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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芸香
　　作者：与汝成言

　　章之一 无关 始

　　很久以后说起从前，他抱着坛子喝酒，忽然噌地从窗台上跳下来：“你说你当年，装成一副忍气吞声的小弱受样，你根本就是算计好了的吧，什么‘宁教君心负我心’，你看你玩弄江湖的样子，哪里柔弱了？！”
　　他浅笑不语，低头轻拭膝上剑光如水。
　　宁教君心负我。
　　换我一生挺胸扬颈，睥睨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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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秦北云，江湖武林。
　　不过，与他无关。
　　时过境迁，事隔多年，人们提起司空凉，仍是褒贬难断。
　　赞之者道，此人将云念山庄的大名高挂武林榜头，地位仅次于百世基业的云家，乃是江南秦氏有史以来的空前盛况。
　　贬之者云，竖子逼死少主，鸠占鹊巢，不过是个小人罢了。
　　这样的话，有时候可以传得很深很远，像是淮左风雅阁这种四通八达的地方，总少不了议论的声音的。
　　“说来，小简，你从前莫不是姓秦？莫非……”觥筹交错、丝竹管弦的喧腾中，一间较为宁静的琴室，中有女子娇美的声音软软地道。
　　书案上，一只白玉般的手轻轻落笔，一支《青玉案》呈然纸上。执笔的青衣少年是阁主钦点的琴师，名叫梦简，年方十八岁，已弹得一手好琴，更擅填词谱曲，两年来不知写出了多少令人侧目倾心的好曲。为人温柔腼腆，又生得好相貌，阁主破例留他做琴师，不必挂牌为伶伎，亦不许他随随便便抛头露面，不知憾煞了多少了客人。
　　但也因此，解了阁中歌伶舞伎难作新曲之苦。
　　听她此言，梦简一笑：“姐姐说笑了，这天下秦姓之人数以万计，云念秦氏何等富贵，梦简无能之辈，怎敢高攀？”双手奉上新曲稿，“好了。”
　　女子接过，逐字看去，不禁赞道：“小简总是言辞精致，别有风韵，多谢咯！”离座翩然而去，临出门又特地附上一句，“可莫要自贬，自从小简来后，这风雅阁生意不知有多好！”
　　梦简淡笑不语，恭送那一袭红云在门外远去，轻轻握住右手腕，笑容渐零落。
　　彩笔空题断肠句。
　　如自己这般无能怯懦的人，哪里会有那么大的能耐。总不过是欺世盗名，借宋人长短句骗一个安生立命罢了。
　　试问闲愁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飞絮，梅子黄时雨。
　　正值梅雨时节，小轩窗外细雨斜斜。也算应景之作。至于应情与否，他却是不知了。
　　独自静坐了一会儿，梦简罩上披风，携伞下楼，出风雅阁后门，踏上了双柳街湿气氤氲的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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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雨绵绵，晕红纸伞，踏着飘摇而平稳的步伐，执伞人从人声稀落的街道上走过，谁都不曾注意。因为他并不属于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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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柳街是淮左城中花街，脂粉香在烟雨中丝毫不减，追随着梦简一路拐到临街第三家店面前。
　　梦简在店门口站定，抬头看去，主营文房四宝的门面上书“暗香”两字，牌匾素来是暗淡破败的，今日看来却光鲜亮丽得很，衬得那两个龙飞凤舞、嚣张跋扈的字分外扎眼，这么久了，还是只看一眼就不得不想起，那些年的春夏秋冬，并肩临窗挥毫泼墨、也像墨水一样泼出去挽不会洗不掉的时光。
　　店家是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具体姓名不详，人称老骆，为人和蔼可亲，很是宽厚，正忙碌着，忽见青衣公子撑伞立在门外雨中，大惊之下忙将人请进店里：“今儿个落雨，梦简公子怎么来了？”
　　梦简素爱摆弄笔墨纸砚这等事物，惯常每三五日一光临，彼此早已熟络起来，老骆也知他身底子薄，最经不住风来雨去的，这场雨虽小，可他若因此受寒病倒，老骆可怎么向云阁主交待啊！
　　梦简浅笑：“闲来无事，出来走走。”四下顾盼，但见店里小厮们都在里里外外地打扫，有些惊讶，“为何突然要修葺一新了？”两年也不见有清扫过。
　　老骆原本见这少年公子眉宇间一股子化不开的忧郁，近日似更郁郁，正想出言相问，却听他如此问道，不由得老脸一红，尴尬笑道：“咳，这不，大老板今日要光临小店，听闻人是极爱干净的，底下人微权轻，总不敢怠慢的。”
　　梦简一听，有些怔忪：那么，是他……要来了罢。
　　沉默良久，他问老骆：“近日可有新品？”
　　“啊，有，有！前几天刚从扬州进了许多，想着公子喜欢，各色纸样都置办了些，公子请随我来。”老骆挥开扫得满天飞舞的烟尘，引着梦简进入内室。
　　仍是依着惯常的样子，梦简选好几色新纸，老骆便着人各取了二百张，细细卷了，放在竹制小筐里封好，银钱照旧是按季向风雅阁账房讨——梦简常去的店面店家私底下都纳罕，这风雅阁主怎地便这般宠着梦简公子，既从不限制他出行，也将他一切开销都算在阁主私人开支里。纵然梦简公子清雅温柔，多交谈几次后任谁都会喜欢上他的性子，可那位神龙见面纱不见其他部分的阁主可是出了名的冷淡主子啊！
　　因而也就有人猜测这二人该不会有点什么搅不清的事……可惜有胆子猜没胆子放出话去——那风雅阁再怎么位列三教九流的末席，背后有个“云”字撑腰便教人不敢侮视，何况那位阁主更是正儿八经的姓云。
　　长江以北人人望“云”字而俯伏，是百多年前就成的定局。
　　中原武林三分，云家稳占一角三百年。
　　毫不夸张，就是这么的狂妄，而货真价实。
　　要说起这具体是怎么个狂妄法，云家又怎地成了似乎比天还大的家族，这小小淮左街巷里，小商小户的，倒还真没人说得清。
　　究竟是源于当年云觞造的势，还是后来云相盏重振的家风呢？多少年前的旧事了，就算是当今云家少主在江湖上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就算后起之秀云念山庄俨然有跨江压境之势，若不是好奇于云念司空凉三妻四妾究竟是多少位公子，谁会关心这江湖怎么分饼啊？
　　从前有一回，梦简从要好的公子幽弦那里听说了这番议论。回过头来转达给阁主，换来那人乱没形象地伏桌大笑，他自己也便摇头笑了一笑。
　　是当笑话听了无错，梦简回想起来，只觉得，正如阁主不会知道他心中所想，他也是不知道那人为何待他如此好，平素很是自持的他那时又为何笑得如此失态的。
　　谢过老骆，梦简撑伞出门，惯例他会去望江楼少用午饭，而后对着滔滔江水坐上小半个时辰。
　　两年来，他自己出门的话，是从未改变过风雅阁到暗香再到望江楼这三点一线的路线的。
　　老骆目送单薄体弱的少年迈着轻飘的步子远去，良久，叹了口气。
　　分明是那般有才气的孩子，举手投足间掩不尽风流清雅，只可惜……身在青楼，又废了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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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简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细雨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走了一段路，忽然劲风袭来，他一惊止步，目送一个大麻袋擦伞飞过，砸在左边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洒出一大摊米来，带起的风吹得他长发凌乱，扑了满脸。

　　章之一 无关 中

　　好险好险！那袋米少说也有二百斤，这若是正正砸到他身上……不敢设想。
　　转头向米袋飞来的方向看去，入目之处是一条小巷，巷里几架推车堵住前后出口，三四个农夫打扮的人，手执长刀团团围住一个压低伞遮住眉眼的男子。
　　衣是墨样的黑，伞是桃花一样的淡淡晕红。看之触目，扎在眼里，直达心底。
　　不晓得那米袋是哪方的人扔的，也太没个准头。这等寻仇觅怨的事大街小巷多了去了，梦简正准备假装没看见提腿走人，忽然一个皮球从身前滚了过去，正滚到巷子里，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小男童跟着跑过去，同时那几个“农夫”手中刀光闪烁，对男子发起了攻击。梦简不自觉地皱眉，刀剑无眼，若误伤了小孩子，看着几个人中，恐怕不会有谁愿意负责任吧。
　　心中略略转过念头，他跟上去，在小孩子冲进巷子之前捞着他颈子抱起来退后，撑伞的手臂扬袖遮住小孩视线，口里轻柔地唤道：“乖，一会儿再捡。”
　　说起来，明明下着雨，还跑出来玩，也不怕找了雨生病，小小的身板，真是健壮。
　　回想自己年幼之时，好像也曾有这般开心纵情的时候呢……
　　听见他这句话，那男子抬起伞，向这边看了一眼，只看到少年折腰俯身将孩子放在地上的身影。
　　攻击者之一不满地嚷道：“你在看哪里！”当头挥刀斩下。
　　男子压低伞面，冷哼一声，两指捏住破风而来的刀刃，暗中使力，清脆的一声响，刀身断成几片，向四方射去，只听几声痛呼，几人皆被刀片伤中，心觉不妙，互相交换个眼神，落败而去。
　　男子也不追杀，垂手任袖子落下遮住右手。
　　梦简直起身，抬头，眨了眨眼：咦？那几个人呢？
　　惊讶之下，抓着小孩衣领的手松开，小孩得了自由，看见前方只站着一个大哥哥，什么事都没有，回头瞅着梦简脆生生地道：“哥哥真是奇怪！”梦简一怔，继而苦笑，男童却是不再理他，径自过去抱起皮球跑回家去了。
　　原本那男子就是面朝梦简这个方向站着，一直没有挪过步子，现在那几个“农夫”和小孩子都不在，情况就变成梦简与陌生男子执伞相对而立。
　　呃……
　　这个陌生人……一动不动的真像雕塑啊……
　　梦简倒不是不想动，争斗结束得太突然，他还来不及反应，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维持着相对的动作已经有一小会儿了，他一向是除了突发事件对什么事都很没有主见，现在的状况，他倒是不知怎么才好了。
　　这个……
　　对方似乎还是没有要动的迹象……那自己是不是可以在此间装什么都没有看到就离开呀……
　　心中忐忑地想着，梦简足下轻轻挪了一步，下定决心视而不见地开溜时，男子却抬起伞面，露出整张脸，看了他一眼：“公子请留步。”
　　梦简动不了了，眨了下眼，转眸看向这时向他走近的男子。这时他才细细端详了下这个陌生人。
　　看起来很年轻的样子，他自己很没有判断别人年龄的天赋，比自己年长是肯定的了，猜想是二十岁上下罢。身段修长英挺，着一件丝光缎暗红领玄墨直裾深衣，玉簪束发，剑眉轻扬，额前几绺墨发从深沉冷静的眼眸上划过，高挺的鼻梁，轻轻抿起的薄唇，端的是玉树临风，器宇轩昂。
　　若是个断袖的话，则定然不是那人好的那一口。那人最喜欢或艳丽极致或清秀可人的少年郎了……
　　惊觉自己怎么想到了这么奇怪的方面，梦简脸上一烧，使劲摇摇头，然后注意到男子因他举动而有所变化的眼神，一阵尴尬，忙笑着问：“公子有什么事吗？”心中腹诽：笑的太灿烂了，控制，控制！
　　无奈作罢。
　　男子默默盯着他看了片刻，而后面无表情地开口：“诚如公子所见，在下遭方才几人追杀至此。”
　　您没挪过地儿就把人家击退了，这也算被追杀？
　　心中这般想，梦简点点头，表示晓得。
　　男子声音冷淡而动听，带一丝骄矜：“缘由是在下贫穷，钱了他们一笔钱。”
　　哈？
　　梦简没控制住表情，睁大了眼睛。
　　男子顿了一下，看定少年大大睁圆的清水般的眼眸，续道：“在下为躲避追杀，一路南下，旅途奔波，甚是劳苦。”
　　……然、然后呢？
　　“方才幸亏公子挺身而出，护住那个孩子，又挡在巷口，阻挡住街道上人们的视线，使得在下可以心无旁骛地退敌，同时避了伤及无辜。”
　　呃？怎么成了自己的功劳？没记错的话，他应该也没做什么吧？
　　“所以，公子如能进一步助在下一把，在下定当倾力报恩。”
　　哦……什、什么？
　　梦简正听得混乱，“报恩”两字一下子跃入耳中，眨了好几次眼睛也没反应过来。
　　怎、怎么扯到这种事情上来了？
　　“所以，公子请在下吃一顿饭吧。”
　　这回梦简跟上了：“哦，好呀……”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心底里前前后后掂了一掂，忍不住惊呼，“……耶？！”
　　男子却抿唇一笑，按照梦简的猜测应当是极为冷淡的面容浮现的笑容如沐春风：“公子果然慷慨，在下先谢过了。”
　　梦简张口结舌了半天，才大大地无奈，应下了：“那……我……对淮左城里建筑一向不大了解，自来也只在望江楼吃过饭……公子如不介意，我们，这就去那里可好？”
　　男子微笑道：“全评公子安排，在下初来乍到，实是有些迷路。”
　　梦简怔怔地看他话里分明是尴尬之意，面上却可以笑得如此明朗，又想起他这一身衣衫若是全黑也还好，偏生领口袖口和腰带却是多少有些惹人注目的暗红色，兼之他相貌俊朗，身材高挑，放在人堆里那叫一个扎眼，说是躲避追杀，这样子没人追杀才叫怪事呢！
　　……自己果真是没眼光，这人哪里同“那人”有相似之处，分明是个怪人。
　　“啊，还不知道公子尊姓大名……”路上的时候，梦简犹豫了半天，鼓起勇气问。既然说了这么多话也不曾告知身份，大约是有所隐情，突然这样问会不会有些失礼？
　　“在下姓叶。”男子回答的很爽快，梦简唯唯地点头，等了半天也没听到接下来应该出现的“名字”，狐疑地抬眼，看到的又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淡定样子。
　　“在下”“在下”了半天，该不会……就叫做“在下”吧？
　　男子想不到他的奇特念头，见少年眼神犹疑，便说道：“在下的仇家刁钻得很，倘若让公子知道了在下的名字，只怕要连累公子，因此，还请见谅。”
　　哦……梦简低头继续走，有点空落。
　　从前问阁主的时候，对方也是以相似的口吻相似的话语回应他。
　　置身事外的感觉。即使对方的考虑很在理，自己这边，却不怎么轻松呢。
　　又听男子问道：“这回该在下问公子了吧？”
　　“我叫梦简，没有姓。”梦简低头走在前面，叶“在下”只看得到他如墨般披散在肩背的长发。
　　这算什么，生气了？
　　怎么说呢，有点黯然的意味……？
　　他自然看不到，少年眼底深深深到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神情的那一抹水染的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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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江楼依淮水而建，共有三层，内外布设都很是雅致。叶“在下”心想梦简果然是个雅人，自己随手一挑，倒钓了条有趣的鱼儿，施施然随他进楼。
　　小二见到一向独身而来的梦简今次竟随同了一人，有些惊讶，迎上前去正想询问这是怎样一回事，被叶在下冷淡地一瞅便没力了，赔笑着只敢同梦简唠些家常：“哟！公子又来啦！公子身体可大好了？”
　　梦简微笑着点头：“恩。”
　　“二位公子楼上请！”在小二的招呼下，梦简和叶“在下”向楼梯走去。
　　突然一个朗然的声音在大堂炸响：“这位公子看着似是有些眼熟啊！”
　　话出口，意有所指。
　　叶“在下”眼神一紧，却看到青衣的少年身上一僵。

　　章之一 无关 结

　　两人一起转过头去寻找开口说话的人，大堂里摆着很多张酒桌，桌边坐了不少客人，两个人起初并未注意，这时才发现，在座的人中随身携带兵器的倒占了不小的比例。
　　梦简暗中皱眉，虽说天下无处不江湖，但他定居淮左两年有余，面前还从来没一下子冒出过这么多江湖好手。
　　还没见过人家出手，不知道功夫究竟怎么样呢。
　　就算是好手吧。
　　而方才出声的那个人是个二三十岁的男子，一身灰衣，隔了左手边三张桌子，与另外一个二十多岁的黑衣男子坐在一张桌上，摸着额头作回想状：“这位青衣的小公子，在哪里见过呢……”
　　梦简进门的时候去了斗篷，里面着了一件提花缎雪白云纹曲裾深衣，外罩淡青纱外衣，想想叶“在下”身上没一点青绿色的东西，他便向那人问：“公子指的是我吗？”虽然被当众指认为“眼熟”，他对这个人却委实没有印象。
　　“啊！想起来了！”那人拄着下巴笑吟吟地看定梦简，“小公子不是云念山庄的少主吗？”
　　此话一出，就有数道眼光集中到梦简身上。
　　叶“在下”心中定了定。原来不是找他，那就好，那就好。平生最怕麻烦了，能少惹就少惹，哪怕当缩头乌龟他都不介意的。
　　不过说来，这个“偶遇的”少年，果然是有些背景的人啊……
　　梦简怔了怔，又仔细看了看那人，确认自己对这张脸真的全无印象后，他淡淡一笑道：“公子真是说笑。我一介小民，哪里能同那云念山庄扯上干系？何况，我没见过什么世面，却也知道云念山庄现在的庄主很是年轻，也没听说过他膝下有过孩子，这‘少主’一说，却是从何而来呢？”
　　“小公子才是说笑呢，”灰衣人笑着反诘道，“司空凉做庄主也不过是近几年的事，云念山庄本姓秦这也是众所周知的，前任庄主死于非命，他却是有个儿子的，虽说是已经死了，但江湖传言终不可信。我同那小少主多年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算算来，年纪和大约的相貌，却是与小公子颇为相近的。”
　　梦简淡淡地驳回去：“天下样貌相似之人多不可数，倘若你口中所述的人与我年貌相似，多年前相见的话，只怕那时他还年幼的很，长大之后容颜定然会有所变化，仅凭这一样，就将别人认错，未免有失妥当。”
　　灰衣人还想再辩，与他同桌的黑衣人突然冷声插言：“秦氏武功，是与不是，一试便知。”说话的同时，但见黑影一闪，掠向梦简，当胸一掌劈来。
　　梦简大惊，躲之不及，僵立当场不知如何是好，忽然侧里伸过来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他手腕，连手带人向后一扯，另一手推出，当空与黑衣人对掌，又同时撤掌，黑衣人平平后退一尺，与他对掌之人提身揽着梦简跳上楼梯，却是叶“在下”。
　　梦简怔怔抬头，叶“在下”眸中笑意盎然，却是在专注地寻找自己那身丝光锻上是否因为方才掌力相交而落下灰尘什么的。
　　黑衣人挺身而立，冷冷问道：“你是何人？”
　　叶“在下”装模作样地弹了弹衣袖领口，仿佛那里灰尘满满似的，而后收敛眼中笑意，板起脸，答非所问：“出手太重了啊，我家公子体弱多病，这一掌若是落到他身上，侥幸不死，也会落得重伤。怎么说也是在下今日午饭的钱包，若是变得昏迷不醒，在下可要饿肚子了，糟糕，糟糕，不好，不好。”
　　梦简看着他那张冷淡如冰的脸，觉得从那两片薄唇中能吐出从内容到语气都怪异地让人想要发笑的话来，这位“在下”公子，可以堪称神人了啊……
　　不过，他什么时候成了自己的家仆啊？“我家公子”这个称谓是怎么来的啊？
　　那黑衣公子显然对此表示无语，一时没有话说，叶“在下”见他沉默，便续道：“我家公子都说了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什么少主，两位还是不要纠缠的好。”也不顾众人紧盯着的眼神，揽着梦简就上楼去了。
　　“哟，遇上了个麻烦呢。”灰衣人笑笑，拿起筷子继续悠闲地享受午饭，“不要心急，慢慢打探就行了。”
　　黑衣男子对着楼梯静立片刻，右手到现在为止仍然麻木，对掌时一探，那个人内力浩瀚，绝非等闲之辈。
　　转身回到桌旁坐下：“师兄真的找对人了吗？”
　　灰衣人含糊着声音信心满满地说：“安心啦！”
　　黑衣人声音冷淡，一句话就让灰衣人被噎的咳嗽连连：“师兄对自己记忆的盲目自信从不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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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江楼的三楼全部是各自独立的雅间，彼此只有大小之分，小型雅间共有四间，分别以“风”“花”“雪”“月”命名，每一间最多容纳四人就座。
　　当初云阁主关照梦简，特别为他定下了风字间，两年来就一直作为梦简到望江楼来的所处的房间，即使平日梦简不来，也从不对别的客人开放的，可见云阁主对他的宠溺之深。
　　此时梦简和叶“在下”便在风字间中，两人在临窗的紫檀木四方桌前相对而坐，入室双扇门与方桌之间以镂花屏风为间隔，衬得一间雅室更加小巧精致。
　　雨渐渐地停了，雕花木窗打开一小块儿，江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小心轻柔地扑进室里。这会儿饭菜还未端上，两人相对而坐，梦简右手握着被叶“在下”握过的左手腕，低头不语，叶“在下”观察这个房间各处摆设上的精巧花纹，也是无话，房间里一时安静得很。
　　良久，梦简方开口，有些讷讷地道：“方才，多谢叶公子相救。”
　　叶“在下”看着他垂首时的黯然样子，品不出那神情究竟是托别人出手相救的不好意思多一些，还是自己无能为力就连自保也十分勉强的羞愧多一些。他微笑：“哪里哪里，讨好钱包是有饭吃的第一要务嘛。”
　　梦简失笑，微微脸红。
　　叶“在下”看着他清秀的小脸，微笑。方才握住梦简手腕的片刻，他内力轻吐，碰巧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这少年并不像他那单纯可人的外表那样简单，但是，正如梦简关于他的过去一句话也没问，他也就将这件事当做秘密藏下，什么话也没说。
　　很快，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两人就着午饭，有的没的闲聊，渐渐熟络起来。一个平凡的午间，一场温馨清淡的画面，显得两个年轻人倒像是多年好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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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杭运河码头，泊着一座画舫，舫中华室，两人相对下棋。
　　“不要闹，下完这一局，就出发。”执黑子的手轻轻落子，男子一袭墨青长袍，稳坐榻上，浑厚低沉的声音里有着与棋子落盘一样的决然不容置疑。
　　“是，是！庄主！”对面的少年拖长了声音撒着娇道。丽服丽颜，就连声音也是娇贵而华美的，只一双深得漾不起波光的黑眸，表明他并不是空有严厉美貌的蠢物，多少也该是能叛逆狠厉起来的人物。
　　窗外，但见绿水青山。

　　章之二 积雨 始

　　梦简饭后离开，见方才那两人已不在酒楼中，心想还没有问过二位尊姓大名，对方以后也不纠缠的话，应该就不用向阁主询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不过这个可能性……不太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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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在下”站在三楼走道里，透过窗遥望梦简身影消失在街角，低头展开手中一张票据，笑容淡淡浮现。
　　回想少年临去时踌躇万分才鼓起勇气给了他这个，埋头小小声地说：“叶公子……若是有用得着钱的地方，拿这个票据去李记钱庄，同账房说是我的意思，就可以了。”
　　真是个傻孩子，分明怀疑他以无钱吃饭为理由同他搭讪这个事情的真实性，却又怕他是真的囊中羞涩因此才慷概解囊，可又担心他心高气傲不愿受人施舍，才这般犹犹豫豫。
　　笑着摇摇头，薄薄的一张纸，上书“风雅阁”三字。看纸质的松软度，少说也是两年前制成的，而纸面干净整洁，折痕清晰明显，想来是几乎从未拿去兑过钱。
　　他认得这种票据，纸上并未写明可以提取的钱数，边角又以银线绣着小小的一个“云”字，正是云家当主才能开出的票据，拿着这样一张纸，到任何一家有云家开户的钱庄，将云家在此的所有财产都提取转走，也不会有人有异议的。
　　他对江湖事虽不是事无巨细都清楚，这风雅阁在江淮一带是最为有名的欢馆，与青楼不太相似，阁中人素来以卖艺为生，少有卖身的，而传说云氏当主近年来似渐渐挂怀在此，他却是知道的。
　　能将这么一张票珍藏在身边，不得不让人对那单薄少年的身份地位另作一番想。
　　梦简……仔细回想的话，这个名字，也不是今日第一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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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简回到住处，房里早已有一人坐在桌前，随手翻着他撂在书桌上的书纸，听见他回来，抬头一笑：“今天又出去了？买什么好东西了？”
　　梦简踏进门来笑道：“一个两个每次见我出门都是这句话，先生怎么也跟着‘统一口径’了？”
　　被他叫做“先生”的是一位看容貌比梦简略年长的年轻公子，容颜清丽，却有着一头灰白的长发，用淡桃色发带束起，从同色轻纱衣衫左边前襟垂下，看着梦简的墨玉般的眸子里浅蕴笑意，听他这么说，但笑不语。
　　这位公子名叫幽弦，是风雅阁里极有地位的一位公子，阁主不在的时候，各种琐事交由流桃姬打点，重大的事宜却正是这位幽弦公子来编排的。
　　而对梦简来说，幽弦公子是风雅阁中对他第二好、在他心中也第二重要的的人，第一名当然是救了他性命并且容他在风雅阁安身立命的阁主。梦简初来风雅阁时，正是幽弦点拨他琴艺、教他谱曲，之后又放手让他帮忙阁里众人填词作曲，他如今能有的一技之长，全要感谢幽弦。
　　梦简现今住着的地方是从幽弦院子里分出来的，幽弦常常会过来找他说会话或是切磋技艺，两人的关系既是师徒，也更像要好的朋友。但是随着风雅阁名声打响，阁主一年也来不了一次，幽弦更是越来越忙，能到他这里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因此今日幽弦出现在这里，他实是很高兴。走到桌边坐下，打开竹箱，拿出一叠叠的纸摊给他看，笑意盈盈的：“还是去暗香买了这些来，很好看吧？”
　　幽弦跟着看，口里数着，：“云笺，冷金笺，鱼子笺，云蓝，皮纹，蜡笺……这每样好几种颜色你到底买了多少张啊？我看你买的这些纸，书房装不下了，都摆到这屋里来了，也没见有多少是给写上字了的，你是收藏癖啊？”
　　梦简不好意思地笑：“……难得碰巧看见了就买回来了……”
　　幽弦摇头笑：“这哪是碰巧，分明是你自己冲进人家店里抢劫似地买纸，难不成纸会托梦求你把他们抱回家？”
　　梦简只好尴尬地笑着听，见幽弦扫见一色纸，秀眉一挑：“连桃花纸都买回来了……你要做风筝吗？”他仔细一看，“呃……因为白白的很好看……就顺手……”
　　幽弦无语，看着一副纯洁小白兔样的徒弟，这傻孩子定义为“好看”的东西真是浩瀚如海啊……
　　叹了口气，逗笑话暂搁一边，问他：“梦简，从前听过唱过的歌，你还记得吗？”
　　梦简一怔，寻思了一下他那个“从前”的具体意思，迟疑着道：“还好吧，不过这么多年，一时都很难想起来……”
　　“我若唱给你听，可能谱成琴曲？”
　　梦简眨了下眼，反应过来之后有点脸红：“这……先生自己就可以了吧……”他的技艺还是先生教的呢，他这么蠢笨的人，从不敢想有一天先生会拜托他谱曲……这不是班门弄斧吗？
　　幽弦笑了笑：“我最近很忙的，我听过你为别人谱的曲，都很好，而且我想唱的歌，除了你，应该也再没别人能给谱成琴曲了，所以要拜托给你咯！”他这小弟子，在谱曲上是极有天赋的，记性也好，灵气深蕴，只是一来年少，二来因他过去遭际，有些自我轻贱，从来都不敢放开来做事，反而将这分才华埋没了许多。但若同他这样讲，这孩子又会想岔，以为做先生的是出于交情而高看他，反而会更加畏手畏尾。
　　而且，这个月阁主没回来，江浙一带不管是不是由风雅阁主管、只要能跟风雅阁扯上点关系的云家产业，竟然全都塞过来了，他工作量莫名增加，确实已经忙得有些焦头烂额，心中不禁腹诽：坏心眼的公子！明知他平生最弄不明白的就是钱的问题了，云家这么大的产业，公子怎么敢把那么大的部分都推给他来打理啊！若是做得不好赔了钱……他岂不是要开始准备洗剥干净卖身还债啊！！公子真是烂透透了！
　　梦简不晓得幽弦对他一向崇敬万分的那位清雅温柔的阁主做出了这样的评价，怔了一怔，最终点头应下了。每年阁主都会在这个季节回阁一段时日，江浙一带风景秀丽，也算是休假了。但今年阁主逾期未归，想来是事务繁忙，抽不得身，虽未明讲，他也晓得阁主在云家定是地位不低，一定是事务缠身，忙得很。先生接着阁主的担子，一定很不轻松。倘若先生真的是很忙，受阁主和先生这么多恩惠，说什么也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力帮忙，他一直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却因为自己的无能，一直都只能做个闲人，远远地看着那个把自己踢出来的江湖上，那两个人行色匆匆的侧影。
　　只是谱成曲而已，还不用自己原创，很简单的，他一定可以的！
　　“真是个好孩子呀！”幽弦满意地微笑，看见温柔善良的人，心里就满是喜欢。
　　“那，先生，不知道是哪首歌？”梦简问。
　　“绝色，听过吗？”
　　梦简一呆。不是吧？
　　幽弦一笑，眸光轻闪：“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太胡来了吧？你都能把宋词搬过来用了我喜欢的歌，反正也没人能猜出来，我怎么不能唱？”
　　他那笑容依旧清丽，梦简看在眼里，却感到一股孤峭从那双迷人的眸子里渐渐浮现，他一下子慌了：“没，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解释不清，他埋下头，一下子黯然了。
　　无心亦无用之言，却害先生不伤心……自己，果然是个蠢笨的人啊。
　　因为先生总是很温柔，所以他总是忘记，先生也是有着不愿回首的过去的人。先生也并不是对谁都好，只对自己，一直都非常有耐心，梦简知道的，大概是因为，他们俩的经历，十分地相似，相似到成了一种缘分。
　　“不是你的错，不必道歉。”幽弦淡淡一笑，转过头去望向梦简房里随处可见的纸堆，能有不被人看重也不必担心会被抢夺、却足够安慰自身的嗜好，多让人羡慕。
　　反正这天下不是自己的天下，这江湖武林亦成陌路。
　　“难能放纵，玩笑二十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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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虽然幽弦没说什么，因为梦简从前是听过这首歌的，只唱了一遍让他记下便离去，走的时候看去很正常，梦简却上了心，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想了想，跑到书房里窗边的竹榻上卧下，澄明的月光透过窗照在榻上，正洒在脸上，心才略略平定了些。
　　思来想去，自己也还是太规矩，想着生在古代就该依着古代的制度，现代的流行歌曲什么的，都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
　　可是，恰如先生所说，自己不也偷了前世学来的宋词用，“有井水处，皆歌柳词”，这风雅阁里随处走一走，莫不是常能听少女曼声唱“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那人，贵为王室贵胄，却沦落江湖，干干净净的双手，最终沾满阴谋和鲜血。
　　自己，曾经那般坚持，说喜欢仍是喜欢，说断袖，也终是断了，渐渐委顿尘泥，渐渐自甘下贱。
　　还有什么违背常理的事情，是这疯狂的江湖上发生不了的？
　　与之相比，先生只不过是曾经喜欢的歌，想唱出来被人听到，再正常不过了，自己白日里根本用不着那般惊讶……太迂腐了呢，自己。
　　平素心中郁结之时，到月光下静静呆一会儿，一切都会好的，可是今日……
　　抬袖遮住双眼，梦简张了张口，想大叹一口气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他知道不是因为先生，而是……
　　不知何时睡着的，梦里想起了从前。
　　那时，他攥着粉红的薛涛笺拿给那人看，心里怯怯的，怕他看出词里暗藏的爱恋，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又怕他正人君子，看不出他隐秘大胆的心思，辜负落花情意。
　　结果那人细细读了，对他一笑：“梦简写得一手好词，真是让我好生敬佩。”他心里又是忐忑又是害羞地摇头，生怕他渐渐发现自己的心意，心里要着恼，再不肯理他，更怕，他有一日突然知道了，原来那些词都不是自己所写，他心里才情纵横的小梦简，原来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小人。
　　很多年过去了，很多事情也渐渐回过味来之后，回想年少时候满心甜蜜和羞涩的自己，实在是、实在是……生不如死。

　　章之二 积雨 中

　　临近破晓，立雪苑中，一道黑色身影无声无息闪进回廊。
　　幽弦从房顶上爬起来，淡淡的目光扫过黑影消失的方向，飘向东边有一点转蓝的天空，想了想，倒下去继续等日出。
　　片刻，听见梦简房间里传来一声惊叫。
　　“叶、叶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刚睁开眼就看见那张还没来得及从记忆中抹去的脸，梦简着实吓了一跳。
　　叶“在下”微微一笑，环顾四周，熟门熟路地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隔夜茶，握手冰凉，他轻皱了下眉，仍爽快地一饮而尽，长舒一口气：“呼，总算找到了，原来公子是住在这种地方呀！难为在下全城挨家挨户地找，偏漏了这里。”话里颇有踏破铁鞋的意味。
　　梦简呆了半天，方讷讷地问：“这里……风雅阁，有何不妥？”
　　叶“在下”怔了怔，方道：“在下若说公子气度清雅，并无半分风尘气，在下从未将公子与优伶之人扯上关系，公子大约并不会把这番话，当做赞扬之词吧。”
　　梦简笑了一下：“叶公子今日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叶“在下”“啊”地一声：“其实啊……李记钱庄，是坐落在哪里啊？”
　　“……”
　　姑且不考虑他挨家挨户找人的方法究竟为何，“……既然都全城走过了，现在公子也该知道李记钱庄在哪里了吧？”
　　叶“在下”无辜又果决地摇头：“只顾着找人，没注意。”
　　梦简看着他，彻底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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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搅和到后来，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叶“在下”请梦简带他游览附近名胜，对本地风土人情基本上一概不知的梦简拒绝，然后叶“在下”好言好语地磨他，梦简按兵不动、沉默不语，再然后……
　　一个上午过去了……
　　一个下午过去了……
　　眼看着华灯初上，眼看着月上柳梢，早上看日出、白日去办公、晚归看日落、发现两人还在纠缠、死青年分明清亮却故作油滑的嗓音还在喋喋不休、在房顶上走来走去好兴致惨淡而去的幽弦忍无可忍，站到梦简书房门前，抬脚踹门而入，看见梦简淡定到上善若水、叶“在下”耐心到有如求佛，烟火气上头，内心自我表扬老年人修养多好啊还记得摆上微笑：“两位真是好兴致啊……有完没完！”年轻人……年轻人不是活力满满的吗？！这两个人是德高望重的高僧啊竟敢给他这么淡定！
　　冲过去一把抓起梦简：“我做主，明日起让人带你和这位客人一起出去游玩！与陌生公子同处一室坐一整天，你倒不怕流言蜚语了！”
　　梦简脸红：“先生，我不是……”
　　“我要的曲谱呢？还不快去写！”幽弦只把他推出门去找泓岚：昨日两人商议，觉得那首歌以琵琶和琴合奏，说不定会同原曲的韵味更加相近，因此打算找擅弹琵琶、同幽弦关系又好的泓岚商量。
　　大门“膨”地一声在面前关上，梦简呆呆站在门口，过了一会儿，淡淡地一笑，转身离去。
　　手里攥着失而复得的票据，看了两年多，闭上眼就可以清楚描绘出整张票据的样子，那位公子不是没头苍蝇，一定会细细地研究一二，也一定就知道自己是风雅阁的人了。
　　所以，叶公子说的话，他是一句也不信的。
　　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失去的，拿不会来，手中珍重而紧握的，对那人而言，对那些人而言，并无利用价值。
　　所谓镜花水月。
　　不知道到时候，能看到什么样的神情。
　　泓岚公子……是住在秋叶苑的吧……走出立雪苑，左转踏上密柳林中小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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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在梦简房里的叶“在下”笑意满满地说：“好火爆的脾气啊，梦简公子耐心如此好，真难想象居然是您的弟子。”一双即使笑着也并无感情波动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年轻公子关上门，慢慢地转身，一头亮丽的灰发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扬起。
　　分明是老年人独享的灰白发色，让人看起来却竟有亮丽之感，这样的人，实在是很好确认。
　　幽弦转过头来，淡淡地扫过叶“在下”拢在衣袖中的右手、握着伞柄的左手，才向上扫视他整个上半身。那眼神让叶“在下”忽然跑神，联想起一个有钱没钱都不在乎、对金钱很无视的人，忽然有一天面前突然自动跑来了一大坨金子，这人看着金子的眼神，说不定就是眼前这人现在这样。
　　幽弦看够了，薄唇一弯：“你废柴小子从哪里冒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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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幽弦就安排梦简和叶“在下”一同出游，先从城外各处风景名胜开始游玩，要乘小舟出城。梦简在船上看见叶“在下”的时候，总觉得他看着幽弦的眼神，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意味。
　　许久之后回忆当初，叶公子跳脚而怒：“他那那那是什么表情！什么口气！我是什么样的人，还用得着他来指三道四吗？小爷废柴了点没错，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了嘛，用得着说出来削人面皮吗？！”梦简这才明白，一时笑到喘不过气来。
　　这一日，先游的是却是瘦西湖。梦简昔日是曾游过扬州瘦西湖的，只是，向前推了千八百年重游，难得地，他有些高兴于生在真正秀丽的此时。泛舟湖上，垂柳依依，清风过耳，郁郁不解的心情，竟渐渐地开阔些，不自觉地就含了笑在唇边，贪看湖光山色，只觉百年留连，也不算多的。
　　叶“在下”也是初次见得江淮风物，比起生养之地的广袤辽远，这小湖柔水，虽是觉着小气清浅了些，倒也别于一番风味：“既然是叫做‘瘦西湖’，难道另有别处水叫做西湖吗？”
　　梦简浅浅一笑：“这是自然，‘天下西湖，三十有六，’惟此处湖水，清秀雅丽，风姿特异，占尽一个‘瘦’字。”
　　“哦？倒没看出来瘦在哪里，分明是圆得很。”叶“在下”凭舷而望，入目风景美则美矣，却是不得要领。
　　梦简搜索回忆，慢慢地道：“我记得曾有人写过诗，赞道：‘垂杨不断接残芜，雁齿虹桥俨画图。也是销金一锅子，故应唤作瘦西湖。’”
　　叶“在下”一听见“销金”二字，皱眉道：“这人倒是色鬼一只。”
　　梦简一讶，扑哧一声，掩袖而笑。
　　叶“在下”只当他笑话自己，拧着眉道：“我是什么都不懂，这等风雅之事，听了也如对牛弹琴。”
　　梦简笑笑：“我也是借人言语，若认真起来，却是很不明白的。”眼底一片黯然。
　　叶“在下”深深看他一眼，少年眼底清淡如水，却是看不出这分黯然，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果然不知源头，中流处想要弹指清楚，实在是太难为他这粗人啊！
　　此时他却不知，一日下来，自卑情绪居然成倍大增：什么叫做“很不明白”，这、这这、哪一处景点那少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水流向哪里这桥又有什么典故——他听着可是如听天书啊！
　　垂头丧气，他自己平生所通的文墨，从来就只有那几本自己胡乱理解的书，并那首背了二十多年其实也没有真正理解的楚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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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间打道回府，票据既然已还给梦简，叶“在下”又死活不肯拿去提钱，据他自己表白又确乎身无分文，因此昨夜梦简只好向幽弦问一声，是否允他住在立雪苑中。幽弦居然会同意，原本令梦简很是意外，结果先生扔回来一句“小阿简难得觅得如意郎君，为师就不打扰了，阁主那边我自会通融，住吧住吧，就住到你那边吧，年轻人的事我一把老骨头拗什么。”就那么摆摆手走人了，那淡桃色修长背影，那叫一个风流倜傥，从言语到行为双重打击，直到人都没影了，梦简还目瞪口呆，舌头打结。
　　因此两人就绞麻花一样同去同回，也不管梦简愿意不愿意。
　　梦简对着晚霞满天，心里头打着结，一边寻思，天天叶公子叶公子地叫，真是很麻烦又生疏，当然他是不介意生疏了，心里头却还是不明不白地别扭。说来，叶公子今日似乎是某些时候改了口，不再“在下在下”地自称了，就算如此，他原名为“在下”的几率也还是很高，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名字太难以启齿，因此编了个谎来堵住他的询问？不过当时的借口也很在理……
　　想着想着，并肩而立也望着夕阳沉默的叶“在下”忽然开口：“公子若是不弃，唤在下‘江陵’可好？”
　　梦简默默转头，看了看他，青年回以认真的眼神。
　　“……呃，叶公子何时开始叫这个名字的？”
　　“你若答应了，现在我就是叶江陵。”
　　是错觉吧，晚霞映在男子俊逸的脸上，那双他一直看着心冷的眼眸，仿佛变得有些温暖。
　　梦简扭回头，仔仔细细地看着江水静静地流，好半天才开口：“这两个字可有什么讲究？”
　　叶公子——现在该叫叶江陵了——看着他，顿了一顿，目光滑过少年一瞬间的侧脸，落在江水里一沉到底：“江陵千树橘。”

　　章之二 积雨 结

　　假使这一日就这么结束，原本也没什么不好。只可惜太多节外生枝，好兴致也成了泡影。
　　下船时，叶江陵对梦简道：“你先回去，我有点事，”苦笑一下，“……大概讨饭钱的人来了吧。”
　　梦简看他一眼：“你该不会遇到我之前一直在吃霸王餐吧？”
　　“……你眼里的我就这么不堪吗？”真是好生伤感啊，他可是苦思冥想设计了那出华丽丽神秘秘的出场啊，怎么才两天就被看扁了……
　　梦简不再言语，转身径自离开，拐弯之后停步，又转回头看去，果然原地不见叶江陵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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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雅阁的规矩，除了日常客来客往，每月、每三月、每半年、每年都会有不同程度的算是搭台进行歌舞表演的东西吧。当年云阁主建阁的时候嫌麻烦，这么多年顺下来，这规矩早成了阁里阁外心照不宣的东西，因此大家全是算算日子：“啊，‘那个’又快到了……”就连对外人竟也是如此口径，略讲究些的，也不过以“大台”概括之，初来乍到之人常常为此有些混乱而无言，不亲去看看风雅阁宽广的后堂里搭起的台子，是不会明白的。
　　由于日期叠加，加之年度大台安排在梅雨季前后，有时运气好，往往能赶上月度季度和年度撞在一起，比如今年，这张台子就显得规模空前且亮点多多。
　　今年有一大亮点，令阁中诸人也议论纷纷的，便是元老级人物幽弦，不知是被繁忙公务逼疯了还是怎地，突然转了性，痛痛快快应下了大台当夜登台的邀请，还早早准备起来，如往年那种哭、闹、吵着要出家、玩消失……等等的戏码一出也没让众人见着，倒教众人大叹风水转的好啊，这位大仙终于也有回心转意的一日。
　　早早预备好今年幽弦一发飙就把他扣起来的一票人马松了口气——这位公子哥真不是好惹的，一向管着裁制新衣、打制钗环的粉墙上下人等却全身发毛，大叹真是不长眼啊竟请了架蔷薇回来……
　　“这件太俗，这件太妖，这件太露，这件太素，这件太没品，这件太花，这件太寡淡，这件不够潇洒，这件喧宾夺主，这件小人气十足……”看着幽弦指指点点，把她这粉墙里里外外专拿出来孝敬他老人家的各色服饰数落了遍，明雨绞着手绢儿都要哭了：大爷你这是挑衣服啊好不好，人家衣服是小人还是君子与你何干啊！
　　泓岚负手站在她身旁，饶有兴味地听着幽弦碎玉般的嗓音各种发作，把近前这匹烟罗的纹路仔细看罢，望了望渐暮的天光，回想似乎本来是要最后定一下那首曲调古怪却不难听、幽弦唱起来别有味道的歌，结果大清早两人刚碰头就被拖到这边来了，然后一天又荒废在那家伙的即兴发作上……
　　见幽弦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愿，他笑了笑，悄悄向明雨道：“虽然多年未发作，你总不该忘了他这一贯挑剔、一有不顺气的事儿就发飙的脾气，怎地还往刀口上撞？”
　　明雨抬袖掩住那张娇美的丽颜，不无委屈地道：“我又不是老糊涂了或是嫌日子清闲过头，哪里敢请这尊带刺老蔷薇来扎我啊？”
　　泓岚想起他二人少年知己，初来乍到不过是十几岁，那时阁主便不常坐镇阁中，上下拖拖拉拉地管事的，正是幽弦。虽是一头灰发，却实在比他二人年长不了多少。风雅阁至今六年，大家都是正值青春年华，明雨话里两个老字，真真是让人听来好笑得紧。
　　又听明雨继续埋怨道：“还不是……”话未说完，就听门外一声笑：“哟，没听说哪个院子里的水井一声扑通，我这边心里不太妥当呢，正想着今年弦公子怎地这般安安静静的，原来却是在这里发飙呢？”
　　诸人齐向外看去，见一二十上下年纪的女子，作男子打扮，一身暗红劲装，衬得俏丽容颜英气勃勃，正是管着风雅阁明面上诸事的流桃姬。此女手段了得，阁中大大小小琐事没千件也有百，她一手处理了，从无应付不来的，平日里虽是嬉笑怒骂不拘小节，也能大方得体，与众人皆无嫌隙，按着阁主的说法，用着比男子还放得心。
　　她与幽弦关系素好是人尽皆知的事，只不过这份好，好得……未免诡异了些：两个都是烟火气旺的，大约也是感情过好无甚遮掩之故，见面说不上三句话立马互相捏着对方短处旁若无人开吵，吵得昏天黑地直到一方跑得无影无踪才罢。有好事者问过阁主方知，当年初打算建阁百事待兴，两人便可以为设址在街头还是结尾这种鸡毛蒜皮、于大局无半分关系的小事，在商讨的桌上当着阁主的面大吵特吵，等到被当白菜晾自己出门盘下现在的风雅阁地皮、又寻了工匠开始动工回来，两人还正吵在兴头上。
　　……又有人问阁主难道不觉得头痛吗，阁主施施然答：初初与二人结交时他还年幼而且还是分别结交的，既然已答允人家，违背诺言实非君子所为。
　　正想大赞阁主好脾气重义气，阁主补了一句：何况，这两个人，我若拆得开或赶得走，我早去挑少林武当峨眉了在这儿干什么。
　　此话传开，所有人再同时看见幽弦和流桃姬，二话不说，立即绕道而行，五丈之内唯有鸟雀鱼虫和躲之不及的一应活物。
　　“哟，”幽弦看了她一眼，不再理会周边绫罗绸缎，学着她的口气道，“原来是你把我编排过来的，女人心肠真是窄，我不过是看你闲得很，匀一点事务给你，结果就这样来报复我？”
　　明雨一抖，拜托这屋子里除了大爷你和泓岚可没一个男人好不好，斗气拌嘴也别殃及无辜啊……
　　可惜她也只敢心里怨上一句。
　　“呵，看你想的，也不知是谁挑剔到天上去，这那都不喜欢，难服侍得紧。”流桃姬勾唇一笑，走进房里来，艳丽的眼神满屋服饰扫过后意味深长地笑道，“难怪你不喜欢，这些……怕是入不了你那纠结的内心哪。”
　　“哦？”幽弦挑眉，死女人这表情他再熟悉不过，不知又耍什么花样。
　　流桃姬令一直藏在她身后的随身侍女上前，少女双手捧着一方木盘，里面似是一件衣服，她伸手拿起它：“猜到你那隐秘的喜好，大约明雨准备的并不能令你满意，我难得外出，归来时路过衣饰铺子，随意一扫，看这件很是顺眼，也真是巧，这件的尺寸，跟你恰好一样呢，所以我就买了……”展开衣服给众人看，还笑眯眯地道，“很配吧？”
　　众人皆默了。
　　这风雅阁里，谁是什么性子，略打听一下都是知道的，何况常住多年的老人。都知道老虎屁股摸不得，幽弦的把柄不能抓——别的公子未必如此，他幽弦平生第一恨、还恨得牙痒痒眼也红的事，正是被当做女人。
　　而流桃姬拿出来的这件衣服，淡桃色，是幽弦偏爱；配以雪白长衫罩衫，是幽弦所喜；云罗织绣，轻薄秀丽，极对他胃口。
　　但是，这么一件但看以上几点他幽弦绝对会喜欢得不得了的衣服，却是一件襦裙——正经八百的女装啊……！
　　流桃姬艳艳地笑，一直笑一直笑，众人皆石化，看着她笑得益发猖狂，脑袋已经转不过弯来，却听身后传来越来越响的磨牙声，而后，灿烂星空下，粉墙中一声咬牙切齿的怒喝：
　　“……杀了你哟！”

　　章之三 风尘 始

　　眼看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奔出去，空中飘散女子咯咯的坏笑声，明雨和泓岚齐齐叹了口气：“这两人，又杠上了……”
　　“一天又荒废了……我回去补眠，”泓岚摆了摆手，转身向外走去，“赶明儿你再给他准备套衣服送过去就得了，”顿了一下，想了想，“这回，素淡点吧。”
　　明雨闭了下眼：“嗯。”
　　流桃难得整人，绝非是小小报复一下这么简单的事，想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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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简走到风雅阁门口，正要进门，却被一个熟悉的声音给挡了下来：“真是巧啊，公子，又见面了。”
　　梦简默默转头，不远处并肩而立的男子，正是前日在望江楼滋事的两人，他怔了一下，问：“二位公子是……”瞟了一眼灯火通明风雅阁大堂，没再说下去，其意自明。
　　“唔……差不多吧，”还是一身灰衣，较年长的男子抚额笑道，“听人说来江淮一游，若是不曾到风雅阁来看上一看，算是白来了。”
　　梦简抿唇一笑：“此话不假。”
　　“公子似乎很了解？”灰衣男子惊讶道。
　　心知他一定时将自己的底细查得很清楚了，此番言语不过是故意为之，梦简也不恼，尚未回话，忽然听得阁里一阵喧腾，其中夹杂着的两个越来越近的声音，怎么听怎么熟悉……
　　狐疑地向门内望去，只见大堂里横飘过来一大片桃花，向门口掠去，却折着颈子对身后紧追不放的人嚷嚷道：“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不要缠着我啦！”
　　“先生……”这片桃花，不是幽弦却是谁？风雅阁几经修缮，大堂铺就的地砖层层叠起来能有一尺多厚，因此门外层数层台阶，门槛也很高，梦简生怕他摔倒在门口，也不顾前来骚扰的两人，连忙迎上前，幽弦果然在门槛上一绊，反应不及便向后倒去，梦简却没能赶过去，眼睁睁看着他要摔，一道灰影闪过，将幽弦揽住，扶正站好，却是那灰衣男子。
　　他向背对自己的年轻人温言笑道：“公子可要小心啊。”他将幽弦扶起后，双手便搭在他肩上，怕他又不慎摔倒，便未立即撤手，此话一出，感到手底下并不强健的躯体一震，顿觉有异。
　　这时，他看到那位公子偏过头来，清丽婉约的容颜映在眼底，换他一震，心里一片空白。
　　幽弦抬眼看着他震惊的神情，冷淡地抬手拂开自己肩上的两只手，向后退了两步，与来人保持一定距离，却并未立即转身离开。
　　流桃姬早看清门外的人，便不再追，静立旁观他摔进那人怀抱，然后门外那一小撮人中气氛陡僵，摸了摸手上没能抓住幽弦给他套上的女装，精致的布料触手柔软缱绻，不知他是否有同感，抖开那件雪白罩衫，悄无声息凑上前去，趁幽弦未注意，兜头罩在他身上，幽弦一怔，回头正要回以怒目，却被她劈面甩了衣服过来，女子似笑非笑，潋滟的眼光在那灰衣人身上转了一转，又在幽弦水墨痕般的双眸落了一落，竟一言不发，甩袖走人了。
　　见他扭头，见他转身，见他扬手，见他挑眉，那灰衣人这才如梦初醒：“……弦之？！”
　　梦简和与灰衣人同行的黑衣男子都是一愣，幽弦却漫无表情，扫过盯着灰衣人看了一看，忽然一笑：“我不认识你。”
　　灰衣人又是一震。
　　幽弦已转身面向梦简：“梦简，这两个人是跟你一起过来的吗？”
　　“呃……”梦简一时不知怎么答才好，虽说的确不是他带来的人，但是这二位本就是想到阁里来，方才还交谈了一两句……
　　“那今早那只呢？”
　　“呃……”这又怎么解释好呢，因为吃过多霸王餐所以被追杀所以前去恶吃恶使用暴力解决？“他说有事先走了……”自动忽略掉那奇特的量词。
　　幽弦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地道：“梦简啊，我老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是管不了啦，但是啊，三心二意是不可取的，尤其是这种空有姿色的老男人更不能找哦！”
　　这么个除了发色从上到下每一处符合老年人特质的年轻公子，用老气横秋的调子说出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梦简看着恩师，简直哭笑不得：“……先生，我没有，这两位……公子，我根本不认识。”瞟了一眼“空有姿色的老男人”。
　　“真的？”幽弦看去好似养了一整年的花公鸡突然跳墙到邻居家、正为此伤痛不已，听他如此说，黯然的眼眸一亮。
　　梦简点点头：“我连二位公子的名字也不知道的，这样怎么算认识？”
　　话音刚落，只见那灰衣人不知何时恢复了一贯的笑脸，上前一步笑道：“梦简公子，在下名怀秋，积雨门下四弟子，这位是我师弟碧水，现在算认识了吧？”
　　“你……”梦简一时语塞。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啊，这般厚脸皮的人还是第一次见……看向那个叫什么名怀秋的男子的惊讶眼神忍不住带了几分怨气，公子爷我是欠你钱还是怎地，这般落井下石，不太好吧？
　　名怀秋依旧笑得道貌岸然，眼神却挑衅似地看向幽弦。
　　幽弦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向着梦简的眼神变成怜惜：“唉，是为师错了，没想到一个两个都是这等穷追猛赶的烂桃花，为师不管了，你自己想办法处理吧。”折转身打算离去。
　　哈？才苦口婆心的，这又撒手不管了？
　　梦简再次无语。按照这种无常的行为举止揣测，先生最近，想必是遇上什么不舒心的事情，开始临近发飙边缘了吧。
　　身后一个清朗声音响起：“想不到风尘剑昔年多少风华，终究竟果真沦落风尘。”
　　梦简一下子睁大双眼，看着说话的名怀秋。
　　幽弦本来已转过身去，听见这句话，硬生生扳回脸来，看着青年丰神俊朗、一丝阴晦不染的容颜，半天，眯起眼一笑：“名公子站在我这风雅阁大门口，一开口说话就是羞辱当家人，这可是所谓江湖名门的做派？”
　　名怀秋顿了顿接口：“并非如此，只是颇有感慨，不知不觉脱口而出罢了。”眼前人一脚踏进门内，一脚搭在门槛上，一身桃色轻纱，也能穿得清丽无双。他并非有意，但是，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公子若只当做是羞辱之辞，怀秋也无可辩解。”
　　幽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慢慢地开口：“我不觉得你怀有好意而来呀。”
　　轻飘的话语，却掷地有声，梦简身为外人，听得这声，也感到心上忽然一重，几乎稳不住心神。
　　名怀秋默默地看着幽弦，良久笑笑：“也许吧。不过怀秋与师弟好奇于风雅阁声名在外，想来亲自感受感受，贵阁总不会将客人拒之门外吧？”
　　幽弦微微一笑：“自然不会。”转头，迈步，“二位，请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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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弦一路沉着脸回到了立雪苑，进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摔门出去，走到阁主所居的停云阁，一头闯了进去。
　　幽暗深邃的地室里，“膨”的一声，发出木桌被狠狠拍打的声响，然后是骨肉撞击在石壁上的声音，流桃姬站在入口处，一动不动地听，良久，地下没了动静，她踏着石阶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里面没有灯火，也不需要，黑暗中，流桃姬脚下并无迟疑地走过幽弦，抬手抚了抚墙上的一方角落，久久，她才开口：“生气了，生我的气？气我作弄你，害你在他面前出了丑？”清泠如玉的嗓音，跌落在这方小小的空间，激起淡淡的回响。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而后是漫长的静止与沉默，他忽然长叹一声，向侧面一倒，倚在墙壁上，“我何曾真正气过你。你的心意我本该明白，是我大意了。”
　　“那你为何在这里？”看不到他的脸，猜不透那双清冷深幽的眼眸里，此刻是什么样的神情。
　　“……我确是有气，”他闭上眼睛，“气我自己。”
　　气自己，沉不出气，他一出现，就满盘皆输。
　　明明错的不是自己，明明……
　　“……好了，我没事了，走吧。”他直起身，伸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流桃姬的纤细手腕，一起向外走去。
　　另一只手上的温柔触感犹存，她看着披着灰白长发却从不显苍老颓败的他，那独一无二的气质轮廓在上面的灯光映照下越来越清晰。
　　从来都是如此，悲伤痛苦的是他，失去一切的是他，沦落孤独的是他……总是这样握着别人的手、向着天光从不停步的，也是他。
　　幽弦离去后，流桃姬坐在自己平素办公的位置上，慢慢伸开右手。掌心空空如也，却还记得碰触过的细微感觉。
　　小弦，我本以为，你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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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南，玄色华服男子面向滔滔江水，长身而立，长发和衣角在江风中猎猎翻飞。他身后几步远处，也立着一个黑衣男子，可惜同为着黑，这个人不仅着的是夜行衣，还蒙着面，身段气质远远差于前面那人。
　　……这是叶江陵自己的评价，由于敌暗我明，分明一直未能看清身后那黑衣人到底是怎样一副尊荣，他这小心肝被阴冷的江风吹得七晕八素，觉得自己能身如泰山扎根在江岸上做一棵劲杨，就得意洋洋的不行，自我膨胀得开始在衣饰气质上进行各种只对自己有利的臆想。
　　那黑衣人自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口里唤着一个名字：“叶初程，从京城到淮左，追了你这么多天，总算让老子追上了，你还想往哪里逃？”
　　“老子”这个词还真是粗鲁，小梦简一定不会喜欢，叶江陵心里这样想，殊然忘记他自己今年才刚及冠，虽然打扮外加装得很老成，仔细算算也不过比梦简大不了两岁，公然以“小”称对方，也不想想到头来还不是亲昵了别人、贬低了自己。
　　但他出口却是听去轻松实则冷冰冰的一句：“原来你是在京城开始追我的呀……”
　　黑衣人一凛，虽有些不明所以，却直觉有些不对劲，前面已经又问道：“那……是谁让你来追杀我的呢？”
　　黑衣人脸色一沉：“杀手夺命，只管问要杀何人，从没有问买主是何人的规矩。”
　　“噢……原来你是收钱取命的杀手啊……”年轻人一直没有回头，那种冰冷傲慢的口气让黑衣人不知不觉中额前渗出一滴冷汗，他眯起眼：“那又如何？”这种挑衅的话，那人如此傲慢，应该并不屑于答话，对话什么的最是无趣，不如直接上手相杀的好。
　　没想到年轻人认认真真地答了：“既然你是这种类型的杀手，我就算错手杀了你也没关系，不会有很多人追究，也未必会查到我头上来。而且，”他忽然慢慢转过身来，黑衣人心中一紧，下意识握紧手上饮血无数的寒刀，然后看到那年轻人极淡极淡地一笑，“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真名。”
　　没有下句。黑衣人心中奇怪，为什么只说半句？
　　然后他才发现眼前并没有年轻人的行迹，什么时候……
　　接着他最终发现，自己死了，因为心口的血正在向外喷。
　　怎么会……一瞬间就……
　　人到最后一刻，竟然会对自己的死因百思不得其解，这样的死法，真是废到家了。
　　慢慢地倒下去时，他忽然这样想，然后听到了那句话的后半句：“不能让你活着向他告密。”
　　“他”？谁？
　　怀着最后另外一个被强加的疑问，这个杀手的一生在一句话的间隙，被斩断了。
　　年轻人站在他身后，两手清风，和来时一样。

　　章之三 风尘 中

　　叶江陵打算离去，却突然转身望向江中。江上不知何时静静停了一座画舫，透过半开的窗户，可见一人坐在桌边，这时把盏遥遥向他举了一举。
　　叶江凌左右看了看，周围并无别人，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见船上那人颔首，用眼神量了量江岸到船上的距离，便施展轻功落到那船里，看清那招呼自己过来的男子后，他一怔。
　　男子从盘中拿出一个酒杯，递向来人：“来，喝一杯吧。”
　　叶江陵苦笑：“庄主的酒，在下可不敢喝。”
　　男子闻言一笑，手下不停：“放心，小红下船顽去了，不会提剑来砍你。我现在，不是什么云念山庄的庄主，只是司空凉。一个人闷得很，不管是谁，我只想要个能碰杯饮酒的人。”
　　叶江陵便接过酒杯，大大方方在司空凉对面坐了，看他为自己满上，送到嘴边，忽然笑笑：“没想到你我如今还能一处饮酒……嗯，好酒！”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你，所谓机缘，真是有趣得紧。”司空凉举杯对着月光摇一摇，似有所感，引颈一饮而尽，再满上，“看你这么悠闲地在江淮乱晃，我很意外，不知你打算怎么办？”
　　“哟，听你这口气，倒是向着我呢？”
　　司空凉挑眉，瞥了他一眼，道：“这些事我是不想管，但公道什么的，还是得出面替小红做主，今日便罢，日后若三派联合发下海捕令，我和你再见面，虽不至于拔剑，可也不能这样坐一桌喝酒了。”
　　“唔，怎么说得这么可怜，你平常都没人陪酒吗？三妻四妾用来干什么的？”
　　司空凉脸色一黑，看他满脸轻松，忍不住后悔自己多管闲事：“……你可以滚了。”
　　叶江陵呵呵一笑：“你可别想把我赶走，不把你这儿的酒喝光，我是不会走的。”
　　话音刚落，就听窗外一个清脆的声音道：“若是我赶你呢？”
　　叶江陵抬眼，只见窗前掠进来一道红色身影，在他面前站定，容颜是很美丽，叶江陵心里比较了一下，确实比小梦简要动人，可惜眉毛高高竖起，双目圆睁，满带愤恨，沉不住气，更显得浅薄了些，这点却是远远比不上那少年的。
　　唔，怎么今天见了谁都想起那人儿……
　　见他不语，少年怒道：“你走不走！”
　　叶江陵却喝了口酒，不慌不忙地对他道：“我走之前，你不杀我吗？还是说，”眼神淡淡地飘向门口，“给我安排了什么意外之喜在门外？”
　　少年全身一抖，一张俏脸烧得红透，也不知是小动作被揭穿羞的还是愤怒感无限飙升弄的。他张了张口，恨声道：“我是打不过你，只好出这等下三滥的伎俩你叶初程也君子不到哪里去！等各大门派派出人手来解决你，看你到时候还能悠闲到哪里去！”
　　“哎呀哎呀，我也没责备你什么嘛！而且我又不是你家夫君，从来不是君子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起身向司空凉笑道，“是时候该回去了，多谢款待啦！不过，”细长凤目一眯，“家里养着带毒的宠物，可要小心床第安全……”走到门口掀帘而去。
　　少年喷火的眼神剜着他全身上下，耳中听得人下船，也不见有异状，他不禁恨恨地一跺脚。
　　“行了，红菱，你若能杀得了他，还要各大派出动干什么。”司空凉朝他招了招手。
　　意有所指啊，初程。
　　少年恨归恨，听他这样说，艳丽一笑，走过来坐到他腿上：“嗯，我心急了，阿凉你不要生气呀。”
　　司空凉摸了摸他亮丽的长发，又为自己倒了杯酒喝下。
　　这条小蛇么，不必担心。
　　过了一会儿，他问红菱：“他把你的宝贝宠物带走了你不介意吗？”
　　红菱一怔，下一瞬身形一闪跳出舱外，司空凉叹了口气，继续喝酒，听到外面一声抓狂的惨叫：“啊——叶初程我要杀了你啊！”
　　叶江陵回到风雅阁，在客房院里望见梦简，兴冲冲地凑过去：“我回来了！”
　　梦简回头见是他，不着痕迹地上下看了看，见没什么变化，轻轻舒了口气，没有吃亏啊，还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期待叶江陵平安归来，也许是因为太蠢，善良过头吧……从前那人是这样骂他的。
　　张了张口，正想同他讲昨日那两人如今住他隔壁，叶江陵却抢先开口：“你猜我带回来什么？”
　　“恩？”
　　梦简一怔，觉得他这么兴高采烈有些奇怪，却见他从怀里摸出一物直直递给他看。
　　梦简一看之下，吓得几乎跳起来，向后退了好几步，捂住胸口，一双水色眼眸蓦然睁大，骇然瞪着叶江陵和他手中的东西。
　　无怪他会大吓一跳，那分明是一条长短粗细同筷子差不多的小青蛇，小蛇芯子外吐，发出嘶嘶的声音。
　　叶江陵有些歉然：“啊，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我以为这条还是小孩子呢，应该不会那么可怕……”
　　梦简轻摇了摇头：“突然之间，有点……”忽然醒悟一件事，“它没有毒吗？你这样拿着会不会……”
　　叶江陵笑笑：“我把它的毒牙拔了哦，还里里外外洗了好几遍，身上应该也没有毒了吧？”
　　梦简瞪着眼，有小心看了看，这才注意到，那小蛇张口吐芯的样子，仿佛真的是有气无力又很痛苦折磨。
　　忍不住再看叶江陵一眼，对方脸上的表情再自然不过，他心想：这人实在是……说不出来的令人无语啊。
　　片刻，见男子还将小蛇翻来覆去饶有兴味地玩弄，梦简试探地问：“叶公子……该不会打算养着它……吧？”
　　回话令他大大放心：“怎么会？我最不会养动物了！不过见它这么小放着不管似乎不太好，因此带回来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地方能收容它。”
　　话说这么一条毒物你是在哪里见到的啊居然还带回来……“咦？为什么这种事问的是我？”别说他自己非常不喜欢这种东西，这风雅阁里能有谁会喜欢啊？！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梦简有点脸红，心里话怎么说出来了。
　　“因为我人生地不熟啊！”又是这句话。
　　梦简盯着他的脸使劲看，对方笑得正常无辜，见他如此，还眨了眨眼。
　　……这人，脸皮该厚比城墙吧！
　　“……这个，风停公子说不定会感兴趣……”虽不是很熟，但记得他总是鼓捣一些奇奇怪怪药物什么的，姑且认为是药师的特别爱好吧。
　　“所以说嘛，还是梦简可靠，什么事找你都有办法！”叶江陵一脸感激加欣慰。
　　“……”他忍！
　　力所能及处不遗余力地帮助别人，虽不是家训，却是娘好好教给他的，是美德，一定要遵守。
　　虽然有点残废，但毕竟还是毒物，留在身边是大大不妥，因此趁夜还未深，梦简便带叶江陵去拜访风停公子。
　　叶江陵跟在梦简身后，看着他那虽然虚弱却总是很有精神的小身躯，笑了一笑。
　　那蛇吓了他一跳，在意料之中，但少年明明吓得不行，也并未如一般人惊叫出声，而是强忍着，尽量维持着平素淡定的神色。这种强自压抑，可能他自己也并未认识到，就像常年挥刀斩杀的人，周身一有风吹草动，就会下意识握到贯力，几乎是等同于本能。
　　但同时，他却很快地开始关心自己的安危，即使情绪还没平定下来，也先想着别人如何如何。不能说是同情心泛滥，他对不相干的人，并不会如此。
　　想到这里，眼前蓦然浮现初见那日被梦简拉住的小孩。于是他不再推想下去。
　　并非刻意试探，但每次接触，总能令他发现更多。一个鲜活的少年，与所想不同，与所知也不同，很生动很生动，像淡香清丽的花儿一样，含苞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是喜欢花的……很喜欢，很喜欢。
　　风停公子住在风雅阁东南角，居所名为“向阳馆”。二人一踏进去，却是齐齐一抖。
　　进门便是一个不小的池塘，梦简第一次来这里，夜色里看不分明，若非叶江陵眼尖一把稳住他，他几乎是一脚跌进水里。再远处却是一大片树林，夜里渐渐起风，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吹过水面，带来一股阴寒之气。
　　叶江陵忍不住低喃：“这里真的是向阳面吗……”
　　“怎样，有异议吗？”忽然一个好听的男声响起，却是从斜上方的外院墙上传来。
　　两人抬头一看，梦简一个踉跄，几乎跌进叶江陵怀里，只见一位公子蹲在墙头，左右手和背上大包小包，把他整个不算宽厚的身子衬得增宽了足有一倍，最惊的却是他脖子上挂着个圆筒形的纸灯，里面应该是装了为数不少的萤火虫，因此透出甚为明亮的幽幽绿光，此时正好抵在他下巴底下，映亮的大半张绿幽幽的脸……这副尊容，任谁都得被吓得够呛。
　　叶江陵很佩服梦简的沉静，惊得全身都不自觉地抖，他还能稳着嗓音，恭恭敬敬地道：“我是立雪苑的梦简，有事相求风停公子，夜晚突然到访，实在是不好意思。”
　　“梦简……啊，是你呀，”风停看了眼叶江陵，“你身后的人身体不错，没缺胳膊少腿呀。”
　　“呃……不是求您这件事。”
　　“哦？”风停盯住叶江陵看了片刻，跳下墙头，“行，你俩进来吧。”
　　两人应了，小心绕过池塘，跟上风停。
　　梦简见他东西实在是多，便道：“公子这么多东西，让我帮您拿吧。”
　　“嗯，也好。”便将东西分给两人提了些，倒不是很沉，“大台没我什么事，晚间无聊，便出去办货，因为对方好心地打折，一不小心就买太多……”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心中都默念：一定是公子您这副尊容太恐怖，对方保命起见，也不介意赔本送神了吧……
　　“这个月又透支，”风停不知二人所想，“说给阁主听，一定会被打……果然还是道水那里偷点钱比较好……”
　　梦简忽然想起，自己买纸好像也一直透支，只不过阁主从来不许他自己去付钱而已。日后还是要节省点的好……
　　风停对他道：“我是阁主跟前效命的，阁主待你不错，因此你同我也不必这般见外客气。”梦简点头记下，却又听他道，“你这男人，找得不错。”
　　小辈的两人都是一呆。
　　梦简噎住，呆呆地说不出话来，黑暗感觉到脸上慢慢发烫。

　　章之三 风尘 结

　　进到风停房中，两人说明原委，将小蛇拿给他看。两指捏起饭饭去去不停抽搐着的那事物，瞅了一会儿，问道：“毒牙呢？”
　　“……我给拔了，”见风停扫向自己，叶江陵有点不好意思，“扔了。”
　　“算了，虽没了毒牙，再伤不了人，这东西也还是带着毒，不能养，碾碎了入药，效果也能不错。”风停去架上寻了个小瓷碗，灌了酒，将蛇浸在里面，小毒物在水中扭动了几下，渐渐沉了下去，尾巴处晕开很淡的墨色。
　　如此也好，见夜色渐深，也无别的事，两人便要告辞离去。风停也不挽留，只对梦简道：“明早你再过来一趟。”
　　梦简点点头，去了。
　　风停回头看碗中小蛇此时有些蠢蠢欲动，尾上却晕开越来越多，他一笑：“莫挣扎了，我这酒，我自己都不常拿出来喝的，都赠给你，还不满什么。”看它碧绿的表皮渐渐透出冰蓝，他甚为满意，拈起一根筷子，分开小蛇上下颚，去看那本该有毒牙的创面。
　　蛇是平生不曾见过的品种，他既然没见过，应该是那个人胡乱配种的结果吧，不过那人已死了，能养着这种难看的东西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出来，梦简带来的年轻人的身份，也可以借此追查一二。
　　然后，那人的话，养出来的蛇应该从里到外也带着毒液，但这只却在他的酒的逼迫下才勉强从后面渗出这么些毒液，只怕是不但表皮被剥下，内脏也被破坏了吧。
　　不过，蛇身上看不出被活活剥皮的痕迹，只在脊上有一道细小的压痕，嘴里的伤口也很细小，并非“拔”这个动作能做出来的，若是刀刃切开，却也不是这个样子，倒有点像它自己磕在石头上磕掉了牙……这也是不太可能的吧。
　　不然的话，就只能认定为是内力运作，一掌拍去，打掉人家一对牙，顺便做个全身剥皮。
　　倘若猜测属实，这样一来，有些事情，可就不能视而不见了。
　　“唉……”为难地抚了抚额，风停去带回来的包裹中翻了翻，掏出一个小瓶子，“不管怎么样，先试试新买的东西吧！”
　　拔下瓶塞，收手在袖，隔着布料向掌心倒出一个雪白的小丸，放下瓶，以袖遮面，将小丸向碗中一抛，只听一阵哗啦响，小丸入水即化，那小蛇拼命挣扎，却也迅速地化成水消失不见。
　　风停好似受到十分惊吓，拍着胸口叹着：“乖乖，果然这些有毒的东西还是少碰为妙啊！”那家伙为什么视毒如命，直到他死，自己也没弄明白。
　　思及旧事，他眼神一暗，甩开袖子，手靠近那碗，拇指食指做了个打响指的动作，“忽”地碗中火起，将那酒水烧了个干干净净，碗底却是依旧白净光洁。
　　此后几日无事，叶江陵跟在梦简身边，替他忙前忙后，赶也赶不走，跟班架势十足，被看不过眼的流桃姬笑骂作狗腿，他也不以为意。幽弦不在阁中，名怀秋和碧水除那一夜也再没见着他的面，阁里其他有望名的公子姑娘无人理会他二人，名怀秋便也扒在梦简身边问这问那，可惜两人谈话内容少有交集，关于那什么云念山庄少主的事更是一点也打探不出来，碧水沉默不语跟在一旁，听自家师兄费尽心机却几乎一无所获，更加沉默了。
　　这一日清早，叶江陵坐在窗台上，隔窗看见梦简出院，名怀秋跟上去搭讪，两人一路走远，那碧水却并未跟着。黑瞳转了一转，突然扯嗓仰天大喊：“住在我对面的来一下！”
　　门板“膨”地跳开，叶江陵眯起眼睛，转头看向瞬间破门而入的黑衣公子，一笑：“早啊！去喝杯酒如何？”
　　于是两人在其他房客前来问罪之前去街上找了个小酒馆，渐渐演变成拼酒：“哈，再来再来！碧公子好酒量啊！”
　　碧水面不改色地饮下杯中酒，两人之间的桌子上渐渐堆起小山一样高的空酒坛。看着对面公子眯着眼笑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吐出一口气，淡淡道：“公子想知道什么，问吧。”
　　叶江陵抬起眼睛，给他满上：“公子的姓氏，是怎么来的？”
　　“我自小无父无母，被师父捡回来，抚养长大，传授武功，又把碧辞剑交给我，因此名字便从这把剑而来……公子似乎有些失望？”
　　一笑，叶江陵闭目，饮下杯中酒：“怎么会？我可是大松一口气呢！”
　　碧水以目示询，叶江陵却笑道：“说起来，你原来不是那种一开口不会超过十个字的人啊！”
　　碧水沉默。
　　“碧辞剑……那你和那位大叔是积雨门的人了？不远千里到江淮来不知是为了什么？”
　　“师兄未及而立之年……”
　　“那也算是大叔了，不到三十岁是吧？也就是说我十岁的时候他已经二十岁了，就是大叔嘛！”
　　诡异的逻辑……碧水不打算跟他计较，关于另一个问题：“江湖传闻，失踪近二十年的悲回风剑谱又重现江湖，线索却在云念山庄前代庄主父子身上，因此我随师兄南下打算彻查此事。”
　　叶江陵转了转酒杯：“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得把你灌醉才问得出来呢，早知如此，就不喝那么多了。”
　　碧水看着他那好似十分懊恼的神情，忍不住轻轻扯了下嘴角，算作是一抹笑意：“公子很有趣。”复归沉默，再无下文。
　　师兄不曾叮嘱他对此事保持沉默，告诉他无妨。
　　反正沉下水的事情终有浮上来的一日，此时此刻不告知，对方也查得出来，对方的事，也同样不是不可以寻踪蹈迹。
　　装傻……谁不会。
　　坏就坏在，聪明人行事欲推还就，还不若无言。
　　叶江陵翻了个白眼，对这句话表示大大的不满，继续呼喝着饮酒。
　　梦简本是要去找泓岚，到得他院子里却被告知人在前边帮忙筹备大台的事情，于是他折转向前院去，名怀秋仍是同行，走了一阵子，梦简想了想，还是问：“公子每每向我提起云念山庄的那位秦少主，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名怀秋一怔：“公子还是怀疑我啊。”梦简不置可否，名怀秋笑了一笑，“当年，确实有见过一面，但是那孩子似乎胆小得很，我也……因为其他的事，武林榜秦川上位，并无心思理会，更无心前趋附会因此那孩子的名字，我确实不知，至于容貌，也只是远远地见过几次而已。”
　　梦简听着他有些怀念的口吻，低下头去：“连名字都没有的人，若是死了，尸骨早寒，纵然还活着，残了废了疯了半死不活都有可能，一个曾昔的贵公子，没享得多少福气，便成了这样，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找他作什么？”
　　“公子对那位少主了解颇多啊。”
　　梦简一笑：“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何人，但这风雅阁终归是风月场所，那些风流缱绻的事，这等地方总是传得很开，觉得他跟我年纪相仿，所以有点可怜。”
　　名怀秋愣了一下。
　　是么……
　　连名字也没有的人么……
　　总觉得，他所可怜的，并不是从云端坠落，而是被排拒在外……
　　前院众人正忙作一团，梦简四下找寻泓岚的踪影，却听得身后传来流桃姬一声娇笑：“咦？什么风把司空庄主吹过长江啦？”
　　梦简如遭晴天霹雳，一动也不能地钉在原地。
　　而后听得一个沉郁的嗓音道：“许久不曾四处走动，暂住淮左这几日，还要叨扰流桃姬了。”

　　章之四 风起 始

　　见梦简神色有异，名怀秋关切地问：“怎么了？”眼角瞟向站立门口的司空凉，心头有了计较。
　　果然，他还是……
　　梦简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原状，淡淡一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失陪了。”
　　司空凉心里并不以为然，他虽然风流，却从未踏足于风月场所，此次破例，不过是想拜访一下这风雅阁三字背后的“那人”，又或者，是“那些人”。
　　环顾阁内，装饰倒也华美精致，云家富可敌国，在这小小一间欢馆里，却显不出来，所谓风雅，对于俗人而言，是足够了，可在他眼里，不过如败絮衰草，云家产业中竟有这等地方，不得不说，那人的品位，实在令人堪忧。
　　他眼中刻意收敛的轻蔑之色，流桃姬看得分明，瞅了瞅司空凉身边的丽色少年，盈盈一笑，着人请二位到客舍下榻。
　　公子当年不过是随意一点，便建了这风雅阁，全不曾付出什么心思，大家闲闲地过日子，无聊时便搭台子唱唱歌起起舞，倒教你这野心勃勃的小辈笑话了？
　　去去，不同小孩一般见识！
　　甩甩袖子，自去管别的事。
　　棠山雪顶，冰冻之中，十五具尸体赫然其中，淡淡的血腥味隔着冰渗透出来，白衣公子一登上山顶便看到这副景象，忍不住皱了下眉。
　　“云当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在下刘凤舞，武当门下弟子，负责守护此处，”冰前站着数人，其中一人向白衣公子迎来，如此寒暄道，见他面色冷淡地盯着冰中尸体，似有不满，忙道，“将尸体用冰保存，的确有失对亡者敬意，但是为了查出真凶，只好出此下策。在下也已向少林空相大师、峨眉无意师太说明缘由。”
　　白衣公子正是现任云家当主云景韶，他看了一眼刘凤舞，对方年纪在而立之间，相貌平平，言辞间倒是圆转的很，搬出少林峨眉德高望重的前辈，分明是在说：这两位大人物都不说什么了，你一个年轻后生皱什么眉头？
　　不知道自己——云家哪里惹着这人了……云景韶微微一笑：“是在下大惊小怪了，刘公子不要在意。”
　　倘若告诉他自己上山前刚在小酒馆目睹杀鸡，因此心有余悸，不知这人会是什么表情？
　　心中虽是如此之想，面上却是一派温和儒雅的微笑。
　　他上前几步，向少林空相大师、峨眉无意师太行过长幼之礼，歉然道：“景韶路上因事耽搁，因此来迟，还请二位大师见谅。”
　　云家半文半武，一脚踏江湖，一脚插朝堂，虽不是代代当主都如此，云景韶之上也有数代当主仅仅踏足二者之一，但他自幼承袭父志，接替云家，一直对江湖武林之事持观望态度，同时也长年习读圣贤之书，可以说是很好地继承了云家代代相传的志向。又因他身为当主，练得性子稳重，更是十分注重礼节。
　　……当然内里就另当别论了，这暂搁下不提。
　　空相大师笑道：“云当主无需如此。”云家代代人才辈出，少年得志者不计其数，眼前这年轻后生，听闻六岁便登上当主之位，为人温和宽厚，鲜少在江湖中露面，却扬名于江湖武林；当主十六年来，家族支系错综复杂的云家，更是无一丝躁动之象。
　　如今亲眼见到，只觉这少年人甚是温文有礼，很得人欢心。但是纵深想去，路上耽搁，很合常理，可云家本家在燕郡，距这棠山并不远，比起峨眉和少室山，总是一路上走百里便停上一天，何必等到他与无意师太都到了才姗姗来迟？倘是为了不抢风头，而故意耽搁，那么这少年人的心机就不得不细思量了。
　　云家世代没有省油的灯，能将曾昔六大门派尽皆避让送出武林半壁江山，云觞的子孙后代，绝不可小视。
　　更何况，倘若这少年真如云家放出来的话所述，最是恬淡温和的性子，并不愿插手江湖事，偌大的云家百万众又如何能心甘情愿臣服于他膝下？
　　因此，年轻人收敛锋芒，他这老朽便也避让一二，因此并不多言。
　　云景韶多少猜得他心中所想，这多年来被人猜疑揣摩得惯了，也并不在意，复恭恭敬敬地问：“那不知两位前辈可查出什么眉目来？”
　　无意师太看了他一眼：“云当主不必客气了，证据已在眼前。”
　　云景韶便不再客套，转眸看向冰中尸体。
　　他听说朱青庄惨案之时，已经是今春了，原本筹备着南下与那孩子共赏琼花，结果却被一封信拖来做仲裁人。
　　事发在去年冬末，朱青庄惨遭灭门，上下几十人一夕间被夺性命，就连做客在庄中的庄主好友叶子也惨遭毒手，至今竟不知凶手为谁。众人倒是有猜疑的人选，但是并不能确定，因此上才请来武林深有名望之人前来查明做出裁断。
　　此案甚是蹊跷惊人，竟惊动了论名望堪称武林盟主却除了每五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出席做仲裁人外从不现身的夏老先生，其原因有三：庄主靳楚门擅使毒，少有人能敌，叶子三十年前杀手群中号称第一，能将这两人十招之内格杀，凶手武功之高，令人侧目；朱青庄一贯秉持避世原则，少与人结怨，叶子早早退出江湖，昔年也并非杀人无数，从仇怨处查起，却是毫无头绪；案发后查视庄中上下，除了人被杀害，其他全无变动，猜测为抢夺什么而下毒手，这条线索却又断了。
　　因此上，整个案子变得疑团重重：凶手是谁，不知；杀人动机是何，亦不知。
　　仅有的证据，就是现在横陈在云景韶面前的十五具尸体。
　　裁决人选定之后，武当派先行，着刘凤舞前去查视，他见尸体就这样放着，冬天还好，眼见春来，不易保存，便将尸体运上终年积雪的棠山用冰封起来，尸身上的伤口和血迹清晰可见。
　　要面对这血淋淋的场面，还真是……
　　他不曾见过朱青庄中的什么人，也不识得叶子，只能从衣饰上判断身份。庄中下人都是一刀致命：“这是刀伤，但不能判断一定是刀法所为。”
　　空相大师道：“不错。云当主好眼力。”
　　云景韶又移眸看向那两具衣饰不同、似乎就是的靳楚门和叶子的尸体，一看之下，他怔了怔，不由问道：“这两个人，分别是谁？”
　　“看来云当主也看出来了，”无意师太指向其中一具，“这是叶子。”
　　云景韶顺着看过去，闭了下眼，沉默片刻:““……这是剑法。听闻叶子武功比靳楚门要高出很多，他身上的伤口却只有三道，靳楚门身上的伤反而多些。”
　　“靳楚门身上的伤也并不像是刻意增添的。”空相大师道。
　　“可以猜测是熟知叶子武功路数的人下的手，而且伤口只有三道，这个人，若不是武功极高，就是武功路数不为世人所熟知。”
　　云景韶转过头来，向无意师太道：“师太话有所指，景韶不曾见过这种剑法，还请师太赐教。”
　　无意冷冰冰的视线落在年轻公子温雅的眉眼间，张口说出一句话。
　　山风呼啸，卷起大片雪雾掠过山顶。
　　云念山庄庄主司空凉到来的消息转瞬传遍全阁，各人心思皆不同。
　　“哼……”小楼上，有人临窗而坐，修着指甲，“积雨门的两人，司空凉，还有那叶姓小子……不知道战火是会在这里燃起，还是挪到北边呢？”
　　修好指甲，对着天光细细地看：“反正想见阿云的，可要失望了呢……嗯？”
　　被窗外的一个人影吸引，眯起眼睛越过楼外院墙望去：“啊咧，是那孩子呀。”难得出门往这个方向走呢，要去那里吗？
　　他所看见的，正是慢慢挪着步子在院外向东而行的梦简，事不关己，他也不再在意，看着手指，吹毛求疵，拎起家伙继续修剪。
　　城东琼花街琼花观，官称“蕃厘观”，取自《汉书·礼乐志》“惟泰元尊，媪神蕃厘”，但这淮左城中人人都只道琼花观的。观中遍植琼花树，此时梅雨季将过，琼花早谢，观中游人稀落，杳无人烟的一角，梦简蹲在一株琼花树下，拨拉着地上长草，嗅到空气中有淡淡的湿气，想是要下雨了。若是着凉，只怕又要被阁主骂，但是，他还不想回去。
　　年少不懂事，心里委屈难过的时候，就会躲到没有人的地方，一个人蹲着，什么也不想，从天明到天黑，偌大的家，但凡少有人往的地方，差不多都被他蹲遍了，后院的树林，山上的山洞，逝波苑的灶台底下……习惯了一个人呆着，渐渐也习惯了将“他”视而不见。
　　可是，原来习惯这种东西，说打破就可以轻易打破。在风雅阁住下以后，大家多对他多方照顾，阁里人多，也没什么地方能给他做秘密基地，因此往日的习惯，便渐渐放下。
　　不过是两年的时间，本以为已经把自己磨得如此淡定了，本以为早该将他忘记了……那人一出现，甚至连面都没见着，就已心乱如麻。
　　……自己，果然到头来还是废物一个啊……
　　只是小片刻的功夫，果然淅淅沥沥地落起雨来，雨点打在头发和衣服上，冰冷的寒气透骨而入。梦简将衣服下摆挽起来，以免沾染上泥水，默默地缩起身子。
　　冷……
　　忽然头上凭空落下来一件大披风，梦简一怔，转头看去，却被一把遮住自己头上雨线的伞挡住了视线，然后握着伞柄的手伸过来把伞交给他，温柔的声音说：“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好像被弃小狗一样？”
　　淡红的伞，梅花含苞于上，是那日初识时，小巷里静静开放的那一支。

　　章之四 风起 中

　　一瞬间梦简觉得好似时光倒流，两年前，也是烟雨迷蒙的春季，琼花树下，与阁主的相遇。
　　那时的他已差不多快要病死了，只为昔年的一个想念，独自到距家千里之外的淮左扬州来看琼花。那天好大好大的雨，原来想象中烟雨迷蒙的江南，也会落下如家里一样的冰冷残暴的雨啊……
　　而那场雨中晕倒在树下的自己，就被阁主偶然碰到、然后救了性命。
　　今时今日听见这个声音，梦简恍惚了一下。
　　相似的口吻，带着怜惜的，冰冷的温柔，却是……
　　“……叶公子……怎么在这里？”
　　他傻乎乎地问，却被对方捏着胳膊拉起来，煞有介事地责备道：“真是乱来啊，你，明明弱得跟墙头草似的，这种天气还不知道照顾自己！”
　　把伞稍微抬起来一点，就可以清楚看到对面人的脸了，大松一口气的样子，显得有些幼稚，却让梦简感到有点心酸地温暖。
　　明明是毫不相干的人，明明眼前这个人……
　　“叶公子……”看到叶江陵把伞给了他，自己却在淋雨，梦简心里有些慌地把伞向他头上撑去。
　　叶江陵却一手把伞压低，遮住梦简的视线，一手压住他的肩膀，确定手下的柔弱少年并没有乱动的迹象后，把手放到梦简的眼睛上，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滑过：“乖哦，不要看……”
　　梦简愣愣地站着，顺从地闭上眼，感到叶江陵不知是放心还是抱歉地轻轻一叹，走开几步，而后便感觉不到周身之内有他的气息。
　　淅淅沥沥的雨线，从伞纸上不断地滑下，把伞内和伞外割裂成两个世界。视觉受到阻碍，听觉相应的就能变得集中。风吹动树枝树叶的声音，雨打在不远处屋檐上、又滑落在地的声音，还有，兵刃交锋、金属切割衣袂肉体、重物摔在地上又从泥水中脱离的声音……
　　身手好快！
　　是什么人？
　　……哪一个是叶公子？
　　静静地站立，梦简慢慢抬起另一只手，双手一起握住伞柄，压低，再压低，握紧。
　　他嗅到血腥味。
　　呐，你知道吗，被洞穿的心脏，隔开的喉咙，折断的手和脚，从这些地方流出的血的气味，和天热流鼻血或是擦伤的血的气味不一样，彼此也是完全不同的呢。
　　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唤起：“梦简？”
　　茫然地抬起头，看到对面被雨打得湿润的脸孔，听到他说：“怎么发起呆了，我是不是吓到你了，不是说了要把眼睛好好闭起来吗？”
　　啊……
　　担心也好，欢快也好，都是很真实的表情。但是，这个人的眼睛，也真的是，没有一丝感情在里
　　面，同那时候的那个人，一样。
　　只是，现在的自己终于能看出来，他人脸上的伪装，是因为成长了，还是……
　　像是眯了眼一样，梦简揉了揉眼角：“叶公子……”
　　然后再次被大力压住双肩：“叶公子叶公子叶公子，你就不能对我亲切一点吗？！都把名字告诉你了，我又不是什么公子少爷的！”
　　总是被迫面对这张随时随地在眼前放大数倍的脸，梦简常常会错觉，碰巧认识的这个人，只不过是一个有点犯傻的年轻人而已。
　　而事实，不要去探求的话，采取不关心、视而不见的态度，就像一如既往的那样，会比较好吧。
　　“呃……江陵？”试探地问，这个称呼，怎么说也太亲近了吧？
　　“这样才好嘛！”叶江陵继续拍他肩膀，一脸满足。
　　梦简看着他那爽朗的笑容，默默举高伞，为他遮雨。
　　叶江陵一怔，笑了：“多谢！”
　　梦简面上一红，偏过头去，倏然睁大双眼，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的从不同部位流下血的黑衣人，这场景正映入眼帘。
　　“这……”他有些僵硬。
　　“啊……”叶江陵揉了揉额头，有些苦恼，“本来在街上喝酒，看到你匆匆走过，觉得天气变得不好了，就跟过来看看，没想到正好遇上仇家。怕你被吓到，所以才让你不要看……”
　　梦简闭了下眼，慢慢地道：“没关系……我也，没什么事了，回去吧。”
　　叶江陵看着他迅速平静下来的同时也暗下来的眼神，道一声：“嗯，不知道雨会不会下大，没什么事的话，也该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叶江陵为两人撑伞，梦简看着他撑伞的手，修长有力的手，干净不染血迹的手。
　　路上的人都回家了，好寂静，只有单调又清新的雨声，原本是想要说什么的，也似乎淹没在这雨声中了。
　　“这里也和江南一样多雨啊……”青年男倚在窗前，探出手去接着窗外的微寒的雨。
　　小红不在，不然的话，一定又大呼小叫地聒噪着什么大男人怎么这么多愁善感了。那家伙，他不是多愁善感的人，这事实总该明白的。
　　缠绵多情的雨，缠绵多情的季节，这样的地方，呆久了，就算是宝剑，也会锈掉的。
　　小红不知道，这动作，原是那孩子喜欢做的，理由是什么，他不清了，那孩子的事情，他能记住的原本就很少，仅仅是因为死在多雨的季节，反而让他将这微不足道的小动作死死地记住，偶尔，会在这样的雨天，不知不觉地想起。
　　真是该死的牵绊。
　　视野底部忽然出现一抹淡红，在满目的烟雨苍翠中很是扎眼，看了一眼，是把熟悉的红伞。咦？不是那家伙的吗？原来他也住在这里，那家伙什么时候有钱在这种地方消遣了？
　　仔细看去，是两个人共撑一把伞，呵，真是风流。不是他喜欢的事情，眼不见心不烦，索性背过身去。
　　但是，那个伞下看不分明的淡青色身影，不知为什么，有点在意。
　　夜里，雨果然下大了。梦简坐在床榻上，听着外面哗哗坠落、在地上流淌成细流的雨声，毫无睡意。
　　白日里，那之后，和江陵没再说什么话，想来便是说了，问了，也……
　　记得很清楚的是，那时候转头一眼看去，七个人，杀手，都死了。
　　知道吗？利器刺入心脏，血是用喷的呢。
　　啊，怎么忘了，这些，你都是知道的嘛，因为……
　　这样的雨夜，跟那时候，好像。

　　章之四 风起 末

　　事实上第二日便是大台之日，似乎那场雨后，也到了出梅的季节，天气很是晴朗，也渐渐变得炎热。
　　热……手动不了，发不出声音，是因为太热了吗，躯壳里面仿佛被烧尽了一样，已经不再有痛觉……
　　“你又想停工不干？”清朗的声音，带着笑谑，像水滴一样浇在干涸的自己上，“嗤”地化成烟气，但是也让他清醒起来。模模糊糊地睁眼，又张开手在面前，看着修长完整的五指，片刻，才干着嗓子回应道：“……很热嘛……”
　　泓岚失笑：“悠闲君，你真不是跟我开玩笑？梅雨季刚过，你就蔫成这样，整个夏天你要怎么过？何况，现在已经是傍晚了好不好？”
　　幽弦这才算是完全睁开了眼睛，撑身坐起，扫一眼窗外昏黄阴暗的天色，哼哼了两声：“这个时辰了啊，难怪……”
　　“嗯？”他脸上的怅然神情难得一见，泓岚不由好奇。
　　结果幽弦一把抓住他，可怜兮兮地道：“岚君……我方才做梦在大漠干死了……是岚君一句话救了我啊！”
　　泓岚额冒青筋，真不该多管闲事啊……“放手，我可不想跟你断袖。”
　　幽弦静了下，放开手，看着泓岚淡淡的眼神，双眸一弯：“我还以为你会说……‘不是断袖’呢？”
　　泓岚不作答，只道：“时辰快到了，该到那边去了，你不想被看到吧？”
　　“也是呢……”幽弦揉了揉太阳穴，一头银丝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泓岚默默地看着他有些无力的身体，心下不忍，也只是说：“我在外面等你。”
　　“岚君很为别人考虑呢……”幽弦下榻倒了杯茶，笑了一笑。
　　泓岚在门口顿了下，留下一句：“你的嗓子，还好吧？”
　　杯中茶一饮而尽，是他喜欢的雨前龙井，温热着，润开喉咙中的不适。不知是梦简重新泡的，还是泓岚做的。
　　泓岚啊，真是……小玩笑任意开，无伤大雅；知道他的伤痛，就十分的谨慎言行。
　　抚着垂落在眼前的灰发，他咕哝了一声：“我很忙的，可一点也不悠闲……又不是偷懒……”
　　泓岚在门外，抿起唇。
　　自然不是偷懒……能昏睡一整天，当然不能是因为偷懒。
　　“对了，那孩子，今年还是那样吗？”
　　“啊，是啊，又躲在什么地方，不见踪影了。”
　　说来，今天好像也看到那个叶公子，似乎到处乱窜找什么呢。
　　幽弦瞬间抓狂：“什么？为什么他可以，每次都是我被抓来上台？！”
　　“……羡慕么？”嗓音圆润，听起来是没什么问题。
　　“当然了，我也想正大光明地偷懒啊！”
　　“……你也有点老年人的自尊好吧？”泓岚无奈地闭上眼，下一秒由于幽弦大力踹开门而骤然睁大，默默看过去，只见幽弦板着脸，扬着下巴，越过他，向外走去。
　　泓岚挑起眉，看了一看明显寿命已尽的门板。这个，好像是去年幽弦上吊未遂，阁主以“面对如此贵重的门板还能自我解决实在是有些对不起这棵不幸做了门板的紫檀木”为由，成功扼杀此人投缳念头……那时的功臣吧……
　　再叹，阁主不在，阁里开销又以各种奇怪的理由狂飙啊……
　　抱歉，这个门板，他可不想付费。转身跟上大摇大摆而去的幽弦，逃之夭夭。
　　梦简小心合上门，挪过屏风，正要挡在门前，忽然门框上有轻轻的敲击，他一颗心顿时提上来，只听门外悄悄地道：“梦简吗？我是江陵。”
　　梦简一怔。为什么自己在哪里都会被这个人找到啊？
　　忙打开门：“你怎么……”叶江陵闪进门内，看见屏风，便道：“你本来是想用这个挡住门的吧？”一边说着，一边搬起屏风轻轻在门口放好，“这个位置，行吗？”
　　梦简愕然，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你……我……”
　　“嗯？”招牌装傻笑容再次呈然眼前，梦简索性不语，自己去把室内横陈的数个衣架挪到墙角。
　　叶江陵果然自己开口：“从早上就没见到你，找来找去，才在这里找到你呢……在这里做什么呢？”
　　梦简回过头来看着他。这笑容，灿烂得跟朵牡丹似的……找了一天，该不会又把阁里翻了个底朝天吧？
　　“找我，做什么？”
　　这回轮到叶江陵愣怔了，看着少年冷淡消沉的神色，他莫名其妙的感到有些心虚，抬手摸了摸眉头：“呃……这么大地方我只认识你一个人……”
　　原来如此。梦简转回头，注意力重新放在手下的活计上。只是因为这样啊。
　　“唔，其实，你突然没了，有点……不舒服？”
　　梦简转回头。年轻人似乎自己也有些疑惑，眼睛望着别的地方，话里，带着疑问的腔调。
　　这样……啊。
　　他没再说话。
　　“听说今天是大台，阁里好热闹啊！不过，大台是什么？”叶江陵没话找话。
　　环顾四周，这是个四方形的小房间，面积不大，堆了不少杂物，似乎是个不常用的杂物间。他为了找梦简，上了风雅阁主楼的顶层，一直走到尽头：“觉得好像有梦简身上的气息，仔细听了听走动的声音，更加确认，然后就找到啦！”
　　梦简皱起鼻子：“……你是犬科动物吗？”虽然尽量委婉含蓄，自己听来也还是像骂人话。
　　江陵一笑：“是生活方式的原因，常年下来，就成了本能了。”
　　梦简认真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虽然没见过什么真正的江湖，不过就算根据从前看过的武侠小说，这种能力好像也不算常见。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让他成为了眼前所看到、所感觉到的这个样子呢？
　　然后他忽然想起：“只要跟人碰过面就会有这种感觉吗？”
　　“倒也不全是。在意的人，会特别好好记住。”
　　梦简沉默一下：“大台，算是歌舞表演一类的的吧，我不会讲，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
　　江陵微笑：“有你在，我会比较安心。”
　　梦简无言地看了他一眼。房间里没有桌椅，他便在房中央地上点起灯，灯光足以映亮整个房间，江陵看着门口，高高的木质屏风恰好挡住照向门口的灯光。他心中一动。
　　这小房间窗外恰好有一棵老桂树，枝繁叶茂足以挡住房内的灯光，房门紧闭，本就少有人来，门口再这样一挡，就成了个藏身的好地方。
　　很聪明啊……梦简。
　　但是怎么看，从这里也看不到外面的什么东西，联想昨日琼花观所见，却不知，这少年把自己藏起来，又是为了什么？
　　梦简又去柜子里拿了两个厚厚的坐垫，放到地上，轻声道：“我不会去看的。”
　　叶江陵抢过一个垫子，到窗边放下，盘膝坐了，抬头看着他：“为什么不去？我听说今夜幽弦公子——他是你先生吧，也会登台。”
　　梦简见他不请自来，不请自语，又不请自动，眉头也不皱一下，拿起另一个垫子，倚靠一个柜子，规规矩矩地跪坐了，打开自己带过来的竹木箱子，拿出一本诗集来：“先生只是唱曲，在这里也能听到，不必亲自下去，何况，就算我不在阁内，先生也不会在意。”
　　江陵伸长手臂够到竹箱，向他这边拉了几寸，探头看去：“好多书啊！是为了在这里打发时间而准备的吗？”
　　梦简默默点头：“……嗯。”
　　江陵抬眼看他：“听说大台一年好多次，每次都会持续一两天。你……每次都躲在这里吗？”
　　梦简怔了下：“……嗯。”
　　江陵看着少年宁静沉默的神情，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刺痛：“……没别的地方可去了吗？”
　　夜色正好，大台似乎已经开始，丝竹管弦齐奏，一时喧腾热闹得很。
　　在这声响中，少年垂首，声音几不可闻：“人……太多了，哪里都。”
　　江陵看定他，心里想着：自己一定是突然上冻了吧，不然的话，怎么会一时间，没办法动，没法说话，甚或是，没办法想……呢？
　　良久，他听见自己轻叹一声，伸手在竹箱里翻动，口里故作轻松地笑道：“嗯，我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想找个地方躲着，没人看，。那，借用下你的私密地盘，你介意吗？”
　　梦简抬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宁静如水的眸子里浮起涟漪，片刻，他扭头看向别处，小声道：“……随你。”

　　章之五 一刀 始

　　名怀秋拈着手中酒盏，白玉杯，请醉酒，玩味的视线，将视野之内的一切人事游戏般看过去，最终落在台边以青纱遮起的四方空间，隐约可见里面一对人影，相对把盏，举手投足，说不尽风流。
　　想年少时，曾有人四肢展开在树枝上，捏着酒杯，如此道：“这江湖武林，武功佼佼者多如牛毛。师叔我，并不想做那天下无出其右之人，也不想让你立于那万众之巅。师叔想做个风雅自由的人，小阿秋，你要不要也随我来？”
　　虽然辈分比他长，年纪却比他还小，小小的少年，摆着长辈的阔表情，却教给他许多，完全不似武林中人的作风。
　　握杯的手势，饮酒的风情，那人的天生风流，愚笨木讷的他，从来都只是依样画葫芦，却也足够他在人群中圆转周折。然而那人却，早已不是年少时的他了。
　　台上一曲渐止，缤纷舞影飘落在幕后，掌声欢呼雷动，却迟迟不见下一场。楼内渐渐静了下来。
　　楼上小房间里，梦简握着书册的手向下落了落，转头看向屏风。江陵原本拿着书在面前装模作样地看，此时抬起眼：“该你家先生了？”
　　梦简回头：“我心里想什么都会写在脸上？”
　　江陵干笑一声：“不是……”唉，挠头，怎么解释才好呢？
　　梦简也不深究，转回头。
　　一缕琵琶弦音，渐渐挑高，透过木板，爬升而来，随之而来的，是男子清越的嗓音，与惯常的歌曲不同，非常特别的曲调，与同样特别的声音，匹配得相得益彰，初是觉得意外，渐渐听来，也甚是好听。
　　司空凉举起酒盏，放在眸前，如深情般细细看去。白玉隽花，是云家家徽；请醉之酒，云家独有。云家如此属意这小小风雅阁，他便也对这阁里鲜少登台的二把手生了小小的兴趣。却没想到，那人藏面容于青纱帐后，一开口，却是这样的声音。
　　呵……真是特别。
　　仰颈一饮而尽。但也，仅止于此了。
　　他是这样想，那歌那曲，听在有心人耳中，却是完全别样的感受。
　　“我有些明白为什么你不打算下去看了。”江陵忽然道。
　　“嗯？”梦简转头看着他，“为何？”
　　“因为听不懂呀！”江陵咧嘴一笑。
　　“……”梦简终于后悔于自己自始至终都很认真地听他的话了。这人！根本一直都在胡闹嘛！
　　虽然的确是粤语，这个时代应该并不常见。尽管如此，还是觉得有点受侮辱。是他敬仰的先生，是两人都喜欢的歌曲，是他能明白的心意，是笔尖可以触及的安慰。
　　就是因为听不懂，就是因为不能理解，那份心意，才不能过传达。想必，是这样的吧？
　　先生在人前不会做毫无理由的事，这次会如此，一定是因为，久远以前的事情吧。
　　“……我把歌词写给你。”说出口后，他有点后悔，分明是没有关系的人和事，自己明白就好了，为什么，非要让这个人知道呢？
　　江陵看着他那一直以来都并不坚决、总是在思前想后地发怔神情，眼神一柔，微微地笑：“好呀！”
　　连自己也不清楚的，想要跟什么人分享的，寂寞脆弱的人才会有的心情。不过，被期待的人居然是他……真是难得。
　　梦简愣了愣，习惯性地咬着下唇，低头避开他的视线，从竹箱里拿出纸和笔，在灯前展开，轻微颤抖地落笔。只有自己感觉得到，指尖渐渐发凉，而脸上却慢慢烫红。
　　听见指尖攀过绝岭听见呼吸吹皱浪声
　　不吻亦忘形一吻亦无形
　　我的风光不靠风景
　　沉鱼落雁若能动听醋雨酸风亦如月影
　　一见又如何不见又如何
　　你的□不染心境
　　目送不到走远身影 目送不到一切缩影
　　但信花洒声里听到你表情
　　太好听的恋爱看不见亦存在
　　我一世未明何谓绿柳黑发亦无碍
　　看不到衣衫遮盖 放不进面容在眼内
　　免得你带着明眸皓齿装饰我身外
　　听见关心的你开灯听见开心的你关灯
　　我也天生不会用眼睛爱人
　　太好听的恋爱看不见便存在
　　我一世未明红男绿女黑与白仍没障碍
　　看不到衣衫遮盖 放不进面容在眼内
　　免得你剩下明眸皓齿装饰我身外
　　看不到的恋爱看不到是谁在
　　你色身根本从来未看一眼但求没挂碍
　　看不到对面露台 放不进红尘在眼内
　　免得你有日怀着绝色一刀 插心内
　　“梦简写得一手好字呢。”江陵低声叹道，目光梦简盯紧细白的手腕。
　　梦简脸上红着，细声推拒：“哪里。”停下笔，任江陵拿去看。
　　“啊……原来如此。”江陵眼神慢慢变化，笑了下。“嗯？”梦简好奇，却听他问：“这词，是你写的吗？”
　　梦简摇了摇头：“怎么会……”
　　“这样啊……”不曾忽略这句话一出口，少年眼中的黯然，江陵将纸平铺在地上，“不知你喜欢哪一句呢？”
　　梦简抬头质询。
　　“毕竟是你谱的曲，怎么说也应该是因为喜欢才做的事吧？”江陵并未看他，笑着道。
　　“……为什么，会这样想？”
　　“啊，”江陵转眸看着他，“直觉而已。 ”
　　梦简并不能信服，轻轻皱起了眉头，但是也没说什么，看着自己写的字，轻声道：“每一句，都很喜欢。”
　　江陵一笑。
　　是很谨慎的少年呢，不把内心透露给他看。
　　可是，要看清人的真实，不用把心撬开，一个眼神、一个顿足，就足够了。
　　举起食指，点向纸上字：“那，除了这句这句这句和这句，我啊，最喜欢的，还是这句。”
　　梦简随着看去，看到最后，眨了下眼。
　　他第一句指的是“免得你有日怀着绝色一刀，插心内”；第二句是“我的风光不靠风景”；第三句是“我也天生不会用眼睛爱人”；第四句是“我一世未明何谓绿柳黑发亦无碍。”
　　而最后一句，却是，“但信花洒声里听到你表情。”
　　清清楚楚地听见，心里一颤，一波又一波，荡开到，无边黑暗的深处。那回声究竟传到何处，他自己也不明白。
　　他和先生，都喜欢随意解释诗词歌曲的意味，这首绝色，虽说是以盲人视角来写，他们两个人，却是谁都不这样想。
　　有些话自不必说，只有自己明了。
　　默默抬眼，对面的人还是那样一副不真不假、也不明白的笑容。
　　何时，他与他，竟处的这般近了？
　　那笑容啊，好像圈套一般。第一次见就知道了。
　　也还是，像傻子一样，跳了下去。
　　“再信一次。”是这样说给自己听的。

　　章之五 一刀 中

　　一时无话，两人重回各捧本书的状态，如此又是几曲过耳，江陵看着看着忽然扑哧一笑，引得梦简抬头：“想我二十多年不曾到过这种风流场所，结果却是人家歌舞风流，美酒解愁，我一个从不读书的粗人，却在这里读起诗来……”
　　梦简扯了下嘴角，不语。
　　“不过呢，”江陵一双凤目意蕴深刻地看定他，笑道，“还是有美人作伴，而且是两人独处一室，我算是有福气呢！”
　　梦简这次倒没有脸红，愣了一下后，飞快地瞪了他一眼，而后眼光落回书上，淡淡地道：“绣屋秦筝，傍海棠偏爱，夜深开宴。舞歇歌沉，花未减、红颜先变。”
　　江陵听得明白，叹了口：“不要这么煞风景嘛，好歹也是个月明风清，呃……”自来不会说风雅话，街上书摊里学了个囫囵吞枣，关键时刻便忘得一干二净。
　　梦简一句话堵回去：“又不是认真的。”本来装作面无表情，见到江陵噎住，瞪大了眼睛做无辜状的样子很是有趣，不由得浅浅一笑。
　　江陵见他在自己面前渐渐放开，语言神情也生动多变起来，笑了笑，抚着额头叹气：“唉，你这人……”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说聪明？很会察言观色？
　　……都不对。
　　不好拿捏……只能这么说罢。看去柔软温柔，大概，实际上却是个对很多事情都看在眼里，却从不出口的人吧。
　　梦简看着他的双眼。只在这种时候，对面这个人才会流露出些微，怎么说呢，更像他自己的神情，那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疲惫，和悲伤。
　　隐藏在笑容深处，不知道是否同样是骗人的假象。
　　梦简看向地面，抿起嘴角，下定决心：“江陵你，应该是想问我什么……吧？”总是莫名其妙地打开话题，总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身边，就像平淡人生中一个胡乱的插曲，完全打乱他已经习惯了的生活。
　　“唔，本来是没这个打算来着。”江陵轻轻松松地回答。
　　梦简没料到他会这么坦诚，有些发怔，才问道：“昨天那几个人，是死了吧？”
　　“嗯，都杀了。”江陵笑了笑，“你果然看出来了。”
　　梦简手一抖，垂下头：“……没什么要问的吗……”
　　“这个嘛，”江陵摸了摸下巴，“随随便便杀人的事，大概在哪里都不常见，正常来讲普通人的话，会尖叫晕倒什么的，都在我的预料之中。但是当时你的反应太过冷静，我确实有些在意。”
　　梦简闭了下眼。所以，是故意试探吗……
　　江陵看着他垂落在肩头的长发，忍不住探出手去摸了摸，在梦简反应过来要躲之前抽手：“不过呢，那时梦简那么冷静，我还真是有些欣慰。”梦简一怔抬眼，见他微微笑道，“我啊，很笨的，只跟师父学会了杀人的剑法。好不容易认识了梦简，所以，不想让你看见我杀人时的样子。”
　　话里的话，隐藏了很多，他的话，能挖出来的吧。
　　梦简愣了半天，也只是淡淡笑了笑。
　　“反正我也一直在骗你。我不觉得能骗过你，这个事实，第一次见面就预感到了。但是你从来都不问，还任由我胡闹。大家都是有秘密的人，既然你这么信任我，所以呢，你的事情，我也不会问的。”
　　良久，梦简低声细语：“总有一天……会告诉你的。”
　　江陵眼色一深，笑了笑：“我也是。”
　　将近天明十分，梦简熬不住，终于混混沌沌地睡着了。
　　听着少年呼吸渐长，也变得平稳，江陵放下书，慢慢起身，打开柜子看了看，不甚满意地扯出两三件并不厚实的衣服，盖在梦简身上。少年睡得并不安稳，睡梦中呢喃了一声，江陵心中一软，握住他双腕，探了探脉息，皱了下眉，又将他手足各处关节都试探过，顿了许久，才渐渐舒展开，揉了揉眉头：“噫，真是麻烦啊……”
　　方才没能尽兴，还是忍不住摸了摸少年头顶，发丝柔软，很是……让人怜惜。
　　想了想，还是点了他穴道，把人抱起来，挪开屏风，推门出去。
　　“当真如此？”棠山脚下，秋棠别院中，云景韶凝眉问道。
　　此处是云家别院之一，那日在山顶查验尸体之后，应云景韶之邀，远道而来的无相大师与无意师太及随从一行人便从山下客栈搬到秋棠别院中来暂住，刘凤舞等人仍留守山中行看护之事。
　　“不会有错。”无意师太道，“当年一战，我等虽未能剿灭魔教余党，那魔教教主素乾之所使的‘大司命’剑法，却是看得分明。靳庄主和叶子身上的剑伤，确实是‘大司命’所为。”
　　“当世身怀‘大司命’剑法的人，也只有那个人了，”空相大师捋着长胡子，“江湖上流传的风言，也并非毫无道理。”
　　“听闻曾经的魔教少主，在素言亡故后，由叶子收养，他会对叶子出手，实难相信。”云景韶沉吟道。
　　“确乎如此。但铁证如山，事实真相，也只好请那位公子亲至东临山，作一番解释了。”
　　“这可不是说说的事，听闻他自从案发，便一路南下，其间有追杀者，也悉数遭到格杀。“无意师太不屑，“狼子野心，终究是留之不得。”
　　云景韶默然不语。
　　几十年前的旧事，他只听家中长辈提起过。魔教全盛时期的最后一任教主素乾之，当年之战，仗一柄橘颂剑，一人应对正道人士数百众，亦能谈笑自若，是何等的嚣张跋扈。然而也只能是刹那风华，素教主在时，魔教已经走了几十年的下坡路，他死后，魔教彻底四分五裂，后来的教主素双鲤为人淡泊，任由教中破落下去，中年以后才收了一名徒弟，后来便由叶子收养。
　　虽然正邪不两立，但魔教渐渐没落之后，正道还是赶尽杀绝。碍于某些原因，他并未对魔教之事进行深察，关于那个人的事情也所知甚少，听说是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孤儿，小小年纪便失去唯一
　　的亲人，就算是打算复仇，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事情商讨的结果随后便向东临山报告，云景韶借视察府邸为名义，告假离去。
　　看着年轻人远去，空相大师笑呵呵地道：“那孩子，你怎么看？”
　　“你急什么？”无意师太白了他一眼，“枉为出家人，”白衣如雁，迎风而去，她悠然道，“年轻人的世道，你我老朽，作壁上观罢。”

　　章之五 一刀 结

　　走到别院中邻山的一处小院，房屋经年有所修缮，但主人不在，家无人住，院中草木疯长，早看不出曾昔的精致隽永。
　　垂下来的衣袖从荒草间划过，云景韶一直走到院子西北角的棠树下，仰头望着那一树恣肆的葱茏。
　　望了片刻，他淡然开口：“如今守着这院子的，是谁？”
　　旁边屋瓦上轻轻一声响。
　　“属下云玖。”
　　云景韶转头，看见年纪相仿的青年男子蹲在屋顶，穿着一身土黄色农服，挽着袖管裤管，嘴里叼着根绿油油的长草，斜着眼懒懒地瞟着他。
　　云景韶含笑：“多年不见，你倒真成了农夫了。”
　　云玖哼一声：“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江南？怎么到这边混了？”
　　云景韶苦笑：“没办法啊，被夏老前辈编排来编排去的。”回头看着那棵棠树，“这山上，可有什么异动么？”
　　云玖顺着他的眼神望向远处巍巍青山：“年初时山上守卫死了几个，可巧，正发生在那姓叶的叫什么来着的小子入函谷关之后，他离开棠山境后，再无变动。”又冷哼一声，“你家派来的狗腿倒没什么事。”
　　这般骂别人，自己不也还是同样从了云姓，是他云家的下属？云景韶心道。这番话自是不能说给云玖听，他说的是，“你呢？”
　　云玖斜睨着他：“后半句是什么？你是想问我跟那人交过手没有，还是我可有受伤？”
　　云景韶挑眉，眼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说呢？”
　　“哼！”云玖霍然起身，“多年不见，你这竹竿长成杨柳芯子不说，还油腔滑调了不少！”满心无趣，身形一动，瞬间不见形迹。
　　云景韶留之不及，以手抚额，大叹了一口气，心中腹诽：杨柳芯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江陵带梦简离开小房间，大台尚未落幕，众人心神全不在外人身上，因此他得以避开众人耳目，悄无声息地回到立雪苑，却在院子里遭遇不速之客：“叶公子。”
　　江陵门前止步，把梦简向怀中揽了揽，转头。
　　院中央站着一位白衣公子，年纪轻轻，容貌俊朗，双目炯炯有神，持剑而立的凛然，颇有一番少年侠客的意味。
　　“我认识你吗？”
　　少年公子一抱拳：“在下北釉派门下弟子卢璋，奉师门之命将你捉拿归案。”
　　“为何？”江陵挑眉，神情懒散无谓，一双眼睛却冷若刀光。
　　卢璋义正言辞：“你杀害朱青门上下和自己的养父叶子，逃亡南下期间又杀害数人。手染无数鲜血，如此还不成理由吗？”
　　“哈，天下杀人者无数，怎么全都跟苍蝇似的叮在我身上？你们所谓正道人士、武林君子，都闲到这份上了？”
　　可笑，武林大派呵，何时顺了朝廷做那公门的狗腿？
　　江湖道上杀人何时讲过缘由，纵是冤仇缠结，千里追杀，也由不得让开口闭口都是“捉拿”与“归案”的人，来定一个终局。
　　卢璋面不改色，对他嘲讽的话语置若罔闻，抬手扶住剑柄：“多说无益，请公子亮剑。”
　　江陵摇摇头一笑：“你既然自称名门弟子，想必会谨慎注意不伤及无辜，这位公子非江湖中人，”眼神落在熟睡的梦简脸上，“在这里闹将起来，若伤了他，你我都不好向风雅阁交代。”
　　卢璋看了梦简一眼，并未太过注意，只觉这少年体质似是病弱，于是道：“那么我们出去。”
　　江陵一哂：“不要。”
　　卢璋眉头皱了起来：“你……”
　　江陵眯起眼笑：“我只要不离开他，你就不能对我动手。你还是早早离去的好，不然他醒来难免误会我和你怎样怎样。”
　　卢璋继续皱眉。他和他能怎样怎样，不就是追拿与被追拿的关系……忽然醒悟，这里是青楼，断袖之风又盛行一时……思及此，一张脸顿时黑了下来，想来想去却无话可说，无奈，只好再施一礼：“既然如此，他日再会。”转身便走。想他不可能时时刻刻与那少年在一处，通缉令尚未下达，他有的是时间与那姓叶的会上一会。
　　见他果然离去，江陵微笑：“书生气十足，倒有几分迂气。这就是名门正派。梦简，你可帮了我大忙喽！”
　　怀中少年抵在他胸口，毫无知觉，额前发丝横遮在眼，睡梦中长睫轻轻颤抖。
　　不知梦见了什么。
　　梦中的他，那双灵秀的眼睛，也会如现实中这般，总是微微避开别人的视线吗。
　　虽然心中明白为人处事切不可操之过急，但此番南下，心中也是对本应继任魔教教主的那人有所好奇，今日一见，却无缘交手，卢璋多少有些气堵。沿原路从屋顶上飘然而过，即将越出外院墙头之时，不想却听得空中一声轻笑：“正想着踩坏了我的瓦，要到何处理赔才好，你倒回来了。”
　　卢璋一惊，立时转身，将将便要抽出剑来。看见对面屋顶上坐着一个灰衫公子，正是风停。只见他半坐半卧在屋棱上，垂着头，长发凌乱半遮面，袖里挂着个红牙板，另一只手却捏着片碎瓦作端详状。他身边一正一倒地坐着两个酒壶，人似是醉了自语一般，全不向卢璋这边看去。
　　卢璋见状，手便慢慢松开。看风停样貌服饰，大约也是这阁子里的人，却不知是何时坐在这屋顶上的，到他出声之前，自己竟不曾发觉。他又是一拱手，想对方比自己略年长，便恭恭敬敬道：“在下莽撞，踩坏贵院屋瓦，还请见谅，破损之处，容我稍后赔偿修补。”
　　风停松开手指，任由瓦片摔落，轻抬眼，曼声道：“深更半夜到他人地界里来，不是采花贼就是杀人犯。我且不问你是哪一类，只扰人清梦这桩罪名，可不是修修屋顶赔点钱财就能了事的。”
　　“这……”没想到竟惹上了麻烦，卢璋一时无措，想了想道，“如公子所言，在下应如何补偿？”
　　风停拎起酒壶，薄唇轻抿，一笑：“陪我喝一杯，如何？”
　　卢璋愣了愣，正色道：“恕难从命。”不再逗留，转身跳下院墙而去。
　　风停也不甚在意，只笑了笑，放下酒壶，眼中醉意更深，拈了红牙板轻轻拍打，也不合歌，此处距风雅阁主楼甚远，牙板声在渐渐淡去的夜色中单调地响着，索然的声响中，没来由透着几分荒凉。
　　卢璋在街道上走了一段距离，牙板声虽然渐远，却仍如影随形。他停步，有些颓废地一垂头，心里头陡然开始张牙舞爪。
　　他是世家出身，自小被教导不可同三教九流相处过近，青楼的公子，更不用说了。原本到风雅阁这家大青楼里找那姓叶的，已经是太勉强，竟然还要陪公子喝酒，这也太有悖他所受的教育了。
　　但是，可是……
　　风停数着打了六十七下，停下来，微微抬头：“……嗯？”
　　两只普普通通的酒杯，挨着坐在一只手心里，伸在眼前。光看脸就知道很正直很正直的白衣公子有些讷讷地问：“你……都没有人一起喝酒吗？”
　　接过一只酒杯，风停淡然一笑：“从前是有的，如今没了。”

　　章之六 凉君 始

　　梦简醒来时，是在自己的房里。江陵站在他的书架前，见他起身，扬了扬手中拿着的书：“你这里还有楚辞呢？”
　　梦简浅笑：“你喜欢？”向四下看看，并无他人。
　　“哪会？这么难懂的东西。”江陵合上书，转身坐到桌边坐下，“今天吃什么？我有点饿了。”
　　梦简怔了一下，想了想，问：“你一直在这里？”他两人并非同行同住，看此时天色，早误了朝时，江陵早该用过早饭，如若不然，便是一直守在自己身边，“发生了什么事吗？”
　　“啊呀，果然瞒不过你，”江陵倒了一杯茶来喝，揉了揉眉毛，笑道，“只怕暂时是不能离开你左右了。”
　　梦简扬眉，清亮亮的眼睛半带犹疑望向江陵，后者只笑着喝茶，不多作半句解释。
　　叹了口气，梦简下床，扶了扶有些发晕的额头：“那还是去望江楼吧。”他自己有不想见的人，江陵想必也有最好不见的人，大台并未结束，阁里来客多而繁杂，他们两人，还是出去的好，万一再横生枝节，江陵他……施展起来也方便些。
　　“好啊，你请客？”江陵兴高采烈，拉着他往外走去。
　　“好，好，我请……”梦简任他拉走，唇边划过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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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舞初歇，名气甚高的贵客多受流桃姬之邀，在十三园歇息，饮酒嬉戏，等待夜里的下一场大台开始。司空凉一行亦在其列，靳越红心中烦闷，悄悄溜出去，想在阁子里转转，看有没有什么新鲜有趣的人和事。
　　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听到有些熟悉的声音，靳越红向暗处一躲，探出头来，见到两个年轻俊逸的人，踏着院中小径，有说有笑地走过来，正是梦简和叶江陵。
　　“你说，这风雅阁里里外外这么多人，阁子虽大，平均起来，各个园子里应该也装下不少人，为何立雪苑和那个风停公子住的院子里都幽静得很，这个十三园是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吧，怎么也会有这么寂静的小路呢？”
　　梦简垂眸浅笑：“你有所不知，阁里众位公子和姑娘，各有各的性情，各有各的专攻。阁主为了方便各自行事，阁里的亭台屋阁与大小路径都经过特别的设计和安排，因此留有很多少有人走的小路。”
　　清琮如玉的嗓音渐渐清晰，听得靳越红心中猛震。
　　“哦，原来如此。”江陵恍然大悟，“那那个风停住在院墙边上，该不会是方便他翻墙吧？”
　　梦简掩口一笑：“谁知道呢？”
　　这声音……果然！
　　靳越红眸中闪现厉色，闪身而出，挡在二人面前。梦简抬头，看清他的样貌，面上一惊，仍作平静状，一颗心却一路沉下去。
　　靳越红面上浮现艳丽的笑容，一双眼睛牢牢盯住梦简，一字一顿地说：“秦梦简，你还活着呢？”
　　梦简不语。江陵看着他杀气凛冽，眯了下眼，向梦简道：“你们认识？”
　　靳越红仿佛这时才看见他一般，用眼角看他：“哟，我当是谁呢？秦公子，两年不见，你可真是能耐了不少呢，竟攀上了这么个男人！你可知他是什么来历？”本想揭江陵的老底，见梦简低眉顺目的随顺样子，心中生厌，言语间更是讽刺侮辱，“哦，我倒忘了，你这贱人，是个长得不错的男人就肯被压，管他是什么来历的人哪！”
　　梦简眼中黯然失色，面上却漫无表情，靳越红见他如此，更是愤恨，还想讽刺挖苦，江陵看不下去，插口道：“靳公子喜欢骂人请随意，我俩还两腹空空，没空相陪，先走了啊！”两人便要转身而去。
　　“等等！”靳越红一声断喝，逼得二人停下脚步，“看样子，二位是刚刚出门呀……”靳越红绕着二人慢慢转了个圈，“我猜，也不会起得太早喽！”转到江陵面前，瞟了一眼梦简，凑近江陵，邪邪地低声笑道：“这小贱人的滋味，如何？”
　　江陵感到梦简在袖中握紧了十指，哈哈一笑：“靳公子和司空凉的关系，我没记错的话，好像他才是主呢？你问我这句话，难不成，你想翻身？”如愿以偿地看到靳越红恼羞成怒又发作不成的滑稽表情。
　　梦简静静听完，慢慢眨了下眼。
　　靳越红迅速恢复笑正常的神情，移目看向梦简：“司空也来了，你不想见见他吗？”
　　梦简默然不答。
　　“哼！”冰冷恨意的眼神将梦简寸寸凌迟，靳越红霍然转身，“你若不敢来，他日我一定杀你。”
　　梦简恍若未曾听见，只如雕塑一般，一动不动地盯在原地。江陵看看逐渐远去的靳越红，又看看低头沉默的梦简，心中叹气，慢慢伸手，探进他袖中，小心翼翼地握住梦简的左手。梦简全身一抖，极慢极慢地抬起头，一不小心就看进一双温柔怜悯的眸子里。
　　他怔了怔，看见江陵眼中深深笑意，怔怔的，闭了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角不知不觉地泛起只有自己知道、也只有江陵看得见的红，而紧攥至手指抽筋的手，在江陵温暖有力的手掌中，渐渐松开。
　　江陵笑笑：“去吧，”梦简愣怔，听他道，“有人请吃早午饭的话，自然更好了，是吧？”
　　梦简默默地看着他，看了许久，脸上的麻木冰封终于有所松动，低首，轻轻点了下头。
　　江陵在袖里帮忙轻揉他抽筋的手指，梦简此时轻轻抽开手，转身跟上靳越红。江陵落后一步，跟在身边，微微地笑，方才一瞬，少年粉面上的羞红，将之珍藏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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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空呢？”回到离开的地方，不见司空凉人影，靳越红问随行的人。
　　“庄主在对面菊最楼与幽弦公子喝酒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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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菊最楼上，摆着一桌好酒好菜。三位锦绣华服的公子同桌而坐，除幽弦与司空凉外，还有名怀秋。
　　“好酒！云家特产的清醉酒，听闻每一批出产的味道都不尽相同，看来此言不虚，昨日之清醉，与今日之清醉，果然滋味不同啊！”司空凉把玩着手中玉杯，油然赞道。
　　幽弦倚着楼外栏杆望着楼外小园中绿柳修竹，抿了口杯中酒，清风拂面，发角轻扬，回眸浅笑：“幽弦不懂品酒，不过这酒，确实好喝。”
　　司空凉微微一笑：“公子果然有趣，却不知，这酒名‘清醉’，有何讲究？”
　　幽弦坐回桌前，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坐旁沉默不语的名怀秋：“清醉，请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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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先一点时候，幽弦独坐菊最楼头，喝风饮酒。弘岚坐旁，怀抱琵琶，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那首绝色的尾韵。
　　“困了，”一曲终了，弘岚瞟了眼门口，“我先回了，你慢慢吹风。”
　　幽弦点头，含着酒道：“不送。”
　　弘岚起身，看了眼他那不知是怎么出现的萧瑟背影，没说什么，出门，转角处看见名怀秋，互相施了一礼，他便离去了。
　　出了十三园，弘岚在通往自己院子的幽径上停步，修长手指搭在弦上，堪堪便要拨出一个音，神色静默中，终是移开手指，举步继续前行。
　　“算了……”轻淡的声音悠悠飘散，林中忽而落下一片叶子。

　　章之六 凉君 中

　　门内幽弦，门外名怀秋，两人都不动，相持有时。
　　“进来吧。”幽弦站得累了，扶着腰，向门外漫不经心地吩咐，回到桌边坐下。
　　名怀秋这才跨门而入，站在门口，看着幽弦，神色凝然，不语。
　　“你找我有事？”幽弦做了个手势请他坐，见他眼色脸面虽仍是冷冷，却敛尽当日的嘲讽敌视，俨然有好言善处之势，自己也便收回预备好的挖苦之辞。
　　名怀秋涩然开口：“多年不见，你的歌声，还是那般让人不懂。”
　　幽弦有些意外，忽然一笑：“这什么话，好歹我也教你粤语了，哪个字你会听不懂？”
　　自然明白，他说得懂，与他说的懂，是一个懂，也，并不是一个懂。
　　但是，他会明白，寄托在歌词里的层层深意吗……连自己最终也搞不懂了的，那些心意。
　　名怀秋转开话题：“你在这风雅阁，似乎过得不错。”
　　“这是自然，生死大义，任性抛下，当年之后，真是轻松的很。”幽弦眨眨眼，“小阿秋，这是在关心我么？”
　　对什么都抱以不在乎态度的轻松语调，像一根铁钎，生生扎进听者的心里。名怀秋后牙暗咬：“当年之事，我先不同你计较。今日前来，是为了你留在身边的那个少年。”
　　“少年？”幽弦眼神在他脸上一滑飘向窗外，“依你这年纪，确实该叫人家少年了。”不用看也知道名怀秋定是黑了一张脸，幽弦笑笑，“不管我是愿意不愿意，最近身边晃来晃去的小鬼可不止一个，你指的是哪个呢？”
　　名怀秋脸色一沉：“梦简。”
　　幽弦转回头看着他，眼神深幽难测。名怀秋正视他双眼，稳稳道来：“这些日子我简单调查了一下，那位小公子是两年前来到风雅阁的，初来之时一身伤病，得阁主相救才存活至今。我与他相处一段时间，并不认为他的身体仅仅是病弱这么简单。而且，据说他原本是姓秦。”
　　“调查得不错嘛，”幽弦点头，这件事他并未插手，原本就算计着他能查到这一步，确实没令他失望，“那么今日前来，是向我求证来的？”
　　“除此之外，还想另行询问一些只有你这样的阁中高层才能知道的事情。”
　　幽弦一挑眉，心里头笑了笑。“高层”是他曾经说给他听的词，是自己惯常用来标志各门各派有头有脸、有掌握着各方面权力的的人物的简称，因为讨厌在称呼人的时候还要加上超常的头衔，就用了这个词来代替，想不到他竟有心也学了去。
　　这一想，又勾起来许多往事，但也只是一瞬，他想了想，淡淡地道：“若说细节和前因后果，没有谁比阁主更清楚了。我也只能告诉你，两年前，琼花盛开时，阁主在城东琼花观把那孩子捡了回来。他心肺受损，四肢各关节都曾被人折断。其余的事情，你不妨等阁主回来再问他。”
　　名怀秋听后，不觉愕然。心肺损伤，手足俱废，过了两年，还能行动如常，看去不过是体虚骨弱。究竟是医者神术，还是……
　　但是，这寥寥几句话，暗藏诸多难以轻易解开的秘密，幽弦竟肯告知他，实在是不得不令人感到诧异。
　　幽弦自然了解他作何想法，抿了口酒，无声地笑。
　　自己的心思和打算，他永远不会明白，也从未用心去弄明白。
　　“我的事情，你只要用心就好了啊，一点也不复杂的。”依稀记得，多少年前，他曾这样说给谁听。
　　可惜，话如风过耳，转眼许多年烧成灰烬。
　　“那么他究竟……”心里想了一轮，名怀秋还待再问，恰逢司空凉登门拜访，后半句话不便出口，此事便搁下不提，他也再没同幽弦正面说过一句话。
　　“说到这清醉酒，还牵扯到云家的一段故事。”幽弦摇着杯提起。
　　“哦？不知是怎样的一段传奇？”司空凉好奇地笑问。
　　幽弦一笑，神色间有些怅然：“从前一处喝酒，说着玩笑话的时候，阁主讲给我们听的，也不知算不算得是传奇，听来总归是让人有些扼腕的。”
　　正要讲给二人听，忽然听得蹬蹬蹬上楼的足音，他便住了口，随后一道红色身影风风火火地冲进屋里来：“司空，你原来在这里！”骄横艳丽的嗓音，不是靳越红还能有谁？
　　司空凉回头看见他，故作责备：“你怎么过来了？”向幽弦赔礼道，“我家小红年少不懂事，还请公子见谅。”
　　幽弦还礼道：“无妨。这位公子可否介绍一下。”将靳越红上下打量一番，年纪轻轻，比梦简你年长不了多少，气质却是天差地别，梦简幽淡静好，如青纱一剪；这少年却艳得扎眼，倒有些蛇毒的味道来。
　　“我是靳越红。”红衣少年依在司空凉肩头，向幽弦和名怀秋艳艳一笑。
　　幽弦眼中察不可闻地一暗。司空凉三妻四妾，此人正是他家中那位正妻。虽非明媒正娶，当年之事，似乎也闹得沸沸扬扬，天下哄传。
　　名怀秋联想起别的事，讶然问道：“你莫与朱青山庄庄主靳楚门，是什么关系？”
　　靳越红脸色一阴，带着狠戾笑道：“死老头虽然真的成了死老头，为了这么点血缘关系，我一定要亲手为他报仇。不才，靳楚门，正是家父。”
　　原来如此。那么司空凉突然北上，和朱青山庄一案闹到夏老先生出面，也都说得过去了。
　　幽弦喝了口酒，敛目看向杯中清酒泛起波纹。死小子，哪里来的胆量捅马蜂窝，那傻小鬼胆子也大了许多，居然也跟着趟浑水……
　　司空凉听得另有脚步声从楼下传来，向靳越红道：“你不是一个人来？”
　　靳越红笑如春花，眼底却是一片冰冷：“司空，难得你陪我出游，我有大礼要送给你哦！”仔细听一听，“来了！”
　　幽弦和名怀秋坐的位置对着门口，此时抬头一看，神色都有些变化。司空凉背对门口，耳中听得两个人的声息出现在门外，心想不知小红又打什么鬼主意，笑着道：“好，我看看，这份礼物，成不成的上是‘大’礼？”
　　悠悠然转身看去，梦简在门口站定，此时恰好慢慢抬眼，两人谁都没想到会对上视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梦简心中早有准备，因此只略略僵白了脸面，司空凉却一脸笑意在看清对方容貌后登时散尽。
　　江陵观察情况，初步确定，自己被全体忽略了。
　　司空凉愣怔了片刻，梦简却觉得自己在等待他下一步动作中煎熬了一生，然后听见他那一贯带着厌弃的轻漫语调道：“好久不见。”
　　梦简心一下乱了，下意识想回话又不敢，正有些不知所措，清清楚楚却看见司空凉一瞬冷沉的眼神，盯住他，意味深长地道：“你还活着，真不容易。”

　　章之六 凉君 结

　　料定不管是多少年后再相见，他也还是会说这样一番话，怕相见又怕不见地过了两年，真的见到了听到了，梦简心里面却一时无法承受，黯然失色地垂头，仅有的安慰是自己还维持着不曾掉下泪来。
　　司空凉见到他，虽然很是意外，却并无与之深谈的意愿，话说完也只是多看了他几眼。
　　名怀秋看了一眼幽弦，见他敛目自顾喝酒，心中一动，向司空凉和梦简问道：“二位原来是旧识？”如此，那少年的身世便了然了。
　　靳越红嗤笑一声，看着梦简，鄙夷更甚：“旧识？呵，自然是旧识了！”
　　司空凉转眸看了他一眼，并无其他表示，那眼神淡淡的，看得靳越红心里一寒，住了口。
　　幽弦这才放下酒杯：“既然来了，也都过来坐吧。”
　　一边自有丫鬟小厮添筷加碗。靳越红瞪了梦简一眼，愤愤甩袖，到司空凉身边坐下。梦简和叶江陵也在幽弦身边落座。江陵乐得司空凉和靳越红两人今日不理会他，也一声不吭，半副心思仍是落在梦简身上，看少年神色黯淡，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宁静，看在不喜欢他这性子的人眼中，是否只是徒增厌恶？
　　司空凉仿佛与梦简只是陌路，神色如常，举杯向幽弦淡然笑问：“方才说道这酒的故事，公子是否还愿讲来听听？”
　　幽弦淡淡一笑，先问他：“云家代代都之听命于当主的直属侍卫，这想必公子是很清楚的吧？”
　　司空凉沉吟一下，点头承认：“略知一二。据说这些侍卫多是孤儿，并没有自己的姓名，也有出自正常人家的，但入了云家后，也都将从前的姓名和家族一并舍弃，而后从了云姓，至于名字，则依照任职后的地位按数字从一到叁拾排名而定。”
　　这哪里是略知一二。云家当主身边人之事，若非彻查一番，又怎会是轻易可知？
　　幽弦并不追究，颔首道：“不错。云家大族，虽然主从尊卑，历代当主中，也有同自己的侍卫称兄道弟感情极好的。”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饮了口酒。
　　梦简听到司空凉姓名那一段，乍然想起从前的一些事情，心下一滞，又想起这世间有名有姓却不能堂堂正正地说与人听的，又何止是一人，心意动了动，遂转眸看向乖乖坐在身边不声不响的江陵，不料一眼看去，江陵也在看着他，那双眸子里的神色，梦简确信他与自己想的是同样一件事。
　　初识之时，他不曾告诉他姓氏，他亦不曾告知他真名。及至后来渐渐熟识，也再没有关于这件事做更多的交谈。
　　他是没有办法，他也，应是同样的无奈……吧。
　　面上虽没有什么变化，视线相交里，却有会心的微笑。
　　那边司空凉便问：“莫非这件事正是发生在某位当主和那些侍卫之间？”
　　幽弦凝眸看向酒盏：“确实如此。”
　　众人都被这一问一答勾起兴致，司空凉笑道：“哦？愿闻其详。”诸人也便或多或少竖起耳朵要闻其详。
　　幽弦便不再卖关子，将从前公子同他讲过的话一一复述道来：“话说这已是二三百年前的事了。故事里的那位当主名叫云笑，为人虽然闲散风流了些，行事手段却老练沉稳，本人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读书人，半点武功也不会，内外全靠身边侍卫保护。”
　　“身为云家当主，却不会武功，可真是少见。”
　　“没有人知道云笑为何不会武功，但大约正是因此，他与自己的贴身侍卫云一感情要好得不得了，同出同进，同寝同食，简直到了令人侧目的地步。”
　　司空凉听着，眼神变了一变，靳越红忽然一笑：“该不会，这人有断袖之风吧？”
　　梦简一怔。诟病前人，真是胆大妄为。心中想想也罢，云家毕竟是世家，这话若是传出去……想至此，心底自嘲一番，早不是什么清白分明的人，何必作一副君子嘴脸守礼责人？
　　幽弦微微一笑：“谁知道呢？”数百年前的事啊，至今传下来的话，也不知能有几分真，那故事的结局，有是否真是那般。
　　“虽然如此，也不过如此。云笑虽然依赖云一，在当主的位置上却从不会失职，也不曾增减云一的职务，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二人之间的情谊，也都自由圆转在云家的礼数规矩之内，因此并未招致过多诟病。”
　　司空凉低笑自语：“倒是个虚伪之人。”为了保住名声地位，若说日后这两人之间渐生嫌隙，实是正常，也是活该。
　　幽弦听了，只是一笑，续道：“但是后来发生了很多事，让两人渐渐生疏。两人友情彻底破裂，却是因为一次事件，云家损失惨重，云笑直属侍卫中数人殒命。云一和他们一处长大，感情深厚，到他们坟前祭奠的时候，看到亡者碑上所刻的字不过是‘云家第几代当主侍卫之几，’心中悲痛于他们这些人一生为当主生为当主死，一生道路不能由自己所有，死去之后却连属于自己的名字都不能留下，从此对云家以至于云笑生了愤恨，不辞而别，隐匿江湖。云笑得知，心中郁郁难消，这期间他自己又遭人刺杀，从此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及至云一听说此事，匆匆赶回之时，一切已都晚了。”
　　梦简眉间浮起痛楚。这两人错身别目的理由，大概在别人看来全都不足为论罢，于自己，却怕是解不开的死结、过不去的别扭坎。
　　他话停了下来，敛眸看定杯中酒，室内一时十分寂静。饶是对云家一直抱有张扬敌意的司空凉、对什么人都不存敬重之情的靳越红，也一时无话。怎么也想不到一个故事听到最后，竟听到生离死别的桥段，心中不由得也有几分戚戚然。
　　江陵握杯含了口酒在喉头，便觉滋味有些苦涩，于从前喝过的酒全不相同。
　　他素喜喝酒，却是从不考究来历什么的，也不是个好风雅的人，能坐在这桌边听一段故事，也不过是为了梦简是坐在这里而自己也想蹭一顿午饭而已。
　　听总归是被迫听了，这种酒是叫做清醉吧，是“请罪”之意么。那么，这酒的来历就是……

　　章之七 怨侣 始

　　这时一直不曾发话的名怀秋突然问道：“那么这酒……”
　　幽弦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讶异于他的突然发问，折颈偏了头不知是讽还是悲地一笑，慢慢地说：“云笑平生并无其他嗜好，只是喜欢品茶饮酒，他们二人年少之时，曾一处调茶制酒。云笑临死遗命，放还剩下的侍卫自由，并严令族人不得为难云一。云一见好友身死，悲痛欲绝，本想余生为他守墓，云氏不允，于是，他便亲自调制了一种酒，取请罪之意，名之为‘清醉’，第三年云笑忌日之时，将一坛清醉和配方放于云笑墓前，从此不知所终。”
　　故事终曲，惹得众人唏嘘。
　　司空凉擎杯，仰头一饮而尽，清冷而辣烈的酒灌入喉中，只是个故事罢了，几百年前，也不知是真是假，没什么可在意的。眼角一扫，却暼到对面梦简双手握起酒杯，低头抿了一小口，他很少喝酒，今天的这酒味道甚烈，因此被呛了一下，当着众人不敢动作过大，只眼角和眉头都皱了皱，喉头滚了滚，勉强咽下，就捧着酒杯不动了。
　　司空凉不明白，只是一瞥，只是一瞬间，为什么会将那个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他甚至穿过少年人细细的额发，清清楚楚地看见梦简长长的眼睫之下，那双眼睛浅浅地红了一圈。
　　蓦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司空凉心底嗡地一声，忙撤回视线，又倒了杯酒，若无其事地向幽弦道：“这故事可真是令人扼腕啊……”
　　江陵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看，凑近梦简耳边问：“扼腕，是什么意思？”
　　他靠得很近，淡淡的热气吐在耳边，梦简端着酒杯的手一抖，不由得抬头瞄向对面，忙低下头，反应过来，倒是第一次想这个问题，又见江陵似是诚心提问，愣了一愣，答：“……就是字面的意思。”
　　江陵无语。
　　觉得答得有些不妥，寻思了一下，又道：“指的是激愤或是叹息的感情，大概吧。”
　　“哦，”江陵小声不满道，“搞这么文绉绉做什么。”
　　听着他有些抓耳挠腮的语气，梦简不由得轻拂心里的阴云，抿唇一浅笑。
　　司空凉眼光一寒，向江陵拱手道：“方才还未问过这位公子尊姓大名？”语气恭敬，可惜一股寒气隔着桌子传了过去。
　　总算过问自己了，真沉得住气。江陵心底赞一下，爽然一笑，拱手把这要命的礼节还回去：“在下叶江陵，梦简公子身边吃白饭的，不足挂齿。得司空庄主如此在意，实在是受宠若惊。”
　　梦简看了身边人一眼，垂下眼帘，遮起视线。
　　又是那种假面般的笑容。把自己的名字扯出来，并非随口说说。
　　司空凉挑眉：“哦？江陵公子呀……”冷淡的视线在梦简脸上转了两转，转开，“看来公子对在下十分了解，有空的话，我们可以一同聊聊，想必会有许多共同话题。”
　　“一定一定。”
　　幽弦深幽的眸子在司空凉身上定了定，又滑到江陵礼貌的笑脸上，余光不忘扫过眼底阴狠从未离开梦简的靳越红、和垂眸看杯的梦简，慢慢地饮下杯中酒，映照在酒杯上的，是一双晕开冷冷嘲讽的无情眼眸。
　　哼，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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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桌小型午宴，一个久远的伤情故事，六个各安心思的人。
　　到后来，诸人相继散去，梦简刻意留到最后，江陵只得为他等着。等到楼上只剩下他二人，江陵终于不耐，夺去他手里一直捧着的酒杯，一饮而尽。
　　梦简一惊，眼睁睁看着酒杯脱手离自己而去，张了张口，没能说出心里的话。那是他喝过的啊……
　　想必既是说出来，也会被一堆无所谓乃至无耻的话堵回来……还是算了吧。
　　“哈！”江陵置杯在桌发出“嗒”的一声，作豪爽又满足状，顺便小责备梦简一下，“有酒不喝，浪费哟！”
　　“……”不同他理论是明智不是懦弱。如此自我暗示道，梦简偏开头，抿唇，还是忍不住道：“酒宜节饮，忿宜速惩，欲宜力制。依此三宜，疾病自稀。美味虽难得，喝那么多，有什么好。”
　　“所以被人辱骂欺侮，也不生气么。”
　　梦简一愣，转头。江陵正看着他，眼中神色未明。
　　而后又听他说：“真的不生气么。”
　　“忍气吞声，对身体也很不好的吧。”
　　不轻不重的话，一字一句的，好似一刻一刻的珠子打落玉盘一般，静静敲击在心上。
　　梦简闭了闭眼，紧绷的面皮松了一松，微折颈望向桌腿，过了片刻，忽然轻声问：“你觉得，先生讲的这个故事，有几分真？”
　　“开始。结局。”
　　答得如此毫不犹豫，也如此认真。梦简听着，觉得心里有什么，从混沌中浮了起来，又有什么，沉了下去。
　　“是么。”他也这么说的话。认了。
　　“一部分的缘由。”轻淡的语气，忽然又开口。
　　“嗯？”梦简蓦然抬头。
　　江陵开始搜刮壶里的剩酒，自然而然地答：“两个人感情好成那样，突然之间说决裂就决裂，很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呢。”
　　梦简垂头看向搭在膝上的十指，叹了一声：“所谓因情成错，生离死别，原不过是缘于旁人眼中以为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仰颈正要再次豪放地一饮而尽，听到这句意有所指的话，江陵停了下，笑笑：“但是亲身经历的话，大概就不会觉得是小事了。”
　　梦简点点头：“所以以为爱恨情怨的事，能如犯罪按律惩处这般，由他人轻易了断，这种想法，只徒让人觉得可笑吧。”
　　江陵看定少年被长睫遮盖，显得水色幽深的眼眸，放下酒壶，给自己和梦简各倒了一杯酒，用杯底弹了弹梦简额头，等他抬头小小怒目，示意他接过酒杯，笑笑：“我觉得啊，只是没说好，也不曾约定过，好好讲清楚的话，很多事情就都可以避免了。”然后用自己的跟他一碰杯，仰头喝下。
　　梦简听了，一呆。身体自动跟着他的动作，讷讷地接过杯，讷讷地跟着喝了下去。
　　江陵满意地看到他因为自己的话而发呆，心里自我表扬一番：我说得好啊，很感动吧！梦简蓦然抬头，他在心里大喊：表扬我吧表扬我吧……
　　“我的酒杯，你刚才用过了吧。”
　　呃？不是问句啊，怎、怎么，这冰冷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他充分地品尝到了恶果的滋味。接下来的一整天，梦简彻底把他当空气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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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陵欲哭无泪,不得不再次发挥厚脸皮天赋，赖在梦简身边左一句“梦简……我错了，不要不理我嘛……”右一句“小梦，阿简……不要这样嘛……说这么多话我很累的……”
　　梦简一概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小楼上，一人拄着下巴倚在在窗前，看戏似的目送两个年轻人从楼下走过，摇了摇头，一脸怜悯：“真是只聒噪的乌鸦，这性子像谁？”低头漫不经心地翻过一叠书信，眼神忽然一凝。
　　有人推门而入：“你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弦之，来得正好。”男子抓起两张纸，豁然转身，向来人递了过去。
　　难得看见他收起散漫，一脸的正经，幽弦也打点精神，接过去一看，脸色顿时一沉。
　　“这下可麻烦了，你打算怎么办？”男子眯眼一笑。
　　幽弦甩袖，斜睨了他一眼：“省省吧，别老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这事可大可小，难保你我都得给扯出来。”
　　“那，那孩子怎么办？要保到底么？”
　　幽弦沉吟不语，一脸凝重。
　　“想不通啊想不通，小云子怎么会这么在意……说特别也不是很特别嘛，宠爱的话，也配不上他呢。”
　　幽弦无语：“……你就不能不这么龌龊么？”
　　男子摊摊手，无辜道：“秦楼楚馆泡太久，你且问问你自己，逃得开这些个想法么。”
　　幽弦抱臂继续用眼角瞟他：“都多少年了还是满腹牢骚，亏您还是前辈呢……大叔。”
　　男子脸上浮现青筋，虽然当年自己正当青年，幽弦年少，任性起来随时随地喊他大叔，那时也就算了，这么多年过去，乳臭未干的少年早长大成人，还被这么唤，实在是……
　　没面子啊没面子……
　　哼，抄起一叠信纸对着大开的领口一顿扇风，不客气地顶回去：“今天怎么穿了这个灰扑扑暗沉沉的色，还上上下下盖了个严实？你不是一直怕热，过年的时候还宣称要标榜春衫单薄尽风流么，这才几个月，就转性了？”
　　几句话戳中死穴，幽弦脸色一变，终究没发作，眉头慢慢舒开，笑了一下：“人不自重谁能重？”转身便走，越过肩膀扬了扬纸，“谢了。”
　　男子摇头而笑，又扇了几下，停了下来。抓起桌边水壶对着头顶哗啦啦倒了下去。
　　“连点风都没有……热、热死了！”
　　出得门去，下了楼，幽弦止步，身体一个不稳，向后倒去，脊背硬生生撞在墙壁上。他轻轻喘息，抬起手看着不知何时被自己捏得皱皱巴巴的两张纸，闭上眼，耳中鸣声越来越大，最后占据了整个脑海，夺走静下心来思考的能力。
　　皱紧眉头。这副身体，有时候，竟连梦简也不不上啊……

　　章之七 怨侣 中

　　向阳馆里，年轻公子着紫衫束玉带，长发披散，衣襟松敞，斜倚在屋檐下竹榻上，以扇抵额，悠然自在的眼神扫向一旁院墙。
　　白衣少年半跪在院墙上，一手青砖白瓦，一手执铲，从个泥盆里挖出些混杂的泥块，抹平在墙头。在他下面，墙根底下堆了两堆瓦，一堆新，一堆旧。
　　正是午后，烈日当头，少年暴晒在大太阳下，神色淡然，手下平稳，不焦不躁。
　　这少年正是卢璋，陪风停饮酒到清晨，本想去买些新砖，回来帮忙修补破损院墙，无奈不胜酒力，回到客栈后一头栽倒在床铺上，直到过午才好些，便匆匆赶过来。风停见他如此好意，便顺手编排他把自己这向阳馆的一圈院墙上的瓦都给换了，卢璋见他院中摆设委实有些陈旧破败，便欣然应下。
　　半个时辰过去了，风停这边早添过四五壶凉茶，卢璋却一时半会儿也不曾休息，远远瞄他额上，也不曾出过些汗珠，虽未做过这铺瓦的活计，做起来却是认认真真有模有样，手脚麻利得很，神色间也全无半点疲惫之色或是无辜怨怼。
　　给自己扇着扇子，一面稍稍羡慕少年武功好不怕天热，一面悠悠地想着。
　　再怎么憨厚老实，也该知道自己是故意编排他，何况这少年只是沉敛守礼，也并非那种性情很憨予取予求的人啊。
　　卢璋把手边最后一片瓦轻轻铺在墙头固定好，垂头看了看地下，寻找着力点好跳下墙头另取一些瓦上来。突然听得“啪”的一声合扇响，他循声望去，却见一直在竹榻上歇息的那位公子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整了整衣襟。，然后向自己道：“你下来歇一会儿罢。”
　　卢璋并不觉得怎样疲累，本想拒绝，被他那清凉的眼神看过，一时觉得，若推拒了这番好意，便等同于直接羞辱风停了。他只好放下手上活计，在墙头上直起身，正要跳下去，忽然目光一远，越过整个院子看向外面。
　　风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见院门外两人一前一后地走来。夸张的是，后面较为高大的那个人举着一柄红伞，正想尽办法将两个人都遮挡在毒辣的日头的蒸腾外，而前面那个低着头，脚下匆匆。
　　这两人可不是梦简同江陵？
　　卢璋看了一眼自己搭在那堆旧砖旁的配剑，跳下墙头，去洗干净双手，剑就弃在一边。
　　风停看在眼里，什么话都没说。
　　等到那两人踏进院子，风停首先向梦简道：“这人何时成了你的跟班？”
　　梦简不得已承认身边这个活生生的人的存在，无奈道：“……让给公子可好？”
　　他原本不理会江陵，想起该到向阳馆走一趟，因此出了菊最楼就向这边走来，风停是要求他自己前来，结果江陵还是跟着，梦简既已打算无视他，自然也甩不脱，只好任由他跟来了。
　　江陵在一旁委屈道：“我错了还不行吗？”
　　风停笑道：“我可不敢。”话里有话，一层又一层。
　　“叶公子怎么惹着了梦简？”一向温顺腼腆如同安静小兔，今日却有点炸毛。
　　梦简江陵各自偏过头去，默契地保持沉默。
　　风停一听，不由得上下仔细看了看梦简。少年性怯，蒙混的技巧差，看样子，没出什么事啊。
　　心中一叹，真是道上混久了，思想有点不正……
　　说话的功夫，四人已在屋里围了一桌，江陵和卢璋互相看了一看，一个若无其事，一个按兵不动。
　　风停去架上拿下个小木盒，递给梦简：“两个虽然都是外人，也正好，你回去告诉幽弦，让他双倍，顺便说清楚都是睡在这儿旁听，警告他再敢给我任性，别怪事情传出去后果堪忧。”
　　“……”梦简眼睁睁看着木盒落在自己手中，一时失语。这烫手山芋……而且……
　　心底那一丝不妙果然化为现实，只听风停一扇子拍他额头：“你也是！当我不知道么？你以为这次怎么让你过来？我辛辛苦苦配成、又亲自煎好的药，你敢给我不吃！”恶狠狠的架势，俨然一副打算立即生吞了他的模样。
　　梦简吃痛，乖乖点头，不敢当着他的面摸痛处。心中后怕，莫非刻意让自己来是为了痛打他一顿？
　　风停原本倒真有此打算，但要打的可不是梦简。毕竟面对的是梦简，还是个乖巧的孩子，不好大动肝火，责备几句也便罢了。愤愤地到桌边坐了，倒茶，心中怨愤：幽弦那无良的，自己不敢过来，就把梦简推出来当挡箭牌。
　　说了些闲话，没什么别的事，想说的话碍于旁人在座，亦说不出口，因此坐了片刻，梦简便告辞，江陵随之起身，卢璋却突然发话：“叶公子请留步。”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住江陵。
　　梦简看了他们俩一眼：“我先告退了。”
　　“梦……”见他转身，头也不回，瘦削的后背挺得笔直，江陵那个悔啊，早知道就不去招惹他了，好说歹说地把自己那把晴雨皆可用的伞塞给梦简。
　　“叶公子，”卢璋再一次道，“借一步说话。”
　　风停似笑非笑地看看卢璋：“又不帮我补墙了？”
　　卢璋面现难色，犹豫一下，向风停拱手道：“公子请放心，卢璋绝非半途而废背信弃义之人。我只同这位叶公子说几句话，速速便回。”转身向叶江陵斩钉截铁地道：“叶公子，请。”竟是再不问风停意见，走到墙根下拿起剑，跃上墙头，向北纵身而去。
　　江陵抬头望天，：“他刚才是说，只跟我说几句话是吧？”
　　风停摇了摇折扇，遮住半张脸：“好似如此呢。”
　　叹了口气，江陵向外走去：“唉，说明我应该还能活着回来吧……”踏出门的瞬间，也消失踪迹。
　　听着外面蝉唱，风停闭上眼。对自己的身份有所确定，才不隐瞒身怀深重武功的事实。从几面之缘的接触来看，也并非是能在那卢姓少年剑下败北之人。他的实力，绝不仅仅目前所知的这一点点。说出那样的话，也只能理解为，以“叶江陵”的名义，而不是别的什么、别的谁，“活着”回到这里，那孩子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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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酷暑之下，难教人不气虚体弱，梦简走到立雪苑外一段距离的竹林时，扶着一根很是粗壮的修竹稍事歇息。林中幽阴，暂不必遮阳，他把伞慢慢收起来，看着伞面上的大片桃花，眼神终是暗了下去。
　　心里虽是置气，缘由却总是在自己。旁观的是他，无辜的亦是他，不过是相处了几日，自己就使起小性子害他难堪。明明知道不该如此，明明是很理智地处理着身边的事情，却还是……
　　有什么可期待的。已经是这样了的自己，有什么资格期待着，不管是怎样地任性，总会有人温柔地谅解呢？
　　江陵一直缠在自己身边轻易不肯离去，今日看来，想必也是为了躲避那位卢公子或是其他什么人的缘故。倘若自己任性地离去，由此导致他遭遇什么危难，他若是生气怨恨的话，就生气怨恨好了。
　　“一脸幽怨地在想什么呢？”冰冷讥诮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梦简一惊抬头，瞬间全身僵硬，半张着口，发不出一丝声音。
　　细长碧绿的毒蛇紧紧地缠在颈间，梦简眼睛睁得大大的，却什么也看不见，如同梦魇的深深恐惧一瞬间就夺去了他的大部分感官，脑海中只模模糊糊地响起一个狰狞的笑声：“我等你很久了，秦梦简。”
　　记忆像炸开的焰火，无边黑暗中绽放出有人觉得灿烂有人觉得欢乐、而自己看着却寂寞又难堪的过往碎片。
　　每一次每一次，无论躲到什么地方，都会被这个人，和他的群蛇抓到。疯狂扭动的弯曲身体、冰冷狰狞的眼神、肆无忌惮地伸着毒液的獠牙……被蜂拥而上地扑倒在地、摔倒在石头上、滚落山下，压迫挣扎中擦伤的皮肤、折断的肢体、残破的记忆……每一次每一次，都以遍体鳞伤哭花了脸看不清视线里的一切事物收场，然后是那人夸张地大笑践踏着自己，遥远的背景里常常出现某人漠视别处的身影。
　　曾经的爱惜呵护教导和陪伴，与那些时候形成天与地的反差，扭曲着他全部的人生，直至最终变形折断成如雨般冰冷碎落的凄然。
　　……还能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这两年，终究，也不算白活。
　　细小的自嘲，叹息着扎入心底，让他不动声色地恢复视听，渐渐看得清眼前。
　　仍然是那样张狂凌厉的红衣和笑容，他拼尽全力压抑着尖叫落泪想要拼命逃走的本能，尽量平视前方，淡淡地，看定靳越红，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道：“让你久等了，靳公子。”

　　章之七 怨侣 结

　　靳越红明显一怔，而后眼中厉色瞬间以倍增：“让我久等？你这种贱人，不该让我等！”缠在梦简颈上毒蛇感受到主人怨怒，又多缠了一圈，身体向内一勒，梦简登时喘不上气来，一张脸瞬间苍白发青，扶着竹子的手指渐渐脱力，另一只手中，红伞渐渐滑落，掉在杂草丛生的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梦简垂下眼，脸色已经有些发紫，还看得见那蛇在自己眼前长大了口露出淌着涎液的毒牙。意识有些模糊，心中明了，自己大概已经难逃丧命于此的定数。视线轻轻转了一个方向，努力睁着双眼看过去。
　　即使是这种情况，你也……不可能为我……出手罢……
　　突然一物破空而来，射进蛇的七寸，毒蛇剧痛之下拼命扭动，梦简颈间的束缚也因此渐渐松了开，他身体一个不稳，向后跌坐在地上，抑制不住，捂着脖子全身发抖地咳嗽了起来。
　　靳越红看着毒蛇掉在地上，抖了几下便不再动了，一片细长的竹叶一半插入蛇的七寸、深处的血染红了露在外面的竹叶的一半。震惊很快转为愤怒，他转身怒道：“司空！你！”
　　被叫破，司空凉闪身落在靳越红身边：“我警告过你了，不要轻举妄动。”
　　“你也看到了，这小贱人居然没死！他当年骗了我们所有人，我不过是要重新解决不该活在这世界上的人而已！”
　　“这里是风雅阁，连他为什么会活着、又为什么在这里都没弄明白，就想在云家的地盘上杀人，我真是把你宠坏了。”司空凉冷冷地道。
　　靳越红还向再辩解，一抬眼却看见司空凉冰冷寒郁的眼神，心中一寒，又听他道：“你忘了此行的目的吗？”
　　靳越红愤然，却不敢顶嘴，恨恨地看着大难不死的梦简，转身倏然离开竹林。
　　等了片刻，梦简那边的状况有所平息，司空凉看着不远处垂头的青衫少年，慢慢挪步过去。
　　感觉到他的靠近，梦简身上僵了一下，微微抬了抬头，哑着嗓子勉强开口：“多谢……相救。”
　　司空凉看着他藏在偏分刘海和长睫下看不分明的双眸，面无表情地道：“不是救你。”
　　梦简并无过多反应，只垂下眼。
　　“看来你是知道的，我若不出手，死在这里的就是小红了，因为那位藏在竹林深处的高手。”
　　梦简一动不动。竹林里亦更无声息。
　　“无妨。即使这林子里只有我们三人，我也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梦简依然静默，关于他这一番话，仿佛不曾听见亦或听而不闻。
　　司空凉严重漾起一闪而逝的异色，看了他片刻，转眸看向地上的伞：“这是那位叶公子的吧？他自称什么来着……‘江陵’？”说着，俯下身去捡那把在这青翠竹林中分外扎眼的红伞。
　　就在指尖即将够到伞的一瞬，忽然一只细瘦白皙的手伸过来抓住伞柄向后一挪，司空凉抓了个空，保持着伸手俯身的姿势，定住。
　　转目，带着压倒性气势的冷淡眼神看过去，少年一手紧揪着衣襟、一手死死地抓伞，全身紧绷，不安地咬着下唇，却从细细颤抖的细密长睫下，抬起一双宁静如深潭的眼眸。
　　淡淡的读不出太多情绪，却又从里到外透着不容许有异议的坚持。
　　依旧是面无表情地盯了半晌，司空凉拢手，直起身：“原来如此。这两年，你成长了不少。”
　　梦简垂下眼眸，不语。
　　那句“原来如此”是什么意思，不想问，也不想知道。
　　“那个姓叶的，你可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司空凉继续发问。
　　“……不知。”直面眼前这个人，还要对他开口讲话，是极其极其困难的事情。
　　司空凉不再言语，也没有这个必要。又说了一句“原来如此”，他转身，离去之前丢下一句话。
　　“告诉你也无妨。若非看见你如今的成长，即使小红被杀，我也不会出手的。”
　　不再关注梦简的反应，他踏着林草，窸窸窣窣地去了。
　　梦简在他身后慢慢抬起了头，深深的视线看定他，看着这个无数无数次只能看见背影的人，再一次，从视线里，从生命里，远去。
　　所以他不知道，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一直面无表情神色冷冷的司空凉，终于动容。
　　说什么“成长了不少”。
　　实在是太浅了。
　　变了。从里到外，从看得到的到看不到的，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在他看不到也不在意的地方，这个一度软弱得任人□也只知道默默哭泣的少年，已经变得令他不得不刮目相看了。
　　小红看不出来，却已经在凭本能，说什么也要除掉他了。
　　那眼神……
　　闭上眼睛，将那过目难忘的眼神从脑海中扫除，睁开眼时，已经恢复无情的外表，迎着林外的热气，大踏步离开。
　　不需要，不需要那种东西。
　　林中只剩下梦简，他静静坐了片刻，抱着伞，勉力起身。垂着头，自语般轻声道：“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深吸一口气，开始慢慢地向回走，脚步虽不稳，却很坚持。
　　走了一小段路，他转头望向竹林深处，松了口气。
　　竹树幽幽，那里早已没有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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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江陵追着卢璋的踪迹，在街道间穿梭，直出了北城门，他足下发力，跟上卢璋，无奈地说：“喂喂，你要到哪里去啊，再这么下去，我可没办法在天黑前回去啊！”
　　卢璋突然停步，叶江陵反应不及，向前冲了好远才停下来，一脸苦相地慢慢走回来。向来的方向望去，城门已经缩成很小的一点，在数里之外默默地站着。
　　叶江陵摸着头，更加无奈：“到底有什么话快说吧，这荒郊野岭得很让人心里生怕啊……”眼前一凛，一把长剑横在颈上，生生教他顿住了尾韵。
　　“……我记得你说是请我‘借一步说话’，动刀动剑的，不太好吧？”剑气寒凉，叶江陵小心从剑刃上挪开自己的宝贵脖子，后怕地抚住颈。
　　卢璋握剑在手，眼神无比端正：“话自然会说，刀剑，也是要动的。”一个起势，向叶江陵身上招呼过来。
　　叶江陵向后疾退，堪堪避过一击，一边叫苦：“喂喂，这样很过分耶！”
　　卢璋刷刷刷连出三剑，招招指向叶江陵全身要害：“出剑吧。”
　　叶江陵左躲右闪险险避开，向后推开老远：“你再这样，我可要向风停告状喽！”
　　卢璋眼神一沉：“无妨。”纵身过去又是一连数剑，剑网如织，封住叶江陵退路，“萍水之交而已。”
　　叶江陵仍旧是左挡右格，倒也都一一应付得开，好不容易脱身，在远处停下，他抬起手，看了看被划破的袖子，吐了吐舌头：“哎呀哎呀，好危险！果然对付你这样的人，赤手空拳是要吃亏的……”
　　卢璋看着他委委屈屈地把手伸到袖子里去摸什么东西，敛神静气，如临大敌，握着剑的手紧了紧，结果看到他掏出一把细长薄竹条，不由得有些愕然。
　　“啊，不是这个，我还没那么自大……”见他惊讶，江陵自己也有些尴尬，蹲下身把竹条规规矩矩地放在一旁的地面上，全身上下摸了一顿，终于摸出一根比竹条更长一些的不知是何种材质的细圆木，好心地解释，“我那把伞，很容易磨损的，又不舍得扔，只好常备伞骨了。”
　　卢璋对于这个人身上竟然装了那么多竹木条的事实表示很是无语，心中默默地想：如果伞面也破损了的话要怎么办……
　　叶江陵起身，把伞骨在手上掂了掂：“你说要我拔剑，我做不到，用这个当武器总可以吧？”
　　与预期的不一致，想来他也不会做更多让步，卢璋提剑，再次攻过去。叶江陵伞骨一斜，以卢璋剑刃与剑柄相连之处为支点，格挡住对方的剑。
　　他不再试探，他不再躲避，虽然都还不是以实力相拼，这一剑一格之下，两人互看的眼神，都略略起了些变化。
　　卢璋转刃抽剑，瞬息之间又是一剑斩下，叶江陵反手格挡，片刻之间两人已交手过几十招。
　　相斗中，卢璋突然开口：“叶公子。”叶江陵矮身避过一斩，听他道：“那位梦公子，关于你的事情，知道多少？”
　　叶江陵一怔。
　　“看来我猜得不错。你和他仍然只不过是萍水相逢。”又是三招过去。
　　叶江陵笑了笑，一脸轻松：“然后呢？”
　　“通缉令已经下达，我想你应该明白其中一些事。倘若因此伤及无辜，只会令你的罪行更为严重。”
　　“是么。”很久才见回音，叶江陵向侧面一躲，卢璋一剑落空，顺势向左横切，叶江陵伞骨下格，架开长剑，“按照你们的判断，我即使因为被追杀，而拖累梦简受伤乃至身死，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的。跟我讲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听他一言，卢璋向后月开一段距离，收剑还鞘，一脸平静道：“我并不认为你是那样的人。”转身，“话说完了。”
　　叶江陵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低下头轻轻抚摸手中伞骨，无声叹了口气。

　　章之八 撩拨 始

　　梦简对镜敞开衣领，向颈上的瘀伤抹药，清凉的感觉渗入皮肤，平复火辣辣的痛感。左看右看，不见青紫的瘀痕消减，皱了下眉，又抹一层，目的未达到，继续抹，直到颈上再抹不上新的药膏，只好作罢。松开手，任由衣领拂上肌肤，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还有半年便要满十八岁，在这个时代仍然是弱冠之龄，可是在前生，这个年纪，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但是，眉头蹙起，镜中映出的少年，皮肤白皙细嫩，骨节纤细，眉眼细致，下颌尖收，虽然与女子很不相同，却也实在不能算是个阳刚的男子。
　　若说阳刚，江陵的话，也并非是什么孔武有力、五大三粗的男子，但是同他站在一起，不要说用别人的眼睛去看了，自己就已经能感觉出很大的不同了。
　　而先生、弘岚公子或是风停公子，虽然是可以用美丽来形容的容貌，但是因为个人性情的缘故，别人看来只是难以企及的临风潇洒，更不可能想入非非或是心存侮辱了。
　　反观自己，从里到外的这种柔顺懦弱的样子，也的确是怎么看都适合被压在下面吧……记忆里是怎么界定的来着，弱受……么。
　　咬着下唇，他撸起袖管，将右手腕横在眼前，很细很细的手腕上一圈伤痕已经很淡，筋脉交会的地方仍然泛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红痕。
　　现代的男子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想不起来。虽然这一世生下来就是以自己的意识而活在这个很古代的世界里，也算是穿越来的吧，关于从前生活的时代的知识，一直喜欢的诗词也好，听过的歌也好，去过的地方也好，都还在，但是自己的从前，相处过的人，全都没有印象。
　　是呢，只要是与人有关的事情，全部都……就连自己曾经是男是女也……
　　放下袖子，梦简闭了闭眼，把镜子翻转过去，转身到衣柜里翻找高领的衣服。
　　打开衣柜看了一眼，眉头不由得皱得更深，一张纸静静地躺在衣物上方。仔细观察一下，似乎并无其他异状，梦简拿起纸看了眼，上书九个大字：“今夜亥时到尘夏园来。”
　　尘夏园是司空凉一行人暂居之所，这几个字，一看即知是靳越红所写。靳越红虽然酷好畜养毒物，也欲杀他而后快，一击不能杀之人，却也不会再亲自动手。如此，也不必担心会有其他暗算了。
　　却不知这字条是何时放在这里的。
　　换上高领衣服，心知这般遮掩，身边的人也还是能看出端倪来，如此，只好期盼颈上的伤快些好起来。回到桌边坐下，喝了几口清茶，想了一些事情，视线游弋，忽然注意到桌上面朝下摊开的一本书，怔了一下，想起早前出门前江陵拿过一本书看，想必是那时随手弃在桌上的。想起那个对他自来熟、拿微笑当面具用的人，心底又泛起千重浪。
　　视线盯在那本楚辞上，过了片刻，拿起来一看，展现在面前的，首先是一句“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是橘颂啊……
　　目光下移，落在他一向最爱的那几句话上：“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秉德无私，参天地兮。”
　　思绪自由散走，就想起那日游瘦西湖归来之时，小船在水面上轻晃，摇曳的夕阳波荡中，那人说的那句“江陵千树橘。”
　　唇边轻轻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随着低头的姿势，好像自嘲一样。他闭上眼，双手捧着茶盏，啜了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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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空凉回到尘夏园，见到靳越红坐在房里低头喝茶，有些意外：“生气了？”
　　“为什么这么说？”红衣少年埋着头，闷闷地问。
　　“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到处跑动或是玩你的蛇么？”走过去坐下，司空凉倒了杯茶晃了晃。
　　“哼，我的宠物，一个被那姓叶的抓走，一个被你处理了，剩下的，我还怎么敢跟它们亲切？”
　　司空凉笑了一下，饮茶，听他渐渐委屈道：“我再不乖乖坐着等你，谁知道你这花心男人又关心谁去了……”
　　司空凉侧目看向虽不得世俗承认、事实上的确算是他的正妻的这个少年，哟哟，一向对别人狠戾对自己却很撒娇的他，这般别扭委屈的样子，真是难得。
　　“我说过不能给你承诺。”
　　“知道。你说过的话我有哪一句不记得。”靳越红转开视线。
　　“怎么没有看到你照着做？”他打趣地问，看到少年彻底偏过头去，笑了下，“想不想知道我为何不能给你承诺？”
　　靳越红扭回头，双眉高高扬起：“你废话真多。我想知道的时候你不告诉，不感兴趣了又来吊人胃口。”突然贴近司空凉，一双大眼睛光芒闪烁，“我若答‘想’，你肯这么轻易告诉我吗？会吗？根本不会吧！”
　　司空凉不置可否地一笑。
　　“那……今天晚上……”少年眼中暴涨起浓烈的艳色，深深地盯住爱人，魅惑地低声笑道。
　　司空凉唇角扯开，专眸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靳越红，伸出一只手握住少年尖尖下巴，对着那双瓣红唇，低头吻了下去。
　　玩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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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深夜，梦简门户大开坐到一身凉，仿佛日间的酷暑都是去年，至此才起身向十三园走去。
　　月光如水，远远传来悠悠笛音，音色平正宁定，却为这月色平添三分清寒。不知何处不知何人，亦不知是何曲子。心中三分惆怅四分艳羡，回想年幼之时自不量力，得来了笛子却鼓了半天气也吹不出一个响，故此才学了弹琴。
　　往事如风，偶一些片段跃出心底，风中扯碎一半怀恋缱绻一半寒凉缺憾，从头想来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
　　回忆并非开心的过程，因此犹豫惆怅只是一瞬间的事，梦简很快便整理情绪，眼前不得不面对的，是关乎感情的纠葛，并无胜算的话，也只能藏起心中所想，不被人察知，以作自守。
　　身无旁人的时刻，反而能十分冷静地思考，投射出去的眼神和脚下的步调也比平日更坚定沉稳，这是他自己不曾察觉的。
　　在他身后，那清灵的笛音突然一滑，呜咽了一下，就此断了。卢璋横笛唇边，微微瞠目，一步轻纵到房檐上恰恰与他抵背而坐的风停支起一条腿，向后偏了头：“嗯？怎么不吹了？”
　　并不宽阔的后背紧靠，能感觉到骨骼的位置，细长柔顺的长发随着他头的转动从自己的脖颈擦过，卢璋满心不自在，却说不上来这份不自在究竟是为何，只这笛子却是说什么也吹不下去了。
　　风停对着月亮眯起眼睛，像是叹息般地笑着：“想不到公子吹得一手好笛，好多年不曾……”
　　卢璋等下半句，始终不曾等到。对他的话有所疑惑，但也并没有说出口，放下笛子，依然用那平静的腔调问：“不生气了？”
　　风停直起腰，折颈，有些诧异：“你觉得我生气了？”
　　卢璋一怔，转过大半个身子，：“……不是么……”
　　扑哧一声，风停抬袖掩口一笑：“我只是想听人吹笛，没想到你真的会吹。”
　　卢璋眼睛一下子睁得大大的，风停看着看着就觉得面前一只小白兔，仍是忍不住笑。
　　卢璋看着他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眼眸因为在笑而细长弯弯，含着如月光般朦胧而难测的视线，看着看着，心里的纷乱渐渐静止垂落。
　　“……为什么？”眼中看着的对方，月光下清寒如酒的眼神，并无任何深色上的变化。
　　任何捉摸不透的事情，只要静下心来好好想想，那些乱花一样的思绪就会随着风的静止而停下来，对他不再能产生任何影响，坠落在地。
　　“嗯？”既不意外也不关心的眼神，既不意外也不关心的身影，既不意外也不关心的整个人，恍如身在局于局外的间隙，摇着一根稻草，撩拨。
　　“为什么挑上我？”
　　那么，这个人欲擒故纵又浑然无所谓的游戏、圈套，会因为风的停止，而结束么？
　　风停片刻不曾开口，那沉默却一点也不沉重的表情，看起来更像是完全没听见他的话，即使听见了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指的又是什么。
　　良久，卢璋才等到他开口。开口吐出的，却是又一声漫不经心的，“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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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简站在尘夏园门口，他在这里站了已经有一段时间，心里七上八下。大门半遮半掩，贸然进入似乎很不礼貌，开口高声叫人的话，好像更不礼貌……
　　纠结了半天，闭上眼开始数数，数到一百如果没人来就只能进去了……二百吧……果然不行还是三百好了……
　　终于亥时已经要过了，梦简心里一阵着慌，也顾不上那么多礼数了，将大门推的更开些，蹑手蹑脚地踏步进去，许是原地站着踌躇的时间太久，手脚已经有些发麻，一条腿跨进，正要跨另一条腿的时候，一个不察，脚下绊在门槛上，衣角又被门边挂住，梦简连一句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个身体就这么直直地向前倒下去。
　　倒下去的瞬间，看见地面上一层碎琉璃，折射着五彩斑斓的月光。

　　章之八 撩拨 中

　　又是这样……认了。
　　一个有力的感觉揽在腰上，被这股力量提着站直身子，梦简抬头，惊讶中看见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的江陵：“你怎么……”
　　江陵松开他，看着地上的碎片：“这是谁弄的，好危险！你也是，这么不小心，万一摔倒受伤可怎么办好呢？”
　　若无其事的语气，听起来仿佛真的什么事也没有，梦简看着他别开的侧脸，怔了一下，低下头，跨过那堆碎片，向院里走去。
　　江陵伸手拦住他，颇为关切地道：“看这样子，说不定里面的人不想让人进去呢，为什么还要去呢？”
　　梦简转头看向他，月光下有一双清澈的眼眸：“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去哪里、做什么事呢？只是单纯的关心吗？”
　　江陵笑了下，有些无辜无奈：“你都不这么认为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梦简静静地看着他。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江陵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有些苦恼似的说：“其实我很好奇，你和司空凉相处的时候，也是这样满身带刺吗？”
　　听到“司空凉”三个字，梦简一双眼睛不可抑制地倏然睁大，瞬间乱了。
　　江陵眉头抽了一下，眨了眨眼：“你看，本来我俩相处得挺好的，自从昨天见过他，你都不搭理我了，也不像从前那样温柔了。”
　　梦简心头本来狂乱难止，乍然又听他这句话，不由得一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良久才断断续续地开口：“……你我才认识多久……”
　　江陵一笑，回答得很快：“我家师父说过的，一言成知己，一面共江湖，是很常见的事情。”
　　梦简轻皱眉。这个人，总是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却也莫名其妙地打动在人心底。
　　“而且啊……”江陵指向院内，“我刚才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里面……很热闹的样子，你还是不要过去的好。”
　　梦简垂头，把一直藏在手心的纸条递过去，江陵接过一看：“这是那个红衣服的少年写的？他为什么要你……”想起之前看到的情景，恍然，睁大双眼对梦简道，“你为什么这么乖乖听他吩咐呀？”
　　片刻的沉默后，梦简深深看了他一眼：“我的事不用你管。”扔下这句话，急走几步，又停下来略略转头，冷冷地道：“我收回前言。”转头便走，留下江陵在原地琢磨：“‘收回前言’？哪句前言？不要我管那句？”
　　装作不曾听见，梦简急急地走开，收紧衣领，夜风中眼睛有些酸涩地疼。
　　热闹。当然热闹了，否则的话，怎么会偏偏要自己过来呢。
　　看不到他身影了，江陵抬头遥望明月。
　　不管是哪一句话，都很糟糕呢……而且无论如何，他自己也不得不收回某句“前言”了。
　　倘若，言语这种比刀剑更锋利的凶器，能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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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在千里之外的棠山脚下，白衣公子凭栏而望，栏外树树繁花，清夜盛放，清香四溢。
　　“你这琼花开得不错。”四静无人，他却突然微微笑着开口，笑语如流玉轻溅。
　　一道人影倏然出现在他身后，白衣公子不闪不避，亦不惊不乍，听得身后炸响语气甚为粗鲁不耐、却十分清亮的声音：“你这笨蛋傻瓜！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琼花生长，那是绣球啦！不要看到一团一团的白色花朵就以为是你的琼花啊！”一掌拍在白衣公子头顶，补上一句，“白痴！”
　　白衣公子并不生气，转头微笑：“从小到大，只有你敢这么对我。”
　　“切！”换去农服，仍然不肯著侍卫队服，只是一身天青色布衫，乍一看去，白衣公子心中不禁念，果然是人靠衣装，这般气质，做一名农夫果真是委屈得很，“老子的手段，你云大公子还不曾见过呢！”眯起眼睛锁定白衣公子温和秀雅的容颜，“公子爷有心见识一二不？”
　　白衣公子正是云景韶，他转过身来，右手一抬，伸到左胁下夹住云玖一句话间无声无息刺过来的细长软剑，一刺不中，迅速抽回，出剑抽剑都快得看不见剑身，甚至于那剑是从何处刺出又收回何处，云景韶上下看了看云玖，决定放弃。
　　刹那间猝然遭袭，他脸上还是维持着那般温和笑意，听得云玖撇了撇嘴道：“身手不错，看来这些年很努力嘛。”
　　云景韶对他这俨然长辈的口吻感到很有趣，笑了下，不语，回身抬头望月。
　　云玖亦走到栏边与他一同看月，片刻道：“呐，云笑的事，风尘君怎么会知道？”
　　“有何不可？”轻飘地回答。
　　云玖转眸：“真怪，你这人做事，何时废话起来了？”
　　“我如何废话了？”云景韶也转眸看他，眼神温和宁定，却绝不容人小视。
　　两人身高相近，如此近距离地对目相视，颇为相得益彰。
　　“不是一向惜墨如金么，家族丑闻居然也任由外人知道，”不习惯长久地看着这双温柔眼眸，云玖转眸看向院中绣球，“真不像你。”
　　“你觉得这是丑闻么？”
　　“难道不是？”云玖挑眉。以外人的眼光，族里的看法，甚至是从他这样的人的角度，所能得到的结论，从来都只是一个。
　　静了片刻，云景韶仍然是温和地笑着，慢慢道：“曾经有人说，很羡慕，那二人。”
　　云玖转头看向这个少年老成、温润如玉的公子爷，自己誓死效忠的主君，从小就是这样一副温和婉转的笑意，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却是谁都不许也不能知晓。
　　“我说，你真的不打算下江南了？”
　　“嗯，不去。”悠悠的话语。
　　“放得下心？”
　　云景韶看了他一眼，笑：“又不是儿女情长的事，有什么放不放得下的？”
　　云玖横了他一眼：“儿女情长扯太远了，分明是你自己凑上前去揽得一身麻烦！”看见白衣公子眼中一怔，没好气道，“不要以为我在这棠山脚下枯守十年就什么事都不知道，如你这般无能之人，有甚么事是藏得住的？”
　　云景韶一怔，复而苦笑，转头望向夜空，神色复杂。月色如银，说多情是多情，说无情亦无情，天地原不可抗，从来都是世上的人，不甘心不情愿地，任意作想。
　　“你说得不错，我既然无能，那边的事，自然由不得我来扭转乾坤，那孩子，我确是在意得很，但是他的事，终究因了无缘二字，再怎么烦愁，也是徒劳无益。”
　　“万一被吃掉了怎么办？”云玖凑到他耳边，眼色变深，语气半是邪气半是阴郁，口中吐出的微微热气轻拂云景韶两鬓垂发。
　　云景韶微微一笑：“他并非没有骨气之人。”
　　“像你一样？”很轻很轻的一句话，却来得没有着落，云景韶听不明白：“嗯？”转头看去的时候，人已不在，独留风声夜色，月光清透，花香暗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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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唔……司空……嗯哼……司空……”断断续续的娇声软语伴着布料或是其他什么东西相互摩擦的声响，透过窗纸细细簌簌隐隐约约地传出来，梦简站在廊下，半垂着头，默默地听着里面持续不停的“嗯啊”声，良久，抬起一只手，捂住半张脸，掌心又冷又烫，已分不清，脸和手，冰凉的哪个，烧烫的又是哪个。
　　熟悉的音色，狂艳的嗓音，狂艳的眼神，狂艳的人，朱砂一样的毒蛇，啊，这样形容人，很失礼呢。
　　呵……
　　呼吸，感觉不到。心又在哪里跳动呢。
　　“司空……”靳越红娇喘微微，细长冷艳的眸中光彩灼灼，动作更加狂放，媚态纵横，魅惑地低声问道，“你说，我同他比，如何？”
　　司空凉一连冷静，不予作答，靳越红眼中闪过厉色，口中更加娇媚：“司空……”
　　被逼无奈，司空凉惜字如金：“你很疯狂。”
　　“呵！是吗？”靳越红艳艳地笑，玩得更火。梦简在外听着屋中声响越来越大，想也知道靳越红有多么肆无忌惮，胸中堵滞，上下翻腾，心里薄薄的一丝冷静自语道：来已来了，并未失约，既然无人理会，就此不告而辞，也无甚不可。心意坐定，他转身离开，殊不觉脚下跌跌撞撞，一路发出碎响。
　　司空凉听得屋外细响，转头望向门窗，轻轻皱了下眉。靳越红停下动作，扳过爱人的脸，眼对眼盯住，一字一句，以命令的口吻道：“看着我。”
　　司空凉看着身上的少年，一声轻叹：“知道他心里怕你，所以故意让他到这里来，白日里又撩拨我，好使他听见你我欢好，是么？”
　　“是，这又如何？”少年坦荡而答。
　　“虽然十分刻意，又蠢笨了些，整治一下他，以平心中怒气，倒也够了。”司空凉眯起眼，“而且，叶初程素好凑热闹管闲事，他近日对他上心，自然会来看一眼，如此联系你前日当着他二人说的那些话，想必能将梦简的过去猜个八九不离十。不管他二人关系究竟如何，以他二人的性子，必生嫌隙，再难好好相处，若这缝隙持续撕裂下去，只怕连叶初程南下而来的目的也要告吹。坏人因缘，折人前路，你这心，实在狠毒。”
　　“人心不过如此，我只是小小利用一下而已。又如何？”
　　司空凉伸手抚摸他细长柔滑的颈子，笑了一下：“不错，你若做不到这一步，就不是我的小红了。”

　　章之八 撩拨 终

　　梦简埋首于柳树慷慨低垂的繁茂枝叶间，大力压住胸口也止不住剧烈的喘息，眼中挣扎愧责之色汹涌交织。
　　还是逃走了。
　　……多少次……
　　江陵看着他从面前逃走，慌不择路。
　　也听得到他躲进远处树丛，挣扎哽咽。
　　但，不曾靠近。
　　月光好得很。似水若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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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长有如一生的深吸之后，他睁开双眼。
　　白衣素服、轻纱遮面的儒雅男子在眼前，淡淡的神色，微蹙的秀眉挑起担忧之色：“你这一梦可长。”
　　想要轻扯嘴角做出个笑，却扯动全身伤口，不由得神色涣散，虽不明晰，慢慢想明白一些事。
　　窗外蝉唱声声，拖长了调子，似极了某人漫不经心的慵懒话，以及那之后的无奈悲凉。
　　已经是这个时候了。
　　到最后，终究还是，留自己一人，梦里梦外。
　　却道天凉好个秋。
　　这一生，算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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