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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一 ... 
 
 
　　一小白，你知道番青吗
　　
　　“阿旌——！”
　　“阿公！别过去！”
　　拼命抱住摔倒在地上的老人，不让他冲入起火的房子，深棕色头发、沙色眼睛的少年拖着老人远离火场。他的身形还不及老人高大，力气却大得出奇。在他们前方，木屋被熊熊大火点燃，窗帘被火焰吞噬，梁柱轰然倒下。他们后退到菜园里，站在水沟边，呆呆地看着居住多年的家被烧毁。渐渐地，火焰舔到了天边去，朝霞染了青山顶。
　　“阿公……”
　　少年的脸上流下泪水。他没有出声，默默抬手抹掉眼泪。老人满脸烟灰，神色绝望。
　　“什么都没了。”
　　“没关系，我们可以去城里住，和爸妈一起住。”
　　“不是。”将手搭在孙子肩上，老人以低哑的声音说道，“族谱和地图没抢出来，番青的故事，都没了。番青人的历史没了。”
　　他说完，垂下头，哭了起来，眼泪滴落在黝黑的肥沃土地上，老泪纵横，无法停止。
　　
　　“……所以你就搬到霞水去住了吗？阿旌？”
　　“嗯？”
　　老人的恸哭还在耳畔回荡。金旌这才回了神，侧头看着与自己共枕的青年。他墨蓝的眼珠正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轮廓鲜明的脸上写满困惑。笑了笑，金旌侧过身。
　　“对，然后就去了霞水和爸妈一起住。考上大学才来了离都。”
　　“被烧掉的房子在山里？”
　　“落霖山群的一个小山谷。”将手指插入青年的发鬓，金旌着迷般看着他的眼睛，“小白，你哪里人？”
　　“我在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过我是泊南来的，你没听吧？”
　　“自我介绍的时候？一年级开学的时候吗？”
　　“当然。”他凑过来，亲了亲金旌的鼻尖，“那时我就看中你了。”
　　金旌在离都工商大学读三年级，面前这有着平面模特的容貌和身材、阳光般的青年名为骆晏白，是同班同学。会和他滚上一张床，确乎在金旌的意料之外。他本来是尽量避免和同班的熟人发生关系的。一切都要怪酒精。上个月，九月的开学季节，在迎新大会后的聚餐酒场，金旌喝多了，被骆晏白带回租住的公寓，然后顺理成章发生一夜情。没想到，骆晏白竟然认真起来，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金旌也不讨厌他，两人的关系就固定下来了。
　　“不过，没想到你是这样神奇的民族呢。”
　　“哪有神奇？”
　　“从来没听说过番青这个民族。”
　　“理所当然。”金旌抚着他的头发，凝望昏暗的天花板。窗外的霓虹灯流光舞动，车灯飘过，将墙纸的花样照亮，“有时候，我自己都不记得有这个民族。”
　　
　　离都四月，热带鲜花已经盛放，天空如矢车菊般蓝得通透。刺桐大道投下浓浓的绿荫，美人蕉在街边四处绽放。空气里芳香四溢。金旌点了支烟，靠着河畔的栏杆，不去看来往的美丽姑娘，烦恼地捋起前发。
　　“骆晏白，你要去参军也不跟我商量？”
　　“我觉得没必要啊。”站在他面前的青年将双手插兜，黑头发乱糟糟的，神色坦然，“这是我自己临时做下的决定。反正后天就出发。”
　　“在你心里，我们交往过吗？”
　　“当然有啊。”他天真地回答。金旌瞪着他，脱力了。
　　“这么重要的事，通知交往对象不是你的义务吗？”
　　“是吗？”
　　“……那好。你告诉我，是不是打算分手呢？”
　　“没有吧……”骆晏白抓着头发，浓黑的眉毛扬起来，“如果你想分……我倒也不介意……不能勉强你等我两年嘛。”
　　他的表情和语气一样无知、困惑。金旌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呵呵苦笑两声。
　　“行了，行了。幸好我还没陷得太深。永别了，骆晏白。”
　　
　　大学三年级的春夏之交，骆晏白结束了大学生涯，穿上军装参军去了。金旌尝到了失恋的苦涩，从此奋发图强，在一年后顺利从离都工商大学图书馆情报学专业毕业，考入国家公务员编制，应聘到帝国图书馆做分类工作。每当有人跟他谈起恋爱问题，他总是会说：
　　“失恋吧，失恋让你成功。”
　　过上清闲无忧的生活后，他渐渐厌烦了独身，却又懒得寻找对象，不由得开始思念骆晏白。某日，在帝国图书馆读到一本分析情感过敏症的书之后，他突然明白了骆晏白是怎么回事。
　　曾和他在一起的那一年是很快乐的。只是，每当要触及更深层次的部分时，骆晏白就会缩回壳里，不肯和金旌交流。他们可以谈天说地，□也彼此和谐，却从没说过我爱你。金旌每次想说的时候都会被他阻拦，他似乎是不想听到这些话。金旌总觉得，在那一年中，他们始终原地踏步，本该日日积累的感情转化为无形的熵，无处寻觅。
　　还有，他习惯于自己做决定，从不考虑关心他的人想法，旁人的关心会让他退避。骆晏白还会在某些时刻毫无理由地表现出紧张和恐慌。这种表现，完完全全是情感过敏症患者。就像金旌对海鲜过敏一样，骆晏白对激烈的、超出自我承受能力的感情过敏。
　　前前后后思考了很久，金旌确定自己还是喜欢这个男人，试着寻找他的联系方式。但他得到的消息如同五雷轰顶——据说，骆晏白在参军一年后，由于某些不可知的原因，从军队逃跑了，现在不知所踪，被逮到绝对要进监狱。
　　“果然一如既往地这么孩子气啊，呵呵，呵……”
　　向天长叹片刻，金旌放弃了寻觅。也是该从这段感情里走出来的时候了。
　　
　　大学毕业后的第二个春天，金旌已经调适好心态。工作是他喜欢的，闲暇时间看电影、参加一些环保、义工活动，只是缺少一个陪伴的人。一分一秒，一天一月，慢慢地在他面前走过，他什么都感觉不到，时光好像静止了。
　　虽然有些空虚，却没什么可抱怨的。内心的某处，却又隐隐期盼着波澜壮阔的未来。
　　
　　接到爷爷去世的消息，金旌的心脏猛烈地搏动起来，他从麻木状态中复活了。迅速赶回老家霞水市，只见到了阿公的遗体。
　　“阿公不让我们叫你回来，说没事的，谁想到，一晚上过去就……”
　　抹着泪，母亲哽咽着，让金旌去看阿公最后一眼。跪在棺木前面，金旌还是不能相信将自己亲手带大的阿公就这么去了，最后一句话都没能说上。棺椁是桐木的，上面雕着番青文字、象征番青的图腾。但那些文字金旌都不认识。这棺木是阿公生前就亲自监督、打好的。
　　一百多年前，番青人位于落霖山群的安宁村落被泥石流冲毁，从此数千名番青人各自流浪，分散到大陆各地。渐渐地，他们遗忘了自己的文化，被居住地的民族所同化。金旌的阿公，是最后一代保有番青聚落记忆的族人。
　　最后一个能读写番青文字的人死去了。番青文字，也……死了吧？
　　金旌将手指放在棺椁下部，摸索着看起来奇妙、繁复的番青文字。他会说离坎语言、亚颂语、星域国语，却不会说本民族的语言。棺材里躺着的老人曾以番青语给他唱摇篮曲和故事歌，但他现在只记得调子。在黑暗的夜晚、温暖的炉火前，窗外星光闪烁，河流淙淙，山风带来古老的呼唤，阿公一边在箱子上雕花纹一边低声哼唱番青故事歌……整场葬礼，金旌随着人流前进，抬棺，祈祷，却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脑海中来来去去全是少年时期的记忆，全是他已经忘记的、美妙的番青歌谣，大山的黛色残景。
　　 

作者有话要说：不定期更，但不会拖很久，估计十章内完结吧^^




2

2、二 ... 
 
 
　　二
　　
　　垂着头，金旌安静地坐在候车厅，身边放着旅行包。刻有番青族长长房纹章的木牌系着黑绳，缠在他的手指上。临走时，父亲将这个老旧光滑的木牌给了他。
　　“阿公本来想等你结婚时传给你的。带走吧，反正留在这里也没用了。”
　　几十年来，长房祭祀一次也没有举行过。番青人散落各方，召集不起来，父亲作为长房长子，从来不知阿公讲的番青文化、长房权威为何物。番青就要从此消亡了。阿公那么珍视的番青长房纹章，在父亲那里完全是无用的东西。如今，它在金旌手里，也只是用来缅怀阿公的古物而已。
　　黑色木牌，一只刻法拙朴的乌鸦圆睁着眼珠，爪下踏着有角的蛇。线条不够圆润，根本称不上艺术品，但它已经在金旌的家族流传了五百多年。叹了口气，金旌以指尖缓缓抚摸着被磨滑的线条。乌鸦仿佛在凝视着他。
　　几个人急匆匆地从他身前走过，拖着箱子、背着包。末尾的高个子男人被金旌的旅行包绊了一跤，差点扑到他身上。金旌往后一靠，避开他，皱起眉头。
　　“啊，啊，对不起……”
　　手忙脚乱地站起来，青年大声道歉，把金旌的旅行包扶正。两人的目光相遇，然后，金旌猛地站起身，失声喊道：
　　“小白……！？”
　　
　　“你都没变呢，还是那么清爽可爱。”
　　“有人用这种话形容一个生活枯干无味的二十五岁公务员吗？”
　　啜饮一口咖啡，金旌想苦笑，却怎么也做不出笑容。他放弃努力，看着骆晏白。
　　“这几年你到底去哪了？我是说离开军队以后。”
　　“啊，你知道了啊。”骆晏白被晒黑的脸上浮现出开朗的笑，“可别告诉别人你看到我了……估计还要两年军队才会取消通缉令。”
　　“哦……”
　　暧昧地点头，金旌沉默一会，问道：“为什么从军队逃跑？你不是很喜欢军队吗？”
　　“我不喜欢啊。”他摇摇头，纯真地回答，“当时看到招兵就去试了试，结果他们就要我了，我就去了。呆了一阵子觉得不太适合我，我就跑了。”
　　张着嘴，金旌呆呆地看着他，缓缓合上掉下来的下巴。几年未见，骆晏白的人格缺陷似乎越来越严重，他是遭遇了什么可怕的变故吗？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到处跑。摄影，拍风光片，顺便流浪。”
　　“听起来很自由。”
　　“还好吧。”骆晏白低下头，指甲划着桌子。少顷，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金旌，墨蓝墨蓝，像墨水汇成的小洼，“你好吗？还在离都对不对？听说你工作很好很稳定。”
　　听说。金旌的心中没来由地温暖起来。
　　“嗯，还算稳定，就是枯燥。”
　　“很适合你。”
　　咖啡慢慢地旋转，一点泡沫在杯边消失。金旌正想问他要联系方式，一名年轻女孩自咖啡厅外出现，跑到骆晏白身边。她约摸二十岁出头，头发是大胆的红色波浪卷，容貌俏丽，语气强硬，很不客气。
　　“走不走啊？茶哥等急了！”
　　“就走就走。”骆晏白将杯中红茶一口喝光，站起来。女孩瞪了他一眼，自己先离开咖啡厅，短袖衬衫下露出一截光洁纤细的腰肢，卷发在背后波动着。金旌从他们两个身上察觉到不一般的气氛，坐在原地没有动。骆晏白背起包转身欲走，突然又回过头，俯□。
　　“过一段时间我会去离都，到时候去找你。再见，阿旌。”
　　
　　回到离都，换上制服，走进帝国图书馆，金旌产生了莫名的空虚感。明明这才是他熟悉的环境，黑色毛料长裤、白色丝衬衫，胸口的工作牌，专用的无框眼镜，办公室的电脑和绿植，都是他精心挑选每天接触的，现在却变得那么陌生。他的心还留在霞水，在阿公的坟墓和旧屋中徘徊。看着身份卡，民族一栏填着“未识别”。突然，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悲伤。
　　没有民族，所谓的未识别就等于没有民族。没有人知道番青的存在，谁都不在乎。
　　“金，报刊室叫你过去哦。”
　　在衣领上别了小巧的黑色磁卡，通过安检通道，【哔】地一声，电脑读取了他的磁卡，开门放行。今天新到的报纸放在桌上等待归类，堆起一座小山。去过刊室之前，他停下，顺手拿起一份《离都快讯》，翻了翻文化版。他不关心政治，不喜欢体育，一般只看文化和社会版块。
　　【民族司发布工作计划：年内开始未识别民族新一轮识别工作】
　　金旌猛吸一口气，快速浏览新闻内容。表格中列出了离坎现有的二十一个未识别民族，其中十个将被重新识别，或归入其他民族，或划为新的民族。番青在此识别计划之中。
　　番青……番青能被识别为独立的民族吗？他的心怦怦跳起来，说不清的喜悦充满了大脑，冲击着喉咙，让他哽咽，不能喘息。马上，不久，他和阿公，所有的番青人，都能成为番青族人了，他们不再是未识别的……金旌看着报纸，脸上不禁绽出快乐的笑容。
　　
　　刺桐开花了。金旌住的公寓外爬满蔷薇，花色绚烂，与火红的刺桐花相映照，美若画卷。下班买菜回家，金旌在门口看到了无聊地踢石子的骆晏白。他没有惊讶，因为在他心中，一直在想象着骆晏白的出现，模拟了数十遍。
　　“吃饭了吗？”
　　骆晏白抬头看他，有点惊讶，旋即露出笑容。“没呢。”
　　“你怎么找到我家的？我以为你会去图书馆找我。”
　　“问了同学。”
　　他将手插在卡其布长裤的兜里，羞涩地回答。金旌微笑着将目光投向透明电梯外的景色。现在的风景真好。进了门，骆晏白拘谨地站在门口，环顾布置温馨简洁的房子。
　　“看起来真不错。你过得很好嘛，阿旌。”
　　“一个人过日子，东西不多，也简单。你坐，我去冲茶。”
　　
　　“有交往的人了吗？上次那个姑娘叫什么，好像和你很合得来。”
　　快速地削着青笋丝，金旌不经意般提问道。骆晏白打开冰箱窥视半天，拿了罐啤酒，啪一声扯开拉环，仰头灌了几口，酒流入他的衣领，染湿了小麦色肌肤。
　　“她叫碧觧。是安利雅人，看出来没有？”
　　“不像安利雅人呢。”
　　“她最忌讳被人叫安利雅人。”把玩着啤酒罐，骆晏白靠着冰箱，看他煮面、切葱，整理碗碟，“染头发，改口音，弄得和个离坎人似的。其实谁会在乎她是哪个民族呢？安利雅人很奇怪，总是自我看轻，明明没人看不起他们。”
　　“还是有歧视的。自古以来离坎人都把安利雅人看做野人、蛮匪，最近一百多年才好了些。让开，我拿点蚝油。”
　　“好香~”
　　“我最会做凉面了。”
　　“嗯，我记得。”骆晏白眯起眼睛笑着，“吃过很多次。”
　　面煮好了。金旌将面捞起来放进冰水搅了搅，又去往盘子里码葱丝。准备好两份面码和调料，他一边捞面一边问道：“那你和这碧觧姑娘，在交往？”
　　“也不算。睡过几次而已。”骆晏白含糊答道，凑过来，“可以吃了吗？可以了吧？”
　　“等我端上桌，成吗？”
　　气氛奇妙。如果说金旌心中没有一丝期待，肯定是假的。但他也不知道该期待什么。他已经不是当年的他，显然，骆晏白也不再是当初那被他一口一个“小白”呼来唤去的年轻人。他变得壮实、高大，皮肤微黑，仿佛经历风雨，满身野气。称他为青年已不合适，面前低头大口吃面的骆晏白，已经是个强有力的男人。将断掉的关系再拾起来的话，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呢？还不如这样，做个朋友算了。
　　只是，心中多少有点不甘。他被骆晏白甩得太莫名其妙，到现在都无法释怀。他需要一个真正的结局，堂堂正正地在一起或者分手，而不是儿戏一般各奔东西。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隐约在他的意料之内，又多少出乎意料。坐在沙发上，骆晏白抓住他的肩膀，将嘴唇碰上来，金旌本能地躲闪，他却很坚定，扳过金旌的肩头，试探着亲吻。许久没有与人亲热过的金旌就此沦陷，追求快感真是人类最诚实的本能。
　　他在骆晏白的身上闻到了沙尘、海水、遥远的地方的气息。没有香水的味道，统统来自他不知晓的、神秘的自然。而骆晏白将脸埋在他的肩窝，深深吸气。
　　“阿旌，你好香。”
　　“香水？”
　　“像是，又不像是。”
　　言毕，他挺身冲刺，撞击着金旌的身体深处。金旌下意识地收紧身体，迎合他。骆晏白似乎很陶醉，停了下来，亲吻金旌，又动起来。他们无声地纠缠，将身体的欲/望发泄到最大限度，罪恶感被抛诸脑后。男人略显粗暴的方式带来毁灭性的快感，干渴已久的身体对此反应敏锐，轻易达到高/潮，而且不止一次。最终，金旌在他手里释放，筋疲力尽地倒下，再也撑不起眼睑。睡着的那一刻，他在想：
　　明早醒来，骆晏白必然又是不知所踪了。
　　
　　手机和闹钟同时响起来，该去上班了。金旌头痛不已，身体沉重，摸索着去关闹铃，却被人抢先一步掐断了。他睁开眼，看到骆晏白赤身坐在床边，上下晃荡他的青蛙闹钟。
　　“你做什么……”
　　“我想看看它会不会叫啊。”
　　“脑残啊你真是……”
　　按着太阳穴，金旌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抱着空调被等待清醒。骆晏白凑过来，撩撩他的头发，亲了微翘的鼻尖。
　　“还要去上班？”
　　“对。你呢？”
　　金旌清醒了，跳下床找衣服穿，迅速整理完毕，将丝衬衫挂起来，扣上长裤腰扣。骆晏白站在他身后看着，耸耸宽厚的肩膀。
　　“暂时没工作，不需要离开离都。到处闲晃吧。”
　　“嗯，那注意点，别让警察和军方逮住你。”
　　随口说了一句，金旌冲进洗手间去洗漱。出来的时候，骆晏白已经穿好衣服，白衬衫、卡其布长裤，袖子卷起来，健壮的手臂露在外面，墨蓝的眼珠一动不动地凝视他。
　　“我还能再来你家吗？”
　　“……”扣着衬衫扣子，金旌沉吟片刻，“随便你吧。如果你真的没地方可去的话。”
　　




3

3、三 ... 
 
 
　　沿着离河岸慢慢走着，一片白色老式公寓出现在芭蕉林里。骆晏白从背包掏出钥匙，上了六层楼梯，爬上最高层的阁楼，开了锁，轻轻转动门把手。进门之前，他先屏住呼吸，试着感知门内的动静——似乎有人在。将背包放在地上，他拉开拉链，自夹层取出一把银色大型手枪，拉开保险，推开了门。
　　“阿骆！”
　　一抹窈窕的身影自门内冲出，扑到骆晏白身上，挂住他的脖颈。骆晏白松了口气，将手枪插入腰侧，扯下女孩的双手。
　　“你怎么进来的？”
　　“这门锁还难不倒我。”安利雅族的女孩眨了眨眼，“你昨晚去哪了？”
　　“没去哪。”
　　他含糊其辞，将背包丢在白木地板上，去小冰箱里拿水喝。碧觧转过身来看着他，慢慢走到他身边，跪下来抱着他的背脊，下颌轻轻蹭着他的肩头。见他没反应，她有点恼了，手指滑向前去，伸进他的衬衫领口，抚摸结实的胸肌，指尖划弄喉结。骆晏白微微仰起头，身后女孩柔软的胸部顶着他的肩胛，她的热度和温暖依偎着他的背。纤细的手指在他的胸口徘徊一会，溜了下去，试探着伸进裤腰。骆晏白闭着眼睛，突然按住了她的手。
　　“……怎么？”她不解地侧头。骆晏白没说话，示意她起身，拿着瓶装水站了起来。
　　“我有点累，要睡会。你去茶哥那里吧。”
　　走到铺在倾斜天花板下的地铺，他扯开被子把自己一裹，背对着安利雅女孩。她默默地站了一会，转身跑掉了，步伐飞快，狠狠地碰上他的门。骆晏白拿下被单，叹了口气，以手盖住脸。指间有木香香型的淡淡香味。这是拥抱金旌留下的味道。他深深地、贪婪地呼吸几口，像是要将香味吞吃掉似的。
　　
　　由于骆晏白的回归，金旌的好心情维持了足足一周。春天过去，曳着花朵绚烂的尾巴，然后夏天就要到了。他本以为不会再有什么糟糕的事发生。
　　民族司宣布最新的民族识别提案，多数专家和委员建议将番青人归入离坎民族。金旌看到了提案，惊讶得无法言语。按照比较主流的意见，番青人是离坎人进入安利雅地区后逐渐非主体化形成的族群，本来就是离坎人，虽然使用安利雅字母，语言却是变种离坎话。而且，根据去年的人口普查结果，番青人约一千七百多名，散居于全国各地，多数人不会说本民族语言，基本没人认识番青文字。实在不足以成为一个民族。
　　等待着番青的命运是既定的。被重新离坎化，融入离坎民族，如水滴入海，消失无痕。
　　但是，除了番青人自己，谁有权决定番青的去留？
　　没有一个番青人站出来说话。有话语权的是金旌的家族，番青民族的长房家族，但阿公已经去世，性格软弱的父亲更不能站出来抗议。番青人就要这么沉默着，被消解掉了。
　　金旌觉得非常害怕。他知道将要失去的是很重要的东西，但他无力抓住，这些无形的东西，像沙子一样从他的指缝漏下。他只能缅怀、追挽、哀悼。他在见证一个有七百年历史的民族的末日。
　　
　　骆晏白把玩着墨镜，坐在公车站的候车长椅上，看着不远处帝国图书馆巍峨的建筑群。几何形尖顶高高地耸立，以离坎文字书写的【天赐智识、书海浩瀚】悬浮于房顶之上。这是知识和智慧的堡垒，所有的人，不论是他自己、身边的学生们、路过的青年男女，还是存在于过去、未来的某个人物，最终的归宿都是这里。所有人都在经营、创造，其成果被有意识地浓缩，提纯，进入知识的宝库，如同地层沉积。
　　五点整。图书馆的玻璃旋转门自动滑开，身着员工制服的工作人员鱼贯而出。没多久，金旌也出来了。同样的黑色长裤白衬衫，穿在他身上就是比别人要好看。骆晏白雀跃不已，站起来等着他。
　　“阿旌！”
　　金旌也看到了冲自己用力挥手的黑衣青年。如刺桐树般挺拔朴实。他笑了笑，跑过广场，挤入人群，站到骆晏白身边。
　　“下午好，小白。”
　　“我想吃你做的凉面。”
　　“吃不腻吗？”
　　“好久没吃了，暂时不会腻。”
　　等待公交车的人群挤满了站台。骆晏白伸手将金旌拉过来，让他站在自己身前，为他挡开人群，双手自然而然地环绕在他身前。两人在大学交往时曾常常这样做。一瞬间，金旌恍惚回到了某一刻，或是某些时刻。他闭了闭眼，又睁开，街对面的刺桐花悠悠飘落，鲜红耀眼。
　　
　　“为什么不开心？”
　　做饭时，骆晏白帮他洗着青菜，柔和地提问道。金旌停了手，怔了一会。
　　“小白，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回来找我？”
　　“因为想见你啊。”
　　“那想见我的原因呢？友谊？同窗情？还是闲得无聊？”
　　将青菜撕碎，骆晏白安静了几秒，随即将双手撑着水池，转身面对金旌。
　　“都不是。我想再续前缘，不行吗？在霞水遇到你的时候我很高兴。其实我一直没忘记你……阿旌，我和你在一起六个多月，这是我与他人交往的最长记录。我很喜欢你。我觉得上天让我们在霞水重逢，必然是有安排的。分开后，我经常想你。”
　　“你是说你喜欢我？”
　　金旌讶异地拔高声音，以不可置信的语调反问。骆晏白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对啊。”
　　“那你当初分手分得那么干脆？”
　　“是你说要分手的啊，我觉得让你空等我退役也不太厚道，所以……”
　　“要是真的喜欢我，你就不该和我分手！”
　　“可是你说要分手的嘛。”
　　“我说什么你就听啊？我让你去跳离河你去不去啊？”
　　“要是你觉得有必要……”他抓抓头发，艰难地思考片刻，“跳也可以。”
　　这不是脑残是什么。金旌无比脱力，盯着骆晏白，半晌没有说话。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金旌端着锅接了水，放到燃气灶上，开火等待煮面。骆晏白扭扭捏捏地揪着衣角，待金旌转身后，他嗫嚅道：
　　“要是你讨厌我，我走就是了……”
　　“你个神经病。”
　　重重地将菜刀剁入案板，金旌恶狠狠地骂道。舒了口气，他畅快了许多，两年来的郁闷终于一扫而空。
　　“别装可怜了，你让我为你担心了这么久，先想想怎么赔偿我的精神损失吧！”
　　“那就是说，咱们重新开始？”骆晏白两眼放光。
　　“等我想想吧。”金旌冷然道。
　　
　　经过几个辗转反侧的晚上，金旌最终决定死前挣扎一下。他整理了图书馆能得到的所有关于番青的资料，包括起源、历史、现状、人数、风俗等等材料，写了申请书寄到民族司。慎重地将纹章拍了照，他将照片和一份自己的简述一起交上，然后焦急地等待回音。对方很快给了他答复，和负责人在电话里谈过之后，金旌陷入了茫然中。
　　民族司认为，现有的只鳞片爪不足以说明番青人具有作为一个独立民族的资格。比起其他民族丰富的材料来，番青的资料简直少得可怜，最要命的是书面材料几乎没有。成文的史诗呢？故事歌呢？民族史呢？族谱在哪？民族司的专家承认番青人是一个生活在山中的族群，却认为他们没有足以被称为民族的共同记忆、宗教信仰、历史文化。这些，都是金旌不能否认的。或许，过去曾有这些东西，近百年来却被番青人自己忽视和抛弃了。
　　越是这样，想要拯救番青的欲望就越强烈。金旌坐不住了。他想起少年时期经历的火灾，在火灾中被烧毁的阿公的珍藏——族谱抄本、祖地地图。最后的栖息地没了，村落中仅存的几家番青人各自散落天涯，金旌和阿公去霞水居住后，阿公曾凭记忆复制了一份地图，但族谱他只能追溯以上五代。写信请父亲将阿公遗物中有关番青的地图等物品寄来，金旌立刻着手将地图转化为可以看懂的文字。
　　然后他遭遇了挫折。跑了几个研究所，能读懂番青文字的人只有三四位，要么不在国内，要么年迈住院，要么只懂些皮毛，不懂番青语言的文法。情况比他想得还差劲。
　　
　　骆晏白到他家来，看到金旌急得上火，问他到底怎么了。斟酌一番，金旌将情况如实相告，骆晏白像是在听天书。说到地图时，骆晏白的眼睛刷地亮了，像点了天灯。
　　“地图？藏宝图么？”
　　“……”被他吓到，金旌呆呆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是关于祖地祠堂里藏着的族谱和其他宝物的地图，在我们民族最初发源的地方。或许有宝藏吧……”
　　“要是七百年历史的话，应该有不少文物吧？”
　　“这倒是。番青的祖先是集体从离都周边逃难过去的大户，据说很殷实。”
　　“……”
　　闻言，骆晏白站起来，抱着手臂绕着沙发走了两圈，神情深沉。金旌觉得他有点奇怪，便问道：“你怎么了？为什么对宝藏反应这么大？你想去寻宝吗？”
　　“……阿旌。”
　　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撑着沙发背，严肃地看着金旌。这副表情真把金旌吓了一跳。
　　“实话告诉你，我离开军队后，和一群人搭伙，在做宝藏猎人。”
　　“……啊？”金旌张大嘴巴。
　　“最近我想和他们拆伙，单打独斗。我需要一个机会……阿旌，你要去那个地方是不是？我可以帮你。翻译地图，找路线，进入藏宝地，你一个人是不行的。”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证明靠自己也能干好，而且……”他抓抓头发，尴尬道，“要是你能把宝藏分我一点……我就能和茶哥他们分开了。自己有点底子，我可以去干点更像样的……”
　　“啊。哦。”
　　金旌漫应两声，低头思考。其实这个主意也不坏。他是打算去祖地拿族谱和书卷的，有个帮手比没有要好。祖地应当在安利雅山脉之中，说不好很凶险，他又没什么野外生存经验。宝藏不宝藏的他不在乎，要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分成也可以。另外雇人也很麻烦，看样子，骆晏白的经验也蛮丰富。
　　“那我来写个合同。”做了决定，他拍板道。骆晏白夸张地往后一退。
　　“啥？就我们俩的关系还要写合同？”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我怕你又心血来潮跑了，到时候我找谁去？”
　　
　　合同完成，骆晏白和金旌开始紧锣密鼓地制定计划。在地图的问题上，骆晏白也没辙了。番青文字他不认识，同时确定熟人也没人认识。使用这种文字的人毕竟太少了。金旌弄来一份字母表逐字比对，依然看不懂地图上各种复杂的句子和谜语般的词组。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翻译机。忙了小半月，金旌做梦的时候都梦见鬼画符一样的变形安利雅字母在追着他跑，他真是恨透了自己，当初为什么一心羡慕大都市的生活，天天读离坎书，不好好和阿公学番青语文。
　　




4

4、四 ... 
 
 
　　四小白，你到底做了啥
　　
　　走到报亭附近，骆晏白折过去，买了包香烟。他刚刚睡醒离开租住的阁楼，正打算去帝国图书馆等金旌下班。老板找不开零，他便拿了份《离坎文化报》，边走边看，顺便撕开香烟外包的玻璃纸。掏出一支烟放到嘴里，他将左手伸进衣袋掏打火机，同时瞥了一眼报纸内页。突然，他停了动作，展开报纸急切地阅读起来。
　　读完后，骆晏白将报纸往兜里一揣，急匆匆地奔跑起来，跳上电车。不远处，烫着波浪卷发的安利雅女孩从另一趟电车上下来，看到了他，大声喊着他的名字，骆晏白却一点都没听见。电车晃荡着开远，将宽阔的浅绿河面抛在线路之后。
　　
　　“就是这个。”
　　将报纸展开，拍在金旌家餐厅的木桌上，骆晏白大声说道。金旌被他一路拉回来，到现在都头晕，根本搞不清状况。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报纸。这一版的大幅版面都是一个标题【大陆宗教会议自今日起在帝国人文科学研究院召开，盛况空前】。见他没找到内容所在，骆晏白将手指压上报纸，滑动着，按到一排与会学者照片中的某一张下面。
　　“你仔细看这个。”
　　星域帝国大学高级讲师，诺坎文化专家，在离坎安利雅文化方面也颇有研究，曾参与密妥蓝人识别计划，通晓密妥蓝、番青、姏红等安利雅系语言。现研究重心转向安利雅。
　　“卓穆……？”
　　念着这位外国学者的名字，金旌皱眉看着他的照片。骆晏白也凑过来认真研究。黑白半侧身照，发色和眸色似乎是黑色。照片中的青年站在光线很好的地方，神色柔和，脸部线条典雅漂亮，但不知是哪里透着一种令人颤栗的凌厉气息。人确实好看，古典而凛然。
　　“模样真讨人喜欢。”金旌评价道。骆晏白瞪他一眼。
　　“看脸有什么用！重点是他有本事！看到没有，他懂番青语言！”
　　“一个外国人，能懂到什么地步？”
　　金旌不以为然。打开电脑，他进入大陆通用的学术资料库，搜了这位讲师的名字。成果不丰富，论文数量比起那些大腕要少很多，而且奇妙地有一年多的空白。下载了他所有的论文，金旌泡了壶茶，边看边喝，一直看到凌晨。开始时他是粗看，但后来就变成了逐字逐句的细看。金旌在帝国图书馆工作，手头经过的文章数都数不清，是好是坏，他一眼就看得出。
　　“如何？”
　　困得哈欠连天的骆晏白恹恹地问道。金旌关掉最后一个文档，长长地舒了口气。
　　“就是他了。”
　　
　　“哇，这样根本进不去啊。”
　　人文科学研究所的建筑群在政府部门聚集的离都一区，由于大陆宗教会议正在召开，门口、门外的路都被各路媒体堵了，来旁听的民众从研究所门口排到院外，等着领号。更糟糕的是，一些对离坎政府的文化政策不满的组织和民族代表正在举旗子拉条幅喊口号，让这一块地方成了水泄不通的围城。
　　“看这领号的队伍，得排到下午，还不一定能搭上话……”
　　金旌犯愁了。骆晏白抱着手臂，站在车边，远远地看了一会，打了个响指。
　　“等着，我去和那位讲师搭讪。”
　　“你怎么进去？”
　　“总有办法的啦。”
　　绕过愤怒地举着【不要把你们的神话当成我们的神话，岑纳大神不是坏人】【强烈反对擅自篡改姏红叙事诗】等等条幅、身着民族服装的人群，骆晏白在拥挤的人潮中四处寻觅缝隙，一路推挤，终于挨近了等待领号的普通民众队伍。几名工作人员在满头大汗地维持秩序。骆晏白在队尾排了一会，被挤得向前移动，与一名工作人员挨到一起。他悄悄以两指伸入这名工作人员的口袋，夹出磁卡。看了眼磁卡上的信息，骆晏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脱离了队伍。
　　脱下外套，在门口取了一个印有大陆宗教会议徽章的纸袋，塞进去，他穿着白衬衫，手持磁卡，在门口通道前刷了一下，障碍打开，令他通行。进去后一路畅通无阻。工作人员以为他是来开会的学者，而与会人数太多，也不可能彼此都认识，正好给他抓了空子。
　　要寻觅的目标还没有出现。他绕过看板，在滚动的液晶屏上看到二层会议厅十五分钟后进行讲座，便上了二楼。果然，二楼宽阔的前厅里三三两两地站着各国学者，言笑晏晏，一派愉快气氛。快速在人群中穿行着，他焦急地寻找那位星域学者。被发现是迟早的事，必须赶紧找到他，说明情况。
　　绕了大半圈，骆晏白终于在数百人中发现了他。大厅一角，身着黑色明线外套的青年在和几个人交谈，骆晏白靠过去，听到他们在说亚颂语。从侧脸看，应该没错。
　　“您好。”
　　“嗯？”黑发青年转过身来，看着骆晏白。一眼看过去，骆晏白险些哑然失声。一双墨绿色的……墨绿色的眼睛。不平凡的眸色，奇异的、美丽的宝石一样迷惑人心的眸色。他感到有些害怕，握紧右手，强自镇定。
　　“您是星域帝大的卓讲师？”
　　“我是。你是……？”容貌惊人地美丽的青年微笑回问。他虽然漂亮，却没有女性化的感觉，整个人都处在一种超俗、冷漠、凛然而完美的氛围中。令骆晏白感觉不到世俗气息。
　　“我有关于番青人的问题要请教。可以单独谈谈吗？”
　　他点了头，跟着骆晏白走到窗边的角落。骆晏白挠挠头，想了想，说道：
　　“其实我也不是特别了解情况啦……真正了解情况的人在外面呢。我只知道是番青人要消失了，那家伙很着急。我看不得他那么着急。你可以跟我出去见他吗？”
　　“这个……”叫做卓穆的青年为难地拧起眉头，“抱歉。我不能。”
　　“咦，为什么？”骆晏白抓狂道。
　　“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我不能和陌生人独处，更不能擅自行动。”
　　很好听的离坎话，没有外国口音，声音温柔清朗。虽然他的态度很好，骆晏白却郁卒了。就在他想新的劝说词汇的时候，几名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带着警卫跑了过来。
　　“就是他！摄像头里的那个人！他混进来了——！”
　　神啊。骆晏白一时间乱了章法，然后他采取了自己直来直去的脑回路能想出的第一个办法——非常愚蠢的办法。但这一刻他真的只想到了这个。或许他真是金旌所谓的脑残。
　　“肯定是那些乱嚷嚷的安利雅人派进来想扰乱会议的，抓住他送宗教局！”
　　跑在前面的警卫大声喊道。然后他举起了警棍。骆晏白看见了也听见了。他迅速从裹成一团的外套中抽出匕首，脱掉鞘，手腕一扭，将匕首架在了身边的黑发青年的颈间。顿时，半个前厅都凝固了，警卫和工作人员也愣在原地。
　　“不许过来！”
　　他喝道，手臂箍着人质的身体向后退去。真的没人过来。退入楼梯平台，骆晏白一不做二不休，拽着莫名其妙地成了人质的卓穆，一路冲出建筑物，硬是撞开挡路的人，从抗议的人群里挤过去，回到金旌的车旁。将车门打开，人质推进去，骆晏白把金旌推到副驾，自己发动车子，冲入川流不息的宽阔道路。
　　
　　在白色老式公寓下面，茂密宽大的芭蕉叶子盖出大片荫凉。骆晏白从楼上冲下来，将登山背包、旅行包扔进后备箱。已经接受了这个悲惨现实的金旌无言地发动车子。他刚刚打电话去图书馆请假，说自己要把攒下来的假期一次休了，接下来一个月不去上班。得知骆晏白干了这么胆大包天的事，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但折回去的话，怎么也说不清楚骆晏白的逃兵身份，将错就错算了。
　　“被抓住就说我连你也绑架了，都推到我身上。”
　　骆晏白满不在乎地说道，催促金旌开车。沿着离河，他们驾驶着金旌的家用型小汽车，追随午后的晖光，开始了半吊子的逃亡之路。水面宁静深沉，宽阔无边，汽车渺小的身影在水线之上飞驰，河水的气息自车窗送进来。
　　“你们不打算自我介绍一下吗？”
　　开出离都市区，一直安静地呆在后座的黑发青年突然开口。骆晏白看了看金旌，回头说道：
　　“他是金旌，番青人最后的希望。我，骆晏白，宝藏猎人，绑架犯。”
　　“啊哈，宝藏猎人。”
　　他拉长了声调，语气揶揄。骆晏白将匕首往车座上一插，恶狠狠地。
　　“对，宝藏猎人！你待怎样？”
　　“不怎样。”他笑着举起手做投降状，“你们这么厉害，我能怎么样啊？”
　　“我们需要你的知识和番青文字解读能力。”金旌专心地开着车，说道，“你帮我们，我们不会伤害你。得到我们要的之后就放你走。”
　　“那你们想要什么呢？”手指关节托着下巴，他挑挑眉毛，漂亮的眉眼灵动温柔，墨绿色的眸子像星辰一样璀璨，“番青人一共也没剩两千人了，历史上没掀起过什么风浪，也没听说有什么宝藏。莫非你们得到了什么秘密的消息？”
　　“我是番青人最大的分支的长房后代。”
　　金旌将车开上出离都的高速公路，离开收费站后，他开了口。这句话显然引起了对方的兴趣，他坐直身体，看着金旌貌似温文尔雅、毫无威胁性的侧脸。
　　“番青人有宝藏，只是除了长房之外没人知道位置。祖地在一百多年前经历了一场泥石流，基本毁了，番青人从那以后就四处流散。我本不想去那里，但是……你或许知道，很快，离坎政府要将番青人划归安利雅族，从此不再有番青这个民族。我必须去祖地，找到原始的族谱、史诗经卷，那些可以证明我们的东西。”
　　“哦。”青年点点头，“理由很充分。但你带个宝藏猎人要做什么？”
　　“他有丰富的探宝经验。宝藏的埋藏地可能很危险，仅凭我是找不到的，地图也毁掉了，我只有大概位置的绘图。而且我需要的只是宝藏中的家谱和书卷，其他的就当做报酬吧。”
　　“知道我不好惹了吧？”
　　骆晏白哼哼笑着，吹起了口哨。青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金旌从后视镜里注视着容颜出色的黑发青年，在心里掂量着他如此轻松、浑然不觉自己正处于被绑架状态的态度。会这样的人一般有两种，一种是真傻，另一种是根本没把绑匪放在眼里。他是哪一种呢？
　　




5

5、五 ... 
 
 
　　五小白，我们迷路了
　　
　　“请问……”
　　开车离开离都特区，进入落霖省地界，视野开阔起来，一边青山为障，另一边离河滔滔，公路无尽地向前延伸着。无聊地一手托颊看着外面的风景，后座的人质可能是厌烦了这样单调的逃亡，举手发言。
　　“什么？”骆晏白转头去看他。
　　“能把我的手机还给我吗？我想给家人发个信息，以免他们担心。”
　　自旅途开始，被骆晏白收缴的、黑色翻盖手机一共响了十几次，六次电话，其余是信息。把他的手机拿出来掂了掂，骆晏白看着这款非常昂贵的崭新手机，询问金旌：
　　“阿旌，你说怎么办？”
　　“我倒是无所谓啦，万一被警察发现，小白你要被抓吧。”
　　“那就不能给你。”
　　“可是……”倾身抓住副驾靠背，他露出烦恼而焦急的神情，“至少让我和……和我哥说一声吧。要是联络不上我他一定会报警的。我会和你们一起去，让我和他说清楚，就说是和朋友去旅行。否则会很麻烦……”
　　“为什么会麻烦？”听到他这样犹豫吞吐的语气，骆晏白疑惑起来，“你的哥哥是警察？还是官员？”
　　“都不是，但比这个更麻烦。你们不想被国联警署追击吧？”
　　国联警署！金旌差点咬了舌头。他不想变成大陆级别的通缉犯啊！显然，骆晏白也吓到了。翻开手机盖，他举起手机，说道：
　　“那你就说吧。但是不要乱来，比如喊救命什么的……”
　　“放心，不会的。”
　　他笑了笑，非常漂亮纯净的笑容，让骆晏白安下了心。按了一个键，他将手机贴着耳朵，等了一会。很快，电话里传出声音，是成年男子的语音，很急切。
　　“我把手机落在酒店了，现在才看到……你不要这样嘛。我和朋友一起去玩两天就回离都。不是危险的地方。知道啦，你少操心……少管我一点你也轻松一点。嗯。好的。”
　　“你哥挺关心你的啊。”
　　再度收缴手机，骆晏白调侃道。他眨眨眼，睫毛投下阴影，白皙的脸颊染上绯红。
　　“还好吧，他比较……啰嗦。”
　　
　　高速公路继续向着连绵不断的落霖山群蜿蜒而去。而刚刚短暂的手机通话所发出的电波，亦已分散于空中，扭转为无形的螺旋形粒子流，被位于这广袤大地某处的接收器所引导，在发出端和接收端之间，架起一道虹桥。
　　
　　将手中的汽车杂志翻了第二遍，卓穆终于忍不住，推开车门，走到坐在河畔沙地上埋头研究地图的两位离坎人身边。
　　“你们迷路了是吧？”
　　“不，只是在选择最优路线。”
　　“那你们是要去哪？”
　　他蹲下来，看着金旌手里的公路图。找到图上的红标，他皱眉看了一会，问道：“最后的目标地点，是安利雅省安利雅特区的这座山？在山里？”
　　“对。”金旌在山峰处画了个圈，“进山，然后按照地图的指引找到祖地。但是地图还需要你来翻译，可以吗？”
　　“可以。如果你信任我的话，现在把地图交给我，最好再给我电脑。”
　　信任。金旌有些犹豫。对一个今天刚认识的陌生人，谈得上信任吗？虽然面前这个青年给人的感觉很好，但仅凭印象来决定信任与否，过于轻率了。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卓穆撩开被风吹乱的前发，笑道：
　　“我对你们要做的事情很有兴趣，不过是学术兴趣。我很想了解番青，而且没有任何恶意，也不想得到什么。请恕我不敬——番青的宝藏，应该不是我会觊觎的数额。如果想要钱财，我家里还有一堆财产等着我去继承呢。”
　　这应该是实话，他确实给人一种自小生活优渥、教养良好的印象，应当是在无忧无虑钱财不缺的环境中成长的。金旌对这种人比较了解，帝国图书馆的雇员里多得是这样的世家出来的少爷小姐，除了天真点、不通世事之外，倒是没有什么缺点，相处起来很容易。反倒是骆晏白这样经历坎坷复杂的家伙比较危险些。掂量了片刻，金旌起身去车里拿出装在透明文件夹中的地图和字母表、纸笔，并将随身电脑给了他。
　　“你可以用我的无线账号。”
　　他显得很高兴，对金旌道了谢，将地图展开，坐在沙岸上，迫不及待地开始计算比例，在白纸上重制地图。在他的眼中，金旌看到了纯粹的、为自己热衷的东西着迷的神色。这种清澈的热情让金旌放了心。回头去看骆晏白，他还在地图上勾勾画画。
　　“我想好了。”将被划得千疮百孔的公路图举起来，骆晏白宣布道，“我们离开高速公路，走没有监控的普通公路，或许会多花点时间，但有利于逃亡。如果一切顺利，后天早上，我们就能到安利雅特区，后天下午进入山区。神明会保佑我们的！”
　　
　　在河滩上搭起帐篷，骆晏白热情高涨地架锅煮罐头做晚饭。深夜，金旌在帐篷里听到近处河水淙淙，浪花拍打沙岸，感受到白天遗留下的热度。隔着帐篷布，他知道天空中有星星在闪耀，或许月亮被云遮住了。半睡半醒地躺着，他想看看乌云是否退去，便穿了针织衫爬出帐篷。
　　月亮被遮了一半，皎洁的清光依然能照亮河滩。和他同一个帐篷的骆晏白已经睡熟，鼾声轻轻的。而另一个单人帐篷里亮着灯，那位来自异国的青年靠着帐篷席地而坐，笔尖沙沙地划过纸张。
　　“怎么不睡？”金旌自然而然地走过去，坐下来问道。
　　“暂时不困。”把写好字的纸张递给金旌，他说道，“地图上的地名，我译出来了。剩下的语句要花点时间。”
　　“你不必这么着急的，我们的时间很足够。”
　　“我不这么认为。”墨绿色的眼眸被月光照得清亮，他严肃地反驳道，“民族司不会等你这么久，你最好尽快提出识别要求。另外，我也不认为离坎的警察有那么白痴，肯定已经出动追捕你那位朋友了。再者，有夺宝之心的人会比你想象得要多。接下来的旅程不会一帆风顺，我看你和你的朋友不是一路人，特别提醒你一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摇头，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沙子，“我累了，有点糊涂……我去睡了，晚安。”
　　
　　第二天一早启程，直到中午都没有出现差错，金旌和骆晏白交换开车，一路平稳，深入落霖省腹地。随着他们南下的脚步，气候越来越热，城市越来越少，散落的村镇增加，地势逐渐复杂，出现了丘陵山地。高原和落霖山群就在不远的前方了。
　　第五次被迫停下来给羊群让路，骆晏白拍着方向盘忍不住开骂。而成百上千的山羊依旧慢悠悠地迈着小方步从公路上横跨而过，还时不时挤在一起啃几口草。被一只长胡子老山羊以蔑视的眼神瞪过之后，骆晏白彻底崩溃了，在驾驶座上抓狂起来。坐在后座翻译地图的卓穆看到车子被河流般的羊群包围了，不由得失笑，趴在车窗边看着灰扑扑的山羊们。
　　“看来是到了安利雅村镇了，会有这么多山羊。”
　　“你了解安利雅吗？”金旌问道。
　　“来过几次，比较了解。我对安利雅人很感兴趣，也很钦佩他们。不过以前我把多数时间花在诺族坎族的研究上，现在正打算好好研究安利雅文化。”
　　“为什么不继续研究诺族和坎族？”出于职业兴趣，金旌继续追问，“这两个民族很有研究价值，是非常传统，也容易做出成绩的领域啊。我看过你写的论文，你在诺族宗教仪式、宗教史方面的造诣很深，这么放弃不可惜吗？”
　　“遇到一些问题，不得不放弃了。”
　　他笑笑，将话题一语带过。在纸上写下最后几个字，他将写满字的纸张递给金旌。
　　“比较易懂的都译好了。”
　　
　　【穿青戴青，坎人变番，番青一族，长居落霖。】
　　【子子孙孙，世世代代，不离祖地，离则勿返。】
　　【天灾人祸，避无可避，祖地有寿，不拘居处。】
　　【族谱宝卷，祠堂中龛，番青有难，卷中真章。】
　　……
　　
　　金旌默默地看完了所有译文。将纸张折起来，他看了卓穆一眼，卓穆也在看他，两人交换了眼神，随即，卓穆低头继续去研究剩下的词句。羊群终于晃荡过去，咩咩叫着远离公路，骆晏白停止骂街，继续驱车前行。
　　巨大的落日徘徊在地平线之上。热风从开着的车窗灌进来，路边的野草野花伸展着枝叶，传来热带草原所特有的、馥郁、灼热的芳香。仙人掌科植物开始变多，四周尽是一望无际的原野，没有人家，公路无限延伸，好像只要这样一路开下去，就能进入天尽头，进入那庄严的、高远的金红色落日所庇佑的神殿。
　　拐入右边岔路，骆晏白心情愉快地开着车。今晚应该能开到落霖省边境，明天就能进入安利雅省了。又开了一个小时，天几乎黑下来了，只余一些微光，高原的黄昏壮美肃穆，令人不禁屏息。卓穆一整天用脑过度，此时觉得非常困倦，靠着座位差不多要睡着了，却睡不沉。少了身边那个男人的安慰拍哄，他这几天都睡不沉。这大概算是被惯出来的毛病。微微睁开眼，他看到夕阳红色燃尽地平线，火焰正蔓延着，天地间光芒灿烂，广袤原野也遍染薄红，绿草红了叶尖，白花画了红颊。
　　突然，车身一震，停了。卓穆揉揉眼睛，坐起来。
　　“怎么啦？”
　　“死路。”
　　金旌推门下车，找到了震动的原因。骆晏白刹车及时，右前胎下硌着一块砖。而前方的路面，四处散落着同样的砖块。夜色朦胧，可以看到砖块的尽头是一堵以砖和石块混合筑起的路障。他绕开砖块，走到路障边看了一眼，另一端是个大坑，地面陷落了。
　　“安利雅高原特产，地陷。”
　　“这儿还有这种特产？”骆晏白惊愕道，指着大坑拔高声音。
　　“地质原因，经常有。这条路不能走了。”
　　“那咱们掉头？”
　　“天黑了好吧。”金旌无精打采道，“看不清路，就算换到其他路上，万一再遇到这样的路况，咱们就得去见安利雅人的神明了。今晚不走了，就地宿营。”
　　
　　白天接连开车累得不行，骆晏白吃过东西就钻进帐篷里去睡觉补充体力了。在公路上以酒精炉点了火煮着茶，卓穆和金旌对坐，聊起天来。
　　“你是番青的长房？那你家为什么没有早点提出识别的要求呢？”
　　“番青在一百年前发生了严重的文化断层，阿公是最后能讲番青话的人，我的父亲对此根本不关心。”
　　搅了搅小锅里煮着的茶汤，金旌托着下巴回忆道，亮晶晶的沙色眼睛望着月亮，好像透明一样。风变冷了，吹得他头脑清醒。因为已经接近了落霖山群，熟悉的气息唤起了他的少年回忆，他突然很想讲述，将番青的历史、自己的故事讲给所有愿意听的人听。他讲到了在山中的童年，阿公，番青歌谣，在霞水的生活，以及自己渴望番青得到承认、不被消解的期望。卓穆安静地听着。
　　“我无意冒犯你们的民族感情。”待金旌说完，他沉默少顷，说道，“但离坎政府的做法是有道理的。民族识别是一项很艰难的工作，虽然我不是体质人类学的专家……仅从文化人类学的角度来说，判断一个群体是否成为一个民族，需要满足很多苛刻的条件。人数、文化、语言、文字、历史、聚居地、凝聚力、血缘……番青人本身是主体民族非主体化的例子，历史也不过六百多年。又是散居，文字使用安利雅字母，语言却是变种的离坎语言。你可以看看密妥蓝人，他们和你们的情况相似，已经被归入安利雅族了。”
　　“但我们是有历史的呀！”金旌抗议道，“我们的历史都有记载！所有番青人都认为自己属于这个民族，不是离坎人也不是安利雅人，虽然文字和语言从别人那里借来，但也是我们自己加工创造的！判定一个民族难道不需要考虑成员的民族认同感问题吗？”
　　“当然需要。可是现在有多少番青人还认为自己是番青族？”
　　金旌无法回答。他小时候居住的番青村落已经消失，认识的番青人不超过三十人，有些番青人的身份卡上“民族”一项已经填了离坎或安利雅。这种情况是近二十年来发生的，自从离坎政府开始进行民族识别，番青人的身份越来越模糊，行将消失。
　　抱起膝，卓穆拨了拨火，默默地看着金旌陷入沉思。蓝色火焰劈啪，他又说道：
　　“不过，只要有一个番青人认为自己属于这个民族，你们就有权利争取识别。我支持你向离坎政府提出要求，但是，如果在祖地找到的书卷和族谱没有足够的说服力，我也爱莫能助。个人情感不能凌驾于法条之上。”
　　




6

6、六 ... 
 
 
　　六小白，哪里搞错了吧
　　
　　再度踏上旅途，即将进入近似无人区的安利雅草原。越过这片正处于丰水期的美丽丘陵草原，就能看到落霖山群。进入山脉也就进入了安利雅省。
　　从昨天的道路退出，回到岔口，他们进入另一条岔路。金旌开着车，不由得哼起民谣。太阳灼人，骆晏白找了顶草帽遮着脸，在后座上呼呼大睡，被换到副驾的卓穆依旧低头思索难解的番青语句。
　　打开收音机，金旌找了个流行音乐频道，轻快的钢琴演奏回荡在车内。开了会车，金旌注意到卓穆以手指轻轻敲打笔记本，指尖动作灵巧如弹奏。
　　“会弹钢琴？”
　　“会。”他垂下眼睫，双手抬起，以笔记本为虚拟的琴键，快速地弹了一组和弦，“就是弹得不好，没那个天分。”
　　“还蛮多才多艺的嘛。想必很受姑娘欢迎吧？”
　　金旌跟他开着玩笑，他怔了一下，也笑起来：“没有。姑娘们不喜欢我的性格。”
　　
　　如果这次只是无忧无虑的旅途，乘着午后的金色光芒，前往时间的尽头而溯，让钢琴的节奏引领麦浪的芳香，尽情奔驰于热带丘陵草原之上，戴着草帽，唱着歌谣，从春天，一路冲到夏天，飞向秋天，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人生在世，总要这样旅行一次。抛开所有烦恼和顾忌，只为了自由而旅行。
　　
　　在穿越落霖省的旅途中，金旌察觉到自己的心态有所改变了。虽然变了什么、变了多少说不清楚，但已不是在离都时那种囿于狭窄空间身心受限的悲伤感觉。他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比如称得上是英雄事迹的小事。比如完成旅行。比如拯救番青。
　　“哇，睡得好爽。”
　　骆晏白从后座爬起来，摇头晃脑道。金旌没好气地回头瞪他：“快点交换位置！”
　　“知道啦。”他伸了个懒腰，将睡乱的头发爬梳整齐，“咦，那是什么？”
　　“似乎是个人啊。”
　　车子逐渐靠近，模糊的黑色身影清晰起来。有着漆黑的长发的少女在路边对他们招手，先前看到的黑色是她身上穿的黑色荷叶边衬衫，除此之外就是一条千鸟格短裤，双腿修长白皙，显然不是安利雅人。她被太阳晒得一手拢成凉棚，发丝黏在脸颊。另一只手则抱着一个有她半身高的熊宝宝布偶，毛茸茸的。她简直像从天上掉下来似的。
　　“你们好！可以搭车吗？”
　　见他们停车，她敏捷地从草丛里跳出去，跑到车边扒着车窗对金旌说道。金旌打量她一圈，诧异道：“你一个小女孩怎么在这种地方？”
　　“我家在落霖省盛贞市，绑匪绑架了我要勒索赎金，我逃出来了。”她将头发捋向耳后，漆黑明亮的眼中写满焦急恐惧，“我想回营地，好像走错了方向……一整天了，第一次见到离坎人。我不敢去找安利雅人……”
　　“可盛贞市和我们要去的方向相反啊。”
　　“没关系！”她扒住车窗，哀求道，“那些绑匪是安利雅人，他们会找到我的！你们带我走吧，只要让我离开这里就可以！找到我他们会杀了我，说不定还会先奸后杀……”
　　“那个。”卓穆一直在皱眉看着她的脸，此时拍了拍金旌的肩膀，说道，“要不带上她吧。安利雅土匪真的都不是善类。一个小孩子而已，到了安利雅特区，让她联系家人就是了。”
　　“这……小白，你看呢？”金旌回头询问道。骆晏白见到这样一个清纯可人的小姑娘，正心花怒放，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都这么可怜了，就带上吧！”他爽快地说道。小女生大大地舒了口气，露出感激的花样笑靥。
　　
　　“我叫做小鱼。”
　　接过瓶装水，她一口气灌下半瓶，表示了感谢之后这样说道。金旌见她一直抱着又大又重的熊布偶，觉得有点奇怪。想了想，他问道：
　　“你要联系家人吗？”
　　“要是能借给我手机的话，我想给妈妈打电话。”她嗓音清脆，似乎已经从恐惧中恢复过来了，“我是和同学们一起到这里来野营的，告诉妈妈我没事了就好。”
　　骆晏白扔给她手机。她按了一串号码，待接通后迫不及待地说道：“是我。”
　　那边传来女性的声线。少女点着头，答道：“我没事，已经安全了。我会回营地和同学一起，很快就回家了。不要担心，安利雅天气很好。再见。”
　　“想必你家人很着急吧。”
　　递给她湿巾擦脸，金旌叹息道。“安利雅的地盘从来都不太平，成年人也就罢了，你们这些小孩子最好不要来这里乱跑。出了事算谁的？每年都有那么多发生在安利雅的绑架案。那些山匪那么野蛮，拿不到赎金说撕票就撕票……”
　　“是我自己不好。”少女乖巧地点头，扁了扁嘴，大眼睛泪汪汪的，“我只想走远一点去看看，不是故意脱队的。叔叔，你人真好，多谢你让我上车。”
　　“呃，不客气。”金旌抽了抽嘴角，“叫我金旌吧，叔叔什么的……还是别叫了。”
　　
　　由于昨夜的失误，他们比预计中晚了四个小时抵达落霖省与安利雅省的接口处。在长长的凉爽隧道中前进着，稀少的车流自他们身边擦过，黑黢黢的山壁上安着冷光灯。隧道内，山风强劲，似乎有水流在两边流淌。终于，前方现出白色的光亮，他们冲出了黑暗，自不见天日的山隧道回到光明的世界。
　　下了山路，开上公路桥，【欢迎来到安利雅士的字样出现在山壁上。过了收费站，按照地图，骆晏白将车开入一条人比较少的公路。开着开着，前方突然冒出一辆黑色越野车，硬是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骆晏白刹车不及，几乎撞了上去，车子画了个半圆，擦过山壁。金旌的头撞上车窗，疼得他不禁呻吟。车子被迫停下，卓穆打开车门，叫做小鱼的少女也抱着熊布偶跳下去，把金旌和骆晏白从车里拉出来。没等他们搞清状况，两个壮实的男人抱着步枪围了上来。
　　“……！”
　　卓穆猛地屏息，将要冲出去理论的金旌推到身后。面对拿枪的匪徒你不需要讲理。
　　“骆晏白，出来！”
　　从持枪的两名男子身后，走出一名中年男性，黧黑的皮肤，卷起的短发，五官扁平身材高大——不是离坎人和安利雅人的典型外貌，恐怕是更南部的姏红人，或者夸参人。卓穆拖住金旌，看着骆晏白抱着磕出血的头走过去，呆呆地喊了句：
　　“茶哥……”
　　
　　“你挺大的胆子啊，骆晏白。”
　　嗤笑着，被称为茶哥的男人席地而坐，身后站着四五名荷枪实弹的男人，还有金旌见过的安利雅女孩碧觧。路上捡到的少女小鱼躲在卓穆背后，卓穆以金旌没有料想到的淡定面对这一切，冷淡而无表情。他们被枪指着，坐在茶哥对面，骆晏白显得沮丧至极。
　　“要不是碧觧一直跟踪你，这笔生意还真让你自己捡到手了。”
　　“对不起，茶哥。”
　　“说对不起有个鸟用？”男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露出白牙，“你翅膀硬了哈？能飞了哈？想脱队去单干？你以为你斗得过我？没有老子，是谁把你捡回去调教出来的？你早他妈进了监狱吃牢饭去了！你这辈子也就是当逃兵的料！”
　　“……我不是想单干，是想先去探路，万一什么都没有，不是让大家白跑一趟……”
　　骆晏白艰难地笑着，给自己找理由开脱。金旌呆呆地看着他，卓穆别开脸去看山。茶哥冷笑几声，把骆晏白提溜起来。
　　“别扯淡了。给老子带路！找到宝藏就留你半条命！”
　　“茶哥，我估计那地方什么都没有，要不咱们撤回去算了……”
　　“有没有你说了算？老子说了才算！滚上车去！”
　　命令手下将骆晏白押上车，面貌凶恶的男人又坐下来，看着另外三个人。藏在转角的另一辆越野车开出来，停在一旁。打量了金旌一番，茶哥竖起膝头，语声粗嗄。
　　“你就是骆晏白的相好？”
　　“以前的相好。”事已至此，金旌算是看清了形势，镇静下来，“大学时的。”
　　“现在还相好么？”
　　“没关系了。我只是雇他而已。”
　　“你可雇错人了。”他冷嘲热讽地说完，转向卓穆，“您就是被骆晏白绑架的那位吧？”
　　“没错。”
　　“听说懂得特多，没想到长得也这么漂亮。”摸着下巴看了会，他伸手去挑卓穆的脸，色迷迷地，“多大年纪？有男人没？跟不跟老子？保证你吃香喝辣。”
　　“拿开你的手。”
　　没等他碰到自己，卓穆重重挥开他的手，语气还算客气。无声地与他对视片刻，茶哥切了一声，放弃了。
　　“又是个不好搞的货色。算了，上车，动身！”
　　
　　被塞在后一辆越野车里，金旌等人与茶哥还算相安无事。倒是被押进前一辆车的骆晏白的情况让人担心。金旌有些焦急，想开口询问又不敢。开了半路，天色将黑，前方出现闪烁的灯火，应当是到了安利雅特区。金旌几次想问前座的茶哥骆晏白情况如何，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进入安利雅特区收费站，小鱼突然以下颌抵着熊布偶，小声问道：
　　“叔叔，骆晏白哥哥不是受伤了吗？他还流不流血啊？”
　　她的声音清脆甜美，问得有礼貌，茶哥也心平气和地回答：“那么点小伤，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不过你是哪来的？”
　　“她是搭车的，和这件事没关系。”金旌赶紧回答，“让她下车吧！”
　　“想得美。”指挥手下跟紧前面那辆车，他哼道，“让她下车报警啊？太天真了你！”
　　离开收费站，开上环城路，茶哥背过身来，伸出手：“对了，地图。”
　　卓穆看着金旌。金旌抿着嘴，不说话。茶哥不耐烦了，又催了一遍。重重吐了口气，金旌点点头：“给他吧。”
　　自文件夹中抽出他重绘的离坎语言地图，卓穆将它递了出去。轻佻地看他一眼，茶哥吹了声口哨，接过地图。车子在安利雅特区繁华的夜色中随着车流前进，逐渐偏离市区，逆着河流而上。路边风景一成不变，黑夜让一切都蒙上了不实的面纱。卓穆不想再看，开始闭眼假寐，小鱼抱着自己的熊布偶，靠着他睡着了。金旌靠着车窗，看着没完没了的、毫无变化的景色，试着在茫茫暗夜中找出些明亮的东西，却只有明明暗暗的黑，水声模糊，建筑群越来越少，最终，大山的气息伸出温暖的臂膀，将孤独地行驶的车子抱入怀中。
　　




7

7、七 ... 
 
 
　　七小白，我们到了
　　
　　入睡时身在闹市，醒时已在山间。黎明来临，鸟儿飞出林间，鸣声嘹亮。睡着的时候爬上了山，睁眼所见的已是温带阔叶林，只有少数安利雅独有的热带树种。随着车辆的攀爬，植被越来越复杂。上山，在盘山公路绕行，又下山，行驶一段路继续爬山。到了中午时分，终于连盘山公路也没有了。这里已经是无人区。
　　“说吧，怎么过去。”
　　将地图摔在金旌面前，茶哥阴着脸问道。金旌拿来导航仪简单对比一下，答道：
　　“徒步。已经到了不能开车的地方了。”
　　“要多久？”
　　“一下午加一晚上，如果够快。目的地在一座山谷里，旁边的山叫做麻山。”
　　“这么远？”
　　“本来没有这么远。百年前的泥石流把最近的入□路封闭了，我看过实时地图，上面显示直到现在谷口都没开。不信你自己上网看卫星地图去。”
　　“……”抱起胳膊，茶哥阴森森地看了他片刻，“好。那你带路。”
　　“可以。不过我有个要求。”
　　“说。”
　　“到地方后，要是有宝藏都归你们，但我要我们的族谱和书卷。”
　　看着态度坚决的金旌，男人神色阴鸷，哼哼笑了几声：“行啊，成交。”
　　
　　“他不会遵守约定的。”
　　与金旌并肩而行，卓穆忧虑地说道，压低声音以免后面的人听到。金旌略略侧了侧头，看到骆晏白被碧觧押着，跟在队尾，除了神情萎靡之外倒是没有受伤害。
　　“我倒是也没抱太大希望。”
　　金旌小声回答。以探路杖继续前进着，他拨开树挂和藤蔓，尽量不出声地交谈。
　　“但是，拖一分钟多一份希望。他们有枪，不能硬碰硬。”
　　“所以才危险。”眨了眨眼，容貌富于古典美的青年扶着金旌的胳膊，推着他踩上一块陡峭的山岩，“找到东西，他们很可能几枪杀了我们。而我们没有武器。除非我们能绝地反击，否则就是一群等宰的绵羊。”
　　“那怎么办？”
　　“现在看来，骆晏白还是他们的人。你想办法抓住骆晏白。他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闻言，金旌握紧了探路杖。他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生与死之间真的只有一条线。如果他现在去和茶哥说不干了，马上会有一发子弹打进他的脑髓。死太容易，而生太难。他希望自己能冷静地思考，想出好办法，但他根本做不到，只能一步步地攀爬、前进，踩着坚硬的岩石，身边缠绕着湿润的雾气，前后左右只有一望无际的绿色植物。
　　
　　“抱着这个爬山很累赘，丢掉啦。”
　　断后的碧觧看到小鱼抱在手里的熊布偶，不由得皱眉，命令道。见小鱼不听，她动手要去抢来扔掉，小鱼吓得抱着熊布偶往后一缩，生气地瞪着碧觧。
　　“不行！这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不能丢掉！”
　　“一个不会说话的布娃娃是你的朋友？”碧觧不由得失笑，“喂，你多大了？”
　　“十五岁……”
　　“十五岁了还玩娃娃？没长大啊？丢了，赶紧的！”
　　“不要！不要碰它——！”
　　碧觧抓住熊布偶的一只爪子，小鱼死死抱住熊布偶往后拽，两个女孩在山道上角力。看不出来，小鱼虽然纤细娇小，力气却挺大，碧觧费了半天劲也没抢到手。骆晏白回头一看，折回来握着碧觧的手腕，用力一甩。
　　“欺负人家小女孩做什么？”
　　“谁欺负她了？”碧觧恶狠狠地瞪他，“你心疼个什么？”
　　“你……”
　　骆晏白心知和她讲不清道理，便将小鱼拉到自己身前，把她和碧觧隔离开来。小鱼抱着熊布偶，委屈地扁着嘴，快跑几步赶上卓穆和金旌。见她这样跑来，金旌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慰。露出感激的笑靥，小鱼拽着卓穆的衣袖，一行人继续往白雾缠绕的山顶而去。
　　终于越过山顶，天色再次暗下来。累得实在爬不动了，茶哥决定就地扎营，找了片树少草多的平坦地方，拿出干粮吃起来。在坎坷曲折的山道上走了一天，穿着舞蹈鞋的小鱼磨伤了脚，卓穆撕了手帕给她包扎，让金旌去向茶哥他们要点伤药。过了一会，金旌回来，无奈地耸肩，神色恼火。
　　“他们不给！”
　　“一群混账。”卓穆头也不抬地低声说道，将手帕布条绑紧。小鱼看着他们，泪汪汪地。
　　“没事，我能走……”
　　“阿旌！”
　　突然，骆晏白从一棵树后面冒出来，冲金旌招手。金旌本不想理他，看他一脸焦急，便走了过去。将一管药膏塞到金旌手里，他眨了眨眼，转身从草丛里溜了。看了看药膏，金旌苦笑片刻，走回去。
　　“给。小白送来的。”
　　“他还有点良心。”拧开药膏闻了闻，卓穆皱皱眉头，重新给小鱼涂药包扎，“应该能止痛消肿。但是明天能不能继续赶路还不好说。又不能把一个女孩子放在这种深山老林……小鱼，走不动了和我们讲，背你就是了。”
　　“嗯。”她点点头，长发散下来遮住脸颊。卓穆突然停下手，定定地看着她的脸。无辜地眨着眼，小鱼困惑地与他对视，他抱歉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有点走神。”
　　
　　第二天天亮开始，继续攀爬没完没了的大山。路边的植被不停变化，金旌看到了很久没见的龙狼花，白色的茎，白色的叶子，银白的硕大花朵直面天空。还有兰花，蓝紫色的、秀气的卷曲花瓣点缀着丰厚的草丛和树挂，瘴气开始变浓，他开始隐约产生呕吐感。怕金旌倒在半路，茶哥让骆晏白送了抗瘴气的草药。塞了一把到嘴里嚼着，他把剩下的塞给卓穆和小鱼。
　　“嚼点这个，否则受不了瘴气的。”
　　小鱼乖乖接了，用力嚼起来，因它奇怪的涩味而皱起眉头，扭曲了小脸。金旌笑了，拍拍她的头，却看到卓穆拿着干草药在看，神情复杂。
　　“怎么了？”
　　“这是黄麻？罂粟？还是……”
　　“黄麻的近亲，安利雅人管它叫老虎麻。不过吃一点对身体没害处，除非你有吸毒史。”
　　“哦。”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吃，把这团干草般的草药揉了揉塞进衣袋。这种行为引起了金旌的疑惑。谁都知道瘴气能要人命的，为什么不吃能抵抗瘴气的草药？看他的样子又不像是有吸毒史的人，莫非他是坚决的反安慰剂主义者？
　　有一段路瘴气特别重。金旌看出卓穆已经受到了瘴气的侵袭，额头渗汗，脚步虚浮。他架住卓穆的胳膊，低声劝道：
　　“老虎麻毕竟不是大麻。稍微用一些不会有害处……”
　　“不是。”他喘了口气，嘴唇发青，靠着一棵水杉停了下来，脸色像龙狼花叶般煞白，“我有鸦片滥用史，还有吗啡……如果再接触这类药品，会产生什么效果，谁都不能保证。曾经由于这两类药物损伤过神经，现在我一点都不敢沾。没关系，我能撑住。”
　　闻言，金旌吃了一惊，不禁默然。他没再多问，将卓穆拉起来，半拖半拽地跨过倒在地上腐朽的树身，继续往白雾缭绕的密林中走去。
　　
　　“我不行了。”
　　终于走出瘴气缭绕的森林，卓穆放开金旌的手，小声说了一句，随即跪了下去，坐在地上捂住脸。小鱼跑过来给他擦汗，拿水给他灌。金旌回头找到跟上来的茶哥，说道：
　　“还有小半天的路程，接下来就比较好走了，在这里休息会吧。”
　　“不行。”他一口否决，“再拖就天黑了，到时候什么都看不见，难道再拖到明天？说什么今天也得到地方！”
　　“随你的便，反正我不走。”金旌态度强硬。
　　“不走是吧？”
　　从外套内袋摸了把枪出来，他将枪口往金旌的额头上一压，逼着金旌后退，撞到粗壮的水青冈树身上。金旌被迫扬起头，乌黑的枪口就在眼前，他突然出了满身冷汗。
　　“别以为老子吓你玩的！老子不是没杀过人，你这种货色动动手指头就能捏死，还敢跟老子拿乔？你不走，留你也没用，就在这里解决了你！老子有地图，还怕你不成？”
　　“茶哥！”
　　骆晏白推开碧羯，扑过来挡在金旌身边，恳求道：“咱们有话好好说，阿旌是番青人，到了地方还得他帮忙！求茶哥高抬贵手，看在小弟的面子上……”
　　“放下枪。”
　　攒了些力气，卓穆走过来，直接握住枪管扳下去，把金旌吓了一跳。他似乎是把水浇在了头上，头发、脸颊都水淋淋的，苍白的脸庞和明亮的墨绿色眼睛对比鲜明，望之肃然。喘了口气，他直视神色凶狠的男人，说道：
　　“地图上还有几句话没有弄明白。金旌了解番青的文化，通晓番青文字，没有他你是不可能得到完整的地图的。”
　　这就是睁着眼说瞎话。知晓实情的金旌和骆晏白明白他的意思，都沉默不语，紧张地等待茶哥的决定。与卓穆对峙片刻，茶哥将被卓穆抓住的枪管抽回去，眯眼，冷哼。
　　“好。那就暂且留你们的小命！”
　　
　　“金旌，最后那几句话是这样的，你听着。”
　　在下山的路上，卓穆被金旌扶着落在后面，见四下无人，他压低声音背诵道：
　　【长房长子，番青后人。鸦蛇同心，日过天围。】
　　【我族纹章，可开祠堂。鸦飞蛇游，轰然天光。】
　　将这两句话在心中默念几遍，金旌点了点头。他有点明白，又有点迷糊。祠堂不远了，但他根本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如果不是遭遇这种局面，他此刻该以认祖归宗的激动心情奔向番青山谷，期待着在那里等找到强有力的证明。但现在真是糟透了。要是什么都找不到最好，省得祖先的宝物落到这些小人手中，但那样的话自己有可能被杀。要是找到了，或许能保住命，珍贵的祖先遗产却要丢了。他绝对不想让茶哥那种人染指番青的宝藏。
　　
　　日将西斜，他们终于走出安利雅大山，进入地理意义上的落霖山群。这里云雾缭绕，山峰险峻，多数山峰都人迹罕至。与安利雅山脉不同，这里以温带寒带植被为主。凉凉的雾气如清凉雨滴般落在脸上，瘴气造成的燥热和昏聩终于被消除。野草长得不高，道路相对平坦，赶路的速度变快了。
　　即将沉没的夕阳光辉照着蜿蜒的山谷。金旌站在山崖边，俯视辽阔的金辉温柔地浸润狭长的谷地，百年前泥石流造成的堵塞将南端原本宽阔的通衢大道堵死，北面是陡峭的马鞍状地貌。从这里能看到被泥石流冲毁的大半村镇，和仅存的零星院落屋框。桑树在没有受到泥石流祸害的北端茁壮生长，河流断流，干涸的河底龟裂沧桑，一条条断纹如同难解的番青文字，不知在讲述些什么。
　　“我们到了。”他说道。小鱼探头去看，不由得捂住了嘴。
　　“看起来好可怜。”
　　“所以我们都离开了。”
　　但是现在我回来了。金旌在心中默默说道。这里终归是祖地。看到它的那一刻，似乎有什么种子在心中发芽，某种难以描摹的情感，令他不由得挺直了背脊，骄傲、感慨、喟叹，同时涌上心头。
　　




8

8、八 ... 
 
 
　　八小白，你逃吧
　　
　　从崖上下到谷底又费了些工夫，落地时天快黑了。这样一路折腾下来，不说金旌等人，茶哥一行人也累得不行，不再坚持摸黑开工，决定找个能挡风的地方歇一晚，第二天去挖祠堂。
　　从长满荒草的河滩涉过，踩入干枯的河床，金旌看到不远处停泊着朽掉、散开的小木船。一瞬间，百年前的生活情境在他眼前铺开来。
　　或许是个天气晴好的初秋清晨。上学堂的小孩子背着粗布书包蹦蹦跳跳地离开家，跑上村里唯一的大道，奔向河畔的书屋。河面上捕鱼的小船轻轻飘荡，淘米洗衣的女人们在河边大声谈笑，有的人家飘起炊烟，村中广场上，老桑树下，番青歌谣从满脸皱纹、阿公那样的老人口中唱出，传了数百年的故事和传说被添油加醋地讲述，去村外工作回来的年轻人讲起外面的世界，田地里已经有人在除草，金黄的麦穗收割完毕，一捆一捆地架上独轮车……
　　“这是你们的共同记忆。”
　　将如此鲜活地呈现在脑中的景象给卓穆描述过后，他这样答道。“虽然你没有亲眼见过，你的阿公却为你讲述过这些情景，铭刻在遗传细胞的记忆中的景象会自然而然地呈现在你的眼前。你可以把这些事情都讲给我听，但我就不能像你这样模拟、想象。因为我不是番青人，我的血液中没有这个民族的共同记忆。”
　　“这种东西会遗传吗？”踩过河床，微尘扬起，金旌喃喃问道。
　　“会。”他坚定地回答，“科学还不能将记忆从细胞中分离，但无法否认它的存在。你可以认为意念超脱于物质，灵魂永生，也可以用生物学的理论来解释这一切。总之，这说明你是番青人，番青人有自己的民族记忆，这不是用数据和法条能说明的东西。”
　　
　　晚上，在一栋没有完全垮塌的屋框里扎了帐篷，金旌躺在帐篷外面，看着山谷上空的星星。星星很稠，空气凉冰冰的。他闭上眼的时候似乎闻到了麦草的芳香。睡着的时候，好像有人在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他睡得很安稳。
　　金旌读过一些书，这些书总是在谈灵魂的归属。他一度以为这是宗教信仰者的妄想。这个夜晚，不知为什么，金旌有点明白了灵魂的归属是什么。如果相信灵魂的存在，它总要有个去处，这个去处可以保证灵魂的不灭。只要灵魂不灭，曾属于自己的记忆、人格就不会消失。而这个归属地，可能是某个人，某件事，某个宗教，某个神明，当然也可能是某个地方。或实或虚，总是存在的。
　　
　　阿公复制的地图上以一个圆点标明了祠堂的所在。距离泥石流摧毁的村落南端不远，曾经的村中心，如今只剩下坍圮的院墙，其余部分都被土石掩埋。凭借地图上标出的老桑树的树根，金旌找到了祠堂曾经的正门。当然已经被堵得严严实实了。
　　“动手挖吧。”
　　他一摊手，站到一边去，示意茶哥及他的手下开工。以凶悍的眼神睨视金旌，茶哥招呼身强力壮的男人们取出折叠铁锨等物，开挖土方和石块。金旌完全没有要动手的意思，闲凉地坐在桑树根上扇风。太阳逐渐移动，树影遮蔽不了烈日，金旌也随之转移到有阴凉的地方去，看着他们低头劳动，汗流浃背。
　　“要挖多久？”卓穆小声问道。小鱼依然抱着她的熊布偶，百无聊赖地和它讲话。
　　“谁知道。”金旌喝了口水，回答，“谁知道埋得多深？”
　　快到中午，茶哥终于耐不住了。看到他们停下来，卓穆诧异地站起来，走过去听了会，然后变了脸色，对金旌说道：
　　“他们要炸开。”
　　“炸！？”
　　金旌跳起来，冲过去吼道：“你们要干什么？”
　　“照这样下去，挖到天黑他妈的也未必挖得出来什么！”将铁锨狠狠插入挖出的泥土，茶哥横眉竖目道，“直接炸开就得了！你别拦着，要不把你绑炸药上一起炸上天！”
　　“不行！你这样搞会把祠堂一起炸毁的！”
　　扑过去抓住他的衣服，金旌试图阻止他。茶哥不耐地将他甩开，金旌又揪住他，死也不放手。被金旌纠缠得烦了，他拎起金旌的衣领，一抬手就把整个人扔了出去，忙着挖土的骆晏白见状，匆忙冲过来接住金旌，两个人都摔倒在地，骆晏白前后受力，疼得呲牙咧嘴。
　　“阿旌！”
　　死死抱住要爬起来继续阻止的金旌，骆晏白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警告道：“别惹茶哥！你不想死吧？他有数的，不会炸毁祠堂的，那样对他没好处！你冷静点！”
　　金旌气得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骆晏白把他拖起来，推到卓穆身边，然后无言地跑回去，帮茶哥布线，安装炸药。小鱼担心地拉住金旌的衣袖，不让他跑过去惹事。
　　“往后退！”
　　茶哥挥起手臂，大声呼喝。所有人都迅速撤离到五十米之外，骆晏白点着了引线，转身飞跑，汗水流了满脸。日头灼人，灰尘飞扬。他一个纵扑，摔在金旌身边。同一瞬间，泥石流形成的小山包上发生了爆炸，石块和泥土飞向空中，爆声轰隆，泥尘遮天蔽日，石头骨碌骨碌地滚下来，土方哗哗地垮塌。大地在震动，金旌站立不稳，脚下仿佛踩着浪头。
　　很快，震动平息，唯有泥尘呛得人不能呼吸。咳嗽着挥走尘土，卓穆捂住口鼻，眯起眼睛看向被炸塌一角的土石。又过了一会，确定不会再有松动的土石滚落，尘土也不再遮蔽视线，茶哥挥挥手，领着手下靠近了豁口。
　　“继续挖！”他命令道。
　　
　　半小时后，有人大声喊起来：“挖到了！是顶！”
　　所有人都集中到他附近，从不同的方向深挖下去。没多久，房檐也露了出来。祠堂是石头筑成的，异常坚固，泥石流推进到这里时势头已经减弱，不再奔流，使得祠堂没有垮塌，基本保存完好。留了几个人在外面看守，茶哥拎着金旌给他捆了绳子，将他吊着丢进去，命令其他人也跟上。
　　从尘灰飞扬的地上爬起来，打开手电筒，金旌解开麻绳，小心地迈出步子。里面空气陈腐，几乎没有光线。身后，其他人陆陆续续落地，几道手电筒的光亮充斥了室内。阳光从挖开的大洞透进来，金旌看到了北墙的供桌。牌位翻倒，石墙的绘画已经氧化剥落。他急忙走过去，拿着手电照着供桌。阿公说过族谱就在供桌后面的神龛下面。
　　“我帮你找。”
　　卓穆帮他挪开牌位，香炉，掀起朽烂的挂轴。而茶哥已经开始命令手下在祠堂四处搜寻。绕开没了神像的沉重神龛，金旌将手伸到后面去摸索，在墙和神龛之间摸到了一个凹槽。里面的木块是松动的。他用力将木块上撬，掀出一个木盒。
　　将手指竖在嘴边，卓穆示意他不要出声。拂去灰尘，金旌打开盒盖，里面包着铁盒。再打开，一本以线装法装订的发黄书卷窝在里面。掀开来看，全是番青文字。
　　“是族谱。”看了几眼，卓穆点头道。金旌松了口气，将它放回铁盒，小心地装进背包。那边厢，在空荡荡的祠堂里上天入地一无所获的茶哥已经火了。
　　“宝藏呢？嗯？骆晏白！”
　　“我也不知道啊！”
　　“不知道？”
　　眯起眼看了看骆晏白，茶哥将目光移向脸色苍白、强自镇定的金旌。略略一哂，扬起不怀好意的笑容，他拔出手枪，突然拎起骆晏白的衣领，几乎令他双脚离地。
　　“不知道是吧？你的情人也不知道？既然都不知道，那就先杀了你这个叛徒！”
　　“茶哥！”
　　碧觧跑过来抱住粗壮的男人，试图阻止他：“阿骆只是被骗了！他也是被骗了！”
　　“滚开！”
　　将安利雅女孩甩出去，茶哥又磨牙霍霍地逮住骆晏白。骆晏白颤抖着闭上了眼睛。碧觧撞在石柱上，捂住脸哭了起来。金旌眼见形势紧迫，将背包一摔，大喊道：
　　“有宝藏！肯定有！给我点时间，我给你找出来！”
　　
　　“真有？”
　　卓穆低声问道，和金旌一起展开地图。金旌摇摇头。
　　“拖延时间吧。多一分钟多一点机会。”
　　“过一会什么都找不出来，那土匪还是要杀人啊。”
　　“所以我们最好找出点什么来。我觉得肯定有点什么的。”
　　他自我安慰着，趴在地图上拿着卓穆的译文认真观察。卓穆无计可施，站起来绕着供桌走了两圈。将目光落在神龛上，他发了会呆，猛然间想起了什么。
　　“金旌！神像哪去了？”
　　“神像？”金旌抬头去看，拧着眉头思考，“泥石流的时候带走了？”
　　“不可能吧。如果能带走沉重的神像，为什么不带走族谱原本？你家是长房，神像应该在你们家里传承，你见过吗？”
　　“我……”
　　明白了卓穆的意思，金旌缓缓站起来，借着暗淡的光线，擦去神龛的落灰。神龛为钟形，顶端刻着一只乌鸦。它张开双翅，翼展近二十公分，正面注视着南方。打开手电筒，金旌照亮神龛内部，里面熏黑，空荡荡的，四壁也没有雕饰。拂去蛛网和灰尘，他将神龛内统统摸索一遍，终于在神龛底部摸到了不平的起伏。
　　“好像是条蛇。”
　　卓穆将手电光亮调暗，仔细辨认着。底部有一个凸起的圆盘，一条木刻蛇盘踞其中，蛇头朝东。吹掉灰尘，他伸手进去握着边缘平滑的圆盘左右转了转，手感滞涩。只听见咯吱响声，它被转动了。惊异地看卓穆一眼，金旌试着将它转了半圈。蛇头转而朝向南方。当它的头与乌鸦的头成一条直线时，神龛格拉格拉地响起来，往前移了两寸。
　　“果然……是有什么东西的。”卓穆喃喃自语。
　　
　　“小白，你快跑吧。”
　　当茶哥等人小心翼翼地移开神龛和供桌，露出后面的石门时，金旌悄悄握住了骆晏白的手，叮嘱道：
　　“看样子，这坏家伙就算找到宝藏也不会放过你的。你赶紧跑出去，能逃多远逃多远。等会我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你悄悄溜掉。”
　　“那你们怎么办？”
　　“会有办法的，他总不至于杀人灭口吧？”
　　鼓励地拍拍骆晏白的手肘，金旌眨眨眼，离开他身边。按照惯例，茶哥又是让金旌第一个进去，他不想折损自己的人马。金旌没有异议，放下背包，从神龛和门墙之间的缝隙钻了进去，顺手抓下一把蛛网扔掉。他刚进去没多久，突然大喊了一声。众人顿时紧张起来，以茶哥为首，探头向内窥视。骆晏白被留在最后，没人注意他。他知道这是金旌给他的机会。
　　里面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声，金旌惨叫道：“这是什么！”
　　骆晏白悄悄后退了几步。他可以去拉动绳子，让上面的人把他拉上去，然后几下干掉他们，就此跑路。但是金旌就被留在这里了。他是豁出命去救骆晏白。就算他在里面没出事，万一茶哥迁怒于他，金旌或许会死在这里。或许金旌是在演戏。但他的惨叫让骆晏白动不了步子。万一不是做戏呢？万一里面真的有妖魔鬼怪呢？
　　他的脚先于他的意识行动了。骆晏白冲过去推开茶哥等人，自己钻了进去，打亮手电筒。只见下面是一条不平的台阶，金旌贴在墙壁上，满脸惊惧。他的手电筒似乎是滚下了台阶。
　　“阿旌！”
　　金旌转过头来，看到骆晏白，眼睛睁得大大的。他急促地斥责道：“不是让你……”
　　“嘘。”
　　骆晏白制止了他，下了台阶，握住他的胳膊，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有老鼠。”他喘着气回答，“很大的老鼠……”
　　扑哧。骆晏白终于笑了出来。他耸动肩膀笑了会儿，对上面喊道：“没事，是老鼠！”
　　拉着金旌的手，他照亮下面的路，一步一步，一级一级地走下去。骆晏白比任何人都擅长逃跑，一旦有事发生，他会毫不犹豫地掉头就跑。这是他第一次放弃逃生的机会，而且并不后悔。他觉得自己做得对。如果就这么跑了，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9

9、九 ... 
 
 
　　九小白，冒险结束了
　　
　　这是祠堂下的地下室。四壁为石块所筑，几支手电筒照进去，不宽敞的空间一览无余。里面应当是有人住过，靠墙放着床桌和柜子。茶哥等人迫不及待地去开柜子，只看到一些书籍和纸卷，他们将这些无用的东西统统扔出来，金旌看到后，赶紧扑过去捡起来拍掉灰尘，拿给卓穆看。小鱼踮起脚看着这些纸张。
　　“都是什么啊？”
　　“会议记录。大事记。明细账。”卓穆飞快地翻阅着，现出惊喜的表情，“太好了，了不起的记录……祭神活动，年节供奉！番青人果然有过系统的宗教信仰活动。金旌你该仔细看看这些，也交给民族司判断一下。”
　　“都有用吗？”
　　“当然了。好好保存起来，加上族谱，番青的历史又被重新发掘出来了。而且这些记录都与过去的经济活动有关，能证明番青作为一个独立的民族与其他民族进行经济交往，有自己的文化圈。金旌，如果是我，看到这些后是不会把番青归为离坎民族的！”
　　金旌颤抖着手接过发出陈腐气味的纸张。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这一瞬间，他产生了极大的满足感——什么宝藏，什么钱财都去他的，有了这个就有了番青。他仿佛可以看到阿公在对他微笑，看到穿青戴青盛装打扮的番青人重新聚集在一起。他感到自己完成了一桩伟业。巨大的成就感令他露出由衷的笑容，他高兴得要跳起来了。
　　
　　相比金旌他们的幸运，茶哥那边运气要差多了。柜子里什么都没有，除了纸张。宝藏的影子都没见着。他气得要喷火，大步走向金旌。
　　“喂！你怎么解释！？毛线都没有！”
　　“我只是说可能有……”
　　“妈的你玩老子呢！”
　　金旌一句话只讲了一半，被硬生生地截断。茶哥将他拖起来，一耳光扇上他的脸。骆晏白发出短促的呼喊，冲向他们。茶哥还要继续打，卓穆插入两人中间，抬起右臂格住他的手臂，迅速反抽一耳光，将金旌解救出来。被这么飞快地打了脸，茶哥愣怔了半天，怒吼起来。
　　“操！老子今天要开杀戒！”
　　卓穆不声不响地后退，茶哥所有出拳都扑空了。他的动作轻捷灵巧，金旌学过防身术，看得出他有着不弱的武术底子。这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当卓穆轻描淡写地完成侧身避过重拳、膝击对方下腹、踢中其后背等一系列漂亮的动作后，金旌捂着被打得肿起来的脸，愕然不已。茶哥杀红了眼，最终被卓穆踢飞，沉重的身躯撞在石墙上，一声巨响，灰尘簌簌落下。
　　“哇……”
　　呆呆地看着流了满脸鼻血的茶哥，金旌和骆晏白很一致地张大嘴巴。卓穆却按住了自己的右手臂，跪了下去。小鱼丢下熊布偶，扑到他身边，声音焦急。
　　“你不舒服吗？”
　　他用力摇头。刚刚还运用自如的右手正在不断颤抖，他的呼吸也变得不匀。看样子像是犯了什么急病。在狭窄的地下室，情况变得混乱起来。金旌飞快地转着脑筋，试图找出破解这个局面的办法，骆晏白却注意到越来越多的灰土自西北角天花板掉落。终于，一小块石头从那里掉下来。天花板开始崩塌。
　　“茶哥小心！”
　　聚集在柜子周围的茶哥手下纷纷四散逃难，而被卓穆打倒的茶哥还瘫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看天花板要塌，骆晏白顾不上被砸死的危险，跑过去拖起茶哥逃离险境。将男人沉重的躯体丢在地上，骆晏白气喘吁吁地坐倒，看着西北角天花板整个塌下来，地下室里稀里哗啦地落了满地石块和泥土。唯有他们聚集的东南角这一小块地方还是完好的。
　　
　　“这叫什么事儿啊！”
　　痛苦地抱着头，金旌哀嚎道。他们现在被堵在地下室里了，生存空间不足四平方米。出口被塌方堵死，所剩的空气也不知道能消耗多久。而且身边还有狼群伺机而动。
　　“……”
　　抹去满脸血，茶哥阴沉着脸站起来。他清楚目前的情况非常不利。看来这次不但拿不到宝藏，或许还要折在这倒霉地方。在这种情况下，最重要的目的是存活。如果要达到这个目的，就要排除多余的资源消耗者，从而保证自己的生存资源。再说，他已经恨透金旌了。要不是为了这莫须有的宝藏，他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杀了你们……”
　　他低沉地吼叫着，拔枪趋近金旌。骆晏白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喊道：
　　“茶哥，我们刚刚可算是救了你啊！你冷静点！”
　　眼中闪着疯狂的无机质光芒的男人自然不会听他的借口。这时，在帮卓穆按摩手指的小鱼突然站了起来，挡在茶哥面前。他轻蔑地看了少女一眼。他知道自己一只手就能捏死她。但是，当他想要把少女推开时，她不退反进，握住他的手腕向诡异的方向拧了过去，然后她飞快地击出一拳，正中他的咽喉。男人双眼暴突，直挺挺地向后倒。
　　“不许动！”
　　她夺来茶哥的半自动手枪，指向倒在地上的他，清纯的容颜在昏暗中显得森然。所有人都呆滞不动，茶哥的一名手下反应过来，发出不可置信的怒吼，向她扑过去。几分钟前还柔弱可人的少女轻盈地跳起，提膝猛击男人的胸下部位。她的力量非常不一般，身材壮硕的男人喉头发出哽住的痛呼，身体如落叶般轻飘飘，向后倒了下去，砰地后脑勺着地。小鱼则轻轻落地，身体仿佛装了弹簧，灵巧得不可思议。
　　拎起落在地上的熊布偶，她哧啦一声拉开它背后的拉链，伸手掏出一大把填充棉花扔在地上，又伸手进去，这次掏出的是一把轻型冲锋枪和一把手枪。把先前夺来的手枪扔给卓穆，她又扯出棉花扔掉，将自熊腹中拽出来的黑色小包挂在腰上。
　　“你……”
　　卓穆似乎明白了什么，哭笑不得地按住额头。她点点头。
　　“是小姐让我先行跟上您的。因为我正在安利雅高原执行任务。”
　　“她在哪？”
　　“快到了。”手持冲锋枪，她密切地监视着呆在原地不敢妄动的茶哥及其手下，“抱歉没有对您报上姓名，我叫做韦殊鱼，隶属于罗山道红组第一行动队，现在是英小姐的属下。”
　　“啥？你们到底在说啥？”
　　骆晏白双眼不断转圈圈，坐在地上茫然四顾。金旌也听得半懂不懂。卓穆好心解释道：
　　“这孩子是我的朋友的下属。我想是我哥通知那位朋友来找我，她就先送了这孩子来跟着以免出意外。不用担心，她既然快到了，我们也就安全了。”
　　“哦。”
　　金旌放了心似的点着头。突然，他睁大眼睛，无言地瞪视卓穆。
　　“等等！也就是说你一开始就通知别人来找你了，你骗我们！”
　　“我真不是故意的。”
　　露出苦涩的表情，卓穆赶紧解释道：“是我的手机。我的手机上有跟踪装置，只要手机发出信号，立刻就能确定我的位置。我不是想骗你们，也真的没通知任何人。”
　　“……你是哪里的逃犯吗？”金旌不可置信地问道。
　　“没有那么夸张，”他摆摆手，苦笑一下，“是我的……我知道说了你们也不信。不骗你们了，那不是我哥，是我……我……爱人。他说要随时知道我的去处才安了那种东西，这是第一次用，我也没想到竟然真的派得上用场。金先生，你也不要生气，托他的福，我们得救了不是吗？”
　　“喂，这样看着你看得死死的，他没什么毛病吧？”
　　“不要这样说他嘛。他只是为我好啊。”
　　说着这样的话，卓穆的表情非常单纯天真，与他几天来给金旌和骆晏白留下的印象非常不符。金旌暗自惊奇叹息片刻，摇摇头不再多言。
　　
　　小鱼端着枪，背脊挺直，以标准的士兵姿态看守着茶哥和他的手下。他们缩在角落里，用恐惧的眼神看着这个前后判若两人的女孩。两小时后，头顶传来乱糟糟的动静，随后声响越来越近，很快，大量脚步声踩在头顶的地板上，紧接着便有了挖掘的声响。过了半小时，通道被从外面挖通了，一些穿着红色夹克的人涌进来，和小鱼打了招呼，绑起茶哥等人，将他们带出地下室。
　　祠堂和外部之间已经架起了梯子。金旌爬出去，将卓穆拉出洞外，骆晏白也紧跟着爬了出去。在夕阳的照射下，他们精疲力竭、跌跌撞撞地走下土坡。一名穿着与这个场景非常不搭调的大花连衣裙的长发美女走向他们，扬起了脸。她戴了一副墨镜，长发乌黑，身材苗条，而且微妙地令人觉得有点可怕。
　　“你没事吧？”
　　她冲卓穆问道。卓穆笑笑，摇头：“这不是好好地活着吗？”
　　“那是。你哪那么容易死，没见过你这么命硬的！”
　　没好气地嗔怒道，她扔了一件外套给卓穆。风吹起来，火烧云变换着形状，渐渐流向天边。扶住卓穆的手臂往前走，刚才还怒气冲冲的她转而以柔和的语气说道：
　　“齐总经理很生气，你毫不反抗地被绑架什么的……想什么呢你？”
　　“我觉得或许会很有趣。那两位，”他回头示意她看金旌和骆晏白，“他们都不是坏人，绑架也不是有意的。我就想看看他们要干什么。瑷瑷，抱歉让你费心了。”
　　“算啦，我是无所谓，你自己回去好好和齐总经理说说吧。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简直要爆炸了，又是害怕又是焦急。明知道他拿你当成珍宝一样，你还冒这种险。”
　　“我会去安抚他的。对了，我有件事要问你。这叫小鱼的姑娘……”
　　闻言，她停下来，叹了口气：“是不是觉得像那家伙？实话告诉你，韦殊鱼是他母亲的姐姐的孙女，要叫他表叔。我留下小鱼也是觉得和他长得肖像。算了，提他就来气。你也别担心，他们在罗山挺好的。”
　　将他带到平地上，她扶了扶墨镜，对不声不响地跟上来的小鱼嘱咐道：
　　“把卓少爷带去车里休息，接通齐总经理的电话，报告任务完成。我去看看那帮乌合之众，真想在这里活埋他们算了！”
　　
　　金旌和骆晏白得到了热饮和毛毯，送这些给他们的年轻人都穿着红色夹克，胸前有一致的诺族文字徽标。而茶哥等人被捆成一团，拴在几辆越野车和厢式车后面。两人互相猜测着这些人的来头，猜了半天，还是搞不懂这是哪个组织的人。日影渐浓，大山又进入新的循环。金旌裹紧毛毯，看到亮丽的花色连衣裙朝这边晃过来。
　　“感觉还好么？”她冷冰冰地提问。金旌下意识地坐直身体答道：
　　“谢谢你们……那个，怎么称呼？”
　　“我姓英，叫做英瑷。”
　　“英小姐。”
　　“嗯哼。”她勉强应道，皱着眉头离开金旌和骆晏白，转向被捆死的茶哥一行人。
　　“我说你们哦。”
　　年轻秀丽的女孩终于摘下墨镜，走到缩在一起寻求温暖的众人面前，蹲下来。她有一双琉璃眼睛，模样清丽动人，表情却很凶，一身凛冽的杀气。
　　“姑娘我的度假就这么被你们搅了！还有你！”
　　她转而怒瞪金旌，令他倍感惊悚地往后缩了缩。她不屑地哼了一声，突然笑起来。
　　“你们，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知道自己绑了什么人吗？”
　　我们不是绑了你吗？茶哥等人无声地看向金旌，金旌莫名其妙，耸耸肩。她哼哼冷笑，将墨镜往后一丢，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少女小鱼将它稳稳接住，双手捧着站在一边。把乌黑长发撩向肩后，她讥嘲地一歪嘴角。
　　“你们绑架的，可是大名鼎鼎的星域商业帝国的国王、大陆商圈的权贵，齐总经理家最宝贝的公主哦。现在齐总经理恨不得把你们剥皮下锅呢。”
　　“齐总经理，是指齐氏……？”金旌试探着提问。
　　“那当然了。得知他的公主被你们这群半吊子的家伙绑架了，齐总经理非常生气，连带着我的度假也废掉了，累死累活赶来这里等你们掉进陷阱，还要把小鱼派出去看着你们。”顺手拔了根草，她怒气冲冲地抽了茶哥一下，草根的土块在他的头上砸碎，搞得他满脸是土，嘴里进了沙子，躲都没处躲，“真是二流啊！你还敢对人家动手动脚呢，要是被齐总经理知道，非剁了你的爪子不可！卓穆是谁，你也配打他的主意？好好地去死一遍再托生几次吧！”
　　“小姐，我们回离都吗？”
　　韦殊鱼提醒道。发泄完毕，自称为英瑷的女孩站起身来，问道：“卓穆怎么样？”
　　“卓少爷没事，在和齐总经理通话。”
　　“行。把这群货捆一捆，回离都移交警察局！”
　　




10

10、十 ... 
 
 
　　十小白，我们还有将来
　　
　　回到离都后，等待着茶哥等人的命运是既定的。盗窃国家财富罪、绑架罪等数罪并罚，其他从犯从轻发落，茶哥最起码要进监狱呆八年。
　　在接受离都警察局和保安局的质询时，卓穆一口咬定绑架他的是骆晏白，和金旌没有一分钱关系。骆晏白在冲出会场的时候被摄像头拍到，根本无法推脱责任，再加上逃兵罪，卓穆能保住金旌已是最好的结局了。金旌明白这个问题，虽然心痛于救不了骆晏白，却也无计可施。
　　在证词中，卓穆说骆晏白受茶哥蒙蔽，后期有悔过行为，救了他和金旌，请求为他减刑。于是，做最后的判决时，法官和陪审团参考了他的证词，抵消骆晏白的绑架罪。逃兵罪无可辩驳，最终骆晏白被判三年监禁。
　　“我这次不会逃跑了。”
　　判决下达后，金旌在庭下见到骆晏白，他这样说道，笑眯眯的。金旌心里难受，握着他的手半天说不出话，他安慰金旌道：
　　“我从小一遇到困难和麻烦就逃跑，当年离开你去当兵也是因为怕爱上你，选择了逃跑。逃了这么久，我也有点烦了。这次不逃了。我会坦坦荡荡地面对一切的。阿旌，祝你幸福，去找个更好的人吧，我配不上你。”
　　
　　金旌又回到了他的规律生活中去。帝国图书馆依然温柔地接纳他、保护他。在这座汇集了千万年智识的建筑中，金旌感到安全，就像回到了母体。
　　没有太多时间让他思念骆晏白。他将寻回的材料整理好，上交给民族司，每天关注民族识别工作的进展。他觉得自己改变了。以前不关注的东西，现在是他的生活的一部分。他开始频繁地阅读民族学书籍，了解关于自己的民族、关于那些同样弱势的民族的事情。这世上确实存在这么一些事——这些事只有他能做到，别人做不到。他，金旌，掌握着自己的生命价值，不知不觉地修正自己的人生轨道，去做一些细微的、却轰轰烈烈的小事。
　　
　　将来自离坎的信件拆开，卓穆走到花园的紫藤架下，坐在藤椅上，展开信纸。紫藤花依然开着，榆叶梅细细粉粉的花瓣纷飞坠落。他身处盛夏时节的花海，四周芬芳葳蕤，蔷薇爬满篱笆，大朵的艳丽绽放在深绿的背景上，剑兰傲然吐苞，银杏树遮蔽天日。
　　
　　【卓讲师：
　　您好！离都一别已近三月，一季过去，不知您是否安好？
　　当初给您造成诸多不便，现在想来真是惭愧。您离开时也没有专程送行，我感到很不安。我知道您不会介意，但还是让我代替骆晏白说声抱歉吧。
　　骆晏白很好，我上周去看他，他说他会争取减刑，早点出来把书念完。至于我，有个小小的喜讯想要告诉您。
　　上一周，民族司宣布年度民族识别结果，番青人保留未识别民族身份，不并入离坎民族。我给民族司司长写了信，他说以后还会有识别工作，目前时间仓促、番青人又太分散，实在不能就这样将番青算作独立民族。日后要是有机会，番青能达到一切条件的话，是可能成为番青民族的。他的话给了我非常大的希望和勇气。
　　接下来我有很多事可以做。我会按照您寄来的番青文法手稿学习番青文字和语言，将我们的历史译成通用语，让更多人了解番青。我还打算走访一次落霖省的番青人家庭，劝说他们让孩子学习番青历史和文化，让我们这个族群再度活泛起来。面前有很多困难，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不管遭到多少挫折和冷眼，我都会坚持的。我想，人活着总要做一件比生存、享受等等更为伟大的事，我注定是要用一生去复活番青文化了。如果您再来离坎，请务必告诉我，我还有很多问题要请教，也希望能为您的研究提供助力。
　　我为我是番青人而自豪。阅读那些记录和书籍的时候，我深深地感受到我们这个民族的坚忍与伟大。我们人口稀少，生活环境简陋恶劣，但我们依然有灿烂的文化。历史上有那么多民族悄无声息地为天灾人祸所灭，番青也险些成为其中一员……突然间我懂得了很多东西。想起这些，我时时哽咽，夜不能寐。与其为失去的追挽悲怆，不如用尽力气抓住转瞬即逝的残景，或许我能战胜历史的洪流。
　　啰嗦这么多真是抱歉。随信附上近照一张，我想这是我最满意的照片之一。
　　祝您一切顺利，顺祝齐总经理商祺！
　　……】
　　抽出照片，卓穆把它举起来看着。这应该是离坎民族司民族会议后的合影，众多非主体民族代表身着本民族服装，其间夹杂着身着正装的离坎人和政府工作人员。代表们穿得花花绿绿，如姏红的代表穿了一身大红长裙，安利雅代表则身着染花红衣，头戴火红头巾；而在倒数第二排，金旌微笑着看向镜头。他的青色长袍和深蓝腰带、领巾一如番青古籍中记载的那般，那些平面的图形如今活生生地站在这个世界中。
　　“果然非常好看啊。”
　　卓穆不由得感叹道。实物比他想象的更悦目，金旌穿起来也很合适。这样一看，金旌彻底具象化了“番青人”这个概念。将照片放下，他折起信纸放回信封。
　　“什么好看？”
　　温柔的、低沉的男声自背后响起，一盘洗净的草莓放到了面前。卓穆欣然拿起一个丢进嘴里，含糊答道：“朋友。他的民族服装扮相很好看哦。”
　　“我看看。”
　　绕到卓穆身边坐下，他拿起照片看了看，问道：“哪个？”
　　卓穆给他指出来。他认真端详，点点头：“衣服好看。人还可以。宝宝，我觉得你穿更好看，要不去做一件你穿给我看？”
　　“一边玩去吧你。谁有那闲工夫满足你的妄想？”
　　“这可不是妄想。”
　　他笑笑地说道，摇了摇手指。“作为我的合法伴侣、终身配偶，你有义务让我过得愉快。如果我不愉快的话，我就不要你了。信不信我真的不要你了？”
　　“是吗？”卓穆哼了一声，站起来，顺手将草莓盘子也抄走，“那我先甩了你好了。”
　　“喂喂！你去哪？”
　　“不是要分手吗？草莓也不会留给你的，我要自己吃掉，全部！”
　　“不行！”
　　刚刚还气定神闲的男人立刻跳起来，追上卓穆：“不能全吃掉，会胃疼！听见没有？全吃掉就吃不进晚饭了，要养好身体，三餐不能少……我说，宝宝，我跟你开玩笑呢……宝宝，宝宝！……”
　　
　　月季花谢了又开，离坎的冬季也到来了。温暖湿润的风带来了降雨，离都依然盛开鲜花，应季水果上市。这是不会下雪的国度，虽然美丽，却有些遗憾。
　　金旌报考了在职高研生考试，申请了民族学方向，正在等待成绩。他在帝国图书馆的工作依然一成不变，平平稳稳。把空闲时间更多地放在番青文字和语言的研究上之后，他似乎变忙了，离都市内有些番青人家庭，他在努力组织一个正式的集会，一家一家地打电话去访问。等他注意到的时候，每月去探望骆晏白的时间已经到了。
　　骆晏白倒是已经适应了监狱生活，正在苦中作乐。看到他剃短的头发和明亮的眼睛，金旌总是忍不住要笑。三年的监禁或许不算很久，只是三十六个月而已——他只需要来看骆晏白三十六次，就不必再来这里了。出狱后想做什么？他这样询问骆晏白。
　　“把大学文凭拿了，然后做点正经事。不过我还是喜欢户外的工作。”
　　他眨着眼回答，如以前一般没心没肺，不明白金旌的深意。金旌很想告诉他我是在问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想了想又放弃了。一切等三年后再说吧。这就是他喜欢的骆晏白，时而脑残，时而孩子气，这些缺点在金旌看来也是有趣的优点。将带来的食物和书籍留下，金旌离开会见室，走出监狱大门。高墙将这里与外界隔开，哨兵坚守着秩序。住在里面的人只拥有这一小块蓝天，而住在外面的人……
　　拥有一整个天空。
　　不必将自己限定在某个位置上。藩篱总是存在，但动手即可摧毁。
　　金旌撑起伞来。冬日细雨落上地面，灰色墙壁湿漉漉的，哭得斑驳。绕过十字路口，他等来电车，收了伞，找到位置坐下。电车空荡荡的，顺着轨道行进。
　　进入离都二区的时候，金旌看到了成群结队的安利雅人。他们神色严肃，大红服装被淋湿，举着牌子和条幅。在宽阔的街道上他们齐肩并进，挥动拳头，喊着口号。雨水沾湿了他们的脸，让这些来自高原的异族看起来泪水纵横。有男人，也有很多女人，甚至还有孩子。他们拥挤着从电车侧面挤过，金旌与他们只隔了一层铁皮。他将手按在玻璃上，凑近了去看，玻璃被他的呼吸抹上白茫水汽。一位苍老的安利雅人抬起头望着他，金旌在他灰浊的眼睛里看到了复杂的情感。他将金旌当做离坎人，体面地、不受风雨侵袭地坐在电车里接受保护的离坎人。突然间，金旌觉得胸口发紧。他真想奔下车去告诉他们——
　　我和你们是一样的！
　　我们有共同的东西。我们在这个丰饶的国家里被看作异类，但这个国家的历史是由我们和离坎民族一起建造的。没有我们就没有今天的离坎，所以，你我都不必为自己的民族所属而羞愧，你该挺起胸膛走过离都的街道！明白吗？
　　谁该被歧视？谁该被抹消？只因为我不是离坎民族我就该觉得丢脸吗？我觉得自己的民族很伟大，像你们的安利雅民族一样伟大，或许你们比晚来的离坎民族更加伟大。
　　金旌站了起来。电车吱嘎吱嘎地晃荡着，开过铁轨，将在雨中挨淋、为自己争取权利的安利雅人群体抛在身后。他一直看着他们，直到他们变成颜色艳丽的小点，被雨水冲淡，再也看不见。
　　他还不知道，这是离坎民族政策颁布后安利雅人的首次示威，也是非主体民族反抗压迫的开始。从这一天，到接下来的岁月，这些被看轻的古老民族拿起了农具和武器，走上斗争之路。金旌作为这条洪流中的一员，见证了自由的道路的起点。他的番青人的灵魂也被点燃了，这是与他有关的没有流血的战争。或许将来会有流血。在获得公平之前总会流血。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了！就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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