远处另一只小船。船舷上的娇美女子与当今八皇子谈笑自若，笑靥极暖人心。
　　
　　第一次见到那女子时，他几乎要以为那就是宇文绮容。
　　
　　对，宇文绮容。那本该是他未过门妻子的美丽女子。可是这个与宇文绮容极相似的女子，方才娇羞了容颜说：我是唐恬。
　　
　　她是唐恬，但同时亦是工具。帝王之家兵不血刃，却同样杀人于无形的武器。亦是——
　　
　　牺牲品。
　　
　　她本该是个美好的女子。如宇文绮容，让人无法不怜惜。
　　
　　曲聆水怜惜世间所有美好的女子，也许正像了某一方面的多情。他一直认为女子如水，而一个男子的守护便是她清澈的根源。
　　
　　清隽公子若有所思，面色清寡。
　　
　　二人倒也是各怀了心思，只见宇文饰非同娇美的少女说了些什么。竟惹得她娇笑连连，半是欣喜半是羞涩地点了点头。
　　
　　小舟狭小，加上船夫仅够容纳三人。宇文饰非当然与唐恬同乘一条小船，余下三人自然识趣，一齐上了另一条小舟。免了船夫，由绯衣武将撑了一支长篙在距湖心不远处摇曳起来。
　　
　　武者目力极好，远远便见距湖心不远处还有只附包厢的小船。本也无甚奇怪，只是大白日的这厢布帘紧闭不见人影，难免让人生疑。
　　
　　魅上绯运了内力去听，隐约闻得小船内传来隐忍的**声。顿时，俏丽颊上飞红一片。
　　
　　这，光天化日的……竟、竟然行这等风化之事！
　　
　　白衣公子心思细密，瞧他面色奇怪便询问道：“将军怎么了？”
　　
　　这一问不打紧，年轻武将望了那曲聆水一眼，不知如何做答，只面上颜色更深几分。
　　
　　凤陵王爷自然明白其中缘由，见那向来孤高的冷傲将军俏颜一连数变。凤眼不怀好意睨起，随口调侃道：“小聆莫担心，将军大人只是受到刺激了。****便好～”
　　
　　说着，还故弄玄虚用手挡着嘴，压小声：“将军，为了感谢上次的切磋（害本王收拾了整整一天的院子），本王可替你介绍些美人。将军意下如何？”
　　
　　曲聆水黑线：竟然说得这么大声……
　　
　　“滚！”
　　
　　一声厉喝，武将甩了手中长篙，三尺青锋铮然出鞘，直指手无寸铁的凤小王爷。
　　
　　气氛瞬时紧张！
　　
　　小舟狭小，若真让这两人打起来，最后谁也免不了落得下水的下场。
　　
　　白衣素锦的少年公子一贯喜清贵无暇锦绣琳琅，自然不想做那落汤鸡。弹弹衣袖正欲开口，却听湖心方向传来女子的呼救声。
　　
　　远望去，一个女子在湖水中无力挣扎呼救，不是唐恬是谁？！
　　
　　而三人这才发现——
　　
　　由于方才争斗，用于撑船的长篙已经不知所踪。
　　
　　难道，要用手划过去吗？
　　
　　答案当然是‘不’。
　　
　　当下救人要紧，魅上绯一跃入水向湖心快速游去。
　　
　　静坐的白衣公子回头扫了狐狸一眼，极淡。
　　
　　凤陵王爷无奈耸肩：没办法，本王不会水呀。
　　




【卷一】 第五十一章

　　湖中早已不见宇文饰非，甚至连船夫、小舟亦不知所踪。
　　
　　湖中心，只余下孤零零一只方才传来阵阵**声的小船。
　　
　　无奈魅上已没有将女子拖回小舟的体力，且小船也仅能容纳三人。无奈之下只得拖抱着呛水的唐恬，上了方才古怪的小船。
　　
　　大惊之余加上落水扑腾的几下导致体力透支，唐恬哭着说出几个混乱的字节便昏睡过去。魅上绯立起身看了看四周。
　　
　　倒是没什么特别，不过就是稍大些罢了。只是出了这么大动静，船主人竟不曾出来查看一下，实在让人心生疑惑。
　　
　　魅上绯当下要用剑鞘挑了布帘一察究竟，然布帘却先他一步被一只手挑了起来。
　　
　　“顾大人？”
　　
　　只见那一袭异服蹙眉而立的高大男人，不是顾云歌是谁？
　　
　　年轻武将蹙了纤丽的眉，余光瞥见顾云歌身后似躺了个人。
　　
　　魅上正欲查看，顾云歌却刻意移了身形阻去年轻武将探究的目光。尴尬地干咳了声：“不知魅上将军有何事？”
　　
　　未等年轻将军开口，里面的人却已披了衣裳来至他面前。
　　
　　异色的瞳眸眨了一眨，目光停留在他绝丽容颜上：“咦，这不是魅上将军么？怎么浑身都湿透了？”
　　
　　即使衣裳不整，即使厢内的高温与腥味让人面红耳赤，即使那□的苍白皮肤上斑斑红梅让人无法直视。那纤细若少年的男子却眉眼弯弯，笑得全不在意。谈笑之余，徒生出一股媚意来。
　　
　　魅上绯淡道：“殿下方才在此……唔，泛舟。可曾见到什么可疑人物没有？方才有人落水了。”
　　
　　“呀，可疑人物？”云逐暧皱着细眉作苦恼状，看了一眼昏迷的女子。忽踮起脚尖凑到武将绝丽的面前。狡黠一笑：“我不正是吗？”
　　
　　闻言，年轻武将唇角不受抑制地抽动了下，伸手便粗暴地扯住对方的衣领：“矮瓜！听着，我没空和你罗嗦！”
　　
　　“魅上将军！”顾云歌急于阻止的话，却被绝丽将军一记眼刀逼回。
　　
　　反倒是云逐暧眉眼弯弯，全不在意魅上绯已浑身尽湿，兀自贴合了上去。
　　
　　淡色的瞳一瞬不瞬地望着年轻武将乌若点漆的瞳眸，表情暧昧多情：“绯大人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么？有谁会比既是敌国王子，又恰好出现在现场的我更可疑呢？”
　　
　　魅上绯不置可否，亦不欲与其多作纠缠。却不料云逐暧抓起他扯着自己衣领的右手，顺着纤细的颈子探入衣襟，直滑入左胸一片突起处停下。
　　
　　云逐暧望着年轻武将，哀怨地蹙眉道：“绯大人呀，您上次刺我的那一剑到现在还没好啊。到现在它还会痛呢．．．”
　　
　　魅上绯一惊抽出手来，瞪了云逐暧许久，终倒抽一口冷气：“还是烦顾大人送在下与唐姑娘一程了。”
　　
　　“好说。”
　　




【卷一】 第五十二章

　　这分明是淌浑水呀。
　　
　　任何人，都是不淌为妙来得好吧？
　　
　　曲聆水为女子稍作针灸，不久便见唐恬悠悠醒来。不等众人问，唐恬便扯了那缱绻白衣颤声道：“我要见太后，摄政王、凤王爷，求你带我去见太后！”
　　
　　闻言，白衣公子与少年王候对视一眼，神色俱变！
　　
　　顷刻间已再三权衡，曲聆水忽道：“凤王，曲某可否求你一事？”
　　
　　“不成。”
　　
　　狐狸答得异常干脆。
　　
　　他先是微微一怔。曲聆水闻言笑得淡极，却掺了份涩然。
　　
　　眉宇间，幽柔似某种慢性的毒。
　　
　　不愧，是凤王啊。
　　
　　对他凤陵王爷来说，江山易主又算得了什么？兵戎相见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他他人性命！
　　
　　更何况，幼主继位于他岂不是更有利？
　　
　　他凤流殇怎会，又怎可能帮他们？
　　
　　“既如此……”他立起身来，白衣素锦。缱绻之间，隐约身形削瘦颀长。“唐恬姑娘便由凤王先代为照顾了，曲某日后定当向凤王言谢。”
　　
　　河风拂乱了青丝，碎了白衣上的清华。
　　
　　凤流殇忽然发现，那样清隽的人竟徒生出一股傲视天下的决然来。
　　
　　这样的风华，仿佛几笔水墨铺就勾勒的浅淡的轮廓，却似深刻的让人一生去眷念。这样的清韵，仿佛世人一生也无法企及。
　　
　　他悠悠道：“不仅本王不会去，小聆也去不得。”
　　
　　“凤王这是何意？”他倏一挑眉，清隽面容上微微色变。
　　
　　顷刻间从四周围来的黑衣死士乌鸦一片，阻去了那少年公子的去路。
　　
　　紧随其后的绯衣武将长身而立，三尺青城铮然出鞘。长身执剑护在他身侧，墨若点漆的瞳警惕地对上黑衣人。
　　
　　一时间，剑拔弩张若箭在弦！
　　
　　他眼一冷：“哼，曲倒是要看看。这天下，有谁做得了我曲聆水的主？！”
　　
　　言毕，那白衣公子转身便走，竟是意然决然。
　　
　　身后传来少年王候略带狠决的嗓音：“小聆，你当真舍得么？”
　　
　　却不知这句子是否完整。
　　
　　是否当真，舍得．．．什么？
　　
　　曲聆水回身挑眉，声若清冷若月辉般质感：“凤王，便是戏亦有散场的一刻。曲某奉劝一句，王爷莫要太入戏了。”
　　
　　凤陵王爷淡淡一笑，似真似假：“可人世——便是悲欢离合戏一场。”
　　
　　凄艳朱砂，恍若隔世遗梦。
　　
　　白衣清隽的少年公子始终没有回应，薄俏的水色唇瓣下拗成冷硬的线条，眉目若入画无波。
　　
　　“你，当真舍得啊。”
　　
　　再开口——
　　
　　少年王侯曾经说过无数爱语的口中，溢出的已不是问句，而是略带无奈的肯定。
　　
　　曲聆水心下为之一颤，却终只是拿静楚的眸子望他：
　　
　　凤流殇。
　　
　　如若你有这自信。那么，来吧——
　　
　　便让我看看。
　　
　　你是否，拦得住我。
　　




【卷一】 第五十三章

　　“魅上将军方才不是有话要说吗。怎么？”
　　
　　他急急走在前头，赶在回宫的途上。
　　
　　狐狸虽爱演戏，却到底是有分寸的。最后散了死士，给二人让出一条路来。现在……
　　
　　只希望，莫要迟了才好。
　　
　　身后青年武将只一步之隔。他忽然脱口说：“狐狸要回凤陵。”
　　
　　曲聆水微微一僵，口气却是不屑：“那又如何？”
　　
　　这是非之地，他早早便该走了。
　　
　　何苦搅在一场血雨腥风之中？
　　
　　魅上绯一顿，忆起身前那人白衣缱绻若飞，如墨青丝搅乱一地清华。独独那双眼不动不乱，静楚而无澜地睁着，却透出意然决然。
　　
　　他说的亦是毅然决然，丝毫不留余地：
　　
　　【那么——
　　
　　凤流殇。
　　
　　便让我看看，你是否留得住我罢。】
　　
　　他只是在他身后侧后方看着，便觉得凄冷一片。
　　
　　而那一滴朱砂，若梦凄艳。
　　
　　刺痛了的，恐怕是少年王候的眼。
　　
　　最后，那个狐样的少年王候眼角微挑，似笑非笑：“你走罢，本王不拦你。”
　　
　　满是讽意。
　　
　　连他这个局外人也看出来了。
　　
　　“本王不是欠了天策府好大笔帐么？”停了一停，他说：“本王自连本带利还与天策府。”
　　
　　闻言，曲聆水心中一凛。却生生，将唇下坳成冷硬的线条。
　　
　　真的连一句‘多谢’，也不多言么？
　　
　　然后，白衣素锦的少年人真的毅然决然地，将背影留与他。
　　
　　魅上绯不知那日沅水畔，委身在狐狸身下的少年人是否也是如此的薄幸。总之，走在他前面的少年人清冽的，仿佛能让人冻伤一般。
　　
　　白衣素锦的人，忽一顿：“多谢！”
　　
　　魅上绯一愣，忽然想起前一夜在回府的途中遇见狐狸。那时的狐狸像是微醺一般，似笑非笑意有所指。此刻他混沌的思绪顿时明了，他想让他用凤陵在京中的暗线！
　　
　　至于么？
　　
　　为什么，是他呢？
　　
　　青年武将下意识的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闲散倚坐的少年王侯。
　　
　　而狐狸偏过头去看湖。
　　
　　波光潋滟，映衬的那双微挑的瞳子光华流转似翡玉。
　　
　　那**绢狂、不羁而妄佞的红袍年少朗声笑道：
　　
　　“等你回来了，再谢本王也不迟。”
　　
　　“自然。”
　　
　　“好，本王——等着！”
　　
　　魅上绯不发一言，只看了少年王候讥诮的面容一眼。便提剑跟上，再无半分犹豫。
　　
　　“王爷，这．．．？”一直不敢出声的唐恬见只剩凤流殇一人，才大着胆子询问。
　　
　　此事她必须要向太后禀告，若晚了便什么也来不及了。
　　
　　凤陵的王爷将视线收将回来，似笑非笑看她：“唐姑娘想说什么？”
　　
　　“！”
　　
　　唐恬心中一凛，几乎是下意识用指捂住了嘴。
　　
　　好，好可怕！
　　
　　素日里总是挂着招牌凤氏笑容的凤小王爷。那一眼，虽说不上杀气凌厉也不是狠厉肃杀，却生生叫她心中一阵惊惴。
　　
　　再细看，那双细长凤眼依旧邪肆俊美，却无端生出一种叫人害怕的感觉。
　　
　　心下想着，唐恬垂首敛目再不敢多言。
　　
　　凤流殇倒也懒地理她，若不是此时决不能放她去通风报信，他又何苦对着她？索性继续将目光投向湖面，挑眉一笑。
　　
　　小聆啊，
　　
　　这次你可欠了本王一个大人情呀。
　　
　　那么，无论如何——
　　
　　记得，回来向本王道谢吧。
　　




【卷一】 第五十四章

　　彼时，齐泰殿外——
　　
　　一片火光明灭。
　　
　　大殿之内暮色沉沉，寂静若潮水般凝固。
　　
　　空气中，弥漫着湿冷与沉郁。
　　
　　垂老的帝王无力地，倚坐在描龙鎏金的龙座上。本只不惑之年，却仿佛一夜之间越是苍老了。
　　
　　广殿之上，那玄袍锦衣的少年静立。与崇明的垂垂朽矣形成对比，傲然且坚定。
　　
　　相持不下。
　　
　　崇明头发花白凌乱，怒目圆睁声色俱厉：“你——这个孽子！”
　　
　　“父皇，莫要太激动。您的身体不太好。”他说，面色不改：“只要您肯下诏禅位，此后您便是太上皇。”
　　
　　“孽子，孽子！你这个孽子！！！”气极攻心，崇明当即用手去捂，竟生生咳出一口血来。“．．．唔！咳咳！！！孽子！早知朕当初便该将你溺毙！！！”
　　
　　“父皇，饰非唤您一声父皇，便是一直将您当做父亲。”他说，眉眼有说不出的伤怀：“可您从未将我当做儿子。”
　　
　　闻言，帝王一愣：“你，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从我开始思考为何您就是不肯传位于我，我便开始暗中偷偷地查探了。”他微微一叹：“若不是，您不忍让母妃伤心，您确实会将我溺毙。但是您不能容忍抚养兄长的儿子，更不能看到她对我好，所以您把我交给奶娘抚养。”
　　
　　“你知道，你居然都知道了？哈哈哈哈哈哈……”
　　
　　崇明蓦地大笑出声，忽的颓败。
　　
　　那个他原本打算带进皇陵的秘密，他居然都知道了？！
　　
　　玄袍少年望着他，目光再不是看着一世狠厉的帝王，而是在看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
　　
　　“所以，你今日是父仇子报，来替皇兄报仇的？”他问，话里带着不得不信命的失败感。
　　
　　难道，这便是因果报应？
　　
　　当年他崇明弑兄夺位叔夺人嫂，不料潇湘夫人竟已有身孕。他本欲狠心让她**，不料太医说潇湘夫人身虚体弱不宜动胎。他便忍了，看到映真顺利诞下男婴时，他心底竟也说不上时何感觉。弱小的依偎在他怀里的生命，让他半是厌恶又有一丝爱怜。
　　
　　她流着泪，第一次在他面前。
　　
　　即使是当宇文瑾瑜，她的丈夫被他亲手戮于她面前之时，她亦咬着牙，不在他面前落一滴泪。
　　
　　她说：放过我的孩子。
　　
　　她的儿子，亦是他的。
　　
　　映真爱的毕竟不是他崇明，那颜色无双的女子。有的是才情，有的是聪慧。她所爱的男子——
　　
　　“不。”宇文饰非负手而立，说不出的清傲。眉宇间温雅仍在，生出一股决然来。
　　
　　像！
　　
　　一瞬间，像极了记忆里的某个人。
　　
　　伸出垂老而干枯的手，崇明颤抖着指他，声调里混合了难以置信：“你、你？”
　　
　　却半响，说不出一个字句。
　　
　　“不错。”宇文饰非微仰头颅，不卑不亢的对视帝王。
　　
　　猜忌多疑如崇明，他想他应该料到了。
　　
　　“你、你是他的儿子？！”
　　
　　他微微一颔首，一如八皇子应有的温雅：
　　
　　“您还记得家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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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水一直勤奋的日更两章啊。。。。
　　
　　为啥会木有票子捏。。。。
　　
　　甚至看完的童鞋一点想法都木有。。。。
　　
　　内牛满面。。。。




【卷一】 第五十五章

　　“你……”
　　
　　崇明落回龙座，半响理顺一口气来。他看着这个一向温雅的儿子，眉眼间神色极是复杂。悠远的，像是尘封了几载的画卷。
　　
　　“朕一直以为，她爱极了碧色。亦一直以为，唯有那清水碧色才配得上她。为此朕不惜重金，为她织就一件天下独一的天水碧。而她，只穿了一次。后来，便再也未见她穿过。”他说，陷入极深远的回忆：“……那时的美景，朕此生难忘。”
　　
　　“可原来，她爱的不仅是那天水皆碧。而是……那着了一袭天水碧的人。”
　　
　　最终，那颜色无双的女子终于离他而去。
　　
　　而那一袭天水碧，随着那一卷无双颜色的画卷，被永远的尘封。
　　
　　现在——
　　
　　她与他的儿子，对他拔剑相向。
　　
　　竟是，他错了么？
　　
　　崇明这才发现，对这个所谓温顺的儿子，他竟是一点也不曾了解。
　　
　　“你，竟像极了朕当年。”崇明冷冷一笑，满是讽意：“他的儿子竟像朕？这是不是讽刺？！”
　　
　　——为登帝位，无所不为。
　　
　　所行所为，与他当年如此相似。
　　
　　他争辩：“不，儿臣不像父皇。”
　　
　　“不像？果真？”崇明低低笑起来，帝王低哑嗓音带着某种恶意：“怀善便也罢了，绿真又作何解释？”
　　
　　他一震，十指暗中紧握。
　　
　　崇明虽然老了，却仍清醒。
　　
　　太子怀善一事，甚至绿真之卒。他分明心底里了如明镜，却最终选择了将错就错。只不曾想宇文饰非竟做到了如此斩草除根的地步，竟颇有几分他当年的手段。只可惜——
　　
　　这个儿子，他不能立。
　　
　　因为他的身上流着的，不是他崇明的血。
　　
　　而今夜，他更知。他身上所留的血液，和他宇文家无一丝关系！
　　
　　若此，更不能活！
　　
　　“告诉朕，你是从何时起预备得这一切？”崇明看了眼殿外的火光明灭，忽勾起冷笑。
　　
　　他忽略，更近一步：“请父皇禅位。”
　　
　　却闻见崇明一声冷哼：“你不说，那朕来说说如何？！”
　　
　　宇文饰非一怔，被帝王抢白——
　　
　　“朕虽不知怀善如何自尽，但朕相信他曲聆水有这个手段。朕知你怨朕立典儿为储，朕亦知曲聆璃做得那些事。朕更知道，太后回来的过于巧合……这些，难道你当朕当真毫无察觉？”
　　
　　“……”
　　
　　“朕虽然老矣，但决不糊涂！”崇明厉声道：“她虽帮你，可你心中也需明白。她要的，不过是个听话的傀儡皇帝罢了。你是个聪明孩子，让你娶唐恬的意图实在明显不过。以你的野心，以你的心性，你当真……甘做一枚棋子？”
　　
　　“这自不必父皇担心。”宇文饰非直面他，忽而喃喃：“因为……无论是棋子，亦或是傀儡。已经足够了，我已经不会再去忍受。”
　　
　　所谓傀儡，他亲手将同母异父的胞妹送入死亡的陷阱。十八年隐忍，而现在——
　　
　　他要讨回一切。
　　
　　他所应得的，他所想得的。
　　
　　包括，他不想失去的。
　　
　　“但可惜，太仓促了。”帝王的笑容越见残忍：“朕不信今夜之事，是曲聆水的主意。凭那孩子的性子心计，不到万分把握决不会如此冒险。说到底，比起你的弟弟，你还是不够定性。”
　　
　　闻言，宇文饰非心下一凛。抬眼正对上帝王嗜血的笑意，突然之间似又明白了什么。但是——
　　
　　“为时已晚！”
　　
　　帝王一声怒喝拍案而起。
　　
　　蓦地，惊起一身寒意！
　　
　　




【卷一】 第五十六章

　　为时已晚？！
　　
　　闻言，宇文饰非顿时煞白了脸。千料万策，竟想不到崇明已早有防备！
　　
　　从殿外传来第一声惨叫起，帝王的笑容便愈发噬血。
　　
　　“你可有想过，今夜为何如此顺利？你当真以为乐菱夫人会坐以待毙？朕亦是束手就擒？为了儿子，女人是什么都做的出的。典儿到底与你不同，他身上流的……是朕的血脉。”顿了顿，崇明提醒道：“朕已下令，今夜凡是八皇子一党一律视作乱贼，就地处决。”
　　
　　闻言，宇文饰非抿了唇角。
　　
　　崇明是何许人？当年弑兄夺位之人，即便是亲生儿子也不见得会放过。更何况，是与他毫无血缘的他？！
　　
　　即使降了，也只有死路一条。从他决意谋反那一刻起，便注定了此番——
　　
　　不胜便败。
　　
　　若败，唯有死。
　　
　　现下，他的亲信他的忠士正在殿外浴血奋战。惨叫声不绝于耳，利刃砍人骨血的声音令人浑身发冷。
　　
　　……却还只是开始而已。
　　
　　他还未有足够的胜算，却已失去如此之多。
　　
　　那离他几步之遥的鎏金龙座，他究竟要用多少人的性命去换取？
　　
　　刹那犹如无声哑剧一般，逼迫的时间仿若凝滞。
　　
　　血溅三尺——
　　
　　瞬间的穿透力洞穿了轩窗，溅了他一袖铁锈气息。
　　
　　他木着面容，无视帝王从心底防线要将他击垮的笑容。他屏息去听——
　　
　　殿外，分明又来了一队人马。
　　
　　杀气腾然，势若破竹。
　　
　　手法异常狠厉，杀人若砍瓜切菜一般。
　　
　　还只闻得一丝仿若被人扼住咽喉的惊呼，便听到重物倒地的声音。瞬间便来到了齐泰殿外，却又不似训练有素的军队。
　　
　　一墙之隔，宇文饰非等着破门而入瞬间灌进腥风。
　　
　　胜败只在此刻。
　　
　　右手在身侧暗握成拳，宇文饰非素日温雅的眉眼里多了分燥急。
　　
　　崇明一声冷笑，意得志满：
　　
　　“哼，来了！”
　　
　　与此同时，一声‘轰’响。
　　
　　伴随着肃杀凌厉的气息，划破齐泰殿一池沉郁呛入满腔血雨。
　　
　　殿门轰然洞开！
　　
　　一众人马挥斥着血雨，裹着凄厉的血腥气息侵入殿来。沾着血污，粘着肉屑，死气森然。冰冷而腥然的风，瞬时灌了满殿满袖。
　　
　　甚至，连鼻腔里也生了铁锈味。
　　
　　玄袍少年的瞳孔不可抑制地收缩了一下，只见满目漆鸦匍甫跪了一地。
　　
　　唯有为首的白衣少年孑然而立，笔直而瘦削。
　　
　　“臣护驾来迟，望殿下恕罪！”
　　
　　即使满腔满袖的血腥，也无法沾污那身清隽。仅是立着，便生出谪仙出尘的气韵。
　　
　　血——
　　
　　仿佛只是为了他凤凰浴血，涅磐重生！
　　
　　这满目腥红，岂又敌得上他眼底一滴朱砂？
　　
　　他来了，他竟来了！
　　
　　宇文饰非忽一笑，无比释然。
　　
　　“连魅上你也？．．．你，你们？！”
　　
　　认出那白衣素锦的清隽公子身后，持剑而立的武将竟是魅上绯。崇明气极攻心，跌坐在龙座里气极败坏道：“朕不信！朕的援兵呢？袁邵这混帐上哪儿去了？！”
　　
　　“皇上毋动怒，袁将军此时正应凤王殿下要求人曲某差遣。”
　　
　　分明是大逆不道的话，曲聆水却说的极是平淡。
　　
　　崇明心下凛然，随即冷笑：“曲聆水，你当知这么做的后果！你曲聆水当真要背上此等——不忠不孝，大逆不道的罪名？”
　　
　　“曲某不在乎。”
　　
　　“那你又在乎什么？”他越是淡定，崇明便越是愤然：“告诉朕，别忘了你这么做的后果。你不管聆璃的性命了？”
　　
　　本以为他会如当初一般失色，却不料想他却仍面色寡淡。
　　
　　却忘了，时过境迁的古语。
　　
　　这淡定自若的少年，原以为他使尽手段得以控制住。到头来崇明却发现不论何时，他甚至没看清过这个清贵无瑕的少年人。
　　
　　他公子聆水绝世如斯，这世上又有何人能左右？！
　　
　　曲聆水淡然：“曲某管不了了。”
　　
　　若她要恨，便随她去吧。
　　
　　那双温润的眉眼里的静楚幽柔，震慑了在场所有人。
　　
　　无喜无怒，却深刻。
　　
　　崇明唯今只有苦笑，这满殿灼灼目光不都是盼着他早日驾鹤西归？
　　
　　那白衣素锦是少年人一个示意，身后的武将立刻捧出一壶清酒。
　　
　　他用淡然的目光望着他：“皇上，曲某希望不用亲自动手。”
　　
　　一世狠厉的帝王瞪着他，像是要生生在他身上看出个洞来。最后他颤手接过，战栗的几乎一度将碧玉杯中的鸠酒洒出。
　　
　　心一横仰头饮尽，顿时腹痛如绞。
　　
　　崇明笑得凄厉而诡异：曲聆水，朕等着看你的下场。
　　
　　雕工精美的凝碧玉杯掉落玉案，瞬时摔地粉碎！！！
　　
　　帝王临死前恶毒的诅咒，在耳侧萦绕不去。
　　
　　玄袍少年负手而立：传令下去——
　　
　　乐菱夫人曲聆璃伙同太子意图谋反，以有毒鸩酒谋刺皇上。
　　
　　明正典刑，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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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五十七章

　　当齐泰殿被来历不明的重兵重重包围，陷入一片火光明灭时。
　　
　　彼时的沉湘苑内，亦正是火光通明。
　　
　　伴着宫女、内侍的哭喊，不时传来三两声武将粗鲁的叫喝。
　　
　　却，于这片呕哑嘲哳之声中闻得一丝琴音。隐隐约约似要撞破这万重宫墙，若游丝入人心中来。
　　
　　弦弦铮综，若珠玉调落玉盘般清脆利落。又时而哀婉缠绵，如红豆在心间落根生芽。忽而又急转直下，嘈嘈切切错杂弹，千匝万匝若相思红线剪不断理倒乱！
　　
　　「如若初见
　　
　　人在谁边
　　
　　当时缱绻
　　
　　隔世无言
　　
　　望不尽天涯一场烟」
　　
　　绝妙琴音间，隐约缠绕了女子绵柔婉约的声线。
　　
　　其间柔美，竟是让那些粗野屠戮的男人们为之一震！
　　
　　「彼岸花
　　
　　开出三世繁华
　　
　　江山若画
　　
　　剑影如花
　　
　　风过肃杀了弦断音擦」
　　
　　那抚琴的女子，神态间像一个人。
　　
　　同是白衣，却来得更加柔媚。这样绝色的女子，也当真配得上‘沉湘’二字罢。
　　
　　此等倾城倾国之姿，便是整个大湘，又如何不为她沉沦？
　　
　　「一曲终了长对画屏幽
　　
　　为何总梦醒喧哗
　　
　　泪染了谁的脸颊
　　
　　谁又拂开眼前染血的发」
　　
　　她低首续续弹：
　　
　　「红颜暗与流年换
　　
　　念与君执手共白头
　　
　　何人梦里桃花纷纷拂落双肩
　　
　　谁又言爱落红尘茫茫都寻遍
　　
　　在谁边
　　
　　独流连
　　
　　曾经沧海思华年」
　　
　　不觉间，竟有人开始痴了。
　　
　　手中屠戮的利刃不禁停了下来，刀下人挂在泪痕的脸亦停滞于震惊。
　　
　　如此大胆的女子，一朝皇妃。竟毫不掩饰自己的恋慕，生生叫这些杀人如麻的武夫佩服起来。
　　
　　「红尘寥寥寂静的喧哗
　　
　　旧梦也散却烟花
　　
　　道曲终谁泪如雨下
　　
　　指间流砂
　　
　　泪落在殇的一刹那
　　
　　雪落处
　　
　　听琴声沙哑
　　
　　谁与共
　　
　　半生风华？」
　　
　　那么哀婉的曲调，让匆忙赶到的少年公子瞬间失神。
　　
　　白衣素锦浴血而浊，他眉眼间的幽柔若深水寒潭。
　　
　　「道曲终谁泪如雨下
　　
　　指间流砂
　　
　　泪落在殇的一刹那
　　
　　雪落处
　　
　　听琴声沙哑
　　
　　谁与共
　　
　　半生风华？」
　　
　　一曲终了之时，那绝色的女子仿若沉浸于某种悠远一般。面容上所浮现的缅怀，任是谁也无法狠心上前打断这个女子。
　　
　　众人惊艳于那样的绝色的同时，亦惋惜。
　　
　　于是曲聆璃开始轻轻浅浅地笑起来。直到——
　　
　　声嘶凄厉，满目血泪！
　　
　　年幼的宇文典还只是个前呼后拥，粉雕玉砌的小娃儿。纵然身为太子，又何曾见过此等阵势？见到癫乱的母妃，一时吓得忘了哭，只迷惘地睁着空洞的眸子望着这满屋子的血腥杀戮。
　　
　　而那白衣素锦的少年人就离他几步之隔。
　　
　　那纯白的，像是可以隔绝所有的污秽的颜色。
　　
　　趁压制着他的粗鲁武夫微微失神，他一下挣脱出来正要朝他的方向跑去。“舅……”
　　
　　曲聆璃渐混沌的眼中又恢复了丝清明，朝儿子招手唤道：“典儿莫怕，来母亲这边。典儿．．．”
　　
　　“母妃……”小娃儿闻声微一犹豫，又掉转了头应声爬过去。环住女子的腰，委屈地鼻涕眼泪齐下：“母妃，这是怎么了？父皇为什么这样对典儿和娘呀？什么叫意图谋刺？母妃，你告诉他们，我们没有这么做呀。”
　　
　　然而小娃儿却觉得脖子上一紧，再也说不出话来——
　　
　　在场所有人，都难以致信地看到。
　　
　　那个美丽的女子竟似疯了一般，掐住自己儿子发狠地用力！
　　
　　“住口！不要叫我！”曲聆璃绝美的容颜扭曲成了狠厉与疯狂：“我不要！我不会有这样的儿子，我不认命，我不认命．．．！我的孩子是多可爱呀，怎么会是你这小东西？你给我去死！去死！！！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母妃？你怎么了？！放开典儿呀！咳咳，典儿哪里做错了，典儿会改的。”小娃儿被掐得憋红了张小脸，兀自挣扎。“母妃你不……要这样啊……母……妃……”
　　
　　曲聆璃却不管不顾：“闭嘴！不要叫我娘！我不要你，我不认你！你去死吧．．．．！”
　　
　　闻言，宇文典挣扎的力道小了下来。娘刚刚．．．说了什么呀？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不要……我？
　　
　　．．．也不，认我？
　　
　　这世间最荒唐的闹剧，也莫过于此了吧。
　　
　　曲聆水既不阻止也并不放任，白衣素锦被渲染了某种皓洁的残酷。
　　
　　“……母……妃，不……要……”
　　
　　小娃儿的挣扎愈加微小，每一句求救都是被压抑在胸腔里的窒息。
　　
　　只浅淡地问了一句：
　　
　　“你当真，要杀了自己的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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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五十八章

　　你当真，要杀了自己的儿子？
　　
　　他说的时候，面色不惊。
　　
　　闻言女子一惊，松了手上力道。良久看着被自己掐至几近昏迷的宇文典，失去了力道支撑瘫软于地。
　　
　　极是幽怨。
　　
　　忽的她抬起头来，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上许多的弟弟。目光狠厉的，似恨不得将他扒皮噬骨。
　　
　　将她那一眼凄厉望在了眼里，曲聆水微叹：“就算你心中再怨，也永远无法否认。他是你的儿子的事实。”
　　
　　“……儿子？我的儿子，早死了。他不是．．．！！！啊哈哈哈……！”她笑，血泪如注、披头散发。
　　
　　绝世佳人竟凄厉如鬼！
　　
　　“他们……”他欲言，却猛的顿住。
　　
　　他们……如若不是因为他，本该活着。可现如今，他们只剩下他。
　　
　　望见他的静楚，宇文饰非心下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适时开口：皇恩浩荡——姑念曲聆璃神志不清，先将其收押冷宫。日后，再作定夺。
　　
　　本该，就地正法以绝后患的。可是——
　　
　　他转向那缱绻所在，忽眸色一沉。
　　
　　姑且当作是补偿吧。
　　
　　“宇文饰非，不杀我你会后悔的。”
　　
　　曲聆璃冷笑，眼里恶毒刻骨。
　　
　　忽抽出一旁武将的配剑，向那玄衣少年砍去。
　　
　　“保护殿下！！！”
　　
　　众人皆惊，立刻将他层层护住。
　　
　　不对！
　　
　　宇文饰非惊觉，却为时已晚。
　　
　　曲聆璃中途剑势一改，竟直取向那静寞的白衣少年！
　　
　　曲聆水不避亦不闪，径直立着。
　　
　　竟似要生生挨上这一剑。
　　
　　他怔住于武将们的重重保护之中，在一刹那拼命想要冲出被保护的重围。只想要，阻止这一对生死相搏的姐弟。
　　
　　“住手！！！”
　　
　　温热的血喷洒了出来，开起了漫天的血雾。
　　
　　散开怒放成未名却凄美的异色之花。
　　
　　白衣素锦，血染成炽热的红。
　　
　　温润素净的颊，渐欲模糊于一片血光之中。
　　
　　——“不！”
　　
　　“王爷，您怎么了？”
　　
　　车帘布被猛的拉开，摇晃的车厢猛的一顿。随着一声焦急的询问，探进一张惊疑的脸来。
　　
　　见倚着车厢小寐的自己主子面色不善，立马狗腿道：“王爷，回凤陵的路程还远着哪！你再多睡会儿吧！”
　　
　　震慑于那迫人的压力之下，说完之后焦蒙又回身继续专心驾马车。
　　
　　帘幕之后，那双凤目本应风情流转，此刻却仿佛沉溺于一场噩梦之中。尚未从惊惴之中恢复，几缕鬓发垂于凤眼旁，更映的幽深不可测。
　　
　　忽听他一把扯开帘幕，气急败坏道：
　　
　　“焦蒙，回京！”
　　
　　“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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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五十九章

　　章节字数：1230 更新时间：10-03-20 21:02
　　
　　血色荼靡成漫天的灾。
　　
　　“住手！！！”
　　
　　却，白衣血染。
　　
　　那声惊呼出自他的口，他眼底一滴朱砂如血如泪。
　　
　　不要让我，连一次救赎的机会的都没有。
　　
　　．．．只差一点。
　　
　　她笑颜惨淡，却添了分温柔。然而口中吐出的，却是让人无比心寒的话语：“又是，只差一点啊。”
　　
　　曲聆水望着她，面色寡淡。
　　
　　“当初便也只差了这一点，你的这双眼就要毁在我手里了。”她伸手抚上他眼底的凄艳朱砂，温柔依旧：“很痛吧？这里。”
　　
　　血洇红了如玉的颊，模糊了那颗嫣红朱砂。
　　
　　连记忆，也要开始模糊了。
　　
　　我知道．．．
　　
　　有些事，是我不愿忆起。
　　
　　少年公子面容无澜，他微微的垂了睫羽：“已经，不会痛了。”
　　
　　“呵……是么？”她颤抖的身体止不住下滑，血红了白衣。伸出手来，带血的掌紧紧扯住了那白衣缱绻。
　　
　　娇美的眉目不甘而怨毒：“可是，我的弟弟啊。我要睁眼看你的下场．．．”
　　
　　“到死，曲家的人我也决不原谅！”
　　
　　一字一顿，宛若泣血！！！
　　
　　带血的掌，在他的衣上带出长而刺目的血痕。
　　
　　她颓然滑落地上的躯体后，魅上毫无表情地还剑入鞘。
　　
　　曲聆水静默而哀楚地，自上而下地望进了她至死也无法阖上的空洞眼眸里。声音清冷而倦怠：“那么，你便看着吧。”
　　
　　好好的，在黄泉之下看着——
　　
　　看我曲聆水最后，究竟是何下场！
　　
　　她的唇角涌出血沫，极致的凄艳且诡异。
　　
　　他轻轻地抽出衣角打算离去，却突然感到腰上一紧。诧异回头，只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围在腰间。
　　
　　“舅舅，不要不要丢典儿一个人呀！带典儿走呀，典儿好害怕！”
　　
　　毕竟是小孩子，反应永远来得的诚实。
　　
　　叹了口气，曲聆水回身蹲下身来与那张泪眼模糊的小脸对视：“小典儿，想活下去？”
　　
　　“恩，典儿想活下去呀。舅舅，典儿不要死掉．．．”小娃儿语无论次，却努力地表达着求生欲。再看一眼倒地的母亲，哭的愈加可怜。
　　
　　母亲不要他，不认他。可是，还有舅舅呀。
　　
　　小小的脸庞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甚至还粘连着血迹。
　　
　　可那向来白衣无瑕的清贵公子，却轻浅的将那脏兮兮的小人儿拥在胸前：“典儿，莫哭。”
　　
　　“嗯。舅舅……你去和我父皇说好不好？典儿没有不听话，典儿没有做让他生气的事好不好？”
　　
　　已分不清．．．
　　
　　是谁的血，污了谁的眼呀。
　　
　　甚至，能感应到怀中幼小生命脉勃的暨动。那是连母亲的死也无法阻止的，对生的渴望。
　　
　　是人之初，最最本能而真实的反应。
　　
　　“好，舅舅答应你。”
　　
　　小娃儿顿时惊喜。
　　
　　然而那张幼小的脸却永远定格在了惊喜还未褪尽，便渗入一种愕然惊恐的痛楚并存的绝望。这是——
　　
　　年仅七岁的太子典，在这简短人生的最后一个表情。
　　
　　




【卷一】 第六十章

　　所有人都看到——
　　
　　那清贵无瑕的少年公子缓而慢地，从幼童的腹间抽出一把匕首。仔细的拭去血渍之后，静默地还入刀鞘中。
　　
　　少年面容明明一如初始的无波无澜，魅上绯却看得心中一阵惊惴。
　　
　　军人生涯的杀戮与噬血，让他不自觉间或是贪恋或是追逐少年公子身上的无瑕与清隽。而今，他方才知晓。那份淡定后，却有着更为冰冷的……
　　
　　杀！
　　
　　血浸透白衣无瑕，水色唇瓣上溅有一滴嫣红夺目。
　　
　　那一向被世人认定了‘无所不能’的公子聆水缓缓立起身来，用极是静楚的眸子望了一眼友人。却又似，虚空一眼。
　　
　　那一眼，极是倦怠。
　　
　　仿佛厌倦了一切，无奈而凄怆。
　　
　　所有人都只是静默的看着，那白衣公子转身离去。
　　
　　挥退左右不必留他，宇文饰非面露苦笑。
　　
　　聆水啊，我是不是逼得你太紧了？
　　
　　‘若是有那么一天，我望你莫要恨我。’
　　
　　——这样的念想，是不是终究太过奢侈了？
　　
　　少年人孤离而凄楚的背影，愈行愈远。
　　
　　层层宫墙，在暗夜的火光明灭下。最终，隐去了那抹清隽无瑕的皓白。
　　
　　那么现在……
　　
　　究竟泪染了谁的脸颊？
　　
　　谁又拂开眼前染血的发？
　　
　　我已经，分不清了呀。
　　
　　他目光渐欲迷离，一截清秀腕骨□在夜风中。酒力作祟，素净的颊染上淡色的红。
　　
　　就连半截□在夜风中的腕子，分明感到寒意却无力拢回袖中。
　　
　　人说，酒后之人最为纵情。
　　
　　世人皆知公子聆水生平只爱喝酒，且千杯不醉。既如此，如何纵情而欢？
　　
　　而今夜，他却似真的醉了。
　　
　　凤流殇，出来陪曲某喝杯罢。
　　
　　这万丈乱红间——
　　
　　便也只有你凤王，会与我这疯子互相斟饮互道知音了。
　　
　　‘铛’
　　
　　一声脆响，细瘦的指失了力道，银壶随之掉落在地上。
　　
　　“啊……”他发出一声低呼，想去捡起掉落的银壶却力不从心。最后他身子一斜，恹恹笑着放弃了。
　　
　　他忽然想起，自别后狐狸王爷已经回他的凤陵去了。
　　
　　夜风裹挟着酒香而过，迫着那具瘦削的身体。白衣素锦的少年人凭栏而立，翻飞的衣袂隐约见到星点殷红。
　　
　　半截皓腕风情，缭乱青丝妖娆。醉酒之后，清隽化风情万种。
　　
　　满心满眼，入目净是哀伤。
　　
　　他转身欲走，忽有一双臂温柔而强势的揽住了他的腰身。
　　
　　他恍惚抬首，正对上那双妄佞的凤眼邪肆的弧度里。
　　
　　酒醉后的某人难得迷糊的眨了眨眼，似要确认什么一般。他伸出去碰触对方，以确认对方是否存在的手背轻易的擭住。然后，细瘦的指被拢进一个温暖的所在。
　　
　　不讨厌。
　　
　　而且，很……受用。
　　
　　他几乎是不自主地朝那个温暖所在缩去。
　　
　　混沌的意识还未清明时，便听见耳旁响起那人低而魅惑的轻笑声：
　　
　　小聆，怎么总是不懂照顾自己呀……
　　
　　




【卷一】 第六十一章

　　“……凤王？”
　　
　　初初惊讶之后，他低低浅浅的笑。
　　
　　月色之下，那红衣张扬的少年人斜挑着一双凤眼。其间光华流转，笑靥宠溺且心疼。
　　
　　他这是怎么了？
　　
　　即使是醉酒，竟然会看到这样的幻觉？他疯了么？
　　
　　但罢了——
　　
　　“来陪曲某共饮一杯罢。”
　　
　　他抽手推开他，步态略微踉跄的去取酒。
　　
　　下一秒，却从背后再度落入一个怀抱中。
　　
　　那人温暖的气息从身后袭来，隔着凉薄的秋衣透进他的后背。
　　
　　“跟本王走。”
　　
　　简短四字，字字却重如千斤。
　　
　　曲聆水哑然失笑。
　　
　　“凤王，在曲某的梦里您也要如此执着做戏么？”
　　
　　凤陵狐狸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摩挲着他的耳鬓，像是嗅着浅香。
　　
　　闻言，狐狸低哑着魅惑的嗓子笑：“何谓戏，何为情真？小聆看得明白么？”
　　
　　他缓缓的摇了摇头：不明白。
　　
　　他曲聆水看不透的，第一个便是——
　　
　　你，凤流殇。
　　
　　身后的人忽伸出带着薄茧的掌，强势不改温柔地将那张木然的面容掰至自己面前。就在他的眼皮下，将那所有的凄迷与惶惑暴露在他面前。
　　
　　“小聆，醉得不轻啊。”
　　
　　而那一向清隽且高不可攀的少年人，忽像个委屈的孩子一般蹙了眉：“我没有醉。”
　　
　　凤流殇突然觉得好笑：“那本王是谁？”
　　
　　“你是狐狸！”
　　
　　白衣公子素净的颊微微鼓起，一脸笃定。
　　
　　凤流殇难得黑线：还说没醉……堂堂公子聆水会这么口没遮拦的叫他么？
　　
　　他低着眉眼，幽柔不减。经过酒液润泽的唇瓣，香醇而滑软。
　　
　　心念一动，狐狸便已衔住了那两片柔软的唇瓣。
　　
　　撬开紧闭的齿关，觅得一丝酒的余香。幽柔的酒香促使着贪杯的狐狸深入，他含糊不清的将气息吐入他的口中：“临走之前，本王想知那日沅水河畔小聆红绢上究竟写的什么？”
　　
　　“……”他也同样含混，混合了清冷酒香的气息被狐狸尽数吞进腹中。
　　
　　狐狸趁他开口说话时，更加得寸进尺的深入。
　　
　　“嗯，什么？”
　　
　　少年公子被搅得气息不定，浅薄的面皮上泛了一丝潮红。
　　
　　耳侧，邪魅的嗓音还在问：小聆，到底是什么？
　　
　　明明某只狐狸，才是阻止他人发出声音的罪魁祸首不是？
　　
　　醉酒的雪衣公子生起一股怨气来。他秀美的腕子抵着他，闭起牙关要把狐狸的长驱直入给驱逐出境。躲闪着，努力想要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说不出，听不见。
　　
　　只有乱了心跳的喘息声。
　　
　　他终于放开他，凤眼微弯淡笑：“本王会等着……”
　　
　　等着……什么？
　　
　　他忽从梦中惊醒，惊起一片锦衾衣寒。
　　
　　小楼的窗被仔细的关着，他目露疑惑。难怪一夜睡到底也不曾被冻醒，他何时关的窗？
　　
　　突然，他蓦地揪紧胸口的衣料。
　　
　　撰入细瘦指间的，赫然是炽烈至醒目的业火红莲。
　　
　　一夜残梦。
　　
　　是耶？非耶？
　　
　　——已含混不清。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凤陵——
　　
　　美酒佳肴伺候着，佳人如林环绕着的凤陵王爷一脸窃笑。
　　
　　额．．．
　　
　　每当自家主子笑得这么诡异的时候，就代表一定有事发生了。
　　
　　——这是所有凤陵军上至大将，下至小兵的共识。
　　
　　焦蒙缩了缩脖子，适时溜掉。
　　
　　然而……
　　
　　笑颜邪魅的狐狸忽低低一叹。
　　
　　那一日沅水河畔，漫天飞舞的荚竹桃花瓣凄艳绯然。恍若，一场年少轻狂不计代价的梦。
　　
　　是梦，便总会醒。
　　
　　只是梦醒时，可还是故人依昔在？
　　
　　梦里的雪衣少年人终望着他，眸子里寂然且倦怠，倔强对他。
　　
　　而很多年以后，凤流殇已不再着绢狂的红衣。更多的，是玄金描龙的繁缛衣袍。敛去了年少的轻狂，邪肆的眉宇间多了沉健且睿智。
　　
　　回想起来那个暧昧不清的月夜，小楼上那清冷淡寞的少年人醉眼微醺。躲闪着，似乎说了极轻极轻的一句话。
　　
　　他说：曲终聆水，独世流殇。
　　
　　独世流殇啊……
　　
　　凤流殇邪佻的凤眼骤然阖上，修长的指节像是怕光线刺激一般覆上了眼睑。
　　
　　有液体溢了出来。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不小心跌落在他面上的雨水。
　　
　　直到他们惊异地看到，那纷滚出来的泪水濡湿了男人俊美依旧的容颜。不明白何以使这雷厉风行，权倾天下的男人伤心若此！
　　
　　唯有那一身暗红官袍的武将用手撑着半跪的男人，冷眼看一世帝王哭的像个无助的孩子。
　　
　　绝丽依旧的面容，深刻成一个冷硬的表情。
　　
　　‘曲终聆水，独世流殇。’
　　
　　故人一曲终了，他终是独留你一人一世怀殇。
　　
　　当年之言，不知是否无心。
　　
　　终归竟是——
　　
　　一语成谶。
　　================================完====================================

cj者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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