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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章

　　1
　　诊室里，青年医生鳯把一摞检查报告连带病历本推到四枫面前，做了个请阅的手势。
　　“直说吧。”四枫把病历丢回去，很是不耐烦。
　　“身体恢复情况良好，脑颅透视结果正常，智力测试成绩良好，无精神病史，无异常，没的说。”
　　鳯医生双手一摊，拿过病历本整理好收进柜子。
　　“无精神病史？”
　　“无相关精神病史。”
　　“结论就是脑震荡。”四枫翻了个白眼，“鬼会信。”
　　“脑震荡导致记忆暂时性甚至永久丧失，这是很常见的病例，信不信随你。”
　　鳯医生挑挑眉，一双凤眼狭长，极尽妩媚。
　　“鳯夜烬，作为医生你能不能严肃点？”四枫翘高了脚，持续翻白眼，不想看那双女人眼睛。
　　“四枫柯南，作为小鬼你能不能对大你一轮还多的前辈有礼貌点？”
　　正当两人幼稚地对着耍流氓相时，隔壁谈话室的门开了，中年女医生深濑闭着眼揉着睛明穴，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第三次了，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说话。一点都不配合，要我怎么治好他？”
　　“一点用都没有啊？”鳯夜烬踢过垫脚的椅子让深濑坐，又起身倒茶给她。
　　“有点，让他更加天然呆了。”
　　鳯夜烬扑哧乐了，“你从哪里学到的词啊。”
　　深濑抬脚踹四枫的椅子，“带你哥哥回家吧我治不好他。”
　　“他不是我哥哥。”四枫不满地小声嘀咕道。起身要去隔壁又被鳯夜烬叫住，递了张药单给他。
　　“一楼缴费，拿你哥哥的卡。”
　　“他不是我哥哥！”
　　——他们所谈论的四枫柯南的“哥哥”，也是我们故事的主人公，略发“天然呆”的忧郁小青年，神佑，此时正在隔壁谈话室窗边慨叹人生。
　　一周内第三次谈话治疗，每次两小时，论谁也不会想再说一句话的。
　　醒来后像是木偶一样接受各种检查和治疗，还没来得及看仔细这个世界的轮廓。一切都陌生得叫人害怕。
　　身后转来刺耳的铁质椅子摩擦地板的声响，神佑回头，看见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穿着纯白的病服，正费力地拖动一把椅子。
　　什么时候进来的？
　　“要帮忙吗？”
　　男孩点点头。神佑走过去搬起椅子，拉开门，跟着男孩穿过走廊，把椅子搬到416病房窗边。
　　“谢谢您。哇哦——”男孩踏上椅子，终于攀上窗台，视线一下子就开阔了，不由得叫出声来。
　　住A栋的病人并不多，冷清清的没活人味，细微的脚步声都有回音。416室两张空病床，其中一床铭牌写着“青山”。
　　“你住这？”
　　“嗯！我叫青山和也。”男孩应道，指着楼下中央花园里秋千上穿茶褐色T恤的男孩说，“那是我室友辰斋。辰斋很可爱的！”
　　神佑刚想问辰斋为什么没穿病服，身后突然有人叫他。
　　“神佑，你在那干什么？”是鳯夜烬，他的主治医师，精神科医师。
　　神佑应了声，回身一看，椅子上空荡荡的，方才的男孩和也不见了踪影，楼下花园里也空无一人，心里一沉，赶忙退出了病房。
　　鳯夜烬看他惊慌的模样，取笑他说：“你撞鬼了？”
　　……鬼？
　　神佑恍惊起方才见到的男孩和也曈色浅得跟他穿的病服一样，几乎透明。花奈说过，人类的灵魄是由薄弱意识体相互吸引、物质化形成的，曈色浅说明灵魄纯度高，愈趋近于精神体，换言之就是非人。
　　“别少见多怪了，医院哪能没鬼啊。”
　　“什么鬼啊？”缴完费刚上楼的四枫听到有趣的话题，快步跑过来一下扑到神佑背上，推得神佑往前挪了一步，“神佑我们回去吧！”
　　“下来，这是医院，成何体统。”
　　“精神病开的精神病医院！”四枫抬高下巴跟鳯夜烬叫板，八爪鱼一样攀在神佑身上的手一点都没松，“神佑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撞鬼啦？”
　　神佑无奈地笑笑，心说你这么使劲勒我脖子我脸色没法好啊。
　　“我跟你说啊，这医院里怨气最多，好多都是被黑心医生搞死的冤死鬼！”
　　“喂！”
　　“喂个□喂！下个月记得把诊金打回我卡里。几瓶药而已，贵死了！黑心医生！”
　　神佑摸摸四枫的头要他乖乖下来，拉着四枫的手鞠躬行过礼正要离开，鳯夜烬的一句话却让他动作一僵。
　　“长期服用镇定剂，你也不怕给他搞失忆了。”十分满意眼前人惊讶的表情，鳯夜烬眼睛一转，解嘲地笑，“我开玩笑的。”
　　这可，一点都不好笑。
　　鳯夜烬笑起来总是右边嘴角歪歪的，再抱歉的语气也显得毫无诚意。
　　——想揍他。如果打得过，神佑早就动手了。
　　2
　　车祸，脑震荡，失忆，偶像剧里酷毙了的经典桥段，亲身经历起来却没那么好过。
　　一场车祸剥夺了神佑的过去，可生活还得继续。
　　在学校遭同学指指点点，成为大家茶余饭后调侃解闷的对象，被校刊社自诩记者的神经质人士纠缠不休——除了忍，还是忍。神佑连个发火的理由都没有，那些取笑他的同学他一个也不认识。
　　他一度自己是外星来的，降临到这个奇怪的星球、奇怪的国家、这所充实了奇怪的陌生人的高校。
　　高中小毛头往往多少都有些神经质，说来其实不足为怪。
　　但神佑就是不爽，这事搁谁身上都不会爽。
　　可他终究是想在这所学校好好地待下去，无所谓换个新地方重新开始，这个星球足够新了。
　　——出于这没出息的想法，即使是在学校阅览室被人故意狠撞、手里的书掉了一地又遭人白眼，神佑还是很有礼貌地低头认错。
　　只是那人不免太过分，神佑弯着腰把书都捡完了，他还是狠盯着自己，脾气真是臭到一定境界了。
　　这小子，一张脸有棱有角蛮正的，怎么盯着人这么凶？想打架吗？
　　神佑刚想问他有何贵干，同班的浅溪突然跑过来拉着他就逃开了。
　　浅溪堇，神佑的同班也是同桌，冲绳人，关东腔挺正，长发扎马尾，干净利落，一双大眼睛深红发血色，皮肤偏白，脸小又尖，长得蛮俏的一个女孩子。
　　“那小子谁啊？”
　　“一条朗，东黥转来的，很能打，千万别惹他。”浅溪拿过神佑手里的参考书，仔细地掸掉上面的灰尘。
　　放学时经过音乐楼，神佑听到有人弹钢琴，圣桑的《天鹅》，旋律优美轻柔，如天籁一般。
　　不是大提琴，是钢琴。
　　学校音乐楼闹鬼，一只拉大提琴的鬼。
　　管弦乐团的几届前辈都说看到鬼影、听到有琴声但闯进去空无一人，于是在高中小毛头的世界这事越传越玄，什么冤死鬼索命的鬼话连篇，纯粹是太无聊了瞎编一气。后来管弦乐团解散，旧得掉渣的音乐楼计划今年年底也要推倒翻修，空置下来的音乐楼更加成了阴宅鬼怪之地。
　　——其实不过一栋旧楼而已。
　　虽说音乐楼闹鬼确有其事，但像神佑这样见过鬼的真身的人毕竟是少数。
　　神佑一时不免好奇，推开音乐楼沉重的弹簧大门，想一看究竟，今天是谁这么好心情，阴宅也敢弹琴。
　　琴声来自二楼西侧的大琴房。木质老地板踩上去刺啦刺啦地响，声音大得三楼走廊里都有回音，楼上响起一声刺耳的拉门声，琴曲戛然而止，偷看计划彻底泡汤，神佑硬着头皮大步上楼。
　　二楼琴房门口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男生，扶着一把近他身高的大提琴，怔怔地望向琴房里。琴房以前是校合唱队排练用的，摆着一架黑色三角钢琴，跟音乐楼一样老旧了，难弹得很，音却出奇得准，盖琴的绸布落了不少灰。
　　“长门君。”神佑唤他。
　　长门璟若有所失地看过来，“神佑君，你怎么在？”他欠身时，神佑瞥见琴房里钢琴前横凳上没有人。
　　“正要回家，听到有人弹琴，就上来看看。没人吗？”
　　“走了。”长门璟轻轻关上琴房的门，尽可能不发出声响，“琴弹得这么好，一定是个善良的女孩子，我们不要打扰她了。”
　　——这样平稳和善的性格，实在很难让人把他和索命厉鬼联系到一起。
　　神佑点点头，陪长门璟走到走廊东侧，把大提琴放进锈了锁大开的玻璃橱窗里。
　　“检查结果出来了？”
　　“嗯，无异常。”
　　“真麻烦呢。”长门璟擦擦手上的灰，合上橱窗，再把断了的小锁挂上，“不过其实，重新开始是个不错的选择，没几个人有这种机会。”
　　“真会安慰人。”神佑笑着摇摇头，如今居然连鬼都可怜他了。
　　“难不成像我一样，每天在这里，守候一曲琴音？”
　　“那为什么不肯离开，重新开始？”
　　长门璟顿了一下，低下头，长叹一口气，道：“放不下……”
　　晚霞把天空染成明亮的绛红，昏黄的光线钻进半掩的窗，投在地板上，打亮了漂浮在空中的每一粒灰尘，穿过缝隙落在静静躺在玻璃橱窗里大提琴上，琴弦泛着金色的光泽。
　　“神佑君，东黥来的一条朗，要小心……”
　　强烈的光线下，长门璟的身形倏然隐去，纤细的暖红色灵魄与泛光的灰尘混在一起，分不开来，唯独橱窗上的生锈的金属铭牌印证了他的存在。
　　——其实长门璟从未道过他的姓名。
　　楼下有人推开弹簧门，快步上楼，木地板嘎吱作响，是同班的浅溪堇。
　　“来练琴？”
　　浅溪常来音乐楼练习钢琴，从巴赫《小步舞曲》弹到德彪西的《月光》，神佑有次见过她站在橱窗外仔细观察长门璟的大提琴就知道他们是同类——很多小孩子幼年都通灵，但多半在十二三岁时通灵眼和对灵体的感知能力便褪去了。
　　“嗯，阿璟呢？”
　　“回去了。”神佑指指安置在橱窗里的大提琴。
　　“啊——我怎么总是把他吓跑啊！”浅溪懊恼地嘟起嘴巴，小女生扮可爱的惯用表情。
　　“快静校了，我们赶快走吧。”
　　3
　　每天都会看到，那些飘忽不定的幻影，也不尽然是幻影，就在身边，围绕着生灵不住旋转。亡者迷恋生的气息，正如飞蛾扑火是一个道理。
　　初次见到那些体型庞大形似角马的灵体生物捕食游魂时，吓得大叫，随后被同学狠拍后脑勺，对着堵墙你怪叫什么啊，撞鬼啦。
　　他们看不到。
　　回家说了这事，被柯南和花奈取笑了一晚上，有什么好大惊小怪，你从出生就能看到了，忘了吗？
　　的确，忘了。
　　我叫神佑哲哉，4月4日凌晨——那天刚好是柯南的生日，16岁——出了场小车祸，脑震荡格式化了我的脑袋连个二进制基本程序都不剩。
　　醒来后居然发现这个世界与我所认知的完全不同，甚至几乎颠倒，梦境中才会出现的非现实的奇异生物和景象频繁出现——后来才知道那是精神界与物质界处于同一空间不同位面的缘故——害我以为自己患了精神病症。过了一段时间才渐渐明白，人的灵魄形成自精神界的薄弱意识体，其物质化程度不尽相同，这个身体的主人原本就灵魄纯度较普通人类高些，趋向精神体因而通灵。那些灵体生物，一直都存在，是我太过冒失。
　　——为什么要用“这个身体的主人”？
　　这个身体的主人，不就是我自己吗？
　　都怪柯南和花奈一下子给我灌输了太多抽象的概念，脑袋现在还是很混乱。
　　噢，还没介绍。花奈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柯南……噗，这个名字我现在还是觉得很好笑，他自己坚持说是我男朋友，但花奈说他胡诌，一直是他在倒贴锲而不舍地追我。
　　原来，是同性恋吗？
　　提到这个词并没有感到非常排斥，看来的确是了。目前生活一团糟的状态，我实在没心思顾及空白的感情生活，这点倒不是很在乎。
　　柯南是个傻傻的很可爱的男孩子，一双猫眼睛澈亮，目前是我室友，16岁，和我念同校，高一新生。他总是做些傻傻的事，比如每天回家进门就扑上来要bobo。唉，为什么一年级没有晚自习呢？总是要想新的躲避战术，他反应又快，万一哪天躲闪不及可就贞操不保了！每次偷袭失败他还总是元气十足地说，我下次一定会成功的，壮志满满的样子可怕得要命。真叫人苦恼啊。
　　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不习惯有太过亲昵的动作，毕竟我们还不熟。
　　这个喜欢也不是那种喜欢，只是有点喜欢……啊，说不清了。
　　至于花奈，老实说我们之间有些生疏，也许是原本就不大亲的缘故。她不常回家，经常去同学兼死党千代家住，虽然只有10岁算是比较早熟了。恬静的邻家女孩的长相，小脸偏圆，眼睛是深邃的青蓝色，她说灵魄纯度高的小孩子颜色都偏浅，前日柯南不小心把口香糖黏在她头发上，剪了不少目前只能梳兔尾巴，现在在文京区帝嘉附属小学念小五。
　　我们住在新宿，房子是从养母那继承来的，我是札幌人，没有父母，养母也在两年前意外去世了，随后我就从京都搬到东京来念书——当然这些都是花奈告诉我的，失忆后一直很耐心地讲给我周围的一切，真的非常感谢她和柯南，他们是我仅有的家人。
　　这就是宛如梦境一般的我荒诞的人生，从开始就晦气得很，失忆，撞鬼，连我旁边插满花的储物柜都晦气——三年级某学长开学没两天就心脏病死在教学楼前，我刚从医院回来就参加了他的追悼会，多么特别的欢迎仪式。
　　一个完全失去生活轨迹的人，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面对一个又一个陌生人，要如何重新开始？
　　我不知道。
　　尤其是，作为能够窥视精神界生命轮回过程的通灵者中的一员。
　　甚至，作为可以操纵那轮回进程、站在这条食物链顶端的，近似于人类被喻为“斩灵者”的生命形式。
　　“神佑，如果你撞到，鬼以外的什么东西，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
　　——柯南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根本没有在意，除了鬼和灵体生物，还有什么可怕的？这些已经够荒诞了。
　　直到那日我收到了一张匿名便条，要我放学、值日生都离校后去三年B班。我才终于认识到，我荒谬的人生，这才是开始。
　　一部鬼片最可怕的部分，不外乎主人公最终发现自己是鬼。
　　如果你一觉醒来发现整个世界都陌生得可怕，包括你自己，你要怎么活？
　　我不知道。
　　至少我从没想过，如果我不是人类，我要怎么活。
　　人们总是在事实无可挽回地呈现在眼前之后才意识到要苦恼如何掩盖。
　　——开玩笑的吧？
　　如果是做梦，拜托了导演，赶快喊cut吧！
　　……
　　不好笑。
　　我是神佑哲哉，男，17岁，就读于东京都新宿区一所私立学园，高二，近来因为脑震荡失忆。通灵。
　　这是我的故事。
　　4
　　事情发生在第二节课后，神佑回储物柜拿课本时，意外发现有人投了张便条进去。
　　“放学，值日生离校后，到三年B班来。”
　　——没有署名。
　　直觉告诉他不是好事。
　　因而他提早去找琅刹学长还了漫画书，顺便勘察一下地形。琅刹篁是大阪人，二十余岁，教国文，戴副黑框眼镜，一派斯文模样，有点关西口。据他说大学毕业后就来东京找工作，目前任三年B班班导。神佑很奇怪自己没去过大阪这个人为什么自诩是他学长，不过琅刹倒是私藏了两箱漫画，对学弟免费外借。
　　勘察结果是无异常。
　　三年级的学长学姐神佑一个也不认识，也没注意到有谁看他的眼光不对劲。
　　大概唯一特别的就是靠窗的空座位上放了一瓶花，白荷。
　　“那是欧阳的座位，心肌梗死了的那个，学校赔了不少钱。”
　　“啊，我知道，全校集体追悼那天我正好返校。”
　　——欧阳，插满了花的0604号储物柜标签上的姓氏。
　　“只是，欧阳是你班上的？这个班导做得很有压力吧？”
　　“我只负责教课啊。”琅刹篁垂手笑道。
　　不能去，从三年B班出来的神佑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约在有死人的教室见面，多半不是善茬。
　　但俗话说，是祸躲不过。
　　神佑还是决定等放学所有人都离开后，偷偷去三年B班看一眼来者何人。
　　留校的学生都在自习室，高等部教学楼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异常清晰。
　　这时候大概就是窜出只耗子也能把他吓个半死吧，神佑这么想。
　　三年B班没有人，教室门也锁上了。
　　莫名其妙。
　　神佑正准备转身走人，身后却不知从哪冒出个人来，鬼一样半点响动没有。
　　下意识想要失声大叫，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对方已然扼住他的喉咙，并迅速钳制住他的手脚，将他摁在墙上。
　　肩胛骨被死死捏住，神佑吃痛，挣扎不得。
　　待认出了那人，他突然觉得自己真是活该。
　　一条朗。
　　东黥来的果然都不是好货，应该听长门和浅溪的话对这小子提防着点啊。
　　“你不守时。”一条朗的眼神冷得煞人，就像他们在图书馆撞见那次一样。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你今天要陪欧阳去死的。帮他报了仇，欧阳会感谢我的。”
　　说罢他指尖收力，完全抑住神佑的呼吸。
　　原来他上次不是想打架，是想杀人。
　　意识到这一点真是太晚了呀，神佑心想。
　　眼前的人已经渐渐变得有些模糊，手指脱力，书包掉在地上。
　　只是一条朗的指甲，会不会太尖了一点？把他的脖子都掐破了。
　　神佑感觉他不是要掐死自己，而是要刺破自己的气管。
　　这个触感，完全不像人手。
　　突然有什么东西飞来正中一条朗的虎口，使他被迫松开对神佑的钳制。
　　氧气重新灌进身体的一刻脑袋里嗡嗡地响。
　　神佑顺着墙跌坐下来，大口地喘息着，摸了摸脖子上那道血痕子，手碰到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气。
　　“嘶——”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朗的手。
　　指甲极长，黑色，看质地很坚硬，像电视里看到的肉食动物的利爪。
　　——上次见他分明不是这样子的。
　　神佑撑着身子往后退了一些，看向走廊另一端的人。
　　柯南狠狠盯着眼前的人，抬手把书包扔到一边，一双猫眼睛透着少见的凶光。他手里拿着一条绣着金色图案的黑绸缎带，缎带尾端系了一柄暗红发黑的锥子，方才刺伤一条朗尖端上沾了血。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比鬼更可怕的东西。
　　……
　　To Be Continued

　　第一章 欢迎光临

　　1
　　神佑到家时太阳已经沉下地平线，天际间一片瑰紫色的微光还在挣扎，家里静悄悄的，没开灯，只能看见家具大致的轮廓。
　　房子是从过世的养母那继承来的，三室一厅，复式结构，在东京这么一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是响当当地好了。装修风格偏向温馨典雅，主色调是平和的米色，由于生的是女儿，装饰稍多了些，因此搬进来之前已经把房子稍作整顿过了，中和了原有的少女情怀。
　　神佑回身锁门，没开玄关的灯，直接拿了室内鞋换好，进屋去开客厅灯。
　　手还没碰到开关就有死丫头突然从沙发上跳下来勾住脖子，整个攀在他背上，“呀！”
　　——就知道。
　　神佑翻了个白眼，开了灯，把书包和丫头往沙发上一扔，脱掉米色校服外套搭在餐桌边的椅子上。
　　“柯南哥哥呢？怎么就你回来？”
　　遭到粗暴对待的花奈不满地撅起小嘴，青蓝色的大眼睛瞪圆了盯着神佑，偷袭失败，只好踹他的书包泄愤。
　　“去千代家上药了。”
　　“伤得重吗？”
　　“看样子凑合。作业写完了？”
　　“嗯。晚上吃什么？”
　　“煮乌冬面。”神佑挽起袖子走去流理台接了一锅水架在燃气灶上。
　　“又是乌冬面！”
　　“那你做饭？”
　　“……快点煮。”
　　开放式厨房好看是好看，但最大的缺点就是油烟味总也散不干净，这一直让只会煮速食面和炒米饭的一家之主神佑很是头疼——花奈总是喋喋不休地抱怨油烟味对她嗅觉损伤太大，但她永远都不做饭，最多就是煎两个鸡蛋把自己喂饱，多么自私的小女人！居然还抱怨起总是吃速食面！她有什么好抱怨？柯南更是好不到哪里去，搬进来以前在自己家里光子姐——柯南的准嫂子——太惯着他了，十六岁了居然连速食面都经常煮不熟，真叫人拿他没办法。
　　他神佑哲哉一定是上辈子不积德，才会摊上这两个麻烦精。房子分明是他的唉，不收房租也就算了，为什么洗衣煮饭打扫交水电费也全是他来做？平时还要遭他们两个欺负，光子姐给的生活费几乎不够他俩买零食的，总要他倒贴自己的零用钱。
　　悲凉的人生啊。失忆之前就是这样的吗？自己是怎么跟他们两个在同一屋檐下忍气吞声熬过来这两年的？
　　突然好佩服从前的自己，实在活得太艰难了。
　　两个人坐在四角餐桌相邻的两边安安静静地吃简单的晚饭，少了柯南的调剂，孤男寡女的，同居生活的气氛就变得稍许奇怪起来。神佑从来没有过“花奈是小妹妹”的感觉，这个孩子身上流动的气息有着些许浓厚的成年人的味道。她在家里和两位哥哥平起平坐，从来不说敬语，柯南说她一直如此，就是和家教老师也照讲平语——尽管对于琅刹篁，身为学弟的神佑和柯南也是不说敬语的。
　　小孩子总是古怪的，自己这样还不算大人的大人没办法理解她的思维。
　　“你不该把事赖到我身上。”花奈抬头看了眼神佑，口气略带不满但没有责怪的意思，“我是善良的女人啊。而且，他也知道你骗他了。”
　　——这就是为什么神佑一直摸不透花奈，她总是好像什么都知道，即使确定言语动作表情没有丝毫差错，还是瞒不过她。
　　“那要怎么说？一个来历不明的怪咖帮了忙？”
　　既然事情已经败露，神佑也没什么好再掩饰。
　　花奈埋头专心地吃东西，没有回答。
　　“我吃饱了。”花奈擦擦嘴巴，起身把剩下的面倒进神佑的碗里。
　　“喂——”神佑埋怨一声，后半句“脏不脏”没敢说。
　　花奈从客厅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叠成三角形的纸包，放到餐桌上推给他。
　　“写完作业早点睡，不用等柯南哥哥了，他今晚回不来，绿川请他吃刀子。”
　　“绿川？”
　　花奈抬手捂住自己的左眼，略抬高下巴，“你真不该撒这个谎。”
　　然后她轻笑一声，转身上楼。
　　柯南……听花奈的口气，应该没事吧。
　　神佑洗完碗筷，接了杯水，拿过桌上的纸包，倒出里面的药片，就着水一口吞下。
　　隔天一次，每次七粒，三种，晚饭后吃。
　　——鳯夜烬开给他的镇定药物。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什么要吃药了，也只好，遵循医嘱。
　　神佑自认为他脾气还算好，至少目前失忆两周多来，他都没问过什么时候可以停药。
　　洗澡的时候热水把神经泡得发胀，不好的事总是接连涌上脑海。
　　一条朗死了。
　　就在他面前，距离不过五十公分，亲眼看着他死的。
　　并没有感到惋惜，只是想起他的死法，就感觉心头冷得骇人，身体战栗不止。
　　盥洗室的门开了，洗漱台的水龙头响起水声。花奈洗完手正要出去又折回来，敲了敲浴室隔间的门。
　　“哲哉，过去的事就过去吧，你做得很好。”
　　——为什么花奈总是能洞察他所有事情？
　　“……还有，我爱你。”
　　“我也爱你。”
　　“热水澡冲太久会头痛的，快点出来吧。”
　　你做得很好。
　　神佑放了冷水冲脸，想要缓解些头痛。
　　水汽占据了氧气的空间，连微弱的呼吸都在颤抖。
　　一条朗死了，是他亲手杀的。
　　2
　　论蛮力、身体素质、肉搏技巧，柯南哪一点都比不上出身琅刹家的一条朗，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何况他手上的缚魂绫原本就不是用于杀人的凶器。
　　看着他被一条打到吐血，掐住脖子摁在墙上，自己却一点办法都没有，真是没用！
　　——直到神佑看到书包里掉出来的那把刀，荧白色，摸上去冰凉刺手的匕首。
　　“杀了你绿川不会放过我，我不傻，你又何必来讨打？”
　　一条不屑地冷哼一声，松开柯南，转身走向神佑。
　　柯南扶着墙壁艰难地起身，掷出缚魂绫缠住一条的手臂，仍在做垂死的挣扎。
　　“都说了不要再——”
　　一条被惹恼，转身正准备补一拳的时候，身后却响起刀□肉“噗”地一声，瞳孔兀地放大。
　　匕首直插在一条的脊背上。
　　三个人都因这突来的变故怔住。
　　神佑急促地喘息着，握着刀的手颤抖着又往前推了些。
　　随后他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慌了手脚，向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
　　一条，一条朗的身体……
　　一点点地，从后脊的伤口处开始蔓延，逐渐化为灰烬！
　　不止是身体，连他黑紫色的灵魄，以及那把荧白色的匕首，都以异于常人的速度随之散去，蒸发为水汽！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顷刻之间，消失了。
　　两人愣了半晌后，柯南突然意识到什么，支起身子直起身来，一个劲往后退。
　　“你背过身去！不准看我的——”
　　尾巴。
　　神佑怔在原地，视线定在柯南身后那玩意儿上拿不开。
　　一条毛茸茸的黑尾巴。
　　好像猫科动物，还是一只黑毛的猫科动物。
　　柯南他，他到底是……
　　柯南抓住那条又不受管教自己跑出来的尾巴往身后藏，试图弥补自己的窘态却毫无效果。
　　“都说叫你不要看了！”
　　他低下头，避开神佑惊诧的眼光。
　　颈后疼得厉害，他伸手去摸，沾了一手血。
　　3
　　简单清洗过颈后的伤口后，神佑去便利店买了盒OK绷，小心地帮柯南贴上止血。
　　柯南低着头坐在便利店外的台阶上，不敢看神佑。
　　尾巴收起来了，但如果不治疗的话，很有可能还会再跑出来。每次生大病或是受伤，身体顾不得的时候，那条该死的猫尾巴就会趁机窜出来，讨厌死了！真想砍了它！
　　脑海中仍然是方才一条的死状，还有那纯白泛微光的刀身，即使蜕作水汽消散却依旧刺骨的寒意，盘旋不去，太过熟悉……
　　哥……
　　柯南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在神佑开口之前发问：“刀是哪来的？你刚才，杀一条的刀，哪来的？”
　　神佑顿了一下，低下头，双手交叠着搭在膝上，不安分地摩挲着指节。
　　“花奈给我的，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真令人感激。
　　柯南暗自松了一口气，提高声音责备道：“她给你就拿吗？你知不知道那上面下了死咒！弄不好就会伤到你啊！怎么可以信她！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随便接受她的东西吗？她真的杀过人啊！”
　　“……对不起。”神佑看着柯南的眼睛，低声道。
　　“……”
　　柯南移开视线，吸吸鼻子，提起书包起身就走。
　　“柯南——”神佑伸手拉住他，被甩开。
　　“我现在不想说这个。”
　　“你去哪？”神佑提起书包跟上去。
　　“千代家，去上点药。”
　　柯南没好气地背对着他回答，脚步加紧。
　　“那早点回来。”
　　“嗯。”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枫树的阴影下，神佑轻叹口气，提了下书包正准备回家，无意间瞥见对街社区公园的树下站了个人。
　　是那个人。
　　大约十七八岁，穿一件黑色长款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身材修长，线条干净硬朗。短发利落，唯独左边刘海长得过分遮了眼，眼里透着一丝刻意收敛的杀气，看人轻蔑，骄傲得很。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正撞上那人眼光，神佑敛低了眉，颔首行礼。
　　那人丝毫没有理会他，兀自走了。
　　神佑怎么都觉得他临走前看自己的眼神，带了点鄙视。
　　就是这个人，将神佑拦在教学楼前，递给他那把冰得刺手的匕首，抛下一句莫名的话。
　　“胸椎骨，第七节。”
　　那时候两人距离不到三十公分，神佑看清了他的左眼。
　　没有左眼，眼眶里的，是一颗玻璃球。
　　这人的招子里藏着一把刀，一把折断过却锋芒不减的刀。
　　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神佑恍然顿悟为什么会觉得他面善了。
　　像柯南。
　　4
　　夜，晴海码头。
　　黯淡的月光透过枝叶间隙勾勒出轮廓，悬浮在普蓝色的斑驳天空与海面之间，灵的气息汇聚，缓缓流动，宛若一段闪闪发光的柔软的绸子，散发着黑夜独有的魅力，温热的香气，透着令人战栗的死亡的寒意。向往自由的魂灵总是在白天隐匿在不见光的角落，吸取生的气息；夜晚则肆意游荡在生气汹涌之处，躲避噬灵者的追逐，同时享受他们的世界。
　　有人伏在树影下，屏息聆听，试图从咸涩的海风中寻觅偶然捕捉到的一丝生魂的气息。那人身着一袭银白的高领风衣，遮住下半边脸，银灰色的长发垂到腰际，用一根绛红带子束着，脸色惨白，左眼角下一颗泪痣。
　　有句屁话讲，生有泪痣的人注定要不断地流泪。
　　良久，有风卷着沙粒袭来，抚弄树枝叶相互碰撞，沙沙作响。一时间，灵的气味四散在整个海港弥漫开来。
　　那人睁眼，一跃而起，从袖口甩出一把刀头雕成一只银色骷髅的短镰，刀尾系着极长的锁链。镰刀越过树枝的遮挡，直逼那气息来处，锁链缠住一股深灰色的烟气，烟气骤然聚拢，化为人形，相貌却极是模糊，仅能从大致的轮廓判断出是男性。
　　灵魄深灰，即罪怨深重者。
　　那魂灵挣扎了几下，逃脱不过。那人右手用力一扯，锁链立刻缩短，将魂灵拉去。
　　眼看猎物即将收网，却突然有不速之客多管闲事。一条黑色缎带倏地钻出树影，缠上刀头，其上赤金的咒文入眼，那人一怔。
　　——缚魂绫？！
　　待看清那双黑夜中尤为明亮的猫眼，那人暗自松了口气，轻笑，俊俏的银色曈仁显露出些许轻蔑的神色。
　　原来是葬磲家的小鬼。
　　对方是女性。
　　柯南看着那人的眼睛，沉下身，指尖收力勒住镰刀。
　　若不是她出手猎魂，自己完全不会注意到方才不远处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不，即使是现在这样与她对峙，也丝毫感觉不到她身上流动的气息。
　　葬磲家的感官敏锐异常，不可能有生灵的呼吸声他听不到、分辨不来。
　　绝不会是因为她屏息的关系，而是……而是这个人……
　　这个人身上……没有活人味！
　　“银曈者……你是谁？”
　　曈色反映了魂灵的构成中灵魄的纯度，纯度愈高，曈色愈浅，愈发趋近于灵。
　　而银曈……是死者的颜色！
　　“倏——”
　　僵持间，一把荧白的短刀从黑暗中现身飞向两人中间，戾气刺手，柯南不得已迅速抽走缚魂绫。那人趁机收回镰刀，用力一握，被钳制的魂灵再度蜕作烟气，被她深深吸入腹中。黑夜染上她的发，在漆黑而巨大的夜幕的包裹下她浅笑，遁隐进无边的夜色，倏然没了踪迹。
　　纯白的刀身，冰冷得令人战栗的戾气平和异常，就像融化的雪水洗净大陆的清新……
　　——没有活人味。
　　看着那把短刀没入黑暗，有种熟悉的恐慌感从心底挣脱出来，占据他整个大脑。
　　柯南深吸了几口愈发寒冷的空气，试图抑制自己发颤的呼吸声，仔细听滑过刀尖的气流变化，分辨刀的来向和去处。
　　短刀在身边不远处迂回穿梭，不断变换方向，几次擦肩而过。
　　那人在试探他。
　　短刀再一次从眼前掠过时，却突然有另一道急促的风声从身后向他逼来，直奔要害。
　　两把！
　　柯南惊觉，赶忙甩出缚魂绫缠住眼前的短刀抬手握住，而后迅速转身去接另一把的刀刃，这一下太过用力，刀头逆转方向，掷向来处。
　　黑暗中的那人执刀，趁他失神的片刻冲来，从背后暗袭，身法快得惊人，眨眼已近身，柯南根本无从闪躲，后脊已然被贯穿。
　　伤口在胸椎骨第七节下侧，魂关名“杌”，离命门浅了两寸，无关性命，只是要忍受灵魄被硬生生切开一半的剧烈疼痛。
　　那人抽刀，柯南腿软，随即便跌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枕着他宽厚的肩膀，闻到他身上的带着体温的男性香味，觉得好踏实，背上的伤似乎并不很疼，好想睡。
　　柯南试着张了张嘴，喉咙微微地颤抖。
　　“哥……”
　　谢谢。

　　第一章 欢迎光临

　　5
　　涉从浴室出来时已经快凌晨一点，拿了毛巾走到单人沙发坐下擦头发。柯南脱了衣服躺在旁边大沙发上，千代在给他上药包扎。
　　涉的房东小姐，源千代，今年十一岁，念小学五年级。
　　听起来挺荒谬也搞笑，但千代的确是房东小姐，跟她过世的妈妈——玖夜学姐——一样是孤儿，因此格外懂事。房子是由经律师从学姐那继承来的，三年前才从孤儿院搬回来。涉三年前全家人初到东京时他就一直四处找房子想搬出去，那时千代刚好才拿到房子在找人租住省点水电费，三月姐就把涉介绍给她。除却要上学以外，千代的性征可以说和她的年龄完全不符，具体原因涉大概能猜到，千代性格比较爽朗，偶尔也不免有点别扭，如果她想说自己会说的，因此他也不打算过问，只要做她让做的事就好了。搬进来快三年了，涉一块钱的房租都没缴过，为此干了很多总价值量远远高于房租钱的各种累活，也不知道这小女人怎么脑袋那么好使，总能找出理由让他掏钱包付账。
　　“柯南，一会儿你睡楼上那间，窗户开着通风呢，睡前记得关。”
　　“噢，好。”
　　睡意不断上涌，涉把毛巾扔进浴室的洗衣篓，正要回房睡觉时，柯南唤他。
　　“哥。”
　　“嗯？”
　　涉回头看向柯南，等他把话说完。
　　头发还湿，乱翘着，露出有缺陷的左眼，配上和自己相仿的轮廓，真是可怕。
　　从记事起，哥的眼睛就这样了，不是没问过他，他不肯说，也不喜欢谈自己出生之前的事，旭武哥和光子姐也都守口如瓶，大概是有什么不好的经历吧。哥一直把自己看作是家里的福星而不是负担，真令人感动。
　　“……谢谢。”谢谢你帮我救了神佑。
　　“哼，神经病。”涉白他一眼，回房去了。
　　装什么傻，脸皮真那么薄啊？柯南撇撇嘴，不满地在心里嘀咕道。
　　千代给揉他淤血时下手重了点，疼得他倒抽一口气。
　　“呀！嫂子你轻一点。”
　　千代黑下脸来，字正腔圆道：“姐。”
　　“千代姐，轻一点，疼啊。”
　　“手肘骨折再错位再重接骨都挨过了，现在嫌疼？你还真是受虐体质啊。”
　　听出话里明显的揶揄，柯南顺势点头附和，“对象不同嘛。”
　　“……滚出我家！”千代赌气地用力打他屁股。
　　千代长得很俏，小脸白净，下巴尖尖的，大眼睛，曈色浅得过分像蓝玻璃球，留短发，剪的娃娃头，额前刘海用一次性染发膏染了一抹亮眼的绯红——她就是喜欢那么打扮，说她像妖精还是喜欢得要命——活像商场橱窗里贵得要死的洋娃娃。她和绿川涉在一起住了快三年，念同一所学校的附属，平时总是形影不离，尽管相差七岁，旁人还是经常开他俩的玩笑，要小千代长大了嫁给绿川，何况千代除却年纪一点也不像小学生，论辈分她更是新人的学姐。
　　“千代姐，方才，码头那个猎魂的斩灵者，哥是故意放走的吗？” 即使是死者……
　　“她没有杀活人，并不与斩灵师的信仰有所违背，为何要跟人家过不去？”
　　哥是对的。
　　柯南叹了口气，随即脑袋里灵光一闪，神经都绷起来，“千代姐！那‘鲜艳活泼富有青春活力’的床单换了没？”一想到自己今晚要睡在那张充满少女气息的床上，还没入睡就已经要做噩梦了啊！
　　“……凑合一晚上吧，过两天花奈还要过来住呢，她让你睡她的床已经够客气了。”
　　柯南翻了个白眼，头搭下来，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装死。
　　幼稚。
　　千代摸摸他的头，笑。
　　6
　　神佑躺在主卧室宽大的双人床上，看着吊在天花板上的灯，挺尸。
　　醒了几次，怎么也睡不踏实，床另一边柯南的位置空荡荡的，伸手只摸到冰凉的被子。
　　醒来后，第一次他在外面过夜。
　　房间里出奇得静，听不到呼吸声，突然有点不习惯。
　　绿川请他吃刀子……就算不会死人也不好过吧，打个电话给他吗？他今早没带手机出门，应该打去千代家吧？
　　神佑揉揉眼睛，起身开灯，从写字台上找到电话本，翻到源千代家的号码，下楼去客厅打座机。神佑没有手机，平常用不到，而且总也忘记带在身上，嫌太麻烦就送给花奈了。
　　客厅没开灯，黑暗中依稀看见沙发上躺了人，CD Player的电源灯亮着，机器里CD缓慢地在转动。
　　“没睡？”神佑打开壁灯，柔和的暖黄色光线有些刺眼。
　　“我睡了，你满脑袋的问题，要去问谁？”花奈坐起身来，调小了CD Player的音量。
　　神佑疑惑地看着花奈，走到她旁边坐下。
　　——为什么花奈总能看穿他的心思？
　　花奈浅笑，解释道：“你的脑袋告诉我的，你睡不着，要问我事情。”
　　“……你能听到，我脑袋里想什么？”费了片刻组织语言，神佑一字一字地问道。
　　“只能听到你想过的事。”
　　“……和看到做过的事？”
　　花奈笑着点头，她的哲哉最聪明了。
　　“那你也知道我想问什么吧？”
　　神佑再三掂量了措辞，小心地道出他的猜测，花奈不住地点头，丝毫没有反驳。
　　“一条不是人类。”
　　“柯南也不是。”
　　“你也一样吧？”
　　——她若是反驳该多好。
　　“……喂。”沉默片刻，花奈忍不住吐槽，“这么说的话，嫌疑最大的是你啊，哲哉，我们是一家人。”
　　“所以我在想，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哲哉你也不是人类，你之所以会失忆都是大反派的阴谋，我会帮你找回记忆，然后我们一起去拯救这个腐朽的国家以及整个地球吧’就像少年jump漫画里一样？”
　　“……？”
　　“……”
　　“……噗！”
　　气压瞬间升高了几秒，随即两人都蜷起身大笑起来，笑得太厉害，肩膀不住地颤抖。
　　“没那么扯。”笑了一阵，花奈顺过气来，抬手在脸颊边扇了扇，正色道：“其实没一条朗这条狗来捣乱，我也正打算告诉你呢，只是一直没想到要怎么说你比较容易接受，不过，你总要接受的。
　　哲哉，你是人类，毋庸置疑。
　　一种被称作‘诡妖’的基因发生异变的人类。”
　　“……”
　　后半句让神佑喉咙里那句“谢谢”死死哽住，哽得生疼。
　　“你知道的，灵魄纯度高得超过人类躯体所能承受的极限，自然会发生异变，随之便非人，拥有一些异于常人、侧重精神层面的突出能力。但你跟我不同，你的虹膜是黑色的，异变程度仅仅是物质上的，没有扩散到精神领域，再怎样与众不同也还是人类，即使灵魄脱离容器，也不会变成灵。
　　那些生活在次精神界，没有外力作用仍然能够保持自身灵魄完整的生物，便是灵体。灵体在构成上物质化程度极小，但并不是没有，严格来讲他们和人类的灵魄一样，只算类精神体。真正完全纯净的精神，意识体，是没有实体的，即使通灵者也无法通过精神连接以外的方法洞察其存在，这种生物被称作‘诡灵’，它们没有固定的拟态，随意识变化而变化。
　　而一条朗和柯南哥哥他们……哲哉你相信世界上有妖精的存在吗？或许不太容易令人接受，但半妖氏族他们祖辈相传的故事是这样的，尽管纯种的妖精基本上早已被斩杀或是封印、绝迹了。但如果妖精氏族没有存在过，要怎么解释半妖族人他们身上传承的分明不属于人类的血脉？传说，不止是宗教的统治手段，如果不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哪会有传说、神化？
　　一定很诧异吧。你能区分开人和鬼，但察觉不到诡妖和半妖的存在，是因为身边太多，他们从外表上与人类无异，基于避世的族规，异能也收敛得很好。”
　　“……太多？”
　　“柯南哥哥隶属半妖氏族葬磲家，而一条朗，隶属琅刹家。”
　　——琅刹！
　　“那琅刹学长他……”
　　得到花奈肯定的回答，神佑摇头笑笑，“他还真是高调啊，也对，普通的人类是不知道他们的存在的。”直接以族号作姓氏，看来琅刹篁的阶位不会低到哪里去，怪不得总觉得他有些怪异，果然不是个小人物。
　　“其实只要仔细比对的话，他们的气息还是跟普通人类不同的，你也察觉到一些了吧？”
　　“既然我不是人类，那我身上发生的异变是什么？”
　　“哲哉的异能，不太好解释呢……”花奈有些为难，踌躇一阵，敲敲自己的头说，“精神层面的东西，跟脑袋有些关系。”
　　“所以我摔了脑袋以后，现在没法用了？”
　　“我不知道，也怀疑过，你失忆究竟是脑震荡还是异能反噬。但结果都是一样，也没什么好再追究。”
　　神佑沉默良久，闭上眼，长叹口气。
　　“绿川……是柯南的兄弟吗？”
　　“嗯，他三哥。绿川每三个月都会找柯南哥哥打一架，原本因为哲哉你出意外，柯南哥哥要照顾你，已经迟了一个多星期。所以，三个月后，他还会挨刀子，不用特别放在心上，绿川不会打废他，他舍不得。”
　　“……一条的死，我说你是帮忙，柯南没有拆穿，还说，刀上有死咒。是不是真的跟你有关？你，杀过人？”
　　神佑转过头看向花奈，两人对视了一阵，花奈移开视线，低下头。
　　“那把不是普通的刀，是魂契，绿川的魂契。胸椎骨第七节处，是魂关，容器锁魂的枢要，破坏掉容器，灵魄溢出，魂体磁场平衡被打破，随之人就会因精神枯竭死亡。普通金属造的到斩不开魂关，只有灵魄铸魂契才行。魂契是斩灵者，站在整个食物链最高端的，像我们这样甚至灵魄纯度更高、更趋近精神体的高智商生物，他们强行聚合灵子并运用咒术使其物质化形成的。为了确保一条会死，刀上确实下了死咒，腐蚀术，绿川求我的，条件是今天看到柯南哥哥挨打也不揍你。”
　　“那真是多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呢。”
　　“……可为什么腐蚀术没有伤到我和绿川？分明我们也碰了刀，我甚至碰了刀刃。”
　　“因为我爱你啊！这是爱的力量！”
　　花奈突然直起身来，兴奋地告白，青蓝色的眼睛扑闪扑闪地放光。
　　神佑好笑地摸摸她的粉嫩的脸颊。
　　“我也爱你。”
　　7
　　绿川涉又做了那个梦，源于他脑袋的某个角落里一段不大愉快的记忆，比起那之后的经历，算不上是噩梦，却一直没能忘掉。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他第一次跟随两位哥哥离开大阪，离开本州岛，搬去另一块土地上，爷爷办的孤儿院。爷爷带他们去参观那个“很大的地下室”，迎接他们的，是一地新鲜的肉块、手脚、头颅，血肉模糊，分辨不清五官。偌大的房间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犹带体热的鲜血在地板上铺开成一片红毯。
　　当时十七岁的烬学长就站在房间中央，拿一把斧子，肢解面前成堆的尸体，大概有二十具，都不过是十余岁的孩子。学长身上散发着与年纪不符的傲慢气质与浓厚的成年人的味道，他一边和爷爷抱怨工作的枯燥、学校的绯闻、阿靛这个坏孩子真是虚伪又倔强还比不上他的身体诚实，一边厌烦地重复着动作：举起斧子，再用力砍下。鲜血四溅，染红斧头和他的双手，以及跪在一旁的阿靛哥的衬衫和脸颊。没记错的话，是这样的。阿靛哥做错事了，所以烬学长罚他跪，就跪在尸体旁，看着他肢解孩子们，这比折磨他一整个晚上的惩罚相比轻太多了。
　　“来介绍一下，我的亲孙子们，旭武你见过的，这是小涉。他们要在这边念完小学再回大阪，麻烦你和阿靛照顾了。”
　　把连着血缘的亲生孙子交到他最信任最出色的学生手上，安倍繁还真是位慈爱的爷爷啊。
　　“优纪呢？”
　　“玖夜带他去玩了，他们亲啊。”
　　“真令人眼红啊，对孩子比对我还好，女人真是……”
　　说着愤愤的话，这一斧子下去太过用力，头颅不偏不倚地滚到自己脚边。事后涉多次怀疑他是故意的，故意让头颅滚到自己脚边，故意走到自己面前欣赏自己吓坏的表情，故意毫不在乎地把头颅歪斜切成两半，故意把让头颅的左眼球脱落，故意像一位学长对待学弟一样友好地对自己笑。
　　眉毛滴着血，他拿同样沾满鲜血的手去擦，笑嘻地说欢迎光临，深深地钉在绿川涉五岁的记忆中，以至于现在见到那个男人还会感到心有余悸。
　　生得一副俊朗的好皮相，一双丹凤眼笑眯眯的，亲切近人，永远都那么自信，即使埋没在人群中也能够散发以他为中心的耀眼的光芒，年轻时的烬学长是大家公认的最帅气的男人，能把阿靛哥那个身正影子不斜的工作狂搞上床足以证明他的魅力，当然现在也是，永远都是。无论他现在身在何处、在做些什么，他永远都是大家无比崇拜的学长。
　　欢迎光临，比地狱还可怕一万倍的地方。
　　身体被梦魇啃食，像是在挣扎在泥沼中，浑身酸痛得厉害。
　　涉在黑暗中摸索到手机看时间，只睡了三个小时，天亮还早。擦掉额角的汗珠，无心再继续睡眠。涉推开和室的门，客厅里没人，千代和柯南都睡得正熟，他犹豫了一下，决定上楼。轻手轻脚地走去二楼尽头的房间。主卧室，千代说是留给自己长大后结婚和未来老公一起睡的，目前用作客房，里面摆着这家里唯一一张床。涉和千代一直都是睡榻榻米的，千代习惯睡硬床，所以也懒得给涉花不必要的钱，男人不能惯着。
　　柯南是真的累了啊，推开门不小心发出了声响都没吵醒他，平常一向是睡得浅的。
　　小鬼睡相不错，没有磨牙没有打呼没有踢被子，流口水了……梦到好吃的了吧，还好枕头上铺了毛巾。涉给他掖了掖被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的睡脸出神。
　　那脸形、那轮廓、那眉眼……跟自己有八分像。
　　第一次见到这孩子的时候，被冲动蒙了眼，死死地抱紧他，然后极没出息地大哭了一场。事后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傻，傻得无可救药。
　　想过丢掉他，但是舍不得，想象一下他如果明白了会怎么想，就觉得自己太混蛋了。
　　“柯南……”
　　声带微弱地震动，不自主唤他的名字。
　　柯南啊，我乖巧的柯南，请好好活着，不要离开，哥不能再失去你了……
　　哥差一点，就失去你了……
　　——当时他就在楼梯后面的角落里，如果神佑哲哉没有出手，他就会冲过去亲手杀了一条朗，连带琅刹篁一并揍一顿。

　　第一章 欢迎光临

　　8
　　一条朗消失了。
　　花奈说，不用担心，有人会处理的。问是谁，她只说，他们。
　　不论好奇心作祟或是做贼心虚，神佑课间去了D班借课本，一条朗的座位空着。问他同班同学，说也不清楚，今早退学了，貌似是因为父母换工作的关系，全家都搬走了，走得非常匆忙。
　　不敢去问琅刹篁，看来似乎也不需要了。
　　一条朗消失了，彻彻底底地，人间蒸发。
　　委实怪异。
　　怎么都觉得，他的人生像一出荒诞剧呢：男主角失忆，净是遇到些不怀好意的坏人，不得已必须面对过去阴暗的回忆，当然，一路上还会有个细心有爱心对他关心的女主角保驾护航，用爱的力量让一切化险为夷，把他从绝望边缘拯救出来，最终面朝大海，四季花开，Happy Ending……
　　——呃，要吐了。
　　都说人生如戏，但如果他神佑哲哉的人生真的是这样充满了狗血小言情节，可以直接按快进跳到最终幕吗？
　　回想起昨日恐怖经历和花奈波澜不惊的口吻叙述的奇异故事，简直是场噩梦。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这个世界，究竟隐藏了多少奇异的存在？他失去的，只是记忆，还是作为一个正常人对世界的认知？好像一场奇妙的梦境，在医院睡了一觉，醒来整个世界都不同了。
　　如果是梦境，赶快醒来吧！
　　——但无论醒来多少次，伸手去掐脸，还是疼。
　　无论如何，神佑决定午休时去音乐楼对长门璟道声感谢，但却意外再次听到钢琴声，同上次一样，圣桑的《天鹅》，旋律如薄雾般轻柔安和，琴音来自二楼西侧的大琴房。神佑特意从东侧走廊轻声上楼，确认长门璟的大提琴好端端地躺在橱窗里。既然不是长门的意念作弄，那么上次未见到弹琴者的事，就有些蹊跷了——总不会有人类溜得比魂灵还快。
　　琴房的门虚掩着，神佑试着轻轻推开一点，暗自庆幸老旧的弹簧门没有发出声来，他扶着门框，抬高下巴，透过窄窄的门缝窥视。
　　坐在钢琴前埋头弹奏的是个十六七岁的男生，骨架小，偏瘦，穿一件灰色连帽衣，拉链拉到胸前，露出颈白皙的颈子和纤细的锁骨，依稀可见锁骨上几道很长的伤疤，一直延伸到肩。没认错的话，钢琴边搭着的是帝嘉学院附属中学的藏青色校服外套，那是文京区的一所大学院附属中学，高等部中等部合校，花奈念的就是帝嘉的附属小学，两年后多半也要直升去他们本校中等部的。
　　“哆——”
　　像是察觉到什么，那人突然双手压住琴键，琴曲戛然而止。
　　没等神佑反应过来及时撤退，那人已然抬头，对上神佑的视线，眼中透着些许敌意，不大友善。
　　……被发现了。
　　那人勾了很重的眼线，原本眼形就比较长，再加之肤色白得不太正常，更把双眼突显出来。
　　这家伙……有点女相呢。
　　这几年是流行男人画浓妆不错，但神佑一直都不大能接受，妖孽得跟女人似的，像什么样子。
　　正当神佑准备道个歉赶快撤退时，身后却一点声响没有地冒出个人来，拍他的肩膀，冷不防惊颤一下。
　　“神佑君。”
　　是抱着大提琴的长门璟。
　　看到是长门璟，神佑松了一口气，再回头去看那个帝嘉的小子——
　　竟然，不见了……！
　　满是灰尘的绸布罩在钢琴上，琴房里空无一人。
　　难道是幻觉？即使是魂灵，也不可能顷刻之间在通灵者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家伙，方才那家伙，是什么东西……
　　“怎么了吗，神佑君？”
　　神佑回过神来，沉下脸色，说：“……没什么。”
　　说谎话也要兼顾下表情吧，分明就有什么。
　　长门璟疑惑地看着他，突然眉头展开，笑道：“难不成是撞鬼了？别总来这里啦，闹鬼的。”
　　——这话从一只鬼的口中说出来还真是奇怪呢。
　　神佑笑了一下，随后正色道：“一条朗死了。”
　　“嗯。”长门璟抿起嘴巴，点点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用了，我们两清了。我去练琴了，神佑君。”说罢他微笑着颔首行礼，抱起大提琴去了管弦乐团排练室。
　　神佑张口想叫住他，想了想，还是不要了。
　　其实长门你知道的吧？
　　弹琴的，是个男孩子。
　　9
　　晚自习下，从教学楼出来看见坐在台阶上等候已久的柯南，嘴巴一张一合声情并茂地在念叨着什么，神佑突然觉得很好笑，于是故意假装没看见他，抬起头绕过他往校门走。
　　“神佑！”发现目标的柯南快跑追上来，很自然地挽过神佑插在裤子口袋里的手。
　　笑得真甜，眼睛里都泛光。
　　神佑抽了抽嘴角，想把胳膊抽回来，无奈柯南抓得死死的，动都动不了。
　　“不是请假了吗？干嘛还来学校？”
　　“来接你回家啊。”
　　“我自己能回家啊。”
　　“你都不想我来找你吗？”
　　“你在千代家待着不好吗？”
　　这世上最郁闷的事，莫过于你准备了一大串的对白，对方压根不想听。
　　他甚至都不想看见你。
　　柯南撇撇嘴，颇有怨恨地看向一边。
　　“唉，你的伤没事了吧？”
　　“你关心我啊！”柯南眼睛一转明快的光彩，嘻嘻笑道。
　　“……”
　　神佑真的后悔问这句了。
　　“安啦，我都没事了。”柯南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不知道是不是小白牙太短的关系，他笑开了总是会露出点牙龈，有点傻。神佑说过他几次，每回都被他气急败坏地摁到沙发上用抱枕砸，后来也就长记性，不再揭他短了，尤其不在花奈面前，欺负自己她最爱凑这热闹了。
　　“倒是你，伤口愈合了吗？脖子留疤很难看唉。”
　　“应该不会吧，伤口不深。”
　　“别动，下巴抬高，我看下。”柯南打掉神佑推他的手，小心地揭开他脖子上的OK绷检查伤口。
　　神佑听话地抬高下巴看向一边，刚好瞧见不远处几个女生围在一起，捂着嘴巴小声尖叫，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两个，眼里满是憧憬。
　　分明是很正经的事，在那群腐女眼睛里居然全成了□。
　　神啊——！
　　“嗯，还好伤口不深，再两天就能好了吧。晚上换的时候记得用防水贴，别感染了。”
　　更要命的是那个始作俑者还完全不在意！
　　“知道了。”神佑推开柯南的肩膀，重新把OK绷贴好。
　　没成想那边竟然传来此起彼伏的羡慕和赞叹声，甚至有女生掐着嗓子用腻死人的细腔调大呼“傲娇了傲娇了”还不住地跺脚。
　　声音大得引起了柯南的注意，他顺着那些女人的眼睛看回自己身上，不明所以或是蓄谋作案，总之笑得很欠揍。
　　神佑回以一个极其无力的微笑，然后拉着他一路狂奔回家。
　　丢死人了。
　　10
　　花奈就读的小学在文京区，每天坐公车来回，经常放学晚了就嫌麻烦直接住在学校附近的千代家，因而到家时不见花奈，神佑和柯南也没有觉得特别奇怪。反正她不会丢就是了。
　　神佑换了鞋，进屋把书包和自己往沙发上一扔，扯开领口往里扇风。春假一过，天气迅速转热，提早换了短袖T恤也还是适应不过来。相比冷，他更怕热，最讨厌夏天的大太阳，晒得他跟生病蔫掉的小鸡一样，狼狈死了。正解领带的时候突然脸颊一凉，柯南从冰箱里拿了可乐抵在他脸上。
　　“喏。”
　　“谢谢。”
　　“花一落春天就跟着落，真讨厌啊。”
　　“嗯，确实。”
　　比盛夏时衣物紧贴在身上的黏腻更讨厌的尴尬气氛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
　　柯南转过头去想看神佑的表情，正撞上他的视线，又急忙收回来。
　　果然还是，没办法逃避昨天他没有回答的问题。
　　“花奈，跟我说了。”神佑垂下头踌躇一阵，抿抿嘴巴，话出口得有些艰难。
　　“我，在试着习惯。应该用不了多久，早晚要习惯啊。对了，你的……”他抬眼看柯南，略带抱歉的口吻问道，“不会再出来了吧？”
　　尽管憎恨却如何都没法回避的问题。
　　“应该不会了，只要不受伤。……很丑是吧？”
　　“不会啊，还好。有点像猫尾巴。”
　　“就是猫尾巴，丑死了。”
　　粘稠的猩红色液体，即使不容于世，也还是散发着甜美的香气。
　　“原来葬磲家是猫族吗？怪不得总觉得你眼睛像猫。”
　　“有吗？”
　　“有啊，又大又亮，夜里都放光。”
　　“……那是猫头鹰吧？”
　　夸张了语气，柯南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神佑，随后两个人都笑了。
　　“对了，你昨天用的那条……”神佑双手比划着长度，不知该怎么形容，“黑色的。也是魂契吗？花奈有讲，我还是不太懂。”
　　“应该，不算吧。缚魂绫是收灵用的，生性不见血。再者，我不是它第一任主人。”
　　“啊？”依花奈所述，神佑理解的魂契大致是斩灵者的私有物，没想到居然还有易主一说。
　　“我没有自己的魂契，或者说，我还有没有能够拥有自己的魂契。缚魂绫是我哥给我的，说是以前优纪哥用的。”
　　“你哥？旭武？”
　　关于家人，柯南有说过，但说得不多。神佑只知道，他没有父母，学生会副社长三年级的安倍旭武是他哥，还有个寄住在他家已经六年的广田光子，是旭武的女朋友。神佑在学校碰见过他们，都是性格比较平和容易相处的人。
　　柯南摇摇头，身体后仰靠在沙发上，说话声都低沉下来，“绿川涉。我们家世代都是诡妖，跟其他诡妖家族一样，只有继承人，也就是长子才能继承父亲姓安倍。所以哥跟他妈妈姓绿川，优纪哥跟姨母姓伊藤。优纪哥和旭武哥是异卵双胞胎，他们，其实是私生子，绿川涉的妈妈才是父亲的合法妻子，虽然没见过，哥说过她是个很温柔很慈祥的女人。优纪哥，在我出生前就夭折了，听他们说，他是个天才，自幼就对灵魄有极强的掌控能力，甚至拥有自己的魂契，可惜，命不长。”
　　“……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这些？”
　　“我……没想好要怎么跟你重新介绍我的家庭……”
　　也是呢，出自这样一个家，确实有些，难以启齿。
　　“我家的事，神佑你从前，是一直都知道的……在我出生之前就知道了。”
　　——呃？！
　　神佑微微怔住。
　　“你，出生？”
　　柯南望着天花板，轻叹口气，若有所思地说：
　　“今年是我来到这世上，第六个年头。”
　　粘稠的猩红色液体，散发着甜美的香气，其味却是很苦涩的。
　　11
　　“我家祖上，曾是阴阳师。
　　阴阳师家族，是灵魄纯度近似于灵体却能保持物质层面相对稳定不散人形的特例，当然有些是迫于无奈依靠咒术将自身灵魄锁死在容器里的。只有最顶端的斩灵者才能成为阴阳师，他们对魂灵的洞察力、对灵魄的掌控力已经俨然与灵体无异。阴阳师大多不杀生，坚信自己的存在只是为了以防魂灵活动扰乱人类社会的秩序，但其中也分裂出来一支：凭借超人的天赋，逆天行事，研究强行聚合并束缚灵体将其奴役的咒术，严重干扰了精神与物质之间的轮回，那便是，被视为灾祸的，斩灵师——比如绿川涉。
　　现在即使还有阴阳师，也是其他家族的隐者，与安倍家无关了。安倍家在很久之前就没落、不做这行了。”
　　说到这里，柯南皱皱眉，坦然地点点头，道：
　　“……因为不赚钱。”
　　“噗——！”神佑忍不住笑出声来，“充分理解。”
　　柯南淡淡一笑，继续说下去，以一种用波澜不惊的口吻：“而被人类称作‘式神’的，其实并不是阴阳师所驯服的神物，而是梦魇。阴阳师介于灵体与人类之间，拥有极强的冥想力，过于强烈的意念，对于他们来说，是无分现实与梦境的。而当那个意念逐渐成熟直至扭曲阴阳师的精神，从而使其自身具象化时，就形成了所谓的‘式神’。……比如我。”
　　“所以，我……不是人类，也算不上半妖，我只是，从安倍旭武的脑袋中脱离出来的，一个关于葬磲的，荒谬的臆想。”
　　即使如此，我仍然努力地在活着。
　　所以请不要，瞧不起我。
　　请不要。
　　透过窗帘照进屋内的光由凝重的橙黄转为静谧的深蓝，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原以为能有生性动荡不安隐匿的夜色从阴暗的角落里流泻而出，弥散开来，打破这僵持的气氛，却沉寂得可怕。即使是魂灵，也是不会傻到靠近天敌的。
　　神佑静静地看着柯南埋在阴影里的侧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
　　六年前就知道这个事实，却仍然毫不避讳和他一起生活……
　　突然很好奇，失忆之前的自己，对于眼前这个人，是抱有怎样的一种感情了。
　　可怜他？
　　他……需要可怜吗？
　　失忆之前的自己，是个怎样的人呢？
　　“柯南……欧阳学长，真的是，死于我手吗？”
　　“啊？”
　　“一条朗死前说的，杀了我，是为欧阳报仇……”
　　“那只是他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柯南仰头喝光最后一口可乐，捏扁铝罐的响声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杀欧阳的人……是我。”
　　良久的沉默。
　　“为什么？”
　　“私人恩怨。被他看见了尾巴。”
　　“缚魂绫不是不见血吗？”
　　“是啊，为此它还生气跟我闹了一阵别扭。好在昨天，它还是担心我的。”
　　铝罐被丢到桌上，打穿了隐匿在夜影中的黑洞。
　　流动在四周的气息，寂静得，像死亡。
　　“我回来了。”
　　花奈把钥匙扔进玄关鞋柜上的竹编小筐，换好室内鞋，走进漆黑的客厅，在黑影扑上来之前把书包往屋里一扔，接着一声“咣当”伴着惨叫，某物被砸倒在沙发上。声音如此凄厉哀怨，不用听都知道是四枫柯南。
　　“干嘛不开灯啊。”花奈讪讪然道，在灯亮前放下偷笑的嘴角。
　　突来的光线有点晃眼。
　　柯南捂着眼睛，不甘地翘脚。
　　神佑摸摸他的头，毫不掩饰地取笑他。纯属活该，她都玩烂了的招了，你能整到她？
　　“晚上吃什么？”
　　“煮乌冬面。”
　　神佑说着就起身要去流理台，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脸阴沉得渗人。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他早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随即就是“咣当”又一声响。也不知道这死丫头她装了多少娱乐杂志，书包怎么这么沉。
　　柯南捂着肚子幸灾乐祸地笑起来，神佑瞪他一眼，他翻了个白眼，往沙发上一倒，装死。
　　12
　　“我不知道身为人类的你是怎么想的，讨厌我也好，害怕我也好，也不想知道。我不是人类，没有必要活得像人类一样。”
　　尽管你这样说，我们总还是一家人啊，神佑想。
　　有时候，我们总要做一些，不得已的事情，但只要坚信它是对的，无需得到他人的原谅，我会站在你身后。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第一章 欢迎光临

　　13
　　上午第一节化学课下，道过老师辛苦了，班上坐后排的森谷立刻跑出教室。
　　——必然是去帮他女朋友藤原拖地板的。
　　清早有雨，藤原的室内鞋被人丢到花圃里沾满了泥沙，只好穿着运动鞋直接踩，一楼、二楼走廊和楼梯上留了一串脏兮兮的黑鞋印，理所当然的，被教导主任罚拖全楼地板。至于室内鞋是怎么被人拿走的，浅溪说藤原鞋柜的锁早就坏掉了，是被故意撬开的。
　　藤原不是那种很乖巧的长相，性格也有些怪异，一直不合群，神佑不是第一次见她被欺负了。
　　神佑扒在教室窗边，一边啃面包一边往楼下连廊看。
　　森谷一把抢过藤原手里的拖把，要她站到一边去，真男人呢。
　　感觉很强烈，吉他社副社长二年B班森谷博雅是诡妖，至少是斩灵者。他身上散发的气息，灵魄纯度远远高出普通人，甚至跟神佑自己都相差很多。森谷博雅有双不懂友善的眼睛，永远像鹰一样敏锐，带着刺，为他贴上了“生人勿近”的标签，至少，神佑哲哉勿进。
　　同样的感觉还来自同班的吉川达也，森谷博雅从小玩到大的死党，加上藤原三个人在学校外面租房子住。虽然吉川长了一张娃娃脸嘴边还有个小酒窝很讨女生缘，对待同性却一点都不显得友好，也许是总跟森谷黏在一块沾了他的味道吧。
　　为什么神佑会了解这些？因为他回到学校的第一天，吉川拉着森谷来问他还认不认得他们，眼睛本来就不大，一笑就完全眯起来，怎么都不像个善茬。知道自己是真的失忆后，更是毫不遗憾地表达遗憾之情。
　　最重要的是，尽管他们两个关东腔很正，却是地道的札幌人。
　　出于对失忆之前的一切下意识地神经敏感，神佑一听到“札幌”就容易联系自己身上。
　　但即使他们之前真的相识，甚至熟识，恐怕关系也不大好吧。
　　藤原的齐腰长发在阳光下反光，略发亮丽的栗色。说她沉默寡言都是恭维，具体来讲，作为同班同学的神佑，回到学校以后还没听过她讲话呢，更没见过她笑了，从来都是一张没表情的扑克脸，像极了漫画里走出来的三无女，也不知道森谷怎么受得了她。
　　“藤原干嘛都不笑啊？一个女孩子。”
　　“她啊。”上课不小心睡着的浅溪正忙着补抄化学笔记，“一直都这样子，没话，没表情，没知觉，本来就不是很开朗的人呐。说来念初中的时候我见过她两次，跟她打过招呼，那要比现在好太多了，只是前年暑假，她的好朋友矢尾去世，就完全自闭了。”
　　“意外？”
　　“火灾，好像是，燃气还是电器引发的，整栋房子都烧起来。藤原被救出来了，矢尾就留在那。可能是没办法接受，内心还是对矢尾有愧疚吧。矢尾的追悼，光子拉我去参加了，那时神佑君你也去了呢。”
　　“是吗，不记得了。”
　　自己捡回一条命，朋友却因此而死，确实是很残酷的经历。
　　“不过桐野君确实也有些……不避嫌啊。居然没改住址，重新建了房子，真是不怕鬼敲门。”
　　“桐野家……东黥？”
　　“嗯，藤原、森谷、吉川他们三个初中都是念东黥的。”
　　位于江东区的东黥大学，其附属中学位于荒川区，初高中合校。花奈说过那是野蛮人的聚集地，既然一条朗出自东黥，那么她所说的“野蛮人”大概就是指半妖了吧。而桐野家，是介于半妖与诡妖之前的，一个奇怪的家族，身上流着妖精的血液，却世代都没有显露出丝毫妖精的性征。
　　——难道说，他们三个，是半妖吗？
　　“其实，她也说话的。”合上笔记，浅溪喃喃道，“只有森谷听得懂而已，安倍学长说的。”
　　“啊？”神佑愣了一下，不解地摸摸头，“真怪咖啊。”
　　“是啊，一对怪咖，很合适嘛，哈哈。”
　　“是噢。”
　　这时上课铃响了，神佑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巴，正要转身回座位，视线却突然掠过楼下不远处一抹黑影，再回头去看，竟又没了踪迹，仿佛只是他一瞬的错觉。
　　藏青色校服外套……是前天在音乐楼突然失踪的帝嘉那小子。
　　14
　　上午最后一节活动课快结束时，神佑特意去音乐楼察看，果然有人在弹钢琴，《天鹅》，但相比之前，曲调明显生疏了许多，错误频出。
　　因为弹琴的人是浅溪。
　　“神佑君。”浅溪要起身鞠躬行礼，神佑摆摆手，同学之间不必这样。
　　黑色三角钢琴谱架上摆着两张乐谱，纸张都泛黄了。
　　“你一直在练琴？”
　　“嗯。”
　　“长门君呢？”
　　“被我吓跑了。”浅溪有些懊恼地说，“来之前还有琴声呢，一推开门，就静悄悄的了。大提琴在橱窗里，不肯出来。好像恐怖电影的情节。”
　　“没事，他只是害羞。”
　　“希望是吧。”
　　“为什么会想到弹这首曲子？”
　　“刚在那边的柜子上发现的乐谱，就想试试看。”浅溪指向琴房角落的衣柜，那是以前放合唱队制服的，如今已然空置了。
　　“弹得不错。”
　　“见笑了。”浅溪看了神佑一阵，觉得他有心事，“怎么了吗？”
　　“长门君他……他可能，遇到麻烦了。上次我撞见一个帝嘉的小子，就在这弹《天鹅》这首曲子，长门君好像在躲他。”神佑思索着上次见到那人的情景，尽管并不确定，但那人肯定有些问题，“那人走了以后，他想跟我说……谢谢……”
　　“抓鬼的吗？”
　　“可能吧……我也说不清，就是一种不好的感觉。”
　　“帝嘉的学生会来这里，还真是奇怪呢。”
　　下课铃响，午饭时间。浅溪把乐谱放回衣柜上面，拉下绸布盖上钢琴，然后两人一起去学生餐厅。
　　“神佑君听过阿璟的故事吗？”
　　浅溪的瞳仁略发深红，近距离看，似乎更接近血红。
　　“啊？”
　　“噢对，神佑君听过也不记得。光子给我讲过，长门璟学长曾是学校管弦乐团的大提琴手，似乎生前就有点神经兮兮，总是说空荡的琴房里有人弹钢琴，时间长了大家都敬而远之。后来可能压力太大，自杀了，就在琴房。他的灵魄就附着在用过的大提琴上。”
　　神佑不解地看她，仔细回味了这个无趣的故事，依然无趣。
　　“……你想说什么？”
　　“也许，离开这里对学长是件好事。他的执念，把他困在这里，太可怕了。”
　　浅溪眼中略带哀伤地望向前方，若有所思。
　　“是么……”
　　“丢掉过往，重新开始，不好吗？”
　　丢掉过往，重新开始，不好吗？
　　“……不好。”
　　几乎是一瞬间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丢掉过往，抛弃执念，一点都不好！人若没了执念，要依靠什么活在这世上？
　　浅溪看出神佑的不悦，便不再说下去。
　　连廊分岔口处，浅溪走去通往教学楼的那一边。
　　“不去吃午饭吗？”
　　“光子做了便当，我去找她。”
　　“噢，好。”
　　看着浅溪的背影，乌黑柔顺的长发，神佑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不自主地叫住她。
　　“浅溪。”
　　“还有事吗？”
　　“……如果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像长门君一样，已经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你会怎么做？”
　　好古怪的问题，神佑自己都觉得。
　　浅溪从来没思考过这般诡异的问题，有些惊讶，不过还是试着回答。
　　“隐世，守住这个秘密，做该做的事，好好活着，直到真正的死亡降临……如果不想被当成怪物的话。”
　　“是吗……”神佑长叹一口气，“谢谢了。”
　　想起什么了呢？
　　——记不得了。
　　15
　　神佑君想被当成怪物吗？
　　答案当然是不。
　　16
　　钥匙刚离了锁眼，门还没进，不出所料，柯南早已在玄关等候。拿了室内鞋，作蹲下过人假动作，而后迅速起身，绕过目标物，换鞋，悄悄喊了声“哦也”，回身帅气地作投篮状，把家门钥匙丢进鞋柜上的竹编筐，进屋。
　　——反射神经就是这么锻炼出来的。
　　蜷在沙发上搂着抱枕的花奈看到柯南怨气十足的模样，忍不住偷笑，在他瞪过来之前朝他做了个鬼脸，继续看娱乐新闻。
　　“我会成功的！”
　　“我等着看——”花奈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哲哉，晚饭我跟千代吃过了。”
　　“没问题。柯南我累了，今天叫外卖吧，你去找下外卖单。”
　　“好！”
　　神佑脱掉校服外套扔到椅子上，摸摸柯南的头，提起书包上楼去了。
　　就算失忆了，他对自己还是一样的好，果然脑震荡也没办法阻止化学反应啊。
　　……没办法吗？
　　仍然觉得有什么缺失掉了。这两年来建立的彼此之间的信任，那是只有时间才能完成的。
　　一切都好像一年前的样子：他的冷淡，他的沉默，他的浅笑，他的隔阂……即使在一起生活，每天都见面，最近的距离不过十公分，但是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对自己是什么感觉，还是摸不透。
　　恐怕唯一有好转的就是，他不会再因为自己幼稚的行为生气而动手，不会把自己从楼梯上推下去，不会在自己手肘骨折以后照着胳膊拿椅子狠狠地打。
　　——圆满的记忆，连带着这些可怕的过往一并清空，未尝不是好事。虽然总是跟老男人顶嘴，但不得不承认，治疗是有效果的。
　　只能希求今后的两年，不要出现令他眼前一亮的人啊。
　　收拾好餐桌，柯南从客厅柜子里拿药给神佑，发现纸包不够了，便拿了药瓶、稿纸，摊开在茶几上。
　　三种药片，大的三粒，中的一粒，小的四粒，分成一包。
　　——初到这个家的时候花奈吩咐他做的第一件事。
　　都是镇定药物，起初也怀疑过药量这么大对身体会不会有伤害，不过事实证明，对神佑来说，这点药片远远不够。
　　吃过药后神佑坐在他旁边，帮他裁稿纸，看着他分药片、叠三角形。
　　醒来以后，第一次亲眼看到他做这事。
　　突然有种自己真的是病人的感觉啊。
　　“柯南，我吃药多久了？”
　　“不清楚，去年我搬进来的时候，你就在吃了，之前的事我不知道。”
　　“为什么搬来这？你不是应该住旭武家吗？”
　　“原本是住家里啊，可是去年我房间被光子姐租出去了，就你们班那个浅溪堇，害我没地方睡！”虽然是一年前的事了，现在想起来还是愤愤不平。
　　“所以，只有我家有空房，就搬进来了？”
　　“要不然嘞？”柯南白他一眼，“我可不想去千代家，每天坐公车上学，人挤人的。”
　　确实，住在新宿区又能让旭武把弟弟放心地拜托出去的，好像就只有他神佑哲哉了吧。
　　“对了，柯南，你知道山崎奈落吧？”
　　“帝嘉的，诡妖，通过身体接触可以看到人的过去。”叠完最后一个纸包，柯南长舒一口气，“问他干嘛？你们见过了？”
　　“嗯，在学校。别的呢？”
　　“跟他不熟。上楼问花奈去，她姘头。”
　　“喂，说话注意点！”
　　柯南满不在乎地轻哼一声。
　　“……她会说吗？”
　　赞同地点点头，柯南思索一阵，说：“那，你去问千鸟？他比较好套话。”
　　“千鸟？”
　　神佑有些微郁闷，又是一个陌生的姓氏。
　　柯南趁神佑放松警惕，抓准时机，迅速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笑嘻着蹿上楼了。
　　“……”
　　对于这样的调戏已经司空见惯，神佑也只有极其郁闷地栽倒在沙发上。
　　果然还是躲不过。
　　16
　　和山崎奈落的重新相识，从开始就注定是段不愉快的经历。
　　长门璟终于还是死了。尽管一个已经死掉的人是没法死第二次的，不够神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形容。
　　料想他一定有所目的，神佑放学后便去了音乐楼，二楼橱窗里的大提琴琴弦已经断了。那小子当时就在琴房里练琴，穿一件白衬衫，打藏青色领带，外面是藏青色外套，帝嘉的夏季校服。仍旧是《天鹅》，曲调满溢着静谧的香气，弹得真好。这次没有突然消失，而是提前进入了结尾乐段，而后起身整理乐谱，扣好琴盖，盖上绸布，像女人一样动作轻柔、慢吞吞的。
　　事已至此。该回家了。
　　人性是用在人身上的。杀死一个已经死掉的人，有什么好为他遗憾？
　　神佑提了提书包，转身离开。刚出音乐楼，就听到身后有动物的嘶鸣声。
　　站在屋顶上俯视他的那物，形似角马，体白，高大，头顶一对尖锐的硬角，生有肉食动物的尖牙，颈下一颗椭圆形血红色晶状体凸出，是为裸/露体外的心脏。
　　——名唤逐荒，低阶灵体生物，噬灵者，食游魂为生。
　　神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打开塞子，将流动于其中的一股殷红的烟气倒在手心。
　　灵魄血色，即罪孽致死者。
　　逐荒嗅到味道，嘶鸣着跳下屋檐，低下身，伏在神佑面前，轻轻舔舐尽他手中的灵魄。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天国。
　　人死后成为游魂，灵魄遭噬灵者与斩灵者捕杀、吸食，破坏其魂体磁场平衡，分解其意识，拆分为灵子。灵子相互吸引、聚合，重组新的精神，寄存于新的容器，便形成新的生命。
　　——周而复始。
　　既然失去的已然不能再挽回，就撕碎执念，重新开始吧。
　　逐荒离去后，神佑看向身后，方才那小子正倚着一棵枫树站着，眼光轻蔑地看他。这家伙走路像鬼一样没有声音，不知什么时候他就已经在那了。
　　“你来晚了。”
　　“你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吗？”那人走到神佑面前，用十分挑衅的语气说，“你可真不友好啊。”
　　神佑只是看着他，没有回应。
　　“忘了我了？山崎奈落，帝嘉，高二，山崎学弟。”
　　连声线也有些女性化，分明还没过完变声期，诚然是个小孩子，怎么就不懂得礼貌呢。
　　“那你呢？”说罢他毫不客气地撞上神佑的肩膀，“我该叫你禁止事项、旷敬萱学长，还是怪物、神佑学弟？”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山崎奈落。深灰色的瞳仁，过分的重彩几乎抹掉性别的界限，颧骨略高，两颊微微凹下去，脸色几乎苍白，最重要的是，他有一副倔骨头，倔到死。
　　——突然觉得，他有点像骷髅呢。
　　“你才是怪物吧，只有一半灵魄，居然还能活着？”
　　17
　　后来我才明白，原来之前我所认为的，我的人生，充其量不过是头盘而已。
　　从这里开始，才是真正属于我的，我的人生。
　　我是神佑哲哉，男，17岁，就读于东京都新宿区一所私立学园，高二，近来因为脑震荡失忆。诡妖。
　　这是我的故事。
　　……
　　To Be Continued

　　第二章 偷窥

　　1
　　又是那种感觉。
　　好像小学时校内合唱比赛，被同学拉去凑数，即使低着头，仍然感觉得到，台下几百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那眼光像针扎一样，刺在皮肤上，疼得颤抖不止。大家都在等着看这小子出糗。
　　蝉声还埋在泥土里，不合时宜的聒噪就已然搅得他心神不宁，做事总是没法集中精神。
　　晚自习前最后一节国文课，如坐针毡。
　　到底算什么？
　　青春期躁动症？
　　不知道怎么了，最近总觉得有什么人在盯着他看，紧紧地盯着，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那种令人生畏的眼光充实了身边每一寸空间，不留一丝空隙。
　　四下环视，也没有什么可疑的人。一个男生，长得一般又乖乖做事，在学校里没几个人认识，同班同学都很少能跟他说上话。谁会盯着他看呢？
　　来路不明的纸团横空出世，正中后脑。英二回过神来，在老师写完板书转头的瞬间摊开笔记本，埋下头，握着签字笔的手有意无意地胡乱涂鸦。
　　前排打瞌睡的同学被老师叫起回答问题，支吾了一阵，老师不满地敲敲讲台，训斥几声要他坐下，转身继续分析课文。
　　呼，安全过垒。
　　英二松了口气，抬眼，悄悄弯下身去捡纸团，正好瞥见斜前方的空座位。奈落又请假了，说是身体好些就去自习室等他，不知道来了没有。他近来请病假的次数愈发多了。
　　“别再看了，这样反而会勾起偷窥狂的兴趣。”
　　——熟悉的字迹。
　　英二瞄了眼坐后排埋头做笔记的翊学长，把纸团揉起来丢进课桌里。
　　千野翊，英二四年前刚从琦玉搬来东京时就认识、一直很照顾他的学长。发觉遭偷窥的事只跟翊学长说过，奈落一直身体不舒服，不想他再为自己过多地担心。
　　2
　　自习室不见奈落，想到今天周二樱吹例行去奈落家打扫也不合适去看望，于是英二决定回家。
　　但这一路走得并不安稳，沉静得可怕。
　　听不到任何噬灵者的嘶吼甚至是刻意掩饰的喘息，它们很少如此温驯，除非有更强的斩灵者出没，此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它们都被斩杀或捕获了。
　　——如果是后者，真要感谢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啊。
　　过分的安静让各种细微到极致的声音无限放大。长风吹过时树叶的相互拍打声，行人或急或缓的脚步声，路边发传单的女孩羞涩的轻声呢喃，隔壁街儿童乐园里孩子们的追逐嬉闹，和陌生人擦肩而过时布料粗糙的摩擦声，灰尘落上攀缘着花柱生长的蔷薇瓣的撞击声，全部像火车驶过隧道的轰鸣声般刺激他的耳膜，难以忍受。
　　吵死了。电视呈现彩虹图案的持续的滴声，吵死了。高铁车轮压过铁轨的间歇的碰撞声，吵死了。
　　快被那家伙逼疯了啊！
　　英二隐忍着怒火，再一次停下，顿了几秒，又继续向前走。
　　有人在跟踪他，窥视他的一举一动，很强烈的感觉，一直盘踞在他的脑海持续了一个多星期。总是能感觉到一种高傲的眼光像张大网将他团团围住，无孔不入，冰冷得像针扎进皮肤般疼痛，令他不寒而栗，焦灼感迟钝了思维，以至近来总是神经兮兮的。兀地停下，那人也停下，快步逃开，那人的脚步也加快。
　　绝对不会是偶然。
　　站在家门前翻钥匙还不忘回身四处张望，真的要疯了。
　　对街房屋上攀爬的绿色藤蔓植物，邻居家庭院遮雨棚上酣睡的波斯猫，街两侧稀疏停放的几辆轿车，小孩子玩耍时不慎松手缠在路灯上取不下来的粉色气球，抬眼便能望见的隔壁街儿童乐园里刚喷过漆颜色鲜亮的旋转木马。
　　——一切都如此平静，分明什么都没有。
　　那么那个人，到底藏在哪里？
　　英二再一次安慰自己希望只是想得太多，然后进门，在玄关换了鞋，上楼回房。单亲家庭，妈妈是职业女性，身为副社长每天都工作到很晚，家里静得窗外走过一只猫咪，脚步都有回音。
　　连奈落都拿他家开玩笑，这种标准的阴宅不冒出只鬼来真是对不起这房价。
　　英二走到写字台前坐下，打开书包，拿出笔袋和习题集，准备写功课。他抬眼看斜前方的窗，窗帘拉开了一半，可以看到对街那株肆意占据整栋楼的墙面的绿藤植物以及靠近窗台处的几朵吐黄色丝蕊的红色小花。
　　可以清晰地感知到生命的流动。
　　缓缓地，花瓣舒展，雄蕊绽开，花粉四溢，细碎的清脆响声。
　　果然已经，越来越接近了吗……
　　无可挽回的慢性死亡……
　　“害怕就拉上吧。”
　　奈落的声音在空气都几乎停滞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英二不由得身体一颤，手中的原子笔掉在草稿本上，划了长长的一道。
　　“抱歉，吓到你了。”奈落放下小水壶，快步走到桌旁接住快要滑落的原子笔递给英二。方才他正坐在床上，给矮桌上的绿色盆栽浇水，那是英二妈妈提前订好的子供日礼物，尽管英二早已不再热衷于庆祝子供日和收集各种鲤鱼旗很多年了。
　　“没事，快习惯了。”英二接过原子笔，吐了口气，“谢谢。”
　　但家里真冒出鬼来后反而没那么可怕。
　　人吓人才要命。
　　“再有事别瞒着我了。”奈落向窗外望了一眼，拉上窗帘，“瞒不过我。”
　　“对不起。”
　　“谁会偷窥你呢，英二？”奈落倚在窗边调侃他，“除了我，居然还有人能看得上你？这眼光未免有点……”
　　“怎样？”
　　“太独特了。”
　　“你这是夸我？”
　　“算是吧。”奈落窃笑。
　　“那我要谢谢你喽。”英二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随即也笑开了。
　　“拉开窗帘吧。”
　　“你不害怕吗？”奈落照做，但不免还是有些担心。
　　“有你在那家伙也不会把我怎么样啊。这样亮一点，省电。你今天眼线勾得真漂亮。”
　　“是吗。”奈落欣喜地理了理刘海，“千代帮我画的。”
　　即使奈落在身边也无法阻挡那偷窥者的目光，甚至让他变得更加放肆，再不掩饰他的行踪。
　　但只是这样就可以了。
　　你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你一会儿要去羽多野家吧？”
　　“嗯。”
　　羽多野是英二兼职做家教的人家，妈妈的同事介绍的，给那家五岁的羽多野一上学前班，预习小学的功课。每周二、周五晚饭后英二去羽多野家，一次两小时。
　　“那晚上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我自己可以回家，你晚上早点休息吧，别太勉强自己。”
　　“……好吧”
　　奈落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妥协，从背包里拿出一支未开封的针管，装好针头，拉过英二的手臂，准确地找到血管，将一管暗红色的液体打进他血管里。
　　“那你千万要小心，走人多的地方，不要被逐荒抓到。”
　　“放心啦，不会有事的。”
　　英二握住奈落的手，一个劲地点头保证。
　　街对面是一条步行街的背面，多为前店后家，通过几扇窗还能看到店铺里的商品柜。店铺后门都紧闭着，除了早晚有货车开来以外，冷清得就差闹鬼了。
　　二楼的某扇窗边，闲置不久的望远镜又被拿起。
　　3
　　花奈在狭窄的小厨房里烧热水时，听见屋内有玻璃摔碎的声音，出去就看见奈落跪在写字台前，因为剧烈的疼痛而不住地颤抖，一只手扣住桌角撑住身体，指节发白，连呼吸都十分吃力。地上散落着几个碎了的小玻璃瓶，瓶底还残留着苍白的雾气。
　　——灵魄纯白，即无可宽恕者，孩童。
　　空缺的身体一下子被大量异体灵魄填满，其融合过程是极为痛苦的，魂体间的强烈排斥反应常人难以承受，但对于奈落，已然是家常便饭。
　　看到他平安回来，花奈松了一口气，转身回厨房打开燃气，继续烧水。等她端着泡好的热茶出来时，奈落正光着脚蹲在地上捡碎玻璃渣。
　　“小心别扎到。”花奈将茶杯放到写字台上，去玄关拿室内鞋给他。
　　“好些了吗？”花奈把茶杯用干净的抹布裹上递给奈落，“小心烫。”
　　“嗯，谢谢。”奈落吸吸鼻子，一双眼因为疲惫失了平日的神采，憔悴得不成样子，说话也没有底气，声音虚得厉害。
　　“不行的话，别硬撑着出门。”
　　“再请假下去，会被退学的。”
　　“明年复读就是了。”
　　“不行我会的。”奈落摸摸花奈的头，笑得勉强。
　　每次都这样说，但他每次都不把自己的身体状况当回事，花奈气不打一处来，也拿他没办法。
　　“神佑君的事，你想什么时候告诉他？”
　　尽管这事不该他山崎奈落来过问，但实在是蹊跷得骇人。
　　“合适的时候。”
　　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花奈语气明显不悦，奈落和别人不同，在他面前丝毫无需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学弟。”
　　“真的是学弟？没骗我？”
　　“骗了。你信吗？”
　　“别开这种玩笑。”
　　奈落看着花奈的眼睛，说得认真。
　　她青蓝色的眼瞳中流露出的，只有坚定，坚定得可怕。
　　——的确，她从不开这种无谓的玩笑。
　　一个人没有山崎奈落所能看到的过去，那还算是人吗？
　　充其量只是披着神佑哲哉的外皮的怪物！
　　4
　　不见了。
　　羽多野一翻过他的小衣柜，翻过玄关衣架，翻过阳台上晾着的衣物，最后焦急地跑去盥洗室，搬了椅子垫脚，扒在洗衣机上把里面的衣物全部翻出来看了一遍，再垂头丧气地推回去。
　　——怎么都找不到。
　　“小一，你在干什么？”楼下传来妈妈的催促，“千鸟老师来喽。”
　　“嗯！”羽多野一把椅子搬回房间，双手哆嗦着把妈妈给他整理好的床头一叠衣裤翻了一遍，仍然没有。
　　去哪里了……去哪里了！
　　扒在楼梯扶手看到客厅里妈妈微笑着给千鸟老师倒茶的模样，真是温柔呢。
　　“妈妈您看到我的T恤了吗？茶色的，我跟小杏说好明天我们排小合唱要穿的。”
　　“不清楚唉，你放哪里了？”
　　“椅背上。您拿去洗了吗？”
　　“好像没有吧，找不到就换一件穿吧。你快点下楼来，别让千鸟老师等太久。”
　　“啊，我没关系的……”
　　羽多野诗织还不到四十岁，除却家庭主妇的工作外，兼职在一家咖啡店做服务生。她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玄米茶走过来，英二低下头起身去接，闻到她淡黄色围裙上浅浅的柑橘味道。
　　“阿一经常找不到东西吗？”
　　“是啊，小孩子嘛，虽然经常说他，还是比较调皮。”
　　原以为只是小孩子的经常举动，但随后上课时间羽多野一很明显没法集中精神总是走神，英二问起他这件事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我的T恤不见了。”
　　“T恤？”
　　“嗯。”羽多野一拉过身上穿的纯棉黑色T恤，指着左边衣摆处说，“茶褐色的，这里，有两只小狗。”
　　“阿一很喜欢的T恤？”
　　“嗯！因为和哥哥的是同一个款式。”
　　“……哥哥？”
　　对于羽多野一眼中的坚定，英二倍感意外。依羽多野太太所说，阿一是独子，尽管英二知道从某种层面讲羽多野太太撒谎，但无论如何阿一是不该知道这事的。
　　“嗯。”羽多野一点点头，双手托着手肘，认真的模样颇像漫画里的名侦探，“我想，T恤是妈妈故意瞒着我藏起来或是丢掉了，为了毁灭证据。”
　　“证据？什么证据？”这个词会从五岁小孩子的口中说出来真是太奇怪了。
　　“她杀了哥哥的证据。”
　　“……！”
　　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这是个大秘密，我只告诉老师噢！我知道，老师您也看得到吧？您见过我哥哥的对不对？他叫辰斋，羽多野辰斋，他是我哥哥。”
　　对此，英二选择缄默。“你这孩子，好像小侦探呢。”他微笑着摸摸羽多野一的头，然后把话题带回课本上。
　　羽多野辰斋，他是我哥哥……
　　——这是，这是我的奈落教他的吗？
　　5
　　一丁目，街角。墙边堆着好几袋分过类的垃圾，垃圾箱数量少又太小，住户们抱怨了多次，依旧没有换新的。其中没有系好袋口敞开着的一袋，借着月光可以看见里面夹了件暗色的布制品，被杂物埋得只露出衣摆上一点小图案：两只小白狗依偎在一起，十分可爱。
　　男孩低头站在那街角前，夜很静，静得他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茶褐色T恤，站在春天夜间的街道上瑟瑟发抖，即使临近初夏，晚上也还是很冷的。那T恤的衣摆上，两只小白狗依偎在一起，左边那只耳朵上落了蝴蝶。
　　男孩站了很久，何时睡去的也不得而知。
　　醒来时是后半夜，他坐在秋千上，睡眼稀松。
　　街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打亮周围的树丛、旋转木马、滑梯、围墙外的电话亭，一闪一闪。厚重的云朵遮了月光，黑夜伺机巧妙地掩去脸颊上的泪痕。
　　只是，梦么……
　　“你在哭吗？”
　　黑暗中传来一声稚嫩的童音。
　　“又去见他了？何必呢，看镜子不好吗？你们几乎是一模一样。”
　　风默默袭来，身边空荡的秋千微微摇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抹茶香味。
　　“不要哭了，辰斋，我们来玩吧。”
　　6
　　英二从羽多野家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从羽多野家走路回家大概需要不到一小时，去奈落家只要十分钟，所以平时都是奈落来接他陪他回家或是直接打个电话给妈妈请假然后去奈落家过夜。奈落几乎是不允许英二天黑后独自出门的，但近几日他的身体状况让他实在没办法时刻盯着英二，如果不赶快回家他可能就会不管自己身体受不受得了直接跑过来接他了，这样想着英二就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夜东京，灯火辉煌。相对而言住宅区要安静多了，偶尔只有几辆私家车驶过，因而英二很快分辨出黑暗中与自己步伐节奏不符的脚步声。
　　声音距离自己并不远，而且一直在跟进，故意走去与回家方向相反的便利店绕了个圈，声音也没有远去。
　　难道是那个偷窥者、跟踪狂？
　　英二不由得倒吸一口气，提书包肩带的手心出了汗，他把书包换到另一边肩上，然后在无人的街道上奔跑起来。身后那脚步声也变得急促，紧追不舍。就在那人快要追上时，英二迅速拐进曲折的内巷，躲在墙壁后面，屏住呼吸，想要一看究竟那人到底是谁。
　　进了巷子不见他人，脚步声终于变缓，一步一步，愈发走近。而后那人不知为何，顿了一下，突然快跑起来，像在追赶什么。
　　果然，一个身影快跑经过，没有察觉到躲在拐角的英二，而是直冲去隔壁巷。
　　英二认出那人，万分诧异。
　　居然是……！
　　神佑君？！

　　第二章 偷窥

　　7
　　千鸟英二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花奈说他今天有家教课，所以神佑下了晚自习就坐公车去文京区羽多野家门外等他，想问他些关于山崎奈落的事，谁想他出门以后就四处张望，神经兮兮的，像是躲人一样慌慌张张地跑进巷子没了人影。
　　看样子是发现他了啊，停一下跟他说句话会死吗？他神佑哲哉会吃人吗？
　　虽然神佑对灵体的感知能力目前还不是非常敏锐，那么明显的活人味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很快，夜间视力良好的神佑就抓到千鸟投在墙上的影子，快步跑过去，追他到了里巷。
　　怪咖。为什么要逃跑？他又不是坏人。
　　神佑正纳闷时，身后突然响起机车的鸣笛声。下意识回头去看，巷外停了一辆黑色重机，车灯照亮了整条巷子，以及匆忙跑向机车的千鸟英二。
　　这小子！他是什么时候跑到自己身后的？！难道是鬼吗？
　　这么说来，千鸟他的气息确实有些奇怪，分明是人类，却非常不稳定，比常人难捕捉很多……即使这样也还是人类啊！连诡妖都不是，普普通通的人类！
　　来人是千野翊，半妖，枭铩家的，和神佑同岁，关西人，在帝嘉念高二，篮球队副社，父母早逝，目前和他表姐磐井同住。
　　“翊学长怎么会来？”
　　“来送你回家。”翊把头盔抛给英二，拍拍机车后座要他过来，然后抬眼看走出巷子的“偷窥狂”神佑，同样感到不解。
　　“为什么跟着英二，神佑？”
　　“想问他点事，谁想他一直跑，在躲人吗？”
　　翊看向英二，征求他的意见。
　　“不是神佑君。”
　　千鸟身高跟山崎差不多，模范生的长相，身材单薄，躲在高他半头的千野翊身后，像胆怯的小白耗子。
　　翊点点头，向神佑解释道：“抱歉，英二最近惹上了些麻烦，神经不免敏感。脑袋好点了吗？”
　　“完全没有。”
　　“想问什么？”
　　“上周，山崎来找我，说了些很奇怪的话。”
　　“例如。”
　　神佑犹豫了一下，既然千鸟是纯粹的人类，关于诡妖的事他大概不会知道多少，也许问千野是对的。
　　“‘怪物，或是神佑学弟’，这是什么意思？”
　　当真奇怪。
　　翊看了眼英二，好在他没有像神佑一样对此生疑。
　　“……他碰你了？”
　　“嗯。”
　　“那恐怕，是字面意思了。为什么不去问四枫？他不会有事瞒你的。英二不能在外面待太久，我们先走了。”翊点头道别，确认英二的头盔已经戴好，然后发动了车子。
　　“‘怪物’是什么意思？”回家的路上，英二问翊。
　　“诡妖的意思，你知道山崎他这方面嘴巴比较毒。”
　　“神佑君的异能出问题了吗？”
　　“嗯，他摔脑袋了嘛。”
　　英二家门前，翊停稳了车子。
　　“以后山崎不方便出门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8
　　进门时柯南没有积极地扑上来让戒备状态的神佑有点意外，他正靠在沙发上捧着泡面碗看综艺节目，这期节目请了一支外国乐队做嘉宾，荧幕上MC用蹩脚的英文讲在日本都不好笑的GAG，背景音是提前录制好的夸张笑声。
　　“吃过晚饭了吗？”
　　“在便利店买了饭团吃。”
　　“那吃药吧。”柯南抬脚指指茶几上的纸包。
　　“嗯。”神佑换好室内鞋，去厨房接了杯水，走到柯南旁边坐下，拿过纸包拆开，就着水吞下七粒药片。“柯南，今天我去找千鸟了。”
　　“我知道，花奈打电话来说了。”
　　“千鸟，你跟他熟吗？”
　　“跟他熟的也只有千野跟山崎那两个白痴了吧。”
　　柯南冷笑一声，辣白菜口味的泡面辣得他舌头痛，急忙接过神佑手里剩的半杯水漱口。柯南不太能吃辣，但他只吃辣味的泡面，依他说，不辣的泡面不是人吃的，可见他还是把自己算在“人”的范畴里的。
　　“他是鬼？”神佑又去厨房接了一大杯冰水，递给柯南。
　　“是，也不算是。整灵的判定界限本身就比较模糊。他是不是在你面前消失了？”
　　“嗯，分明在我前面，突然就出现在身后了。”
　　“呵呵，吓到了吧，那个怪物呀。——谢谢。”柯南笑眯眯地接过水杯，轻放到茶几上。
　　“人死后呢，魂魄的短期存在形式分两种，整灵和游魂。人类普遍认知的鬼是后一种，灵魄离开容器，脱离物质形态，非通灵者就见不到了。灵体生物的存在意义就是捕杀游魂，咬碎他们的意志，将其分解为灵子，而后灵子在游荡过程中会慢慢聚合，等到有新的容器生成时，便组成新的生命。游魂之所以是游魂，在于他们的容器破损或是本身魂体磁场衰弱，无法维持灵魄饱和状态，四散开来，暴露了气味，才会被灵体生物捕捉到。
　　而整灵是一种介稳状态，容器已经毁坏，灵魄却还未散开，这种结构与生灵是相同的，因而其实体从某种程度讲是存在的。只要能保持住介稳状态，死人也能活，就像千鸟现在这样。锁魂咒就是这个道理，造成了所谓‘复生’的假象，其实没能改变宿主已经是个死人的本质。”
　　“锁魂咒？”
　　“斩灵师研究的玩意儿，属于缚咒，寿命长，性子烈，殉咒成本相当大，是野蛮又霸道的咒术。千鸟身上目前就有这么一个东西，不过你也感觉到了吧。他身上的咒并不稳定，跟山崎一样，只有一半灵魄，常常没法维持人形。而且他完全脱离了容器，较山崎而言更危险。——寄生体，他现在活的是山崎的命。锁魂咒本来就是下在山崎的容器上的，只是他借给千鸟一部分而已。”
　　这么说的话，的确是，两个人的气息相似得诡异。
　　“山崎他怎么会……”
　　“死人喽。你见过哪个死人容器是完整的？”柯南撇撇嘴，语气很是不屑，“容器不完整，当然束不住灵魄，绿川涉给他下锁魂咒之前逐荒天天追着他到处跑呢！便宜货。”
　　“还是不大能理解，山崎他为什么要……”
　　“因为是他小男朋友呗。唉，不对，千鸟貌似比山崎大几个月……反正差不多啦。”柯南皱皱眉，不再讨论别人相亲相爱成双成对的问题。
　　“这样吗？”神佑试图在脑海中把山崎、千鸟两个人拼在一起。一个娘小子，一个模范生，这么两个人居然会是一对，这眼光还真是独特啊。
　　“好像还真是有一点‘夫妻相’唉。”愣了半晌，神佑干笑道。
　　柯南附和着微笑，纯当他是在开玩笑。
　　综艺节目进展到游戏惩罚扮女装的环节，虽然是俗套中的俗套了，不过看到一群大男人别扭的模样，柯南还是一如既往地被逗笑。
　　突然很好奇这个人呢，能够侃侃地说别人的事，却很少谈到自己。
　　“柯南，讲讲你的事吧，你都没跟我说过你的故事。”
　　“我？”柯南拿吃泡面的叉子指着自己，愣了一下，摇摇头说，“没有故事。我是大阪出生的，没什么童年，三年前我们全家四人搬到东京来，然后……然后就是现在这样子啦，我的人生很无趣的。”
　　“别的呢？总有些好玩的吧？”神佑眨眨眼睛，阴谋的尾巴终于露出来，“比如说，你为什么叫‘柯南’啊？我真的很好奇啊。”
　　“……”
　　提到这件人生大糗事，柯南的脸瞬间就黑下来，憋着一口恶气，从牙缝里挤出那个祸害了他一辈子的囧理由：“因为‘新一’不好听、‘平次’不够帅，‘快斗’是个小偷的名字对小孩成长影响不好……真是的，气死人了！好好取个正经点的名字会死吗！”
　　“噗！”神佑没忍住，笑倒在沙发上。
　　“不要再笑了啦！”柯南愤愤地叫道，伸手去打他。
　　“谁取的烂名字啊？”
　　“一个叫旷敬萱的混蛋！”说起那个不是东西的坏东西就恨得牙根疼，“旭武哥的狗朋友。”
　　“外人？”
　　“嗯，我没爸妈嘛，家里的长辈一个都没见过，姓也是旭武哥随便取的。我是家里第四个孩子，所以姓‘四枫’。四月四日生，第四个孩子，四枫。哼！”柯南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地说，“总之我很四就对了。没一个正经的。”
　　说罢他喝完最后一口泡面汤，痛快得哈一口气，拿过桌上的水杯喝个干净，然后起身去厨房丢纸桶。
　　是个有趣的故事，比千篇一律的综艺节目有趣太多了。
　　神佑坐起身，看着柯南的后背，窃笑。
　　旷敬萱。
　　古怪的发音。
　　山崎奈落提到过这个名字。
　　禁止事项、旷敬萱学长。
　　安倍旭武的朋友。
　　——华人？
　　9
　　上午第二节课，化学。
　　藤原萤玹被锁在学校女厕隔间里。她再一次试着去推锁头分明已经坏掉的门，确定自己的确是被故意锁在里面了。纹丝不动，大概从外面用拖把或是木尺之类的卡住了吧，说来也是老把戏了，怎么就中招了呢。
　　上课铃响是十分钟前的事了。发现门卡住时，门外的嬉笑声萤玹听得分明，是同班的真木绘里香，上次她递用红色樱桃图案的信封裹着做得精致的情书给博雅时，被自己当面撕掉了，看来是那时怀恨在心。
　　萤玹坐着马桶上，看着两面墙上的字发呆。
　　“藤原是贱女人！”
　　“不配博雅！”
　　“不懂得珍惜博雅的自私鬼！去死吧！”
　　没事做，时间过得很慢。
　　你们这些蠢女人，真的了解森谷博雅吗？若是你们见识过他尖锐的爪牙，便不会认为他是新年舞会上帅气的吉他王子了吧？
　　果然无知是幸福啊……
　　——凭什么。
　　森谷博雅，你算什么？
　　怨恨的毒素从心脏扩散开来，浑身都胀痛得厉害。
　　下课铃响了。萤玹听到楼道里熙熙攘攘的声音，有人走近。她起身，整理衣领。那人停在门前，有些费力地取下横在门把上的拖把，开门。是浅溪堇。
　　“不必谢。”浅溪侧过身，让开一些让萤玹走过。
　　可若是根本就没有想说谢谢呢？
　　萤玹在走廊拐角看见等她的博雅，垂下头说抱歉。
　　不需要抱歉，抱歉从来都不能解决问题。
　　萤玹抬手甩了博雅一个耳光，响得隔壁班女生都听得见。博雅的左脸颊有些发红，并不很疼，毕竟萤玹力气不大。
　　——我快受够了。
　　——请忍耐吧。
　　10
　　上午第三节课，体育。
　　英二被锁在学校体育器材室里，靠着锁死的铁门坐下，望着对面墙壁上的两扇窗发呆。云飘散后阳光透过窗照进平时就格外昏暗的器材室，空气中夹杂的大量灰尘便现了原形。和同学一起抱排球回来，然后像透明人一样被大家忘记，无论多么用力地砸门，发出多大的声响，都没有人回应。偏偏这个时候，那该死的被窥视的感觉又蔓延上神经末端。
　　像笼子里供人取乐的动物。
　　英二是无神论者，他不相信有上帝或是安拉什么的存在，却始终逃脱不掉那个偷窥者的目光。
　　尤其是，那件事以后，感官像敏锐异常，可以深切地感受到的确有那个人存在，居高临下以一种王者的眼光与角度俯视他，让他感到快要窒息的不安和慌乱。
　　他肯定自己不是精神病。
　　那个人到底躲在哪？他是谁？为什么要跟着他？
　　奈落今天又请假了。
　　奈落不在身边，那个人就愈发地放肆，一点呼吸的空间都不留给他。
　　“奈落，你现在有没有好一点……”把头埋在臂弯里，英二小声地念着。
　　门后传来开锁的声音，英二起身去看，是翊学长。
　　翊开门进来，伸手帮英二掸掉衣服上的灰尘，然后从随身的零钱包里拿出一管暗红色的液体和胶皮管，装好注射器的针头，拉过英二的左手臂绑上胶皮管，找血管。只是和山崎学过两次，翊做得比较笨拙，注射的时候有点疼，英二微微皱眉。奈落帮他注射的时候，一点也不疼的。
　　“抱歉，我总是做不好。”
　　“谢谢学长。”英二放下袖子，“我不太舒服，先回家了，麻烦跟班导请个假。”
　　“我送你。”翊收起针管，拉住英二的袖子。
　　“学长留下上课吧。”
　　“我送你。”
　　“留下上课！”英二用力地推开翊手，“我一定要找到那个人是谁，再这样下去我会疯掉！”
　　翊知道他想干什么。他那点心思，不用想都明白。
　　“别做傻事。”
　　“我有分寸。”英二应付地答道，转身便走，逃一般的。
　　“别太冲动了！”翊冲他大声喊道。
　　英二似乎没有听到，走得坚决，头也不回。
　　——就和他们重新认识对方的那天一样。
　　即使离开学校，英二也不自在，那种令人窒息的注视感未减少一丝一毫，那人依旧跟着他，寸步不离，无论走到哪里都甩不掉。
　　正值工作时间，街头空荡荡的少有行人。英二突然奔跑起来，一连穿过了两条街，拐进无人的巷子，他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息。巷里有一间小咖啡厅，正值整修，似乎因为工款拖延的关系这几日工程都没有继续，道路不通，冷清得他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就像他所想的那样，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他，悄无声息地，盛大的恐惧漫上心头。
　　水泥袋被踩扁发出一声钝响，英二猛地回头，却不由得愣住，“呃？”
　　——他以为，会是逐荒的。
　　是一只猫。
　　似乎是只流浪猫，黄白相间的毛发上沾满了泥点，头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痕，还渗着血。猫咪叫了两声，用爪子沾了口水梳毛，一跃攀上围墙。
　　心底响起一个声音。
　　——这么不听劝，真该庆幸你没遇到逐荒啊。
　　那人在调侃他，口气戏谑。
　　这是近两周来，第一次亲耳听到他的声音。
　　承认吧，就是你。
　　11
　　脏兮兮的流浪猫趴在墙头像四处张望了下，确定安全便跳下围墙，凑到散发着“好吃”气味的庞然大物旁，轻轻舔食其前端流出的食物，吮吸它诱人的芳香。
　　那是一只逐荒的尸体。头顶的角折断了，口中的尖牙全部碎裂，颈下血红色晶状体外壳已经破裂，从缺口中缓缓流出一滩暗红色粘稠的液体。
　　甜美的味道扩散到空气中，引来远处几声此起彼伏的长嘶。这声音凄厉得令人胆寒，同时夹杂着刻意隐忍的兴奋与饥渴。
　　逐荒并不是不死之身，没有大脑没有思考能力的逐荒仅仅处于噬灵者的中等阶级，死后与其他魂灵同属食物链中的一环。但逐荒一族的特别在于其负责分解任何已经造成或是有嫌疑造成生灵社会秩序混乱的魂灵，秉持绝对秩序的原则，绝不越界。
　　杀逐荒是禁忌，会遭天谴的。
　　身上背负的罪孽，还不够多吗……
　　翊长叹一口气，拿手机拨电话给山崎，跟他说了方才发生的事，电话那边沉寂了几秒后，传来山崎疲惫的声音。
　　“麻烦替我转达给他，离开英二，算我求他。”
　　“他不一定会来找我。”
　　“那你去找他。”
　　挂了电话，翊确定身上没有留下逐荒血液的味道，匆匆离开，回学校去。

　　第二章 偷窥

　　12
　　临时请假回家的泽井友子看到玄关有英二的鞋子，径直走上二楼，英二的房间，推门看到英二正坐在电脑前查找学习资料，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么早就回来？不是有会要开吗？”
　　“班导说你生病请假了，可是你手机跟家里电话都打不通。”
　　“我有点发烧就先回来了，手机我落在学校了，可能开震动没人发现吧。”英二摸摸头，眼神真诚得一点不像在说谎，“我没听到电话响，是不是没挂好？”
　　泽井友子理了理发鬓，关切地问道：“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药吃了，睡了一觉，好多了。放学后我还要回自习室写报告呢。”
　　“别太累着了，我今天尽量回来早些，不急的话吃过晚饭再去学校吧。”
　　“看时间吧。”
　　“那我先回公司了，你好好休息。”
　　“嗯，妈路上小心。”
　　泽井友子下楼走到客厅查看座机，电话线松了，大概是自己今早出门被电话线绊到时扯掉的吧。她把电话线摁紧，用座机给自己的手机打了个电话，确定无误后在玄关的镜子前整理了仪容，便拿了提包匆匆赶往公司去了。
　　听到楼下的关门声和母亲离去的匆忙的脚步声，英二长舒了一口气，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他歪过头看向开着的窗，窗外是空荡的街道与努力攀爬在对面楼墙面上的绿藤植物。
　　“出来啊。”他突然开口，像是在对什么人说似的，“我都看到你了，还躲？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回答。
　　因为根本就没有人。
　　晴朗的天气里，连风都没有。
　　浮游在空中的尘埃随时间流逝逐渐陨落，最终沉淀在见不得光的角落里。
　　13
　　云端燃起了大火，焚烧尽眼泪。
　　奈落说，不可以哭，哭后只会更难过。
　　但我还是忍不住。
　　客厅的电话响了，正在厨房忙碌的泽井友子关上火，擦了擦双手，去接电话。
　　“喂您好，泽井家，请问哪位？千野君。噢，英二他已经去学校了，他今天在自习室过夜。晚自习还没下吗？这孩子那么急着就去了。是啊，晚饭都还没吃，我正在做便当，一会儿要给他送去呢。要不要给千野君也做一份？……”
　　妈妈做的炸虾便当最好吃了。
　　坐在玄关刚换好运动鞋的英二听到母亲的声音，兀自难过了一阵，传简讯给翊学长拜托他代收一下便当，而后轻轻拉开门，再轻轻掩上。
　　明明离得这样近，却好像生活在两个世界一样。
　　一丁目，羽多野宅。
　　羽多野一拎着两袋提起来几乎和他一般高的垃圾走向街拐角的垃圾箱。为了避免垃圾袋磨破，他把双手举得很高，用力地把垃圾袋拽进箱子。完成，甩甩酸疼的手臂，他望见街口几个同他一般大的上幼稚园的孩子在沥青路上踢球。
　　羽多野一回到家门前时，发现有人在他去丢垃圾的时候，把一个纸袋挂在他家铁门的花纹尖端上，高度他刚好够得到。他认得，那是他每天放学路上经过的街边一家童装店的购物纸袋，一家橱窗里摆着一件衣摆上有两只小白狗的茶褐色T恤的童装店。袋子里是一件浅茶褐色的小号T恤，以及一张纸条，是大人端正工整的字：羽多野辰斋收。
　　是谁送来的？
　　羽多野一四处张望了下，没有人。于是他推门进去，随手将庭院花架上的仙人掌挪进遮雨棚里，进门，回二楼房间把纸袋丢在床头，拉上床头，写千鸟老师布置的习题。
　　山崎奈落站在路边等红灯，夕阳把他的影子拉着长长的，投射在柏油路上。
　　车流驶过，飞速旋转的轮胎碾过彼此及行人的影子。
　　回公寓看见英二在整理房间，奈落是很开心的。多像是等候老公回家的贤惠的老婆啊。
　　“气色好多了啊。”
　　“我都说没事了。”奈落走到床边坐下，拉英二过来坐他腿上。
　　橙红色的光线透过窗打在被子上，暖暖的。
　　“来的路上在便利店买了便当，喏，还热，赶快吃吧。”英二把便当和筷子递给奈落，起身坐到他旁边。
　　“谢谢。你吃晚饭没？”
　　“吃过了。妈妈做的炸虾，我偷吃了好多。”
　　“好吃吗？”
　　“嗯，超级好吃。”
　　“英二买的便当也很好吃啊。”
　　肩后一沉，英二把头抵在奈落肩胛骨上，颓然道：“全都是因为我……”
　　都是他的错，但凡是靠近他的人，都遭遇了惨痛的不幸。
　　“不准说‘对不起’。”奈落拿筷子狠敲英二的头，嘴巴里还咀嚼着食物，说话有些含糊，“我自愿接这个大麻烦，跟你没关系。而且我也不是白对你好，你要给我买便当的！”
　　“呀！”英二吃痛，揉着脑袋笑开了，“好，以后午饭都我付钱，好吧？”
　　说罢英二快速地在奈落的唇上啄了一下。
　　“你脸红噢。”
　　“是夕阳照的啦。”
　　还好你在，还好你在我身边。
　　晚自习后，浅溪堇来到音乐楼二楼琴房练习。尽管上周橱窗里的大提琴就已经不再散发魂灵的气味了，她还是遵守约定有空就去弹一首钢琴曲。着实平庸的一曲，中间不熟悉的段落重复了多次还是漏洞百出。
　　“我这个冒失鬼，又把阿璟吓跑了啊。”堇抚着琴键自语，“也许……”她抿唇，不再说下去。
　　也许，他是真的离开了。
　　应该祝福他啊。
　　于是，她的承诺得以宣告过期。是与谁许下的诺言呢？堇忘记了。近来总是容易忘事，背了十几遍的例题仍会做错。
　　空气中的每一粒尘埃在夕阳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一个踏着另一个，渺小的影子。
　　14
　　神佑在房间的柜子下面找到一个八音盒，捡原子笔时发现的。四足，方形底座，拱形盖子，内嵌滚轴式的密码锁，外贴薄木片，图案是蓝色和红色为底、黑色条纹的蝴蝶翅膀，略显凌乱但不伤美感，做工很精细。
　　柯南虽然有乱丢东西的坏习惯，但他记性不太好，扔东西都是摊开来方便找，不会放在平时根本看不到的柜子下面，况且他和自己一样，向来不喜欢这种一看就是只有女生用品专卖店才会卖的华而不实的东西。
　　花奈平常是不进他们房间的。
　　这个八音盒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个房子的附属物。
　　或许应该打开看看。
　　四位密码，神佑首先想到生日。世界上半数以上的人习惯用生日做密码。
　　没想到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居然意外打开了。
　　不是0807，不是0404，是0209，神佑哲哉的生日。
　　盒子里空空如也，并没有放什么卡片、信件之类的东西。
　　唯一让神佑觉得熟悉的只有旋律。
　　是一首钢琴曲，曲名是……
　　忘记了。
　　15
　　夜，文京区，千野宅。
　　千野翊裸着上身从浴室出来时，表姐莜穗仍然趴在沙发上看小说，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
　　“去洗澡吧，还是你想头发不干就睡？”翊坐到莜穗旁边，拿着毛巾擦头发。
　　“明天早上再洗。”
　　“脏鬼。湿着头发出门会变秃子。”
　　“脏鬼和秃子又不嫁兔子，用不着你操心。”莜穗看到精彩之处，不由得倒吸口气，故作清高地摇摇头，“啧啧，真变态，村上他是不是受过刺激啊？”
　　“问他去。”翊没好气地说，随即被莜穗踹了后背一脚，皱皱眉也没说什么。
　　磐井莜穗年长翊一岁，半妖，隶属姬琊，目前在帝嘉念高三，篮球社挂名经理，什么都不管，只是因为没有别的社团想去。父母分别从事警司和法医，因而她警校是念定了的，或许是出于家庭环境熏陶，莜穗对研究犯罪相关有着执着的热爱，比起没事就举着本《毒物学》琢磨怎么杀人能做到武侠电影里的出神入化，《挪威的森林》强太多了。
　　“小兔子，给我拿罐啤酒。”
　　“不管。”
　　“……拿罐汽水吧。”莜穗抬头把眼睛睁到最大，开外挂上马达似地疯狂放电。
　　受不了她。
　　翊别过头去，不情愿地起身要去厨房。
　　莜穗慢悠悠地翻了一页书，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在你放啤酒的冰柜里。”小兔子，你以为你老姐跟你一样傻透了，猜不到你把啤酒藏哪了吗？
　　“啊！你怎么可以！”
　　“那个柜子比较凉嘛。安啦，啤酒我都拿出来喝掉了，不跟你的宝贝抢地方。”
　　“你怎么总是……”
　　虽然生气，也不好说什么。翊偷偷瞪了莜穗一眼，下楼到位于地下室的他的房间。他家是地上地下两层，地下是卧室，莜穗在有光的房间睡不安稳。平常都在楼上待着，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半人高的双拉门大冰柜。
　　为了不让莜穗碰酒，他把啤酒藏在这个冰柜里。莜穗平时不会进他的房间，尤其不会碰他的冰柜。因为冰柜里有他宝贝到不行的宝贝，也因此被莜穗损作兔子，不过还是屡教不改。
　　翊拿过床头柜上厚厚的棉质手套戴上，打开冰柜拉门，从右边新装的架子上拿了罐汽水然后迅速扔在地上。
　　何止是比较凉，冰柜设置的是零下八度，汽水全都冻成冰了啊。冰得刺手，她想怎么喝？
　　翊摇摇头，不打算试图去理解莜穗的思维。
　　不敢抬眼去看。
　　每次看到都难过得心如刀割。
　　英二静静地坐在冰柜里，蜷着身体，靠在冰柜壁上，肤色惨白没一点血色，闭着眼，头发、睫毛和嘴唇上结了薄薄的霜。如果忽略掉他后脑干涸的血迹，颈子上狰狞的伤口，外翻的血肉，衣服上大片的血迹以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和擦伤外，他的确像个安睡的天使。抢在逐荒之前找到他时，他躲在树后啜泣不止，浑身都是血污，像是掉进地狱血池的厉鬼，却一点凶煞气都没有，因为他是英二啊，英二是那么善良那么单纯的人。
　　——可世界上最好的英二，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为他擦拭过多次也抹不掉那些碍眼的伤口。
　　一定很疼吧。
　　可怜的英二。
　　想要揽过他不算宽厚的肩膀，想要弄乱他理得漂亮的刘海和鬓角，想要捏捏他只比自己差一点的帅气的脸，想要抓住他的嘴角使劲地往上扯，想要紧紧拥住温暖他冻僵的身体……都只能这样看着，生怕一点触碰都会弄疼他。
　　——他的英二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呢？
　　命运弄人。每次回想起当日的情景，都是一场噩梦。
　　“晚安，英二。”翊俯下身，轻吻英二的额角。
　　冰冷的触感自嘴唇传递到心脏，带着他最熟悉的英二的味道，镌刻在他记忆中不曾变过的英二的味道。
　　16
　　“喏，早点睡噢。”翊把冻成冰的汽水放在茶几上，回房去了。
　　莜穗抬眼，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不胜唏嘘。
　　冰冷的尸体是没有味道的，傻兔子。
　　……
　　To Be Continued

　　第三章 结茧

　　1
　　空旷的音乐楼如鬼屋一般，踩上去便咿呀作响的老旧木质地板每一处空隙都透着阴森，如今鬼去楼空，沉积在走廊里散不尽的哀怨气息却从未少过一丝一毫。热爱艺术的人总是太过感性。
　　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毫无理由地，就像做梦，你永远都不记得梦是从哪里开始的。
　　神佑漫无目的地在走廊里踱步，正准备离开时他听到二楼传来琴曲，单乐段循环，似乎是手机铃声，接连不断地响个不停。
　　谁把手机落下了吗？
　　谁会来这里？是浅溪？
　　这个旋律是……
　　——久石让的名作《天空之城》，和他在家里找到的八音盒的曲子一样。
　　声音来自二楼西侧琴房。
　　是浅溪吧。
　　神佑推开琴房的门，怔了一下，不是浅溪。
　　是个男孩子，坐在黑色三角钢琴上，对着窗在吹口琴。他肩膀略窄，穿一件短袖白衬衫，露出结实的手臂。他左手腕上带着白色的棉质护腕，右手却没有。藏青色的校服外套搭在一旁，衣襟上是帝嘉的金色雄鹰校徽。
　　男孩放下口琴，回身看到是神佑，笑着唤他：“哥。”男孩拍拍钢琴前的横凳，示意神佑坐下。他大约和神佑一般年纪，身高和身材也相差无几，留一头利落的短发，模样清秀，脸部线条较柔和，爱笑的眼睛大而狭长，像夜空里的星星一样，散发着光芒，不算耀眼，却格外让人很想要去追逐他。
　　神佑回以微笑，走过去靠上钢琴，没有坐，“怎么在？”
　　“音乐楼里有只鬼嘛。”
　　“所以呢？”
　　“所以……想告诉他，这还有活人。”
　　说罢他同神佑一起笑自己这无意义的举动，嘴巴抿成一条线。
　　“刘海剪了。”
　　“嗯。”男孩甩了下刘海，向神佑抛了个媚眼，“我乖吧？哈哈。”
　　“乖——”神佑被逗笑，尾音拉得很长带着宠溺的味道，“眼睛漂亮就不要遮起来嘛。”
　　“明年四月就要来这边上学了啊。”
　　“和他同校，开心吗？”
　　“开心，可是升高中以后，学业会不会变得很繁重啊？他会不会怀疑我借口没时间陪他、背着他劈腿？”
　　“哪有那么夸张，从中等部到高等部，才隔个操场而已。”
　　“可是我总觉得，隔了一个操场，一栋音乐楼，一栋社团活动楼，就好像是两个世界一样。”
　　男孩望向窗外，眉眼间流露出黯然的神色，声音飘远得犹如在不可及的云端一般。
　　“哥，你说，他会原谅我吗？”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主不会宽恕我的……”
　　他低下头忏悔，轻声呜咽起来。
　　无法得到慰藉。
　　和我一起，是这么令你难看的事情吗？
　　神佑静静地望着他的侧脸，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眼中不经意的浅浅的恨意。
　　“那就，别让他知道。”
　　他听到自己这样说。
　　从中等部到高等部，是两个世界。
　　我们在不同的两个世界。
　　你从身后抱我的时候我们的心挨得那么近，差点就碰撞在一起，我能感受你的每一下心跳——
　　现在你却要将我推开，说是对我们两个都好。
　　当我是女人吗？玩玩就可以随意丢掉。
　　“你从来没考虑过我在想什么……你根本就没爱过我！”
　　无限放大的寂静被稀薄的雾气笼罩，不见一粒尘埃。
　　神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甩掉我吗？连曾经相爱的话语都不屑再听。
　　身体浸在水里，沉重得无法动弹。咸涩的死水抵住喉咙，灌进耳朵，头痛欲裂，快要窒息了。
　　耳边又响起那个该死的旋律，《天空之城》，忆起曲名后就一直魔音缠脑，那些恼人的音符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曲声牵动着头颅逐渐浮出水面。眼前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深红发血色的眼瞳，是浅溪。
　　“喂，安倍学长，手机找到了？嗯，好，系个长些的链子吧，您已经是第三次落在阅览室了，哈……”
　　浅溪挂了电话，收好手机，看向一旁睡眼蒙眬的神佑。
　　“吵醒你了吗，神佑君？抱歉。”
　　“没事。”神佑坐起身，揉了揉睛明穴，“下午休了？”
　　“嗯，还有……六分钟上课，数学，我去拿书。”浅溪从口袋里翻出储物柜的钥匙就往自习室外跑，动作太快钥匙脱手掉在地上。
　　神佑捡起来递给她，跟她一起出了自习室。
　　“谢谢。”
　　“客气了。”
　　“浅溪，你可不可以，换个手机铃声？”
　　“怎么了？”
　　“我家隔壁的小孩这两周一直弹钢琴练这首曲子，有点听伤了。”
　　“好，我尽快。”
　　“麻烦了。”
　　浅溪微笑着颔首行礼，走到拐角处假装无意地回头看了眼神佑。
　　——想起他了吗？
　　她思索着方才一瞬间掠过视网膜的场景，似乎又没有那么深刻。
　　人在醒来后，很早能忆及梦的内容。
　　——果然会想念吗？
　　我们哲哉，什么时候才能跟你的身体一样诚实啊。
　　2
　　明明昨晚吃过药了，为什么还这么难受……
　　神佑皱皱眉，摁着脑袋揉太阳穴。
　　不是第一次了，自从前天从学生餐厅回来无意撞见浅溪堇偷偷打开0604号那死人欧阳贤用过的储物柜拿出和自己在房间里找到的相同款式的八音盒后，听到《天空之城》的旋律就恶心得要命。
　　午休去了一楼通用大自习室睡觉。班上闹蟑螂了，和石子一起被塞进藤原的便当盒，然后被她面不改色地拎起小强的触须一只只抓起来丢在地上。女生们几乎能刺穿耳膜的此起彼伏的尖叫和歇斯底里的咒骂声让B班小强满教室跑的消息瞬间在楼道里传得沸沸扬扬。
　　一群自作自受的蠢女人。
　　反正今天不是神佑做午间值日。
　　——镇定药物吃多了吗？
　　头实在疼得厉害，也许是药物副作用。
　　比起浅溪有欧阳学长的储物柜钥匙更奇怪的，就是浅溪发现那柜子里的八音盒不是她的。据她说，欧阳学长是她退出校刊社前认识的前辈，他们有相同款式的八音盒，而她的在二月时被欧阳借走了，说要她开学一个月后自己去他的储物柜里取，所以才会有0604号储物柜的备份钥匙。但为何不见自己的八音盒，浅溪也不得而知，神佑说想看看盒子里面的内饰，她打开时才发现那是欧阳的。浅溪说，她的八音盒曲子不是《Kiss the Rain》而是《天空之城》，是前年暑假在冲绳老家附近的一家礼品店，爸爸买给她的。
　　“神佑君真的对欧阳学长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
　　“我们以前认识？”
　　“欧阳学长是川井有希小姐的男朋友，噢不，前男友，曾是神佑君很敬重的人呢。”
　　——川井有希，神佑记得这个名字，花奈提到过，是他养母的女儿，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神佑哲哉是来到东京后才改的名字，那之前在京都的养母家生活的他叫川井南。神佑的钱包里至今都留着一张他从前和川井有希的合照，她是个恬静温柔的女孩子，除此之外，失忆后的神佑对她一无所知。
　　问浅溪怎么知道八音盒的密码是0604，她说是猜的，因为欧阳贤说过，他的密码和她一样。
　　这么巧合啊，那么在家里找到她的八音盒的事，也巧合地忘记好了。
　　招惹了斩灵者而因此丧命的人类，无论是谁，都应该被忘记。
　　神佑在一楼大厅的自动贩售机那买了两罐热柠檬茶，走上二楼回廊，二年级生储物柜处，浅溪刚整理好储物柜，一手抱着课本讲义锁了柜子。
　　“喏。”神佑递给她一罐。
　　“请我？谢谢。”浅溪点头致谢，接过柠檬茶，然后两人一起回教室。
　　【二年B班，浅溪】
　　1015.
　　3
　　帝嘉学院附属中学，阅览室，靠窗的角落。五月的天气已经有些湿热，勉强还算凉爽。
　　英二陪奈落堆了一桌参考书，只为找一道例题的完整解答。这种无聊但仍能挤出点时间培养兴趣的事通常只发生在学生时代，等到步入社会，挑上养家的担子，一切就都不那么单纯了。
　　翻了七八本参考书后，奈落终于找到题解，以最快速度朝下答案，然后把书本摞到一起，推给英二。英二从中捡了记在他借阅卡上的两本，起身去登记借书的电脑前扫码、刷卡。
　　两个人绑在一块太久了是会变成傻子的，眼里除了对方什么都没有，稍有分离就像孩子丢了玩具一样惊慌失措。所以当英二回身看到方才坐过的位置上空无一人时，刹那间心脏快要炸开了。
　　管理图书的大婶看到这个角落没有人，摇摇头埋怨现在的孩子真是不懂事，走过来把桌上散开的书本整理好，抱走了。
　　“他去哪了？”英二的声音发颤，双眼没焦点地望着跟前的空座位，“他去哪了？”
　　没有人回答他。
　　“我在问你啊！别装哑巴，告诉我他在哪！”他焦急地转身对空气大吼道。
　　在没有贴任何标语的学校阅览室，一位一年级新生因为喉咙痛咳了两声被机车的管理员大婶狠瞪了一眼。
　　4
　　山崎奈落住在三丁目千代家对街的一栋单身公寓，在顶楼租了个小房间，房租还算便宜，他和花奈平摊。两年前樱吹花奈随神佑哲哉来到东京，最初是住在奈落这的，但奈落和英二在一起后就不再来了，她不喜欢床上有其他男人的味道。
　　敲门，没人回应，英二便从门前地毯下面拿出钥匙，开门进去。看到地上扔着奈落今天穿的T恤，如临大赦。
　　“不是叫你不要一个人乱跑吗！”
　　奈落咬着牙有些气愤地吼他，声音因为承受着剧烈的疼痛而颤抖着。
　　奈落家空间很小，房间布置极为简单，一张双人床占了一半房间，再加一张小写字桌，一把椅子，一个小衣柜，就没了。换双人床是花奈的决定，她说这是她付一半房租的要求，而且床也是她拖着奈落去买的，神佑买单。
　　英二移开写字桌前的椅子，看到奈落蜷缩在写字桌下，裸着上身，露出背上大片的樱红色胎记，脸色惨白，嘴唇咬破了，不住地在捶着墙面。
　　“对不起。”
　　“千野翊没送你来？”
　　“学长有事，上午课结束就走了。”
　　“打电话叫他来啊！”
　　“我不想麻烦他。”
　　英二伸手揽过奈落死人一样冰凉的肩膀，拉他从桌子下面出来，紧紧地拥住他。
　　残余的咒体觅得饲主后迅速归位，灵魂深处的尖锐的叫嚣终于有所平息。
　　——现在像死人一样冰冷的是寄生体。
　　“有没有好受一点？”
　　“嗯，好多了，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啊。”
　　失去锁魂咒的禁锢，耳畔便又响起那些声音。
　　你为什么还呆在这……为什么你还活着……
　　这里不属于你，离开这。
　　离开这个世界！
　　主人倾注了太多感情，木石便拥有了灵魂，承载了主人的意志。
　　每次来奈落家，英二都会觉得不自在。墙壁的裂缝、地板的缝隙、每个看不见的角落里都传来声音说，这里是山崎奈落和樱吹花奈的家，这里不欢迎你，房间里充满了主人的气息，容不下任何杂质。
　　这里不欢迎你。
　　发生在身边的一切事都在说，这个世界不欢迎你，离开这。
　　有时候英二甚至听到身边有人在附和这些声音，重重叠叠地萦绕在他耳边，认出是自己的声音后吓得一身冷汗。
　　奈落轻吻英二的额头，起身扶他坐到床上。他拿过壁架上的医药箱，取出一支新的注射器和胶皮管，把胶皮管绑在自己左手上臂，抽了一管静脉血，注射给英二。
　　“下次别再这样了，找不到我也不要跑过来，我不在你更要保护好自己。”
　　“对不起，你不见了我真的好害怕。”
　　“傻瓜。我命硬着呢，死不了，五年都熬过来了，还能出什么事？但你不同，稍有差池，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知道吗？”
　　温柔的话语雨点一样敲打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这样的一个人，就像是生命中的太阳一般，带着灼人的热度，仅仅是指尖的碰触都灼热得仿佛能够融化心脏。非常真实的热度。
　　不会感动的是石头。
　　“嗯。”英二点点头，用力地把眼泪吸回去。
　　不可以哭的。
　　“我睡一觉就没事了。”奈落丢掉用过的注射器，一边整理医药箱一边试探着问道：“今晚，留下过夜吗？”
　　“得回家一趟。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你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英二举起刚注射过的左手臂，微笑。
　　“小心为好。”
　　“嗯，我知道。”
　　趁英二站在玄关换鞋，奈落从身后环抱住他，头靠上他肩膀，“要是醒来总能看到你就好了。搬来一起住吧。”
　　“怎么跟我妈说啊。”
　　“就如实说啊，你交男朋友了，我们同居，又不是没做过。”
　　“那怎么行，我妈是很传统的女人。”温热的呼吸吐在耳边很痒，英二伸手摸了摸奈落整齐的鬓角。
　　然后他们玄关接吻。

　　第三章 结茧

　　5
　　在楼下看到翊学长和他的黑色重机，英二轻叹口气，不想麻烦他，他还是来了。自己一路跑到奈落家到下楼也才半个小时不到，他从东黥大学骑机车赶来这，得是什么时速啊，居然没被警察抓。
　　翊拍拍机车后座，“上来。”
　　英二抿了抿唇，乖乖坐上去。
　　头盔只有一个，翊给英二戴好，“下次，一定给我打电话。”肯定的语气，完全不需要回答。
　　“东黥那边怎么了？”英二不想继续纠结这个问题。
　　“还是年初横滨的事，消息封了，警察还咬着不肯放。野泽要把他们全都解决掉，我逃不了。下周得跟莜穗回去一趟，也就两三天。你要小心，听山崎的话，乖乖的。”
　　“早叫你不要去了。”
　　“该来的躲不了。何况我要是没去，真弓可能就死了。换他条命呢。”翊苦笑一下，正准备发动车子，突然看着英二不动了。
　　“……瘦了。”
　　英二愣了一下，解嘲地笑。的确，车祸后遗症让他有些厌食，身体一直消受，颊骨也显出来了。
　　“脸上漂亮的肉都没有了，多吃点东西啊。”
　　“嗯。”
　　大概也是发觉到气氛的尴尬，翊及时换了话题：“对了，那个人还跟着你么？”
　　“恩，很奇怪，觉得很近，却怎么都找不到他。”
　　“如果他跟你说什么，不要信。”说罢翊突然感到被人狠狠闷了一棍，身体向前倾趴在机车上，吃痛地捂着后脑，嘴大张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翊学长？怎么了？”英二察觉他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翊倒吸一口气，咬着牙说：“没事，我们走吧。抓紧了，我得开快点，免得被警察抓。”
　　到了英二家门前，翊说他看英二进去就走，可是英二到二楼房间拉开窗帘看到他还在楼下，无奈地挥挥手，翊才离开。
　　翊学长是英二极为崇拜的人，学习好、打球又厉害，坚强、有男子气概，超有女生缘，是那种在学校里跟大家穿一样的校服做一样的事也能自我散发出光芒的人。
　　认识翊学长是在四年前，父母分居，英二随妈妈搬到东京来，和翊学长在同一个补习班。由于欺生的传统，那时候瘦瘦弱弱的英二初到新学校总是被整蛊被欺负，有次因为见到学长没有鞠躬问好而被拖到小巷子里准备一通狠揍的时候，被翊学长撞到救了下来，于是便认识了。跳级后能够和翊学长分到同一班实在令他欣喜若狂了好一阵，随后又因为野泽夕正的挑衅，英二终于真正融入了翊学长的生活，这是英二从未想象过的体验，犹如新生一般。整个世界似乎都改变了，一草一木每一件事都有了它独特的意义，不再是从前那副腻到褪色的模样。此后他才真正明白，这个世界很有趣，也很可怕。
　　翊学长真的非常照顾英二，是除却妈妈和奈落以外待他最好的人。那时候如果不是翊学长先找到他带他回家，恐怕英二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个世界很有趣，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这个世界很可怕，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英二看向对街那栋爬满绿藤植物的楼房，视线挨家挨户地扫过每一扇窗。斜对面的其中一个窗户，心虚地，窗帘兀地拉上。
　　那是……片桐小姐家二楼？
　　“和他交谈了么……”昏暗的房间里，声音的主人放下手中的望远镜，靠着窗边坐下，浅笑一声：“笨蛋，真不听话呢……”
　　6
　　回忆是一种财富。长年累月历经岁月敲打后的生命进程，是一个人存在过的证明。
　　生命体造就了记忆，这些记忆承载的过去造就了独一无二的生命体。
　　也许从未在意，但它们一直都在。印刻在大脑起伏的勾回上，丢不开，甩不掉。
　　尤其是，在经历过太多浪潮之后真正平静下来时，那些潜藏在内心深处的画面都会簇拥着涌进脑海，难以遏制地，各种细腻的忧伤、喜悦、踌躇、茫然、恐惧，激烈地碰撞出异样的色彩，异样的波澜，在回放过去的同时深深地敲打你的内心。这些或汹涌或温柔地情绪，碰触、交织、融合、平复，终在深深的懊悔与缅怀中退潮、消去踪迹，留下些许小角落里的细微感动，亦或是泪水。
　　无处可躲。
　　回忆是最该死的毒药，偷偷将时间的碎片拾起再重新拼接，隐藏了太多不与人知的秘密。
　　一个人若是知道的太多，往往就活不太久。
　　——譬如欧阳贤。
　　想在知道最多的情况下明哲保身，就要学会忘记。
　　要学会忘记。
　　晚自习下，堇从教学楼侧门出来，绕过一片枫树荫，到音乐楼去。
　　欧阳一定留了东西，要在死后捅杀人犯最后一刀。调换了她和哲哉手里的八音盒，不就是在暗示琴房？
　　——《Kiss the Rain》，欧阳贤唯一会的一首钢琴曲，生前他常常去琴房弹这首曲子给长门璟听，说是怕长门孤单，实际上是因为他自己孤单吧。意识到自己碰了人家底线没多少活路后还交代遗言似地说，小堇，如果我不在了，请你代我弹琴给阿璟听吧。果然人类是惯于日久生情的随便的生物啊，即使对象是鬼也一样。
　　长门璟“死”了，继欧阳去世两周后便被逐荒吃掉了，居然找死地去接近哲哉，也许是唯一不算朋友的朋友离去后他也不再有生存意志了吧。
　　当然作为曾经帮助过自己很多的人，堇偶尔也会怀念欧阳的好。他性格平实，待人和善，有些音乐天赋，帮堇辅导过功课和钢琴，经常和她分享学校里的趣事和某些角落里不为人知的“好兄弟”，长门璟的事就是他告诉堇的，否则堇也不会去留意音乐楼里似有若无的琴声。也是通过欧阳，堇才对哲哉的过去有了更深的了解，并且愈来愈想了解这个人多些。
　　——这么说来是不是应该感谢欧阳呢？
　　但堇就是对他感到厌恶，每每看到他热忱的微笑，就想冲上去把他那张道貌岸然的嘴脸痛快地撕下来！
　　暖黄的光线透过满是污迹的窗帘照进琴房，不染尘的琴盖反着光，宁静得宛如油画般。
　　堇放下书包，扶着钢琴蹲下身，右手伸进钢琴下面摸索。
　　记得欧阳以前说过，他发现音乐楼的旧琴下面有个暗格。
　　——果然在这里。
　　欧阳既然想捅这一刀，那么她就在下刀之前，将刀刃折断，就此倒戈。
　　“我讨厌，哲哉讨厌的人。”
　　堇拉开音乐楼的弹簧大门正巧撞见要推门进去的神佑，她像往常一样微笑行礼，然后递上方才找到的那只录音笔。
　　“是什么？”神佑疑惑地看她，没有接。
　　“欧阳学长的遗言，——我想是吧。”堇顿了下，补充道。
　　“听了吗？”
　　“没有。”
　　堇按下停止和播放键，录音笔里传出静电的摩擦声。录音开头是一段空白，而后是两声清嗓，确实是欧阳贤的声音，追悼会上播放过他在校刊社和社员一起活动的录像。
　　“好，无论你是谁，小堇，或是其他什么人，现在你找到这个录音笔了，就说明我活不过今天晚上了。我是欧阳贤，三年级B班欧阳贤。请把这个录音笔交给神佑哲哉，二年级B班神佑哲哉，事关紧急，务必请亲手交到——”
　　录音放到这里，堇立即按下暂停键，再次递上录音笔，“喏，二年级B班神佑哲哉，私人问题，我回避。”
　　“谢谢。”神佑接过录音笔，随手放进口袋，“对了，你是怎么知道东西在这里的？”
　　“猜的。神佑君呢？”
　　“大扫除的时候，在家找到欧阳留给我的一封信。”
　　“信？”
　　“嗯，说琴房有东西留给我，算遗物。真奇怪呢，回家听听看好了。”神佑微笑着轻掩上弹簧大门，和堇一起向校门走去。
　　——还有比这更明显的借口吗？我可没说，我是在琴房找到的呢，哲哉。
　　“不好奇我是怎么猜到的？一般人都会问一句吧？”
　　“谢谢夸奖。”果然他还是比较擅长这种冷到极致的幽默，“私人问题，我不追究。要不要一起走我送你回家？”
　　“真的可以吗？我的荣幸。”
　　——即使摔坏脑袋，即使严重到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喜欢，不还是喜欢吗？
　　7
　　三月姐家住进了新房客。她说是个因病休学的高中生。
　　不知道他住的是哪间和室，是不是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很想去问一下，三月姐却不许自己去打扰人家。不过就是个躲躲藏藏的便宜货，她真以为自己是笨蛋猜不出是谁吗？从后门偷溜进去看一眼吧，钥匙还留着呢。这样不好吧，三月姐发现会生气的，可是真的很好奇啊……
　　——还在纠结的柯南一抬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三月姐家的后门前了。
　　来都来了，就进去看一眼，看一眼然后出来，就这样！
　　柯南拿出钥匙圈，从中找到后门的钥匙，插/进锁眼试了试，没换锁。小心转开门锁，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柯南刚要进去，一声突兀的猫叫吓得他僵住了动作。
　　……猫？
　　柯南又把门推开一些，一只黑猫倏地窜出来，沿着街道跑了。
　　黑猫！
　　那团黑漆漆的小东西和记忆中的影子瞬间重叠在一起。柯南惊慌地拔下钥匙，摔门就跑。
　　狂奔去公车站的路上他碰到一个电话亭，投了枚五百元硬币，拨家里的座机号码。神佑还没到家，没有人接电话，柯南接住机器吐出来的五百元，松了口气。等回新宿的公车时，他用那五百元在自动贩售机买了包烟。
　　8
　　神佑进门看到柯南坐在沙发上闲得无聊丢香烟盒玩，好像平时丢沙发、铅笔袋一样坦然，愣了半天。
　　“你、抽烟？”这实在跟平时柯南乖巧的形象大相径庭。
　　“不抽，点着玩不行啊？”
　　神佑一把抢过香烟盒来看，“这个牌子不便宜唉。”
　　“是么。”柯南抢回来接着丢，“今儿去千代家领零用钱的时候，从我哥那顺来的。”
　　“绿川抽烟？”
　　“不抽，点着玩不行啊？”柯南瞥了神佑一眼，果然看到他额头上活跃跳动的青筋。
　　妈的，这家兄弟也……太糟蹋钱了吧！
　　“你要抽一根么？听说味道还不错。”柯南歪着头问神佑，装傻充愣他一直很拿手。
　　但是某些人比他更拿手。
　　“我很爱惜身体的。”神佑笑着摆摆手拒绝，花奈再三强调过不准他抽烟，他自己对烟草也一直没有什么特殊的需求。
　　晚饭后，神佑靠在沙发上看动漫杂志，柯南一边看电视剧一边继续丢香烟盒玩，神佑闻到他手上沾的淡淡的烟草香味。
　　花奈在千代家吃过晚饭才回来，她刚步入玄关正要换鞋，突然身体一僵，急忙脱了鞋子，捂着口鼻就冲进盥洗室，趴在马桶上吐了。
　　“你故意的吧？”神佑极其鄙视地看着柯南笑倒在沙发上，起身去打开客厅的窗户，通风。
　　——这就是为什么花奈三令五申不准他们两个碰烟，她对烟草极度过敏，只是闻到轻微的味道都会感到恶心、肠胃不适，如果点烟，她就真的连隔夜饭都吐得出来。
　　“哼！”柯南撅起嘴愤愤道：“谁叫她昨晚上把家里最后半包洋芋片抢走吃了！那是我的唉！”
　　“再买就是啦，跟孩子抢零食你好意思说！把烟收起来，去洗手，快点。”神佑无奈地拍拍柯南的肩膀，真是个孩子。
　　柯南朝他做了个鬼脸，窃笑着上楼藏烟盒去了。
　　——这样一个孩子，要拿出多有力的证据才能令人信服，他会是杀人凶手呢？
　　当晚神佑坐在床头听英文磁带，看着柯南熟睡的侧脸发愣时，仍然在想这个问题。

　　第三章 结茧

　　9
　　“还不睡吗？”
　　睡眠一直比较浅的柯南照例又醒了，于是起床倒水喝。睡得最不踏实的时候，一晚上会起来好多次，到最后搞得他都无心睡眠，直接顶着黑眼圈通宵了。
　　“还不到11点。”
　　柯南钻进被子，揉揉稀松的睡眼，“灯可以调小一点吗？”
　　“噢，好。”神佑调低了台灯的亮度，动作稍大扯开了耳机线，他插好随身听的线，按回放键把磁带调回方才的位置。
　　耳边是读课文像念悼词一样干巴巴的女音，神佑的眼睛又有意无意地瞥向柯南。
　　仔细看的话，他和绿川长得还真是出奇得像啊，一样清秀的眉眼，一样干净硬朗的脸部线条，当然也许是气质的关系，柯南看起来较绿川稍微柔和些。比起绿川，柯南的眼睛更显大，连单眼皮也跟他哥一样，鼻子很挺，嘴唇偏厚，笑起来会露些牙龈有点傻傻的，不过还真是蛮可爱的，再加之偶尔孩子气的性格，丢进女校绝对是一萌物。可都说单眼皮和厚嘴唇的人单纯老实，怎么在他身上一点都没体现呢？
　　眉角微皱又渐渐舒展开，微微翘起的嘴角，好漂亮啊。
　　领口还有水渍，刚才喝水的时候撒在衣服上了吧？真是笨手笨脚的，困就不要起夜了嘛。
　　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是杀人凶手呢？神佑想不通。
　　等到回过神来，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渐渐靠近柯南的事实，神佑赶忙移开视线。
　　他在，干什么啊？
　　没想到这时柯南突然睁开眼睛，一双猫眼睛在夜里尤其明亮，吓得神佑往后缩了一下，做贼心虚似地撇过脸低下头装作认真听磁带的样子。
　　柯南直起身来，正疑惑地看着他，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邪恶的念头，“你是想，偷亲我吗？”说出来更加觉得好笑，笑得太厉害，舌头抵着上颚，笑声有点像咳。
　　“什么啊。”不能正经一点吗？
　　神佑小声念叨，把耳机塞紧了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虽然没那个心，但被抓个正着还真是麻烦。
　　“不是真的吧？”
　　柯南看他一直躲着自己的目光，抱着手臂“咯咯”地笑。兀自笑了一阵，看他实在尴尬得不行便不逗他了。
　　“我们神佑害羞吗？好可爱呢。其实你想亲或者其他什么跟我说就好了嘛，不用偷偷摸摸的。”
　　说罢他笑着摸摸神佑的刘海又躺下，背过身去继续睡。即使不看他，嘴巴还是合不上。神佑好久没这么可爱过了，失忆以后都好冷淡啊。
　　给他这么一闹，神佑完全没法集中精神听磁带，所幸摘了耳机，放下复读机，关上台灯，拉过被子盖住头，睡觉！
　　被子外的人听到这通动静又笑喷了。
　　神啊，花奈你快跑进来揍他一顿说“哲哉是我的”救救我吧！
　　如果只是朋友，男人之间睡一张床跟女人一样没什么，可他们分明又不止是朋友那么简单。
　　——真是麻烦透了！
　　果然书上说得没错，暧昧是最要不得的关系。
　　10
　　翌日周六，三个人都没有补习班。照例是花奈和神佑坐在桌前吃早餐，柯南起来吃了点剩面包又去睡回笼觉了，他平时没临时安排周末不睡过午饭时间是不会起来的。两个人对坐着，一份报纸，花奈看娱乐版，其他的神佑看，偶尔聊聊最新的绯闻和坏消息以及学校的趣事——老龄化的生活模式，柯南说的。“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你们是父女不是兄妹。”对此评价，花奈的回馈是狠狠甩了柯南一拖鞋。
　　今天的早餐是麦片粥，花奈煮的，糖放多了点。
　　“怎么了吗？”
　　一整个早上花奈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眼光，看得神佑浑身不自在。
　　花奈忧心忡忡地盯着神佑好一会儿，语重心长道：“哲哉，你是直男对吧？”
　　“……是啊。干什么？”
　　“你是爱我的对吧？坚定不移绝不动摇的对吧？”
　　“对啊，怎么了？”
　　听她拿着一副音乐剧演员腔，神佑就知道不是好事。
　　“他说你昨晚企图偷亲他，真的？”
　　“……他胡诌。”
　　但没想到程度竟恶劣到如此。
　　花奈放下粥碗，长叹口气，作忧郁状，道：“哲哉，我对你，很失望。——我吃饱了。”说罢她变脸像翻书似的，眼中饱含的泪光一闪即逝，利落地起身把碗里剩的粥底倒进神佑碗里，拿过沙发上的提包去玄关换鞋了——她今天约好跟千代一起去试吃一家学校附近新开的甜品店。
　　——这孩子为什么不去报表演学院？
　　神佑黑着一张脸，身体后仰靠上椅子，朝天花板翻了个大白眼，欲哭无泪。
　　冤枉啊。
　　补觉至饱和的周末，不想写作业。
　　——欧阳贤的录音笔……昨晚放哪里了？
　　昨晚睡得早，回笼觉额外补了两个小时柯南就起来了，下楼就看见神佑在客厅里翻箱倒柜。兀自热了麦片粥喝，柯南盘着腿趴在上看他几乎把整个客厅都翻过来，终于问道：“……你到底在找什么？”
　　“一支录音笔，昨天从学校拿回来的。你看见了吗？”
　　“没有。你乱放到哪去了？”
　　“不记得了。换裤子的时候随手一放就找不到了。”
　　“很重要吗？”
　　“不知道，总觉得应该听一下。”
　　书架、窗台、沙发上都找过，确认昨晚没把录音笔拿到楼上，却怎么都找不到。累瘫了的神佑于是决定放弃。
　　“算了，死人的东西，不听也罢。”神佑瞟了眼柯南，他也正抬眼看着自己，嘴巴里咀嚼着食物，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喜悦、遗憾或是赞同，应该说是一点表情都没有。
　　这个时候应该换话题。
　　“你要不要，抽空去医院看看阿一？”
　　“不好吧，我又不认识什么辰斋，他自作自受，凭什么还要我帮他？”
　　神佑尴尬地笑笑，上楼去写功课了。
　　11
　　于是欧阳贤一事，自此便莫名其妙地没了下文。
　　没有人说，也没有人会说，昨晚后半夜，神佑睡着后，柯南偷偷起来从书架上拿了神佑随手放在那的录音笔，接着掰断，砸烂，踩碎，带着仇恨似的，最后丢进街边的垃圾箱。而这一切，都被站在二楼窗帘后面的神佑尽收眼底。
　　无论如何这种事，还是忘掉比较好。
　　小孩子总是自私的，何况柯南是很漂亮的小孩子。长得漂亮总能得到原谅。
　　但有些事就是由不得人。就在柯南扔掉录音笔后正准备进门时，愕然发现院墙边站了个人。是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在偏冷的初夏深夜只穿了单薄的茶色T恤和单裤，瑟瑟发抖，眼中满满的悲伤掩盖不住对柯南这古怪行为产生的一丁点好奇。
　　——他从刚才就在那里了吗？
　　这个念头在柯南的脑海中刚刚萌芽，便在不得已从二楼匆匆跑下来的神佑面前尸骨无存。
　　“有魂灵？”神佑茫然地看向那没有散发出一丝气味的男孩。居然会是整灵。
　　“是辰斋。”柯南压低了声音。
　　——神佑记得，在鳯夜烬就职的医院里，那个自称青山和也的男孩提到过这个名字。
　　被称作“辰斋”的男孩拘谨地鞠躬行礼，自知过分的请求令他有些难以启齿，“他们，他们把阿一带走了，我不能靠近那儿……真的没办法……”他深深低下头，作弱者的低贱乞求状。
　　“不好吧……”神佑疑惑地看了眼柯南，他摆摆手，示意此事与他无关。
　　“我们，认识吗？”
　　若不是羽多野辰斋突然出现，神佑根本不必下楼，更不必多加掩饰假装他对柯南毁掉录音笔的事毫无察觉。但如果分明已经感知到魂灵出没的他没有下楼，那等于间接向柯南承认自己目睹了他背着自己干的一切。
　　——怎么能做那么愚蠢的事？假装没发生过就好了啊！
　　乱了阵脚的神佑下意识选择匆忙下楼，因而他没注意到身后的房门开了一条缝，以及花奈看到他慌乱的背影后脸上如释重负的微笑和骄傲的神情。
　　不管承不承认，人类就是这么好骗的高智商生物。
　　12
　　当晚吃过药后，神佑再次感到头痛，不免地对药物的副作用产生了质疑。
　　真的是镇定药吗？为什么不但没效果，反而让他心里更加烦躁难受呢？
　　无法理解，柯南他到底……
　　这种莫名的烦躁一直延续到次日，一早在公车站遇见浅溪堇后，愈发变本加厉。
　　“神佑君早。”
　　浅溪的笑容依旧是那么温和甜美，在心情烦躁的神佑看来却突然有点讨厌她了。
　　“这么巧，浅溪怎么在？”
　　“等公车去补习班。神佑君是？”
　　“去医院，预约了看诊。”
　　“录音听了吗？”
　　——当然没有！还没来得及就被柯南毁掉了！
　　“嗯，他说病情又恶化了，要我照顾好有希。”神佑把视线定在马路上，尽可能保持平静。他偷看了浅溪一眼，她正看向公车的来处，丝毫没有怀疑的迹象，看来她没说谎。
　　“是吗，真羡慕啊。”浅溪慨叹一声，隔了许久才说：“神佑君还记得吗？6月4日是川井小姐的生日。其实欧阳学长最初分到的储物柜不是0604，是他去找D班的人换的，恳求了好久呢。他是真的非常喜欢川井小姐啊。”她的话说得似乎随意，仔细听便觉得铿锵有力，每个字就沉重得如她的决心。
　　神佑忽然转过头看她，顿了一下，话才出口：“……所以呢？”
　　“没什么。”浅溪摇摇头，微笑道。
　　这时刚好来了一辆公车，浅溪伸头看了看，向前走了两步，背对着神佑说：“我的车来了。神佑君明天见。”
　　“明天见。”
　　神佑目送那辆公车消失在路口拐角，不由得轻笑一声，透着些许悲凉。
　　为什么每一个都这样？
　　戴着面具，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能剧戏子一般，让人分不清真实的面容。
　　13
　　我好像残缺的木偶，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摇摆在不安与猜忌之间，四面楚歌，掉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你说我们曾经相互喜欢，你说可以等我再次喜欢上你，但很抱歉，对于始终无法坦诚相待的你，我信任你，却没办法接受。
　　连说重新开始的话，都没办法接受。
　　我想或许我是真的爱你才会这样，连你的谎言都爱，纵使它已经在我心上，结起了厚厚的茧。
　　14
　　一周后的午休时间，浅溪堇被广播叫到学校一楼会议室，有她的包裹，学校已代为签收，请来领取。
　　是个不大的礼盒，用白底红斑点图案的塑料纸包着。卡片上写着4月1日，邮戳则显示其寄于一周前，署名欧阳贤。
　　堇填完领取登记后拿着盒子回班拆开，里面正是她的八音盒，密码0209、曲调为《天空之城》的八音盒。
　　空灵的旋律，或者说，恼人的音符引起了同桌神佑的注意。
　　“找回来了？”
　　“啊，啊嗯。”堇合上八音盒，收好，“欧阳学长寄还给我了。我以为他能亲手还给我的。”她垂下眼，说着哀伤的话语，却没从脸上看出一点惋惜遗憾之情。
　　女人啊。
　　神佑把注意力放在他面前摊开的习题集上，手里转着原子笔，“他害羞吧。”
　　男人啊。
　　堇的嘴角微微向上翘起，“神佑君知道欧阳学长是哪天心脏衰竭离世的吗？”旁边的人没有反应，她吐了口气，继续慢吞吞地说，“4月3日的晚上，神佑君。”
　　原子笔“啪”地擦过桌面掉到地板上，发出很大的一声。
　　15
　　人类的记忆力实在差到不行，我已经忘记，是谁拜托我，不要说出他的秘密了。
　　……
　　To Be Continued

　　第四章 Mirror

　　1
　　鳯先生所就职的精神病医院距离荒川只有十分钟脚程，用鳯夜烬的话说就是，方便跳河。住在这里的病人都是病情较轻、没有严重攻击性的，极为严重的都送去深山里的重点看护医院了，那里从公共活动室的大阳台可以直接跳崖，更方便。
　　医院病房依病情轻重分ABC三栋，围着中央花园成一个ㄇ字形。常有父母会带着孩子来咨询或是检查，尽管这些其实对小孩子的成长没有什么帮助，不过还是在花园里建了些小型儿童娱乐设施。
　　羽多野一住在A栋，是鳯夜烬要求他住院的，羽多野太太并没有放弃她的儿子，至少目前没有。
　　——当然这跟神佑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从花奈那听来的。
　　跟鳯夜烬约在十点，神佑九点就到了，刚上四楼就看见有个小孩子身着苍白的病服，蜷缩着蹲坐在416室门前。听见神佑的脚步声，男孩从浅眠中醒来，一双眼还没睁开，曈色几乎透明，是青山和也。
　　“怎么睡在这？”神佑蹲下身抹掉他脸上沾的灰尘。和也的脸颊是暖的，有体温，不像游魂或是整灵总是死人一样冰凉。
　　“神佑先生……”和也揉揉眼，声音困倦。
　　“不进去吗？”
　　“鳯医生不准和也进去，和也睡这里就可以了。”和也摇摇头，小嘴撅着很是难过。
　　“那小心着凉。”神佑起身朝416室里看去，透过玻璃窗，看见靠窗的病床床脚写着“青山”的铭牌撤掉了，另一张床上睡了个小男孩，大概是羽多野一吧，果然是亲生兄弟，和辰斋还真是相像。难怪。
　　“神佑先生约了鳯医生吗？”
　　“嗯。”
　　“还是摔了脑袋的事？”
　　“是。”
　　“这样啊……神佑先生，和也有东西给你。”
　　和也起身拍拍衣裤上的灰尘，伸长脖子叫住神佑，一口娃娃音纤细稚嫩。
　　正要去411室的神佑又折回来，蹲下身，跟和也保持同样的高度。“是什么？”
　　“鳯医生要我给你的——”和也微笑着把双手合十斜放在身前，然后举起右手抵上神佑的额头，“和也关于辰斋的记忆。”
　　一瞬间感觉有什么从眼前迅速掠过，神佑眨眨眼，往后退了一步跌坐到地上。
　　辰斋的、记忆？！
　　和也耸耸肩，宽慰地微笑，解释道：“您知道，与自然同在，是共享记忆的。和也不要紧。”
　　——几时有人担心过他！
　　说罢和也深深地鞠躬行礼，快跑到被阳光晒得金黄的走廊另一端，又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灵的人形是不会轻易消散的。
　　——青山和也到底是什么啊！
　　神佑试图回忆方才被青山和也植入的羽多野辰斋的记忆，然而却一无所获，就如同他遗失的记忆一般。
　　倏然消失了。
　　如果这是遗忘，会不会太快了一点？
　　他立刻跑去411办公室想叫鳯夜烬解释清楚，却见到意料外的人。
　　“哲哉你这么早就来了。”花奈坐在鳯夜烬对面，手里捧着一本病历，标签上写着“羽多野一”。
　　“你来做什么？”
　　“来看阿一的，代辰斋来。”花奈合上病例双手递给鳯夜烬，“那你们聊吧，我先去看看阿一。”颔首行礼后她起身绕过神佑出了办公室，轻掩上门。
　　“你居然会主动约我，真令我意外。”鳯夜烬顺着神佑的眼光看去，他在看墙角百叶窗前摆着的一把空椅子，“那是和也的，请坐。”
　　给死人还备把椅子，鳯医生心肠还真是好呢。
　　“这几天脑袋里很乱。”神佑拉过办公椅坐下，抬眼撞上那双妩媚妖娆的凤眼，又撇过脸去。
　　“因为……？”
　　鳯夜烬手中的原子笔停了一下又继续转起来。
　　“你都不愿意说，我要怎么治疗你？这么不配合，我还以为你是为羽多野一来的。”
　　“我还没到能有空管闲事的时候。”
　　“……无妨。”鳯夜烬点点头，从陈列架上的一摞中取出神佑的病例摊开在自己面前，黑色的文件夹挡住神佑的视线。“其实你配合与否，结果都一样，失忆本来就是一个比较麻烦的病症，何况你还伴有轻微的暴躁型人格。你丢掉的记忆呢，形象来说，现在就封在你脑袋的某个角落里，是你自己封起来的，就得你自己去揭开。身为医生的我能做的，也只是帮你做些适度的刺激。”
　　“就是说，可能好不了？”
　　手里的原子笔停了，鳯夜烬抬眼看了神佑一阵，解嘲地笑说：“……我们换个话题吧。”然后他拿过桌上羽多野一的病例，打开覆在神佑的病历上，“聊聊羽多野一的事，这是我今年见过最顽固的孩子了呀……”
　　“我对这个话题没兴趣。”
　　——果断拒绝。
　　“去年年底刚满5岁，患有很严重的妄想症状。之前两次谈话治疗毫无作用，反而间接促使他自我封闭起来，有抵触情绪，尤其是对家人……”
　　——果断拒绝无效。
　　“喂！”
　　“而这些归根究底都是因为辰斋。我今天刚好有请羽多野太太，你们可以聊一聊，多了解些辰斋的事……”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呃！”
　　忍耐到了极限，鳯夜烬猛地起身向前拽过神佑的领子，动作太快两本病例都掉到地上，两人趴在办公桌上距离不到五公分，吓了神佑一跳。“不要打断长辈说话！”火大地吼他，鳯夜烬挑挑眉，食指划过神佑的喉结，“知道吗，我最讨厌青春期目中无人的小鬼了！再吵就把你声带取下来！哼！”说罢他把神佑扔回椅子上，蹲下身捡起病历本正襟坐好。
　　长一双女人眼睛，举止轻佻，说话拐弯抹角，笑起来一边嘴角歪的二十九岁老男人，真是讨厌。
　　神佑松了口气，揉揉不适的喉咙，小声抱怨：“为什么一定要我介入他家的事？”
　　“想你帮他。”
　　“让羽多野一离开这。你也明白，他是我的病患，但他不是以人类的方式患病的，所以我没法用医生的办法治疗他。
　　“我又不是医生。”
　　“如果是神佑哲哉就可以帮我。”
　　“神佑哲哉现在就告诉你，这事管不了，也不想管！”
　　“你肯定你是神佑哲哉？”
　　“……！”
　　你肯定你是神佑哲哉？
　　我该叫你什么？
　　禁止事项、旷敬萱学长，还是怪物、神佑学弟？
　　——他不是神佑哲哉，还会是谁？！因为他失忆了就开这种玩笑吗！一点都不好笑！
　　“你肯定你是神佑哲哉，完整的？你以为你失掉的只是记忆吗？你现在跟车祸前的神佑哲哉差了多少你自己知道吗？”鳯夜烬看着神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神佑哲哉是诡妖。而你呢？你现在跟普通的通灵者有什么区别？一个忆不得自己异能的诡妖，算什么？怪物？”
　　——不止是通灵者吗？
　　鳯夜烬他……他是诡妖？！
　　为什么一点都察觉不出他的异样！
　　神佑收敛了惊讶，正色道：“既然你知道我的异能是什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说过，要你自己想起来，那才是痊愈，被迫接受，那叫认知错误。”鳯夜烬把病例放回架子上，抬起左手腕看表，“羽多野太太七分钟前就到了，就在隔壁谈话室，本来要跟她谈谈羽多野一的事，结果花奈来了。让她等的够久了，现在去吧。”
　　“这算阶段治疗的一项？”
　　“带点私事，算是吧。”鳯夜烬抬手伸向神佑身后连接谈话室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习惯性挑眉，不经意流露出的轻浮，真是讨厌。
　　门开的一刻神佑下意识后撤一步，被鳯夜烬摁住肩膀。“你能逃多久？”这个男人伏在耳边听来轻柔的话语，比他严厉的训斥还要可怕万分。
　　“羽多野太太，介绍一下，这位是神佑哲哉，我的学弟也是病患，前年才从京都回来……”
　　2
　　花奈站在416室的玻璃窗前，听到脚步声她顿了一下，并未回头。她的视线没有穿过玻璃窗，而是停在上面，定在那个有着一双长而秀的凤眼的男人身上。
　　“他说，是我们不让辰斋靠近这里的。”
　　“真聪明。”
　　胜过一般女人的漂亮眼睛，跟他这个人完全就不搭嘛，该是命数圆满、大器晚成的人才对。
　　“这么做会不会太过分？”
　　“让他们见面能解决问题吗？不就是让他们见面他才会呆在这里的吗？这是我的地方，你站在这，就乖乖的给我用活人的角度想问题。人活着的时候都留不住，死了为什么要挽留？”
　　“为什么留不住？我会把他绑起来，绑得死死的。”
　　“那你还会跟我站在这里吗？”
　　想起他，嘴角就不自主地上扬。鳯夜烬拍拍花奈的肩，轻声道：“有一天你会明白，亲缘浅的人，就是这样。真的爱他，就放他走。这么绑着，于人于己，没有一点好。”
　　“哼！”花奈撇过脸去不再看他。
　　“有一天你会……”，这种老年人偏爱的预言似的说话方式，真令人讨厌。
　　原来不知不觉，你已经这么老了。应该想到的啊。
　　即使这样。
　　我的人生，用不着你来指手划脚！

　　第四章 Mirror

　　3
　　谈话室里持续了长久的沉默。
　　羽多野诗织双手交叉放在腿上，眉头微皱，抿着唇。岁月悄悄爬上她的眼眶，沉淀下些许遮不住的苍老。做了母亲的女人身上有一种迷人的气质，仿佛一层光环围绕着，这让习惯了黑暗的神佑感到害怕。被这种温暖慈爱的气息感染，他就像一只冻僵的梨，身体最脆弱的地方被洞穿，从心底开始溃烂。
　　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在路上见到有母亲接孩子上下学，那眼中满满的关爱和担忧，都让神佑感到厌恶，说不尽的厌恶。
　　做了母亲的女人，都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那么他的妈妈是什么样子呢？
　　记不得了，一点都记不得了，连过世的养母也丝毫没有印象。
　　即使没有被货车撞到头，身为孤儿的自己恐怕也不会记得吧，他一直是个没多少良心的人。
　　久而久之，这份缺失在心上留下一道疤，被厚厚的茧封存起来，琥珀似地凝固。
　　不是没有遇到过像妈妈一样的人。
　　神佑道明了来意，他无意揭他人伤疤，无意插手羽多野家的事，包括鳯夜烬的所谓治疗，他也没有抱很大希望，请羽多野太太不要太过勉强自己。不过羽多野诗织还是尽可能平静地用波澜不惊的口吻叙述她家的变故，似乎是在讲述他人的故事。她的冷静让神佑惊讶，果然是个坚强的女人啊。
　　那是大约近七年前的事了。
　　东京铁塔通向特别瞭望台的电梯出现电路故障，电梯箱卡在半空中两分半钟后坠落，电梯内二十三名游客全部丧生，其中就包括羽多野辰斋，羽多野诗织的第一个孩子。
　　冬眠的记忆像是受到召唤而觉醒，从某个角落沿神经缓缓攀爬，当日的情景一点一点浮现在神佑脑海，零碎的断片拼接起来，终于连成一片。
　　当日辰斋的幼稚园同学邀请他一同去东京塔，同行的是那位同学的妈妈，两人也没能幸免于难。羽多野诗织得知那则新闻后就发了疯地给辰斋打电话，自然是打不通的，当她接到警察的电话感到停尸间时，她恨不得撕烂了那个念尸检报告的医生的嘴。
　　她的第一个孩子，乖巧可爱的辰斋，就这么死了。才刚满6岁，比现在的小一大不了多少。羽多野诗织还记得，那天辰斋穿的是一件茶褐色的T恤，衣摆上有两只相互依偎着的小白狗，是他6岁的生日礼物，再见到时那上面全是血，辰斋的血，还有其他死者的血。
　　是的，没错，急速下坠的电梯箱里，死亡迫近的一刻，充满了恐惧的尖啸。血溅上玻璃，弄脏了妈妈买给辰斋的T恤，辰斋真的好喜欢狗狗，才会在小舞约自己时穿去。小舞……小舞扑在她妈妈怀里，颤抖着眼泪就迸出眼眶。小舞妈抱紧了小舞和辰斋，到死还紧紧抱着。
　　如果那天没有让辰斋去东京塔，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了。羽多野诗织不止一次地哭泣，自责，都是自己的错，不该让他离开自己身边。
　　说到这里，一颗眼泪无声地坠下。羽多野诗织擦了擦脸颊，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她以为整个世界都不重要了，一切都结束了，却没想到这会是一个开始。
　　只是一个开始。
　　此后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活在辰斋离去的阴影中，盛饭时会多盛一碗，去商场会买适合儿子的衣服，辰斋的房间每天都会打扫，定期添置新的玩具，为此丈夫也陪她去看过心理医生。直到一年后她又怀孕了，她才意识到生活需要重新开始，为她将要出生的孩子，也要重新开始。于是她把辰斋的衣服、玩具、照片等一切整理好，收进一个旅行箱，藏在储物间，然后开始购置婴儿用品，上育婴课堂，将房子小整修了一番……时间好像倒退回辰斋出生前一般，她和丈夫期待着这个小生命为他们开启新的生活。再之后，小一出生了，日子就像其他普通家庭一样慢慢地过。
　　大概是从去年秋天开始，小一不知从哪里突然知晓了辰斋的事，他的行为、谈吐、喜好、习惯开始向辰斋靠拢，再加上他们本就是亲兄弟模样有些相像，这让羽多野纱织感到莫大的恐惧。汹涌而来的回忆侵蚀着她脆弱的神经，无休止地折磨她不肯放松。
　　自诩爱他至深的妈妈，去年秋天才察觉到辰斋的存在吗？之前的几个月，辰斋都是怎么过的呢？在家门口无止境地游荡，却没有人注意到他，哪怕是至亲的家人。所幸有阿一。和阿一正式见面是在樱花飘飞的三月，他拿着漂亮的金色皮球朝辰斋走过来，说，你就是哥哥吧，我们来玩吧，那一刻泪都要落下来了。
　　更可怕的是，小一居然说，他看到辰斋了，他看到辰斋的鬼魂了，他还徘徊在家的附近，从未离开过。小一说，辰斋憎恨他们，憎恨他们遗忘了他，憎恨羽多野一的名字。小一说，是他们杀了辰斋。小一说，他没办法原谅伤害了哥哥的父母，身为凶手的父母。
　　哪有父母会杀自己的孩子呢！小一似乎因为那个“辰斋”的关系渐渐变得疯狂，难以控制他的情绪，和他们夫妻愈走愈远，羽多野诗织不得已只能带他来这家精神病医院进行谈话治疗，但根本不起作用。鳯先生建议羽多野诗织给小一办住院手续，他承诺能治好小一的妄想症，她没办法只好这么做。儿子不知为何变成这样，她除了相信鳯先生还能做什么？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魂吗？如果真的是辰斋，我的儿子，他为什么不来见见我呢？他不想念妈妈吗？我可怜的孩子们，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这样……他们都是那么可爱的孩子……”
　　羽多野纱织终于抑制不住，垂下头低声抽泣起来。
　　那为什么，当辰斋站在门外看着院里照顾花草的妈妈盼望您能够认出他时，你却什么都没做呢？您真的还记得，您曾经有个可怜的儿子，叫辰斋吗？
　　神佑有那么一刻的恍神。
　　鳯夜烬的意思是，能够治好羽多野一的“妄想症”，就说明神佑哲哉回来了。
　　——可是他现在完全不想管这事了！
　　“所以，这就是你新生活的奠基石？忘掉辰斋，把关于他的一切锁进巷子，不见天日？为了自己的新生活，将他遗忘，如果阿一说的是真的，辰斋的鬼魂真的还游荡在你家附近，他找不到一点自己存在过的痕迹，他会有多难过？身为他的母亲，你怎么可以这样！”
　　神佑的话让羽多野诗织倍感惊讶。她擦了擦眼泪，尽量放缓呼吸，平稳情绪。
　　“如果换做神佑君呢？难道要，带着悲伤活一辈子？我不能把我的不幸带给小一，这个孩子也需要快乐地成长。”
　　“通通是狡辩！”神佑起身大吼道。
　　不想带着悲伤辛苦地活一辈子，就选择忘记吗？
　　他的妈妈，是不是也早把他忘了，把所有的爱倾注到新降生的弟弟或妹妹身上，过着新的生活，没有他的生活？就好像此时的他一样，过着没有妈妈，没有爸爸，没有朋友，甚至没有过去的新的生活？
　　他的妈妈，真的是爱过他的吗？否则又为什么要离开他？
　　如果真的是这样，妈妈同羽多野诗织是一样的想法，那这样又算什么家人！
　　算什么家人！
　　——自我领域发现入侵者。
　　——神经连接切断，自我领域封闭，绞杀入侵者。
　　鲜活的回忆迅速从眼前抽离、破碎，似乎有什么在颅内爆开，痛得叫不出声来。
　　神佑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脚下一软跌在地上。
　　“神佑君，神佑君你还好吗？鳯先生，神佑君他……”羽多野诗织慌了神，急忙去隔壁办公室叫鳯夜烬。
　　胃里翻搅得厉害，神佑捂住嘴，吃力地支起身，冲去洗手间。
　　4
　　早上没吃东西，吐出来只有水和胃液，嘴巴里都是涩口的酸味。神佑咳了两下，打开水龙头接水漱口，冲掉呕吐物。鳯夜烬跟上来，抽了张纸巾递给他。
　　“你是花子吗？”接过纸巾擦嘴，抬眼看见镜里的男人嘴角歪歪地笑。
　　“是，我会把你推倒在床上，然后吃干抹净。”
　　“滚！”
　　“开个玩笑。”鳯夜烬举起左手给神佑看他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放心，我是有老婆的人。”
　　“同性恋啊你！”
　　“是啊，跟你一样。”
　　“我才不是！——目前不是。”神佑关上水龙头，出了洗手间往办公室走。怎么说都要跟羽多野太太道个歉才是。
　　“好，随你。”鳯夜烬点点头，不同他再争执，“还好吧？不用担心，记忆是和也的，很快就会散去。”
　　“……和也不是死人？”
　　“我没说过他是啊。”
　　“为什么要给我植入这段记忆？”
　　“为了更加深刻，结果还是一点作用都没有。这段记忆，就像你丢掉的一样，由于异体排斥或是其他原因被封在脑袋里某个角落，需要适当的刺激才能唤醒。——我就知道这个强度远远不够。”
　　“所以需要更深度的刺激吗？你要把我逼成疯子吗？”
　　“你本来就跟疯子没多大差。”
　　“即使造成认知障碍也没关系？”
　　“你不可能出现认知障碍，就我对你的了解。”
　　“鳯夜烬你真的够了！”
　　神佑回身大声地吼他，却在对上鳯夜烬的眼睛时，顿时心头一颤。
　　他的眼睛……什么时候变成了血红色？！
　　空洞的血色深深地穿过瞳孔印进脑髓，眼前的人变得模糊，很快，神佑没了知觉。

　　第四章 Mirror

　　5
　　像是在梦中似的身体漂浮着。
　　昏昏沉沉的，耳边传来些细碎的响动，似乎是风声，眼前一片黑，什么也看不到。过了好一阵才意识到自己一直闭着眼的，慢慢睁开眼，仍然什么也没有，无边的透明色延伸到看不清的地方。
　　试着活动手指，感到有什么从指缝滑过。
　　是水。
　　在水里。
　　回过神来，他站在一条长长的回廊，白色栏杆外种了大片的不知名的艳丽的花，红白相间，被阳光镀上一层微薄的金色。左手边是圆柱形楼梯间，楼梯盘旋着向上。
　　——这是哪里？
　　“神佑……”
　　依稀听见有人在叫他，是女孩子，念得很轻。四处张望，却不见人。
　　“神佑。”
　　声音从楼梯上面传来。
　　神佑沿着楼梯快步上楼。夕阳耀眼的橙黄色被楼梯顶端的镂花窗分隔，投射在台阶和走廊上光影斑驳。
　　“神佑。”
　　这次声音清晰了许多，的确是在叫他，嗓音稚嫩，那女孩大概十二三岁。
　　终于顺着声音的来处走到顶楼，这一层走廊也是空荡荡的，唯独地板上流淌着猩红色的液体，神佑蹲下身沾了一点在指尖闻味道，是血。
　　蜿蜒的血迹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埋在阴影里的一扇门。
　　“神佑。”“啊？”
　　甜美稚嫩的娃娃音又一次响起，多了个男孩的声音，来自那扇门后。
　　神佑绕过血迹悄悄走过去，尽可能不发出声音。走近后，发现那门虚掩着，血便是从门缝里淌出来的。
　　屏住呼吸伸手去转金属把手，门内却突兀地响起尖锐的一声，像是金属质地的小件东西掉在地上，吓得神佑把手往后一缩。
　　“神佑。”“什么啊？”
　　“我说神佑。”“神佑是什么啊？”
　　门内的对话在继续，女孩明显有些不耐烦。
　　“我说，初次见面，我是神佑！”
　　女孩赌气的喊声伏在耳边。神佑猛地回头，身后不知什么何时站了个人，眼底一片混浊，画面变得模糊，只看见一双明亮的血红色的眼瞳。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又跌入水中，方才静止的水急速流动起来，他在水中忽上忽下，水流冲撞得他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水推动他向前，前方出现一个小白点，并不断放大，最终将他笼罩，而后又迅速破碎、褪去。
　　眼前浮现出一个人倒置的轮廓，像是男孩，眯起眼看，略发翠色的玻璃球一样的眼睛，是青山和也。
　　“神佑先生，您醒来了？”
　　和也坐在床头，俯下身拿手在神佑眼前来回晃，看到他眨眼，总算松了一口气。
　　神佑木讷地转动着眼球，看到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终于想起自己是在鳯夜烬的医院。是怎么睡在这的？
　　空气中有淡淡的抹茶味道。
　　神佑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脑袋里乱糟糟的发胀，好像做了个梦，又想不起来梦见些什么。
　　“神佑先生您不舒服吗？”
　　“没事，做了个梦。”
　　“您刚才昏倒了，没事吗？”
　　昏倒了？
　　对，好像是头疼得厉害，突然就昏过去了。
　　——那之前发生了什么？
　　大脑仍处于昏沉的状态，思维略有迟缓。
　　“……羽多野太太？”
　　是，羽多野诗织讲了些她家的事，辰斋的事，但聊得不太愉快。
　　“羽多野太太已经回去了，您昏睡了——差不多两小时，是鳯医生抱您来这间病房的。”和也回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肯定地说。
　　抱……神佑额角顿时竖起三条黑线，那个死同性恋，没有趁机吃他豆腐吧？
　　两小时？他是九点来到医院的，现在应该已经快中午12点了吧，难怪阳光滤过窗帘还把屋里照得这么亮。
　　“鳯夜烬呢？”
　　“鳯医生说他在六楼连廊等您，走廊尽头拐弯就是了，请您醒来后去找他。”
　　“知道了。”
　　神佑把双手搭在腿上，看到手腕处有些发红，摸上去黏黏的。撸起裤腿，脚腕处也是，很宽的一条红痕，黏黏的。
　　——胶带？
　　神佑脑海里突然闪过电影里见过的场景：失控的精神病患者凶猛发作，手脚被绑在椅子上死命挣扎，几个护工赶忙将其摁住。
　　鳯夜烬是精神科医师，他办公室里一定备有强力胶带和镇定剂之类遏制病人发作的东西。
　　难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非得被绑住不可吗？
　　“和也，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治疗的？”
　　“这个和也不清楚哎。”和也摸摸头，从床头跳下来，“和也是去年三月来这里的，新鲜的抹茶最好吃了，那时候神佑先生就已经在鳯医生这里接受治疗了。”
　　那就是，至少有一年多了。
　　比起失忆，似乎精神疾病来得更加严重。
　　神佑下床穿好鞋子，突然灵光一闪，“和也，你能看到所有人的记忆是吗？”
　　和也愣了一下，小心地回答：“大部分。”
　　“那你可不可以，把我的记忆还给我？一会儿就好。”
　　和也垂下眼帘，有些为难的说：“抱歉，神佑先生，不在这‘大部分’里。因为神佑先生，是自我领域非常坚实的强大的诡妖。”
　　“……这样啊。”
　　虽然是被夸赞，却一点都不觉得开心。
　　“辛苦你了。”神佑摸摸和也柔顺的头发，正要去六楼，又被和也叫住。
　　“神佑先生的自我领域非常坚实，是拥有强大精神力的诡妖。和也短时植入的记忆，不能够腐蚀精神领域，才会造成异体排斥。但如果对方是能够扭曲精神领域的诡妖，莫说神佑先生，即使是鳯医生，也没办法抵挡其摧垮自我领域的限定。无论如何，给您造成的困扰和也非常抱歉，请今后小心啊。”
　　请今后小心啊。
　　6
　　A栋六楼，走廊尽头就是连接AB栋的玻璃走廊。
　　神佑贴着墙壁一直走到拐角，突然停住，因为他听到一个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他自己的。
　　“【坏人不好做，良心上真的过得去吗？】”
　　“【这是我的决定。】”这是花奈的声音。
　　——不是日语。
　　但神佑确定自己完全听得懂！
　　没有人告诉过他，神佑哲哉学过汉语，还学得不赖。
　　“【都不会后悔吗？】”
　　“【太久没有工作，模仿也做不来了吗？哲哉从不会说这种话的。】”
　　神佑慢慢从墙后走出来，看到花奈趴在玻璃墙前的栏杆上，旁边站着一个身形和自己极为相似的男人，却穿着惨白的医护服。
　　“【好吧，我尊重。】”
　　“【谢谢爸。】”
　　“【但也请你尊重我。】”
　　“【我不会让你得逞。】”
　　“【是吗，我等着看。】”
　　花奈听到神佑的脚步声，笑着唤他：“哲哉。”
　　她身旁的男人也转过身来，竟是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孔！
　　时间停滞一般。
　　——心脏还在跳动吗？
　　这时候如果有旁人经过，一定会吓得半死。
　　世界上哪会有人相像到这般，就好像，有两个神佑哲哉。
　　“醒啦？”笑的时候右边总是嘴角歪歪的，一如凤眼时的媚气，左手无名指上铂金戒指没有摘，是鳯夜烬没错。他叫自己到连廊来，就是为了看他这副模样？
　　“你这是什么表情，见鬼了？”鳯夜烬笑着调侃他，回身抱起花奈把她从栏杆上放下来。
　　神佑移开视线，避开这个问题，“花奈你是在哪里学的汉语？”
　　鳯夜烬抢花奈一步回答：“我老婆是华人，他教的，有什么不对吗？是因为发现你听得懂，所以又起疑心了吗？青春期的小鬼，怎么总是这样，没办法信任别人呢？”
　　花奈扯了扯鳯夜烬的衣摆，要他不要说太过。
　　“你是诡妖？”
　　“你没告诉他啊？”鳯夜烬低头问花奈，得到肯定回答他做了个不爽的表情，然后对神佑说：“身为诡妖的都知道，不能惹姓鳯的变态，会被活活砍死埋在院子里养花的。你忘了，所以我提醒一次，就一次，以后再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就让你死在‘你自己’手上！再把你的灵魄倒灌回去救活，再弄死你！再救活，再弄死你！”
　　毫不掩饰语气里一如既往的轻浮，能不能对这张脸负责一点啊？！
　　“变回去，快点，我不想再看见你！”完全无视他的所谓警告，神佑极直接地表达自己的不爽。
　　“你冷静点，招来别人可不好。”
　　——到底是个医生。
　　“我很冷静，就知道会被你气炸，昨晚吃过药了才来的。你现在就给我变回去！我讨厌老男人装嫩！”
　　“……好，稍等。”
　　鳯夜烬咬着牙挤出一个十足欠扁的微笑，走过来抵上神佑的肩膀，赌气地说：“晚生几年了不起啊，十年以后你也是老男人！”说罢便愤愤地下楼去了。
　　十年以后你更老！——神佑在心里念道。
　　“哲哉，你没事吧？”花奈略有些担心地神佑。
　　“干嘛有事？早知道没好事，有心理准备了。”
　　分明就害怕。——花奈白他一眼，没有戳穿。
　　神佑反手指向鳯夜烬离开的方向，问花奈：“【他是你爸？怎么长得一点都不像？】”
　　“他是我养父，法律上讲。你知道，我是孤儿，他一个同性恋，怎么可能是我爸？”
　　“他老婆人好吗？”
　　“挺帅的，也是医生，特有气质，就是找了个讨人厌的男朋友。”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一起住？他住文京的吧，离学校也近。”
　　“讨厌他，有时候跟个女人似的。”
　　“我也这么觉得。”
　　神佑赞同地点点头。
　　“老实讲我脑袋有点乱，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好吗，花奈？然后我们一起回家吧。”
　　“那我先去看看阿一。”
　　“好。”
　　微笑着送走花奈，神佑后退一步靠着墙颓然坐下。
　　老实讲他不止是脑袋有点乱，他害怕，非常怕。看到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又非孪生兄弟的人，换了谁都会怕。
　　偏偏这时候山崎那句一直困扰了他好久的“怪物”又要命地从脑海里蹦出来。
　　“如果是神佑哲哉就可以帮我。”
　　“你肯定你是神佑哲哉？”
　　讨厌医院里干净的消毒水味，还有被灯光映得同医护服一样惨白的天花板。
　　也许他真的不是神佑哲哉。
　　神佑苦笑一下。
　　是不是还在梦里？——能不能别再叫他怪物了！
　　有人上楼，脚步声愈来愈近，沿着走廊一直到拐角处。
　　神佑没有抬头，只看见白色的长衣摆。
　　“我不是让你赶快变回去嘛！”
　　“有人找你。”
　　是鳯夜烬自己的声音。
　　神佑抬头，看见鳯夜烬还顶着自己的脸真想揍人。跟在他身后的，是柯南。
　　7
　　午休时间，藤冈靛换下医护服，和同事打过招呼后，准备去心肺科接伊绪回家，今天他和伊绪都只值上午的班。藤冈靛，二十八岁，日裔儿科医师，就职于香港一家综合医院。伊绪发短信来说还在开会，要他在她办公室等。堂本伊绪是他妹妹，从小一起的长大的那种妹妹。
　　正在伊绪的办公室翻看病例的时候，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让他一愣。
　　这个铃声，只有他打来才会响。
　　他一般不会打来。
　　藤冈靛四下张望，确定没人注意他，才心怀疑虑地接了电话，
　　“喂，是我。”藤冈靛认得这个声音，是他学弟，现住东京，该是念高二罢。
　　“怎么打来？”
　　但是这位学弟前段时间刚刚因为车祸后脑震荡失忆了，所以，是他没错。
　　“紫赯不在吧？”
　　“应该……不在吧，我在上班，他人在学校。”
　　紫赯是藤冈靛另一位学弟，目前在念软件工程，这孩子总是喜欢跟着他，剥夺他所有私人空间。
　　“难得啊紫赯不在。”
　　电话那边出现几秒空白，然后响起一个青年男人的嗓音，“老婆有没有想我？”
　　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这么不正经，说过多少次不准给他按女性称谓了！——藤冈靛在心里小声抱怨。
　　“说正经的，敬萱他怎么样？真的失忆了？”
　　“看来是了，至少现在作为神佑哲哉的我，那之前的事，都不记得。”
　　那之前，便是指车祸之前。
　　“要不要试试让晴哉把他的记忆抽出来？”
　　“那可是个大工程，他受得了吗？晴哉受得了吗？我感觉，这个强度足够了。顺其自然吧。”
　　“嗯，那就这样吧，有事再联系。”
　　“嗯。”
　　伊绪换好了便装站在办公室门口敲门，藤冈靛把手机夹在肩膀上起身收拾病例，等对方挂电话，结果等了一阵静电声还没停。
　　“怎么还不挂？”
　　“敬轩我想你了。”
　　“……”好久没有人这么叫过自己了。
　　“通次电话你都不问我过得好不好，你这样我挂了电话会哭的，我可不想让小鬼看见我哭。”
　　“我知道你过得好。”
　　“……”
　　“……”
　　“老婆我爱你。”
　　他的声音被切断的联线吸了去。
　　通话结束。
　　藤冈靛举着手机半天没放下。
　　——老婆我爱你。
　　——我知道你爱我。
　　“哥打来的？”
　　“嗯。”

　　第四章 Mirror

　　8
　　A栋一楼大门前。
　　柯南在自动贩售机买了瓶热柠檬茶，拉着神佑去中央花园的白色长椅那坐下，从背包里找出三明治和柠檬茶一起塞给他，“喏，吃点东西胃就会舒服了，还好我在路上买了三明治，快夸我。”
　　“谢谢。”神佑笑着摸摸柯南的头发，撕开三明治的包装咬了一口，胃痉挛，吞下去有些困难，而且他一直都不大喜欢金枪鱼。笑容很快淡下去，脸色也愈发难看。
　　“吓到了吧？”柯南偷看了神佑一眼又移开视线，“刚才鳯夜烬他……他是鳯家的长子，具有模仿人类的能力，从外貌到声音到异能，相似度近乎百分之百。非常可怕的一个家族。”
　　“任何人都行？”
　　“一定要亲眼见过，至少见过全身照。”
　　“真厉害呢。”
　　“嗯，是诡妖中阶位极高的家族，可惜不再有继承人了。”
　　“会有的。这种家族，就算不逼着他生孩子，大可以再生一个弟弟或是妹妹。”
　　“没听说过他有兄弟。”
　　“他有也不会让你知道的。”
　　“也是噢。”
　　柯南双手撑着长椅，无聊地晃脚。
　　周围是些新建的儿童娱乐设施，秋千、旋转木马、滑梯、弹簧椅，涂了鲜艳的漆料，在一片单调的油绿色中格外亮眼。——像童话故事。
　　“羽多野家的事你都知道了吧？鳯夜烬跟我说，你和羽多野太太聊得不太愉快。”
　　神佑面无表情地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抬手丢进十步远的垃圾桶，“没什么不愉快，本来就与我无关。”表情很帅，话里则透着十足的幼稚。
　　柯南看他一脸赌气似的不爽，笑说：“你是嫉妒吧？”
　　“没有。”
　　“分明就有。嫉妒就直说嘛，老实讲我也嫉妒。”故意拿着花奈惯用的娃娃腔，柯南一边说一边笑，“凭什么他有爸妈还胡闹！凭什么我哥哥不亲姐姐不爱的！凭什么！——但想一想也没什么，他是人，我不是，就这么点区别。”
　　神佑看了他一阵，吐槽道：“装什么悲凉，不是还有我和花奈吗？”
　　“……”
　　愣了几秒，柯南立即转身扑过去搂住神佑的肩膀，抱了个满怀，神佑下意识往后一缩，还是没躲过。
　　“你可不可以不要说这么让我感动的话啊？”
　　蹭了蹭神佑的鬓角，柯南突然想起什么松开他，从背包里翻出一张折好的单据，展开压平。
　　“对了，今天是来找鳯夜烬拿药的，上次少拿了一瓶。”
　　“我去吧，还有事想问他。”暗自松了口气，神佑悄悄在心里喊了句“哦也”，又躲过一劫。
　　“拿这张单据给他就好了，这个画叉的就是少的。你的药他都是收在办公室抽屉里的，他很重视你呢。”
　　“是么。”这种重视，还真不想要。“在这等我。”
　　神佑走后，白色秋千慢慢停下，花奈从灌木后面走出来，到柯南旁边坐下。
　　柯南最怕的，就是在这个心里有鬼的丫头脸上，看不到一点表情。
　　“有事吗？”
　　“哲哉是我的。”
　　9
　　没敲门直接进了办公室，鳯夜烬正在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你小男朋友真可爱，害我都想我老婆了。”他笑着调侃神佑，反手指向办公桌上的药瓶。
　　“朋友。”神佑没好气地纠正他，拿过椅子上的背包，把药瓶装进去。
　　“朋友！”鳯夜烬故意把这个词咬得音转了三个弯，挑挑眉问旁边的青山和也，“和也，你信吗？”
　　和也不明所以，呆呆地按照鳯医生的指示摇头。
　　“鬼都不信！”
　　——精神科医师犯神经。
　　神佑不由得开始怀疑他的心理年龄得和实际年龄脱节到什么程度。
　　“……我什么时候可以停药？镇定药物吃多了对身体损伤很大的。”都出现幻觉了！
　　“伤害是肯定的啊，是药三分毒。”鳯夜烬倒是好像没有很重视他的学弟兼病患，“那么再吃几个月吧，只要不是因为药物因素，你的记忆应该是有恢复的可能。等你恢复记忆的时候，如果情绪可以一直保持平稳，我就考虑给你停药。OK？”
　　“如果是药物因素呢？”
　　“那我就给制药厂打电话投诉他们停产喽。”
　　“……”
　　这混蛋真的是医生吗？
　　神佑提起背包正要离开，又被鳯夜烬叫住。
　　“羽多野家的事你到底怎么看？”
　　“辰斋有错吗？让一切恢复正轨，羽多野辰斋就必须离开这个世界。孩子你都要杀，有没有人性？他知道得多难过？”
　　“哎，神佑哲哉，你是活腻味了还是怎样？干嘛要考虑死人的想法？为什么要关心一团没有独立思想意识的灵子的感受？”
　　“羽多野辰斋可不是灵子，你看他，分明是活生生的。”
　　“长门璟被吃掉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有‘人性’？”
　　“人是会变的。”神佑嫣然一笑，一副清高姿态，干混蛋事这点他也拿手得很。
　　“所以脑震荡连荷尔蒙反应也阻碍了？”
　　——昨晚的事神佑一直没能放下，这话无疑是把他心里的火苗点燃了。
　　“都说了我们只是朋友和室友，医生有必要插手病患的情感生活吗？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们来指手画脚，我是失忆不是低能！”说罢他气冲冲地摔门走了。
　　鳯夜烬看他冒火的模样，兀自笑个不停。
　　真固执呢，我们敬萱。
　　和也不太懂神佑有什么好生气，眨眨眼，问道：“鳯医生，‘晴哉’是谁？神佑先生的家人吗？——啊，和也没有偷听您打电话，只是神佑先生昏迷时一直在念……”话一出口就察觉不对，连忙解释，却越描越黑。
　　鳯夜烬轻笑说：“大概吧。”
　　“那，他的脑袋快好了吗？”
　　“大概吧。”
　　“还好今天诸星医生不在，不然他一定会把神佑先生关起来吧。真是吓坏和也了。”
　　10
　　跟预计的一样，自我领域绞杀入侵者后用本体的记忆填补了短暂的空白。
　　敬萱却意外挣扎得厉害，发作持续了六分钟许。
　　为什么要抵抗自己的记忆？老实讲我怀疑那场车祸，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想，在证实之前一切舆论都不成立。
　　或许该考虑让晴哉把他的记忆抽出来，强行唤醒他，不论晴哉是否意愿。
　　你说呢，伊绪？
　　收到mail后速删，别让敬轩知道。
　　烬。
　　12
　　花奈说千代临时找她有事，便去了千代家。回新宿的公车上，柯南把头搭在神佑肩膀上，他一向是把情绪写脸上的人，肯定是有心事。
　　“怎么了？”
　　“没事。”
　　分明有事。
　　“神佑。”
　　“嗯？”
　　“你是不是有点太宠花奈了？”
　　“我不应该宠她吗？”
　　“应该。”柯南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神佑身上，闭眼睡觉，“你就是太宠她了。”
　　这么真实的感觉，不会不是神佑啊。
　　13
　　——一条朗死后第三天，奈落来找过哲哉，他不肯信我。那件事哲哉一直记得清楚，为此也去问了千野，但却瞒着你。也许他自己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怕你离开他，他在乎你，真的，在乎你。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在乎他。
　　14
　　当晚抱着枕头听歌等睡的时候，四枫柯南终于想到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去瓦解被花奈植入脑海的可怕猜想。
　　“神佑，你想不想知道些，羽多野家的事？”
　　“……？”坐在写字桌前擦头发的神佑不太理解他为什么突然心血来潮，“没兴趣。”
　　“连羽多野一的‘门’是如何被打开的也没兴趣？”
　　“说。”
　　的确，羽多野一的通灵眼有问题。神佑仔细观察过，他分明只是普通人类的体质，‘门’本应是封死的。逆自然生成了通灵眼，他承受不起次精神界的强烈冲击，这样下去脑袋迟早会像水气球一样崩开。所幸只是孩子，损伤不会致命，但对于活人来讲，也许精神撕裂要比精神崩溃强得多。这事来得蹊跷，定然是有人故意为之。但谁会做这种事？
　　“强制逻辑。做点暗示，带羽多野一找到羽多野辰斋不难，但强行打开羽多野一的‘门’，造成这么长时间的精神污染，就一定是强制逻辑，仅仅催眠是无法达到的。”
　　“强制逻辑？”
　　“强制逻辑，原本是指生存与次精神界的灵体生物生命活动干涉物质界时，物质界个体被强制灌输的用来解释这件非正常事件的一种‘绝对合理’的思维模式，甚至可以‘合理’到荒谬的程度，非通灵者都不会察觉到任何异样，就像一条朗非正常死亡后突然人间蒸发一样。因为自然因素导致的强制逻辑，执行者是……”柯南伸手指向天花板，担心解释不清一直点头，“‘他们’，懂？”
　　神佑愣了好一会儿才消化掉这一长串的定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大概懂。”
　　“但是由于愈来愈多的诡妖被同伴发掘，强制逻辑出现了人为可能性。相比自然因素导致的，人为造成的强制逻辑可以逆向为之，通过改变思想意识从而改变物质界的实质，只要精神力足够坚强，任何事实都可以被篡改，可以说是近似于神的能力，这是明令禁止的不道德行为。不过现实来说，能够施放强制逻辑的人，一般情况是无法制约的。更甚者，诡灵，杀不死，当然前提是能抓到诡灵，这几乎不可能。只要施放强制逻辑，就可以无声无息地打开羽多野一的‘门’，令他得以看到羽多野辰斋，从而造成这一系列的损事。而我们身边有一个人就能做到，就是樱吹花奈。”
　　“花奈？！”神佑在脑海里快速倒带了一下和花奈相处的这一个多月，怎么也料不到，那样乖巧漂亮的妹妹……
　　“想不到吧，羽多野家的事全是她一手干的，我早告诉过你要小心她了。她的异能就是催眠和轻微强制逻辑能力，唯有消除或者扭曲她造成的强制逻辑，才能让一切恢复正轨。”
　　听到这，神佑眯起眼问柯南：“告诉我这个做什么？你也想我帮羽多野一？”
　　“不管你信不信，这事如果不出于人道主义或者教训花奈，与我也无关。你知道，为什么鳯夜烬单单找你吗？”
　　神佑移开视线，不再看他。
　　“因为神佑你的异能，就是自我防卫性质的强制逻辑。”拜托，让神佑回来吧！无论如何拜托你，请让神佑回来！
　　——就不怕我造成认知障碍吗？
　　从没想过，自己会是拥有这般可怕能力的怪物。
　　神佑看着电脑屏幕反射出的自己的镜像，突然想起白天的事，分明虚假的镜像都有可能变成真的，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
　　曾有人说，镜子后面也存在着一个世界，一个与现实世界完全相反的平行世界。
　　活在镜子里，一定很痛苦吧，那里一切都是颠倒虚假的，被抛弃在那里，该是多么痛彻心扉啊，会迫切地想要出来吧，想走出来吧。
　　那一瞬他的思绪似乎飘向了遥远的很久之前，然而却什么记忆都没唤起，所以是似乎。
　　15
　　初夏的夜，无风，街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打亮了周围的树丛。青山和也坐在白色秋千上，有一搭无一搭地微微荡着。铁环摩擦着支架，刺啦刺啦地响。
　　为什么要关心一团没有独立思想意识的灵子的感受……
　　一团没有独立思想意识的灵子……
　　鳯医生……
　　和也用力把眼泪吸回去，对着旁边的空秋千亲昵地唤道：“辰斋，我们来玩吧。有辰斋陪和也玩，和也就不会难过了。”
　　黑夜的深处传来啜泣声。
　　“辰斋……”
　　和也脸色铁青，隐忍着怒火压低了声音叫道：“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听话！”
　　要多久才能记住，我才是你的归属！
　　……
　　To Be Continued

　　第五章 蛇眼

　　1
　　夜分，文京区，千鸟宅。
　　英二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泽井友子轻声上楼，没听见声音，推开门看，英二趴在床上，手边放着英文课本，已经睡了。泽井友子轻轻地抽出英二手边的课本放到写字桌上，拉过薄被给他盖上，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立在床边的拉杆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从英二在外面交朋友开始吧，身为母亲的她已经完全被儿子挡在他的世界外面，只能做这些。
　　“妈妈做错什么了？”看着儿子的睡脸，泽井友子喃喃道，“你告诉妈妈，妈妈都会改……”为什么她的儿子，离她越来越远了？
　　怕吵醒他，泽井友子止了声，默默关了台灯，轻声掩门，下楼。
　　英二闭着眼直到房间里暗下来，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浸湿了床单。灵体在夜晚格外兴奋睡眠很浅，妈妈进房间时他已经醒了。他拉起被子盖过头，捂着嘴巴啜泣起来。
　　妈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向您陈述这个事实。
　　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
　　2
　　下午第一节课，美术。
　　老师布置完油画作业以后便出了教室，大家把椅子转向教室中央的静物，调整画架，选画笔，兑颜料，开始做照相机就能完成却普遍称之为艺术的作业，也不过就是作业。什么做多了数学试题换换脑子对身体好，也不过还是作业。
　　于是真正想换脑子的人又盯上了藤原，不为什么，就因为她是藤原，整天摆个扑克脸叫人看了就不爽。藤原画得很好，非常好，老师建议过她多次高中毕业后考美术学院，高一的时候曾经被强制“推荐”去学生会文艺部，她却完全不把处分放在眼里，一次活动都没去过，让班导很没面子。
　　“呀，画得真好。”几个男生围了上去，爱凑热闹的女生也停下了画笔向那边张望去。
　　处于焦点的藤原一如她往常，继续若无旁人地填涂勾描好的色块。
　　“可是，好像少了点颜色呢，太单调了啊——”男生们露出令人厌恶的嬉笑嘴脸，打掉藤原的画笔，拿过画板来蘸了各色的调料肆意涂抹。
　　藤原静静地看着自己未完成的画面目全非，一点表情都没有——对于她，这也算是种表情。
　　直到那些男生带着得意的笑回到自己的座位，博雅才走上前去，递给藤原一把削铅笔的美工刀。
　　藤原接过美工刀，慢慢地，一道一道划破面前脏兮兮得称不上是画的东西。完毕她抬眼看博雅，眼中似有一丝笑意闪过，把美工刀扔到他手上，起身坐到他的座位上，帮他继续完成刚打了草稿的作业。
　　结果当然是，藤原没有交那次作业，博雅得了满分。
　　神佑注意到藤原起身的那一刻，博雅的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惶恐什么。之前无论藤原遭遇什么，博雅都没有这么担忧和惧怕过，他一直是个挺沉稳的人。
　　神佑隐约觉得，这会是个有趣的开始。说来他一直好奇，惹怒了藤原，会是个什么下场。
　　告知浅溪这个想法后，她苦笑说：“只是想想她那张扑克脸，都觉得很可怕。”
　　神佑突然想起一件事。
　　午休的时候他从学生餐厅回班，教室门口站了四个高年级的在朝里面张望，都是看一眼就想给他一顿臭揍的那种败类级人物。这种人不好招惹。神佑低着头凑过去，小声说了句“借过”，那四人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其中一个狠狠顶过他的肩膀，撞得他向后退了几步才站稳，笑得很是嚣张。
　　——揍他！这样想着，神佑还是咬着牙，忍气吞声地进去了。
　　回到座位上，正独自消化满肚怨气的神佑感到有人扯他衣角，是藤原，一如平常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一只钢笔，是他今早丢的。
　　“啊，谢谢。”
　　藤原没有再多理会他，把钢笔放在他桌上，抬眼看了门口一眼，便低下头继续写试题集了。
　　恐怕是底线到了吧，接下来该有好戏看了。
　　如果说博雅是因为听到了藤原“说话”而感到惶恐，那么藤原的能力一定不一般了。
　　——的确不一般，从重新认识他们三个那刻起，就该好好提防着。
　　不久之后，神佑因为藤原的古怪行为特地去问了鳯夜烬，无论如何，他都是新宿区……他们的负责人。
　　“我有预感，藤原要出事。”
　　“该发生的总要发生的。”鳯夜烬的回答很有他的做派，很明显，这个问题神佑不该问。
　　结果就是真的发生了没法挽回的事，就像鳯夜烬预想的那样，丝毫不差。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现在我们回到故事。
　　神佑晚自习前从阅览室借了参考书后回到教室的时候，正撞上博雅急急忙忙地收了书包跑出去。浅溪说是因为藤原早退。
　　于是，事情越来越值得期待了啊。
　　3
　　收到短信后，藤原萤玹收好手机，提了提书包继续向公车站走去。她右手握着一个打火机，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火，熄灭，再打火，再熄灭。抛光的金属外壳反射着太阳耀眼的光。
　　博雅很快追了上来，她没有理会，他便跟着她一直到公车站。她习惯在这里等去江东区的公车。
　　博雅说，你不能去，求你了，千万别去。这样说了一路，萤玹不为所动。
　　公车很快来了，博雅拦在她前面：萤，别去。
　　萤玹冷冷地看他，把打火机举到他眼前，打火，闪动的火光映在他瞳仁上。
　　让开。
　　她说，不想死就让开。
　　没得时间考虑，博雅妥协了，眼看着萤玹上了公车，离他愈来愈远。
　　他想，他现在应该去给达也买药，他一直有轻微的气喘。
　　4
　　三丁目，单身公寓顶楼，山崎家。
　　奈落在帮英二整理他从家里带来的简单行李，东西不多，换洗衣物和几本书。
　　“东西好少啊。”
　　“基本上之前都拿过来了吧。一星期足够了，不能太久啊，会被怀疑的。”
　　“怎么跟你妈说的？”
　　“我就说，你求我帮你恶补化学，所以来你家住几天，她就同意了。”
　　“你妈对我印象还挺好啊”
　　“我跟她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是大灰狼，绝对不会吃掉她宝贝儿子的。”
　　“……”
　　奈落被哽住，看了英二半天才挤出一句“兔子急了也咬人”。
　　英二笑得喘不上气来，奈落一把拉他过去，摁在床头上亲，手不安分地伸进T恤往上摸，被抓个正着，狠狠推开。
　　“就知道你想上我，才、不、要。”看他一脸沮丧，英二表面正经心里早就笑翻了。
　　“喂，英二！”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被拒绝的奈落感到不爽，非常不爽，“你再这样我就要强/暴你了！”
　　反正他只是说说，英二也不管他言辞有多悲愤，总之就是不行。
　　——凭什么非要他在下面？
　　铺好干净的床单后，奈落拿起桌上英二带来的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照片，四个人。
　　“你爸？”奈落指着照片上的中年男人问。
　　“嗯。走到哪都要带着才踏实。”
　　“你小时候看着好乖啊。”照片边角标着日期，拍摄于五年前，十岁的英二有点包子脸，笑容甚甜，自小就是模范生的长相。
　　“我现在也很乖啊”
　　“你还是长得比较像你妈。其实我觉得没什么好瞒的，你和我，大人们都看得出来。”奈落指着照片上站英二旁边大概十五六岁的少年问，“这你哥？”
　　“我哥秀一，千鸟秀一。哥长我五岁，现在应该是在念医科吧，他一直说当医生的。”英二顿了下，低下头说，“四年没联系了。——妈嘴上说可以，好像挺难过的，我不在家。昨晚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好久。”
　　她一定非常难过。
　　她痛苦得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压抑着不哭出声音，认为是自己的错而懊恼不已，都是因为你，千鸟英二，都是因为你。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你这个贪生怕死、只知道躲在别人后面的胆小鬼，根本就不配活着，是男人就识相点滚开！为什么你还活着？这个世界不属于你！
　　——那些家伙又在吵了。
　　奈落放下相框，拿过壁架上的医药箱，取了新的注射器和胶皮管，绑紧自己的左手臂，抽血。
　　藏匿在每个见不到光的缝隙中灰尘状的微弱意识体，或是说灵子团更加直接一些——每到夜晚就聚集起来形成一条发光的悬河四处流窜寻找宿主，更换血液，因为发光所以畏惧阳光——寄生虫一样赶都赶不走。
　　“你已经离开她了，现实点，这样慢慢生疏来，她会接受的。哭过了就过去了。总有一天她要在报纸上看到你死于非命的消息，也许过程很艰辛，但故事的结局一定是振作起来，为她自己也为你开始新的生活，人类、尤其女人就是这样。到时候你就变成长大版的羽多野辰斋，躲在围墙外面看着她忘记你，然后哭，不停地哭。——不过那一天大概我也不在人世了吧，你比辰斋幸福，有我陪你。”
　　“对不起。”说好不哭的，还是。
　　“都叫你不要再说对不起了。”
　　看过太多次他懊恼的模样，从开始的安慰到现在的漠然，奈落一直表现得很平静。英二需要的只是时间，但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现在这样两人相互维系的生命力能持续多久，谁也说不好。
　　“对了，阿一的事羽多野太太告诉你没？他住院了，明天不用去了。”
　　“住、院？怎么突然就……”
　　“鳯先生那。”
　　“……会遭天谴的。”英二垂下眼帘，抬高手臂方便奈落找血管。
　　“我本来就命不长，不差这点罪。”
　　找到血管，下针，缓缓推进。打完整整一管血液，奈落收好医药箱，去卫生间丢掉用过的注射器。
　　“该买新的了。”
　　“你去药店的时候，店员都没有怀疑你吸毒吗？”
　　“有啊，我不还是买到了？多亏一张乖孩子的脸。”奈落舔了舔上臂流血的伤口，走到英二面前一把将他推倒摁住肩膀压在床上，嘴角上扬，坏笑说，“要说吸毒的人，应该是你吧？”
　　“起来。”英二抬手推他，“我困了。”
　　“我早困了。”奈落翻身躺在英二旁边，揽过他的肩膀，闭眼枕上，“晚安。”
　　“晚安。”英二望着天花板呆呆地说。
　　就这么睡吗？
　　闭眼躺了一会儿又不睡着，奈落的呼吸吐在颈间，有点痒痒的，他是真的累坏了。
　　英二侧过头，仔细端详奈落的睡脸，他睡着了也漂亮，上帝真的很宠爱他，给了他一副好皮囊，还有这世界上待他最好的花奈。伸手摸摸他的头发，柔顺得跟只猫一样，一只有着华丽的皮毛的黑猫，无拘无束，天生一副倔骨头，能够自由地奔跑，即使是逃命。
　　身边有这么好的一个人陪伴，觉得好幸福，心里满满的，好幸福。
　　其实我比较希望，妈妈能忘了我，做泽井副社长，而不是千鸟太太。——英二在心里念道。
　　自己离开后，家里的门牌就做改作泽井了吧。妈妈和爸爸分居了那么久，终于在英二上高中前离婚了，却迟迟没有把门牌换掉。这五年也没有考虑过再婚，拒绝了追求她的同事也是因为自己。奈落的身体变得这么虚弱是因为保护他，翊学长被磐井学姐惩罚是因为包庇他，今井君杀逐荒是因为要救他，都是因为他。不知不觉中真的欠下太多，也许他离开这个世界对大家都好。
　　然后我们就一起躲起来，到没有人能看到我们的地方，躲起来，等待真正的死亡降临。
　　尽管这么想，还是会害怕，我知道是我太自私。
　　想死的话，叫千野翊把你的尸体扔到街上去不就好了？你看不到自己的灵魄吧？我告诉你，是湖绿色的。你分明就想活，想活下去！
　　——那自诩是神明的人，毫不避讳，□/裸地拆穿他的谎言，反正不会有第三个人听见。
　　英二委实觉得他古怪，除了自己没人能感知到他的存在，为此去咨询了鳯先生，被告知可能是压力太大神经敏感，如果幻听一直没法自行消除，就忽略他吧。但那个人确实存在，一直居高临下审视着他，并且告诉他偷窥者所在，甚至真的像神明一般说，他命未断。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吗？真的有死而复生的方法吗？
　　那人的话，翊学长说过不能信的。
　　傍晚前下了一阵太阳雨。英二下床去关窗，对面楼其中一个窗台上似乎摆着类似镜子的东西反射了太阳光，晃得他眼睛不舒服。他原本没多想，谁知那家窗帘突然拉上，镜子撤下，做贼心虚似的。
　　等等……难道是，望远镜？
　　“是，一直在偷窥我的人？！”
　　那位置是……
　　源千代家，同一个人。那人应道。
　　这句话，似乎可信。
　　5
　　仓皇拉上窗帘，他后退了几步撞上床脚，跌坐下，扔掉手中的望远镜，仍然惊魂未定。
　　被发现了！差点被抓！他知道这是千代学姐家一定会怀疑他自己的！
　　怎么办？！
　　不，不会的，那家伙那么笨，就算怀疑也猜不到是他。只要不被看到，就不会有事，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他深呼吸，努力平静下来，却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人在注视他，高傲、淡漠、针尖一般的眼光，刺得他浑身因为疼痛而颤抖不已。
　　做贼被抓该是什么表情？先是假装茫然，而后心虚地为自己辩解，最后乞丐一样恳求原谅，为了保命连尊严都可以丢弃，可悲又可笑。
　　他想，他现在，就该是这种表情。
　　“你，不会告诉他吧？”他身体僵直，没有回头，抓着床单的手瑟瑟发抖。
　　当然……会。——那人悠哉地答道。
　　可恶！
　　“这对你有什么好？！”
　　——也没什么不好。
　　是啊，怎么忘了呢？
　　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嘲笑自己的愚蠢。
　　这家伙，本来就不是好人呐。
　　连他的话都信，那和笨蛋还有什么两样？

　　第五章 蛇眼

　　6
　　三丁目，社区公园。
　　英二在自动贩售机处买了瓶矿泉水，靠在公园门口的路灯上，望着山崎家的方向发呆。柏油路染了夕阳的血红色，犹如灼热的地狱之路，柔和的霞光拉长了英二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褪去了些许血色。
　　你不必在这等，他早就逃跑了。——那人好心地提醒他。
　　“随他去。我在等樱吹，她周一放学都会送晚饭来。她不会喜欢看到我跟奈落在一起。”英二抬手看表，樱吹应该已经放学了。
　　——她喜欢你男朋友？
　　“……说不清楚。”
　　——经典的模棱两可。
　　是真的说不清楚。
　　英二叹了口气，没有再辩解。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一只，会飞的眼睛？”英二眯起眼，仔细端详那“人”的模样，“为什么奈落看不到你？”
　　——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你能看见些什么？
　　“很模糊，有时候也看不见。发着微弱的光的，球体，有道裂缝从中间贯穿。……似乎是眼睛。”
　　——那便是了，我的眼睛罢。
　　“所以说你的眼睛……会飞？”未免太荒诞了吧？
　　那人无奈地笑，说，千野翊没有跟你说过诡灵吗？
　　“别唬我，诡灵是精神体，根本没有实体没有眼睛的，更不可能被人类看到。”
　　——你现在还是人类吗？没有容器，也算是人类？
　　“……！”
　　——你就从来没想过，问题出在你自己身上？要我说多少次，我是神，是上天。神就是在他的意识领域中创造了世界，我就是神，是这个世界的存在。
　　“自负的是你吧！什么神，不过是个梦境中游荡的魂灵。又不是只有我这一个幸存者存在，为什么单单盯上我！快回去！在你的容器坏掉之前，回去！”再没办法忍受这个乖戾的不知是幻象或是什么的东西，英二冲那人吼道。
　　——真是薄情啊，千鸟英二。你不是一直很想结识我吗？我以为会是令人感动涕零的相识，没想到你居然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认识你吗？”
　　——记得吗，千野翊的录像带。我也一直想认识你，七海说过你很特别，小翊尤其喜欢你。
　　“！”英二惊恐地站直了身，瞳孔因为惧怕而放大，身后那原本熟视无睹的眼光愈发冰冷，煞气尖锐地似乎要刺破他的心脏。
　　七海，是泷泽先生，翊学长姐姐的名字。
　　会这样亲昵地称呼泷泽先生的人……这个人，这个人难道是……不会的，难道真的是……
　　谴学长？！
　　看他一副惊慌的模样，谴讪笑。不过就是个人类。
　　尽管这样说，自己不也是人类吗？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疯了吗！”
　　僵持被怒喊声打破。
　　英二转头看见花奈站在对街拐角，夕阳映红了她的眼。她紧咬着唇，肩膀起伏着，抓着便当袋子的手不住地颤抖。她没有看自己，亦不是在跟自己说话。这四个月来，她对自己的态度由厌恶转变为憎恨和蔑视。
　　“你是我的神，我的上天！神怎可以和卑贱的人类攀谈！你怎可以亵渎我的上天！”
　　7
　　都说过叫你，不要忽视我的存在了。
　　8
　　羽多野辰斋又一次做了那个梦，是去年初春，他初次回到那栋门前挂着“羽多野宅”的房子时看到的一切。抱着重生后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对父母的期待，回到这个“曾经的家”。
　　他还依稀记得从前和家人一起生活的情景。爸爸耐心地翻着说明书帮他完成折叠纸工的作业，他说他想建一个动物园，爸爸笑着说好，裁了纸板将各种动物模样的折纸围起来，握着他的小手用画笔调好水粉、给“围墙”上色。妈妈每周六下午都会煮他最喜欢的酒酿甜汤，拉着他的手教他怎么用拖把清理不小心打翻在地上的牛奶……都好像是昨日的事一般，似乎他们从未分开过。
　　然而当他回来，一切早已人事已非。家里改了隔断，他从前的房间改做储物间，书房重新装潢成了卧室，摆着一张带着不熟悉的气味的小床。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摆着一个陌生男孩的照片，笑容灿烂得像夏日里最明媚的阳光，他的眉眼和自己是那般相像，却又完全不同。辰斋完全想象得到，那男孩在拍照时，透过镜头里看到的，会是怎样一张喜笑颜开的面容。
　　这栋房子，没有任何他的味道。
　　这个家，与他无关，它只属于那个名唤羽多野一的孩子。
　　羽多野。一。
　　一。
　　伸手抹去脸上的泪痕，辰斋睁开眼，觉得手脚冰凉凉的，像死人一样。
　　五月东京的雨，今夜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他蜷缩在供儿童玩耍的大滚筒里躲雨，听着稀疏的雨声，看到不远处的白色秋千，被风吹得来回摇摆着。
　　这真是一个寒冷的夏天。
　　9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几时是清醒的。
　　错综交杂的溪流相互纠缠、剥离、复合、暴乱，撞击出斑斓的色彩，眩晕了眼，急速震动的空气挤压他的头颅，快要爆开了。
　　走廊上极乐、迷茫、匆忙、尖啸、仓皇地相互追逐的看不真切的人影，他们或大声嘶吼或窃窃私语，重重叠叠的声音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界限，萦绕在耳边盘旋不去。散落又聚集再散落的光点或是水滴，相互吸引、汇聚，终形成一条流动的发光的大河，飘浮在空中，幻化出各种生物的形状和声音，最后蒸发在穿破云层的第一道曙光下。舔食着各色芬芳的气流的角马，禁不住诱惑吮吸同伴胸前球体破损后流出的鲜红液体，直到吸干舔净，再分尸同伴的血肉，津津有味地反复咀嚼。生了狰狞的蝠翼的豹一样的怪物，用巨大的尾镰割断人形猎物的喉咙，而后利爪穿过胸膛掏出心脏，榨干它的影子后又弃掉逐渐化为灰烬的人形……
　　——每天都会看到的这些幻影，也许不是幻影，管它是不是幻影，那么乖戾的一些事物，总不该是现实中出现的东西。是幻觉，都是幻觉啊！
　　如果说，不是幻觉呢？
　　那么……那么……
　　那位鳯医生，又是个怎样的怪物啊！只要他一靠近，那些诡秘的生物便通通退散了，他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地擒住了隔壁床爱玩的和也还把他揉成灰烬！这个总是皮笑肉不笑的凶手！连最不安分的光河也在他面前散为无数细碎的光点……不，不止是他，美咲护士、深濑医生、诸星医生、甚至是妈妈和爸爸，光河都怕他们，他们到底是……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羽多野一你在想些什么啊！疯了吗！这哪该是一个正常人脑袋里该想的事情！
　　不要被他们得逞了！你是正常人呐！你不该待在这里的！是他们，有错的是他们！妈妈、爸爸、鳯医生、诸星医生、深濑医生、美咲护士、幼稚园的老师、同学们……是他们强说你是妄想症是精神病把你绑进来啊！他们杀了哥哥，也没想放过你！
　　美咲护士强迫他吃下去的是什么药，让他的思维都变得迟钝，扭曲，甚至出现幻觉了！不是让他变疯癫的药吗？他们要做什么？要对他做什么？他做错了什么！
　　他没错！他是正常人！
　　羽多野一这一次是真的做梦了，尽管每天都活在梦里似地的，睁开眼睛是梦，闭上眼睛也是梦。
　　映在眼皮上火红的熊熊燃烧的光团，炙热的光芒盲了眼，世界只剩下一片雾状的纯白，雪一般。笼罩苍穹的茫茫白雾下，藏着尖锐的刀子，冰凉彻骨的刀刃细腻地磨蹭着他的皮肤，极其柔软的疼痛，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温热的血液渗出，融化了疼痛，随即又灼热地燃烧起来。
　　头昏昏沉沉，身体轻飘飘的不受控制。
　　恍然中有什么在推动他的身体前进，缚住手脚，迫使他承受、承受、承受……
　　这样子，是下地狱了吧？一定是梦了。
　　刚才是上刀山，现在下油锅了吗？
　　灼烧过的伤口奇迹般愈合，身上的钳制也松开了，白雾褪去，借着光河飘渺的亮光，恍然可见脚下是一条石阶铺成的浮在空中的路，石阶的间隙生着荆棘和刀丛。漆黑的夜将他困在梦中，除却石阶，不见其他。光河流经的阶梯被腐蚀、陨落进不见底的夜色，迫使他向前奔跑。耳边是不住的轰鸣，星色的烟火在空中接连爆开，夹杂着野兽的嘶吼声，全部如雷电一般尖锐地冲撞他的耳膜，嗡嗡作响。好痛，神经像是有针在挑动，好痛，脑袋要爆开了，要爆开了！
　　最后一节沾了血的石阶陨落之前他终于拉开了阶梯尽头的门。门后，是一个隐匿着黑夜的宽阔的房间。
　　缓缓流动的夜倏地冲向他，将他推出门，推进不见底的深渊。他想尖叫，声音被深渊中的狂猛的风吹散，吹去遥远的地方。
　　紧随其后的是凶猛的夜，势要将他吞没的夜。
　　黑夜深处的光河中传来细若游丝的呼唤声。它说，它们说，来吧，来吧，到黑夜的黑夜中来吧……不，不要来……不要被他们骗了……黑夜里面，有快乐啊……快走，快走，逃得越远越好……有快乐啊……躲起来……别躲了，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身体不受使唤，那声音像是有魔力的磁铁，将他吸附了去。
　　然而却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冲过来将他推开，挡在那漆黑的夜色之前。
　　“不要！不可以！”
　　“你们……求你们……放过他吧……”
　　凭什么……黑夜不满地叫嚣。你算什么……凭什么要听你的……
　　“求你们……放过阿一吧……”
　　是谁？
　　羽多野一皱了皱眉，空气稀薄得让他呼吸都很困难，根本分辨不出那声音的主人是谁。
　　是谁在唤我的名字？
　　“放过阿一吧……他是无辜的……”
　　哥哥……
　　这种感觉，是哥哥……
　　很真实的感觉，就是哥哥，不会错了。
　　可是，这不是在做梦吗？梦中，怎么会有这么真实的感觉？
　　但的确是哥哥没错啊。
　　深渊的最深处隐藏着一个黑洞，吸去了所有的声音，连带那嘶鸣的夜色一并吸了去。
　　世界终归静寂。
　　长久的茫然过后，羽多野一安睡之前，他依稀听见有人在唤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唤他的名字。
　　“阿一……阿一……阿一……”
　　那声音透着悲凉，隐约的寒意穿过夜色，冻僵了他的指尖。
　　是谁？
　　是谁在唤我的名字？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尽管，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我是羽多野一，我在这里。
　　你是谁？为什么要唤我的名字？
　　10
　　羽多野辰斋梦醒的时候雨还零星地下着。他赤脚走过湿滑的地面，走A栋侧边楼梯去416室。
　　透过大大的玻璃窗，只看到一张空荡荡的病床。
　　四处流窜的不安分的夜，跟随着他的脚步，漫上走廊，吸收了每间房中的黑色后，满溢地涌向416室。
　　——此刻就停在他身后，玩味地打量他。
　　辰斋……
　　嗓音纤细的夜色亲昵地唤他。
　　你怎么会来？不早说一声啊……一个人走夜路不会怕吗……
　　谁叫你来的？谁准你来的？辰斋你不乖啊……辰斋不乖，要怎么罚你呢……
　　那么，今晚换菜单吧……
　　真是个好哥哥呀，懂事的乖小孩，我们会温柔对待的……
　　遁形于夜色中，那唤作命运之猛兽，眯着眼靠近，对着他耳边轻轻吹气。
　　它说，它们说，来吧，到黑夜的黑夜中来吧，陪我们玩玩吧，无处可去就只是游荡好无聊，我是这样迫切地需要你，渴望你，所以不要拒绝，来吧，天亮之前，我们好好玩，可要珍惜好时光啊。
　　命运舔舐着他细长的颈子，锋利的齿贝不经意滑过皮肤，尖锐的疼痛。
　　辰斋闭紧了眼，身体因为雨夜的寒意侵蚀而战栗不止。
　　阿一……阿一……阿一……
　　——阿一你不懂，那不是因为急切的寻觅而呼唤，而是仇恨燃烧殆尽剩下的诅咒。
　　同阿一相识是一年前的初春的夜。
　　那夜他坐在街角，像被丢弃的小狗一样蜷缩着身体，捂着嘴巴，哭泣不止。
　　那栋房子里，暖黄的灯光下，阿一在二楼房间看漫画书。
　　下楼倒水喝刚巧碰见爸爸拿着垃圾袋要出去丢掉。
　　“我去倒垃圾吧！”阿一抢过来，坐在玄关麻利地换鞋。
　　爸爸摸着阿一的头说，小一真懂事呀。
　　小一真懂事呀。
　　以前他也曾说过，辰斋真懂事呀。
　　现在呢，他还记得辰斋吗？那个男人，他还记得他第一个儿子辰斋吗？
　　谁会记得啊……
　　用手背抹掉眼泪，冷风吹上湿润的脸颊有些刺痛。仰头吸吸鼻子，正撞上阿一好奇的眼光，他像打量一个乞丐一样打量自己，而后害羞地摸摸头，递上一块手帕，羽多野诗织帮他洗的手帕。
　　那时候，他说，你为什么哭？我们长得好像啊。你是谁？是哥哥吗？
　　宛如湖水一般澄澈的眼眸，让人真想毁掉。
　　彻彻底底地毁掉！
　　承认吧，是你先盯上我的！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不要怪我。
　　它说，它们说，阿一真是乖巧，谁都怪了，就是没有怪到哥哥头上，啊哈。

　　第五章 蛇眼

　　11
　　三丁目，源家。
　　窗帘紧闭，正闪烁的电视屏幕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晚间新闻重播，傍晚一对青年男女卧轨，疑似殉情，死者身份待确定。
　　千代关掉电视，随手丢了遥控器，看了眼书柜上的电子钟。
　　子夜，零点六分，晚餐时间，月明星稀，适合干架的好天气。
　　该去找涉了。
　　渡不过与挚爱离别之苦的弱者会选择殉情以求死后能够相聚。
　　巷子里慌乱的脚步声。捂着嘴巴不敢大声喘息的逃荒者。
　　逐荒的听觉早已退化，或许根本没有，它们只需要也只相信自己敏锐的嗅觉，以此区别没有味道的整灵与好吃的游魂。
　　躲避逐荒，唯一的途径，就是保存气味，不要让逐荒记住你的味道，记住了就不会忘记，只要捕捉到丝毫气息，就绝不会放弃捕杀。匿身于完整的容器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办法，活体最佳，逐荒总不会靠近生灵，没大脑的低阶动物才分不出那活体是生灵还是容器呢。
　　这一对苦命鸳鸯已经片刻不停地逃了几个小时，凶猛巨大的角马紧追不舍。
　　紧紧握着对方的手，坚定也固执地不肯松开。不曾山盟海誓，却也心照不宣要牵着手相互搀扶着，守着他们多巴胺化合反应生成的所谓爱情，走到永远，永远的尽头。
　　上天庇佑一般，眼看角马已经追上，尖角即将刺穿他们的身体，伏在屋檐上的黑影猛地扑向角马巨大的身躯，伴着一声凄厉的长嘶，那物的利爪在它脸上留下血痕。
　　片刻的暴乱足以令他们逃脱，绝处逢生。
　　亦正如他们所愿，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点，在迈向虚无之前，还有一段为博取片刻生命的追逐与逃荒。
　　扑倒逐荒的那物，名唤影魈，高阶灵体生物，位于食物链上层，食影。形似黑豹，青紫色，体长，六肢，爪利，生有尖细犬牙，尾生硬甲弯曲成镰，空有翼膜而不得飞。
　　逐荒大力甩开那只影魈，影魈敏捷地攀住屋檐，回身展开狰狞的翼，露出尖锐的犬牙，嘶吼着再次扑向又要继续追上前去的逐荒，势要将它置于死地。逐荒躲闪不及，抬腿想踢开影魈却落空，影魈顺势甩过巨大的尾镰勾住逐荒的脖子，反被逐荒咬住后身，抵上墙壁，尖角刺进身体只是一瞬。
　　影魈吃痛，利爪在墙壁上胡乱留下长长的划痕，终于不再挣扎。逐荒挣脱不开，遂咬断它的尾镰，跃上屋檐，寻那两只游魂飘散的气味勾勒出的踪迹，殊不知，一团黑影反常地出现在月下照得惨白的墙壁上，并渐渐向它移动过去。
　　黑影移动到逐荒身下，倏然窜出瓦砾，抓碎了逐荒裸/露在外的心脏。直至倒下，瞳孔微缩，芬芳甜美的赤红液体润湿了眼，逐荒都毫无察觉。
　　黑影聚拢成形，正是方才那只影魈。它舔舔受伤的尾镰，然后干脆利落地割断逐荒的脖子。
　　自额前的尖角起，逐荒的身躯逐渐化为泛光的灰烬，随风散去。月色下，影魈伸展开双翼，投在墙壁上的影子，似乎较方才大了些。
　　既然已经舍弃身为人类的枷锁，为何还放不下人类的虚伪和愚钝，继续为求生奔走？
　　涉坐在巷尾的屋顶上恭候，把玩着手中一对银黑色短刀。千代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摩他，月光打在她绯红色的刘海上泛着亮丽的光泽。两把刀对接，互抵上刀柄，双掌用力便滑了进去，两把刀柄紧紧吸附在一起，不见细长的刀身。
　　愈发临近的脚步声，带着游魂特有的清凉甘甜的气味。今晚的菜单就是他们。
　　涉将刀柄一端递给千代，千代握紧后，涉高高跳起拔出另一端，刀身化成一条柔软纯白的光带，由涉手中的刀柄牵引着游走。千代松开刀柄，涉抬手将光带甩出去，缚住正仓皇逃向巷口的两缕游魂，指尖收力，游魂被光带截断，没了人形，蜕作烟气，被光带卷带着掷向千代。
　　千代抬手接住飞来的一端刀柄，光带骤然收缩没入刀柄，卷带而来的烟气落上千代的左手指尖，然后迅速聚拢在她掌心，摇曳着犹如一团火焰。
　　灵魄呈湖绿色，不知悔改者。
　　还是会怕的呀。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涉落回屋顶时脚滑了下，向后挪了一步才站稳，千代扑哧笑出声来。无视她的取笑，涉把脸撇向一边，抬手，刀便挣开千代的手飞向他，接住，指尖轻轻摩挲两端刀柄，分离开又变成两把银黑色短刀。他拿出一方白绸布擦刀，而后将其收进腰间。
　　千代把玩着掌心的灵魄，指尖不时拨弄，火光逐渐褪去湖绿，自焰心开始泛白。她从口袋里拿出两个小玻璃瓶，轻轻一吹，纯白的灵魄飞入其中，而后塞上塞子，递给涉。
　　名唤人类的懦弱的最卑微生物。
　　一日为人类，终身为人类，至死不休。
　　生性凶猛的影魈此刻温顺异常地踱步到涉身前，收拢起双翼和尾镰，伏在他脚下。
　　涉抬手抚上影魈的前额，一道碧蓝的咒文浮出没入他掌心，影魈则在咒文被拖出体外的一瞬间四散成灰烬。
　　人形咒，又失败了，已经是第四次。
　　“只是过程。”
　　“不用安慰我。”涉黑着脸接过两瓶白魄，收好。
　　千代撇撇嘴，鼓起腮帮子，一双浅水蓝色——她自己说是幽灵白——的大眼睛天真地盯着涉，好不可爱。“话说，鳳先生居然真的放下身段去请小哲帮忙了唉，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一点都不好玩。”涉白她一眼，伸手使劲弄乱她绯红色的刘海，被千代尖叫着打掉，“呀！”
　　涉没理她，跳下屋檐，径直走了。
　　“喂！有点幽默感会死吗，你？”千代跟着跳下，扯着嗓子喊他，“喂你走慢点，欺负我腿短啊？”
　　快跑追上，千代一跃跳上涉的后背，压得他往前挪了一步，双手攀上肩膀环住脖子，抱得死紧甩都甩不掉。
　　“下来，你好重。”
　　“我脚酸了，背我回去！”千代嘟起嘴巴，故意拽一口腻死人的娃娃音。
　　“……”
　　涉撇过脸去，颠一下，背稳了，手扶上千代环在自己腰上的腿，长叹一声，男人真难。
　　然后，回家。
　　女人呐，怎么这么喜欢装可爱，跟不装就不可爱似的。
　　12
　　十三岁那年一月，夜，横滨，瞭望塔。那一日遇见了天使。
　　寒假结束后第一天，阶段考通过，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骑单车吹风，看夜景，瞒着爸爸妈妈偷偷开罐啤酒喝，红着脸唱广播里放烂了的情歌。
　　女友在谈论昨日珠宝展上看到的鸽子蛋大的钻石，那是展览的最后一天，很遗憾因为补习班我错过了开放时间。我听得专注，远处传来的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也没有注意。
　　随后头顶吹过呼呼的风声，有什么从瞭望塔上掉下来，落在道旁的树丛里。
　　“好像是人！”
　　人们围过去想看个清楚。
　　我不后悔那时候抬起了头，还不是凑过去看死者。
　　我看到了天使。静静地，站在瞭望塔上，也在俯望着我的天使，神情落寞的天使。我想，那时他眼中一定满溢着忧伤，我站在离他那么远的地方都感觉得到。
　　“是人！是人！快叫救护车！快！”
　　人群骚动起来，途经的车流也因为突发的意外停滞不前，刺耳的鸣笛声此起彼伏。
　　耳边只听见细碎的嗡嗡声，我的眼睛离不开他。
　　女友第一次见到死人，吓得声音发颤，捂着嘴巴焦急地呼唤我：“小苍……小苍你快来看！你快来看啊！”
　　逆光让我看不清天使的面容，我只记得他的白衬衫上沾了小片的暗色污渍，他背后展开的一对巨大的纯白羽翼，还有他身旁空气中飘散的几片柔软的羽毛，让我想到了漫画里樱花纷飞的浪漫场景。
　　如果，那日从天而降的，不是妈妈的尸体就更浪漫了。
　　13
　　千野翊醒来后望着天花板许久，才想起自己是在家。傍晚刚坐新干线回到东京，明天就去学校。好在这次去横滨，就只是跟在夕正后面，没做什么事。
　　又梦到了啊……年初在瞭望塔，那孩子仰望他的眼神。她第一次见到天使，愣了神，呆呆地看了他好久。
　　年初，英二车祸后第三天，翊应邀去横滨看望朋友。横滨瞭望塔有个珠宝展，野沢很有兴趣。
　　“那个野沢？” 翊问真弓。
　　“两个。”真弓背后一对半透明的双翼在月色下犹如琉璃工艺品，黑青色的异常美丽的流光围绕着他，坠在他尖而细的长耳下，就像神话中所形容的精灵，不，要比精灵还要美丽，太精致了。
　　昭岛真弓，翊幼年在京都念小学时的好友，后搬家到横滨，剪璃，继承了祖上的妖冶因而极其卑微的半妖家族。
　　他们坐在真弓家屋顶，舒展开双翼，吹风。
　　“所以你要去吗？”
　　“我能不去吗？”真弓闭了眼，虚笑道，“他既然叫我去，那便是去不去都一样。”
　　“水沢的死跟家族没有关系啊。”
　　“泷泽的过失就是剪璃的过失，野沢的仇恨就是姬琊的仇恨。这事跟你没有关系，你不该干涉进来自找麻烦。就是你顶下罪过，也没人会感谢你。”
　　“她们都是我姐姐，他们所说的蛮夷、罪人都是我的家人，我没法置身事外。”
　　真弓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许久。
　　“……你去不去？”
　　“……去。”
　　野沢兄弟两人都有搞黑货的爱好，康晴人在国外，国内的货都是夕正做。
　　当晚瞭望塔闭馆后，姬琊一行人去偷珠宝，破坏了监控和报警系统，打晕了所有保全人员后，夕正笑眯眯地一边催促大家手脚快些一边打电话报警。
　　原本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直到那队先遣小组开枪。
　　他们大叫着“怪物！怪物！”哆哆嗦嗦地扣动扳机，子弹还没打出去，枪就被夕正一尾巴击碎了，而后一刀割喉。
　　夕正最讨厌别人说他怪物。
　　几乎在一瞬间所有警察都被/干掉。
　　除了一个女警。
　　因为她的枪口指向了真弓。
　　第二天报道将其定为重大恶性事件，疑似出现不明生物。被路人偶然拍到的是姬琊家的鹤村。那版报纸还没发出去，报社就被袭击了，负责编写那条报道的记者和编辑以及照片拍摄者横尸街头，皆为意外猝死，于是警方决定封锁消息。
　　那个女警察从瞭望台掉下去死了。
　　翊没有推她下去。
　　真弓中枪了。翊没能扫掉那颗子弹，只是让它偏了方向，好在只是皮肉伤。
　　他一时红了眼，失手把那女警摔出窗外，扫掉了她的枪。
　　是她自己一直后退才会掉下去的。是她自己，她自己不小心。
　　不关他的事，他没有杀人……他没有杀人……
　　翊坐起身，把头埋进臂弯里。
　　他没有杀人……他没有杀人……
　　——英二会相信他吗？
　　谁会信呢？谁会信啊……
　　楼上传来的微弱的门铃声。
　　这个味道……很熟悉的味道，是……
　　英二！
　　翊赶忙起身上楼，冲到玄关去开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英二！”看到站在门外向他鞠躬行礼的人后，他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很快褪了。
　　来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矮他一些，偏瘦，穿白衬衫搭深色牛仔裤，打一条藏青色领带。
　　“翊学长。”
　　“……这么晚来，有事吗？”
　　“想借您的录影带看。”说罢那人做一个90°标准鞠躬，“麻烦您了。”
　　千野翊顿了一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坐吧，小点声，莜穗睡了。”
　　“麻烦您了。”
　　他不是英二。
　　在柜子前翻录影带时，翊这样对自己说。
　　他不是英二，尽管模样很像，声音很像，味道也像……但他和英二完全不同。
　　每个人的味道都是独一无二的，英二也是，他房间冰柜里那个冷冰冰的才是英二，跟他没有一点相像。
　　一点都不像！
　　……对，被他藏在冰柜里那个冷冰冰的身体僵硬的英二，才是英二。
　　现在的英二……现在的英二……
　　他的身体里流着那个人滚烫的血液啊，带着那个人的味道。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慢慢地变质，空荡的身体逐渐被那个人的身体填满，并与其融合，成为那个人的一部分了呢？或者，那个人成为他的一部分？
　　他的英二，散发着属于那个人的气息和味道，而不是他的英二的。
　　眼前这人的味道才是。
　　不，不是，他不是英二！就算很像，他也不是英二！
　　“翊学长？”那人看他在发呆，轻声唤他，“找到了吗？”
　　“……有，十二卷，你要看哪个？”
　　“这么多啊。”
　　“小时候梦想做摄影师。”一抹笑意滑过嘴角又消失不见，“那时候，暑假，大家都刚好聚在一起，就到处去跑到处去玩，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拍录影带。冲绳、北海道、香港、韩国、纽西兰、澳洲……你要看哪个？”
　　“韩国吧、”
　　“噢，好。”翊拿了标着“韩国”的录影带放进放映机，连线到电视上，调画面。
　　“你会说韩语吗？”翊随口问道。
　　“不懂，怎么？”
　　“泷泽跟音无姐在韩国留学过，韩语说得很流利。”
　　“……所以呢？”
　　“没什么。”
　　画面出来了，是在机场。镜头摇晃得厉害，是因为当时音无一直蹂躏正在拍摄的翊的脑袋的缘故。
　　“你先看着，我再去睡会。就在书房，换带叫我。”
　　“好，谢谢。”
　　翊把遥控器递给那人，进了书房。
　　关上房门，他把身体抵在门上，屏住呼吸，听放映机里传出的微弱的嬉笑和吵闹声。
　　韩国首尔是整个夏天那场痛快淋漓的旅行的最后一站。
　　那年翊十一岁，旅行结束后就和莜穗从京都搬家到东京念书。
　　泷泽温柔的声音从放映机里传出来。
　　“小翊，我们要去见哥哥喽。”
　　“小翊很想见哥哥对不对？我和策也想念你哥哥了呢。”
　　“一会儿见到哥哥要礼貌地打招呼噢，哥哥的眼睛看不清楚，所以小翊要乖不能乱跑、东瞧西看的，哥哥会生气。小翊不想哥哥生气的对吧？生气对身体不好。”
　　仿佛又回到那个夏天，泷泽新染的棕色头发上有暖暖的香气，她摸着自己的头，一遍一遍叮嘱小翊要乖，哥哥一直生病所以脾气不太好，小翊要体谅他，要像幼稚园的老师一样把哥哥当做小孩子哄他，这样才是乖孩子。
　　她是那么关心她的弟弟，爱他近乎胜过自己。
　　门铃声。
　　然后传来一个很闷的男声：“&#45572;&#44396;&#49464;&#50836;？”
　　只是听到他的声音，翊的身体都僵直了，他拉开门，缓缓走到电视机前。
　　“阿谴，姐和策，带了小翊来。”
　　“姐……”
　　“怎么你不愿意噢？”
　　“……进来吧，千野翊。”
　　“小翊，叫哥哥。”
　　“哥哥……”
　　“怎么样，阿谴，小翊很可爱吧？”
　　屏幕上是哥哥少年时期的模样，瘦削，清秀，咖啡色的瞳仁和软软的趴着的头发像他母亲。那时候，似乎他还能看见些东西，眼底仍透着深邃的光。
　　那人往复播了几遍，仔细辨别泷泽的声音拼那名字。
　　“千野……谴？”他饶有兴致地挑挑眉，笑说，“想不到身为偷窥狂，名字却如此富有艺术质感。”
　　“他，知道了？”翊的声音发颤。
　　“他只是不想你知道。”那人看了他一眼，按下播放键，于是画面再次动起来。
　　“小翊，我们要去见哥哥喽。小翊很想见哥哥对不对？……”
　　他知错了，真的错了。
　　英二落得今天的境地，归根结底，都是替自己背负了罪过，是他最信任的翊学长害了他啊！
　　不该跟他分享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过去的呀！
　　可是他还有机会改过吗？
　　哪怕受到极刑也是他应得的。
　　如果能收回对英二的惩罚的话。
　　“&#45572;&#44396;&#49464;&#50836;？”
　　“阿谴，姐和策，带了小翊来。”
　　“姐……”
　　千野谴，不，九条谴是何人？
　　“小翊，叫哥哥。”
　　“哥哥……”
　　“怎么样，阿谴，小翊很可爱吧？”
　　他是神，是上天，是这个世界的存在。
　　“怎么样，阿谴，小翊很可爱吧？”
　　“嗯，像父亲。”

　　第五章 蛇眼

　　14
　　翊回来学校上课这天刚好是英二的生日，16岁。
　　“生日快乐。”
　　翊从后面突然拍英二的肩，递上一盒点心给他。英二迟迟不肯接，本来就没打算过生日的。
　　“收下吧，莜穗买了好多她也吃不完。”
　　“好吧，谢谢。”
　　英二拆开包装，是他喜欢吃的草饼拼艾草团子。尽管东京几乎什么都买得到，但草饼还是横滨的味道好。
　　“好久没吃了，谢谢翊学长。”深吸了一口草饼甘甜的香味，英二满足地笑。
　　“客气，喜欢明天再给你带几盒。莜穗只吃团子，草饼都剩下了，我又不吃这些东西，好浪费的。”
　　“学姐喜欢就把团子留给她嘛，不用给我拿一盒新的。”
　　“那怎么行，怎么也是你过生日嘛。”
　　“我本来就不过生日，不用费心，真的很感谢了。”
　　奈落从阅览室借了新的参考书后回班撞见这一幕转身又往回走。
　　他没有准备礼物，和英二认识四年了都没互送过礼物，他们早不是眼巴巴瞅着日历盼望过生日的小孩子了。千野翊跟英二认识本就早于自己，他们要好是自然的，奈落也不愿多想，毕竟英二的事千野翊也帮了很多。只是后来英二去阅览室找奈落，偶然问他要不要吃草饼时，尽管微笑着点头，心里却莫名地气不打一处来。
　　自从引锁魂咒给英二后，原本被咒吃掉又填满的部分再度空缺出来。身体的残缺加上持续的疼痛令奈落的感官愈发迟钝，近几日几乎完全失了味觉，也因此减少了饮食，以至花奈要求他每天去千代家吃晚饭，要千代看着他必须吃下去才可以。
　　英二是在关心自己，他知道。
　　但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英二说，团子太甜了，草饼要好一些，都是满满的艾草的清香。
　　无论草饼还是团子，奈落都尝不出味道，嘴巴里像嚼浆糊一样。他还是微笑着安慰英二不必为此难过自责，他自己都不觉得难过。
　　没有什么好难过。
　　本就不是专程买给他的吃食，自然没有想要他尝出的味道。
　　如果这时花奈在，一定能读懂他心里都想些什么出格的事，然后一巴掌打醒他，你这是嫉妒。
　　可花奈不在。
　　掩埋在脑海深处的不堪寂寞的记忆再度逃出囚笼，悄悄爬上他的身躯，渗透到心脏，停住，占领了。
　　五年了，有五年了吧，已经五年了吧。
　　五年前垃圾一样被/干脆利落地仍进海中的山崎奈落。
　　五年前木偶一般被汹涌的浪潮吞没挣扎不得的山崎奈落。
　　五年前被冰冷刺骨的海水将一切希望冲刷净了的山崎奈落。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可以那样对他！他做错了什么，非要死才能赎回罪过？
　　不，即使死后也未曾得到片刻的安宁。
　　他好想知道，他究竟做错了什么，是怎样的罪过连死都不足以赎清？
　　记忆随希望一同被浪潮卷走，脑海中只留下一片空白。
　　这五年，他就是这么过来的！在梦境中的浪潮里翻滚、窒息，心跳被剥夺，漫无目的地为了活着而活着，每过一秒都像死过一次。除了花奈，没有人理解他的梦魇。
　　为什么那时候，他最需要安慰的时候，没有出现一个肯把心脏都挖出来交给他的人呢？
　　凭什么，同作为死过一次的人，自己却连尸体都找不到呢？
　　英二抱着一摞翻过的参考书站在书架前把它们一个个放回原位，奈落从背后走近都没有察觉，他走路像鬼一样没有声音的。
　　每走一步，潜藏在惨死的山崎奈落心中的丑恶的欲望都在叫嚣，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你的翊学长眼里就只有你，凭什么你没有尝过灵魄被逐荒拆筋碎骨吞进肚的痛苦，你何德何能？
　　千鸟英二，你何德何能？
　　悄然漫上心头的沉重的压迫感让英二喘不过气来，他放下手里的书本，似有所觉察地回头。
　　奈落的手指已然划过英二的后颈。
　　指尖微颤。
　　那一瞬他听到一个声音，那个人植入英二身体里的一个意念。
　　只是一个简单的意念，就让他脑海里的思绪砰然而断，狠狠砸到心底，从头到脚出了一身冷汗。
　　你刚才在想什么啊！山崎奈落！疯了吗！
　　奈落猛地拉过英二紧紧抱住，手臂太过用力而不住地颤抖。
　　英二他突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怎么了？”
　　奈落张了张嘴，话哽在喉咙里发不出声来。
　　他在发抖。
　　意识到这点的英二垂眼，轻轻地摸摸奈落的头，想他放松下来。
　　快要不能呼吸了啊。
　　英二舒了一口气，抬手搂住奈落的肩膀，头抵在他颈间，轻声道：“怎么了啊？”
　　——如果英二不再是英二，那么他是不是，应该陪我可怜的英二一起去死？
　　15
　　欲望是一种本能，源自于人的心。
　　纯洁的欲望，肮脏的欲望，善良的欲望，邪恶的欲望。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学习礼教，制定律法。
　　——克制欲望。
　　即是我们与低阶生物的区别，不是被兽性所牵制，而是保持理性自由地支配身体。
　　16
　　美术教室外的橱窗换了新作品，藤原给博雅画的静物作业也在其中。
　　堇在藤原的画前驻足很久。
　　“画得不错。”神佑悄悄走近，指着她的画说。
　　“比起藤原差得远呢。”堇深红发血色的眼中闪过一丝忧郁，“陶瓷的光泽，绸布的质感，花瓣弯曲的角度，都拿捏得刚刚好。这样的水平不止是苦练功底就能达到的，她真的有天分。我就不行了。”
　　再三比对过两人的画，神佑干笑着摸摸头，他实在没有艺术细胞，“我真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同，藤原画得很好，你也不赖啊，都跟照片似的。”
　　堇扑哧笑了，摇摇头说谢谢，然后两个人一起回教室。
　　“……你很喜欢画画啊？”
　　“嗯，父亲是冲绳一所高中的美术老师。小时候看他画画，就觉得好神奇噢。画笔和颜料，在他手中一摆弄，就变成漂亮的画作了。浅溪秀明，连名字都富有艺术气息的浪漫的男人呢，妈妈说她当初也是因为看到父亲的画就被他的才华和魅力吸引了。我好想像父亲一样，可以把一生都投入到自己热爱的艺术中去，或者找个像父亲那样的男人。”堇一边说一边点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看不出来呀，原来你有恋父情结。”
　　“哪有啊。”堇撅起嘴，拿起手里的参考书去打他。
　　神佑坏笑着躲开，回身朝橱窗望了最后一眼，然后捏起嗓子一边学花奈撒娇一边推着堇下楼，并且为表示赔罪的决心答应晚自习请她喝柠檬茶。
　　走廊另一侧的楼梯间，藤原萤玹捧着一罐柠檬茶坐在台阶上，听着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化掉了，缓缓沿着血管流过全身，痒痒的。
　　她想，这时候，应该笑的对吧？
　　达也是这样说的，得到博雅的夸奖，就高兴得脸都僵了还是想笑。
　　她稍稍张开嘴巴，试着抬起嘴角，无奈抽动得肌肉都僵硬了也还是不行。
　　不行，完全不行。
　　她轻叹口气，仰头把柠檬茶一饮而尽，然后抿了抿唇，起身回班。
　　晚自习前，神佑守诺到学校东南角翻墙去自动贩售机买了两罐柠檬茶给堇，一罐赔罪，一罐借数学笔记来抄例题正答。
　　“笔记呀，中午借藤原了。”堇把柠檬茶收进书包，微笑道。
　　神佑白她一眼，抬头四处张望藤原的身影，“藤原——”藤原不在。
　　咬着笔跟例题较劲了几分钟，便看到藤原匆匆跑进班，从课桌里翻了什么东西，拿了就往外跑。神佑叫住她，问她要数学笔记，她指了指自己座位便跑出去了。
　　所以她的意思是……要他自己去她座位翻？
　　好吧，虽然翻女生的座位不太合适，不过她都默许了，还是赶快解决作业比较重要。
　　桌面上空空如也。课桌里，一摞书，一摞练习册，还有……一包打开了的卫生巾。神佑抽了本练习册把它盖住，然后拉开藤原的书包拉链。
　　一瞬间僵直了脊背，身体像是有电流滑过无法动弹，心跳骤然加快，一下一下用力地敲打着血管和神经。
　　这是……这是……
　　“你找这个？”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他身体一颤，慌张地抬头。
　　是森谷博雅。
　　“浅溪的笔记，你找这个？”博雅抬高了递上笔记本的手，重复道。
　　“对，谢谢。”神佑赶忙拉上拉链，双手接过笔记。
　　博雅打趣地问他：“书包里有什么？”
　　森谷博雅有一双深邃却奇怪的眼。分明与自己对视着，焦点却落在自己身后，仿佛被他的眼光穿透了身体，心里毛毛得不舒服。神佑低下头，避开他的眼光。
　　“女孩子的东西。”
　　“害羞？”博雅被他拘谨的模样逗笑。
　　神佑把头压得更低了些，道了声谢谢就拿着笔记回座位了，一直坐到晚自习结束，放学，一声不吭，动也不敢动，生怕一回头就对上藤原或是博雅玩味的眼光。
　　博雅在跟达也说些什么，听不大清，不过也猜得到。
　　——“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神佑闭紧了眼，用力想把那团遮了眼的滑腻的黑青色忘掉。
　　该死的！
　　藤原她究竟要做什么啊！
　　17
　　抽测成绩差到令人发指，晚自习后高二B班女生集体被体育老师叫去罚跑操场。几圈过后下腹开始疼了，藤原萤玹便跟老师请假，所幸老师还有些人性。
　　陪萤玹跑圈的达也和博雅也退下场来。达也有些喘，从书包里拿了喷雾坐在场边休息。博雅轻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还好吧？”
　　“嗯。”达也做了几次深呼吸，微笑着点头，眼睛弯弯得眯成一条线。
　　“那，我去趟洗手间，你在这等萤。”
　　“好。”
　　萤玹回教学楼二层B班教室拿了书包，然后去一层西侧女生更衣室换室内校服。
　　正换着室内校服的衬衫，就听到门锁被播弄的声响。萤玹连忙系好扣子，套上外套。
　　果不其然，更衣室的门被撬开，进来四个高年级的学长，正是上次围在教室门口的四人。
　　他们将门反锁，四个人嬉笑着围过来，色迷迷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你这什么表情啊，见到学长要问好知不知道，没礼貌啊。”
　　“唉，温柔点嘛，学妹害羞。”
　　“怎么这么闷啊？不叫你男朋友来救你吗？”
　　低下头，不想看到他们恶心的嘴脸。
　　“看不出来身材很好嘛。”其中一人拉开她的外套，她往后躲，外套便扯掉了，只剩一件衬衫。
　　终于退到墙角，那四人笑得更加嚣张。
　　“你那里只有森谷博雅吃过吧，也就只有他受得了你。”
　　“一对怪咖，自以为会弹几下吉他画几张画就了不起啊？拽什么拽，你这什么脸，什么脸啊？”
　　恶心，要吐了。
　　打火机。
　　眼瞟向不远处横放在长凳上的书包。
　　打火机在书包里。
　　珉之……
　　书包掉下长凳发出“啪”的一声。
　　珉之。

　　第五章 蛇眼

　　18
　　二层男厕。博雅在清洗美术课粘在手上的黏胶。
　　进来两个高年级的家伙，吹着口哨，笑得有够淫猥。
　　“这次好玩了，porker face lady，不狠狠干到她求饶真是对不起她那张脸。”
　　“一般那种看起来贞洁烈女的骨子都蛮骚。”
　　“跟森谷不知道睡过多少次了装什么性冷淡，这种女人最没意思了。”
　　博雅停了动作，抬头从镜子里看那两人。那两人也认出了他，于是放肆地大笑起来。
　　萤……
　　顾不得揍这两个混蛋，博雅急忙跑下楼，赶去女生更衣室。
　　萤，千万不要，求你了，千万不要……
　　系好衬衫扣子，脱下运动短裤，换上室内校服的米色背带裤，捡起刚才因为拉扯而褶皱的外套，抖抖灰，套上，解下发圈重新扎了马尾。萤玹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大号的男款运动服放在长凳上，出了更衣室，上锁，反手撞门，身体后仰抵在门上，她抬眼看博雅。
　　博雅等在更衣室外，没有进去。
　　萤玹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萤……
　　走啊。她说，快走，带达也走，一会儿就会来人的，别让他们看见你。
　　博雅会意，以最快的速度跑出教学楼，去找达也。
　　萤玹看着他离去，长舒了一口气。
　　楼上还有两个。
　　这么想着，更衣室的门锁就从里面转开了。
　　19
　　夜，三丁目，山崎家。
　　奈落翻了个身，手伸向床另一边，空的。
　　“怎么起来了？”
　　“接杯水喝。”
　　黑暗中英二放下手中的杯子，扶着墙壁从狭小的厨房里退出来，回去刚躺下就被奈落圈进怀里，抱得死紧，快不能呼吸了。
　　“你抱太紧了，今天中午也是，到底怎么了？”
　　“做了个噩梦。”头腻在他颈间，奈落喃喃道，声音薄弱得好像风一吹就会散，“梦见你说为了我能活下去，你就必须离开，就这么把我抛下，自己死掉了。”
　　“你也知道是噩梦啊，傻瓜。”英二握住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笑说，“梦是反的，我就在这啊，你做的这个梦真傻，傻透了傻。”
　　“我知道傻。”还是害怕。
　　奈落又将手臂收紧了些，两个人之间没有一点空隙，心脏都贴在一起。
　　“所以我想把你绑起来，一步都不要离开我。”
　　“你已经绑住我了，哪也不去了。”
　　对不起，英二，我不是故意想绑住你。
　　我一点都不想绑住你。
　　我想吃掉你。
　　让你的血肉、筋骨、灵魄都与我相融，成为我的一部分，我也成为你的一部分。
　　你要明白，即使我真的这么做，也是完全出于对你的迷恋，我迷恋你在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味道，属于我的英二的味道，而不是那个冷冰冰的尸体。
　　——我知道这是无谓的辩白，所以如果你斥责我，我不反驳。
　　你是我的，就只是我的，谁也不要想伤害你，谁也不要想把你从我身边夺走，自以为有资格关心你的那个人不行，你自己也不行。
　　20
　　——艾草团子是什么味道？
　　在千代家吃晚饭时，奈落麻烦千代尝尝千野翊买的那些他吃不出味道的团子，被花奈拦下。
　　“饭都吃不下，还管团子做什么？”
　　千代皱着眉扯了扯花奈的衣摆，夹了块玉子烧给奈落。绿川涉喜欢吃玉子烧，所以千代特意去学过，花奈曾经不夸张地形容说，好吃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奈落还是没动筷子。
　　感觉到樱吹直线上升即爆棚的怒气，绿川涉识相地几下扒完碗里的饭，回房去了。
　　“山崎，最起码，吃饭是为了活着。”
　　“你看看他那张脸，比死人还难看，他早不想活了！”花奈气得摔筷子，眼睛瞪圆了吼他，“既然这样就去死啊！当初你说想死的时候，为什么没自杀，干嘛挺到现在？你活着是为了谁啊！妈的，你死了我就不用这么气了，你想我变老吗！”
　　奈落低着头，泪水无声地落下。
　　花奈更加大声地斥责他：“哭，你就知道哭，哭能解决问题吗？我叫你不要跟人类混在一起的时候，你听我的话了吗？现在难过了？好好难过吧，你就欠这个！你记得，路是你自己选的，没有人逼你。”
　　“花奈！”千代的手搭上奈落肩膀，递纸巾给他，“她说的是气话，别放在心上。”
　　“艾草团子是什么味道？”奈落低着头，声音微颤。
　　“……没有味道。”花奈看了他一阵，叹口气说，“你知道的，没有味道。”
　　“你骗我。”
　　“没有骗你，你尝过的，你知道。”
　　果然骗他。他尝过团子，他知道。
　　分明是有味道的。
　　艾草团子有点苦，加了糖依旧发涩。
　　21
　　在爱情满溢的清甜下，嫉妒的酸涩是它的附属。
　　你无从选择，因为这就是你的选择。
　　22
　　奈落有事瞒着他。中午他就说身体不舒服早退回家，晚上又闷闷不乐的，一定不止是做了个噩梦那么简单。
　　但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奈落若是不想说，他去过问也不好。
　　傍晚从自习室回来，在社区公园前遇见正要回新宿的樱吹花奈，英二下意识低下身鞠躬行礼，花奈丝毫没理会他，随意瞥了一眼便继续走去公车站。
　　英二僵硬地直起身，垂眼。
　　为什么要行礼？不过是个小他五岁还在上小学的小孩子。
　　快受够这个任性的小孩子了。
　　他和奈落相互喜欢有错吗？为什么她总要像审视罪人一样看他？就算是出于诡妖对普通人类的鄙夷，也太超过了吧！
　　无法理解，从开始就不明所以地被扯进高阶生物的圈子，然后被一群怪物围观被指指点点仿佛他是个怪物。他一点也不想做小丑。
　　有太多事他不该知道，所以太多事他无从知道。奈落总是把他保护得很好。
　　——这点你没什么好抱怨，他是真心为你好，我听得到。
　　回去的路上，九条谴这样对英二说。身为诡灵一般完全精神体状态的他，能够直接侵入物质界生命个体的精神领域与之交流。
　　“我知道。”
　　——可是你都不听他的话。你应该听的，包括他让你不要接近我的话。他是在保护你，用他的方式保护你，呵，用他的方式。
　　“九条学长寻找我的目的，就是要置我于死地吗？”
　　——暂且还不确定，看心情。我从没说过我是个好人。
　　“手刃了亲生父亲还能博得翊学长敬重的人，让我一直很好奇。”
　　——现在觉得如何？
　　“还不清楚，大概是个稳重的人。”
　　——呵呵。千鸟英二你真的很幸运，能够遇到山崎奈落这么好的人，坦白说我都嫉妒了。
　　“九条学长，有爱的人吗？”
　　——有，她很好，独一无二的好，比山崎奈落强了不知多少倍。
　　说到这九条谴突然噤声，过了半响才缓缓道：但她永远都只当我是弟弟，没有拿我当男人看过，所以我祝福她遇到比我更好的男人。
　　九条学长喜欢的人，是他的姐姐？！
　　真是出乎意料的答案。这事，翊学长知道吗？
　　——真是的，这话居然说给一个外人。你要是敢告诉小翊，我就立刻让你横尸街头知道吗！
　　“……是。”
　　此后一路无话。
　　直到英二站在奈落家门前翻钥匙，九条谴才突然开口。
　　——你知道花奈为什么一直讨厌你吗？
　　“……”
　　钥匙□锁眼，英二的手停在半空。
　　——因为你配不上她的奈落。
　　千鸟英二，你果然像花奈跟我描述一样，不过是个人类，怎么配得上山崎的出身？
　　他从来没告诉过你，他不只是个中日外交这么简单吧？我真替他感到难过。
　　你爱他，却不了解他，一点都不了解他。
　　谎言堆砌起来的虚假的爱情，只有真心又怎么够。
　　23
　　那一刻英二回想了很多，从他们相识开始，一点一滴，才发现自己了解关于奈落的，真的少之又少。
　　奈落从没有谈到过他独自度过的那些被孤独侵蚀无法入眠的夜晚。
　　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奈落的？在一起多久了？
　　过起来好像很长，但数起来，才只有这短得可怜的三百多天而已，就把一辈子的事都定下了。
　　……
　　To Be Continued

　　第六章 真心

　　1
　　说起山崎奈落和千鸟英二的故事，时间要回溯到四年前，帝嘉学院附属中学中等部新生入学。
　　“山崎奈落。”少年报出名字遂结束了发言，他后座的同学愣了好一会儿才起立接上。这样傲慢的态度自然引起了大家的不满。
　　“这样就完了？”“什么嘛，都是新生干嘛这样？”“跳级生都这样怪咖啊？”……
　　对此，少年没有任何回应，他一如往常，垂眼，静静坐着，犹如一株黑暗中的绿植。
　　然后不知道从哪个座位传来了一声，“……受虐儿吗？”
　　大家哄笑起来。
　　即使如此，少年仍旧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静静地坐着，刘海遮住了眼，似乎安睡了。
　　不得不说他真的符合受虐儿的各种特征：瘦得过分，隐约能看见皮肤下的筋骨和血管，肤色苍白得近乎病态，也许衣服下面看不到的地方还有疤。他的眼睛并不小，可以说很漂亮，却深邃得如一汪死水，见不到光。不爱说话、阴沉、自闭、敏感、怕光……也说不定。当然也有女生说他身上有一种忧郁的气质，安静含蓄的美，这就是后话了。
　　如果你能找到那一届毕业的帝嘉中等部学生问起山崎奈落，他们基本上都会说：“噢，A班的受虐儿嘛。”
　　但那时同处于话题中心的英二却没有心情八卦，他看了那沉默的少年一眼，便继续思考怎么安慰翊学长能让他从千野先生离世的阴影中走出来。学长的脸上已经长久没有浮现过笑意。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以陌生人的身份，跳过问候，拒绝交集，转身走向各自的路。
　　2
　　山崎奈落是个透明人，英二曾一度这么认为，而且十有八九真的是个受虐儿。
　　他总是一个人，不和任何人来往，一个人自习，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做值日，一个人吃午饭，一个人回家。自入学那天后英二就没听他跟别人说过话，也不去找老师请教问题，不会做的题目干脆不做。因为和他人没有交集的关系，他在班里极没存在感，若不是班导每天点名时他默默举手，也许根本就没人会记得班里还有这个人的存在。
　　有几次英二无意间转头看向后座时，那个位置上根本就没有人。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还是一早就没来？早点名的时候有没有提到他？这个人会不会只是个幻影呢？这样胡思乱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头，他又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低着头记笔记，一如他往常的安静。
　　他的手臂上有很多伤口，新的旧的都有。这是英二有次撞到山崎奈落帮他捡书的时候顺着袖口看到的，他一度怀疑自己是故意这么做去接近他的。后来奈落听他说起这件事时，毫不掩饰地大声取笑他，什么嘛，我们英二原来这么主动呢，早在那时候你就对我动心了呀——这让英二郁闷了好一阵子。
　　过于瘦削、皮肤苍白、独来独往、不说话、会消失、身上有伤口……这些特征集合在一起，哪里还像个正常的人呢。
　　“他，难道是诡妖吗？”那事之后，英二忍不住去问翊学长。
　　“不要靠近他。”千野翊少有地回避了他的问题，“看上去文文弱弱的不像个的男孩子的家伙，心也像女人一样恶毒。”
　　英二一向很听话，尤其是翊学长的话，这让奈落恨到骨子了。若不是当时千野翊的阻拦，也许他们能早一点认识，相处的时间能长一些，离别就不会显得那么突然。可惜是这些“也许”，都只是他们幼稚的愿望罢了。后来翊也劝过英二，如果那时候他们就相识成为挚友，那么也许就只能是挚友，也许，他可怜的英二连十六岁都活不到。
　　噢，对了，“那事”发生在一年级的冬天。
　　新年过后不久，一月格外的冷。
　　离交卷还有十三分钟，英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翊学长发来的简讯。
　　——补习班几点下课？
　　——七点半。
　　——别回家，我去接你。
　　——？
　　这条简讯千野翊没有回。英二偷偷瞟了监考老师一眼，收好手机。
　　补习班结束后，同学们三三两两陆续离开了，随后静校。英二坐在教学楼门前的台阶上，看着走廊里的灯一个个暗下来。穿梭在长廊上的风骤然有些冷了。白日藏匿在各个角落里的漆黑流窜出来掩盖住整个城市的天空，不见星月。
　　俗话说，月黑风高，杀人夜。
　　呵，开玩笑的。
　　终于有人骑着脚踏车进了学校，停在枫树下按了车铃。
　　翊学长！英二提起书包跑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怎么回事，就被人从身后一个手刀打晕了。
　　来人自然不是千野翊。
　　千野翊赶到帝嘉的时候，学校里静悄悄地没有一个活人。手机响了，野沢发来简讯。
　　——辛苦你跑一趟了，钟楼见。
　　可恶！翊急忙掉转车头，飞快地驶向东黥大附属高中，来时的方向。心里不断祈祷着，英二，你千万不要出事啊。
　　英二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悬在空中，当然，腰上系了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栓在钟楼的顶端的风向标上。东黥大附属高中就有这么一栋钟楼，十七米三。
　　头顶响起一个声音，分明是个声音尖细的男孩子，却为了以示成熟故意粗着嗓子说话，“醒啦？放心，他来之前我不会割断绳子的。”英二抬头，看到绑他来的人就坐在钟楼楼顶，趴在护栏上，借着远处的灯火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是个比他年长不了几岁的少年，搭在护栏上的双手指甲细长，在灯火下泛着金属的光泽，他身后立着一条长长的、一动一动的……带巨大钩刺的尾巴？！
　　这家伙……这怪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不要叫疼噢，我掂量了好久才没打碎你的肩胛骨。”这点不假，尽管英二的后颈以及往下半个身子都木了。
　　“吓到你了？”那人注意到英二的惊慌，俯下头眯起眼打趣地看他被吓得言语不能的狼狈模样。英二依稀看见了他的脸，眉眼间稚气未脱、最多十五岁的少年。他们并不相识。“这样就吓到，一会儿不就直接升天了？真不好玩，还是直接送你一程比较痛快。”
　　这是说，要杀了他吗？！
　　“开玩笑的，能吓到你，一定能吓坏他。”说罢他兀自笑起来。
　　大钟敲了二十下，千野翊终于赶到，他远远看到英二被吊在钟楼上，立刻扔了脚踏车跑过来。
　　“野沢夕正！你放了他！这跟他没关系！”翊冲那少年大喊道。
　　“我正有此意。”野沢夕正甩了一下他坚硬的尾巴，尾巴顶端的钩刺搭上身边的绳子，作势要割断它。
　　英二盯着那系着他生命的绳子，心脏剧烈地跳动，似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瞳孔因为恐惧而睁大。
　　“你做什么！”
　　“放了他啊。”野沢夕正的笑容明媚地像冬日里的阳光，“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一年前，响子死了。”提到那个人，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渐渐退了去，“我的响子，我乖巧可爱的响子。你要怎么赔给我？”
　　水沢响。
　　千野翊当然没有忘记这个名字。一年前，姬琊家的水沢响死于磐井莜穗之手。
　　“所以，拿你心爱的东西来换吧。一个磐井莜穗就够了吗？”野沢夕正望着这个城市犹如星星陨落一般璀璨的灯火，仇恨像洪水一样漫上他的心，“你好像挺关心这个学弟的嘛，想不想知道你在他心中是什么模样？我帮你吧，不用客气。”说罢钩刺一转，割断了绳子，还有英二的希望。
　　死亡的利刃穿过脚尖，飞快地攀爬上英二的身体，欲刺穿他的心脏，却在只差寸余的时候抓住，狠狠丢开。
　　英二以为自己会死的。
　　但野沢夕正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包括响子的死。
　　千野翊接住了英二。他在绳子断掉的一刹倏地跳起，接住英二，然后展开一对洁白的羽翼，稳稳地落在地面上。
　　没错，羽翼。
　　英二愣了很久，直到千野翊帮他解了绳子，收回羽翼，他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他见过翊学长在学校更衣室换衣服，他的脊背和常人一样。但此时，他衬衫后背处出现了两道不小的裂口，是展开翅膀时撑破的。
　　一个人类，背后怎么会生出双翼来呢？就好像一个人类，不会长蝎子一样带钩刺的尾巴。
　　“英二你……听我解释……”
　　“啊啊啊啊啊——”
　　无边的夜幕里隐藏着一个黑洞，吸走了整个世界的声音。
　　展开双翼的那一刻，翊抬头看了夕正一眼，他笑得得意，眼中满是期待，好不天真，一如小孩子欣赏恶作剧的成果的模样，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字句被过耳的风吹散。
　　他说，你要怎么解释呢，怪物。
　　3
　　山崎奈落靠着回廊的柱子站着，慢慢地喝一罐牛奶，一如他往常的安静。
　　钟楼下的两人却吵得不可开交。
　　“对呀！我是怪物！跟他一样是怪物！我跟你不一样！你明白了！……”
　　“……”
　　“我有没有跟野沢夕正一样害过你？有没有把你从钟楼上扔下来？有没有把你杀了然后吃了你的灵魄？有没有自以为高人一等就玩弄你？我生下来就这样了，又不是我能选的！……”
　　千野翊犯了禁忌，足以处以极刑的错误。
　　“直接杀了不就好了，废话那么多……”奈落喃喃道。
　　“……你想过吗？”
　　奈落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还是第一次听到人类问这种毫无意义到爆的问题。
　　“……想过。”
　　当然也是第一次知道这种问题可以这么回答。
　　“所以你还是一样！离我远一点，怪物！”
　　千鸟英二甩开千野翊的手，转身要逃开，结果自然是被千野翊抓住了。
　　“在你不能保证忘记这一切之前，我不能放你走。”
　　听到这里，奈落干笑着摇摇头。
　　优柔寡断，跟他没死冤的老爸一样。
　　回公寓的路上被千野翊拦住，奈落一点都不意外。
　　“我只是出来买宵夜的。”他撇开脸去看路边的绿化草地，话语间火药味十足，“好怪物不挡道。”
　　“你才是彻头彻尾的怪物！”
　　“你告诉他啊，告诉他我比你还怪物，看他会不会信。一个有翅膀一个没翅膀，你凭良心说，哪个更怪物？”
　　千野翊低下头，抿抿嘴巴。无从反驳。
　　“杀了吧。磐井要知道了非砍死你不可。”
　　“他不会出卖我的。”英二他一定不会的……他那么善良，那么听话……
　　“你连千鸟英二都信了，不信我？”奈落冷哼一声，走向千野翊，凑到他耳边说了声“怪物”，然后径自走了。
　　千野翊没有拦他。
　　次日他花了整整一天向英二解释，什么是半妖，甚至包括枭铩、剪璃和姬琊这三家之间的过节。这无疑是绝对禁止的事情，照规矩，唯一的出路是让人类出身的英二成为半妖。
　　规矩是人定的。
　　磐井莜穗十分庆幸自己跑完两千米就瘫了，否则只要有力气走回家就一定咬死他。
　　4
　　人类是不值得相信也不可以相信的生物。那时刚满12岁不久的山崎奈落，一直这样固执地坚持着。
　　他从没想过，同一个人类的人生出现交集该有多么可怕。然而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趣，越是可怕的东西，越是散发着一种香甜的气息，诱惑着富有好奇心的猎物去接近，而后，永无出路。
　　二年级开学不久，初夏的一个晚上，常在夜间出门跟逐荒抢食物的奈落终于被逐荒当作食物盯上了。一口气从荒川逃回文京区，又故意在住宅区绕了一大圈，总算散了气味，回身再看已不见逐荒的影子，但是感觉得到，它一直在附近徘徊，分辨出他的气味只是时间问题。论体力耐力持久力他不可能敌过逐荒，何况一路躲一路逃他已经没多少力气，方才它追得紧时还被它的尖角划伤了手臂，险些被逮到。若真是逮到，他必是个被吃干抹净的下场，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就在奈落思考该怎么摆脱逐荒撑到天亮的时候，一股陌生的气息从身后袭来，似要欺上他身。他本能地后退一步，在那气息沾染他之前一脚飞踢——
　　正中下腹。
　　那人被踢出去足有三四米远，捂着肚子趴在地上，连连抽气，半天起不来。
　　“嘶——啊呀……你……你要杀人呐！”
　　奈落愣了。
　　是那个特别到让千野翊坏了规矩并且信对了以至于引起泷泽先生极大兴趣的人类。

　　第六章 真心

　　5
　　年糕汤。
　　热腾腾的年糕汤。
　　奈落似乎不记得上次别人煮年糕汤给自己吃是什么时候了。有人煮过东西给他吃吗？第一次见到那个姓奚的女人，她好像有煮咖喱给他吃的。除此之外呢？好像他来东京之后都是自己煮拉面或者买面包的。
　　这个人类为什么要煮宵夜请他？他们又不熟。
　　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不吃吗？不是说肚子饿？放心啦，虽然我厨艺有够烂……吃不死人的。”英二缩在餐桌另一边，一边扒拉碗里的吃食一边揉肚子。
　　“……噢。”奈落木然地点点头，拿起汤匙默默吃东西。十二岁的男孩子煮东西，难吃程度其实都差不多。
　　吃东西都安静得好像深渊里见不到光缓慢生长的植物。
　　“你这家伙真奇怪。”英二忍不住说道，“分明不是哑巴却不说话，整天装透明人耍酷，大半夜不回家在外面乱跑，我好心好意问你要不要一起吃宵夜你居然踹我。居然踹我！居然踹我！越说越可气，我哪里惹到你了你干嘛踹这么狠啊？”英二愤愤不平地捶桌，动作稍大扯到了腹部的肌肉又开始不住地哀嚎。
　　“……还疼啊？”心里念了不止一千遍这家伙真是麻烦麻烦麻烦透顶，但毕竟出脚伤人的自己必要地还是得慰问一下。
　　英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挨一脚试试”，随后突然灵光一闪眼睛睁得老大像看珍稀动物一样看他，“你终于说话了！”
　　奈落顿时三道黑线加粗加乌鸦飞过，吃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人类无意义的哀嚎全部自动屏蔽。
　　他刚才难道没说过话吗？方才他问自己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宵夜自己不是有点头答应吗？应该算……算说话了吧？人类真是麻烦，他怎么会蠢到答应人类的邀请？大概是因为，逐荒不靠近活人吧，这个人类来了逐荒就退去了，所以才来这里避一避，对，只是为了避祸，不必废话太多。
　　“你家有鸡蛋吗？”吃过宵夜后奈落很不客气地去厨房洗碗，根本当英二是个透明人。
　　“冰箱里有。”英二趴在桌子上朝厨房望去，完全一副观摩珍稀动物的姿态。
　　没过一会儿奈落用毛巾裹了几个刚煮好的鸡蛋走出来，拉过英二的手摁在桌上，二话不说直接把鸡蛋摁他肚子上使劲揉，疼得英二一个劲儿捶桌子无奈手脚都被牵制反抗不得。
　　“就是要把淤血揉散才会好。鸡蛋你早上记得吃别放坏了。”
　　奈落松开英二的时候，他基本上已经疼得动不了，嘴巴长得能塞下四个鸡蛋，趴在桌上抽气连连。
　　“喂，你这家伙怎么……怎么……”这么这样放肆，这可是在他千鸟英二的家里啊！千鸟家啊！
　　“怎么？妈妈出差还大半夜不好好睡觉的小子就是欠收拾。”
　　“我睡不着嘛。”
　　“你不胡思乱想早就睡着了。”奈落望了下窗外的天色，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就天亮，就可以逃离这个麻烦的人类了，“多大了还怕黑。”
　　“……”英二却诧异这家伙怎么什么都知道，睁大了眼睛打量这个怪咖。眼光扫到他破损的袖口，看到一道鲜红的血迹顺着他的胳膊一直延伸到手肘。真的是……受虐儿吗？！虽然知道他身上有疤不过还是第一次看到血迹，英二不禁有些愣神。
　　“你流血了？”英二再一次好心好意地跑过去想帮他看伤口。
　　“……！”
　　但是好心也不能掩盖这个人类在靠近对人类过敏的山崎奈落的事实。
　　于是——
　　“啊啊啊——！”
　　以上，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次交集，以英二负伤两个星期没上体育课告终。
　　十二岁，男孩子最活泼的年月，如同名磁极的相像的他们，着实是一场闹剧。
　　6
　　如果说人生中第一次交集是场荒诞的邂逅，那么第二次绝对是蓄谋作案。
　　那是蝉声刚冒出来零星的一个凌晨，奈落一向有晨跑的习惯，魂灵总是晚上比较活跃，天亮前是最萎靡容易放松警惕的时刻，生气渐渐旺盛起来，逐荒一般不会在这个时候捕食。
　　在每日晨跑的必经之路上遇见千鸟英二，奈落还是很意外的。他坐在社区儿童乐园旁边供人休息的横椅上，低着头似乎睡着了，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条毛巾。
　　这么早出来，晨跑吗？夏天的晚上还是会冷的，睡着了会着凉。
　　奈落走过去想叫醒他，他走路像鬼一样没有声音的，一直走到英二面前，英二都没注意到，仍然兀自小声念叨着：“我在等你啊，呃不，我没有等你，我只是睡不着出来晨跑……天还黑我跑一跑它就亮了……一早还要上课你怎么不睡……我失眠了我睡不着……”
　　奈落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吓坏了英二。
　　“你、你什么时候站在这的？！”
　　“从刚才就在了。”奈落拿过英二手里的宝特瓶，打开，不客气地喝了半瓶，“在等我啊？”
　　——等等，他刚才，笑了是吗？
　　他好像好久没有笑过了。自从来了东京……不、自从离开“妈妈”以后，他就没再笑过了，连假装开心笑给旁人看都没有。
　　“我……我才没有。”被拆穿了，英二低下头，毛巾却递了过去，“我睡不着，出来晨跑的……”
　　“你怕黑从来不晨跑的。”奈落接过毛巾没有擦汗，这么冷的天谁会出汗。
　　“想爸爸了？”
　　又一次被戳穿心事，英二惊讶地看着奈落，“你怎么知道？”
　　奈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向千野翊打听我的习惯，想找我诉苦啊？我没空，这么早起来不是陪你熬夜的。”
　　“你怎么又知道？”
　　不想过多的解释，奈落起身要走，英二拉住他的袖子，奈落回身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松手。
　　“我、我请你吃宵夜好吧。拜托别再踢我了。”
　　“……好。”
　　24小时便利店门前的台阶上，两罐柠檬红茶，两个三明治。在此后的很多个夜晚，两个人都是这样度过的，当然这是后话了。
　　“还疼吗？”奈落看了下表，离天亮还一个小时，进校两个半小时，那么这一顿补了昨天的晚饭还可以过渡到早饭，这样又省一顿饭钱，中午多吃点晚上那顿也省下来……这样坚持几天熬到月底可以多买两瓶消炎药外加一卷纱布。
　　“没脱臼，敷了两天药就不疼了。热鸡蛋很管用，谢谢。”英二捧着热烘烘的三明治暖手，夏天的晚上还是会冷啊。
　　“谢屁，我把你踢伤的唉。”
　　“是噢。”
　　“找我干嘛？”
　　“没什么事啊，就、晚上睡不着，然后……”
　　“然后怕黑妈妈又不在家就想找个人说话。”奈落帮他接上，否则他吞吞吐吐的这句话得说到天亮了吧。“你妈怎么总是不在家？”
　　“她工作忙啊。”英二很自然地低下头，他一直没办法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她这么忙都是为了养我，爸爸寄来的抚养费她总是固执地又寄回去就是不肯用。她那么辛苦，我也不能总打电话给她啊。”
　　“你倒是很懂事。”
　　“还好啦。”
　　“所以你想找我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挖苦我？挖苦我一个人在东京念书没有爸爸妈妈关心没有人要连可以找他帮忙挖八卦的学长都没有？然后再假装同情我？拜托我用不着你可怜吧？”
　　奈落突然的转变叫英二措手不及。
　　“我没有那个意思……真的没有……对不起……”英二快要把头埋到地底去了，奈落丝毫没有原谅他的意思，“你的手好些了吗？”
　　“没大碍了。”奈落随口答道，逐荒留下的伤哪那么容易好。“所以，怕黑晚上开盏灯就好了，千野翊被绿川涉和高宫昌浩用球砸是他俩本来就看千野不顺眼，不关你事，绿川只是拿你当借口，你也不用自责。没别的事了吧？没别的事我要走了。”
　　该说的话都被抢了英二愣了好一会儿，“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奈落白他一眼，“是你藏不住心事。千野翊不过是个吃干饭的混小子，有什么好崇拜的。”
　　“你说什么啊？”
　　“你不是崇拜他吗？”
　　“我、我没有啊，我们只是普通同学啊。”毕竟是男孩子嘛，崇拜自己的学长，会被看不起的。
　　“承认吧。”奈落斜眼看英二，他虽然平时不怎么说话，挖苦别人的时候其实他话最多，吃别人的嘴一点都不短，“承认你崇拜他，喜欢他，我不会瞧不起你，我会鄙视你，极其鄙视你。”
　　“你、你……”英二被完全噎住，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这家伙怎么这样子啊！
　　“承认啊，承认你崇拜他这么难吗？”
　　“……承认你想有人做朋友很难吗！”
　　这话让奈落不由得一愣。他今天真的话多得出奇，是对这个人类感兴趣了吗？
　　“你这样子，谁会跟你做朋友啊！”英二生气地推开奈落，刚好碰上他的伤口。奈落疼得叫出声来，一声痛呼倔强地哽在喉咙里，歪过身子咬着牙用力地捶水泥台阶，左肩处胡乱包扎的伤口又溢出血来。
　　“你又受伤了？对不起，我去买药给你重新包好……”英二拿过毛巾想帮他止血，被奈落打掉。
　　“滚远点，不要你可怜！”奈落冲他大吼，撑着台阶爬起来，右手紧紧扣住左手臂上半部。
　　“我没想可怜你……真的很抱歉……”英二看着奈落一直流血的伤口慌了，不赶快止血的话……
　　“谁要朋友啊！你这样的朋友吗？千野翊看上的，我才不稀罕！”奈落狠狠推开英二的肩膀回敬他，在晨曦的第一道光穿透天空前遁入虚弱的夜色。
　　那天山崎奈落旷了一上午的课，凑巧赶上班导偶尔地跳过班点名。中午来学校的时候他脸色憔悴地拿着“家长”开的假条找到教导主任，理由是去医院看了急诊，谨慎起见还照了片子耽搁了时间。
　　“果然是受虐儿啊。”大家又开始议论起这个话题。
　　山崎奈落依旧如往常一样安静，低着头，谁也不看，一句话都不说，沉默得像个有语言障碍的受虐儿。
　　这是他们人生中的第二次交集，情况并没比第一次好到哪去反而愈来愈遭。

　　第六章 真心

　　7
　　“你吓到英二了。”
　　戴着耳机也分得出来，会说这话的人只有千野翊。
　　“他吓到我了。”
　　奈落调大了MP3的音量，象征性地翻了一页书。
　　“你知道他没有恶意，只是想跟你认识一下做个朋友。他有失眠症晚上睡不着。”
　　“那你自己为什么不陪他？”
　　“……莜穗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
　　“你不是在学习怎么做人类吗？社交是人类社会生活的全部，就算是动物，也懂得怎么与同类打交道。”
　　你这是在骂我连动物都不如吗！
　　奈落起身一拳扫过去被千野翊挡住。
　　“就算我不会读心，我也知道你想什么。对，你就是连动物都不如。怪物！作为你的学长我感到羞耻！”
　　说罢千野翊不屑地推开奈落，径自走了。
　　混蛋！你也配做我学长！
　　凭什么单单挑中他山崎奈落！凭什么他要接受那个人类跟他做朋友！凭什么！
　　千野翊成功地把他惹火了。
　　因为千野翊的挑衅，奈落开始对那个人类产生畸形的兴趣，格外地注意他，仔细地观察他，窥视他的一颦一动，偷听他每一秒的心事，甚至病态到用讥讽的言语去吸引他的注意，博得他的记忆空间哪怕是作为坏人。
　　病态太久是会变态的。
　　也许自己真的有那么一刻，认真考虑过要同他做朋友？
　　这不是人类才会做的荒谬的事吗？
　　山崎奈落，男，12岁零八个月零一十三天，目前正陷入人生最大的危机之中。
　　8
　　从那以后，每天奈落晨跑经过社区公园时，都会看到千鸟英二坐在那条横凳上，拿着一瓶水和一条毛巾。每每绕道或是直接跑过时人类露出的难过和懊恼的表情实在是难以入眼，终于在无视了他一个星期后奈落再忍不了去吼他。
　　“你妈不是就出差一个星期吗？你干嘛不回家睡觉？”
　　“临时又加班了啊……前天、前天来的电话……”英二低着头，声音小到快没有，“对不起……”说罢一个标准的90°鞠躬，恭敬地递上水瓶和毛巾。
　　奈落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把脸撇到一边去，“没怪你。回家去。”
　　英二没有动。
　　“怕黑去找千野翊啊。”
　　英二还是不动。
　　也对，千野翊答应了磐井也不会同意的，接触过泷泽的人，她都讨厌。
　　“好了你别这样了。”奈落背着手拿过水瓶，“除了你的翊学长就没其他朋友了吗？”
　　英二直起身，低着头不说话。
　　对哦，没有，谁会跟没骨头的家伙交朋友？
　　“那，开灯啊。”总之别缠着他就好了，他最看不得别人可怜，看到就想揍人。
　　“……”
　　僵持良久。
　　“……不然，你请我吃宵夜好了。”
　　他疯了，他一定是疯了才会这么说，一定是的，奈落这样想。怎么会对人类产生好奇，甚至主动去亲近？这样的行径，就如同……他是个人类。
　　“呃？”英二愣了一下，很快答应，“……好。”说罢他笑了，笑得很甜，分明是男孩子却笑得很甜，那是内心的喜悦难以抑制的表现。
　　可是奈落笑不出来。
　　因为他感到自己沉睡的心正在因这个纠缠不清的人类一点一点生长，向深渊中的一缕阳光拼命靠近。
　　以为这样，就是答应做朋友了吗？朋友，人类所认知的朋友，是什么样子的朋友呢？这个人类，千鸟英二，他真的懂得什么是朋友吗？还是只想找个在他怕黑的时候能陪他守到天亮的伙伴啊？
　　似乎是后者。
　　无论如何，这是“千野学长”那混蛋给他布置的功课，对吧？
　　学习怎样像人类一样生活，就要先从和人类相处开始。
　　——谁知道他是真的关心自己还是找借口把他心疼的小学弟脱手啊！
　　此后两人之间多出了一种奇怪的“朋友”关系，每当千鸟太太不在家的时候，英二都会跑出来陪奈落一起晨跑，不想晨跑的时候就去英二家一起吃宵夜，偶尔也会带着习题集相互讲题、对答案，但相比这种情况一人一个三明治相顾无言发呆到天明的时候更多。至于白天上课的时候，自然是补眠时间。为此班导找英二谈过几次，他都以晚上睡不踏实为理由逃掉。
　　尽管奈落偶尔会对英二不男人的扭捏行为感到厌烦，但有人请吃宵夜他还是乐意接受的，说得更直接点就是，奈落发现了这个人类身上唯一的优点：他愈靠近千鸟英二，逐荒就离他愈远。他的确需要一个活人做挡箭牌。
　　那时候的他们就像两只彷徨不安的小兽，带着尖锐的刺四处冲撞，伤人，自伤，固执地想要寻觅一个可以暂时休憩的肩膀，却害怕彼此身上的尖刺会伤到自己，始终放不下戒备，又害怕离开会再次迷失方向，不肯回头。不肯回头。
　　趴在餐桌上实在无聊到不行了，就是英二的发问时间，他似乎特别好奇奈落的一切。的确，对于这么一个怪咖，任谁说不好奇都没人信。
　　“你为什么一到后半夜就不睡了？”
　　“生物钟如此。晚上的时候我更有精神。”
　　“你为什么不跟大家一起说话？”
　　“不是谁都跟你一样缠着我说话。”
　　“你总受伤啊？谁打的？”
　　“自己不小心。”
　　“不小心就伤那么重？流好多血啊。”
　　“我可以不小心把你搞残的，要试试吗？”
　　“你一个人住吗？你爸妈呢？”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与人类相处，真是件费劲又烦心的事。
　　被英二拆穿受虐儿的假象是在夏至过后蝉声最响亮的一个晚上。
　　“你的伤，是灵体留下的。你是诡妖。”
　　肯定句。英二很少底气十足地说肯定句，这让奈落有些刮目相看。
　　他一个人住，哪会有人打他？他知道被拆穿是早晚的事，也没有故意装得很惊讶。
　　奈落静静地看了他一阵，说：“所以你现在，要尖叫了吗？”
　　英二怔住了。
　　半年前被翊学长损说差点毁了他的耳膜，可现在——
　　他叫不出来了。
　　不是所有怪物都会吃人，只是他们都有暴揍奥特曼的嗜好罢了。
　　9
　　有没有觉得失望？你最信任的翊学长居然找了个比他长得像人些的怪物来陪你。
　　有。
　　你很诚实，我听到了。那么以后也不要再烦我，我都听得到。
　　是。
　　你分明在抱怨是我太孤僻。
　　你——
　　没错，我是孤僻。
　　10
　　“英二，不要再靠近千野翊了。”
　　三年级开学前学校组织了一次春令营，回来后奈落这样对英二说。那次学校联系的度假村旁边有一个湖，活动中发生了溺水事故，一年级的一个学弟差点溺死。翊有告诉英二说，那人是绿川涉的亲弟弟。
　　“为什么？”当时两人在奈落租住的单身公寓，英二在帮奈落整理房间。
　　“没有为什么，他是半妖，他们枭铩一家骨子里流的都是蛮荒的血。千野翊的亲生哥哥，谴学长甚至手刃父亲，他们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你跟他走这么近，已经很危险了。”
　　“翊学长他……他是好人啊。”
　　“总之你不要再靠近他。”奈落丢下这句话就下楼了。
　　走在长长的街道上，奈落仍然诧异自己方才的行为。他是千野翊找来陪千鸟英二做朋友的，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挑拨他们两个？
　　……是在关心他？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把他当作朋友了吗？
　　把一个人类当作朋友？
　　他的脑袋真的锈掉了？被姓千鸟的小子传染了失眠症，睡眠太少导致神经衰弱？
　　山崎奈落，男，13岁，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空前绝后的郁闷，于是他去自动贩售机买了包烟，买完以后才想起自己根本不会抽烟，抬手给了自己一个暴栗，脑袋是真的锈掉了呀你。
　　这包烟，他后来借口压惊送了隔壁班的浅井，听说没过两天就被片桐小姐没收了。
　　11
　　没有补习班的周六下午，英二几乎都会跑去奈落家去和他一起写功课，消磨时间，偶尔闲聊。
　　没有人比奈落更需要一个朋友了，英二这样想。如翊学长所说，暂住东京都的诡妖并不少，山崎奈落是同龄人中唯一的独居者，是个值得考虑的对象。连同伴都遗弃他的人，到底是犯了什么错？相比新宿那些性格怪异的家伙，不善交际的奈落要温和太多。
　　这个问题，英二不是没有问过。
　　“为什么你一个人住？不像其他诡妖一样合租？”
　　奈落一反常态没有拒绝也没有回避关于他出身的问题，但却表现出他极少有的无措，茫然，踌躇了好一阵才吞吞吐吐，照他所形容英二的，女孩子一样地回答道：
　　“我跟他们……不一样，是异类。”
　　英二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没什么不一样啊。”
　　“……里面、里面不同。”
　　“他们看不起中日外交？不会吧，混血儿不是应该受欢迎吗？”
　　“不是、不是混血的问题……”
　　奈落深深低下头，眼光闪烁。英二知道他此时心里一定把自己假想成了一只鸵鸟——这犹如阴霾的恐惧感曾经遮住了他的天空足有半年之久。
　　再怎样倔强地伪装，也改变不了他卑微、怯懦的事实。
　　是命中注定吗？他与奈落竟是如此的相像，就像同名的磁铁，不肯回头不肯转弯地碰撞、攻击，终于有一天断裂，而后彼此吸引，粘合在一起。
　　当然，剥下伪装，与自己再相像的性格，也同样改变不了山崎奈落彻彻底底是个怪咖的事实——他居然用最幼稚不过的小猪存钱罐！还是粉色的！天啊！
　　12
　　一直到四年后的现在，英二都还记得他第一次摸到奈落却没有被踢飞的那个下午，明媚而略微刺眼的阳光透过窗照进房间，晒得人懒洋洋的，也温暖了懒得叠直接摊开在床上的被子。
　　奈落熟睡的侧脸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他其实并不难亲近的错觉，阳光打亮了他刚洗过的乱糟糟的头发。英二觉得奈落像极了前几天在宠物店看到的黑猫，那么自我那么倔强，带着与生俱来的一种骄傲的不可触碰的美丽，靠近后也会发现他腻在被子里时温顺可爱的一面。
　　也许他本身就是一个温柔到极致的人呐。不论外表如何伪装，始终是一个温柔到极致的人呐。
　　他们依偎在单身公寓里的小床上彼此分享孤单和秘密的那段时光，如今想起来一如初时的美好，美好得令人不忍触碰。纤细，美丽，如同琉璃工艺品一般精致，就像小孩子的心。

　　第六章 真心

　　13
　　十四岁那年的五月，在分割过去的未来的同时，将山崎奈落分成了两部分。活着的和死着的。
　　不，应该说，那个唯一能将他从黑暗中唤醒的人出现了。
　　那天是周末，奈落的手机一整天都打不通，英二便去他租住的公寓，从门前地毯下拿了钥匙，开门进去。厨房的灯开着，他在。英二把钥匙放回原位，关了门，在玄关正要换鞋，突然停了动作。
　　因为他听见奈落的声音，说话的口气简直跟邻居家还在上小学的弟弟撒娇时一模一样，但的确是奈落的声音没错，带着这个年纪的男生特有的沙哑而纤细的童音。
　　“唉，煮一样的面，怎么你煮的这么好吃？”
　　“你笨啊，要水开以后再放拉面，鸡蛋烫一下再打就不散了……”
　　甜美的娃娃音，是女孩子。奈落什么时候交上了女孩子？除了源千代他还认识其他的女孩子？
　　好奇心作祟，英二提着拖鞋，轻手轻脚走进去想一看究竟。
　　厨房里，奈落站在放食物的立脚桌前专注地看一个女孩煮拉面，嘴角上扬着，眼中满满是温柔和宠溺，英二觉得他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幸福的味道。那女孩大概只有八九岁，矮奈落一头，梳不长的马尾，手上握着筷子在搅锅底以免鸡蛋粘锅但明显心不在焉眼睛一直盯着奈落。也许是身高的关系，两个人站在一起和谐得不像话，他们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格外轻盈而甜蜜。
　　“……还有盐要煮完再放，否则对身体不好的，你就是不懂照顾自己。”
　　女孩假装生气抬手轻轻地敲了下奈落的脑袋，奈落没躲不说还装得蛮痛似地摸摸头，害羞地垂眼笑开了，而后伸手帮她把没梳上的两缕碎发别到耳后。英二还是第一次看到奈落笑得那般自然，带着犹如陷入初恋一般难以自持的欣喜，傻傻的很是可爱。
　　英二呆了。
　　什么嘛，完全是love love love的状态！谁会信啊他是山崎奈落，凶巴巴又傲不爱理人拽得要死讨人厌的别扭的小子！
　　幻觉，一定是幻觉。这么想着，背在身后的手掐了下胳膊，疼。
　　——疼？！所以说，奈落真的带一个女孩子回了家还打情骂俏？！
　　这个事实像一记闷棍把英二打懵了，他愣在原地，看着那有说有笑的一对，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不知道此时该作何表情。
　　那该是一个多么神奇的女孩子啊……好想认识一下。
　　“好啦，出去吃啦，这里挤死人了”
　　厨房真的很小，奈落侧身扶着墙站得很勉强。
　　“好。”奈落捧着一大碗热腾腾的拉面出了厨房，经过英二面前时对他微微笑了一下，“英二，吃午饭了吗？”
　　原来他刚才有听见开门声啊，还以为自己被无视了呢。
　　“吃过了。”英二趁奈落背对自己朝他抛了个大白眼，然后闭上嘴巴，放下拖鞋，穿好，“你手机怎么一直关机？”
　　“啊，忘记充电了。唔。”奈落把拉面放在写字桌上，双手握住耳垂，“过来坐啊。”
　　英二走到床边放下书包，拿出数学课本，翻开其中一页给奈落看：“喏，这里，练习册上的题。根本就是例题，数都没改，一模一样。”
　　“谁会翻课本后面啊。”
　　“……随你啦。”英二把课本放在桌上，椅子只有一把被奈落占了，他便坐到床上。
　　这时候那女孩拿着筷子从厨房出来了，于是英二立刻又站起来。是个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女孩子，小脸，鼻子很挺，青蓝色的大眼睛，笑起来蛮甜。
　　“噢，谢谢。”奈落接过女孩递给她的筷子，介绍两人认识，“英二这位是花奈，樱吹花奈。千鸟英二，我朋友也是同班同学。”
　　“妈妈不在家晚上就不敢一个人睡觉的那个朋友？”对方不是奈落，花奈的眼神明显冷淡很多。
　　听这话奈落扑哧笑了，英二瞪了他一眼尴尬地承认。
　　“初次见面。”
　　“初次见面。”
　　“花奈刚来东京，现在住在对面街千代家。拉面煮的好好吃。”
　　看着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英二这个灯泡快别扭死了，他今天不该来的。
　　“刚才哲哉call我，我先走了。明天我来帮你打扫一下，落灰好多。”临走的时候花奈亲昵地摸摸奈落的头，奈落乖得跟只小猫一样。英二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初被奈落暴揍加狠踹的悲惨经历，心里更不是味儿了。
　　“女朋友啊？”花奈走后，英二才敢问奈落。
　　正在研究题解的奈落抬头看了英二一眼，皱皱眉，莫名其妙，“女性朋友。”
　　“骗谁呢。千代怎么就没帮你煮过拉面、打扫过房间啊？两年我第一次见你带女生回来。”
　　奈落白他一眼，摇摇头说：“无知也是种幸福。你跟她借回钱就知道了，别说砸门，她能把这整栋公寓拆了。花奈才8岁你当我恋童癖啊？”
　　“……”英二拿过奈落的筷子吃了口拉面。真的很好吃。
　　“哲哉是……神佑哲哉？”神佑哲哉是上周从京都新来的诡妖，这几天英二在学校见到过，分在隔壁班，是个有着一双漂亮眼睛的温和开朗的男生，不过据翊学长说，他脾气不怎么好。
　　“嗯，花奈是弃儿，Kua……神佑君捡到她，带她来东京的。”
　　Kuang.又是Kuang。分明证件上写的都是川井南，却自称神佑哲哉，认识他的人则叫他Kuang，英二上次无意间听到翊学长和绿川涉谈论神佑哲哉的时候就一直称他为Kuang。
　　古怪的发音。古怪的人。
　　“那个，英二，这道题……”
　　“抄答案还不会？”
　　“抄是会啊。没看懂。”
　　“……好我给你讲。”
　　14
　　学校附近公园的公共草地，花奈确定附近没有人后，拨通了电话。
　　“你要怎样才肯答应？”
　　“对，只要你肯答应，什么都行。”
　　“……我告诉你不可能！哲哉要做的事就没有人能拦住他，你太看得起我了。”
　　“……”
　　“不用考虑了……明天不行，后天吧。”
　　15
　　次日花奈并没有去奈落那。
　　当天傍晚源千代收到一封加急mail，于是匆忙收了些行李，带着樱吹花奈，乘坐次日的早班飞机去了香港。同行的还有鳯先生，源千代是他的重点负责对象，若没有他的许可和监护，千代不能离开东京一步。
　　花奈走后，奈落请了病假，重感冒。整整一个星期，电话不通，简讯不回，mail没收，敲门不应，门口地毯下没了钥匙，守在老地方也不见他来晨跑。基本上可以判定为，失踪。
　　直到月历上五月的一页被撕下来丢掉，花奈从香港回来，办了户籍，完成入学手续，转到帝嘉学院附属小学千代所在的班级，奈落仍处于失踪状态，花奈也没去找他。
　　英二觉得这是两年来最蹊跷的一件事。
　　终于在奈落失踪的第十一天晚上收到了他回的简讯，也不管昏暗的天色立刻就跑去他那。
　　十足的受虐儿啊。
　　——这是英二见到奈落后唯一能想到的形容。
　　脸色苍白得一点血色没有，憔悴得不成样子，通红的眼里满是疲惫，嘴唇破了结了痂，手臂上全是抓伤、血痕和淤青，双手缠了纱布，他穿一件单薄的毛线衣，领口敞得较大可以看到肩膀上也是一样。
　　“你、你是怎样？……谁干的？”
　　“没谁。进来再说。”奈落气若游丝，他无力地将英二扯进门，然后虚弱地瘫坐在床上，脚有点跛。他换了床，双人床，本来就不大的房间更显得拥挤了。
　　“什么时候买的床？”
　　“上上周就买啦，大前天或是大大前天送来的吧。”
　　“原来的床呢？坏了？”
　　“不是，花奈要搬进来和我一起住。神佑君付的钱，何乐而不为。”
　　“啊？”英二的嘴巴张了好大。
　　是怎样？才认识两个星期就直接同居？简直太超过了！
　　奈落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停，别再遐想了，花奈才8岁，我不是恋童癖。”
　　“你不也才13，装熟的幼童。”英二放下书包，拿出一摞笔记本放在写字桌上码好，“这星期留了好多试卷还讲了新课，笔记一定好好看，不会我给你讲，别落下功课。”
　　“谢谢。”
　　“穿这么单薄你感冒好了？下周能来上课吗？”
　　“恐怕……我尽力吧。”
　　英二看了奈落好一会儿，问：“你是不是被影魈伤了？”尽管因为英二的关系奈落这一年避过了多次逐荒的追捕，但也不是没再受过伤。英二总不能一直呆在他身边一刻都不离开。但奈落从没伤成过这样，虚弱得好像活不久了。
　　奈落垂眼，避开英二的目光，“没有，没受伤。”奈落并不善于说谎，何况是这么根本站不住脚的谎言。
　　“没有？”英二哼了一声，走到奈落跟前扯了扯他的衣角，“脱掉。”
　　“真的没有啦。”奈落推英二的手，推不开。
　　“没有受伤你一个感冒要休两星期还不够？感冒能把你折磨成这样浑身都是伤？”英二甩掉奈落的手，拽起他的胳膊直接扯掉毛线衣，“上药了吗？什么时候受的伤？上上周末？”
　　“嗯——嘶，轻点儿。”英二扯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擦到他后背，奈落疼得连连抽气。
　　英二看到他的伤都吓傻了。
　　奈落不是受虐儿，是自虐狂。胳膊和肩膀上的小伤口都是他自己抓的，手掌是太用力握拳指尖嵌进肉里伤的，淤青是自己捶床脚时撞的，身上一道道血口子是自己摔碎了杯子拿玻璃片划的，写字桌上那几片碎玻璃上全是血。可惜这些疼都不算什么，因为胸口的伤更疼。他整个上身都绑了绷带，一个多星期了伤口还渗着血，勾勒出伤痕的形状。
　　从没见过这么大片的伤口，跟他以前受过的伤都不一样。极深又长，贯穿了整个胸膛，从胸口延伸到下腹，似乎沿着脊骨把人竖着劈开了一般。事实上，是这样的。
　　不是影魈，若是影魈就会直接贯穿胸膛取出心脏了，而且影魈从不失手。
　　“没事的，等它愈合就会好了。”奈落笑得很勉强，“一切都会好的。”
　　“……疼么？”英二的声音颤抖着，手不自觉地抚上伤口，被奈落抓住。
　　“别碰，它会咬你。”奈落轻拍英二的手背，怕他又吓得尖叫，“它是活的，一路游一路咬，当然疼啊。这几天都靠噬魂撑着，一直想睡也总是疼醒。太疼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锁魂咒，绿川帮忙下的。它会吃掉我身体的一部分，然后封住我的魂关，这样，我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像活人一样。像英二一样。”这样想着，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他捏捏英二的脸，笑容着实天真。
　　“三年啊，我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了快三年，终于熬过来了。”
　　的确，从那以后逐荒再没因为把奈落错当成游魂纠缠过他。
　　锁魂咒是花奈从绿川涉那里讨来的，今井弦绝不会出手，所以只能去拜托他臭脾气的学徒。奈落求了两年绿川涉都不肯，花奈是怎么劝动的，她不肯说，莫说奈落，就连英二也能大抵猜到十之八九。
　　她出卖了诡妖的身体。
　　今后她便是樱吹花奈，神佑哲哉捡来的妹妹，鳯夜烬领养的孩子。无论她躲到哪里去，改了姓氏换了名字，她都会是樱吹花奈，诡妖。再不存在什么自由和秘密。
　　花奈真的对奈落非常好，可以为他付出仅有的一切，尽管他们仅仅是一见如故的关系。
　　真是个神奇的女孩子，英二这样觉得。
　　奈落能遇到这样一个人，如他所说，三生有幸。
　　然而花奈的到来对英二来说却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第六章 真心

　　16
　　奈落和锁魂咒完全融合，说难听点就是被那吃人的咒咬死了魂关后，花奈就搬去奈落那住了，尽管就隔了一条窄街，她不再想给千代添麻烦。
　　奈落似乎极其乐于接受这个大麻烦，表现得十分积极，每天放学后再不到处闲晃而是直接去初等部接花奈和她一起回家，没事做就帮她辅导功课，每天晨跑回来会带早饭给花奈、送她去学校。他开始打工，经片桐三月介绍，周末在书店做兼职。花奈偶尔帮千代做便当给绿川涉，回来也会带一盒给奈落。同奈落闲聊的时候他不再有其他的话题，张口就是“花奈……”“花奈……”，仿佛他的生命中只剩下花奈。
　　真是般配呢，他们两个，干脆交往吧，女生不是都喜欢年纪比自己大的男人吗？
　　见过一次两人一起跪着擦地板后，英二就再不随便去奈落那了，他受不了房间里满溢着的幸福的味道。
　　尽管同为奈落的朋友，花奈对英二并不友好。她从不抱怨奈落晚上把她一个人丢下跑去英二家，但不代表她不介意。她对英二冷淡、爱搭不理再不就直接无视的态度足以说明问题。
　　“花奈对你真好啊。”晚自习时间，英二无意间说起这个话题。
　　“嗯，她人确实好。”奈落随口应道。
　　“可是她看我的时候，真是……要揍人似的。我很讨人厌吗？”
　　“有点。”奈落笑着摁住英二的肩膀，没让他跳起来，否则免不了是顿殴打，“她欺生。”
　　“那她干嘛不欺负你？”
　　“我们够熟。”
　　够熟？才认识一个月，她对奈落的感情就快要胜过对神佑哲哉了，哪有这样的事。
　　“以前认识？”
　　奈落摇摇头，“真的认识也不会记得了。花奈是个没过去的人，她脑袋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她经历过什么你总能看到吧？哪有没过去的人？”
　　“也许是自我催眠，她有点强制逻辑能力。可能之前发生过不好的事吧。”
　　奈落完全不是个会说谎的人，他的口气很认真，那么问题一定出在花奈身上。没过去的人，跟她改过三次名字的哥哥一样古怪。
　　“对了英二，你妈这次一口气小半年不回来。你怎么办？”
　　“我……”
　　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奈落的手机响了，花奈发来简讯：看外面。
　　——花奈就趴在自习室的窗户外面，打手势示意奈落合唱队的活动结束，可以回家了。
　　“那我先走了，英二你……”
　　“我把习题做完再回去。”
　　这话活生生把奈落后半句“要不要来我家”噎了回去。英二冲花奈笑了一下，从面前摊开的书本中找出奈落的笔记帮他收进书包。
　　14岁的男生不小了，家里没人晚上居然不敢一个人睡觉，被一个小自己5岁的丫头说出自己的糗事，真的很丢脸。花奈看自己的那种冷冰冰的眼神英二也不是不懂，她骄傲地宣告着奈落的所有权，由她完完全全地占有，分不得别人一点。小女生总会有些娇蛮霸道，英二也没有跟她抢奈落的意思。
　　他不是没有想过变得男子汉一点，却也是真的怕。空荡荡的小声咳嗽都会有回音的家，长风吹过时映在窗帘上摇摆着的斑驳的树影，一片漆黑中从某个角落突然传来的不知名的细碎的声响。说来怪诞的恐惧作祟终让他从噩梦中惊醒，冷汗直流，张皇失措地胡乱套上衣服，奔向学校，中等部和高等部公用的大自习室总会有人的。
　　那是英二第一次去自习室过夜。
　　有第一次就很容易有第二次、第三次。
　　翊学长很快发觉英二的不对劲，他一睡不好就容易神经兮兮的，老毛病了。碍于家里还有莜穗，翊只好跟她请假晚上留在自习室陪他，为此英二心里很过意不去。
　　奈落呢？他知不知道自己怕黑的老毛病又犯了？他一定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可是他为什么一点表示都没有？连关切哪怕随意地问一句是否睡好都没有。
　　是喔，他要跟花奈过他们甜蜜的小日子，哪有多余的心思管自己过得好不好。
　　既然他都如此重色轻友了，自己如果主动去找他诉苦，那也太什么了吧！
　　反正他现在，已经跟人类相处得很好了不是吗。
　　于是英二开始每日往返于家和自习室之间，再没有半夜去找奈落或是打电话约他出来吃宵夜。
　　晨跑的时候总是见不到英二，奈落也问过，英二只是说三年级功课多又杂，他不能再上课补眠。奈落就没再多问。
　　要说不生气，肯定是假的，英二自己都不信。
　　可是他在气什么呀，跟一个8岁小女生抢她男朋友抢不过她？可他分明没在抢，是自己让出去的。
　　让出去？这话怎么说的有点……千鸟英二你真是睡太少神经衰弱啊！
　　正式放暑假的那天，奈落没有立刻离校而是呆在学校的图书馆K书。
　　“怎么不去接你女朋友放学啊？初等部也是今天放假吧？”拿书本挡着脸，英二忍不住又开始像观察珍稀动物一样偷瞄奈落。
　　“喂！”奈落瞪他一眼，也再懒得解释他不是恋童癖，“花奈回家了。”
　　“家？”
　　“神佑哲哉拿到房子了，在新宿。昨天她请我去看过，独栋，两层，三个人住。真幸福呢。”
　　“三个？”
　　“嗯，还有他弟。”奈落叹了口气，不由得要慨叹人生，“果然是有神明庇佑的幸运儿呢。我要有那么好命，一定每天感谢上苍，绝对没他那么拽。心眼坏透了的混小子，看了就不爽。”
　　“其实你也够拽了。”
　　“是吗？”奈落挑挑眉，不以为然，“如果是坏心眼的话，我还是希望自己能缺个干净。他早晚得遭报应。”
　　英二假装很认真地一个劲点头，然后他跟奈落都笑了。
　　“什么呀。”奈落拿书拍他的头，没使劲，一点都不疼。英二理好弄乱的刘海，在心里偷偷地喊了声“哦也”。
　　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哦也”什么。
　　“呼，终于放假了，薪水也到手。晚上吃宵夜去，我请你。”
　　“好。”
　　花奈在她的新家只住了没一个星期就又叫唤着搬回了奈落那。神佑哲哉为了不落功课报了半个假期的补习班，每天根本没几个小时能在家呆着，更别提陪她玩了，晚上还要去酒吧鬼混（其实是去打工啦）。她也怕一个人睡。
　　“奈落最乖了，不像哲哉那混蛋，讨厌死了。男人呀，一放他出去玩就学坏！”花奈扯着奈落的袖子大吐苦水，弄得奈落哭笑不得，极其郁闷不说还精神恍惚了好几日。什么呀，他不是男人吗？片桐小姐进货的时候他也去帮忙搬过箱子啊。
　　“你当然不是男人啦，是幼童，装什么熟。”对此，英二只是置之一笑。
　　一个是认识了两年的好朋友，一个是情投意合相见恨晚的女朋友。奈落会选哪个？
　　明显是后者。他们够熟。
　　事实也确实是后者。
　　英二不由得嘲弄自己，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山崎奈落是樱吹花奈的男朋友，目前正处于眼睛最瞎的热恋期，眼里除了对方没有别人。
　　只是不懂自己跟花奈没有哪一点相像，到底有什么好比较的？
　　他终于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不是神经衰弱。
　　他是疯了。
　　17
　　课程表空下来了，奈落又先后找了几份兼职，一整个暑假他都在打工、辅导班、陪花奈把整个东京翻过来逛个遍中度过。
　　英二渐渐也习惯了自习室硬邦邦的桌子，他在自己埋在习题集里，跟翊学长一起备考。不敢在晚上回去那栋没一点活人味儿的房子。
　　疏远是自然的。
　　暑假后开学，三年级最后一次分班，英二被分去了新拆出来的J班，除却偶尔在走廊撞见奈落会打个招呼，两人再无交集。
　　千鸟英二，男，14岁，在短短两个星期内丢掉了他最好的朋友，而后花费了整整四个月来接受这个事实。
　　所幸的是，再过一个月，妈妈就能从神户回来了。
　　18
　　12月31日，老规矩，大家去片桐三月的酒吧倒数。翊跟莜穗磨了半天，好说歹说把英二拉去了。
　　理所应当见到了野沢夕正。
　　夕正看到他们，走过来丢给翊一罐啤酒，然后揽过莜穗的肩，自己开了罐递给她，亲昵地就好像他不曾在她身上捅过刀子，差点放干净她身上的血。
　　“莜穗胃不好。”翊正要接过啤酒却被莜穗抢了去。
　　“我能喝。”莜穗接过来便要一口气喝光，被夕正拦下。
　　“喝一半就好。”夕正微笑接过易拉罐，舔掉溢出的浮沫，抬高手对翊说，“敬鬼形学姐。”说完他仰头喝光剩下的半罐啤酒。夕正虽然年长翊两岁，却是出了名的不能喝。
　　“敬鬼形学姐。”翊不示弱，一口气喝光一罐，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其实他不比夕正强到哪里去。
　　鬼形幽，诡妖，琅刹学长的干妹妹，是这年四月于大阪去世的，猝死，享年二十二岁。
　　就算是姬琊跟剪璃有不共戴天的仇恨，毕竟一起多活了一年，总要庆祝下，倒杯酒给没能来参加聚会的兄弟姐妹。新的太阳升起之前谁都不准动手，这是规矩。何况夕正并没有要将剪璃灭族的意思，再者，千野翊隶属枭铩家，若不是他多管闲事，夕正恐怕连他长什么样子都记不住。
　　两年过去，夕正已然是个高中生，长高了，声音依然比较尖细不过相较两年前低沉许多了，但眉眼间的稚气一如从前。
　　“他脱不了了，康晴活着他就不会变，长不大。”翊这样说，“他们是双胞胎，世界上最好认的一对双胞胎，哥哥就是哥哥，弟弟就是弟弟。他人不坏的，就是爱玩。……爱玩些，危险的游戏。”
　　拿人命做筹码的游戏。
　　两年前那次坠楼的经历，英二至今想起来依然后脊发凉，他的失眠症也是源自于此，所幸夕正似乎已经不记得他了，看都没看他一眼。
　　尽管做过充分的心理准备，不过真正处于一群食物链上层人士之间，英二只想立刻冲出门去一路狂奔回家。
　　所幸酒吧老板片桐三月是个普通人，呃，通灵的普通人。
　　“没什么好怕，几只鬼嘛。平常没什么生意，他们来聚一聚我能赚回本钱也好。”
　　片桐三月大约二十出头，单身。据她所说，她蹲过监牢，所以高中没能毕业，出来后就到这家酒吧打长工，后来老板全家搬到国外去了，就把酒吧留给她。她不是酒家女，没有出众的美貌，也还是女人，化了些淡妆。她并不太注重保养，皮肤有些粗糙但却出奇的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漂亮。
　　“片桐小姐知道很多翊学长的事吗？”
　　“只跟博雅、小翊、阿涉、夕正比较熟，他们常来。”
　　“那片桐小姐知道‘响子’的事吗？野沢君好像因为‘响子’跟翊学长结了怨。”
　　“响子？”听到这名字，片桐三月停了手里的动作，眼睛眯起来看了英二一会儿，恍然道，“啊，你是两年前夕正绑去捉弄小翊的那个孩子？感谢上帝吧，你比水沢响好命多了。”她笑得淡淡然，继续整理酒柜，“剪璃家的泷泽你听说过吗？”
　　“翊学长的姐姐？”
　　片桐三月愣了一下，惊喜地抬眼看英二，“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简直不可思议啊。
　　“三年前泷泽为了跟姬琊家谈判，让他们不再欺压剪璃，绑走了水沢响，夕正从小到大的玩伴。负责看管水沢响的是磐井莜穗，水沢试图逃跑的时候咬了磐井一口，她的毒液中有一种神经毒素，然后磐井控制不了自己，杀了她。水沢怎么都不会想到世界上居然有被‘斗蛛’咬过后不认主人的人吧。哼，玩火自焚。于是夕正几乎疯了，更是变本加厉地奴役剪璃，还抓了磐井去放她的血，她骨子里流着的混了毒液的血。据说在‘斗蛛’的毒液被完全吸收之前放干净寄生体的血能救回受损的母体。可是小翊却在最后关头把磐井抢走救活了，功亏一篑。所以夕正做梦都想砍了他。就这样。”言毕她抬眼欣赏英二吃惊的表情，“所以说，是小翊的错。”
　　“您的意思是，三年前，磐井学姐13岁的时候，就杀了人吗？”
　　片桐三月抬手摸摸英二的头，笑眯了眼。
　　绑在店门上的风铃响了。片桐三月看向门口，摆出职业笑容，“欢迎光临。”
　　来人是樱吹花奈和……奈落？
　　这是奈落？英二一时间看愣了神。
　　第一次见他化妆，打了底色，勾了眼线，涂了重彩。他的眼本就细长妩媚，如今更显出一种妖冶的美。这真的是奈落？他不是一直很讨厌自己不男人的长相吗？
　　“千代，下雪了！下雪了啊！”花奈冲进来拉着千代就往外跑，踩过雪的鞋底留下一地水印。
　　奈落抱歉地向片桐三月低头行礼，“我会擦干净的。”
　　每天经过A班教室都会听到的声音，没有错，是奈落。
　　“没关系，今天拼酒夕正肯定又输，留给他就是了。”片桐三月招呼奈落来吧台坐。
　　“不好吧。”奈落脱下落了冰碴的外套挂在门口，走到英二旁边坐下。
　　“有什么不好，他不做珉之也得做。要喝什么？”
　　“可乐就好。”奈落微笑着摸摸英二的头，英二则还惊讶于他精致的眼妆，说不出话来。
　　片桐三月摆摆手，倒了橙汁给他，“青春期的男孩子要少喝可乐，不好。”她抬头看了屋顶的天窗，依稀能见到零星的雪飘飘洒洒地落下来。“下雪了呀。”
　　“雨夹雪，很小，路上结了层冰碴挺滑的。抱歉来晚了。”奈落垂眼，转了转手中的杯子。
　　“没事。”片桐三月瞥了一眼角落里仍然空着的一张桌子，“有些人比你们还晚，可能不会来了。”
　　“你活着，他就一定不会踏进这里。”
　　“是啊，无情的小子，想等他到下辈子都不行。”
　　奈落喝了口橙汁，微笑。
　　他笑得好自然。英二看了奈落一眼，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
　　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他脸上见到笑容已经不是难事，尤其是花奈来东京以后，他变得开朗好多。
　　同样地，也忘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被他说像女人一样烦人的自己，在他面前，一个问题也问不出来了。
　　时间真的会疏远人啊。可是分明每天都有见面不是吗？
　　怎么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他从进门到现在，似乎也没跟自己说过话呢。
　　是的，连叫他的名字都没有。
　　他为什么不跟自己打声招呼呢？每天都见面厌烦了吗？
　　于是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哪怕是一句问候，就一直这样低头沉默着。

　　第六章 真心

　　19
　　英二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到花奈垂头丧气地趴在吧台上，撅着嘴，眼里满是委屈和失落。为了哄她开心，片桐三月给她表演怎么砌出七种颜色的鸡尾酒，花奈想看很久了，此时也没能引起她的兴趣。千代则在一旁看着她难过，帮不上忙。
　　“怎么了？”英二做口形问奈落。
　　奈落看了花奈一眼，叹口气，无奈地摇摇头，没好气地反手指了指天窗。
　　英二不懂他的意思。
　　“笨死算了。”奈落白他一眼，小声嘀咕道。他看了眼片桐三月，试探着问道：“三月姐我们借个阳台。”
　　“啊？”片桐三月正专注于兑第四层酒，随口问他干什么。
　　“……抽支烟。”
　　片桐三月的手不小心抖了一下，红紫蓝黄四色的酒即刻混了颜色，成了一杯毫无光泽的暗色液体。她脸上的笑容淡下去，若有所失地放下吧勺，从口袋里拿出楼上的钥匙丢给奈落，“……别着凉。”
　　奈落接住钥匙，勾勾手指示意英二跟上。
　　“抱歉，再来一次。”片桐三月略带歉意地对花奈笑了笑，倒掉那杯浑浊的液体，重新准备杯子和器具。
　　“没关系。”花奈抬眼看她，声音倦倦地没有精神，“今天唯独不缺时间。”
　　楼上是片桐三月的住房，奈落没带英二去二楼阳台而是卧室外面的走廊。轻轻地开一扇窗，立刻就有小片的雪花被风吹进来。奈落撇过头去，反手指了指窗外，“自己看，真气死人了。”
　　楼下，两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并排坐在路灯下，旁边倒着几罐喝完的啤酒，细碎的雪花落了两人一身。其中一个男孩倒在另一个怀里，说些什么听不清楚，似乎是在哭。另一个人静静地，一语不发。
　　——神佑哲哉。英二还是认得他的。
　　“难怪。”
　　奈落关上窗，锁好。他无奈地耸耸肩，说：“女孩子失恋了都这样，过几天就能好吧，希望如此。”——回身准备下楼却发现英二在专注地看着自己，搞得他心里毛毛的，“看我干吗？”又把他当珍稀动物了？
　　“嗯……眼妆好漂亮。”英二愣了一下，想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为了让他相信不住地点头。当然，奈落的眼妆着实惊艳，这点不假。
　　骗人。奈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一说假话就爱点头自己还不知道。谎话说得再真，骗得过他千鸟英二自己也骗不过山崎奈落，才半年不怎么熟络居然连这个都忘了，真是。
　　两人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楼下响起了倒数声，而后一楼的大钟响了，十二下，一片欢呼。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除此之外，别无他话。
　　两人匆匆下了楼，英二去找翊学长对他说新年快乐，奈落忙着安慰花奈。
　　那天花奈趴在吧台上一直等，直到散场。千代跟涉要回家了，她说要等。夕正跟珉之把地板拖干净了，她说要等。到最后神佑哲哉都发来简讯说不来了，她还要等。
　　“别等了，他本就没打算来。”奈落摸摸她的头，“我们回家吧。”
　　“他会来的，他答应我他要来的……”花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却硬是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奈落劝不动她，也只好在她睡熟后，轻轻地背起她，回家。
　　翊跟莜穗回家的时候问英二要不要回去，奈落请他留下帮忙送花奈回家，他答应了。
　　不得不说，正在长身体的女孩子，尽管不胖也真是有够沉的，两人轮流背了一路肩膀都酸了。
　　送花奈回千代家后，奈落怕英二不敢走夜路，于是送他回家。
　　“麻烦了。”
　　“没事。不送你一会儿也得出来晨跑。”
　　回家的路上，路灯把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最近过得怎么样？”奈落踢着路边的石子，慢悠悠地走，“抱歉我一直忙着打工。自习室的桌子挺硬吧？”
　　又被他毫不掩饰地说穿了心事。
　　英二选择回避这个问题。
　　“你一个男生画什么眼妆？工作需要？”
　　“你，嘴巴什么时候变这么毒？”奈落瞪了他一眼。
　　“跟你学的。”
　　“……突然喜欢上了而已。”奈落一脚把石子踢进绿化草丛，“花奈说很好看。”
　　“的确很好看。你本来就生得漂亮。”
　　“谢谢。”
　　“……”
　　沉默，良久。
　　“……你就，没有什么别的想说吗？”说啊，问我这半年过得好不好，晚上都做什么，有不会的功课都问谁。分明就想知道为什么不问？这半年你都怪怪的，在闹什么情绪啊。
　　英二低下头，踌躇一阵，小声地呢喃着，似乎是在说给他自己听：“妈妈的姓氏改回沢井了。从她带着我搬到东京，都已经三年了，终于还是和爸爸离婚了啊。……可是邻居们还是叫她千鸟太太，家里的门牌也没改。要是我没有偶然看见她的名片，她是不是不打算告诉我了？”
　　“……”
　　奈落看着路灯打亮的英二的侧脸，呼了口气。如果英二不肯先和解，那么他自己来说。
　　“花奈跟千代感情，非常好，亲姐妹似的，她俩才是真的一见如故……”
　　英二惊讶地看他，他低着头，继续说：
　　“花奈喜欢神佑哲哉，妹妹对哥哥那样喜欢。她就是个孩子，喜欢哥哥也会到吃四枫的醋的地步。她待我真的很好，她待每个看顺眼的人都很好，跟神佑哲哉一样，当然，神佑哲哉一般很少能看顺眼谁。
　　她说的没错，我原本的生活糟糕得一塌糊涂，跟个机器一样每天按时做一样的事，不会玩，不懂怎么好玩。坦白说她来之前我真的没觉得过。可是她闯入我的生活后，整天玩玩闹闹，拉着我做好玩又刺激的事，我才明白一个人过有多难受。她不在的时候，晚上我一个人睡，怎么都睡不踏实，会有想念妈妈的冲动。
　　很可笑是吧？我又没有妈妈。
　　……其实也不是没有。我‘死’过一次的，小时候被同学捉弄推到海里，恶作剧，他们不知道我是旱鸭子。长时间休克脑供氧不足导致记忆丧失，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即使有妈妈，也不记得。即使她就站在我面前，也没有妈妈的感觉。
　　我想我大概懂得你为什么怕黑一个人就睡不着了，以前总是笑你真是对不起。
　　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我保证，尽管我的誓言，并不是我自己说了算。
　　听到奈落这番话，英二愣了好久。这大概是两年多来他说话最多的一次了。他敏感又古怪的性格，是因为经历过那样令人悲伤的事吗？
　　“不知道为什么啊……”英二摸摸头，不好意思地笑，“突然好想抱抱你。”
　　“你当我是花奈的玩具熊吗？”
　　奈落被英二吓到，两人都被他这怪诞的念头逗笑了。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英二家楼下。
　　英二进家门前，回身向奈落张开双臂，“来抱抱吧。”
　　奈落尴尬地摸摸头，还是凑上前去接受了这个拥抱。
　　经历过不好的事，奈落终于能敞开心扉面对这个世界，真要祝福你啊。
　　“谢谢。”奈落微笑，有些拘谨地摆摆手，“我回去了。晚安。”
　　“晚安。”英二看着他的走远，才转身进门。
　　“抱歉，妈，我回来晚了……”
　　20
　　尽管这一晚的奈落的表白并没有让两人恢复从前的亲密的挚友关系，至少英二没有再躲着他，花奈不在的晚上他愿意陪自己出去吃宵夜、帮他讲功课了。如片桐小姐所说，一切都要感谢上帝，嗯，也感谢花奈。
　　十月的球赛帝嘉夺冠，千野翊身为校队成员直升高等部。英二陪奈落写了一个寒假的习题集，终于把他这个稳上B班的偏科生拉进了本校高等部A班，最后一名，好险。
　　帅气又会打球的千野翊，注定要成为校园里光芒四射的一号人物。每每看到篮球场外犯花痴的女生如云，奈落都忍不住要吐槽。“躲在他姐背后的娘小子一个，有什么好崇拜的呀！”
　　“你这是嫉妒。”帮班导抱习题册去办公室的路上，英二这样说奈落。
　　“嫉妒？对，我嫉妒，我嫉妒死他了！”把手里的一摞习题册往英二怀里一塞，奈落转身就要走。
　　“呀！”两摞习题册摞在一起没了英二的头顶，突然这么一下，他重心偏了，摇摇晃晃地，习题册眼看要倒，“回来！”
　　奈落伸手扶住英二，摆正他抱着的习题册，哼了一声“找千野翊去”，神气地走了。
　　“山崎奈落你这个臭小子——！”
　　“狄野，快过来帮我一下！”
　　奈落真的变了，慢慢地，越来越像个人类了。
　　樱吹花奈，不愧为一个神奇的女孩子。
　　21
　　高一的六月，期末体育抽测，作为“班上最好欺负的男生”英二被迫好心地帮女生搬跳箱，没想到其中一女生突然脚滑跳箱脱手飞出去，正砸在英二身上，当场砸倒，右脚骨折。
　　奈落虽然跟翊学长互看不顺眼，不过两人对此评价实在是出奇得默契，一个字不带差：“笨死你算了。”
　　结果就是英二在医院里住了一星期，期末考拄着拐来了学校。考完试同学们将他团团围住，一个劲地戳他的石膏脚玩，让他很是尴尬。
　　医生说小孩子好得快，伤得也不特别重，骨折超不过一个半月肯定能好，家长不用担心。
　　什么话！暑假也不过才两个月！这样一来他不是白白浪费了半个假期宝贵的青春年华？
　　翊学长安慰他，塞翁失马。
　　为了充分证实这句谚语的真实性，英二熬着夜在一个星期内写完了所有假期作业，包括两篇读书笔记。看他顶着黑眼圈炫耀他的光辉事迹，奈落一边切黄瓜片给他敷眼睛一边说你是憋在家里憋疯了整出病了吧真疯了就帮我把作业也写了好了。
　　“在家好闷呐。”英二躺在沙发上扯着嗓子哀嚎，“好不容易把妈妈盼回来了，结果才两个星期不到她又出差了啊。无聊透了！又不能出门，在家都是坐着转椅，真是要人命啊……”
　　“她本来就是出差期间临时请了假跑回来，能提前三个月见着她你就偷着乐吧，还不知足。”奈落用力推了下英二的脑袋，起身去门厅换鞋。
　　“要走喽？不多陪我会儿啊？我帮你写作业啦。”
　　“晚上我把作业给你带来，陪着你做好吧？打工时间到。”奈落敲敲手表的表盘，微笑。
　　“啊，一走又是一天。我挤零用钱给你缴房租吧，你别去了。”
　　“你白天睡觉，晚上我回来你就不会困了。”拿出小镜子照照，确定无需补妆，奈落摆摆手，开门，回身抛了个媚眼给英二，“乖啊，房租花奈会帮我缴的，打工我要自己去。”
　　“嘭——”
　　门应声关上，家里又陷入了真空一般的寂静。
　　望着天花板发呆，良久。无事可做。
　　“呀！”英二轻声呼唤了一句，好像家里除了他以外还有别人，他感觉整栋房子都在震动。
　　“呀……”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发颤，在空荡荡的家里回响。
　　然后他直起身，捂着嘴巴抽泣起来。
　　房子里过于闷热而不流通的空气终于降了些温度。
　　22
　　男孩子不能哭，哭也不可以哭得太大声。
　　千鸟英二是个乖小孩，从小就是。
　　23
　　千野翊来给英二送午饭的时候看他眼睛红红的，知道他哭过，坦白地问他是不是想山崎来。
　　“总是得不到的东西、难得能见一面的人，才显得弥足珍贵。”翊这样说着，摸摸英二的头安慰他，“没事的我不生气。山崎他那个人你也知道，总是有事要忙，没事也有事要忙。虽然作为朋友的朋友，这么说不太合适，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太接近他，会受到伤害。”
　　“他也这么说的。他要我离学长远些，会受到伤害。”
　　“他说的没错啊，你被夕正吊在钟楼、扔下来，就是因为跟我混太熟啊。我是半妖，救过杀人犯，间接害死了水沢响，哪里算好人啊。他讨厌我是正常的。他就好多啦，只要不说谁看得出来他跟人类有什么不一样？可他待人处世的方式也真的是……你能忍到今天还没被他气死，我真的挺佩服你。”
　　“学长不是坏人啊，奈落也不是。你们人真的都很好啊。我一个人在家闷得难受，只有你们肯来陪我，还有比你们更好的人吗？”
　　“英二啊，英二这么乖这么善良人这么好，英二才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呢。”
　　“肉麻死了。我哪是善良，是弱！”英二指着自己的石膏脚，说话的声音高了些，“弱到连女生都欺负我，才会骨折的！我这么弱，哪会有人喜欢？还有比我更弱的男生吗？”
　　“有啊，夕正。”
　　翊认真地点头，回忆道：“康晴刚走的时候他把自己窝在被子里哭了好几天，眼睛肿得跟胡桃一样，那时候他是……十三吧，好像是。那以后每次接到康晴的电话，都能让他激动地哭一场。他现在十八了，还因为哥哥打电话给他就哭，珉之都受不了他。跟他看上去反差很大是不是？一个人内心有多幼稚多弱，其实根本看不出来，很多时候是相反的。英二表现得这么弱，心里该是很坚强才对，你自己不觉得罢了。”
　　“哪有啊。不要为了哄我开心就唬我。”
　　“乖，不准顶嘴。”翊拆开便当盒子递给他，“来，吃饭。莜穗难得下厨，虽然手艺是差了点，都是她的心意啊，反正吃不死人……”拜托救救我吧！
　　吃不死人，但是不吃一定会死人。英二明白，接过便当，满怀期待地吃了一口。
　　真的……吃不死人呀。
　　——但毕竟是学姐的心意！男人，就是不能伤女孩子的心！
　　翊从英二家出来的时候，撞见刚推开铁门正要进来的奈落。翊顿了一下还是反手轻轻关了门，锁上，递上钥匙，“他睡着了你轻一点。”
　　奈落接过钥匙，把铁门又推开了些让翊过去。
　　分明宽度足够，翊走过时还是撞了他的肩膀。
　　混小子！
　　英二他……哭了？
　　奈落带了作业来，在二楼房间，英二帮他写作业，奈落看着他睡着了。
　　四枫柯南搬去神佑家后，花奈整天忙着挑刺跟四枫吵架，不亦乐乎。说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时候只是为了抢包洋芋片两人都能闹着家里鸡犬不宁，神佑君多次表示极有压力，不得不出去打工避难。
　　所以奈落的空闲时间一下子就宽裕了。
　　能清楚地听到你每一下心跳和呼吸，哪怕将我们团团笼罩的是最黑的黑色，都不会害怕了。
　　英二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用“我们”。

　　第六章 真心

　　24
　　同奈落表达心意那天，天气晴朗，阳光温和不刺眼，当然也没能耽搁七月的热度持续上升。
　　适合表白的好天气。
　　其实英二没有想得那么多。
　　那天他真是闷在家无聊到爆了，模仿起偶像剧里女主角从阳台仍纸飞机的桥段。通常这种行为都会惹来好管闲事的男主角的围观的。
　　没想到真的吸引来了这个故事的男主角，呃，另一位男主角。
　　“呦，长发公主！怎么一个人这么闷呐？千野翊嘞？”一辆黑色重机停在楼下，奈落摘下头盔，笑得爽朗。
　　“你才长发公主！你全家长发公主！我两个月没去剪头发嘛，脚好了就去！”英二用力地朝奈落掷了个纸飞机，那个狠劲，臆想中肯定是把刀子，无奈飞机在空绕了三圈，严重偏离目标物。
　　“翊学长陪磐井学姐回京都老家了。你不在店里呆着怎么出来了？”
　　“新接了case，帮一家小邮局送信。”
　　“东京有小邮局吗？”
　　“不知道了吧，所以才叫‘小邮局’啊！”
　　“是哪家公司招打工学生快递请柬还是代送年会小礼品吧？”
　　“聪明唉，你怎么知道？”
　　“我妈的公司。”英二白他一眼，“她秘书还跟我说是‘副社儿子同学校的’才选你的。好好谢谢我吧。”
　　“这样啊，千鸟大少爷，多亏您了。话说报酬真是挺高呢。怎么，明天我请您吃饭？对了，你午饭吃了没？”
　　“午饭叫的外卖，挺好，用不着你请。”英二趴在阳台栏杆上，朝上吹气，长长的刘海翘起来，“要不要我帮你啊，我真的好无聊——”尾音拖得很长。
　　“那我到天黑也做不完了，石膏脚先生。”奈落摸摸头，“这样吧，我载你，你陪我工作，顺便兜风，晚上我请你吃饭好吧？就这样。”说罢他放下头盔，下车，停好重机，就要进门。
　　“喂喂喂！别开玩笑，你载我？出车祸怎么办？不准上来，不准靠近我！”英二吓坏了，使劲拍栏杆冲奈落大吼。这小子什么时候学的开机车都不知道，一准是为接这个case现学的。上路就已经够危险了还载人！载个石膏脚！还活不活了！
　　奈落挑挑眉，转转手里的钥匙，笑，员工礼仪标准，外露六颗牙。
　　那是自己给他的家门备份钥匙……英二恨不得一头撞死。
　　于是，暴力场面我们还是省略，总之英二就是这么奈落强行抱下楼摁在车上的——
　　“我是伤患啊，你不可以拿我的性命开玩笑好不好！喂，我的拐，出门总得拿拐啊！——放我下来！呀！放我下来！给邻居看到会传八卦的！不要啊，求你了……我还想多活几年……法律规定你不可以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强迫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情！你未成年就骑重机还妄图载人我可以报警的！”
　　“你真能叫唤，怎么跟花奈一样，吵死了。你不要嗓子我还要耳朵呢。”把英二的石膏脚固定在排气管，奈落拿了头盔给他，“喏，备用头盔我都准备好了。给个面子吧。”
　　“翊学长的车？”是翊学长春假时买的新车，他载过英二几次，车牌号英二还是认得的。
　　“嗯，跟他借的，他回东京前使用权都归我。他唯一的优点就是爽快，神经纤维太短，想什么做什么。”奈落帮英二戴好头盔，自己也戴上他准备的新头盔，他不喜欢用千野翊用过的东西。
　　英二嘴角抽了抽，难能可贵听见奈落夸翊学长，只是这夸法未免太……有他做派了。
　　“……你有驾照吗？”车子都发动了英二突然想起这个最重要的问题。
　　“戴表了吗？”奈落拉过英二的左手看他能显示日期的电子表，“我还有……1个月零27天大概21、2个小时满15岁，明白？”
　　“……明白。”不用猜也知道会是这个答案，“唉，我的拐，干嘛不拿拐？”
　　“拐那么大，放哪？我又不是抱不动你。”
　　“被人家看到会以为……”
　　“随他们以为啦。我们又没做出格的事。怎么你心虚噢？”
　　“……”英二无话可说。
　　整整一天，奈落载着英二到处跑，几乎是跑遍了整个东京。太久没有踏出家门的英二从最初的不情愿到后来吹风时兴奋地大叫，过程只有半小时不到，奈落上公路后他完全忘了无照驾驶又超速会被警察扁死这茬。
　　人类，就是劲头一起来就什么都不管不顾、容易冲动的生物。
　　奈落在太阳落山之前送完了最后一单，载英二去了晴海码头。趴在栏杆上吹海风，还买了罐啤酒。
　　英二几乎是不喝酒的，这时候也抢过奈落手里的啤酒罐，猛灌了几口，真爽。
　　“怎么样，比呆在家里有意思吧？”
　　“恩！”英二大力地拍奈落的肩膀，“在家闷了两个星期都要发霉了！奈落你太够哥们儿了！”
　　“下周一就拆石膏了吧？”
　　“嗯，然后要练习走步了，据说很痛苦，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英二撇撇嘴，“如果伤的是手就不会这样了。”
　　“别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你应该想，脚好了你就能出门了，到处跑到处玩，跑去哪、多晚回家都没人管你，去酒吧跟‘坏孩子’‘胡闹’都行。青春啊，就该这样子。”奈落晃了晃啤酒罐，剩了个底，问英二喝不喝，英二摆摆手说不要，于是他仰头一口喝干净。
　　“本来就没人管我啊……”英二低下头，夕阳照红了他的脸。
　　“其实，虽然翊学长总是抱怨莜穗学姐机车，可是他每次这么说的时候，都是笑着的。有时候我都在想，有人管着真好啊……尽管麻烦，尽管吵闹，可是，晚上一个人在家，空荡荡的一点活人味儿都没有，更可怕。感觉自己被遗弃了，可我又不是没有爸妈的弃儿，我妈很爱我啊，她为了我那么努力地工作，怎么就……我怎么就……我怎么能这么想啊……”
　　“你怎么又这样，”奈落白他一眼，拿空啤酒罐敲他脑袋，“在一个弃儿面前说这种话。该难过的是我唉，你还有脸哭？”
　　“对不起啊，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奈落垂眼，顿了一下然后拿啤酒罐敲栏杆，“呀！说什么对不起，好好的怎么就难过起来了？你这小子真是……”
　　“对不起——”
　　“不准再说‘对不起’！”
　　“抱歉。”
　　“……”
　　奈落举高了拳头，倒抽一口气，还是打了个空。
　　英二看着他生闷气的样子扑哧笑了，他弯下身，枕着手，另一只手臂搭在栏杆上，望着倒映了暮色的海面上的细碎波纹。
　　“奈落你真的是个好人啊，非常好，非常好的人。虽然拽了些，似乎不好亲近，不过，真的是非常非常非常的好啊。”
　　被发卡了。
　　奈落郁闷了一小下，还是笑眯眯地听下去。
　　“能看到你像正常人一样会笑会叫会发脾气真好。当初第一次见你，那算什么自我介绍？‘山崎奈落’，然后嘞？没有了！那时候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会是那样子，跟个鬼一样，来去如风，说话冷飕飕，好吓人呢。
　　后来虽然认识你，知道你不是鬼了，可你总是神经兮兮地一脚把我踢趴下，再不就把我胳膊扭脱臼，虽然事后也会扭回去吧，我真的觉得你这人不是怪咖，是神经病唉。
　　再后来，才慢慢发觉你的好。晚上肯出来陪我，都不会嫌我烦的，也没有总是笑我是离了妈妈就活不下去的胆小鬼。如果没有奈落的陪伴，我想我这三年可能熬不过来的。也许哪天晚上就受不了，突然就被自己吓死或是自杀了。
　　似乎什么时候已经依赖上奈落的陪伴了呢。
　　和山崎奈落这么一个超级大怪咖成为朋友，可以算是我千鸟英二前半辈子做的最自豪的一件事。
　　待我非常非常好的朋友呢，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都在，也是唯一想到我闷在家闷到要死带我出来吹风的人。真要好好谢谢你。
　　……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总之就是，非常非常非常感谢奈落你。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
　　英二很认真地点头，顿了顿，突然笑喷了，抬头望着天空大叫：“啊，太肉麻了呀。”
　　他摇摇头，转头看奈落的表情。
　　奈落没有在笑，他只是看着英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25
　　“该说感谢的人是我啊……”
　　当初若不是英二那么努力地想要靠近他，同他做朋友，一直忍让他乖戾的性格，也许他还会是原本那个鬼一样的山崎奈落，花奈见到他的时候也只会有失望啊。没有英二，他怎么会成为“非常非常非常好的好人奈落”呢？
　　“我真的不是个好人，你讨厌的事我都做过。我捕过魂，帮他们做过事、杀过人，被你说是好人我受不起。我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坏人，从出生的时一刻起就注定要一辈子作恶着活下去。”
　　“干嘛这么说。”英二看见他眼里闪烁着泪光，一下子就慌了，还没见过奈落哭过呢，“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都是过去的事了呀。我不知道奈落你之前是怎么过的，但是，自从我认识奈落，奈落就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做人要向前看啊。”
　　“是吗。”奈落擦擦眼角，“这样的话真是太好了。”
　　“会哭的呀。奈落真是可爱。受宠若惊？翊学长讲过，野沢夕正接到他哥哥的电话也会哭。”
　　“我有没有告诉你，不要用可爱来形容我？”
　　“好像有唉。”
　　“其实英二，才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呢。真的不是恭维。”
　　远处，海平面收拢下最后的余晖。
　　25
　　是第一次说这么肉麻的话。
　　但心里真的是这样想的呀。
　　英二的出现，才让我意识到自己是活着的，是个人啊。
　　我这般努力地证明自己的存在，都是为了成为像英二一样带有色彩的人啊。
　　而不是一张白纸的山崎奈落。
　　英二，这样的心意，该怎么说呢？
　　你能够明白吗？
　　在花奈回来我身边之前，英二就是我的太阳，花奈回来之后也是。
　　我的心脏回来了，为什么我的太阳离我越来越远了呢？
　　英二是喜欢我的，对吧？你的心意，我都知道，因为我是什么都知道、英二永远骗不过的山崎奈落啊。
　　可我的心意，要如何表达呢？
　　我也是一样，没有英二就活不下去……就是喜欢啊。
　　我知道我的身体不允许我陪伴英二像千野翊那么久，所以，能够拥有英二的依赖，喜欢英二，可能就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事了。
　　是最重要的事。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我离开这个世界之前，都能陪在英二身边。
　　如果可以，如果英二不讨厌我的话……
　　连自己都会厌恶鄙夷的，我肮脏的身体，肮脏的心意，带着恶毒的欲望降生的山崎奈落，英二若真是看清了，他会讨厌我的……
　　只是，他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就好，喜欢他所看到的我就好……
　　所以，对我说喜欢吧！我会守在你身边直到我死的。
　　26
　　忘了那一天是谁主动的，接吻了。嘴巴碰在一起，是接吻了吧，上次被花奈偷袭的时候她就说是。
　　跟好朋友接吻？是噢，花奈说好朋友接吻是正常的事啊。
　　可是……可是……
　　山崎奈落，男，在他差1个月零27天大概8、9个小时满15岁的这一刻，捏扁了手里的啤酒罐，做了一件让他想原地自毙的事。
　　分明英二都捂着嘴巴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了，他居然厚着脸皮拉过英二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上英二的后脑让他贴近自己，嘴巴也在同一时间狠狠地覆上去。
　　只是想到，错过这一次，就不会有下一次了吧。这样想着就亲上去了……
　　就当是朋友间，安慰的吻吧。
　　可是，尴尬地送英二回家以后，脑袋里怎么还都是那一刻的景象。
　　还很明亮的暮色，炽热的呼吸喷在脸上痒痒的，英二完全愣住不敢呼吸，听得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很有力……
　　舌头都伸进去了啊……
　　天啊，山崎奈落，你干了什么啊！
　　疯了吧！
　　27
　　尽管晚饭是去便利店随便买了点饭团给英二凑合，晚上去他家过夜还是逃不了。千野翊去京都了，想找个代班的都不行。
　　可恶！干嘛挑这个时候回老家啊！
　　话这么说，自己不也是挑这个时候才借到重机载英二到处跑的吗？
　　要疯了！要疯了！
　　不该买那罐啤酒的呀！
　　于是奈落决定装睡。这是个好办法，闭上眼睛不用去看他，也不必担心他偶然间一个眼神让自己手足无措。
　　后半夜英二困了，合上作业本，关灯，爬上床睡觉。
　　“奈落睡着了吗？”侧着身子躺在奈落旁边，英二在他耳边轻声自语，“真抱歉，说没有你会活不下去话，恐怕是真的呢……”
　　……！
　　心情像是投了石子的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涟漪又激起涟漪，再不能平复。
　　英二轻叹了口气，背过身去，面对着墙壁，睡觉。
　　28
　　我想，我要感谢主让你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出现在我的生命中。要感谢你为我做的太多，那些点点滴滴的感动累积在我心里，就算你不记得，它们一直都在。我想其中最让我铭记于心的莫过于，感谢你说喜欢我。
　　真的非常感谢。
　　我想我行走在属于我的短暂但对我来说却是长久的人生的河流之上，每一步轻松或艰辛，都在等待这一句话。我就是为了，等待有人说喜欢我而用力地活着的。
　　没有你，我会活不下去的。
　　所以也请你，为我用力地活着吧，就算将我们团团笼罩的是最黑的黑色，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至少手牵手走向黑暗的尽头。
　　29
　　几年后，这段青涩的感情成为男友取笑英二的谈资。
　　当被问到是谁先陷进去的时候，英二犹豫了，男友却十分肯定地说，是奈落，他听到了。

　　第六章 真心

　　30
　　尽管人们都说，夏天的烈日和蝉鸣令人浮躁，并不适合恋爱。
　　但那个夏天绝对是两人在最美的年纪经过的最美的一个夏天。
　　在图书馆的桌下悄悄牵手，在行驶的机车上紧紧拥抱，在没人的巷子里偷偷接吻，在空荡荡的家里相拥着入眠。每一粒尘埃似乎全部骤然安静下来，空气变得温热，欢快地流动起来。房间里回响着彼此的心跳，每一下都很有力的心跳，就我们两个，对，就我们两个。那些抛弃我们，让我们心如刀绞的残忍的人们，把他们统统都丢掉。
　　虽然是幼稚到不行的想法，但那时候我真的是这样想的呀！
　　他们就像每一对高中情侣，贪婪又放肆地享受相爱的时光。
　　多年以后，所有的记忆都像照片般泛黄，唯独有关奈落的一切在英二脑海中永远是鲜明的，带着属于盛夏阳光灿烂的色彩。
　　只是看着你，红晕就从耳尖烧上脸，嘴角像是有只手捏着被迫上扬，却笑得脸颊都僵硬了还是不想合上。
　　不是爱情，是跟你一起的感觉。
　　因为你身上有我留下的味道，比多巴胺还要刺激，还要来得痛快，所以不会认错。
　　所以要大声地说我喜欢你。
　　心里盛了满满的，抑制不住的对你的喜欢。
　　——这般鲜活亮丽的记忆，要我如何忘记？
　　不会忘记。
　　即使是三年后，把手交到另一个人手上决定和他走完剩下的人生的时候。
　　只是恋情开始得早，往往极容易夭折。
　　暑假过后，开学，第五个星期，分公司终于井井有条地发展起来，泽井友子便调回了东京的总公司。
　　同居生活不得不结束，恋情也转移到地下。
　　每天晨跑过后两人去学校的路上，他们的对话中渐渐出现了其他人：妈妈、花奈、翊学长、千代……
　　这是很正常的事，这世界本就不只有他们两个。
　　但爱情总是偏执又自私的。
　　尤其是，少年之间只是因为彼此相互吸引便自以为的，那就是爱情的爱情。
　　31
　　两人都清楚地记得第一次争吵是在高一的平安夜，交往五个月后，毫无理由的，就因为奚敏媛的一个电话。
　　尽管这样说，好像有理由似的。
　　英二之前说过平安夜要跟他妈妈一起过。奈落等到太阳落山确定他不会来了，才回拨了姓奚的女人的电话。
　　没错，那女人姓奚，与他同姓。
　　奚敏媛，花莲人，中日外交中中的一方，山崎奈落的妈妈。在日本留学期间认识了前夫，她所就读的研究所的教授，也就是山崎奈落的父亲，一个严谨正派的关西男人，婚后感情不和，一次性付清赡养费后再无联系。山崎奈落的抚养权判给了妈妈，妈妈带着年幼的奈落回到花莲后，两年后便再婚，对象是追求她的同事。奈落不愿认那陌生的男人做父亲，便继续跟着妈妈姓奚，一晃就是四五年，直到九岁那年他回到日本，入学证明上终于有机会再填上山崎。
　　奚小雨，他讨厌这名字，娘炮的名字，哪有父亲取的“奈落”好。
　　父亲，只留给他一个名字的父亲，在奈落的记忆里，比那个他一直抵触接触的男人还要陌生。早已经不记得他的模样，他说话的语调，甚至他的名字，就算真的再见，不认不出他来了吧。偶然想要通过妈妈的记忆去缅怀一下远方的父亲，曾经他敬重万分的父亲，却发现妈妈对于父亲的记忆也已经褪色脱落了。
　　明明，是曾经深爱过的人，为什么妈妈可以忘得这么彻底？
　　一个人能看到太多的东西，总是很难过。
　　可惜，不要说已经不知去向的父亲，现在的他，根本已经连奚敏媛那女人都不认得了呀。
　　山崎奈落，或者奚小雨，在他9岁时决定到日本留学远离那个他讨厌到爆的岛屿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有任何亲人了。他真正明白这个事实，是在11岁转学来东京后。
　　那个姓奚的女人，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空白的脑海没有一点她侵入过的痕迹，他们真的一起生活过九年吗？
　　奚敏媛是他山崎奈落的妈妈，入学证明上这样写的。他讨厌这层关系，将他跟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类绑在一起，无论对错，无论双方是否情愿。
　　但是要活下去，就必须依附这层关系。
　　没得选，他想做山崎奈落就没得选，尽管他并不想。
　　取下壁架上的粉色小猪储蓄罐，把积攒的五百元硬币都倒出来。他还是拨出了那个号码。
　　“【喂？】”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是奚敏媛的声音，奈落记得这个声音。
　　“唉，Naraku……”他清清嗓子，踌躇了一下中文该怎么发音，所幸一开口都想起来了，“【……妈，我小雨啦。抱歉现在才打回来，手机落在学校了下午才取回来又在冲电只能在电话亭打……】”
　　“【没关系。】”女人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回绕，弄得他心里痒痒的，“【妈妈好久没打电话给你了，今天平安夜特别想你。东京现在是晚上了吧？今天怎么过？跟同学出去吗？】”
　　“【嗯，晚上一起去看电影。一会儿就出门。】”
　　“【什么电影啊？】”
　　“【她们买的票啦，我也不知道，被拉去的。女生们，又该是文艺片吧，我是准备去睡觉的。】”
　　“【哈，我们小雨生得漂亮有女生缘喏。有没有关系很好的女孩子？交女朋友了吗？】”
　　“【没有啦，大家就是，普通同学。】”
　　“【有的话，一定要传照片给妈妈啊，妈妈帮你把关。】”
　　“【人好不好又不是照片能看出来的。】”
　　“【这么说就是有对象了吧？呵呵，好，儿子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妈妈都不干涉，但是不要耽误学习，知道吗？】”
　　“【……知道了。】”
　　“【对了，开学了月考成绩怎么样？没有玩一暑假就落了功课吧？高中的学习不同初中，很紧张喏，跟同学交往也要适度，妈妈不禁止你交女朋友，但是不要做出格的事。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药？有去看医生吗？医生怎么说？才上高中就去打工，是不是零用钱不够啊？不够跟妈妈讲啊，不要太累。有不顺心的事也要告诉妈妈，跟妈妈讲了就舒服了，不要憋在心里会憋出病来。妈妈不在你身边，不能向别的妈妈一样在你生病的时候给你做好吃的，真的很抱歉，你要照顾好自己啊……】”
　　女人怎么这么话多啊。
　　奈落往储蓄罐里丢了枚五百元硬币，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一一回答：
　　“【嗯，成绩还可以啦。暑假一直打工，没报补习班也有经常看书。我跟同学们相处得还不错，大家都待我很好，一起留学的朋友跟学校的朋友都待我很好的……嗯，身体还可以啦，就是有点小感冒。小病不用去看医生啦，没两天就会好。鳯先生说我只要继续吃药、三个月找他一趟就是了，好很多了……】”
　　突然冒出的开门声吓了奈落一跳，眼睁睁看着英二走进来，疑惑地看自己说着发音奇怪的外语，恨不得立刻就摔了这电话。
　　可谈话还在继续。
　　“【我打工是无聊了，想做点事……真的，零用钱足够的……我、我知道啊……嗯，没有啦，真的没有啦……有我会说的呀……嗯，嗯，我都知道……我、真的、真的很好啊……】”
　　奈落坐起身来，慌张地又塞了一枚五百元硬币，草草结束了通话：“【……妈我没零钱了。嗯，挂了。】”
　　摁掉电话，低着头，不敢看英二。
　　“你……妈妈？”
　　英二不懂中文，一点都不懂。无奈世界上任何一种语言，作为婴儿学语的起步，“妈妈”都是一样。
　　“不是……我没有妈妈……”
　　要怎么跟英二解释，就只是山崎奈落的妈妈不是他的妈妈？这样解释，他能懂得吗？
　　“就算你忘了，她还是你妈妈，对你的爱是不会变的啊。她把你送来这念书，一定也每天挂念着你啊……”
　　“我都说我没有妈妈了！”奈落突然对英二大吼道。
　　是噢，为什么要跟他解释？英二有妈妈，他妈妈那么爱他，为了他那么努力地工作……他怎么会懂得自己身为弃儿的感受？怎么会懂得被遗弃的自己这四年来每天孤孤单单地过日子、心口疼得发胀有多难过？
　　“……对不起。”英二垂眼，帮他整理储蓄罐。
　　“怎么来了？不是要跟你妈妈过吗？”
　　“你电话一直打不通就找来了。是我妈啦，她想请你去我家吃饭。”
　　“干什么？”
　　“没什么，就，她听说你是我很好的朋友……来嘛……”
　　“我跟花奈有约。”
　　一向不善于说谎的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英二的眼睛，这句谎言脱口而出。冷静的声音，干脆的拒绝，不留余地，毫不犹豫，完全不像假的。
　　“噢，那我先回去了……晚上多穿点小心着凉，别再被我传染了。”英二吸吸鼻子，把储蓄罐放回壁架上，离开了。
　　奈落坐在床上，发呆，很久。
　　当晚跟花奈并没有约。之前就知道，神佑要带她和柯南一起去看夜场电影。
　　英二生他气了。
　　有什么好气的？
　　唉山崎奈落，你没事不好好说话有什么好吼的？
　　32
　　入夜后在便利店门口遇见一脸委屈的翊学长，英二起先以为自己看错了。
　　“就……被莜穗赶出来了啊。”翊苦笑，眼光瞟见英二手指上裹的OK绷，“手怎么？”
　　“刚在家摔了个杯子划的。”英二摸摸头，傻笑，“家里OK绷用完了就出来买。”
　　“笨死你算了，疼不疼？”
　　“不疼。”
　　英二本想很男人地一笑置之，反倒被翊鄙视，他不是装男人样的料。
　　“学长要是没地方去，要不要去我家？今天我妈在家，她做饭哎。”
　　“这么荣幸？真的可以吗？”
　　“嗯，来吧！”英二笑眯了眼，拽起翊就往家跑。
　　英二妈妈做炸虾的手艺很赞，超级赞。
　　“他不来一定后悔死了。”英二妈妈去看汤锅的间歇，翊把头撇向一边，讪讪然地说，“为什么不来？”英二一直低头扒饭的闷闷不乐，问他问题也不应，翊就拿筷子敲他的头。
　　“呀！”原样敲回去，英二揉揉脑袋，纳闷怎么连翊学长也会落井下石。“他要跟花奈出去。”说起来就气，英二赶忙换了话题：“我妈不常做饭，还可以吗？”
　　“比莜穗强，在家都是我煮饭。”翊撇撇嘴，随后两人都笑了。
　　翊并没有想就此放过英二。
　　“你跟山崎在一起了？”
　　“……”英二低下头，拿筷子使劲戳碗底，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你们这样，是在一起了吧？”
　　“是吧……”戳碗底的力气又大了些，陶瓷餐具发出清脆的响声。
　　翊看着英二别扭的模样，叹了口气，说：“山崎他，跟家里关系不太好，又经历过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人也变得奇怪起来。你要多担待些。他现在肯定在等你电话，打一个吧。”
　　“不用了，他来了也一样，谁都不开心。他根本就不想见到我妈”
　　“说来，真的很惭愧。其实，把他推下海的人是我们。”撞上英二惊讶的眼光，翊低下头去，继续说，“要是没那件事，他也不会跟家里搞那么僵。但是，别因为我们的过失生他的气，山崎他真的很可怜……”
　　“我没生气。”
　　碗底眼看就要戳漏了。放在一旁桌上正充电的英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翊拿给英二，英二看也不看就摁掉。
　　平安夜，大家都出去鬼混了，会打电话来的除了孤家寡人的山崎奈落，就只能是鬼了。
　　“还说不生气。幼稚。”翊摇摇头，把手机放回去，插上充电器。
　　“那怎样，他想在日本呆一辈子吗？”
　　“你想太多了。我爸妈去世得早，跟莜穗一起过都习惯了。她爸妈都健在，她也不肯回家跟父母一起生活啊。英二，不是所有人都那么需要家庭的，嗯，我是说，一定要和家人关系都很好。你这样想，是因为你得到的少。像莜穗和山崎，他们几乎都没得到过什么，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好珍惜甚至会厌恶。山崎他，抵触跟他的家庭有接触，但不意味着他不需要一个家。他肯定也会有因为想家难过的时候，只是没人在他身边陪他没人知道，他家情况又特殊……人跟人相处难免会相互刺伤的，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要包容啊。英二你已经十五岁了，总该懂事些，想想山崎的感受。今天如果换做是莜穗，她肯定也不会来的。他们就只是一个人过惯了，和不熟的人相处会不舒服……”
　　这时候英二妈妈端了汤锅从厨房出来，翊便不再说下去。
　　英二很奇怪为什么翊学长会突然说奈落那么多好话，翊说是与莜穗长期相处的结果。
　　当晚奈落就跑去英二家跟他道歉，不该吼他，不该说气话，不该惹他不开心，态度极为诚恳。
　　但英二心里的闷气还是没能消。
　　奈落不喜欢他妈妈，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奈落连他自己的妈妈都不喜欢。
　　这样对待家人的态度，是英二最讨厌的。
　　对此，奈落极坦白地说，他改不了。
　　于是他们开始冷战。
　　晨跑的时候英二照常会去等奈落，只是去学校的路上再不理他。课上传的小纸条，丢掉。买零食贿赂自己，不接。放学后被气愤的奈落拉到小巷子里企图动手动脚，踹他。
　　为了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类的冷战，一点都不值。奈落郁闷地捶坏了好几张课桌，却也全无办法。
　　他想，英二只是一时闹脾气，过几天气消，或者睡自习室睡到头痛，他一定会主动来找自己的。
　　可是他没有料到，第一次冷战竟然就持续到他们分离。

　　第六章 真心

　　33
　　新年过后不久，寒假即将结束，英二下补习班后给妈妈打了个电话说错过了末班车要走回去。而后竟再没能回去。
　　司机酒驾，超速，闯红灯，肇事后，弃尸在荒川附近的一片树丛中。
　　先找到英二的人是千野翊。
　　接到翊的电话时奈落都要疯了。
　　……是梦吧？开玩笑的吧？
　　怎么会……都说好人有好报，怎么会……
　　主动脉撕裂，颈椎断裂，颅内出血，当场死亡。
　　“真好，一点都不疼。”这是莜穗当晚说的唯一一句话。她把英二满是血污的尸体搬进了地下室的冰柜，默默跪着擦干净地板上的血迹，把三个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死亡中清醒不能的男人晾在客厅，自己回房去了。
　　翊和奈落把英二锁在房间里，商讨救他的办法。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逐荒不会靠近这里，难道要把他关在这关一辈子？他已经没有一辈子了。”
　　翊闭了眼，笑得无力。
　　死亡并不是遥远的事，它伴着漆黑四处流窜着，不知疲倦。
　　它其实就躲藏在看不见的某个细小的缝隙中，窥探着我们的一举一动，等待着时机，在我们最猝不及防的瞬间，将我们的亲人夺走，摧垮我们的意志，践踏我们的身躯，以示神明之伟大。也不过，就是自私又幼稚希望别人看见它的失宠的小孩罢了。
　　既然它是幼稚的小孩，那么我就用更加幼稚的方法，钻这游戏规则的空子。
　　“……有办法。”良久，奈落抬眼。他语气坚定，每一字都敲在翊的心上，“锁魂咒，我引咒给他。”
　　“都融进你骨头里了，还想取出来？”
　　“打碎。锁魂咒是血契，我引咒给英二，他做寄生体，活我的命。”
　　“你不要命了？咒碎了你不是也要完蛋！”
　　“不然你有什么办法！说啊！你去求绿川啊！锁魂咒吃的是我的骨髓我的血肉，就只跟着我，打碎了引给他还会再回来，谢谢你关心，我死不了！英二是我的！我要救他干你屁事！”
　　“你！你真是疯了！”
　　“怎样！看不爽噢，有种就揍我啊！最好揍死我！这样我死了就可以救英二了！否则我留一口气也会杀了你救他！”
　　“那你杀了我啊！杀了我，拿我的命换他啊！”
　　“你以为我不敢啊！召你的魂契出来，咱们单挑！”
　　英二缩在床脚，听到外面两人愈来愈激烈的争吵声，瑟缩不止。泪水流干了，眼睛涩涩地疼。
　　最后外面终于没了声音，奈落开门进来了，拿着一支注射器，里面装了一管暗红色的液体。
　　奈落吸吸鼻子，拉过英二的左手臂，“第一次，可能有点疼，忍着点。”
　　冰凉的针头触到皮肤，英二本能地往后缩。
　　“别怕。”奈落吻了他头发一下，小心翼翼地找到血管，下针，将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推入英二的血管。
　　英二长大了嘴巴，侵入四肢百骸的剧痛让他动弹不得。
　　那温热的液体仿佛带着生命，蛇一样地往他身体里钻，逆着血脉上行由手臂流经心脏再到脊骨，尖锐的齿贝一路啃咬，终于撞破了血管的束缚，在血肉之间游走，吸食他的骨髓，动作之迅猛，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掏空似的。
　　是奈落的血，混了破碎的锁魂咒的血，还带着奈落的温度。
　　奈落经历过的被咒吃掉的疼痛，原来是这样啊……
　　“还要更疼些，这大概，只有咒体的三分之一吧。”奈落小心地拔出针头，给英二贴上OK绷。
　　“疼……”英二言语不清，喉咙里嗡嗡地响。
　　奈落抱紧英二，把肩膀往他嘴边送，“疼就咬着，忍一会儿就好了。都会好的，全都会好的。我不会让英二死的，英二要相信我啊……”
　　手臂紧紧攀上他肩膀，感到有液体顺着他的脊背流下，还温热着，一股甜腥味。
　　英二惊讶地发现奈落的颈后开了个洞。
　　胸椎骨第一节侧，魂关名“彻”。翊打穿了奈落的“彻”，才使他挣碎锁魂咒。
　　震碎的咒顺着血管慢慢向脊骨聚集，一路游走一路啃咬，完全填满他空荡的骨髓还要等到英二身体中的残咒散开。到时又要重新来过。
　　再难以愈合的伤，都是越疼越麻木的。
　　怒张的痛楚麻痹了神经，已然没了什么知觉，自然不觉得疼痛了。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犯精神病啊。”奈落苦笑，抱着英二的手臂又紧了些，“怎么会喜欢你到命都豁出去了……”
　　“花奈她一定很难过吧。”
　　“我不是恋童癖啊，要说多少遍……”
　　“真想替她揍你啊……”
　　“那也要等你身体好了，有力气啊。只要你不再离开我，随便你揍啦……”
　　“……”
　　“英二，以后你别想再甩掉我，不准不理我，不准给我摆臭脸……你一步都不能离开我……”
　　就这样拿自己做赌注也要把你绑住，绑在我身边，一刻都不准离开我。
　　34
　　千野翊，男，16岁，平生至此，对“疯子”一词的理解，提高了一个极大的层次。
　　35
　　1月9日，阴天，无风，铅灰色的厚重云朵层层叠叠遮住了天顶。
　　他们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后，往往是要下场大雨的。
　　帝嘉学院附属中学，高等部音乐教室。奈落坐在黑色的三角钢琴前，弹了一首，很久之前，久到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学的，圣桑的《天鹅》。
　　他还记得，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的时候，那位姐姐的指尖萦绕着点点凝重的哀伤，嘴角微微上扬形成好看的弧度，阳光打在钢琴和她油亮却褪了色的发上泛着光芒，整个画面好像中世纪的唯美细腻的一幅油画。
　　一曲终了，他不由得赞叹道，好厉害，好像一首葬曲呢，姐姐可不可以教我。
　　那位姐姐抬头看他，用与他相仿的稚嫩的童音说，好。
　　一室金黄绚烂的光线中，她的笑容明晰而柔软，似乎并不在意那迷人的光彩穿透了她的眼，刺痛得落下血泪。
　　费力地穿过云朵照进窗内的一点光，渐渐由冬夜的深灰转变为春日的纯白，一直到琴声蒸发在盛夏太过灼热而盲了人眼的金黄色光线下，她都没有踏进这里，跟他说一声，忌日快乐。
　　她不会来了。
　　36
　　为你放弃了我仅有的，她对我的期待和祝福，曾经是我的一切的她的牵挂。
　　所以现在你就是全部。
　　想要和你继续艰难地苟且活下去。
　　只是这样一点卑微的愿望。
　　如果我始终得不到宽恕，逃不过刑罚，那么我想陪你去死，陪你走到，灵魂枯竭的那一刻，都陪着你。
　　请原谅我的自私。
　　不，不求你原谅，可以的话，恨我应该会让你比较好过。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肮脏的身体和心意终于被看穿的那一天。
　　也会有的吧，我只为你活着而活着的好多好多天。
　　……
　　To Be Continued

　　第七章 涅槃

　　1
　　滑腻的黑青色。泛着光泽的细小鳞片。
　　吞吐着黑紫的蛇信，在狭小的空间里拘谨地蠕动，舒展身体，如梦初醒。
　　半闭的睡眼微睁，明亮的黄褐色，以一种的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态这般凝视着他。
　　眼中的锋芒，尖锐，不可挡，如同细长的蛇信，穿过他的眼。一时间气息似被灭却，不由得噤了声，呼吸停滞，阴冷悄然攀爬上身体。
　　连天的火蛇铸了城墙，将他团团围住，无法逃开。它们吞吐着蛇信缓缓靠近，游上他身，滑腻的蛇身缠住手脚，炙热的气息吐在他脸上，眼底是说不尽的暧昧。
　　早已，尽收眼底。——那蛇眼的男人说。
　　你看到了什么？
　　声音飘远，听不真切，低沉却尖细的语调如蛇嘶，
　　你看到了什么？
　　男人重复道，嘴角一抹邪笑。
　　你不必说，我自能洞察你所有心事。但我要你说，要你亲口说出来，你看到了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
　　夜半，神佑从睡梦中惊醒，大口地喘息，瞳孔骤缩，冷汗直流，仍旧惊魂未定。
　　柯南倚靠在床头坐着，看了他好久，见他醒了，递上手里的T恤，“换件衣服吧，都湿透了。”
　　神佑坐起身，接过T恤又放下，撑着头闭紧了眼，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怎么了？很少见你做梦。”柯南帮他把湿了的枕巾换掉，拿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三十分。
　　脑海中那双眼的影子挥之不去，忘不掉被那眼光注视的感觉，好像将他整个人都穿透了一般。
　　你看到了什么？
　　说，你看到了什么？
　　“蛇……”神佑睁眼，呢喃道。
　　一条手腕粗的黑青色大蛇。
　　藤原里的书包里，睡了一条手腕粗的黑青色大蛇。
　　“蛇？”柯南思索一阵，试探着问道，“……琦川？”
　　神佑抬眼看他，愣了半晌后，轻轻点头。
　　次日一早，学校里到底弥漫着紧张和惶恐的气氛。
　　大家都在议论昨天傍晚一楼女更衣室起火的事，空调短路引发的事故，四名三年级学生被浓烟呛死。学生家长闹到学校。看热闹的学生被教导主任记过，课程照常。死无对证，当日原委无从调查，学校责任就很好追究，校方也只想草草了结了此事。
　　就像所有类似事件一样，四人的真正死因，大家都心照不宣。
　　这事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藤原萤玹明显没有把这起意外事件放在心上，扑克脸依旧，森谷博雅和吉川达也照样谈笑玩闹，皆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与众多人一样，神佑再不敢与他们三人有任何来往，尤其是森谷博雅，他没能忘记在藤原书包里看到琦川的事，博雅也知道他没忘。博雅什么都知道。
　　眼神如蛇的男人。
　　无法入睡，梦魇笼罩着他，一闭眼那双明亮的黄褐色的蛇眼就浮现在眼前。
　　接下来几日神佑都精神恍惚的，只要一想起博雅那天的眼神就浑身发冷，头疼得厉害，完全没法集中精神，事情也做不好。偶然瞥见达也和博雅在窃窃私语就莫名地感到极大的恐惧，同为诡妖，他们的心思神佑洞察不得。
　　他知道，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们是不会放过他的。
　　“琦川珉之，遁尾家的，蛇形是一条黑蟒。
　　遁尾的族人数量是固定的，没有新的幼童降生，就要由外人来补入。琦川想藤原入遁尾家，很久了，她都没有答应。琦川一直很照顾她，待她像亲妹妹一样，其实，就只差个名分而已。”
　　“藤原萤玹……”
　　“恩，藤原萤玹，诡妖，天生的蛇语者。”
　　2
　　“还是睡不着吗？”柯南洗完澡看到神佑又坐在沙发上发呆，接连几天他都睡不好觉，为了不打扰自己他在客厅一坐就是一整夜。
　　“嗯。你先睡吧。”
　　“那，你盖着点，小心着凉。”柯南拿了件外套给他盖在身上，去盥洗室把毛巾丢进洗衣篓，又折回来，“对了，刚才那个孩子，是鳯夜烬医院里那个吗？”
　　“嗯。”
　　“他怎么了？好像哭得挺厉害。”
　　“被鳯先生骂了吧，谁知道呢，话都没说完，哭着哭着突然就跑掉了。——晚安。”
　　“晚安。”
　　柯南上楼后，神佑拿浴巾和干净T恤去洗澡，出来后他关了客厅的灯，继续仰头望着天花板，睁着眼，挺尸。
　　晚饭后，柯南抢先占领了盥洗室，神佑坐在沙发上发呆时，隐约听到孩子的啜泣声。顺着声音找过去，开门就看到青山和也蹲在自家家门前，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脸上都是泪水。
　　“神佑先生……”见到神佑，和也哭得更加大声了，身体不住地抖动，“如果和也消失了，神佑先生会想念和也吗？”
　　“啊？”神佑非常奇怪他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你怎么了？”
　　“和也不想消失……鳯医生说他讨厌和也，和也不想消失……”和也哭得太厉害，大声喘着，讲话断断续续，“和也，和也只是、只是喜欢阿一啊，和也想和他一起玩。如果和也消失了，神佑先生可以记住和也吗？求求您了，不要忘记我，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我会消失……”说到这里他跪倒在地上，双手支着身体，撕心裂肺地哀求。
　　“我，当然会记得和也了……”神佑慌了手脚，走上前去扶他起来，帮他擦颊边的泪水，“到底怎么了？鳯夜烬怎么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揍他去。”
　　和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嘴巴咧得大大的，“我知道，神佑先生只是安慰和也的。和也觉得好开心，非常非常感谢您。”这么说着，泪水又再次决堤。他推开神佑的手，哭着跑走了，消失在静谧的夜色中。
　　——其实你都听得到，又何必要来问我呢？
　　不知道鳯夜烬又说什么伤他心了，害他哭成这样，神佑急忙拿柯南的手机翻出鳯夜烬的电话打过去质问，得到的回复是一句火冒三丈的，大人的事小孩管那么多干嘛！——鳯夜烬正在气头上，看来是吵架了，还吵得挺凶。
　　且不说这事来得莫名其妙，再怎样都算是鳯夜烬的家事，神佑的确管不着。
　　况且他也没打算管。
　　街灯透过厚厚的窗帘照进来一点光亮，此外只一片漆黑。
　　头疼，非常疼，极度困乏却无法入睡，实在痛苦难耐。若是今后再有谁抱怨人生浪费在睡觉上，他一定要痛扁那人。
　　今晚头疼格外严重，夜也格外漫长难熬。
　　置身于夜的寂静中，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直到打在窗帘上的光渐渐泛白，他才恍然意识到，方才做了一个极漫长的梦。、
　　梦里面有三个大约六七岁的男孩子，他们奔跑在河堤上相互追逐嬉闹的身影映在他的瞳仁上，就这样，睁着眼，做了一个好漫长的梦。
　　耳边还回荡着他们没心没肺的灿烂的笑声，天真烂漫不懂人情世故的年纪，总以为望着天空枕着白云就拥有了全世界，或者说，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属于他们的。他们就是世界，他们就是未来。他们站在可以看到整片海的渠堤上，背对着绿油油的稻田，高声宣告着对这个世界的占有。
　　其中，那个有着蛇一般深邃敏锐的眼睛的男孩把手围在嘴巴成喇叭状，好像在叫喊着什么。他的眼穿过稻田，穿过海，落在很远的地方。
　　对了，他在倒数，五，四，三，二，一，零——
　　达也，川俊，你们躲好了没有，我要来抓你们喽！
　　3
　　你害怕吗？
　　害怕。
　　有多怕？
　　非常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消失，害怕从大家的心里消失。
　　消失？哪一个消失呢？
　　……？
　　这世界上有很多个敬萱。妈妈心里的敬萱，爸爸心里的敬萱，森谷君和吉川君心里的敬萱，藤冈学长心里的敬萱，有希小姐心里的敬萱，安倍学长心里的敬萱，绿川学长心里的敬萱，片桐小姐心里的敬萱，四枫君心里的敬萱……他们看到的敬萱，他们感受到的敬萱。还有晴哉记得的敬萱。晴哉心里的敬萱，是世界上最好最善良的敬萱。但重要的是，敬萱所看到的敬萱，敬萱所知道的敬萱，是什么样子的？
　　我……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么怎样一副景象。我的人形在崩塌，有什么在胸口的位置茁壮生长起来，要冲出我的身体。……是，优纪的意志
　　又好像不是，那样熟悉的气息，仿佛那就是我。
　　——有不是我的“我”存在。
　　敬萱知道，那是什么，对吧？
　　那是……
　　是敬萱的心，想要冲破旷敬萱的束缚的敬萱的心。
　　旷敬萱……他还活着吗？
　　——旷敬萱，他还活在我的记忆里吗？
　　醒一醒，哲哉。
　　醒一醒。
　　4
　　“神佑。神佑？神佑！”柯南一边叫一边大力地晃神佑的肩膀，一早起来就看他坐在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发愣，睁着眼睛，中邪了似的。
　　“呃，啊嗯。天亮了？”神佑回过神来，眼睛一转，看到天已大亮。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犯病了呢。睡着了吗，怎么都不闭眼睛？”
　　“没有，刚才在想事情。”疲惫地叹一口气，神佑垂眼，抬手揉揉太阳穴，眼底一片青色。
　　“又一夜没睡？”
　　“嗯。”
　　向上吹了口气，刘海翘起来。神佑换上校服衬衫，抢先进盥洗室占据有利位置。随后柯南换好衣服进来了，神佑让出洗漱台给他，被他拽过去。
　　“过来。”
　　“干嘛？”
　　“好像……有点烧。”柯南扳过神佑的脑袋抵了一会儿额头，说。一早起来就看他萎靡不振的，果然。三天没好好睡觉了不病才怪。“给你请假在家歇一天吧，你这纯粹是不睡觉累出来的。”
　　“不用，今天抽测。吃点药就好。”神佑推开他的手。
　　洗漱完毕后去厨房，神佑开火热平底锅，拿了鸡蛋问柯南，“要几个？”
　　“两个。”柯南去翻药柜，说，“家里只有感冒药。”
　　“那就感冒药，放学我再去买退烧药吧。今天一年级校会你给我乖乖地去睡觉，不准翘课。”打两个蛋下锅，蛋液滋滋地冒气泡。
　　“好啦，你记得放学赶快回家吃药休息噢。”
　　“嗯，来吃早饭。”
　　眼皮沉沉的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不能睡啊。
　　睡着了，这梦就醒不了了。
　　是梦吧？一定是的，太过疲倦产生了幻觉。
　　整整一天，直到最后一节活动课在自习室做功课时，神佑不断重复着自我催眠。
　　即使这样也无法改变他一直在试着刻意忽略的事实：
　　神佑哲哉，札幌人。吉川达也，札幌人。森谷博雅，札幌人。
　　书本掉落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藤原从洗手间回来撞上了一个女生。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抱歉！”女生把头压得很低，慌张地捡起书就跑出自习室，逃一样的。
　　神佑突然想起一个月前初次见到一条朗的自己，多乖巧。
　　藤原看着她离开，径自回后排座位去了。也许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她一定知道。
　　或许这就是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杀鸡儆猴。
　　只是这样想到，就觉得手脚冰凉。这女人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呀！
　　脑袋里乱糟糟的，完全没法集中精神。神佑的眼光不由自主地偷偷瞟向坐在后排的藤原，没想到正对上也在看他的森谷博雅的目光，吓得他立刻转过头来坐正了身子，心跳骤然加快。
　　“神佑君，怎么了？”同桌的浅溪问他，“身体不舒服？”
　　“还好，没事。”神佑浅笑了一下，随后立即把自己埋进习题集里。
　　绝不能直视森谷博雅的眼睛。
　　——这是更衣室失火后柯南反复告诫他的，森谷博雅，诡妖，能力是读取人的浅层思维。
　　可是柯南没有解释过为什么，因为这也是绿川涉告诫他的。
　　一旦对上眼睛，森谷博雅的眼光就会像滑腻的大蛇一样从瞳孔钻进身体，窥视每一条神经的波动。没有什么能瞒过博雅，他什么都知道。
　　人的好奇心只会无限膨胀。
　　在找到机会弄瞎博雅的眼睛、毁掉山崎的耳朵之前，没有任何事称得上是秘密。
　　——为人津津乐道的秘密吗？
　　吉川达也一如既往地眯起眼笑得灿烂，趴在森谷博雅耳边正在说些什么。博雅只是微笑，然后低头继续写习题集。
　　一楼公告栏上贴了讣告，四名学生的追悼会定在周六上午九点。
　　“要去吗？”达也随手拿了一张讣告叠纸飞机，问神佑说。
　　“不去，你想去吗？”
　　“问问博雅，一个人去凑热闹没意思。”达也专心叠纸，他虽生得一张娃娃脸，但并不女相，刚过变声期，嗓音还是有些沙哑，“博雅说你看到琦川了，吓坏了吧？老实说第一次见到琦川的蛇形，我也下了一跳，而且那时候他刚蜕过皮，好大一条，能活吞一只影魈呢，cool！”
　　“半妖也会蜕皮？”
　　“只有遁尾会，他们的生命周期短得可怜，总是不断地死亡和再生，血统比较纯的缘故。琦川学长的生命周期大概是一年多到两年一次，无休眠期的代价，他要照顾野沢夕正。”用力压实折痕，极幼稚地朝机头哈一口气加油，达也瞄准走廊另一头把纸飞机扔了出去，“萤原本只是想请他帮忙吓唬一下那些婊/子的，他是真的生气了啊……”
　　纸飞机刚飞出去机头就偏了，在空中盘旋了两圈，摇摇晃晃地撞上走廊墙壁，坠毁。
　　又是直升机。
　　达也泄气地长叹一声，嘟起嘴巴，而后突然又莫名其妙地笑弯了眼，捡起纸飞机丢进垃圾桶，兀自走了。
　　神佑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都没有想明白他刚才到底在笑什么。
　　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吧，也只能这么理解。
　　琦川珉之的蛇形是一条黑蟒。那四人是死于一氧化碳吸入过多导致的窒息。
　　博雅和达也在隐瞒一些事情，他知道那是什么。博雅很快也会知道，他知道那是什么。这正是他在怕的。
　　什么都瞒不过森谷博雅，以及跟他黏在一块比双胞胎还亲的吉川达也。
　　不过在想到骗过森谷博雅的办法之前，他要先去确认一些事。
　　5
　　合唱队活动结束，收到简讯后，花奈发了条“OK”回去，随后踱步到操场，直直地呈大字往下一倒。后脑砸在地面上，吃痛，揉揉脑袋，瘫在地上懒得起来。
　　摘了排练时戴的白手套胡乱塞进口袋，绸布裹得她手痒痒的好难受。
　　五月的天空总是布满了细碎的流云，有时也聚拢在一起，厚厚的质感，像铜锣烧。
　　——嗯，想吃铜锣烧了，生奶油的。
　　晚上让他请客好了。
　　又是一个五月，已经整整两年了啊。
　　两年，离开那个人已经整整两年，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鳯夜烬不说，自己也不敢去问。
　　——不能投降。绝对！
　　有人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遮了阳光。
　　“嘿，”是千代，“你家哲哉来了，在回廊等你。”
　　千代伸手要拉她起来，花奈惊坐起，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绸布手套又赶忙戴上。

　　第七章 涅槃

　　6
　　同哲哉相识是在两年前的京都，五月槐花纷飞的时节，一段并不浪漫的异地邂逅。
　　那时他还叫川井南，15岁，就读于舞鹤市立中学三年级。而她是樱吹，没有花奈。若不是他问起，她也许连“樱吹”这个姓氏都想不起来。
　　逃亡得匆忙，除了自己和几件衣服，什么都没带。下飞机后护照和行李就丢掉了，任何有可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都会碍事。
　　原本就只是一场为了逃亡的逃亡。忘记来处，不知去处。
　　就在这时遇见了他，川井南。
　　两个那般迫切需要对方的人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着偶然相遇，绝对是命中注定，一直到现在她还是对此深信不疑。
　　地点是驶往东舞鹤站一列电车上，傍晚七点半，电车里拥挤不堪，整个车厢里弥漫着人的汗臭味。
　　在人口稠密科技发达且极富恶趣味的日本，电车色狼这项名产她虽早有耳闻，真正遭遇中年发福的怪叔叔揩油后却是惊讶不已。起先是大腿和腰间几次似乎无意的触碰，看在拥挤的人群皱着眉退开，没想到居然得寸进尺，一把将她搂住，手探进裙子，抵上下/身厚颜无耻地磨蹭起来。
　　怎么说，无论身高、模样、穿着，她都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学生吧？居然下得去手？有没有公德心啊？
　　她看着车窗玻璃反射出的身后一脸猥琐淫/笑年纪堪比鳯夜烬他老爸的欧吉桑还有他正环在自己腰上动作下流的脏手，咬着牙向后踹去，不料正好露出空当，双腿立即被圈住，挣不开。
　　干！第一次坐新干线就遇到这种事！
　　腰上的手臂搂得更紧了些，欧吉桑靠上她肩膀，微喘着向她耳里吹了口气。
　　这个味道……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竟然，不是人类。
　　交/欢期吗？也难怪了。
　　大脑只有胡桃大的低阶生物居然为了猎/艳附着到人类身上，尽管稀奇……杀无赦。
　　不能出手，无论是怎样斩杀都会伤及这个人类，这么多人在场，杀人会引起注意的。不过作为一个理应大隐于市的逃亡者，若是引起轰动，兴许反而不会被怀疑到。况且，总有一些人，人间蒸发了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她像是每一次解决尾巴一样，摘掉手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翘。
　　如果能宽敞点就好了。
　　伴着巨大的轰鸣，电车驶进隧道，狞笑的黑色骤然笼罩了车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下面，鸟枪久候。
　　猎物在到手的前一瞬被推开，随后手腕被钳制住抵上车窗，强烈的煞气震慑得她僵直了身，不敢动弹。
　　这般傲慢的凶煞之气太过熟悉。
　　爸爸……
　　隧道里呼啸而过的风撞击在车窗上，夹着车轮摩擦铁轨规律的机械撞击声，淹没了一声凄厉的尖啸。
　　“看清楚了，这是活人。”少年嗓音慵懒，温热的气息吐在耳边。
　　站台的灯光刺破黑暗。身后已然换了个人。
　　高她近半身的少年的左手搭在她肩膀上，浅笑道：“你的小爪子很厉害啊。”
　　所幸只是个路人甲。
　　她松了口气，揉揉手腕，戴上手套。
　　仅靠气息就能震碎影魈的灵魄，不简单的路人甲。
　　京都府的被监护人，泷泽七海管辖下么……剪璃？
　　男，大约十五六岁，黑发，黑瞳，关东口音，穿舞鹤市立中学校服，单肩背包，篮球鞋。
　　剪璃家大多是关西人。那就是诡妖喽？
　　“你受伤了？”少年俯下身凑到她颈后，有血气，“很严重吗？”
　　“没大碍。”解决尾巴时的意外，磕了几只游魂后已经不疼了。
　　“那就，后会无期。”
　　这时电车靠站，广播里响起温柔的女音，东舞鹤站到。
　　少年轻吻她的脸颊，提了提书包，随着终于流动起来的人群下车。
　　那少年身上有一种傲慢的气质和些许浓厚的成年人味道。
　　极强烈的熟悉感。她喜欢这味道。
　　第一眼就被他的魅力吸引住脚步，迫切地想要去追逐他，渴望跟随他。
　　也许，这就叫一见钟情。
　　“为什么跟着我？”
　　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少年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长巷的砖墙上，好像书里的长腿……哥哥。
　　“我很困了要回家睡觉。”
　　她站定，看着他的眼睛，胜券在握，“你不希望我跟着你吗？”
　　少年看了她一阵，突然笑了，右边嘴角歪歪的，转身继续往家走，她便跟上。
　　第一眼就被她的笑容吸引住眼光，迫切地想要去挽留她，渴望陪伴她。
　　也许，这就叫一见钟情。
　　命中注定，他们的相遇，相识，相知。
　　没有人规定说，一见钟情一定是爱情。
　　7
　　“你叫什么名字？”
　　“川井南。江户川的川，大井町的井，南禅寺的南。你呢？”
　　“我？”她愣了一下，还记得护照上的写的是……“樱吹。樱花的樱，吹雪的吹。”
　　“名字呢？”
　　“樱吹。”
　　“呃，我问名字，不是姓。”
　　“……樱吹。”
　　“……好，随你吧。”川井南翻了个白眼，拿过她的背包拎着，“这么轻？”
　　“三件衣服和一点钱。”
　　“噢，”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坏笑，尾音挑得很高，“翘家的呀！”
　　算他言中？她也不确定那个从里到外让她讨厌个通透的地方算不算她的家。
　　“我没有家。”
　　他冷哼一声，摇摇头笑道：“翘家的人都说自己没家。今晚就去我家过夜，多住几天应该也可以。不过，周六我得送你泷泽先生那，让她送你去东京。抱歉了，我没有家，十岁时我被养母领养，家里还有养母和妹妹，所以不方便收留你。”
　　“我不需要收留，我一个人可以！”说罢她抢回背包转身就要跑，被川井南反手抓住左胳膊。
　　“放手！”完全挣脱不开。
　　川井南别过头去，吸吸鼻子，说：“你要是不想没了这条胳膊，就跟我走。”
　　她不敢挣扎了。他没吓她，从寻得她的味道开始，他就一直在忍耐。
　　灵魄纯度高的小孩子最好吃了。
　　京都府，舞鹤市，川井宅。
　　“妈，有希，我回来了。”在玄关川井南拿了双拖鞋给她。
　　“哥今天怎么这么晚啊，不过刚好饭快熟了，赶快去洗手啦。”一个和川井南年纪相仿的女孩从厨房走出来，系一条淡绿色围裙，齐腰的长发打了个蝴蝶结，端着一烤盘曲奇饼干出来给川井南，“喏，我烤的唉，尝尝看——这位是，花奈？”
　　川井南仰头把曲奇咽下去，含糊不清地说：“嗯……樱吹花奈……英语老师家的孩子啦……她去进修就拜托我照顾几天嘛……咱家离她家比较近嘛……不好拒绝啦……拜托啦……你跟妈说没？”
　　“说啦，她同意了。”女孩俯下身对她微笑着自我介绍，“初次见面，我是川井有希，阿南的妹妹。”
　　“打扰了。”她后退一步，鞠躬行礼。
　　“不用客气。”川井有希递上烤盘，“要不要吃曲奇？”
　　“千万不要！”川井南推开烤盘，护在她前面，“你加了几匙糖？甜得我都牙疼唉！”
　　“四匙半啊，完全照着食谱来的！”
　　“用的汤匙吧？烤饼干要用茶匙的！”
　　“你除了煮泡面还会干什么？就是汤匙！”
　　“汤匙会腻死人啊！”
　　“你死一个给我看看啊！”
　　两个人顶着额头为了一块饼干争执不休，在她看来甚是好笑，却也不乏羡慕，她都没跟谁痛快吵过架。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川井有希，她和川井南感情很好。
　　“有希，阿南，不要再吵了，准备吃饭了”说话是川井幸枝，川井有希的妈妈，川井南的养母。
　　“好——”两人异口同声道，然后互瞪了一眼，正要分开时川井南抓住川井有希的肩膀，趴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就拉着自己进他房间了。第一次去他家就被拉进房，真是失礼。
　　他房间里东西不多，乱七八糟的课本和杂志堆在写字台下，用椅子挡着，勉强算干净整洁，家里有两个女人在，必定有人帮忙整理的。
　　“请坐。”把她摁在床上，川井南微笑道，“房间有点乱哈，不用担心，晚上你睡隔壁有希那。”
　　第一次进他房间就被带上床，真是失礼。
　　“唉，‘花奈’是什么？”
　　“我瞎起的。”他摸摸头，“你又不肯说你的名字，我只好随便编一个喽。不难听吧？”
　　“一般难听。”
　　于是她有了一个暂时的假名，樱吹花奈。略显幼稚的大众名字，川井南说他们隔壁班有个学生就叫花奈。
　　川井有希进房间时拿了医药箱。
　　“有希在学校学过急救，让她帮你看一下。”川井南拍拍她的肩，随后他去门外把风。
　　川井有希拆她胡乱缠上的布条时怕弄疼她动作十分小心，不过这温柔并没有持续多久，看到伤口后她立刻变了脸色，出了房间找川井南商量去了。
　　“她是不是……”
　　“不是，相信我，周末我就送她走。”
　　“她杀过人……”
　　川井有希声音发虚，捂着嘴巴怕妈妈听到。
　　川井南进屋时她已经放下袖子，整理好衣服，静静坐着等他的反应。
　　似乎自己过于平静的模样更加刺激了他。他忍着眼眶和喉咙里的烧灼感，仰头倒吸一口气，咬着牙说：“揣着块铁你不嫌沉啊？”
　　8
　　没有麻醉，工具简陋，伤口几乎愈合，川井幸枝还在门外不能叫出声来，因而取出子弹的过程异常艰难。
　　为了避免她挣扎，川井南把她紧紧摁在怀里，肩膀被咬破了也没松开。
　　川井有希技术不赖，两次出血都即时止住了，总算在妈妈的再三催促下给她包扎好伤口。
　　切肤之痛。
　　整条手臂好像没有了一样，疼痛沿着骨骼一路啃噬，却不能发出一点声音。晚饭时间简直就是煎熬。直到晚上裹在被子里，她才望着天花板默默流下眼泪来。
　　“还是很疼吗？”川井南帮她掖了掖被子，“抱歉不能带你去医院。”
　　“有希姐姐她……”
　　“通灵而已。很多小孩子都通灵，长大以后就不会了，时间长了，还以为那些都只是一场梦。”
　　“……为什么影魈会附上人身？不是不靠近活人的吗？”
　　“我也很奇怪，谁知道呢，饥不择食了吧。”
　　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泪水顺着脸颊滑到颈间，凉凉的。
　　“不问我怎么会受枪伤的吗？”
　　他看着她，没有发问。
　　眼球微微转动，对上他的目光。
　　“我是。”
　　他依旧沉默。
　　不该问的事他绝不会问。
　　很显然，这个问题不该问的。
　　他当然知道她是，看到她青蓝色的眼瞳和睡着都不摘的手套就猜到了。但他必须送她走，这么躲着不是办法，去泷泽先生那她能得到更好的生活和教育，像正常人类一样。
　　“你好好休息吧。有希晚上要赶作业，夜里疼的话叫她声就好了，她那有止疼药。”川井南起身关灯，出了房间。
　　房间里猛然暗下来，瞳孔微缩，仍然挺尸状望着天花板发呆。脸上的泪痕干了，干巴巴的难受，想揉，胳膊抬不起来。
　　暂且留下无异于坐以待毙。她来这是为了追逐他，而他自以为有资格关心她要丢掉她。
　　所以她必须走，要逃离这里，逃离川井南。
　　于是她逃走了，在家里只剩她一人的时候，跳窗逃走。以为可以像逃来京都一样容易逃去群马，却被没大脑的麻烦绊住了脚步。
　　靠海的缘故吗？京都的魂灵活动异常猖獗，白日下竟然肆无忌惮地冲进人群猎魂。她就是被这般狂妄凶猛的其中一只影魈盯上了。
　　上班上课的时间，街上略显空荡，她拖着受伤的手臂狂奔起来，顾不得向偶然撞到的行人说抱歉。两旁的街景房屋让她觉得眼熟，待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户人家门口。看见门牌上“川井”二字她立刻转身跑进巷子，靠在有葡萄藤攀爬的墙边大口地喘息。
　　不是要逃走吗，怎么又回来了？难道这一次逃不过了？
　　看见上班中途匆匆赶回家取文件的川井幸枝，她确定了这个想法。
　　发现平常一直锁着走廊的窗户大开的川井幸枝很快找到了她。
　　“你怎么跑出来了？家里太闷了吗？”川井幸枝弯下腰微笑说，“跟阿姨回去吧，这么乱跑，你姐姐会担心的。要是我没回来，你跑丢了遇到点什么可就不好了。”
　　“不要……不要过来……”她睁大了眼，屏住呼吸，连连后退，背在身后的手颤抖地摘下手套。
　　“怎么了？”川井幸枝疑惑地问她，“不想回去吗？”
　　她一边摇头一边后退。
　　“不要过来，快走，别跟过来，它会——”
　　她没有要杀川井幸枝，而是她身后的影魈。
　　川井南赶到的时候她缩在墙边，看着川井幸枝已经发凉的尸体，呆了神。
　　这个女人，昨天还微笑着问自己喜欢吃什么的女人，一边看肥皂剧一边为女儿熨裙子的女人，切水果给儿子要他早些休息的女人。
　　就这么死了。
　　猝死。
　　“对不起……”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表现得异常平静，沉默了好一阵，拿出手机丢给她，“打电话给有希。”然后拾起川井幸枝的手提包，走出巷子拦了辆计程车去她就职的公司送最后一份文件。
　　接受了养母同事们的安慰后，他踱步到海边坐了好久好久，终于在太阳没入海平面之前找到一个电话亭，拨出一串隶属大阪的号码，没有人接。
　　他没有怪她。养母的死，责任在他。
　　陪有希去领死亡证明的那天下午，泷泽先生来找他，问他今后的打算。
　　他说，他要离开京都。
　　于是泷泽先生给了他一串号码，隶属东京文京区一所精神病医院。
　　男人认出他的声音后饶有兴趣地询问他近况如何。
　　他只是重复道：
　　久违了，烬学长。
　　9
　　言毕，花奈吐了一口气，摘下手套，伸手去摘丁香枝头的一片叶。叶片却在指尖碰触的一瞬褪去色彩，从叶尖开始，顺着叶脉和枝条，随风消逝，凋零为灰烬，最后会是整株植物。折了枝条，丢在地下，顷刻只剩一撮灰烬。
　　这世间的种种去处，最不过是整个世界都化为灰烬。
　　腐蚀术，这骇人的异能让她好一阵不敢摘下那副下了重重缚咒的手套。
　　执着地想要变强，想要保护自己，终于再不能亲手触碰任何事物，除了自己。抛弃这个世界，不如说是选择被这世界抛弃。那些逃亡在茫茫人海只能拥抱自己的日子，是她永远的噩梦。
　　所幸都过去了。
　　“所以，我们是这样认识的……”神佑仰起头，闭眼，轻叹口气。
　　果然吗，自己曾经是那样的人。
　　“川井幸枝离世后，哲哉就带我来了东京。寄住在千代家，后来我们找到了大房子，有了自己的家。”花奈把手套收进口袋，“你养母的死，我真的很抱歉，都是因为我……”
　　“是意外啊，不关你事。我说过你可以跟着我，你只要跟着我就好了，我不是也正在这么做吗？”神佑看了下表，再不去药店要关门了，“我们走吧。”
　　“啊？”
　　“不回去吗？”
　　“我约了人。”
　　“噢？”神佑拿他打趣，“男的女的？”
　　“想什么啊！女的。倒是你，赶快回家睡觉啦！你看看你，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几天没睡了？”
　　“晚上想你啊。”神佑俯下身捏捏她的小脸。
　　“油嘴滑舌。”不客气打掉他的手，花奈吼他，“还不快回家去！”
　　果然已经恢复记忆了吗……我的哲哉。
　　这样，该怎么拿你是好？

　　第七章 涅槃

　　10
　　四枫柯南一直有个坏习惯，就是喜欢乱丢东西。那么他会把那盒香烟藏在哪呢？自然是床底下，和他穿腻了的旧款牛仔裤一起。神佑从床底下把柯南的衣服都拿出来叠好，收进他的衣柜里，原本半空的衣柜一下就满了许多。这样就不必再听他一遍遍念叨没有衣服穿要买新的了。
　　想到柯南定会是一副气急跳脚的模样，神佑趁他不在使劲偷笑，拆了香烟盒的包装，从包里拿出新买的打火机，点上一支。
　　戒烟很久了，今天突然很想抽一支。
　　药都吃了，抽一支不为过吧？他是病人啊。
　　柯南不抽烟，一旦有钱必定攒来买零食或者衣服鞋子，何况这个牌子的烟从来就没便宜过。
　　因为是买给他的呀。
　　真是体贴。
　　这么可爱又听话的孩子去哪里找？如果他能再诚实点就更好了。
　　神佑猛吸了几口，熄掉剩下的半支香烟，然后畅快地舒了一口气。过把瘾就好，免得花奈又要念他不爱惜身体了。
　　“神佑，我回来了。”
　　柯南进门时专注地在玩杂志上的填字游戏，书包一扔，立在餐桌前半天，都没有注意到神佑已经下楼，走到他身后。
　　肩上一沉，神佑被从后面轻轻搂住柯南，头抵在他肩上。
　　“在看什么？”
　　“填字游戏。——？！”发觉到神佑的异常举动，柯南猛直起身，放下铅笔去试他额头的温度，“你又烧起来了？退了呀，怎么有点神经不正常？”
　　“……”
　　“难道是我受宠若惊？你开窍了？”
　　神佑正想接话，柯南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啊，你该吃药了！”
　　“……还没吃晚饭呢。”
　　“晚上吃什么？”柯南拾起铅笔在手里打转，完全把这当个笑话了。
　　“不想做饭了。”
　　“那叫外卖吧，你想吃什么？猪排饭？蒲烧？pizza？”
　　“都好。”
　　“那炸酱面好了，我去找外卖单！”
　　这么乖巧的孩子，去哪里找？——看着柯南一双猫眼睛澈亮，笑得天真，神佑这样想。
　　如果他能再诚实点就更好了。
　　花奈大概还没告诉他吧，自己已经恢复记忆了。如果迟迟没有恢复，他还要再装多久？
　　你还想再装多久？
　　11
　　每个人总有他不愿道出的过去，即使是最信任的花奈，她也没有把她的一切都告诉神佑。
　　神佑知道她做过什么，来东京以后山崎告诉他的：在大阪杀了个诡妖，被警察发现遣送到京都后袭警逃跑，两个警察都死了，她就是那时受的枪伤。
　　神佑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他没有资格问，为了离开京都，他也做了相同的事。
　　他早就受够了京都，但川井幸枝不准他去东京念书。不止一次地想，这个拿领养关系缚住他手脚、限制他自由的女人，有什么能摆脱她就好了。
　　于是那女人死了，被影魈袭击。
　　影魈不会袭击活人，它是在追逐花奈时误杀的川井幸枝。而花奈又是那样恰巧地出现在他的人生轨道上，杀了警察后没有赶快逃离而是选择先乘电车散心，恰巧遇到被影魈附身的电车色狼，又恰巧被他制止斩杀活人，又恰巧对他产生兴趣跟着他回家。
　　为什么影魈在他们相遇后变得那般肆无忌惮？即使生灵在场也毫无顾忌？
　　一连串的偶然衔接得如此契合，毫无破绽，必定不是偶然。他懂得。
　　唯一没有料到就是，他的自由居然值一条人命。
　　上天也未免太看得起他了。
　　他们都说，神佑君，是有神明在庇佑的人呐。
　　冥神。
　　12
　　当晚，确认柯南睡着后，神佑轻声下楼，从客厅柜子里药瓶中取出欧阳贤的录音笔，丢到街角砸了个粉碎。
　　柯南之前毁掉的是神佑四月中旬在网店上订的，里面只拷贝了欧阳几句无关紧要的叙述，他听都没听就砸了，真是乖巧啊。
　　欧阳留下的录音，神佑听过了，交给二年B班神佑哲哉，内容却是留给柯南的。他拿准了自己的脾气，无论录音内容是什么，一定不会立即销毁掉而是带回家试探柯南，可惜他没料到他死后，自己竟然会出车祸失忆，一度对柯南无法放下戒心。更没料到，柯南对自己是如此的信任，深知愚昧仍然选择信任，真是乖巧啊。
　　欧阳想告诉柯南一个谎言，十足的谎言。
　　柯南不会听到，录音笔他已经亲手砸了，神佑不是没给过他机会。
　　这个谎言没有存在的意义！
　　它不能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
　　任何人，都不能摧垮他们之间坚定的信任！
　　13
　　黄昏，社区的儿童乐园。
　　花奈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秋千。手表整点报时，六点。她拿出手机拨了电话，很快接通。
　　“恭喜你迟到了，臭小子！出来约会居然让女孩子等你！你忏悔吧！”
　　“学姐……抱歉，今天约学姐出来，是想说一件事……”
　　“……”
　　曾以为再不会有什么事是她受不来的，没想到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就让她失神良久，呆在原地不知该作何表情。
　　果然还是会怕死啊。
　　怕自己哭出声来用力捂着嘴巴，却发现一滴眼泪都没掉，委实煞风景。
　　此时躲在不远处巷口偷看她的人，默默挂了电话，向那勾魂夺魄而来的命运，敛低了眉。
　　命运，可以逆转吗？
　　“命运，可以逆转吗？”
　　花奈突然想起，川井有希也曾说过这样的话。是在她母亲死后，她安慰自己不要太难过。
　　“你遇见阿南，妈妈意外去世，命该如此，巧合罢了。没什么好难过，也不关你的事。至少死神放过你啦，这不好吗？”说这话的时候她笑得淡然，似乎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她仰起头长叹一口气，然后微笑着问自己：“花奈，你肚子饿吗？阿南不在，我们出去吃吧。鳗鱼茶好不好？我突然好想吃鳗鱼茶啊。”
　　——太难过的人都是这样吗？
　　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在玄关看到了川井南的鞋子，他跟着泷泽七海去了绫部市两天。
　　“阿南你回来了！”
　　奔去他房间找他，他正在收拾衣服，地上放着两个打开的行李箱。川井有希说，他当初就是拖着这两个行李箱来到这个家的。
　　“回来啦。”看到自己，他微笑道，“来帮我收下行李。”
　　“啊？”
　　“明天从妈妈的追悼会回来记得睡一觉，后天凌晨的飞机。”
　　“去哪里？”
　　“东京。”
　　“带我一起？”
　　“当然。”
　　“去做什么？”
　　“去……”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眼里流转着光彩，“寻一场艳遇。”说罢他垂眼笑了，毫不遮掩他的喜悦和期待。
　　川井有希当时就在门口，什么也没说，拿了刚洗好的外套来给他。
　　花奈的印象里，川井有希是个很淡且模糊的人，梳成蝴蝶结样的长发，齐刘海，笑容恬适，眼底一抹淡灰色，喜怒哀乐都随着川井南。大概没有性格就是她的性格了吧。母亲去世，弟弟兼男友离家，前男友劈腿，她都淡然以对。没见过她眼底浮现过哀伤，只是凝重，沉静，仿佛她不会哭泣一样。
　　次日夜里煮宵夜送他们离家的时候也不见有什么异样。川井南说她明早还有课要她早些休息，川井南穿外套的时候她帮忙提行李，他们互道晚安，亲吻额头。就好像，他还会再回来。
　　“不抽掉她的记忆吗？”出门后她问川井南。
　　“她不会说出去的。”接过她手里的行李，川井南看了下表，约了车在街上等，大概该到了，“因为我是她第一个男人。”
　　“你姐的感情都骗？”
　　“我没有啊，作为男朋友我是只优秀的潜力股，有希说的。我们，太熟了，不合适。她人好，会遇到更好的男人。”
　　“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混蛋？”
　　“我知道。”
　　后来到东京认识浅溪堇后她才渐渐明白，哲哉一直在找的都是同一种女人。
　　追到手很容易，分手后也不会纠缠的没有性格的女人。
　　不管她是不是真的爱他，还是跟他一样只是玩玩，分了就是分了。
　　川井有希那个傻女人，居然还拜托自己照顾这个混蛋！这种女人，天生就是用来甩的嘛！
　　14
　　——阿南是我弟弟。妈妈一直想要个儿子的，跟爸爸离婚以后，就领养了阿南。阿南他笨手笨脚的什么都做不好，还请麻烦你要多多照顾他。
　　——我？
　　——五年了，他从没忘记过来到这个家之前经历过什么。他恨这个家恨了四年，他不会留在京都的，他有他想做的事。可以的话，请你陪着他。四年前他11岁的时候，受过很严重的刺激，生了场大病，那以后整个人都变得奇怪起来，还请你多担待。阿南他，太可怜了。
　　15
　　翌日周六，上午，三年B班教室。门锁着，神佑从走廊一侧的窗爬进去。窗边的水族箱里多了几条黑色条纹的热带鱼，阳光照进水族箱把游弋的鱼影投在地板上。
　　靠窗倒数第三张课桌，欧阳贤的座位，依旧空置，落了些许浮尘。
　　神佑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枝他从学校院墙折下的白蔷薇，理了理褶皱的花瓣，放在课桌上。
　　迟了近两个月才来拜祭，着实抱歉。
　　“过去的都过去了，安心去吧。我是不会悔过的。”
　　他长长地吐一口气，然后踩着桌子攀上窗户，跳下去时鞋面砸在走廊地板上发出的声响震得整条楼道的尘土都漂浮起来，在过于灿烂的阳光下现了形，细小却耀眼的光点，勾勒出溪流的形状。

　　第七章 涅槃

　　16
　　神佑还记得欧阳的颜色，深蓝若海，从容赴死者。游弋在掌心的幽蓝火焰，十指收力，便四散成褪色的灵子。毕竟相识一场，不忍心让他沦为逐荒的食物，故亲自灭却了他的灵魄。
　　欧阳贤生前，一条朗曾与自己谈论过他，那时他说，死人是不会泄露秘密的。
　　——只要死得够彻底。
　　说的没错，一点没错，所以知道欧阳贤握有神佑哲哉最大把柄的一条朗也没能活。
　　欧阳的死因是心肌梗塞，他本身就有家族遗传的先天性心脏病。自然死亡不代表正常死亡，他的确死于他杀。
　　自己跟欧阳之间的过节会牵扯到柯南，着实让神佑自责了好一阵。
　　杀人是罪，很重，刻在皮肤上，渗进骨髓中，无论悔过多少次也赎不清。
　　这样的罪，怎能让柯南来背负？
　　故而察觉到欧阳的气息骤然断了的那个晚上，他借口有事送堇回旭武家后，立刻赶去学校音乐楼后面的小树林。当时欧阳死尸一般倒在地上，已然没了呼吸，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前方某一处，瞳孔微睁，后脊上被打穿了两个洞，暗红色的温热血液顺着衣褶缓慢渗进松软的泥土。气息虽断，却仍有脉搏，味道也没有散。他还没死，至少，没死透。
　　神佑蹲下身，手覆上欧阳后脊的伤口。果然。
　　用力一扯，一条绣有金色咒文的黑色缎带从欧阳的身体里抽离出来，分别卡在颈后和胸椎骨“纵”“杌”两处魂关上，抽离并缚住灵魄，魂一点一滴地散失，直至完全散尽后伤口就会愈合，是很痛苦且不见血的死法。
　　必然是花奈教他的啊。寻常方法于欧阳无用，他虽是诡妖却小心谨慎，隐藏极深，而花奈深知欧阳的七寸。
　　——是神佑告诉她的，对于猎物，总要了解个完全才是。
　　和欧阳认识七年了，神佑从没见过他身上出现过任何细小的伤口，即使篮球筐将他整个砸倒也不会留下一块淤青。自愈能力极强的诡妖，干掉他唯一的方法就是抽离意识，不给他自愈的机会。
　　缚魂绫取下后，欧阳贤干咳一声，垂在一边的左手猛地按上颈后的伤口。血即刻止住，伤口迅速愈合，他挣扎着爬起来，站直，活动了一下脖子。“谢谢。”声音嘶哑，一口气上不来，他猛咳两下，吐出卡在喉头的血块。
　　“我不是来救你的。”神佑慢慢把缚魂绫缠上右手，“看在我们相识一场，让你死个明白罢了。”
　　“阿南……”
　　“神佑，我警告过你很多次。”狠狠瞪他，一字一顿道：“神·佑。”
　　“你骗了他。”
　　“是，不止是他。除了你，都骗过了。”
　　“有希知道吗？”
　　“亏你们还交往过，这话都问得出。姐姐她从来都不是那种，会把随便就把自己交出去的蠢女人。噢对了，姐姐叮嘱过我，让我不要放过，背叛她的人呢。”神佑冷哼一声，邪笑道：“姐姐交代的事我不会忘。我要把我丢掉的，通通都抢回来，连带姐姐那一份，所以你今天死定了！”
　　欧阳贤摇摇头，笑得凄惨，“他居然什么都信你，一点都不怀疑。”
　　“不然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岂不白长了？”神佑抬眼，眼里满是凶煞气，一步迈上前去揪起欧阳的领子，“他是我的，谁都别想抢！挡我者，死！”
　　“有希若是知道……”
　　“她最懂我，怎么会猜不到？姐姐是那样善解人意，可你呢，都做了什么？柯南下了多大的决心才终于能试着忘记那一切，你却让他的努力功亏一篑！你们，这样对待一个孩子，太残忍了！”说罢右手猛地穿进欧阳的胸膛，抓碎他的心脏。欧阳本能地挣了一下，一声痛呼哽在喉咙里，瞳孔放大，身体痉挛。血沿着手臂一路滑倒他不住颤抖的指尖，滴落。
　　“再多的血也洗不掉你们犯下的罪。”神佑在他耳边低语，沿神经传到大脑只剩一阵断断续续的模糊的嗡鸣。“去死吧，让我的柯南受伤的人，都去死吧，跟浅井一样去死吧！把浅井，从这个世界上抹杀掉，从柯南存在的世界上抹杀掉！要把你脑袋中的浅井抹杀掉，那就打爆你欧阳贤的脑袋！”
　　狠狠抽出右手，随手推倒欧阳，看他开了膛的身体做无谓的挣扎，终于一动不动。
　　神佑满意地微笑，摩挲手中的染满鲜血的缚魂绫，轻声道：“这才是真正死透了呢，小傻瓜，以为杀人那么容易嘛……真是的，没有我你要怎么活啊……”
　　欧阳至死都不认为他做错了，的确他没错，一点都没错。
　　17
　　和欧阳的过节要追溯到七年前他们初次相识。
　　十岁时他被川井幸枝领养，改名为川井南，结识了川井幸枝的女儿川井有希和她学长，住同一社区的欧阳贤。他们三个在同一所小学念书，他和有希念四年级，欧阳念五年级。他们常常在周末一起坐公车去郊外的稻田玩捉迷藏，关系还算融洽。
　　有希是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照年纪说他比有希大四个月，但他还是叫她姐姐，在只有他们俩的时候。
　　有希待他就像待亲弟弟一样，受川井幸枝影响吧，她从小身上就有种母性的光辉。那时候他觉得，姐姐长大一定会是个好妻子好母亲，今后的姐夫一定会非常幸福。
　　现在也这么觉得。
　　小孩子长大要比夏天茁壮的稻苗还快，自以为的成长更是快得惊人。两年后他和有希考上了欧阳就读的中学，一年级的秋天欧阳和有希开始交往，只有半年不到欧阳就转学了。13岁的小孩子，总是爱玩的，嘴上说得认真，也不过就只是玩玩而已。尽管只是玩闹，他还是半开玩笑地承认嫉妒欧阳，这个他一度以为会成为未来姐夫的人。“我的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你可要好好待她呀。”
　　二年级，欧阳因为他爸妈工作的原因搬去了东京念书。暑假欧阳回来了，还是一样的他，半年不见，微笑着问有希是否想念，然后来个抱抱。那个暑假翊因为要帮昭岛搬家也从东京回了绫部，回东京前来舞鹤找他一起吃拉面。翊告诉他，欧阳在东京交了女朋友，玩得挺火热，要他转告有希，务必好好安慰她，女孩子在感情方面格外容易受伤。要不是翊一直摁着他，他早去痛扁欧阳贤那个混蛋了。居然劈腿！有希有哪里不够好？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子。
　　有希知道后没有哭，只是不住地叹气，说，阿南你真好，都不会丢掉我。看着她浅灰的眼瞳，他没敢说出来，其实阿南也会丢掉她，而且，早就想丢掉她了，不止是丢掉她。
　　14岁的他们选择了一种奇怪的报复方式，默契到无人提出，他们已经在交往，从那个暑假开始。瞒着妈妈，瞒着欧阳，在家里和学校还是兄妹关系，当着欧阳的面也可以笑得很纯真一口一声甜甜的姐姐。不得不说他们天生就适合演戏，或者说两年多来每天活在谎言里早已轻车驾熟。
　　偷情确实很有意思，也难怪欧阳会劈腿。人就是贱啊。
　　15岁的五月，他终于离开京都的束缚来到东京，在帝嘉读三年级。以为不会遇到欧阳的，还是遇到了，他是堇的学长。欧阳很快盯上了他，盯上他身边的人，从川井南到神佑哲哉，他几乎变了一个人。的确，到东京以后放肆了很多，依花奈所说，放荡了，这个词想必是从烬学长那学来的了。毕竟他们初识的时候他寄人篱下，总要小心行事。
　　知道他和柯南交往以后，欧阳和他摊牌，要他离开柯南，他也和欧阳摊牌。倒要看看谁怕谁，谁能弄死谁，这是在东京，不是京都，是诡妖就要守诡妖的规矩，不要想对别人选定的猎物做什么手脚。
　　“你不是川井南。”
　　“我是神佑哲哉。”他笑得肆意。川井南是被锢了羽翼的囚鸟，东京是他神佑哲哉的天空。
　　“阿南还活着吗？”
　　“那个乖宝宝喔，谁管他啊。姐姐喜欢的是我，不是她哥哥川井南。”
　　“你藏了多久？五年？”
　　“差不多吧。怎么，现在才认识我，相见恨晚了？背叛姐姐的人，没有资格说我。你不是也是瞒着她搞女人吗？我们瞒着你们乱搞也不为过啊。姐姐都说我做男朋友比你称职呢！现在女人玩腻了，突然很喜欢那孩子，就不要打扰我了。”
　　“离那孩子远一点。”
　　“凭什么？他可是喜欢我喜欢得紧呢，比有希还好追，说来有希我也没怎么追她。都是贴上来的，不要白不要。”
　　“你把有希甩了，把浅井甩了，早晚也会把四枫甩了。”
　　“玩腻再说喽。我警告你，不要靠近我的柯南，否则我让你死无全尸。”
　　他毫无顾忌地挑衅欧阳，最不过就是杀了他，他一个只能自保的诡妖，能拿自己若何？何况他的七寸在哪自己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呢。
　　只是没想到欧阳那个卑鄙小人居然给柯南带来困扰。
　　柯南收到了很多匿名信件和包裹。相片、录影带还有日记，都是关于浅井的。定然是有片桐三月帮忙了，浅井留下的东西都在她那。他们是要柯南想想浅井的下场。
　　自以为有资格他的柯南的多管闲事的家伙！他的柯南有他就够了！谁都别想插手他们！
　　柯南感到非常痛苦，浅井的事对他打击很大，一连串的骚扰还他都睡不好觉，梦里都念着浅井。该死！他好不容易才决定把那男人忘了，欧阳居然这么逼他！
　　于是柯南犹豫再三，决定杀了欧阳换回他选择的生活，瞒着自己，他不想自己知道他近来一直脑袋里都是别的男人。他不敢杀人也不会杀人，自然是要去请教阿涉的。不想拆穿他让他难过，只好拜托花奈帮忙。
　　柯南和浅井不同。
　　从决定和他交往开始，神佑就没打算放开他。
　　至于浅井，事情到现在这个地步，就算他再辩解，他不是故意的，也不会有人信他。
　　只要柯南还一如既往地信任他就好了。这样就够了。
　　18
　　那些企图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的人，都让他们去死好了。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就算，欧阳是对的，我心里住了个魔鬼，至少，我玩你玩得很认真。
　　浅井走了，柯南，他不会再回来了。
　　你身边只有我能依靠，只有我能让你一直依靠。
　　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吗，以后遇到什么事情你都要告诉我，无论你想杀人还是做什么，我都会帮你，但你不能瞒着我。
　　因为我喜欢你。
　　我会努力，让你有一天心里只有我，只看到我。但在那之前你一定要相信我才行，完完全全地相信我。
　　我可以允许你出于好意瞒着我一些你瞒不住的事，但是不要骗我。
　　别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19
　　为了让尸体早一点被发现，神佑把欧阳贤的尸体搬到了教学楼前的草丛里，伪造出他是从自习室出来后突发心梗死亡的假象。
　　原本计划很完美，子夜已过自习室里的学生不会再下楼，巡夜的欧吉桑也该睡了，不会有人发现他移尸的。
　　原本。
　　完成之后他笑得得意，谁想刚一转身，笑容就凝固在脸上。
　　女孩站在枫树下，一双血红色的眼瞳呆呆地望着他。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的？
　　“你说有事，就是这事？”
　　“堇……”

　　第七章 涅槃

　　20
　　夜荒川。潮水湿了鞋底。浅溪堇和神佑哲哉坐在河边台阶上，望着映了破碎的月的河水。
　　“一定要杀他吗？你答应过我不再做错事的。” 堇抬脚弯起腿，解开鞋带重新系好，“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了，忘记有那么难吗？”
　　“我想度过，但他们不肯放过我。”神佑紧攥着缚魂绫的右手浸在河水中，白月染了一丝昏红，“我对柯南不好吗？他是我弟弟，杀人我都肯替他做，还不够吗？我坏，他们就是好人了吗？至少我是真的关心柯南。就算我离开他，如他们愿，又有谁会去照顾他？离了我他要怎么活？浅井不会回来了！”
　　“……你来东京之前一切都很好的。”
　　浅井和四枫，他们一直很好的。
　　“总之就是我不该活着回来就对了，那时候应该一刀挂了我就对了！都是我的错！”
　　一拳打碎河中的倒影，涟漪四起。
　　“没有人这么说。”
　　“凭什么！我做了这么多还是不如他！他有什么好，一个冒牌货的冒牌货！他把我的一切都抢了！”神佑压低了声音吼道，声音有些哽咽。他吸吸鼻子，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肘架在膝盖上，把头埋进臂弯，“我没有哪一刻不想从他的影子下走出来，从我自己的影子的影子下，呵，是我的……分明都是我的……他是我的……”
　　堇坐到他旁边，抬手摸他的头安慰他，“慢慢会好的，时间会治疗一切，让你从容地忘掉他，重新开始，做个真真正正的冒牌货。”头发蛮硬的不过很顺，像小狗，呃，大型犬类。
　　忠厚的大型犬类总是很温顺，尽管如此还是得经常哄哄，才不会让他沉闷到懒得摇尾巴。
　　用力把眼泪吸回去，神佑猛地一把拽过堇的肩膀狠狠地抱个满怀，手臂收紧，似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又在撒娇了啊……
　　她愣了一下，手搭上他肩膀。
　　我们神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他把头埋在她颈间，喉咙微微震动，喃喃道：“神佑，帮帮我……”
　　“神佑，帮帮我……”
　　神佑……
　　他唤她，神佑。
　　“我说，初次见面，我是神佑！”
　　沉浸在回忆里的神佑不由得一惊，指尖扣紧了书页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
　　如果她是神佑，那他是谁？！
　　他是神佑啊！
　　而且她不是浅溪，堇……
　　他好像，想起点什么了。
　　21
　　浅溪，是她父亲的姓。她的父亲，浅溪秀明，就职于冲绳一所高校任美术老师。堇也是父亲取的名字。
　　而她母亲，她的母亲……姓神佑。
　　神佑抚子，现在是浅溪抚子，诡妖。她是诡妖的女儿。
　　父母复婚前，她随母亲姓神佑。
　　——名晴哉。
　　神佑晴哉，冲绳人，与自己同年9月生，诡妖，能力是通过身体接触读取记忆，其意念于所观察的记忆对象有轻微影响。
　　——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些？
　　因为他是神佑哲哉。
　　神佑晴哉，浅溪堇，是他姐姐。
　　神佑这姓氏并不常见。
　　所以当她发现，自己用了她母亲的姓氏做假名，就半开玩笑地说，你好像我弟弟啊，其实我一直想要个弟弟。
　　可为什么，两年前自己要取神佑哲哉这个假名？如果说终于能找回自己，为什么不用被领养前的原名？
　　——他的原名是什么？
　　还是有一些东西，深埋在脑海的某个角落里。
　　奇怪的是，似乎浅溪堇之前并无意透露她是诡妖的事。身为安倍旭武的弟弟，柯南只知道她通灵也就罢了，可连一直当做亲弟弟看待的自己也要隐瞒，她未免隐藏得太好了吧？
　　有多少人知道神佑晴哉这个名字？
　　对所观察的记忆对象有轻微影响……是多大的影响？够不够把一个人过去的所有记忆涂成一张白纸？
　　“神佑，帮帮我……”
　　帮帮我……
　　“神佑君。神佑君？神佑君！”浅溪堇拍拍神佑的肩，轻声唤他，指指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三，午饭时间，自习室里的学生走了大半。
　　“要去吃午饭吗？”
　　“噢，不了。我等柯南放学一起回家。”神佑低下头避开堇的目光，胡乱地翻了几页书。
　　一年级这次段考整体成绩过差，周六临时加课，下午还要补考。
　　“四枫君有挂科吗？”
　　“没有。”
　　“那也要一点开考才会放吧，老巫婆从来不早放人的。”
　　“没关系，我等他。”
　　堇笑着拿他打趣：“啊，都没人等我回家，真羡慕呀，四枫君很幸福呢。”她从书包里拿出两盒便当，递给神佑一盒，“喏，安倍学长让我带给你的，拿着吧，光子做饭很好吃噢。”
　　神佑顿了一下，微笑着接过来，“谢谢。”
　　谢谢你，姐姐。
　　22
　　当然他想起的还远不止这些，只是他不知道，该不该由他去如何评说。
　　23
　　出了教学楼看到等候已久的神佑，柯南长舒一口气，朝他微微笑了下，笑得很甜，然后走上前去摸他额头。
　　“烧昨晚就退了，没事了。”神佑拉过他的手又摸摸脸颊。确实退烧了，果然就是不睡觉闹的。
　　柯南点点头，任由神佑牵着他的手往前走。
　　“还没吃午饭吧？我们去旭武家蹭吧，光子这两周没有补习班闲得很。”
　　不是“你家”，是“旭武家”。
　　“嗯！”
　　神佑刚走了几步就发觉不对，被太过殷切的目光盯着，弄得他后背凉飕飕的。偷偷向后瞥了一眼，然后在对方扑过来的瞬间脱手逃走跑出50米去，总算松了口气。
　　噢耶，逃过一劫。
　　被丢在后面的柯南不满地撇撇嘴，快跑几步追上他，然后一路安安分分地牵着神佑去旭武哥那。
　　昨晚神佑在街角干的事，他躲在窗帘后面都看到了。
　　他当真以为自己平时不会去动药瓶吗？
　　分明是被骗了，却莫名地好感动。
　　什么时候你才能打开你的心看一看？
　　24
　　篮球场边的树荫下，达也趴在单车上编写好简讯，然后把手机递给博雅，博雅点点头，按下发送键。
　　简讯已发出。
　　博雅合上手机，抬眼看渐行渐远的两人，一双眼敏锐异常，阴冷的眼光仿佛要将那两人的身体洞穿。
　　好无聊啊，我们去哪玩？
　　回家。
　　抬手理了理达也的乱发，博雅调转车头。
　　神佑哲哉，不要让我抓到。
　　江东区，荒川边一片疯长的草地。
　　正在画河堤素描的藤原萤玹收到简讯，只有四个字：神佑哲哉。
　　发件人：那男人。
　　25
　　自习室。堇望着墙上的挂钟发呆，右手有节奏地敲击着厚重的书页，发出细微的闷响。
　　终于恢复记忆了吗……两个月都不到，看来不是很严重。
　　亏得她还为此担心了好一阵，迫不得已用欧阳贤的事刺激他，希望他能恢复记忆。
　　神佑晴哉，似乎，被你亲爱的弟弟耍了呢。
　　她淡然一笑，起身收拾书本。
　　不会遗失的，那些记忆，只是埋在脑中某一个角落，暂时想不起来而已。
　　——那样的罪，容不得再犯第二次。天谴难逃。
　　“神佑，帮帮我……”
　　当时他在耳边喃喃，带着些许哭腔，热气吐在耳里好痒。
　　毫不犹豫地推开他，用力过大不小心打掉了他手中的缚魂绫。欧阳贤已死，缚魂绫完成任务，自然要去找主人的，兀自飞走了。
　　“拒绝我吗？”他失落地看着自己，眼泪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
　　“……我会帮你。”
　　拒绝的话，无法看着那双眼睛说出口。
　　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落在百褶裙上。
　　多么漂亮的一双眼睛。
　　既然这是哲哉的选择，那么作为姐姐，也只能祝他幸福。
　　“敬萱，你在那里，还好吗？”
　　在，那条流淌着鲜血的走廊尽头，那个阴暗狭小的柜子里，那辆货车的车轮下面……
　　是我，是我把我的敬萱，遗弃在那可怕的地方的啊。
　　26
　　近两个月前，4月4日，凌晨。
　　静夜无风。花奈坐在秋千上，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生锈的铁环摩擦支架，刺啦刺啦地响。柯南坐在八重樱树下的横凳上，弯下腰，把头埋在臂弯里。
　　半晌过后柯南抬眼，缚魂绫回来了。欧阳贤已死。
　　缚魂绫已飞到他头顶，他正要抬手去接，突来的怪诞的风却将其吹远。
　　花奈抬头，伸手抓住缚魂绫。绫上金色的缚咒染了血在月色下呈一抹诡异的绯红。
　　欧阳贤一定很诧异，缚咒已除，他为何会死。原因有二：
　　一，杀他的人是神佑。
　　二，缚魂绫上除了缚咒外，还下了引魂咒，寿命过短因而初学者都极易掌握，却异常实用的咒术。
　　花奈轻轻擦拭去那一小片绯红，走到柯南跟前，将缚魂绫递上。
　　至此结束了，六年来的苦痛和煎熬，终于可以回到原点，重新开始。
　　夜幕褪去，光河消散，新的世界就在眼前。
　　27
　　“现在的神佑哲哉，是个披着川井南的外皮的怪物！”
　　……
　　To Be Continued

　　第八章 恶意

　　1
　　凌晨才睡，被铃声吵醒时他窝在被子里睡得正熟。伸手在床头摸了半天找到手机，摁掉来电，往床下一扔，被子往头上一闷本想继续装死，无奈对方太过坚持，铃声不断，吵得他想骂娘。一拳砸在枕头上，咬着牙爬起来跪在地上摸手机，接电话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
　　“喂……”
　　“起床啦——！”拖得老长的尾音震得他耳膜嗡嗡响，瞬间就清醒了。
　　“也不看看表！都几点了？几点了！还睡！猪啊你！”
　　“昨睡得晚……”张大嘴巴一边哀号一边揉耳朵，怕她听到不敢发出声来。
　　“我睡得不晚吗？早上就叫你，你个裸尸就是不起！”
　　“你小点声啊，影响不好……”
　　从床脚的背包里拿了衣服放在床上，他用肩膀夹着手机，脱了贴身穿的牛仔裤，套上外出穿的裤子，“好啦好啦我起，太阳下山之前保证送到，绝不误日程，OK？”起身拉上拉链，系好皮带，单手套上衬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开窗通风。
　　对面顶楼房间的窗帘突然拉上。
　　“……衣服给我赶快穿好！在家也不准裸奔！”
　　他顿了片刻，翻了个白眼，拉过开敞着的衣襟，系扣子。
　　“……知道了。”
　　什么嘛，既然在家干嘛不直接过来叫他，最讨厌morning call了。
　　挂了电话，他揉揉头发，下楼去浴室刷牙洗脸、梳刘海、理鬓角，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傻乐。最后他打上一条藏青色的领带，整好领子，摸摸下巴，满意地傻笑。
　　虽然是自己的脸，每天都看得见，不过还是要说，长得太帅了。
　　“千鸟英二吗……”他眯起眼，看着镜中的人。没了蜈蚣一样攀在身上的伤口，的确算个帅哥。
　　——那么到底差在哪里呢？
　　“还是气质问题啊……白长了这么帅的一张脸，气场撑不起来，啧啧……”
　　2
　　文京区，羽多野宅。
　　终于得见半日阳光，转来转去还是回到这里，除此之外不知该去哪。羽多野辰斋愣愣地冷清的家门。若是在一个月前的周末，还会有阿一哼着歌出来浇花，陪他去社区儿童乐园玩球，捉毛毛虫来蹂躏。
　　他不该回来的。
　　七年前他就该被逐荒拆解分食、融进光河、与其他分散的意志组合成新生命才对。
　　强烈的执念令他回来，却无法令他再次离开，无法令阿一的生活回到原轨。
　　他不该回来的。
　　门开了，妈妈提着水壶出来庭院里浇花，没有化妆，接连几日加班，憔悴了许多。七年过去，妈妈老了，自己却一点变化都没有。鬼魂是不会长大的。
　　羽多野诗织浇过花后，耐心地检查每一株植物的生长状况，拔掉杂草，剪掉长歪的枝叶，最后把院里的绿叶植物一盆盆搬到遮雨棚下。她还是细心对待每一株植物，同对待她的儿子一样。同以前一模一样，都没有变过。
　　什么都没变，跟他一样，都没变，还是以前的妈妈和爸爸，不同的只有阿一。
　　辰斋默默念着，什么都没变，只有阿一，都是阿一。
　　羽多野。一。
　　凭什么他是一？当他羽多野辰斋是什么？鬼吗？
　　羽多野诗织搬花盆的动作突然停住，转过头来，微笑问道：“进来坐吗？”
　　辰斋愣住，刚要回答身后便响起一个少年的声音。
　　“打搅了，不必麻烦，我马上就走。”少年走上前，鞠躬行礼，标准的90°。他穿帝嘉的藏青色校服外套，打一条藏青色领带。
　　千鸟英二。
　　“没关系。”羽多野诗织把最后几盆花搬到遮雨棚下，开门请他进来，“外子加班去了，家里没人，怪冷清的。”
　　“真是，麻烦您了。”英二拘谨地再次行礼。
　　这家伙礼数真多，烦死了，辰斋这样念叨，跟了进去。
　　“抱歉，小一有些事，这几周都不在家。请问补课可以延后吗？”羽多野诗织倒茶给英二，她煮的柠檬红茶，还热着。
　　“如果要拖到放假就不行了，费用我会退回的。”英二小心地接过茶杯，点头致谢，尝了一口便小心放下，从背包里拿出一本大号笔记本递上，“我今天来，是代鳯夜烬先生送这个来的。我们住同一社区的，他周末要加班，就拜托我送来了。”
　　羽多野诗织接过笔记本，翻了几页，都是空白，除了扉页上贴着署名“羽多野一”的标签外，都是空白。
　　“是，阿一的涂鸦本，是测试的一项。鳯先生说，涂鸦能反映一个人的心理状况。”英二注意着羽多野诗织的表情，说得谨慎，“阿一的事，鳯先生跟我说了，他还说，阿一很快会好起来，最多一个月就能出院了，您不必过多担心……”说到这他垂眼，皱着眉抿起嘴巴。实在拽不出词来了。
　　羽多野诗织表现得很平静，她眨眨眼，默默翻过大半本的空白后，终于看到一副简笔画，也是整本中唯一的一幅简笔画。
　　幼稚的笔触，粗糙的线条，五岁的孩子把握不好力度，那页纸都划破了。
　　画上是两只系着铃铛的小白狗，相互依偎着，有蝴蝶落在其中一只的耳朵上。
　　辰斋呆呆地看愣了神，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化成液体从眼眶溢出，顺着脸颊滑落在他茶褐色T恤的衣摆上。
　　他不该回来的。
　　他不想这样的，他不想给家人带来伤害的。阿一也是他的家人，是他亲弟弟。
　　羽多野一是羽多野辰斋的亲弟弟啊，他是那么信任自己。
　　——可他这个哥哥都做了些什么啊！
　　他吸吸鼻子，喉咙微微地颤动。
　　细微的声响被英二注意到，他抬头，四处张望。
　　辰斋，辰斋你在吗？你在对吗？你看到阿一的画了吧？辰斋？
　　辰斋立刻捂住嘴巴，噤了声。
　　这个人……他不是千鸟英二。
　　沉默一阵，羽多野诗织合上涂鸦本，抬眼，吐了口气。
　　“上次去看小一时，他对美咲小姐说，他想辰斋了，住院以后就没再见过他。辰斋的鬼魂若是真的存在，想必他们兄弟俩感情一定很好吧。平时忙着工作，都没有时间陪小一玩，真要感谢那孩子了……”
　　“羽多野太太……”
　　“千鸟先生，您不信鬼神之说吗？我以为……年轻人总是能看见些……玄虚的东西。”
　　“我是无神论者，也不敬鬼神那些玄虚之物。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
　　人类是看不见鬼的，看不见的东西，为什么还要敬畏呢？
　　要他对一团灰尘敬畏吗？纵然是鬼又如何？还不是要被逐荒拆分下肚？
　　身为活人，就要做活人该做的事。
　　“是么……”羽多野诗织垂眼，笑得释怀，“天气预报说，这两天要下雨。”她看向窗外，攀爬在院墙上的一片橙黄色蔷薇，忧心地说：“会下场大雨吧……”
　　3
　　羽多野辰斋蜷在街角，和阿一初次见面的角落，哭。
　　有人走到他跟前站定。
　　来人是个十六岁的少年，穿帝嘉校服外套，打一条藏青色领带。少年递上一张纸帕，问他：“为什么哭？”
　　千鸟英二。
　　辰斋用手背抹掉眼泪，起身推开英二的手，飞快跑走了。
　　英二看着他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轻叹口气，抿抿嘴，丢掉纸帕。
　　“英二，你怎么来了？”奈落从墙头跳下，拍拍裤子上沾的灰。身为羽多野辰斋的看守者，他还是比较尽职的。
　　“放了他吧，不要再折磨他了。这么对一个孩子，太残忍了。”
　　奈落垂眼，从口袋里掏出把瑞士军刀，摁在左胸口，“照这里，捅一刀，他就解脱了。”说罢他把刀递给英二，“你来？换做同龄人都好，孩子，我下不了手。”
　　英二没有接。奈落把刀收好。
　　“奈落你有没有骗过我？”回去的路上，英二突然问奈落，“我们在一起之后，你有没有骗过我？”
　　“英二……”奈落看着英二的侧脸，不知所措。
　　“说你有没有。”
　　“……没有。”
　　英二低着头，抿抿唇，“不再想想吗？有没有忘记什么？”
　　“……”
　　“比如，除了引锁魂咒，还有其他方法可以救活我。比如，你一直都知道偷窥我的人是谁，所以才不让我接近他。比如，你知道的，翊学长同样知道，你们两个串通好了都瞒着我，谁也不说，就是为了把我绑在你身边。比如，你早知道自己震碎锁魂咒就活不久，所以你本来就没打算救我，而是想陪我一起死？”
　　说到这，他抬眼看奈落，虚笑道：“我说的，都对吗？”
　　“……”
　　无从反驳，奈落只有沉默。
　　“所以，你刚才骗我了。”英二看着奈落的眼睛，言辞温和，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其实你不用绑着我的，我不会跑掉。你为我做这么多，我真的，真的觉得愧疚，很难过啊。”
　　奈落轻轻咬唇，垂下头，不知该如何作答。
　　第一次从英二的眼睛里读到对他的失望。
　　“别跟过来。”说罢英二转身离开，走得坚决。
　　奈落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他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内。
　　九条谴，你果然还是站在她那边吗？
　　——我站我自己这，还有，你应该称我“学长”。
　　没什么好悔过，早在决定在一起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天。
　　4
　　晚饭例行去便利店随便买点，片桐小姐说给她买个不要太甜的面包就好，心情不好节食其实没什么用。
　　换上自己的衣服，走路都轻快了，还是喜欢宽松的家居服和牛仔裤啊。正经巴拉的衬衫他穿不来的。
　　虽然翊学长也在，不过从便利店出来撞见森谷博雅和吉川达也，着实把他吓得不轻，心脏都停了好几拍。
　　“千鸟！”达也正在便利店门口的自动贩售机投币，捧着三听饮料跟他打招呼，然后把饮料放到博雅的单车后座上，兀自开了一听来喝。
　　翊看他一副吓到不行的模样，轻声唤他：“英二。”
　　“翊学长……”他缓过神来，尽量保持声音平稳，“你们？”
　　博雅一手扶着单车，另一手揽过达也的肩膀，解释道：“刚从三月姐的酒吧回来。”
　　“噢。”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晚还在这？不是又呆在自习室了吧？”翊帮他解围。
　　“正要回家呢。”
　　“正好我也要回去，我送你。”翊说罢走过来拿过他手里的购物袋。
　　“唉，这么殷勤！什么时候你家跟山崎家居然顺路喽？”达也笑得悻悻然，撇过头去若无其事地喝饮料。
　　博雅在场，翊不也不好向达也发火，只好忍着。
　　“森谷、吉川你俩骑车回去小心点，别给逮着了。”
　　“我们惯犯，安啦。英二你才要小心！”达也故意把“英二”两个字念得格外委婉，博雅在一旁听戏也忍不住偷笑。
　　“有我在英二哪会有事！”被翊学长亲昵地揽过肩膀，他猝不及防地往前挪了一步。
　　“就是因为有你才有事啊，谁知道你会不会偷袭人家？”
　　“去死吧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赶快回家睡觉，明天还要早起。我们走了，下周见。”
　　“千野，请你们喝！”达也叫住翊，丢了听饮料给他，“下周见。”
　　笑着送走翊和英二，达也皱皱眉，推了推博雅，“松开我啦，痛唉。”刚才起他就一直揽着自己肩膀箍得死紧不让自己动。
　　博雅放开他，把剩下一听饮料塞进外套口袋，拍拍后座示意他上车。
　　“怎么？”环抱着博雅的腰，背着他的宝贝吉他，理所应当地坐他女朋友该坐的单车后座，达也从不觉得有哪里不合适。
　　“他不是千鸟英二。”确定他抱紧了，博雅吐了口气，准备好一路狂飙回去。
　　惊讶被呼啸而过的风一扫无遗。有博雅在，也没什么好怕的。该怕的是那便宜货吧，刚才一定吓得半死了，想到就好笑。
　　怎么能骑车载人不被警察抓？那就把单车骑得跟机车一样快吧！
　　想要多快就多快吧，你开心就好，不必迁就我。因为我是不会松手的。
　　另一边，两人拐进巷子后，翊尴尬地放下手臂，“抱歉。”
　　“谢谢。”他脱下外套，塞进购物袋里，只剩一件半袖T恤。
　　“不冷吗？” 翊看得很是碍眼，右手紧紧攥着的那罐饮料毫不犹豫地塞进口袋。
　　近几日降温，晚风吹过手臂，他倒吸一口气，“比穿着舒服。走吧。”
　　两人出了巷子，走向翊来时的方向。
　　翊看到购物袋里有几盒速食咖喱，叮嘱他说：“少吃些面包和速食食品，没营养。”
　　“这几天生意不错又赶上进货，片桐小姐很忙。我又不会炒菜，总不能干吃米饭。”
　　“忙也要注意身体啊，你要学会照顾好自己。”
　　“谢谢学长关心，我知道。不过我会煲汤噢，姐姐总夸我手艺好呢，假期我煲汤给学长喝吧。”
　　“嗯，有机会吧。”
　　想要再找些话题，看到学长深沉的表情，他便断了这念头。
　　讨厌的话干嘛不直说，还要假装关心自己，当他是小孩以为他看不出来么？
　　两人在路口分开，他接过翊手里的购物袋，再次感谢，然后独自回家，一路上照着《完全自杀手册》里的条目把他这欠姐收拾的混小子千野翊诅咒了个遍，痛快多了。酒吧里酒精太多男人太多，虽说正对着千鸟英二家大门，他还是宁愿走后门。吹了声走音的口哨，拿钥匙正要开门，心底却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干嘛急着回去，不招待下客人吗？
　　九条谴的声音带着笑意，听得他冷不防打了个哆嗦。
　　他回身四处张望，却没见一个人。
　　会在这个时候有兴致来拜访他，又躲在暗处不肯现身，对他感兴趣到不能自已想要偷窥的地步，除了九条谴，恐怕也只有一个人，呃，一只鬼了。
　　“……英二？”他试着唤了一声，没人应答。
　　即使有应答他多半也是听不见的。
　　“英二，你在？”
　　接近午夜，街上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有没有鬼就不知道了。
　　“我想，我可以解释。要不要进来坐？”精神病人似地对着风一样的东西说话，他觉得就像马戏团笼子里供人取乐的动物。
　　“坦白说我也不喜欢被人当作珍稀动物盯着看。你是在报复我偷窥你？好吧，我们扯平了，估计你也不想跟我认识，所以……回家去吧，山崎肯定在找你。”
　　仿佛自己的倒影从镜子中走出来了一般。
　　英二看着那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不自觉走近。那人却没有丝毫反应，视线穿过他的身体落在远处，继续对着空气兀自说着。
　　他看不到自己。他不通灵，看不见鬼。
　　自己死之前，也是看不见鬼的。
　　千鸟英二，本来就只是个人类而已。
　　有人从后面捂住英二的嘴巴，抱着他后撤拖进巷子里，他知道是奈落，没反抗。
　　“呃……好吧，你也不需要解释了。”看见奈落，那人松了一口气，“带他回去吧，我给翊学长打个电话。”
　　“嗯。晚安。”
　　“晚安。”那人低头行礼，拎起购物袋，开门进去片桐家了。
　　有的时候，真的会看走眼，把他当成英二啊。
　　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英二靠着墙壁，呆呆地愣了神。奈落搂过他肩膀，轻轻拍他的背。
　　“他是活人……”英二喃喃道，被方才亲眼所见的事实抽走了力气，瘫在奈落怀里不想动弹。
　　“嗯，活生生的，有体温有呼吸有心跳。我们也有，只是少他一个完整的容器，没什么不一样。走吧，我们回家。”
　　“回谁家？千鸟英二的家？死人还有家吗？”他早已是有家不能回的游魂。
　　“回我家，我们家。山崎奈落的地盘，活人免进。”

　　第八章 恶意

　　5
　　三丁目，单身公寓顶楼的小房间，奈落租住了四年。
　　奈落搂着英二的肩膀，给他讲睡前故事。
　　“他刚出生的时候也叫千鸟英二的，后来，他姐姐，音无策先生，给他取了新名字，这个名字他用了快三年，一直到现在。风回湛，好名字，他是好人。”
　　“复制品。”
　　“……九条谴告诉你的太多了。这是违反规定的。”
　　“他说的不是假话。”
　　“但都不是你该知道的，不能因为你现在可以看见意识体就让你跟诡妖扯上关系。你做我的英二就好了。你说我跟千野骗你，是，我们骗了你，我们都是大骗子。你现在知道了风回的存在也亲眼见了，你开心吗？……不用怕，他很爱他姐姐，很享受做风回湛，一点都没想取代你，也不屑取代你。”
　　“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英二没有错，如果说错，就是你太善良了吧。你被野沢劫去捉弄千野之后，居然能够继续和半妖相处，这让泷泽先生对你很感兴趣。因而藤冈先生在寻找样本，尝试用不完整的本体进行复制时，她就建议用你。”
　　“复制……复制人……居然，会有这种诡妖……”
　　“几乎你见到过的，你能想到的，冷冻仓里都有备份。他们三代人都在研究诡妖，所记录在册的诡妖比你这十六年见过的人类还多。”
　　“复制人类，这不是违反伦常的吗？”
　　“伦常比起复制诡妖的价值算个什么？你知道，不是所有人类都拥有诡妖的能力，对他们进行复制，可以最大限度的保存他们的异能，用在想用的地方。包括九条谴说能有办法救你，就是靠复制。虽然你不是诡妖，但有风回，可以复制他的身体给你做容器，然后用缚咒把你的灵魄锁进去。可那样，你就不能继续做千鸟英二了，你再不能做你妈妈的儿子，甚至……我们此生也许都不能再见了。那样，你今后的人生会活得快乐吗？”
　　奈落苦笑一声，说：“我可舍不得啊……”
　　我可舍不得，把我的英二送去那么可怕的地方，比地狱还可怕一万倍的地方。
　　山崎奈落的重生之地。
　　6
　　凌晨的时候就醒了，耳边是英二均匀的呼吸声，他应该好好睡一觉的，尽管醒来后一切也不会变成一场梦。
　　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奈落决定去晨跑，于是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时看着镜里的自己一时兴起还勾了眼线。花奈说的没错，他妖冶起来很男人。虽说眉眼都有些女气，比起风回湛，他山崎奈落压根就是个男人。
　　说来风回那家伙，完全和英二从本质上就男女有别！
　　近来大把的时间都于睡觉休息，天亮前尽量不出门，许久没有晨跑，果然体力就跟不上了，才跑了三圈就开始喘。奈落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暗自责备自己的怠惰。
　　借着路灯昏暗的白色光线，奈落依稀瞧见前方不远处，社区儿童游乐设施旁的横椅上坐了个人，低着头，微长的刘海遮了脸，手里拿了东西，正小声念叨着什么。
　　似曾相似。
　　奈落直起身，慢慢走近，终于在路灯下看清了那人。
　　神佑哲哉。
　　或许应该叫他，禁止事项，敬萱学长。
　　“在等我？”奈落走到神佑旁边坐下，不客气地拿过他手里的纯净水，兀自打开喝起来。
　　“嗯。”神佑顿了一下，答得小心。他穿着米色校服外套拿了书包，看来是打算天亮直接去学校的。
　　“有话快说。”
　　“我想……”
　　神佑犹豫再三，每一字不重但都咬得很用力。
　　“我想，我知道你的尸体在哪……”
　　神佑给奈落讲了一个故事。一个他还是川井南的时候，听说的，关于一个叫奚小雨的男孩子的故事。奚小雨是个中日混血儿，虽然他档案里的名字是山崎奈落，大家私下里还是叫他奚小雨，或者杂交货。
　　那是五年前发生的遥远的故事了。
　　从头到尾没有泪点没有笑点，无聊透顶的故事。
　　奈落听他慢慢地讲，默默喝完一整瓶水，做最后的总结：
　　“所以，是你们杀了我？然后剁碎了丢进濑户内海喂鱼？”
　　他说得轻松，波澜不惊的口气仿佛在叙述别人的遭遇一般。
　　“……是。”
　　“Soga.”
　　他开玩笑一般地提高了语调，随即脸色立刻阴沉下来，正色道：“可是花奈说，是她杀了我，磨灭了我的意识，精神枯竭而死。”
　　“……！”
　　“到底谁说的是真的？还是你们都骗了我？不要因为我都不记得了就欺负我啊。”
　　“你不记得了吗？”
　　“嗯，一点印象都没有。”奈落抬手，把空的宝特瓶丢向五步远的垃圾桶里，中，Yes！
　　“也许，因为我是第三个奚小雨或者山崎奈落的关系。”
　　说罢他抬眼，停在空中的手臂慢慢垂下。
　　神佑顺着他的眼光看去。
　　英二站在巷口，呆呆地看着奈落。
　　记得么，我跟你说过，我跟他们不同。我是异类，虽同为诡妖，里面却不同。我生下来就注定是个坏人，要带着谎言活一辈子。
　　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
　　7
　　神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奚小雨是在五年前的香港，安倍繁先生办的孤儿院。
　　奚小雨九岁时暴露了诡妖身份，因而被秘密送去香港，那家名义上为孤儿院的诡妖研究所，接收人是个姓堂本的大姐姐。经堂本鉴定，是个有意思的孩子，于是留下档案取了样本做了备份。他十岁生日就是在研究所过的，礼物是大家齐声一句“生日快乐”，来到研究所的孩子不一定能活着走出去，这份礼物着实宝贵。备份成功进入冷冻仓后，奚小雨被安排遣送去大阪念书，隶属泷泽七海管辖，小学毕业就可以回台湾。
　　奚小雨就是在那年十月，动身去大阪前，遇见了当时还是川井南的神佑哲哉。
　　主电脑的档案记录上是没有“川井南”这个名字的。
　　当时十一岁的川井南静静地坐在宿舍回廊，望着满院的玫瑰和发呆。院里种了一大片玫瑰和几株海棠树，四季开花，红得滴血。花圃下埋了尸体，是血契。
　　回廊上的大片血迹嘉唯姐已经擦干净，气味却还没散，腥甜刺得人喉咙痛。
　　宿舍楼有人自杀的消息很快在孩子们之间传开，奚小雨自然也听说了，比起其他孩子，天赋异禀的他知道得更多。
　　“不是要杀他吗？为什么又救他？再几分钟他就会死了，你又不是第一次杀人了，为什么？”
　　奚小雨摸摸头，略显笨拙地同川井南搭话。
　　川井南没有理会他，眼直愣愣地盯着前方依旧发呆。
　　没理会不代表没有听觉。
　　虽然只是简单的问题，却勾起了川井南脑海中的一个念头。
　　讨人厌的小子，去死啊。为什么不去死呢！
　　一个人能看到太多事实总是不好。这种人除了死，还有其他的出路吗？
　　果然次年五月，他去大阪的时候，旭武告诉他，吉川和森谷杀了新来的诡妖因而搬去东京了。那个可怜鬼，就是奚小雨。
　　自小，但凡他希望消失的人，无一不死于意外。
　　他们都说，神佑君，是有神明庇佑的人呐。
　　吉川达也和森谷博雅不愧是跟他从小一起玩的兄弟，理由都同自己一模一样。
　　一个人能看到太多事实总是不好。
　　香港那一别后奚小雨只活了3个月不到，终年十岁零四个月。尸体右侧背上有好大一块樱红色的斑，占了近半个后背，一氧化碳中毒致死。后脑还有块凹下去的伤口，钝器撞击所致。
　　——博雅从背后将其打晕后，达也故意使煤气泄漏，十分钟不到他就死了。而后两人将其分尸，趁着夜色抛进濑户内海。
　　一月的海水真冷啊，寒意钻进骨头啃噬血肉，亦将生的气息洗涤了去。
　　奚小雨其实并没有恶意。但对别人没有恶意，不是别人对他不可以有恶意的理由。
　　不能杀人，不会杀人，那么就等着被杀吧。
　　生命是最廉价的。
　　你算什么，你死了还会有人代替你，仅仅是保护自己都做不到，注定一辈子是被玩的！下辈子也是被玩的！
　　杀人，玩你，需要理由吗？
　　——好吧，我就是看你小子，不顺眼。
　　不止是你的人，连带你的尸体、你的墓碑就不想看见！
　　所以消失吧！从我存在的这个世界上！
　　8
　　三丁目一户人家院里种了两株槐花，风一打哗啦啦地掉，落了满巷，余下几片憔悴摇曳在枝上，犹如垂死挣扎的苍白的鬼手一般。
　　五年前1月9日的大阪，邻居家院里那树冬樱开得要像样多了，跪坐在飘窗前不远望去，满树寒樱连成一片粉白的云，推开些缝隙就溢进满室深沉的花香，之所以深沉，就是，没什么味道。寒风迟钝了嗅觉，空气里掺杂了海风的咸涩和血魄的腥甜，冬樱，也许根本就没有香味。撇开花香的问题不谈，藤原萤玹就是在仰望那片深沉的粉白时，目睹少年抛尸进濑户内海的。不是她多心，太过浓郁的血味呛得她喉咙痒。不止是她，当时死者的灵魄还未散尽，甜美的芬芳引来了不少噬灵者。
　　那是刚满11岁念小学五年级的藤原萤玹第一次见到尸体，死者是个诡妖，她记得这个味道，是隔壁班的山崎，去年十一月转学来的。弃尸的少年她也认得，是隔壁班前年转学来的插班生，森谷和吉川。
　　跟在他们身后帮忙擦单车上的血迹的矢尾兰看到藤原，慌张地打手势要她赶快走。她没走，靠在巷口，静静地看他们把一袋袋碎尸费力地丢远。直至它们被翻滚的浪潮卷走，少年疲惫地伸展身体，击掌庆祝，然后回身给她一个微笑。矢尾兰能发现她，他们自然早就察觉到了。
　　11岁的吉川达也又瘦又小跟女孩子一样，看起来弱不禁风，汗水顺着他脸颊流下，海风一吹瑟瑟发抖，博雅脱下外套给他穿上。那时候博雅就十分照顾达也，他们是出了名的“连体婴”，杀人都一起的好兄弟。
　　藤原萤玹自然不能失了礼数，她回以浅浅的微笑，点头致意，“辛苦了。”
　　矢尾兰仓皇跑过来，挡在她前面，乞求那两人。
　　“你们，你们这两个恶魔，放过她吧！”
　　达也愣了一下，摸摸头尴尬地说：“我们……没想杀她。”然后他突然皱起眉，幼稚园小孩一般捏起嗓子娇气地小声埋怨她，“哎，小狐狸，你刚才叫我们什么？”
　　博雅好笑地摸摸达也的头，走到她们面前，推开矢尾兰，凑到藤原颈间闻了闻她的味道，确定目标。
　　“小狐狸，你瞒着大家藏了个诡妖啊。”
　　“放过她吧，求你了。”
　　“说过了，我们没想杀她。”
　　博雅抬手把藤原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你很漂亮。”
　　“谢谢。”
　　“头发染过？”
　　“天生的。”
　　“颜色挺正。多吃点核桃，对身体好。”博雅抬眼，眼光正对上她眼，一瞬间似乎有什么针一般锐利的东西穿过眼睛，身体不由得惊颤。
　　“初次见面。森谷博雅。”
　　“我知道。”
　　“也许以后我们不会再见，不过我想你记住我。你会记住我的对吗？你名字有个‘玹’字，琦川学长会喜欢你的。”
　　“森谷……”
　　“兰，看在你帮忙清理垃圾的份上，我们不跟泷泽先生说你包庇藤原的事，够意思了。”达也推着单车走过来，“我们该走了。”
　　博雅应声，拍拍后座示意达也上车，刚推开一段距离他突然停下，回身饶有兴趣地从头到脚把藤原打量了一遍。
　　她说，邻居家的樱花开了，很漂亮，可以帮我折一枝吗？我个子矮够不到。
　　他微笑道，很荣幸。
　　博雅踩下脚蹬，停了车，走到邻居家院墙下，踮起脚折了两枝冬樱，一枝别在藤原耳际，一枝递给达也。达也把玩着冬樱，坐上单车后座，一手搂紧博雅，就像每次坐他的车一样。这时手中的冬樱枝突然无故自燃起来，他惊呼一声丢掉冬樱枝，皱起眉头轻舔烫伤的指尖。博雅关切地问他痛不痛，抬眼看藤原，眼底透着浅浅杀意。
　　落在地上的剩余半枝冬樱渐渐褪去火光，成了一撮灰烬。
　　藤原取下别在头上的冬樱，握在手心，毫无诚意地致谢，“转学生，谢谢你的花。兰，你跟他们走。”说罢她转身走进巷子，回家，把冬樱插在她房间写字台上的笔筒里。
　　那枝冬樱枯萎的时候，她告诉兰，她才是恶魔，她决定了，要为她自己干一件事，像森谷和吉川一样，就为自己。
　　那一年五月也是槐花落的时节，她随矢尾兰来到东京，再度遇见森谷博雅和吉川达也。也遗憾，这一带的人家没有种冬樱，唯独三丁目的社区公园有六株早樱。
　　早樱绽放的时候满树粉白引来路人长久驻足，却没得冬樱美得苍白香得深沉勾人心魄。
　　五年没有回大阪，也不知那两株冬樱还在不在。
　　藤原抬眼看英二因为惊讶而惨白的脸，她想，她大概能理解达也看似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心情了。
　　人类，玩家最称职的棋子，就是这样，愚钝得不可救药，只知道沿着命运的轨迹毫不怀疑地向前跑，逆来顺受。复制人、诡妖，就算是半妖又如何，归根结底也不过流着人类的血液。
　　博雅要她小心神佑哲哉，完全是多虑了。
　　藤原抬手取下一片槐花，轻吹口气，花瓣盘旋地落下。她微微动了下嘴角，踏入深邃的夜色没了踪影。
　　真有意思，她居然，回忆起过去了。

　　第八章 恶意

　　9
　　山崎奈落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诡妖的事瞒不住，复制人的事也是一样，因而并没有特别惊讶。
　　说来，若是没有他们杀了前两任奚小雨，又哪会有他山崎奈落？还真该感谢这些杀人凶手呢。这样算下来，自己不但不谴责反倒庆幸，共犯一责在所难逃。倒无妨，反正自己也活不长久了，不在乎这点阴德，死后亦无所谓天堂地狱，谁也免不了终成灰烬一缕。
　　如果他能有灰烬留下。
　　“说来，有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奈落撇过头避开英二的眼光，仰起头，深吸一口凌晨微凉的空气，“你是第几个神佑哲哉？”
　　神佑怔了一下，毫不犹豫地回答：“第一个。”
　　“很好。那么又是第几个佐藤川俊吗？”他淡淡然笑问道，“数得清楚吗？”
　　神佑愣在原地噤了声。
　　——这该死的混小子，死过两次还是不够啊！
　　奈落对他此时的表情完全没兴趣，兀自说着：
　　“他们三代人都在研究诡妖，或是更久之前就开始了。几乎你见过的，你能想到的，冷冻仓里都有备份，包括我，但却没有你神佑哲哉的记录和备份。——当然了，‘神佑哲哉’只是个假名啊，相同的也没有‘川井南’的记录。名字和年龄可以伪造，人可以做全身整容，记忆可以移植，这些都不可靠，确定一个人的最佳办法，就是窥视他的过去，他独一无二的轨迹。
　　但我却看不见神佑君的过去。车祸之前的神佑君，跟你丢掉的记忆一样，是一张白纸。不，应该说，什么都没有，连白纸也不剩。所以我一直对你感到好奇。
　　为什么，我看不到你的过去？或者，你根本就，没有过去？是个凭空冒出来的怪物？”
　　“……！”
　　或者，你根本就，没有过去？
　　是个凭空冒出来的怪物？
　　——原来这才是“怪物”的真正含义吗？
　　神佑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慌被奈落扫进眼底，他停顿了一下，随即一语带过尴尬的气氛。
　　“……当然也许是我多虑，毕竟神佑君不是第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这世界上没有山崎奈落能看到的过去的人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研究所的数据库里就记录过一个名叫旷敬萱的人。很遗憾，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他没有备份，背景和追踪记录被列为‘禁止事项’，但其实根本就是空白。唯一证实他的确存在过的，只是一份检查报告：男，黑发黑瞳，关东口音，身体各项检查指标正常，无死亡证明。——既奇怪又有趣不是吗？
　　怎么可能没有备份留下？藤冈先生绝不会犯这种疏忽，而且既然没有死亡证明，就说明旷敬萱活着从研究所走出来了，可他人去哪里了？按照出生日期算下来，如果属实，他今年该是十七岁了。这么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呢？一定是改名换姓，躲起来了吧。”说到这他看向神佑，“你说是吗？”
　　神佑选择沉默。
　　无言以对，或者说，无从反驳。
　　十分满意他此时的表情，奈落挑挑眉，继续说：
　　“你听说过紫赯吗？紫赯明间，他年长旷敬萱三岁，现在在香港念软件工程，由初嘉唯负责照顾。洞察力极强的诡妖，短时性精神游离最高纪录为十三分钟四十九秒，负责监视管理人员，能在千里之外窥视观察对象的一举一动，什么都瞒不过他。
　　即使是这样可怕的人，也是有天敌的，能让他眼睛变瞎耳朵聋掉记忆空白的人。那个人就是旷敬萱，紫赯明间唯一失手的目标。你猜，旷敬萱的能力会是什么？说来大家一直都很好奇呢。
　　——‘以自我防卫为主体的强制逻辑’。不知道为什么，这和堂本先生在鉴定报告上写的‘自我防卫性质的强制逻辑’有点出入呢。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神佑正色，冷冷地看奈落，“……撞脑袋了吗？我怎么会知道，什么旷敬萱？我连我自己的事都想不起来。”
　　奈落点点头，皮笑肉不笑，“是啊，所以我刚才说的都是疯话，没人会在乎疯子的话，除了我们俩。你必须相信我，只能相信我。你知道的，要从鳯先生那搞到这些资料，还有过去几年发生的那些事的实情，对我来说，就只是握个手这么简单。除了相信我，和杀了我，你没有别的选择。”
　　“既然知道旷敬萱被列为‘禁止事项’，就不怕被处刑吗？”
　　“所以你要杀了我，让旷敬萱回来？”
　　“我没有想杀你——”
　　“别跟我扯这种谎！没错，就算我再死上一次也不会长记性。奚小雨，不就是因为这个死掉的吗？但我不是奚小雨，我不会让旷敬萱再杀我第二次！”
　　“别再跟我提这个失踪人口——”
　　“旷敬萱早就回来了！他如果真想躲起来，就应该在京都呆一辈子，而不是来淌东京这趟浑水！”
　　“我说了我不是旷敬萱！”
　　神佑站起来，压低了声音冲奈落吼道：“我叫神佑哲哉，改名字前我是川井南！哪怕是死掉的佐藤川俊！我的人生中，从没有‘旷敬萱’这三个字的存在！”
　　——是，他当然知道，堂本伊绪没有在鉴定报告上登记准确的信息。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他们想要隐瞒，他拥有近乎神明力量的这件事。若是因为这可怕的能力被囚禁起来，还不如做个普通人，去一个新的家庭，换一个新的生活环境，把十岁之前的事统统忘掉，开始新的人生。无论佐藤川俊还是川井南，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人生要继续走下去，只当旷敬萱是个活在档案里的不存在的人，对大家都好。
　　——可他们并不是完全没有私心！
　　“干嘛这么生气，触到霉头了？我好像一直都没说过，你是旷敬萱吧？”奈落站起身，往前走一步抵上神佑的肩膀，伏在他耳边说，“要不要我再多告诉你一点？”
　　傲慢的口气和眼神，一点不懂得礼貌，真令人讨厌！
　　“我曾经看到过你的过去，噢不，应该说，看到过旷敬萱的过去。非常完整的，旷敬萱的过去。就在两年前这个时候，他想起我就是奚小雨之前。——下次见面的时候，叫我‘山崎学长’。”
　　说罢他抛下一个暧昧的笑容，快跑去英二面前。
　　亲昵地摸摸英二的头，奈落试着微笑来缓解尴尬，“不多睡会儿吗？”
　　“……你出来了，我睡不着。”英二低下头，拿着水瓶和毛巾的手亦垂下。
　　“给我的？”奈落拿过他手里的宝特瓶，欣喜地笑。
　　“嗯。”
　　“谢谢。”打开喝了两口又塞给英二，“如果你下毒的话，怪物一定会趴下的。——等我一下，我再去跑两圈。”奈落在英二脸颊上轻吻了一下，转身又继续晨跑了，留下英二一个人愣在原地。
　　如果你下毒的话，怪物一定会趴下的。
　　多希望，这瓶水真的下毒。虽说英二是不会这么做的，他也不敢。
　　多希望，神佑哲哉在水里下毒，跑过两圈就他就暴毙身亡。
　　可是没有。
　　两圈过后他还是要面对英二复杂的表情，以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的姿态。
　　至少英二还曾经是个人类。
　　若是故事就到这里结束，只留下“未完待续”便一片空白，那该是个多么美好的Happy Ending啊。
　　两周后，他还是去了那家玩具店。
　　10
　　离天亮还有大概两个多小时，神佑再次确认了时间，然后把书包往墙里一抛，翻墙进了医院，跳下的时候身后有车灯闪过害他哆嗦了一下差点摔倒。
　　A栋411室的灯还亮着，鳯夜烬这周值夜班。
　　经过中央花园他听到啜泣声和金属摩擦刺耳的刺啦声，顺着声音找去，看见羽多野辰斋坐在枫树下的秋千上，仍旧穿着那件茶褐色T恤，赤脚，蜷缩着身体，满脸泪痕。
　　“求求你，拜托去看看阿一……我只想，只想他安好就是……”辰斋抱着双腿坐在秋千上，头埋进手臂里，肩膀不住地起伏。
　　神佑走到他跟前站定。
　　辰斋仰起头，十分敬畏地仰望他，小声地乞求道：“求求你……我不能靠近那里，他看不到我……我不行……我只想知道他是否安好……我不是故意的……”
　　神佑没有理会他，抬起右手放在辰斋头顶，确定是整灵的气息没错。
　　“无意识地创造了生命么……”他喃喃道。
　　“不……你是生命，是因为我认你为生命。你只是一个我潜意识里的投影人物，是催眠导致的主观错觉。你是假的……所以现在，消失！”他确信自己绝对冷静，冷静到冷酷。
　　啜泣声戛然而止，空荡的秋千微微摇晃着，刺啦，刺啦地响。
　　利用对方是小孩子让他心软，这坏孩子，学得更坏了呀。
　　神佑提了提书包，从A栋东侧楼梯上四楼，直接去411室。
　　轻声叩门。里面传来轻微的哼声。
　　门开了。
　　鳯夜烬揉揉睡眼，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哈欠，似乎等候已久，“来啦？”
　　“嗯。”
　　“正好，有个人要找你。”
　　鳯夜烬回身让路，头侧倾做了个“请”的动作。
　　花奈提了书包走出来，她穿着帝嘉的校服，是准备天亮直接学校的。
　　“你们谈吧，我要，补眠，困死了。晚安。谢你。”
　　鳯夜烬挤出一个极没诚意的微笑，赶忙关上办公室的门，锁死。
　　11
　　无论如何都要感谢您，烬学长，还有堂本学姐，以及赋予我新生的，藤冈靛学长，我的敬轩哥。——我几乎当作是父亲一样的男人。
　　12
　　拉着花奈的手送她去学校的路上，路灯把神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好像书里写到的长腿哥哥。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奈落那些事？”花奈双眼没焦点地望着远处，怅然问道，“有那样的过去，忘记不好吗？”
　　“他不是，一直在找他的尸体吗？”
　　“哲哉，奈落是个活人，一个没有过去的活生生的人。因而在他的记忆中，十岁那年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你明白吗？过去的和记忆是不同的，‘记忆’只是载体，‘过去’是一个生命存在过的痕迹。记忆可以移植，但过去是每个生命个体独一无二的。你失去的那段记忆，就只是记忆，它所承载的，不是我的奈落的过去。无论奚小雨经历过怎样的厄运，都和我的奈落没有任何关系。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个体，你明白吗？”
　　“……你早就知道他是复制人？”神佑眯起眼看花奈，似乎他要重新认识一下他的好妹妹了。
　　“因为我就是他的过去。”
　　神佑微怔，随即一抹浅笑带过了惊讶，“原来，不是谎话。是你杀了他。”
　　“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你没问，我没说罢了。”
　　“你个小骗子，还算有点良心。”
　　如山崎奈落所说，他是第三个奚小雨或是山崎奈落，花奈杀过诡妖，因而他们之前就认识也是有可能的了。
　　果然是逃出来的吗？
　　研究所绝不会允许有人活着走出去却什么都不留下，因而她刚到东京就被鳯夜烬盯上抓了回去。但若是如此，她又为何要随川井南回东京自投罗网？她完全有能力再逃走的，川井南不会阻拦，她也不是没杀过人。
　　有意思的女人……嗯，小女人。
　　像她父亲。
　　樱吹小姐，虽然不知道她原本的姓名，有这般胆识，真令人钦佩啊。
　　13
　　一如既往的手机闹铃叫早。柯南从被子里爬出来，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按掉闹铃，往旁边一丢，又躺下赖了半分钟床，然后翻身扑倒床另一边去。
　　“起床啦！”
　　扑空。柯南撇撇嘴，爬下床铺平被子，换校服。
　　——起来了干嘛不叫他啊。
　　下楼洗漱也没见人，敢情家里空荡荡就他一个，柯南有点微郁闷。刷牙嘴里味儿不对，吐出来一口血沫子，妈的，牙龈又出血。翻箱倒柜找维生素C的时候楼上手机响了，未知号码，不知道从哪个电话亭打来的，摁掉，又打，再摁，还打，于是接了，果不其然是神佑。
　　“起来没？”
　　“起啦。”
　　“早饭去便利店买吧，客厅桌上是你的零用钱。”
　　“不用，哥给的还有剩。”
　　“那赶快来学校，不要迟到。放学在班里等我一起回家。”
　　“知道了。”
　　柯南摁掉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哼，一早去哪鬼混了你？鬼鬼祟祟不提前打报告就夜间外出还知道打个电话回来慰问，倒真潇洒！放学我就是要先走，鬼等你啊！
　　这通小脾气一直气到午休神佑睡着了没去找他赔礼道歉再到放学，没等二年级晚自习下，柯南就抄起书包走人了。想到神佑一定会打电话回家找他，所以他坐公车去了文京区，三月姐家，故意走了后门，果然在墙边找到上次那只把他吓得不轻的脏兮兮的小黑猫。
　　柯南去便利店买了包饼干，掰碎了喂那只小黑猫吃。猫咪很乖，喂它东西吃再伸手摸它就不躲了，看来是饿了很久吧。
　　天色渐渐暗下来，有零星雨点落下。
　　柯南看着小黑猫慢慢把一包饼干都吃完便要跑走，伸手一抄把它抓起来，摇摇头不由得笑，果然，方才的乖巧都是假象啊。
　　猫的天性注定要它要跟灵异的东西扯上关系，黑猫尤其如此，不祥的化身，被崇敬并厌恶着，虽说很酷，却总会遭到遗弃。
　　抱着猫坐在路边遮雨棚下，柯南望着沿屋檐落下的雨滴慢慢连成一条线。
　　“下雨了啊……”
　　呵气成霜，虽说入了夏这几日冷锋过境也真是冷。
　　“看来没法回家了……”柯南把猫放在膝上，顺着它背上满是污迹没光泽的毛。
　　“说来，我有个朋友，它跟你很像呢。”一想到那小家伙，嘴角就不自觉地扬起，“可是个花美男呢！……呃，曾经是花美男。眼睛特别大，瓦蓝瓦蓝的跟玻璃珠似的，毛又黑又亮，像蓝宝石一样会发光，超帅的，比我都帅，身价也高。它爸爸把它惯坏了，臭小子吃饭极其挑……也不知道它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雨一直淅淅沥沥地下到入夜，柯南靠在墙边居然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里面似乎有人在吹口琴，空灵的旋律在他耳边萦绕，挥之不去。还有只黑猫轻舔他的手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那叫一个拽且帅气着。
　　快斗……
　　抓在猫尾上的手慢慢垂下，黑猫悄悄叫了一声，跳下他膝，飞快跑了。
　　柯南想抓住它，无奈头昏沉沉得无法动弹，手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抬不起来。
　　猫是喂不熟的呀。
　　恍惚间，感到有人拉他的手，扶他起身，“我们回家。”
　　“神佑……”下意识叫出这个名字。梦里那人顿了一下，弯下腰把他背起来。
　　不，这个感觉不是神佑。
　　是哥，哥的肩膀很宽，让人很安心。
　　可是这个味道，很呛的甜腥味……哥受伤了吗？
　　枕在哥肩上，柯南蹭了蹭他颈间，又唤了声“神佑”，然后安稳睡去了。
　　猫是喂不熟的呀。

　　第八章 恶意

　　14
　　神佑哲哉整整这一天都有些精神恍惚，始终无法静下心来。
　　他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本以为自己恢复了所有的记忆，包括成为川井南之前，不曾与人道出的过去，从记事起在札幌开始，在诡妖研究所经历的一切，再到现在的他，十七岁的神佑哲哉。
　　他的亲生父母姓佐藤，婚后两年有了儿子，取名川俊。
　　佐藤川俊，札幌人，九岁时意外发现自身异能后翘家，由于邻居兼同学吉川达也和森谷博雅出卖，他被当时恰巧正在札幌休假的鳯夜烬抓住，带去研究所给堂本伊绪做鉴定，确认为诡妖后，登记姓名为旷敬萱。而后藤冈靛征求了他的意见，决定送他去京都一所孤儿院，隶属泷泽七海管辖。十岁时他被川井幸枝领养，成为川井南，在川井家生活的五年中他和研究所认识的不算朋友的朋友们一直都有联系。十五岁结识樱吹花奈，征求川井有希同意后改名神佑哲哉，转学到东京，至今已两年。
　　——这般完整的记忆，却因花奈一句话成了问号。
　　记忆只是载体，是可以移植的，唯独其所承载的生命个体的过去，独一无二。
　　他失去和恢复的都是记忆。
　　这也就是为什么山崎会认为他是怪物。
　　神佑哲哉没有山崎奈落能看到的过去。
　　从研究所活着出来的人都知道没有过去意味着什么。
　　——复制品。
　　如果说旷敬萱没有过去，是因为出于自我保护意识使用了强制逻辑，可他在学校和山崎见面那次又算什么？他分明连自己的异能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要怎么解释，要怎么解释……
　　——难道，他是复制品？
　　但如果他是复制品，那原来的神佑哲哉又去了哪里？
　　不，他不会是复制品！复制品怎么可能拥有属于本体的记忆？应该像山崎那样完全不记得奚小雨的事了才对！
　　难道是谁，给他移植了神佑哲哉的记忆吗？
　　晴哉……？
　　铃声响起，宣布今日晚自习牢底终于坐穿，神佑逃难一样飞速收拾好书包，他现在只想赶快回家，好好睡一觉把这无中生有的疑虑忘个干净。
　　正准备去找柯南一路狂奔回家的时候却被堇叫住。天不遂人愿，就是这么个说法。
　　“神佑君，生物报告明天要交，我们一组哎。你都忘了吗？”
　　“呃……”神佑收回踏出教室的脚，书包扔回座位，抱歉地双手合十，向堇鞠了个躬，“现在想起来了。”
　　“资料我找好了，我们得抓紧在天亮之前把报告赶出来。”
　　“我可不可以借你手机先给四枫打个电话？他还等我回家呢。”
　　“请便，我在自习室等你。”
　　——不会是晴哉。
　　柯南没带手机，神佑自然是打不通的，去他们班找他，值日生说四枫已经走了，家里电话没人接，旭武家也打过电话，光子接的，说没看见他人。
　　因而傍晚下雨柯南在外面着凉发烧的事，真的不能怪神佑。
　　15
　　从这世界上抹杀一条生命的痕迹需要多久？如果你想看清过程，不要眨眼。精彩的部分，稍纵即逝。
　　说来只是一瞬间的事，亲眼经历却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红灯，车停，行人快速穿梭马路。失控的厢式货车横着冲过来，顺带着两辆等红灯的本田，撞向站在斑马线中央的女孩以及恰巧走到她身旁的三位行人。
　　女孩的身体在空中慢慢地划出一道弧线，再落下，已然是二三十米远。
　　货车没有停下，扬长而去了。
　　人群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震得耳膜嗡嗡地响，鸣笛声、呼喊声、警笛大作，现场乱成一团。
　　四位伤者静静地躺在路上，两人伤得较轻，还在挣扎。
　　女孩青蓝的双眼呆滞着望着前方，中长的黑发略有凌乱，沾了血污粘在脸颊和颈间，血从她身下流出来，浸湿了藏蓝的裙子，在道路中央，开成一朵艳丽的，血莲花。
　　——似乎这样唯美的描写不适用于一个十岁女孩的死亡。
　　学姐……
　　樱吹学姐……
　　“学姐！”
　　风回湛醒来的时候已经入夜，厚厚的云遮了天顶，窗外阴沉沉的透不进一点光。
　　和室的隔窗拉开，片桐三月探进头来，关切地问他：“做噩梦了吗？”
　　湛擦擦额角细碎的汗，点头。
　　“早叫你不要这么早就睡，晚上会睡不着。”片桐三月扔了叠好的外套进来，昨晚出门遇见森谷等人穿的那件，“喏，衣服洗好喽。要不要起来喝杯茶？”
　　“麻烦了。”
　　湛拿了枕边的T恤套上，起身铺好被褥，走到隔壁和室。
　　“没关系，我刚泡上。”
　　梅昆布茶，酸酸的，有点咸，很诡异的口感。
　　微抿了一口，湛轻轻放下茶杯，抬眼正对上片桐三月的目光，于是眨了眨眼，屏住呼吸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喝不惯？”片桐三月坐直身子，手捧茶杯，轻轻吹气，喝了一口。
　　“嗯，有点。在横滨都是喝绿茶。”
　　“我这还有玄米茶和大麦茶。”
　　“噢，不用麻烦，喝几杯习惯就好了。”
　　“不用勉强自己。”抬手又倒了杯茶给湛，片桐三月淡然道。她化了淡妆，昏暖的灯光更衬出一丝朦胧美，举止端庄大方，是典型的日本女人，若是穿上和服，定然极富一番韵味。
　　湛一时看愣了神。姐姐音无策很少饮茶，也只在节日时赴邀参加聚会才穿和服，湛记得策穿着和服站在樱树下的样子，好像浮世绘里的艺伎，美得令人不敢靠近。
　　“没、没有勉强。”湛回过神，忙低下头小心地接过茶杯。
　　“是因为樱吹的事？”
　　奇怪的味道再次入喉，湛敛低了眉，顿了些许他解嘲地笑，“不会是真的，不会的，学姐人那么好……未来可以改变吗？”说罢他满怀期待地抬眼看片桐三月。
　　着实，天真。
　　片桐三月微微点头，捧起茶杯一饮而尽。
　　“可以。在它改变你之后，改变它。”
　　湛垂眼失落的模样很可爱，沉默一阵后又抵着牙齿勉强地笑，笑得有够难看。
　　片桐三月，二十四岁，诡妖，能力是通过身体接触能够看到对方的未来。
　　前日，她透过未来的湛的眼，看到了一场车祸，致死的车祸。
　　“未”“来”，就是还没有来。还没有来的东西，哪有什么定数。
　　湛从来都是无神论者。
　　尽管如此，他还是会为学姐感到难过。没有意义的难过，还是难过。
　　学姐不会出事的，他一直这样对自己说。
　　可安慰从来都不能抵消难过。
　　于是他站在阳台吹口琴想让自己平静下来，淋了些雨，清醒多了。
　　不过瞥见遮雨棚下熟睡的四枫君时还真是吓了一跳，这么冷的天，会生病啊。
　　16
　　羽多野一的事还没搞定，C栋闹自杀的小子仓沢又不肯消停，本来只是夜班，被他一闹值了三天全勤，脑袋里灌了浆糊似的乱成一团，每走一步都跟死过一次似的。鳯夜烬挣扎地爬到家门前已经快到午夜，诸星要是再不放他走他绝对能睡死在办公室里，还好公寓电梯没坏，否则他杀人的心都有。
　　二十九岁单身男人的家，十三楼，两居室。
　　——妈的当初一定是中邪了才会买两居室！
　　开门看见屋里有灯亮着，鳯夜烬愣了一下，轻轻放下正准备抬手就乱扔的公文包，换室内鞋悄悄走进去。深夜肥皂剧在播片尾曲，沙发上花奈靠在自己去年送她的毛绒熊上睡着了，买个玩具哄两句就乖了，小女生真好骗。鳯夜烬关了电视，拿了件外套打算给花奈盖上，看到她圆圆的青蓝色大眼睛盯着自己。
　　“醒啦？回房睡吧。”鳯夜烬放下外套，揉揉头发拿了件家居服来换。
　　——两居室还是有必要的。
　　“晚饭吃了没？”花奈揽过熊娃娃，撇过头去揉揉稀松的睡眼。
　　“跟同事吃过了。”
　　“噢，好，晚安。”花奈抱起熊娃娃，迷迷糊糊地回房间。
　　身后传来鳯夜烬的低语——“你好像，一点也不怕。”
　　“死过一次的人，还会再死吗？”手搭在门把上，她问道。
　　“没死成的话……会吧。”
　　“这样啊……谢谢。晚安。”
　　撞门声盖住他那句“晚安”，把他或真心或做戏的些许关心挡在门外，抵着门慢慢蹲下身，突然难得地特想哭，摸摸眼眶却还是干巴巴的。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她悄悄开了条门缝，看到鳯夜烬靠坐在沙发上，手肘架在一旁支着头，若有所觉地转过头来看着她，等她开口。
　　他大抵是猜到自己的心思了，依他说，小女生最好搞。都猜到了还要等她先说，真是把妹的高手。也是，对女人没兴趣，不代表对把女人没兴趣。
　　那句话就哽在喉咙里。
　　像快要窒息的鱼一样笨拙地张开了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花奈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门关上前，听到他轻声再次道了句晚安，温柔的语调，同待那个人一样。
　　晚安。
　　若是我明天这个时候不能回家了，你只想说这个吗？
　　若是那个人不能再回家了，你也只会说这个吗？
　　我以为你能猜到我想问什么。
　　——你会想我吗？
　　17
　　报告完成又等雨停，在此期间神佑给柯南打了两次电话，仍旧关机。
　　班车早没了，怕女孩子走夜路会出事，神佑送堇回家。堇只穿了室内校服，路上哆哆嗦嗦地一直打喷嚏，神佑很男人地脱了自备的运动服给她披上，自己套上不顶冷的校服外套。
　　——就只是同学间常见的关心之举，什么借机表白心意留下好印象以便今后上手的，神佑当时真没想那么多，事后被柯南和花奈一直念念念也没地儿喊冤，郁闷了他好一阵。
　　一进家门看见绿川涉和广田光子，神佑就知道出事了。绿川涉二话没说拉过神佑，没等他反应过来，照着脸就是一拳，然后又一句话不说地走了。
　　神佑揉着青紫的眼角问光子：“柯南怎么了？”
　　“着凉发烧了，小孩子身体好，烧得容易厉害。抱歉，阿涉少爷他……”光子低下头，恭敬地递上药瓶，“药给他吃过了，明早还是还没退烧就再吃一次，饭后吃。药膏，神佑君拿着抹眼睛吧。还有，柯南他刚才一直叫您呢。”
　　广田学姐，18岁，同校三年级，京都人，安倍旭武的女朋友，柯南的准嫂子。广田光子是那种看上去就觉得特别温柔贤淑散发母性光辉的女生，没有特别漂亮但越看越顺眼，一头乌黑的长发总是盘起来梳团子头，显得很成熟，极有学姐风范。
　　“噢，我知道了，谢谢。”
　　“告辞。”
　　“等等，绿川他脖子怎么了？”刚才挨打时神佑瞥见的，绿川脖子下面靠近锁骨的地方贴了个OK绷。
　　“碎玻璃沾在身上了，不小心划的。”
　　“怎么能划到那去。你可盯着他点，弄不好会留疤的。”上次被一条朗抓破脖子，神佑现在还留了道浅浅的印子。
　　“我看过了，扎挺深的。疤是留定了。”
　　“脖子留疤多难看啊。”
　　“男人有两道疤反而显得有魅力呢，况且千代学姐向来不介意这些。”
　　——这点确实，绿川左眼残疾千代都不介意。
　　“也是，绿川就算破相她也喜欢。”
　　“告辞。”
　　“慢走。”
　　光子再次行礼，而后出门去追绿川涉了。
　　不得不说，居然能够接受这样的女朋友，似乎还是他主动追光子的，安倍旭武还真是……有意思。
　　上楼看柯南的时候，他已经醒了，一双猫眼在黑暗中格外明亮。
　　“你去哪了？”
　　神佑摸了摸他额头，挺烫的。“在学校。抱歉回来晚了。干嘛不带手机？”
　　“我以为我不在家你会早回来。”
　　“我要赶生物报告啊，总不能连累同组吧。你不带手机我怎么找你？单说新宿，路我还没你熟呢，你还跑到文京去——”看到柯南难过地撅起嘴巴，神佑无奈地翻眼，他最受不了看小孩子委屈的样子，“好啦，我明天请假在家看着你好吧？以后就算真的怄气也不准把自己弄病，你生气难受我还得花时间照顾你，多不值啊，知道吗？”
　　有你照顾的话，我还真想多病一会儿。——柯南在心里小声念道。
　　借着门外透进来的一点柔和的光，柯南瞥见神佑眼角的淤青，“我哥打的？”
　　“嗯，该打。”
　　“疼吗？”
　　“不疼。——要喝水吗？”没等柯南回答，神佑就转身下楼去了。
　　哥他生气了啊……抱歉了，神佑。
　　要知道，猫是喂不熟的。
　　柯南不喝热水，神佑总是把水温兑的刚刚好，一点也不烫。
　　——真他妈叫人感动。
　　“神佑，你失忆以后，都没有打过我。”捧着还有余温的杯子，柯南鼓起嘴巴，眼里说不尽的惆怅。
　　“啊？为什么要打你？”
　　“神佑以前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过，手肘骨折以后还拿椅子打我，椅子腿都打断了。可是你现在都没有，一点都不像有暴躁人格的样子，我突然觉得，你不大像神佑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听他这么说，自己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分明已经恢复记忆了，却还是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开始吃那些镇定药物的，过去一年多，来到东京之后的那段记忆，依旧是空白。
　　“你说什么话，烧糊涂了？非要我打你一顿才好吗？真皮痒啊？我对你好点还不行吗？”
　　“行！”一双猫眼睛在夜里直放光，说罢又要扑上来，被眼疾手快的神佑迅速用被子压住。
　　“你好好睡一觉吧，两层被子是厚了点，出点汗好退烧，晚上不准踢被子然后说冷要我抱啊。”
　　“你不是说要照顾我吗！这么点小要求都不能满足？我是病人啊。”好小气！
　　“照顾不代表献身，所以你还是早点好起来吧。”
　　神佑偷笑着从柜子里抱出夏天用的薄被摊到床上铺好。
　　——当然第二天早上醒来倒霉的神佑同学还是发现自己被缠住了，可怜的被子被踢到一边，柯南环着他胳膊扣得死紧，掰都费劲。
　　真是的，分明平时睡觉挺安分的呀。
　　生病了你了不起啊！
　　18
　　“你一点都不像有暴躁人格的样子，我突然觉得，你不大像神佑了。”
　　——这算什么逻辑？
　　当你的神佑真辛苦，想变好都不行吗？
　　打电话跟班导请过假后，神佑趴在客厅的沙发上郁闷。
　　你是神佑哲哉吗？或者，他的复制品？那么你又是第几个神佑哲哉呢？
　　——这个令人头痛却无法回避的问题，若没有花奈那一番话，神佑完全可以当山崎是在故意开玩笑，但现在，他无法释怀。
　　他开始自问，不断地自问，用力地回忆每一个细节，将每一段不完整的记忆拼凑完全，直到没有断点。
　　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意念。
　　一个简单的意念往往可以促成许多事。
　　下午新闻插播一则关于连环车祸死者的讣告，六人身亡，照片上其中一人他认得。
　　绝不会错，就是那个一番话就害他头痛到不行的，他家的好妹妹。
　　19
　　放学路上堇去买笔记本顺便逛了街，回家就看见餐桌上还热的烤布丁和柠檬派，光子又学新点心了，安倍旭武这大白耗子做得好不幸福。
　　“好吃吗？”
　　“嗯。”
　　“你喜欢就好。”
　　光子系着暖黄色的围裙正在收拾餐桌，旭武坐在餐桌旁剥橙子给她。
　　总觉得有光圈环绕在两人周围呢，恋爱真好。堇摸摸头，心里好生羡慕。
　　“小堇回来啦，要吃点心吗？”
　　“还不饿。晚饭再说吧。”
　　“那你先写功课噢，晚饭一会儿就好了。”
　　“小堇。”正要上楼，旭武叫住堇，扔给她一个信封，“零用钱。”
　　“谢谢学长。”堇点头致谢，快步上楼回房，关门，死锁。
　　信封里除了三万块，还有一瓶白魄。灵魄纯白，孩童之魄。
　　安倍学长和光子姐真的很照顾她，每个月都给她零用钱。
　　即使身为诡妖，她也是女人，不能接受自己变丑的样子。为了漂亮，只能不断地噬魂，保持住她现在的模样。
　　何况，这也不算很残忍。
　　还沉浸在灵魄相融的快感中，就听见楼下传来塑料盘子落地的声音，堇慌忙下楼察看。
　　客厅里，光子跪坐在地上，捂着嘴，双肩不住地颤抖。旭武从后面抱住她的肩膀，安慰她，“没事，没事的……”
　　电视上正插播两个小时前在荒川区发生的连环车祸后续报道，死者身份已查明。
　　20
　　回身撞上卧室的门，神佑把水杯和药瓶放在桌上。
　　“柯南，起来吃药啦。”
　　柯南懒洋洋地扯掉盖在头上的被子，伸了个懒腰，“唉，神佑你的眼睛，颜色好像更深了。”
　　“是啊。”抬手摸摸眼角的青紫，抹了药还是有点疼，“明天还得去学校了，怎么办啊。”
　　“哥真过分，这么帅的一张脸都打肿了。”
　　神佑笑着摸摸柯南的额头，递上水杯和退烧药：“来，吃药。”
　　脑袋里仍然是方才的新闻。
　　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樱吹。
　　典子。
　　21
　　新宿区。森谷宅。
　　博雅站在餐桌前剥橙子。达也悄悄从背后偷袭，跳上他背，幼稚地张大嘴：“啊——”
　　博雅好笑地喂他一瓣橙子。
　　无聊地拿着遥控器不断换台的藤原吹了声口哨唤他俩过来。
　　新闻插播一则讣告，连环车祸死者身份已确定，请家属速来领取尸首。
　　达也从博雅背上下来，玩味地笑。
　　人类，似乎也并不是那么没意思。
　　……
　　To Be Continued

　　第九章 运命

　　1
　　因为临时安排，周二只上半天课。闲来无事，樱吹花奈约风回湛一起去逛街。
　　荒川区一条礼品街。花奈拉着湛从街头逛到街尾，在若干柜台前重复尖叫又跺脚的动作，于是一件都没买。女人逛街，有时只为了过程——同姐姐逛过街的湛深知这个道理，倒也没觉得有多无聊，反正他休学了也没什么事做。
　　“二十九岁的男人，送什么东西比较好？”
　　坐在街尾的露天咖啡店里喝饮料时，花奈问湛，这让芳龄十六的湛沉默了好一阵。
　　“这个问题……学姐你明显是问错对象了。生日吗？”
　　花奈低下头咬着吸管，“生日早过了。那时候奈落身体一直出状况，柯南哥哥失眠睡不好觉，哲哉又刚好进医院，乱七八糟事情一大堆我就忘了，他倒是什么都没说肯定也气死了！这几天才有空闲，想给他补个礼物又不知道该买什么好。我哪好意思去问啊。”
　　“心意到就好啦，不用太费心。男人不计较这些。”
　　花奈皱着眉想了一阵，撅起嘴说：“不行啊，不能再送花了，什么日子都送花，他又不是女人！”边说边跺脚，肩膀也跟着微微摇晃，“衣服他不缺，配饰他不带，娃娃没兴趣，花草养不活，玩具……”
　　湛单手支着脑袋，闭眼浅笑着点头，遭到花奈一眼狠瞪。
　　“他用不着！”
　　“你又知道喽。”
　　“为了他能专心工作，绝对不行！”花奈用力捏扁吸管，言辞坚决。
　　“你好像他老婆噢，什么都管。”湛看她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着实好笑，“他老婆都不管这些。”
　　花奈泄了气，低下头，拿起吸管戳杯底的冰块。
　　“我比他老婆难搞。”
　　“确实。”
　　吸管戳弯，丢掉。花奈拿过从千代那借来的提包起身就走。
　　“学姐你去哪？”
　　“再去逛一圈！”
　　“脚力真好……”湛翻了个白眼，趴倒在桌上。
　　花奈回来的时候湛正戴着耳机在听音乐，身体随着节奏摇摆，右手搭在桌上，敲击一个小的长方形白色礼盒打点。
　　“选好了？”
　　“随便挑了件。”
　　湛点点头，把白色礼盒推到花奈面前。
　　“给我？”花奈指指自己，然后拿过礼盒，拆包装。
　　“刚无聊去咖啡店后面的精品店逛了逛。”
　　是一条红黑两色条纹的发带，发带两端各系一枚小铜铃，红黑两色间交错点缀着白色樱瓣的图案。
　　“喜欢吗？”
　　“嗯。”花奈拿发带绑在马尾上打了个结，轻拨发尾，铜铃叮当作响。“好看吗？”
　　“很适合你。”
　　“嘴这么甜，又这么体贴，以后做男公关吧。”
　　“……”
　　“开个玩笑。”
　　樱吹学姐有一双爱笑的眼睛，深海一样的青蓝色。
　　相比天空更高处浅到如幽灵一般的蓝，湛更希望学姐能一直这样笑下去。
　　无法想象学姐眼中清澈的笑意变得黯淡的样子。但命运往往就是如此，你越惧怕，它就越强大。
　　一直逃避、一再说服自己那只是梦境的梦境，终照进现实。
　　去公车站的路上，湛就发觉两边的街景眼熟，眼熟得可怕。
　　经过一条宽阔的马路，红灯，车流停滞，行人快速穿梭马路。
　　——正是他梦中的车祸现场。
　　恍惚地走过斑马线，安然无事，湛松了口气仍然不敢怠慢，拉过学姐的手就要逃走，却被甩开。
　　“唉，发带——”樱吹学姐抬手摸了摸脑后，空荡荡的，回身便看到湛送她的发带落在斑马线中央。街上噪声作响，铜铃落地的响声她竟没有听到。
　　趁着红灯还没变绿，学姐毫不犹疑地快跑向马路中间。
　　湛意识到如果现在不抓住她，她就会永远离开。于是他伸手想阻止她，却抓了个空。她柔软的白色衣袖滑过他的指尖，像一只翩然离去的蝴蝶，扑向死亡等待已久为她敞开的怀抱，没有看见他眼中凄厉的悲伤。
　　无法阻止。
　　秒针滴答计算着生命的流逝。
　　就在学姐低下身去捡发带的一瞬间，那辆失控的厢式货车果然歪斜着出现，先后撞过三辆车，最后卷带着两辆本田扫向斑马线中央的四名行人。
　　鲜血的温热的腥甜肆意地弥漫在空气中。
　　她狠狠地摔在冰冷的沥青路面上，骨头碎裂的响声吞没了她的气息。
　　那句“不要去”还哽在喉咙里。
　　哽得他一阵酸楚，想要呕吐。
　　人群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震得耳膜嗡嗡地响，鸣笛声、呼喊声、警笛大作，现场乱成一团。
　　学姐静静地躺在那，静得不像样，青蓝的双眼呆滞着望着前方，中长的黑发略有凌乱，沾了血污粘在脸颊和颈间，血从她身下流出来，浸湿了藏蓝的裙子，在道路中央，开成一朵艳丽的，血莲花。
　　学姐的手里，还攥着那条发带。有血顺着指尖滴下，染红了白色樱瓣。
　　湛站在原地呆住了。
　　他分明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却什么也做不了，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
　　学姐会掉头回去是为了捡发带……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梦里没有那条发带……
　　风回湛，学姐会死是因为你啊！
　　是你害死学姐的！
　　想救她，却害死了她。
　　他是帮凶啊。
　　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
　　几分钟后警察和救护车赶来，运走伤者，清理现场，疏散交通。
　　樱吹学姐的尸体被抬起时，她手中的发带掉在地上，警察没注意到，小心地把她放在医护车上。
　　湛发疯地想要冲过去捡起发带，被交警拦在路边。
　　载着伤者的救护车远去了。
　　湛静静地站在路边，不知该作何表情。
　　不想哭。
　　再一次环顾事故现场，那条发带已然不见了。
　　去哪里了？害死学姐的不祥之物。
　　正当湛慌忙地四处张望寻找时，有人从后面踮起脚拍他的肩膀，抬高手递给他一条发带。
　　——一条蓝黑两色条纹的发带，发带两端各系一枚小铜铃，蓝黑两色间交错点缀着白色樱瓣的图案。
　　“你找这个？”
　　她青蓝色的大眼睛转动着，充满了清澈的笑意。
　　“你在难过吗？对不起。”她低下头，歉疚地说，“我把你送我的发带弄丢了，所以刚刚去买了新的，抱歉让你久等了，而且我觉得，蓝色的比较好看……真的对不起。”
　　这一刻，不知该作何表情。
　　“你不会怪我吧？”她小心地抬眼问他。
　　湛摇摇头。
　　“太好了。”她笑得很开心，绑上发带，打了个蝴蝶结，然后拉过湛的手，有说有笑地离开车祸现场。
　　“说来确实很壮观是吧？我是第一次见呢！真正的车祸现场，不是电视剧！”
　　湛任她拉着往前走。
　　他怕是梦，背过身狠狠掐了下自己的脸。
　　疼。
　　下午四点二十一分，荒川区发生连环车祸，起因是一辆厢式货车刹车失灵。
　　共计九名伤者，五人重伤，六名死者，四人当场死亡，两人到达医院后不治身亡。
　　——其中包括樱吹典子。
　　三十分钟后，现场通车。
　　行人，车流，不断变换的交通灯。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2
　　刚刚发生了车祸，因而花奈和湛不得不放弃公车，绕道沿荒川走去捷运站。
　　一向灵体活动频繁的荒川，今日晴空之下格外的不一般。
　　因为荒川里多了个人。
　　味道青涩得很，至多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气息杂乱时断时续，明显是呛水了。
　　20岁及以下的年轻人有两成半死于自杀，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格外容易受伤容易抑郁，眼里重重叠叠满是散不尽的雾气，各种来由的恶意点滴累积在心脏直至腐烂，终于熏瞎了双眼。
　　不足为怪。花奈从一开始就打算路过。
　　这种不爱惜生命的废物，长大了也是社会垃圾，还不如早早自我了解了，给贫困人家省些粮食。
　　湛却被他愚蠢的善良绊住了双脚，他无法视而不见。说来，她这个不懂事的小学长，似乎四年来还没真正见过人类的死亡呢。
　　“学姐，荒川里，有个人……”湛的声音略微发颤，脸色惨白，一时间跟千鸟英二那个弱到不行的人类真是相似到极点，“他快死了……”
　　“你跳下去救他啊。你不去救他，过会儿他就死透了。我不会帮忙——你真的去啊？”花奈一把拉住跑向荒川的湛，试图阻止他，却被狠狠甩开。
　　“他真的会死啊！”
　　湛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冲过去，跳进荒川，救人，换做是千鸟英二的话恐怕也是一样的反应吧。湛把那寻短见的少年拉上岸时，少年已经止了呼吸，好在心跳没停，还有救。
　　花奈顿时有一耳光打醒他的冲动。
　　“神经病啊你！没事惹这种麻烦！赶快走啊，被别人盯上还以为是你干了什么！”花奈冲湛大吼，抛下那半死的少年，拉着他跑远拦下一辆计程车，报了神佑家的地址。
　　花奈忍了一路的气，直到神佑家门前，四下无人，她才站在台阶上数落湛的不是。
　　“他是自杀自己跳河的你明不明白？你就是救活了他，他还会寻死第二次，有意思吗？注定没结果的事，做来有什么意义？就因为你是个好人？还是蠢货！你看看你这副狼狈样子，千代若是知道一定被你气死！”
　　湛低着头不敢看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真的好怕会死人，今天学姐差一点就死了，我真的好怕……”
　　“……不要哭，求你了。”花奈拿面纸给他擦眼睛，她受不了男孩子哭，“我不是没事、好好地站在这吗？死亡是没办法避免的事情，尤其是，自己放弃生命的人，他们不值得你去救。记住了，以后别再做这种没意义的傻事。——无论如何，先来我家换身衣服再说，不要感冒了。”她叹口气，找钥匙开门。
　　“四枫学长在家吧？神佑君也在的吧？”
　　“不要紧，哲哉他早晚会知道。”
　　进门就看到神佑，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在看花奈买的娱乐杂志。
　　“回来啦？”神佑放下杂志，回身对她微笑，没有丝毫惊讶。
　　花奈回以微笑，应声道：“嗯，回来了。柯南哥哥呢？”
　　“吃了药睡了。刚才电视上播新闻了，很完美的抛物线。”眼光撇向花奈身后低着头的湛，看得他瑟缩了一下。
　　“打扰了。初次见面。风回湛。”说罢湛小心地鞠躬行礼，标准的90°。
　　——真是跟千鸟那个家教太好的软骨头一模一样呢。
　　神佑被他拘谨的幼小模样逗笑，右边嘴角微翘起：
　　“好久不见。神佑哲哉。”
　　3
　　永远都不会忘记，他说过那般绝情的话，以那般傲慢的姿态。
　　慵懒地斜靠在沙发上，翻着花奈买来的娱乐杂志，语气轻蔑带着不屑，仿佛跟自己多说一句都是施舍。
　　他说，别忘了你不是家猫，是没人要的小野猫，我可以收留你，也只是收留你，你生下来就是用来抛弃的，我凭什么喜欢你，就算你费尽心思讨好我，也别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讨厌他。
　　这样□裸的把自己苦心经营的阴谋揭穿，每个字都带着尖锐的刺，扎在心上，快，准，狠，疼到哭不出来。
　　讨厌他。
　　于是收起虚假的微笑，将了不起的自尊心都抛掉，不想看他一眼，不想跟他说一个字。就算寄人篱下，他也有保持沉默的权利。
　　讨厌他。
　　被抛弃过，所以现在来抛弃别人填补他受过的伤？神造人的时候真是不长眼，怎么造出这样的败类！
　　虽然说，他是不信神的。
　　无论如何，再不用苦恼如何装成可怜巴巴的丧家猫的模样才能让他施舍些高贵的关怀，这样很好！
　　跟神佑哲哉玩，再怎么玩也玩不过他，不如现在就结束。
　　真的很累了！
　　可还是希望能够吸引他的眼光，假装生气对他不理不睬，幼稚地想他注意。他却也装作毫不在意，陪自己玩冷战的游戏。
　　又一次被他完全看穿了心思。
　　“要是我不先开口，你是不是就不打算理我了？”
　　——最后还是忍不住当着他的面哭了，他说过，喜欢看自己哭的样子，很好看。
　　这个变态。
　　讨厌他！更讨厌被他玩得团团转的自己！
　　自己不先停下来，他绝不会先开口。即使看出自己在找辞典，即使主动敲书房的门，即使把辞典递到自己手上，即使知道有人盼着他能够先开口言好，他还是一句话都不会说。
　　——真的生气了啊！
　　本想狠狠把门撞上示威，却被一把拉住摁在墙上，嘴巴被堵住，舌头窜进来，彼此狠狠纠缠快要抵到喉咙，生生地疼，一点都不温柔。
　　被抓得牢牢的，却永远摸不清他的心思。
　　“不要，招惹我。”
　　炽热的呼吸重重地吐在耳后，牙齿滑过颈子，留下浅浅的痕迹。
　　从敞开的领口瞥见他颈边的齿痕，也是同样的位置，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说，没人要的小野猫，你不乖，我就把你吃掉。
　　你不乖，我就把你吃掉！
　　“还蛮烫的哎。”花奈抵着柯南的额头，喃喃道。
　　“没关系，能烧起来说明身体好。”她笑着理理头发，拿过床边柯南的手机录号码，“再睡会吗？吃晚饭我叫你。”
　　柯南坐起身，还沉浸在方才的梦境中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啊？”
　　“没有……想起了一点，以前的事。”
　　“跟我有关吗？”
　　“没有。”
　　“那算了我不想听。”录完号码，花奈把手机丢给柯南，晃晃手里另一部她一直用的黑色iPhone，“以后找哲哉就打这个手机，不想打电话也发个短信，别再把自己弄生病了，最后生病难受的不还是你么，多不好。”
　　柯南心说一句“我也没想告诉你”，接过手机来看，是以前神佑用的iPhone的号码。“谢谢。”
　　“客气。噢对了，湛来家里了，借你套衣服穿，过两天就还回来。”
　　“不用，送他好了，正好我想买几件新的。”
　　“真慷慨啊。我替他谢你。”
　　指尖摩挲着唇角，柯南叫住正要出房间的花奈。
　　“你之前是跟我开玩笑的吧？他已经恢复记忆了。”
　　“我本来就是小骗子，我说是或不是，你敢信吗？”
　　“……晚上吃什么？”
　　“裙带菜味增汤，泡饭。”
　　“不是菠菜豆腐汤啊……不想吃。”
　　“不行，你生病了一定要吃东西。菠菜豆腐汤对肠胃不好，草酸加蛋白质会结石的。改改你催命的饮食习惯吧！”

　　第九章 运命

　　4
　　花奈下楼的时候，湛已经从浴室出来，坐在单人沙发上擦头发。柯南嫌大的牛仔裤，他穿刚刚好。
　　“神佑君，衣服我明天洗好还回来。”
　　“柯南穿腻了不要的，送你好了，他早想买新的了。”
　　“那真是谢谢了。”
　　“总这么客气真叫人不习惯。”
　　“神佑君，您的眼睛是？”
　　“噢，昨绿川揍的，没事，还是很帅对吧？”象征性地微笑，神佑翻完三本娱乐杂志又从书柜找了花奈从千代那借的时尚周刊来看，“风回留下吃晚饭吧，我刚给三月姐打过电话了，她说可以。”
　　“真是麻烦您了。”
　　“不用跟我客气，今天花奈煮饭。”
　　“你轮到好日子了！”花奈从背后扑过来抱住湛，拿过毛巾帮他擦头发，“跟着哲哉永远都是乌冬面和蛋炒饭，腻死人了。”
　　“我还会饭炒蛋呢！”在花奈强烈的鄙视下，神佑的辩白极为无力。
　　“是噢，你还会饭炒蛋呢！好厉害噢！”花奈干笑两声，把黑色iPhone丢给神佑，“不准不带手机，不准不接电话，不准关机，不准不充电，不准不在服务区，不准有其他人的号码和通话记录，男人女人都不行！再让柯南哥哥生病发烧，我揍你个混蛋！”
　　“喂……太超过了吧。是他先不带手机出去乱跑的呀。”神佑不由得黑线。
　　手机通讯录里只剩柯南、花奈两个人的号码，以前记过的同学和朋友的号码包括千代、山崎、千野这些人都清空了，收件箱清空，发件箱里只剩一条已发简讯。
　　——我是你的。
　　收件人：爱你的花奈。
　　神佑干笑一下，无奈地翻了个大白眼。
　　这样我就是你的了？
　　小女生的游戏。
　　后来当神佑知道花奈也在山崎奈落的手机上玩过相同的游戏时，他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当然，这是后话了。
　　看着神佑眼角的淤青，湛又想起那件他放不下心的蹊跷事。
　　昨晚他给绿川学长打的那个电话，好像不大是时候。接电话的是另一个他不认得声音的男人。绿川学长，还有那个男人，两个人的声音都喘得厉害，带着湛不大喜欢的味道。
　　“请问，绿川学长昨晚，没有什么异样吗？”
　　“应该有什么吗？”神佑挑挑眉，不解他的意思。
　　“我，不清楚。”
　　从小就不喜欢，才会那么敏感。
　　希望只是错觉。
　　“湛不喜欢的东西是什么？”
　　“啊？我……”
　　面对花奈的质问，湛有点窘迫地低下头。
　　“湛不喜欢的东西是什么？”
　　花奈端起湛的右手，手指在他指节处轻轻摩挲，眯起眼看了他一阵，有些困难地分辨映在脑海中模糊的图像和声音。
　　“……男人……性？”
　　发现她是在读心，湛的脸立刻就红了，急忙抽回手来，那些他一直极力想忘掉的讨厌的画面又簇拥着涌上脑海。
　　“男性荷尔蒙的味道。”
　　“噗！”神佑扑哧笑喷了，觉得奇怪又好笑，“喂你自己不是男人吗？”
　　“……他小时候受过点刺激。”定下结论，花奈象征性地点点头。
　　“所以说阿涉昨晚上……！”
　　花奈和神佑互看了一眼，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这事，千代知道吗？
　　花奈赶忙回房间打电话给千代，很快接通，电话里千代的声音似乎很疲惫。
　　“千代，你昨晚在家吗？”
　　“在啊，怎么？”
　　“我打你家电话，都没人接。”
　　“噢，我傍晚就睡了，可能你打来的时候阿涉已经出门了吧。有事吗？”
　　“明天我去你家住，跟你说一声。”
　　“明天？抱歉，恐怕不行，这几天事挺多，房间一直都没打扫。”
　　“千代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啊。”
　　“听你声音，好像不开心。”
　　“累了，昨天睡得晚。”
　　“你还记得你刚才说什么吗？”
　　“……”
　　“阿涉是不是出事了？湛跟我说，你家昨晚有男人，跟阿涉一起……”
　　“他男朋友。”提起这事，千代的声音明显不快，“这几天正在兴头上，我都不在家，你就不要来打扰了，好不好？”
　　“阿涉不是……”
　　“他说他不是同性恋你就信吗？你不知道同性恋是遗传的？柯南还不是随他！我看上他就是瞎了眼了，你就让我尽情地沦丧吧求你了！”
　　电话那头一声巨响，随后通话结束。花奈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狠狠地跺脚。
　　绿川涉你个混蛋！
　　片刻后她劝自己平心静气，捡起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高宫昌浩的号码，拨出。
　　5
　　源千家二楼，主卧室，床单换了白底蓝色条纹的。
　　千代靠着涉的肩膀坐在床头，赌气地拿手机跩他。涉伸手去摸她的头，被打掉。
　　“找你男朋友去！”
　　“还当真了。”
　　“这下花奈、小哲，连带柯南……他们都得知道。你检点些能死啊？”
　　“你都说到这地步了，他们会忘的。”
　　“才不会。”千代眼睛一转，指着涉，坏笑说，“你完蛋了。”
　　“对，我完蛋了。”
　　“放心，打残了我还要你。”
　　“……我谢你。”
　　6
　　因为早放学半天，今日晚饭开饭比平常早些。
　　神佑家的四角餐桌长久没有坐满过了，却突然没了话聊，四个人默默地吃简单的晚饭，安静得不像话。
　　湛知道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因而一直低着头默默扒饭。
　　偶尔花奈会夹块辣萝卜给湛或柯南，然后说几句无关紧要的学校杂事。
　　晚饭结束刚好是平常下晚自习的时间，湛从背包里翻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花奈认得那是千鸟英二的手机。接通前湛咳了好几声清嗓，每个字都咬得很小心。
　　“喂，妈，是我英二……”
　　——不用说，对方是泽井友子。受山崎奈落之托，在泽井友子面前冒充千鸟英二，已经不是第一次。反正他休学了也没什么事做，风回湛这个身份在东京也没法用。
　　“……今天我在自习室过夜，就不回去了。晚饭吃过了，嗯，好，我知道。妈，晚上早点休息啊，报表不行明天再赶吧，月底才交不用那么拼。嗯，好我挂了。”
　　挂了电话，湛送了口气，冲花奈比了个V字手，总算又蒙过去一次。
　　花奈象征性地给他点掌声鼓励，“总有一天你会成奥斯卡影帝的。”
　　掌声有的，白眼也是有的。
　　“对着一个陌生女人叫‘妈妈’感觉如何？”
　　“还不错，反正现在不叫，以后也没机会再用这词了。”湛耸耸肩，说得淡淡然，“山崎拜托我打这个电话，身为学弟我照做而已。”
　　“奈落若是叫你去死，你也去死？”
　　“……具体情况，到时候再说。不过我相信我会活得比他久。”
　　湛收好手机，瘫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学姐，英二没有离开山崎，即使知道山崎是复制人，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好。英二真的很不赖，换做是我可能都接受不了。抱歉让学姐失望了。”
　　“因为他没得选。”
　　“他是真的喜欢山崎啊，我感觉得到。”
　　“他们不合适。没人比我更了解我的奈落，他会知道我是对的，也许他已经察觉到了，只是一直在硬撑，逞强给我看。”花奈冷哼一声，“他就是这样，骨头硬，一敲就碎。”
　　“学姐……”
　　“干嘛总叫我‘学姐’？你分明比我大一年多唉。”
　　“可是学姐……”
　　“花奈。”
　　“花奈你真的好像我学姐啊，跟源学姐一样。”
　　“千代论辈分，要大我们一辈呢，当然是学姐了。以后叫我花奈。你就是礼数太多，总觉得自己卑微，时间久了才会连说话都这么没底气。像个男人点好不好？”
　　“我本来就……”
　　“人生下来就是一样，无论你是怎么来的。你十六岁了，不能总躲在姐姐后面。你的人生，要自己走，知道吗？”
　　7
　　帮花奈解决家庭作业后又被她拉着陪打电动，片桐小姐来电话催湛回去时已经将近子夜，坦白说花奈就是想留他过夜的，反正家里还有间书房空着。湛自然是不肯的。万分感谢及时出现拉花奈去睡觉的神佑君，将近凌晨一点，湛终于离开神佑家。
　　虽然樱吹学姐小脾气闹起来很磨人，好在她躲过了一劫，还活得好好的。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一切都好。
　　湛从来害怕死亡，何况是樱吹学姐这么好的人。
　　命运可以改变吗？
　　——可以，在你被它改变后，改变它。
　　这种改变是双向的。
　　在你改变它后，它也会象征性地搞点小报复，改变你的轨迹。
　　片桐三月能够窥视有限的未来，但命运的轨道一旦出现偏差，未来的走向就会与之前大不相同，这种无形中的变化，是她无法掌握或判断的。
　　对东京路不熟的湛，就那么刚好，没有来过几次新宿区。
　　虽说一路快跑去神佑君所说的最近的公车站，就那么刚好，错过了回文京区的夜班车，只好沿着神佑君所指的公车线路走夜路回家。
　　终于到了文京区看到熟悉的街景，就那么刚好，后半夜，附近都不见行人和车辆。
　　绿灯，过马路时，就那么刚好，一辆机车飞速驶来，司机酒驾，肇事逃逸。
　　就那么刚好，该路段监控设备当时出现故障。
　　十余分钟后，路过的司机报了警。
　　就那么刚好，在那要命的十分钟里发生的变故，注定他再不能醒来。
　　是夜，如黄昏明亮的东京街道，一声突兀的警笛划过天空。
　　跟死亡玩游戏，赢和不赢，其实没什么区别。
　　8
　　文京区，千野宅。
　　假身份的模板已经做好，随时可以着手去办，凭空造出一个人来。
　　日本琦玉县人，16岁，关东口音，父母于幼时航空事故去世，目前留学香港，念高一，因病休学中。
　　一切都非常完美，只有一点，他不是千鸟英二。
　　——不喜欢吗？
　　九条谴看到自己的作品被随手丢在桌上，甚为不满。
　　“没有，哥做的一切都非常好。”翊看着那张假证件，英二照片下面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委实怅然，“只是我想救的是英二，不是朝日。”
　　——你分明知道那不可能，千鸟英二死了，你早该认识到，何况你天天守着他的尸体。
　　“我知道，抱歉让哥费心了。”
　　——你明知道有办法救他却不用，这跟间接杀了他有什么区别？与其这么一直拖到坟墓里去，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不是更好？不问他的意愿就擅自给他做主，你倒是比山崎奈落还有私心呢。
　　“我只是想救英二。”
　　——直说吧，你想杀了他，得不到的东西就毁掉。你上次差点就动手了。
　　“我没有。”翊闭眼，垂下头，“哥你放过他吧。”
　　完全站不住脚的反驳。
　　如此，偏执……
　　他九条谴怎么会有这么一个没用的弟弟？九条家的孩子从不会做这种傻事。
　　——那么，我就给你个机会……
　　——英二！
　　察觉到英二的气息有变，翊的神经瞬时绷紧，飞快地冲出家门，跑向那血腥味的来处。
　　求你，求你不要再出事……
　　看着他远去的九条谴轻轻叹了口气。
　　这会是最后也是唯一一次机会了。
　　赶到时，翊看到那人静静地躺在路边，骨头大部分都断了，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昏死过去，浑身都是血，犹如血池里爬出来的厉鬼。
　　这情景，似曾相识。
　　是风回湛。
　　呼吸已经停了却还有微弱的脉搏，送去医院兴许还有救。
　　翊没有报警。
　　他突然想起，近五个月前，他也是在这样一种情境下发现了英二的尸体。
　　从那天起，他就一直有一个执念，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要做一件重要的事。
　　就在这一瞬间，那执念蜕作一个可怕的想法钻进他的脑袋。
　　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意念，一个简单的意念，往往能促成许多事。
　　而当那顽执的意念里饱含的恶意四散开来时，像一张血红的大网，肃杀了气息，湮灭了人形，最终凝聚成一片樱红的尸斑——那便是恶意温柔而尖锐的齿贝留下的痕迹，刻在皮肤上洗不掉的污秽。
　　收到千野翊的简讯时，奈落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T恤穿到一半，背对镜子回头看着自己后背上的大片红斑发呆。
　　良久后，英二唤了他一声。奈落立即删掉那条简讯，放下T恤的下摆，拿过搭在洗漱台上浴巾擦擦头发，然后扔进洗衣篓。
　　9
　　如果非要一个理由的话。
　　对不起。
　　我就是怎么看你小子，都不顺眼。

　　第九章 运命

　　11
　　神佑放学到家的时候，柯南正坐在沙发上对照课本和班长送来的笔记补请病假落下的功课。很少见他如此安静。神佑换了拖鞋，书包随手一丢，把自己扔在沙发上。柯南纹丝未动，看都没看他一眼。神佑转过头看他，心里嘀咕道这是犯什么病了啊发烧有这种后遗症吗？
　　早上开始柯南就不知道闹什么别扭了，突然不理他。
　　“风回出车祸了，昨晚……今天凌晨的时候，回三月姐那的路上，挺严重的。说是呼吸都停了，骨头没剩几根整的，现在一直昏迷着，还在鬼门关前面吊着最后一口气呢。”
　　柯南的目光终于从书本上移开，没表情地看着神佑等他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没拦着花奈，留他在家过夜了，也许就没这事了，也许他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还活蹦乱跳地给他姐打电话呢……”
　　人总是在事实无法挽回的时候才说“也许”。
　　柯南放下笔记本，摸摸神佑的头安慰他不必因此自责，然后起身去今天第n次卫生间。
　　发烧第三天，他开始闹肚子。
　　风回湛现在其实跟死了没大区别。
　　大腿粉碎性骨折，右侧肋骨骨折，脚骨折，颅内出血，肺出血，腹腔充血，送医时已无法自主呼吸，只能依靠呼吸器，心脏几度出现暂时性休克——说实在，伤这么惨还不如直接死了痛快。出事后千代就请了假一直在医院陪他，这才渡过了6天的危险期，身体情况稳定下来了，却一直都没醒来过。
　　醒来之前，危险期脱离与否没有实际意义。
　　昏迷状态又持续了一星期后，医生说风回湛颅内的血块还没有消除，且血块在颅腔内太过靠近视神经无法进行手术。
　　——也就是说，也许他一辈子，都会这么一直睡下去。
　　可以说，他已经死了。
　　而另一边，绿川涉跟男人乱搞被发现后，绿川同班的高宫昌浩带头，拉着今井、千野，把绿川围殴了一顿，理所当然他还手了，于是四个人第二天到校都挂着彩。事情最后的结果是，绿川被今井摁着去给千代下跪认错，高宫才肯放过他，干出这种事来，太无耻了。高宫本来还想把那男的揍一顿，千代说反正没做成就被她抓奸了，朋友一场算了吧，不肯说是谁。从那以后高宫整天盯着绿川，盯得他毛毛的。
　　——挺荒诞的一件事。神佑一直以为绿川是个比较直的人。
　　透过病房的大玻璃窗，看到另一个自己浑身插了管子连着各种仪器睡在病床上，实在是一种诡异到极点的感觉。千鸟英二看着带着大大的呼吸器一直处于昏迷的风回湛，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怅然，若是他那时没有当场死亡，恐怕也会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吧。
　　“你是哥哥还是弟弟？”身后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吓得英二打了个寒颤。是个中年医生，戴着听诊器穿着医护服，笑着问他：“你是哥哥还是弟弟？你们是双胞胎？”
　　“……哥哥。”英二握紧了拳头，两个字咬得过于用力而格外困难。
　　“噢，你弟弟很幸运，伤得这么重还能把命保住，一定做了不少善事吧。”
　　“请问我弟弟他……什么时候会醒来？已经两周了。”
　　医生犹豫了一下，缓缓道：“血块压迫了中枢神经……”
　　“所以说，他是不是，不会醒来了？”
　　“……造化吧，能保住命，已经很不容易了。”
　　一路从医院走回家，医生的话都在英二耳边回荡。
　　血块压迫了中枢神经，他也许不会醒来……
　　瘫坐在床上，英二双眼没焦点地看向一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死过一次的缘故，对于再一次看见“自己”经历死亡，他感到异常的恐慌。
　　正在写化学作业的奈落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一签字笔敲醒他，“去看风回了？”
　　“嗯。”英二揉揉脑袋，“他还没醒呢，都两周了。医生说，他可能不会醒来了，就那么一直睡着……那不就成植物人了吗？”
　　“他一定会醒来的，植物人也有醒来的一天啊，好人有好报。”
　　脱离了危险期却仍未醒来，为此神佑去医院看望过风回，若不是看到心电图正常运作，他差点以为躺在那里的是个死人。完全感觉不到风回湛作为生灵的气息，也没有丝毫属于游魂的味道——并不是因为风回是整灵，而是根本就什么都没有，他的灵魄根本不在这里，只剩空荡荡一副躯壳。
　　神佑问了千代，她早已察觉到这点，奇怪的是她和绿川完全感觉不到风回的气息。按理说容器虽然损坏但仍未报废，灵魄应该无恙，无论藏匿或受困在哪里，出于容器和灵魄之间的吸引，总还会留下些痕迹和气味。可是却丝毫痕迹都没留下，风回的灵魄仿佛被人斩杀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风回湛的长时间昏迷绝对不是偶然，而是有人想抢他的容器。
　　且不说是如何不留一丝痕迹取走的灵魄，单是这么幼稚的思考方式和目的动机，整个东京都这么无聊的人也就只有两个脑筋不会转弯的笨蛋。
　　听护士小姐说风回的同胞哥哥上午来看望过，料想一定会有人来经常检查容器衰败情况，神佑决定在走廊挂角恭候，果然啃个面包的工夫就等到其中一个笨蛋。
　　千野翊站在玻璃窗前，看着缺少灵魄而逐渐衰弱的风回湛的容器，喃喃道：“你死了，他就能活，他就能活……”
　　神佑哲哉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智商，他实在太聪明了。
　　尽管花奈早六天前就在想救湛的方法了。
　　12
　　风回湛车祸后第十五天，源千代去对街公寓敲了山崎奈落的门。
　　奈落自然知道千代是为何而来，跟英二说是学姐来了，他出去一下，然后拉着千代去了走廊另一侧楼梯。
　　千代开门见山，请他放过风回湛。
　　理所当然被奈落拒绝，取走风回湛的灵魄是他思量很久下的决定。
　　“不用安慰我了，我知道，没别的办法。我没得选。失去英二，我会死的。没了风回，大家都能好好活下去。音无先生不会太难过，学姐也不会。对不起，我不能输，我没有赌注可赔。”
　　“你就不想想她的感受吗？你这么做，她会生气的。”千代看着奈落的眼睛，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她不想你杀人，别让她失望。”
　　山崎奈落，你还记得，你活着是为了什么吗？
　　要让她看到你，让她看到你活得很好。——这就是你活着的全部意义。
　　奈落当然没有忘记，将他带到这个世界给予了他一切的人，是她，可是现在想夺走这一切的人，也是她。
　　说爱他，然后要他离开这个世界。
　　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不在我这。”
　　风回湛一直都知道会有这一天，早在四月中旬他为了能亲眼目睹英二的死来到东京的时候，奈落就警告过他，不要总出现在他面前，提醒他还有一个救英二的方法。
　　但风回没有离开东京，他始终坚信最后死的人会是英二。说他是故意的，也不为过吧。
　　犹记得他曾经极其放肆地对自己说：
　　“山崎，人该死的时候的总是会死的，逃避没有用。千鸟英二死了，你们还能拖多久？最后还把你自己搭进去，值吗？放了他吧，他死了，我就能堂堂正正地活。如果你为了你的英二企图杀我，学姐会难过，你知道，你不可以让学姐难过的。”
　　“我不要做千鸟英二的复制品，我有名字的，我叫风回湛！”
　　那么你就去做风回湛吧！因为英二的存在才得以出生的小子，在你崇拜的学姐的记忆里，永远做你的风回湛！
　　13
　　荒川区连环车祸案发后，朝日新闻追踪报道，日前警方已于现住大阪的桜吹夫妇，也就是于连环车祸身亡的六名死者之一樱吹典子的父母取得联系，据悉，樱吹典子，11岁，独女，车祸身亡前已走失在案，迄今两年零三个月。车祸案发两日后，樱吹夫妇于东京第一医院认领女儿典子的遗体，女儿得而复失后樱吹夫妇感到十分痛心，泣不成声。
　　——一早起来就看到这样有意思的新闻，必然会是好天气。
　　神佑饶有兴趣地讪讪笑，右边嘴角微微翘起。他重新锁好信箱，进屋走到餐桌前坐下，指着报纸上樱吹夫妇的照片问花奈：“他们是你的父母？”
　　“是典子的。”花奈正在流理台前拿了碗准备盛粥，刚熄火，她拿勺子搅着粥底，热腾腾的白气带着一股浓郁的米香味。早餐吃白粥，加了点葱花调味，近来天气转热，略有浮躁，吃些清淡的对肠胃好。
　　“典子？”
　　“照片上的人，樱吹典子。”
　　报纸上还有张樱吹典子8岁时在学院游园会的照片，是她走失前不久拍的。照片里，樱吹典子身穿紫色水纹小和服，长发用明黄色的发带扎成高翘直马尾，举着米黄色的气球和同学搂在一起冲镜头比V字手，笑容灿烂得如同她身后那株盛芳的早樱。那时的樱吹典子一定不会想到自己会惨死他乡吧。邻家女孩一般偏圆的白净的小脸，微翘的鼻尖，圆而大的青蓝色眼睛……除了她没有戴那双下了重重缚咒现在寄存在千代那的黑帆布手套以外，跟两年前初到京都的花奈分明一模一样。
　　“樱吹典子。”真漂亮啊。神佑点点头，右边嘴角微翘，“那你呢？”
　　“樱吹花奈。”花奈盛好三碗粥，插上勺子，轻吹表面的热气，推到流理台另一边。神佑起身去端，动作太快烫了个正着，连忙缩回手去抓耳朵降温，“唔。”
　　“小心烫。”花奈丢了抹布过去让他垫着，回身去冰箱里拿周末买的辣萝卜，她吃粥总要就着些渍物。
　　晨报翻来翻去也没什么好看过车祸后续报道的新闻了，神佑把报纸往沙发上一扔，拿过勺子搅搅白粥尝了一口，心里大赞花奈果真有潜力，自己几乎是一煮粥就糊锅的，千代老师教得好啊。
　　“复制人？”神佑继续追问，这个问题他实在好奇。
　　“不是，我没那么厉害。强制逻辑加人形咒。”取了一小碟辣萝卜，花奈关上冰箱，垂眼，吐了口气，“……典子两年前就死了，是我失手杀的。”
　　神佑搅粥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坦然地承认。
　　樱吹典子的事，车祸次日神佑去问过鳯夜烬。
　　鳯夜烬敲敲桌子，思索一阵，背了段诡妖在研究所做的例行记录给他：
　　“樱吹花奈，樱吹典子的第一复制品，催眠和轻微强制逻辑能力。由于强制逻辑，移植高危异能腐蚀术成功，身体状况无异常，此前接受后天移植腐蚀术的实验者皆因异能反噬身亡。出生七周后假冒樱吹典子逃去大阪府，而后走失，三周后由鳯夜烬于东京都发现并带回检查，无异常，登记姓名为樱吹花奈。现就读于东京都文京区帝嘉学院附属小学五年级二班，监护人，鳯夜烬。”
　　“所以说，花奈是，实验品？”
　　“没错。原本应该销毁掉的，可她却逃了出来，大概就是因为怕被销毁才逃的吧。我喜欢这孩子，有意思。怕被销毁逃出来，却偏偏来东京自投罗网，阿靛说告诉过她我在东京工作，她居然还敢来，真是有意思。”
　　神佑撇过脸去不想看他那双妩媚得女人似的凤眼，“大概她瞅准了你的变态，所以才来。”
　　鳯夜烬挑挑眉，笑，他笑起来总是右边嘴角歪，怎么看都不是善茬。
　　“谢谢夸奖。”
　　“……”
　　“你都问过鳯夜烬了，还要我再说一遍吗？”花奈坐到神佑旁边的位置，拿过她的粥碗，夹了块辣萝卜吃。
　　“你想再说一遍吗？”
　　花奈把装辣萝卜的碟子推给神佑问他要不要吃，神佑摆摆手，“不用谢谢。”
　　“藤冈先生待我真的很好。”萝卜辣口，花奈喝了口白粥把萝卜咽下去，吸吸鼻子，开始讲她的故事，“他喜欢小孩，待每个孩子都很好。嘉唯姐加固好那副手套之前，我碰到什么东西都会消失，他们都怕我，谁也不敢靠近我。只有藤冈先生来安慰我，要我不要难过，他绑住我的手，给我念故事书。孤儿院里没有日文书，他就一个字一个字帮我纠发音，教我中文。藤冈先生他，真的好像我妈妈呢。”
　　“阿靛哥他，本来就是你‘妈妈’啊，是他造了你嘛。”
　　“鳯夜烬当着他的面杀的孩子也不少啊，看多了，也就没什么了。他对我好，是想我死的时候不要恨他。他对每个孩子都一样！实验完成，没价值了，就销毁，随意地来，随意地去。鬼才想被销毁！所以我冒充典子搭上回大阪的飞机，研究所的特殊待遇，走免检通道，因此被我催眠藏在行李箱里的典子没被发现。
　　到了大阪，我原本想放典子走的，只要她不告诉别人我的存在。可她居然偷袭我，要杀了我这个怪物。是啊，作为一个人类，被莫名其妙地绑走，动物一样被取样做各种测试，还被造了一个复制品，这个复制品居然还想逃到人类社会求活命。呵，她是受了蛮大刺激啊。”
　　“她不知道自己是诡妖？”
　　“她是被堂本发现直接绑走的，拥有强制逻辑的诡妖实在太罕见了，直到死之前她都认为自己是正常的人类，跟我这个怪物不同。本来就不同嘛。
　　那时我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腐蚀术，一时失手就杀了她。典子连尸体都没能剩下，全部成了灰烬。我很怕，不知道该去哪里。到处游荡，被警察盯上，我就谎称原住京都，是跟父母走失的，我们一家都没有户口。他们送我到京都后，我就逃跑了，后来遇上哲哉你。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到东京后，就被鳯夜烬抓回去做了登记。
　　那个车祸死掉的典子，是强制逻辑造出来的。她原本就是失踪人口，尸体也被销毁，因而可以直接造出身体，再请绿川施以人形咒。”
　　“为了把命格抵过去？”
　　“如果没人死，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们两个中，有一个人已经死了，所以两个不能都活着。”
　　这时候柯南提着书包从楼上下来吃早餐，花奈就闭口，不再说下去。
　　周五上午例行抽考，柯南虽然还有点低烧，为了周末不被老巫婆骚扰，必须得去，至少得去半天。
　　早餐时间，安静得神佑快疯了，柯南还是一句话都不说。
　　出门后神佑拉着花奈逃向公车站，先送她一段再绕路去学校也好过跟柯南一起走闷死。不知道柯南是怎么了，但真的很怕他不说话。
　　“哲哉，你想你爸爸妈妈吗？”去公车站的路上，花奈问神佑。
　　“翘家八年，我大抵已经不记得他们的模样了。”神佑答得坦然。
　　“为什么不回去？森谷和吉川都回去过，为什么你一直不回去？”
　　“因为他们是出来念书，我是翘家啊。”神佑虚笑道，“我不敢回去。在东京我可以心安理得地杀人，回札幌，下了飞机可能就腿软得走不动道了。若是他们知道我这八年来做了多少混蛋事，一定会觉得，还不如，没生这个儿子。”
　　“不会的，他们会为有你这么厉害的儿子骄傲的。”
　　神佑挑挑眉，笑问她：“真的厉害吗？”
　　“嗯！哲哉最厉害了！”花奈很认真地点头，结果被神佑伸手弄乱了刘海。
　　“别安慰我了。”
　　“没有！”
　　“乖，不准顶嘴。”
　　神佑陪花奈等到公车来了才走，花奈怕他迟到，他说没事，跑着去学校顺便锻炼身体。
　　哲哉真的很厉害啊，听到她可怕的“过去”，还可以如此平静。
　　希望这份平静，不是装出来的。
　　因为很快，他就没有精力再继续装下去了。
　　透过车窗看着跟自己招手告别的哲哉愈来愈远，花奈笑得释然。
　　不会的，哲哉最厉害了，比花奈还要厉害，他想要隐藏的惊慌和恐惧，就没有人能够拆穿。
　　因为他是哲哉。
　　他是堂堂正正地为自己活着的神佑哲哉，不是谎话连篇连自己都骗的苟且偷生的小骗子樱吹花奈。
　　14
　　周末，花奈例行琅刹家补习数学，家里只有神佑和柯南，晚饭随便吃了点，两个人功课都写完了就坐在沙发上看小说和杂志，各看各的，一句话不说，头也不抬。
　　虽然不知道柯南为什么突然不理他了，可能还在生他的气吧，日子还得照过，平时该做的家务、该买的零食，还得神佑负责，他除了做这些，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来缓解家里这快把他闷死的该死气氛。
　　摔书的声音在安静的家里格外响亮。
　　柯南把小说一丢，急忙起身跑去卫生间。
　　他又肚子痛了。
　　“还好吧？要不要喝点热水？”神佑看他捂着肚子一副快疼死的样子，心说我昨天买的肠胃药就摆在茶几上你一点没吃活该疼死。
　　柯南皱着眉摇头。
　　他还是不说话，疼也不叫出声，都含在喉咙里。
　　这样持续了一个星期。
　　好像很久没听他开口似的，快忘记他什么声了。
　　神佑想起手机里有一段花奈给他传的柯南念绕口令结果咬到舌头的录音，于是他回房拿了已经没电自动关机的手机充上电，开机，播放。
　　听完他长舒一口气。
　　还好，没忘。

　　第九章 运命

　　15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学生们都拥去学生餐厅了，教室里只剩下三三两两几个人。
　　阳光打在窗外的树枝上，叶片泛着流光。
　　堇看神佑在发呆，便拿便当盒子把他的魂敲回来，“喏，光子给你的。”
　　“喔，代我谢谢她。”神佑木讷地接过便当，仍然魂不守舍的模样。
　　梅干拌饭，女孩子的吃食。
　　“神佑君最近是怎么，精神恍惚的？本来话就不多，快变哑巴了啊。”堇咬着筷子，血红色的眼瞳笑眯眯地问道。
　　“有吗？”
　　“因为你妹妹的事？”
　　“新闻上那个不是我妹妹，只是长得很像。我妹妹她，现在很好。”
　　“嗯我知道，安倍学长都告诉我了。”堇点点头，随口念叨，“说来，光子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还真是吓了一跳，哭了好久。”
　　“……她好像很怕，自己也会是那样的命运。”
　　神佑愣了一下，咽下嘴里的饭，垂眼道：“她想太多了。”
　　既然住在旭武家，晴哉是诡妖的事，旭武和光子一定知道。
　　可她居然会，知道光子的事……
　　“其实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光子她，就过得很好啊。到一个新的地方，有一个新的生活，只要没有人提起‘初嘉唯’，她就永远都是我们的光子。”
　　也对，晴哉同旷敬萱同一年进研究所，她见过嘉唯姐，知道光子的事也不奇怪。
　　“就算我们都知道嘉唯姐死了，她还是广田光子。”神佑收好餐具，合上便当盒子，还给堇，“谢谢你，浅溪，麻烦跟光子姐说一声，便当很好吃。”
　　“叫我堇吧，以前你一直都叫我堇的。”堇接过便当盒子放到一边。
　　“不好吧，浅溪。”神佑解嘲地笑。
　　“没关系，只要神佑君觉得合适就好。”
　　神佑抿抿嘴巴，轻叹口气。
　　女人啊。
　　“我知道了，堇。我去还书了。”说完他从课桌里拿了漫画书就逃走了。
　　堇听着他急促的脚步声远去，轻笑，反复咀嚼回味着嘴巴里梅干的味道。
　　酸酸的泛着一丝清甜，就像初恋。
　　——空山新雨后，第一眼就注定了男孩对这个世界执着的迷恋。
　　我们哲哉真是可爱呢。
　　16
　　三年级办公室，神佑来还漫画给琅刹学长。
　　“放这就好了。”琅刹篁正在判练习册，随手指了指旁边的桌子，“觉得怎么样？好看吗？”
　　“蛮热血的。不太喜欢。”
　　“不觉得很励志吗？”
　　“年代问题吧。”
　　琅刹篁停下笔，抽了张纸巾擦眼镜，笑道：“也是，我老了。”
　　“没有啊，学长正是好年纪呢。”
　　“老了就是老了，你站在我面前就是最大的讽刺，这话你跟烬学长说去，他喜欢跟年轻人闹着玩。把握好时光啊，神佑。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整天就是玩，玩疯了玩，你看我现在——”琅刹篁耸耸肩，笑得淡然，“说实话我期待你们八年、十年后的样子。”
　　“什么嘛，跟烬学长一样，心眼都坏透了。”
　　神佑环顾了下四周，确定没有注意他们后，压低了声音说：“学长，一条的事，我很抱歉。”
　　“没事，他那是咎由自取，你想明白比什么都重要。”
　　“现在愈发不明白了。”
　　“都会好的。”琅刹篁吐了口气，把判完的练习册丢到一边，换下一本，“承认是复制品，很困难？”
　　“我不是复制品！”像是脑袋里的弹簧被拨动了一样，神佑脱口而出。
　　琅刹篁抬眼看他，笑，“没有人说你是，你不用这样。怎么，心事被戳中了？”
　　一时被问住，神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避开琅刹篁的眼光，说了句“学长我先走了”转身就跑，逃一样。
　　——你能逃多久？
　　琅刹篁看着神佑慌慌张张地跑走差点摔倒在走廊转角，笑着摇了摇头。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神佑？”晚上花奈来找琅刹篁帮忙写数学作业时，他问道。
　　“不说不好么？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做神佑哲哉啊，没人会看出破绽。”谈论起自己最完美的作品，花奈的笑容洋溢着耀眼的骄傲。
　　“可你已经说了。”
　　“因为是自己的作品，总归想要炫耀。很棒吧？”
　　“完美。”
　　“谢谢夸奖。”
　　琅刹篁摸摸花奈的头，坐到沙发上看漫画去了。
　　自东京偶遇之后，这个男人就只留给她背影，没有责备，没有惩罚，只是一个背影，用最安静最平和的方式在她心上一遍遍镌刻她犯下的罪行。
　　“老师，您就不想，说些别的吗？”
　　“我不说，你难过些不是更好？”
　　“可您已经说了。”
　　“既然都说了，一定要我拿刀子捅在你身上，你才会觉得好过吗？”
　　说不怪她，那是假的。
　　可是他琅刹篁这般宽容大度，还不如直接在她身上捅刀子来得痛快！
　　“……我没做错。”
　　“神佑哲哉不是复制品。”
　　琅刹篁浅笑着点头。
　　可你们都在心虚。
　　没有意义的心虚。
　　突然，有点想念小朗了。
　　那个孩子总是缠在他身边说，我想要变强，想要变得像学长一样，学长，我怎样才可以像您一样。
　　可是他所崇拜视为上天的学长，其实真的只是一介平庸之辈啊，甚至，眼睁睁看着小幽死掉却一点办法都没有，连自己妹妹都救不了的窝囊废。
　　小朗是个固执得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孩子，开玩笑地跟他说，等你能够抓到羽多野辰斋的时候，你就不用再崇拜学长了，他居然当真了，真的去捕杀羽多野辰斋。结果当然是遭到神佑哲哉的通牒，毕竟樱吹花奈的精神领域还比较薄弱，维持羽多野辰斋的人形已经耗费太多精力，根本没法承受过重的冲击。于是一条朗跟神佑哲哉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琅刹家是天生的格斗高手，可神佑哲哉杀人从来文雅得很，滴血不见，没见过他用刀或是魂契。
　　妄图杀了神佑哲哉，后果就是会被四枫柯南打穿“杌”然后什么都不留下。安倍旭武这个不负责任的哥哥，唯一教过那孩子的，就是在没办法的时候，绝处逢生，在敌人最薄弱的地方，捅一刀。不是所有人都讲格斗品格的，毕竟保命要紧。一条朗的确打得过四枫柯南，可若是把他逼急了，他一定会为了救他的神佑不惜开杀戒。况且他防得住四枫柯南，防不住神佑哲哉。
　　谁能阻止少年武士赴死？他听不到啊。
　　“即使失忆了，他还是杀人不见血的神佑哲哉，不可小觑。”
　　即使是复制品，他还是旷敬萱。
　　玩弄不来。
　　17
　　神佑哲哉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
　　大概是在去年二月，高一新生报道后，较为宽裕的春假，柯南刚搬进他家不久。那时好像因为什么事，跟柯南大吵了一架，具体什么事，他也记不大清了。两人持续冷战两个星期，冷着脸坐在沙发两边看电视打电动，坐在餐桌两边低着头吃饭，睡在床的两边空出中间，一句话不说，谁也不看谁一眼，那架势，好像要老死不相往来似的。
　　——就像柯南现在这样。
　　柯南先投降的那天，神佑清楚地记得，是他们开始冷战的第十三天，周末，补习班下，柯南到家时，晚饭摆在桌上，他就坐到一边低着头看小说。柯南看着他的背影，眼圈突然就红了。“要是我不先开口，你是不是就不打算理我了？”神佑抬眼看他，没打算解释，“不是”也觉得多余。柯南很失望地上楼去书房写功课了，晚饭也没吃，其余说跟神佑赌气他就是自己过不去。
　　晚上柯南才从楼上下来，到客厅的书架上乱翻，没翻到，于是绕过坐在沙发上看小说的神佑又去翻沙发边的杂志堆。眼睛揉干了还有点发红，宁可找不到垂头丧气地上楼也不肯开口问自己一句英文辞典你放哪了。神佑想说辞典他昨晚上看电影的时候拿去房间了，看他这副倔样子也懒得说。无论如何，他还是回房拿了辞典，去敲书房的门，假装看不见柯南眼里饱含的期待，耐着性子陪他继续玩这个无聊的游戏。
　　直到柯南期待落空后眼神像刀子一样狠狠瞪着他，跟绿川涉几乎一模一样，他最后一点耐心终于被他幼稚的行为彻底磨没了。
　　——被你老哥宠坏的小子，是你先闹起来的凭什么生气！我可不是你老哥，没他那么好欺负！
　　一把拉过他来摁在墙上，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就老实不下来！
　　“不要，招惹我！”
　　用浅井的方式威胁他，似乎真的把他吓到了，果然传说猫有九条命也还是怕死。
　　之后呢？
　　柯南学乖了终于肯听他的话了，他们就和好了。
　　荒唐得一如冷战的开始。
　　说来，他们最初吵架的原因，那件事，好像是……柯南向他示好。
　　为什么要拒绝呢？明明早就动心了啊。
　　即使记忆恢复，也会逐渐泛黄剥落，当时的心情，神佑是真的忘记了。
　　不明白柯南为什么要重复那时的行为。是在提醒自己，主动向他示好？
　　的确，脑震荡造成失忆以来，待他冷淡许多，尤其是最初的一个月，他对于自己完全是个陌生人。
　　柯南是生气了吧？
　　但是，该怎么和好呢？
　　神佑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平时无论什么事都是柯南先开口，现在他安静得不像话，自己就完全不知所措了。没办法开口。
　　已经是第十三天，不安与猜忌令他心慌。晴哉和琅刹学长的意思很明显，他们在怀疑现在的神佑哲哉是复制品。不止是他们两个，所有人，似乎一瞬间都认定了他就是复制人一样，拿着琢磨不透的腔调说些古怪的话故意给他听，用一种猎奇的眼光反反复复仔细地打量他，看得他如坐针毡。尤其是森谷和吉川！那玩味的眼神和笑容，完全就是在说，承认吧，你是复制人，承认吧！
　　——承认什么！
　　别人怎么想他不在乎，但是很怕柯南也这么觉得，更怕柯南就是因为怀疑他才突然不理他。
　　没办法开口。
　　连求证的勇气都没有。
　　和一年前不再相同，柯南这次每天都有乖乖吃饭，知道闹别扭也要照顾好自己。
　　——似乎更难找到说话的契机。
　　正在神佑考虑要怎么开口才会比较不尴尬的时候，柯南突然从楼上下来四处乱翻。他在找英文辞典——这个念头立刻闯进神佑的脑袋，大概是主动给自己台阶下。神佑分明记得辞典是放在客厅的书架上，回房却在写字台上看到。什么时候拿上来的吗？于是，就拿给他，像剧本安排好的一样。虽然不明白柯南为什么这么做，自己只要配合就好了吧？
　　柯南接过辞典，点头致谢，然后抬眼一直看着他，想他开头，眼中的期待，很直接。
　　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如果按照过去的过程，那么此时应该等候，直到他没了耐心，才在门关上前拉住他。
　　——可是，为什么要重复过去的事？
　　不该再重复过去的事。
　　神佑拉起若有所醒的地拉住柯南，极力为自己辩白：“不是。”
　　他准备了一大串对白，他有很多话想说，他需要解释，他要亲自跟柯南解释清楚。
　　——对方却根本不想听。
　　像是触到了他神经一样，柯南眼底闪过一丝无措，猛地甩开神佑。
　　“不要惹我！”
　　摔门声砸在耳膜上嗡嗡地响。
　　家里静悄悄的，可怕得厉害，神佑只听到自己薄弱的呼吸声。
　　他做错什么了吗？
　　时间停滞了几秒后，门再次打开，柯南低着头扑过来紧紧抱住神佑，头抵上他肩膀。
　　“你为什么不能早一点跟我说话！”
　　阔别已久的柯南的声音，在哭。
　　“为什么要学他！有时候我真的好讨厌你啊！我那么努力地想让你喜欢我，就算你不喜欢为什么不能拒绝我？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我都不知道我做错什么了……我哪里做的不对，你倒是说啊！什么都瞒着我！根本不拿我当家人！你跟他一样都讨厌死了！我知道你有病，有病了不起啊！凭什么总是我迁就你！你好歹也想想我的感受啊！”柯南抓着神佑的衣角，用力地捶他后背，哭得声嘶力竭。
　　纯棉T恤吸水性好，肩膀的位置很快湿了一片。
　　神佑愣了好久，才略有些笨拙地回抱他，虽然他说的自己一点都不想听懂。
　　这种心情，心如死灰一般，恐怕日后他都很难再形容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有他不是在跟自己说话的错觉。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柯南是他最亲近的人，他唯一完全相信的人，他们在同所学校念书，生活在同一间屋子，谁同一张床，最近的距离不过十公分——这种感觉，就好像在这仅有的十公分之内都筑了一道墙。
　　你害怕吗？
　　害怕。
　　有多怕？
　　非常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消失，害怕从柯南的心里消失。
　　18
　　这个夜晚你像往常一样在我身边，我却太过想念你而无法入睡。
　　19
　　失眠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神佑看着柯南的睡脸发呆，怕以后再看不到了，所以端详得格外仔细。总觉得不做点什么，他就会从身边流走似的。
　　俗话讲，夜猫子，就是夜里面精神最好。
　　猫眼睛在夜里亮得像星星。
　　“如果你现在偷亲我，我就全当不知道。”
　　被发现了。神佑转过身去，闭上眼睛，装睡。
　　“花奈告诉我，你是复制品。”柯南凑了些过来，伏在他耳边说，“你是不是真的？”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回答我啊，你是不是神佑？”
　　“……”
　　“花奈说谎的对不对？你不是能施放强制逻辑吗？你要山崎看到，要他证明你是神佑好不好？”
　　“……”
　　“说点什么吧。”
　　声音随着缓慢流动的空气回荡在房间里，突然哽咽起来。
　　“你说什么我都相信，就算骗我，骗我都好。说你是神佑，求你了。”
　　柯南捂着嘴巴，小声地啜泣。
　　讨厌听他哭，更讨厌看他把哭得眼睛像兔子一样。
　　“……我不知道。”
　　没有用的，即使施放强制逻辑，也于事无补，反而可能摧垮他现在仅有的一点坚持。这些年来，他一直避免使用强制逻辑，这可怕的能力就像巴蒂斯特·格雷诺耶的神秘香水，它能颠倒整个世界，却唯独摆不正真相。
　　“我真的不知道，你不要再哭了。”神佑起身下床，离开房间，下楼，逃一样地，不敢回头看柯南。他要逃，要逃开柯南。他受不了柯南一而再的追问，受不了柯南哭的样子。去年的新年夜，他就是这么靠在旷敬萱的肩膀上哭得撕心裂肺，真的好讨厌看他为了别的男人哭啊！
　　脑袋里一片混乱，神佑哲哉感觉自己要疯掉了，要被逼疯了。
　　无心睡眠，独自在黑暗中的客厅里坐了整晚。
　　偶然瞟见书架上一本花奈买的双语版《小王子》，取下来随意翻看，不由得摇摇头，笑得惨淡。
　　那是同别人许下的誓言，与他无关。
　　20
　　你不是一直说爱我吗？即使是复制品，为什么不能让我心安理得地做神佑哲哉？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这就是你的爱吗？
　　我想我现在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
　　——我是你的。
　　这就是你要的。
　　你爱我如此深切，极其真实的热度在心里蔓延，留下尖锐的疼痛，终于冻结成冰。
　　……
　　To Be Continued

　　第十章 梦境

　　1
　　他在黑暗中奔跑。
　　四周都是黑压压的雾气，犹如奈落之底的无尽深渊一般，充实着最黑的黑色，见不得一点光亮，除却自己，只一片黑暗。黑雾攀爬上他的身体，遮住眼睛，缠绕手脚，势要将他吞没入黑夜的黑夜中。
　　他惊慌地挣开黑夜的枷锁，他想要冲破那团黑雾，那团将他团团围住的黑雾。
　　他开始奔跑，漫无目的地在黑夜中奔跑，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里，逃离黑暗的追随。
　　身处盛大的黑暗中，他跑到哪里，黑雾就退散到哪里，而后又在身后聚拢，遮蔽了来时的路。停下，黑雾又如潮水漫延般迅速围上来，扼住他的咽喉，快要无法呼吸。
　　绝望和恐惧凝视着他，玩味地聆听他大声的喘息和心跳剧烈跳动发出的闷响。
　　毛骨悚然的寂静，死寂。
　　“姐！”他大声呼救，深邃的黑夜将他的声音全部吸了去，听不到一丝回响。
　　“源学姐！”仍然没有回应。
　　他不再喊了，他不知道该向谁求救。
　　肩膀带动整个身体不住地战栗，他跪倒在地上，把头埋进臂弯，颤抖着抽泣起来。
　　握紧了拳头憎恨地捶打地面，黑雾稍隐去，露出狰狞的獠牙，嘶鸣。
　　吵死了！
　　血顺着指缝静静地流淌，连带腥甜的芬芳，一并没入亘古的黑夜。
　　他紧咬着下唇，终于不甘地向那高高在上的神明俯首：
　　“九条谴……求你放我出去……”
　　英二惊醒后因为呼吸不畅咳了好几声，大口地喘息着，眼神闪烁，冷汗直流，仍未从方才的梦魇中完全挣脱出来。
　　奈落坐在床头，盯着天花板的某一处，眼中带着深深的憎恨。
　　英二顺着他的眼光看去，一团模糊的光影，此刻正静静地俯望着他们。
　　“九条学长……”
　　——我只是想提醒你，他们跟你撒了个谎。——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山崎奈落。
　　——耍我很好玩吗，九条学长？
　　2
　　是夜，香港，藤冈宅。
　　藤冈靛听到楼下传来细微的响动，于是批了件外套下楼查看。没有开灯，一片漆黑中，依稀看到有人蹲在厨房的柜子前乱翻着什么。
　　“阿谴。”藤冈靛唤他，“肚子饿了？”
　　“嗯。”那人没有抬头，应了一声，“抱歉把哥吵醒了。”然后扶着旁边的流理台慢慢站起来。
　　“没事，我本来就没睡。”藤冈靛开了壁灯，光线略微有些刺眼。
　　九条谴靠在流理台上，咖啡色的眼瞳黯然无光，直直地看着前方某处，眼也不眨。二十一岁，一生最好的一段岁月，却只能与黑暗为伍。失去永远比获得困难太多。
　　藤冈靛揉揉眼睛，走过去捡起刚刚被九条谴丢在一旁的一包洋芋片，递给他，“我炒饭吧。你稍等下，先吃这个，这个牌子的洋芋片换包装了。”
　　“噢。”九条谴接过洋芋片，沿着流理台找到椅子，坐下。
　　“你放心家里不会换装潢的。”
　　“每天照顾那么多孩子，回家还要照顾我，真辛苦哥了。”
　　“习惯了。”
　　“……哥想什么时候告诉烬学长？不然，我来说？”
　　“我再想想。”
　　九条谴趴在流理台上，过长的刘海完全遮住了眼。
　　“阿靛哥，再拖，能瞒多久啊？别做没意义的挣扎，早点坦白吧。如果是我，一定会把戒指摘了，扔掉。”
　　“大人的事小孩少插嘴。”藤冈靛揉揉九条谴的脑袋，递上一盘炒饭，“喏，吃饭。”
　　“谢谢哥。”九条谴直起身，理了理头发，拿着勺子半天下不去手。打太久葡萄糖，吃东西都感到有些困难，只好继续找话题来解闷。
　　“哥，俗话说，七年之痒啊，哥二十一跟学长‘结婚’的吧？”
　　“是大三，二十不到。吃东西还堵不上你的嘴？不要跟我们学，知道吗，你敢二十五岁之前结婚，我替你姐打断你的腿！”
　　“别老拿我当小孩子啊，我去年就成年了。”
　　“‘别老拿我当小孩子’，有哪个大人会说这话？”
　　“……起码我不会瞒着女朋友出轨，还搞出个娃娃。”
　　话一出口，九条谴就后悔了，赶忙低头认错，“哥，对不起。其实柟冽她一直……”
　　“别说了。饭要凉了，赶快吃吧。”
　　柟冽她一直都很想你。
　　他知道。他也知道，即使这样，她还是不会回到他身边。彼此折磨着，还不如早些了断了好。
　　“没有意义的想念，我不要。”
　　九条谴一口饭含在嘴里，越嚼越没味道，想吐。
　　不要做没意义的事，泷泽家的家训。
　　为逝者流泪，救寻死之人，抱不切实际的梦想，迷恋注定没结果的感情。
　　——绝不要做，付出了，也只会让自己受伤。
　　何况是，企图从掌握生死的神明手中抢走枉死者的灵魄。简直愚蠢至极！
　　3
　　帝嘉学院附属中学，篮球社练习场。
　　高宫昌浩和绿川涉一组，对一年级的新社员，玩二对三。
　　——他们两个从念中等部时入社都这样，拽得尾巴上天。当然，至今没人能把他们的尾巴扯下来，这算是篮球社的一大传奇了吧，高中小毛头的世界，总是需要这样的传奇人物。
　　盖菜鸟火锅时一个回身，高宫昌浩瞥见场外扒在铁网上盯着千野翊看的千鸟英二，传球给绿川涉，象征性地使了个眼色。绿川涉会意，接球，过人，远投，意料之中的擦篮板，球直砸在千鸟英二跟前的铁网上，吓得他倒退一步往后躲结果没站稳摔了一跤。高宫昌浩撇过脸去偷笑。
　　“英二！”一直坐在场边的千野翊瞪了绿川涉一眼。
　　“抱歉，打歪了。千野，去捡。”绿川涉极没诚意地道歉，每次砸人，无论对方是谁，他都是这个理由，完全缺乏新意。
　　“绿川你干嘛总是吓他！”
　　“我说抱歉了，去捡。”
　　正如社员们口耳相传的“副社超好欺负，每次绿川砸人都使唤副社去捡球，砸副社的时候也是”，千野翊去捡球了，然后拉着英二离开绿川涉的视线范围。
　　打不过绿川涉，他也不想惹事。
　　“抱歉英二，你知道绿川他……”
　　“没事，习惯了。”
　　没人的体育馆外，英二拉住翊，“翊学长，风回湛出车祸了。”
　　翊顿了一下，拿掉英二的手，“嗯，我知道，我去医院看过他，也通知音无姐了。”
　　英二抿了抿唇，抬眼看着翊的眼睛，说得极是认真。
　　“是翊学长先发现的他，为什么不送他去医院？”
　　“……”
　　“昏迷两周多，再这么下去，不是植物人就是死。我知道，学长是想风回死，然后让我寄生他的容器吧？我欠学长的已经够多了，何德何能让学长为我杀一个人？即使风回是复制品，他也是人啊。学长，求求你，放过风回吧。早就死掉的人，不值得学长为他付出这么多。”
　　“……那你怎么办，你的尸体已经不能再用了。”
　　英二攥紧拳头，简单的六个字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尘归尘，土归土。”
　　多年后，千野翊仍然清楚地记得，那一天，金黄的光线打在英二脸上，眼中流露出的坚定，好看得厉害，他那么悲伤地看着自己，说着决绝又伟大的话，残忍得厉害。
　　4
　　因为市合唱比赛延迟的春季运动会，一千米是压轴项目。
　　看点尤其在最后两百米，加足马力冲刺，一眨眼冠军已然冲破红丝带，胜负揭晓，全场欢呼。
　　坐在看台上的花奈也拉着千代兴奋地跳起来大叫“草剪好样的”。
　　就在此时，脑海中骤然闪过一声凄厉的尖啸，险些刺穿她的耳膜。
　　花奈眼前一黑，直直地就倒了下去。
　　5
　　神佑哲哉是在精神病院中央花园的儿童游乐设施处找到羽多野辰斋的，他们上次见面的地方。羽多野辰斋同上次他们见时一样，抱着双腿蜷坐在白色秋千上，在啜泣，瘦弱的小肩膀微微起伏。秋千稍一摇晃，铁环就磨蹭着支架发出刺啦刺啦的刺耳响声。
　　“你果然在这，远远就听到你哭。”神佑走到辰斋旁边的秋千上，摸摸他的小脑袋，擦去他脸颊上的泪水，关切地问他：“怎么又在哭了？在为阿一难过吗？”
　　辰斋瑟缩了一下，抬头看神佑，略带犹豫地轻轻点头，极力掩饰却怎么也藏不住眼里的恐惧。
　　“你想要离开这个世界吗？”看着辰斋哭得发红的眼睛，神佑轻抚他的脸颊，泪痕未干像死人一样冰凉。指尖顺着脸颊向下，神佑捏住辰斋的下巴骨，迫使他看着自己。
　　博雅曾经说过，不要凝视灵体的眼睛，它会将你看清，能有多清就有多清。
　　——但他还是要说出来，要把该说的一字不差地说出来。
　　“你的‘弟弟’阿一，因为你，固执地钻进他的执念里不肯出来。你的‘妈妈’羽多野太太为此心力憔悴，痛心疾首，都是因为你。这就是你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和意义。你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只要你永远地离开，一切就能恢复原样。时间长了，他们还会以为是一场梦。你也希望离开的，对吧？”
　　辰斋仰视着神佑，没有言语，热泪无声地溢出眼眶，沿着未干的泪痕流下。
　　“可惜，你因执念而生，愈发坚定要离开的想法，就愈发稳定。你是整灵，身上却没有缚咒，因为你本来就不是鬼魂，而是执念在脑海中形成的投影，是假的，是强制逻辑操纵主观意识导致产生的幻觉。你根本，就不是羽多野辰斋。真正的羽多野辰斋的鬼魂，七年前就被逐荒拆分打散成灵子了。对吗，‘辰斋’？
　　花奈把你的‘存在’狠狠地印进我们每一个人的脑袋里，你就真的出现了，谁都怀疑到你可能不是真的，却没法将你拆穿，因为你‘活’在我们的脑袋里，是我们创造了你，只要我们相信你存在，你就不会消失。我们想你消失，就首先肯定了你是存在的。多么高明的手法。”
　　辰斋木偶一般面无表情地看着神佑，一语不发。
　　“你并不会说话，也没有自己的思想，你的一切，都是我们的意念在操纵。你之所以想要离开，是我们想你离开；你恨阿一，是我们认为你恨阿一；你后悔难过，是我们要你难过然后自己离开。当你独自出现在阿一面前时，操纵你的，便是花奈。你一直，都在听她的指示做事，是她创造了你。”
　　这就是为什么人为性的强制逻辑一直遭到禁止，其造成的严重精神污染，后果几乎是不可挽回的。除非将精神污染完全消除，否则不可能让一切彻底恢复正轨。能做到的人只有他神佑哲哉。
　　捕获对象被斩杀，操控者必然会受到强烈的精神打击。
　　——不要怪我，花奈，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一直爱你。
　　“已逝的亡灵怎么能干涉生者的轨迹呢？何况只是幻觉。”神佑垂眼，指尖顺着颈子往下，最后停在辰斋心脏的位置，“离开这个世界吧。为了你‘弟弟’，你也希望他能忘记你、重拾原本快乐的生活，对吧？”
　　“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吧……”
　　话音未落，辰斋脊背一僵，瞳孔骤然放大，盛大的恐惧超过了他薄弱的生存意志所能承受的极限，撕裂了他的人形，自心脏开始溃烂腐朽，最终什么都不剩，一撮灰烬都没剩下。
　　怀念吗？七年前从高空坠落时体验过的恐惧。
　　——七年前意外去世的辰斋，原本就该是这副模样，什么都不剩。即使是曾经构成他灵魄的灵子，也早已不属于辰斋。
　　但这个捕获对象却奇怪得很。
　　已然灭了他的人形，为何他的气息没有立即散去？虚假的气息，不该随着幻觉本身消散吗？
　　神佑微皱眉，抬手去寻那微弱的气息所在。
　　这是……
　　流水一般隐约滑过指尖的……
　　怎么会……是灵魄！
　　没有颜色的灵魄！
　　纯净，透明，铅华未染，就像小孩子柔软的心。
　　——这一切，包括神佑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都被A栋416室贴在玻璃窗前的一双清澈的眼睛看得分明。
　　6
　　还记得吗？没有颜色的灵魄，枉死者。会怀念吧。
　　当你透过辰斋的身体触到这段记忆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受到精神撕裂而昏厥了吧。
　　真的感到非常失望。
　　哲哉，如果我告诉你，辰斋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纵使你用强制逻辑摧垮了他的自我领域，也无法立即消除他的气息，只会动摇你的决心，再次促使他的人形聚拢，你还会不会背叛我？
　　这就是我与你的区别。
　　你出于善良和道义绝不会做的事，我会做。所以你是我的。
　　但是不用怕，无论你做什么，我都爱你，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帅气的男人。
　　这话别告诉爸爸，他会嫉妒的。
　　7
　　A栋416室。透过大大的玻璃窗，神佑看到羽多野一正坐在病床上，双眼没焦点地看着前方某一处发呆，瞳孔微睁，还惊诧于辰斋突来的死亡中，手足无措。
　　神佑推门进去，羽多野一仍然愣愣地望着前方，喃喃道：“哥哥死了……大哥哥，你为什么要杀哥哥？”
　　“我没有杀你哥哥，你父母也没有，你哥哥辰斋的死是意外。”
　　“我都看到了，你杀了哥哥。”
　　“如果，你一定认他是你哥哥的话……杀死你哥哥的人，是你自己。”
　　所谓羽多野辰斋，不过是花奈用强制逻辑强行打开羽多野一的“门”对其进行深度精神污染后在其潜意识里投射出的投影人物，这个投射是否能成功，完全取决于其本身对于羽多野辰斋的存在的肯定程度。
　　事实上，神佑所做的，鳯夜烬拜托他做的，不过是个动摇羽多野一意念的决定性心理暗示而已。
　　非医学理论可解释的野蛮方式形成的错误意念，自然不能用科学的办法铲除。
　　——尽管羽多野辰斋不止是单纯的捕获对象，为了巩固这个错误意念，花奈的的确确用强制逻辑造了一个生命体出来，大概就是车祸死亡的傀儡樱吹典子的前身，也许她早料到樱吹典子的命格会追上她这个复制体。
　　这孩子，真是可怕。
　　“大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思绪飘到遥远的另一块土地上，神佑叹了口气，“我也有个弟弟，跟你差不多年纪。”
　　“阿一，吃药时间到喽。——请问您是，家属？”一位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女护士拿着药袋敲416室的门。左脸颊一颗小痣，鳯夜烬说过，她叫美咲直子，二十一岁，是医大来的实习护士，目前负责羽多野一。
　　“我来找鳯医生取药。”
　　“噢。”美咲直子反手指向走廊另一边，“那边411室请稍等，可能要多等一会儿，鳯前辈去C栋帮忙做观察报告了。”
　　“C栋？”
　　“嗯，近来有位病人情绪一直很不稳定。”
　　“这样啊，谢谢了。”
　　“您客气了。”
　　送走神佑，美咲直子打开药袋，接了杯热水，一并递给羽多野一。看着他吞下几种颜色的药片后，又要他张开嘴巴喊“啊”给她检查。确认无误后她摸摸羽多野一的头，满意地笑道：“阿一好乖。”
　　美咲直子走后，羽多野一下床走到门后垃圾桶前把嘴里的药片吐掉——他刚才把药藏在舌头下面，没有吞下去。
　　“……骗我。”
　　我都看到了，大哥哥惊讶的表情……哥哥才不是幻觉！

　　第十章 梦境

　　8
　　“喂，您好。西本老师？是，我是鳯夜烬。花奈在学校昏倒了？……抱歉，我现在，可能没时间去接她，手头还有事。神佑君他从来不带手机，您有他家的电话吗？……这样的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他，真的抱歉。请问源千代现在在您旁边吗？麻烦让她接一下电话，谢谢。……千代，花奈昏过去多久了？……这样吧，再过二十分钟，还没醒就叫小涉来抽她的灵魄，懂了？你家有安眠药吗？找出来给她，她自己知道药量。没事的，挺过这两天就会好，哥哥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嘛，我好歹是成年人，她不会比我还惨吧。好，我挂了。”
　　A栋六楼走廊，鳯夜烬把手机放回口袋，长叹一口气，眨眨眼，又把手机拿出来，关机，再放回去。快步下楼，一进办公室就看到神佑坐他的办公椅上咬着右手拇指指甲在乱翻一本病历，脚叠起来搭在办公桌上，一副二世祖的模样。
　　“联系羽多野太太吧，她儿子应该可以出院了。当然，谨慎考虑，你还是再做些测试吧。”
　　“谢啦。”鳯夜烬把手里一摞病历放到桌上，指着青春期小鬼的脑袋，训小孩一样说，“脚，下来。桌子，擦干净。手，拿出来，脏死了。病历，还给我。你没有乱涂乱画吧？”
　　“没有啦。要画也要拿油漆笔啊，你这连马克笔都没有。”神佑收回脚，用袖口随意蹭蹭桌子，提着病历绕过办公桌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我原来放这椅子上的东西呢？”
　　神佑头倾侧指向墙角，之前的一摞病历和文件现在全堆在百叶窗前的那把空椅子上。
　　“都说不要碰那把椅子了，和也会难过的。”鳯夜烬走过去把文件抱到书架前，一本一本地整理码好。
　　“再给他搬一把啊。——你们和好啦？”
　　“本来就没吵。”
　　“没吵你气成那样子还拿我洒火？‘大人的事小孩管那么多干嘛！’，明年再跟我说这句话我就跟你单挑！”
　　“单挑就单挑，在我眼里你满十八也是小孩。”
　　“敬轩哥眼里你二十九了也还是小孩。”
　　“我是他学长！”
　　“是！”神佑淡淡然翻眼，“跟他上床的学长。”
　　鳯夜烬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阵，干笑说：“好像你没跟你学弟上过床似的。”
　　“我没有啊，我们只谈情不说爱，盖棉被纯聊天。”神佑翘高了脚抖个不停，“做我们小孩子该做的事。”
　　“【敬萱真乖！】”忍住一巴掌打歪贱笑的脸的冲动，鳯夜烬使劲揉乱神佑的刘海，抽走他手里的病历，看文件夹上的署名是“羽多野一”。
　　“呀！”神佑不满地瞪他，撇撇嘴，抬手整理发型。
　　“唉，什么是真性幻觉？”
　　“真性幻觉，经由患者感官获得，来源于客观空间的，极其真实的幻觉。患者对此深信不疑，伴有相应的思维、情感和意志行为反应。比较严重的病症。”
　　“怎么治？”
　　“系统心理治疗，遭遇瓶颈的可能性很大。所以才只好拜托你，用同样的方法进行催眠以至深度精神污染。”
　　“为了叫醒他，带他再做一个梦？这样也行？”
　　鳯夜烬微笑道：“他会慢慢明白，这不是梦，是现实。”
　　“的确是现实。”神佑瞥见桌上刚好有署名“神佑哲哉”的病历，顺手抽走翻了两页，又合上丢回桌上，“羽多野辰斋不是幻觉，他有灵魄，一点颜色都没有的灵魄，非人。”
　　——枉死者。
　　“这话，可别让羽多野一听见。即使是真的，也不该存在。”鳯夜烬起身拍拍神佑的肩膀，抽出笔筒里的黑色原子笔又开始转笔，“辛苦你了。”
　　“怎么谢我？”
　　“说来广之这两天比较闲啊，都是我跟诸星在忙。”
　　“……”
　　深濑医生，闺名广之。
　　论耍赖，还是老男人会玩。
　　“说来敬萱我真是好奇你是怎么想开的，我原本以为你不会帮我。”
　　“阶段治疗的一项。——最近发生了挺多事。”
　　“的确。”鳯夜烬点点头，拿过方才神佑丢在桌上的神佑哲哉的病历摊开，“你没私自停药吧？”
　　“没有。”
　　“那就好。”
　　“你说过我恢复记忆一切正常就能停药的。”
　　“所有的记忆？包括你什么时候、为什么开始吃药？”见神佑没有回答，鳯夜烬拔高了声音，得理不饶人，“噢，你家选择性失忆算正常？”
　　一句话问得神佑尴尬地埋下头。被鄙视了，狠狠地鄙视。
　　顿了几秒，鳯夜烬眼睛一转，推出原子笔的油珠，拿笔杆敲病历本，语速极快地说：“好吧，既然你说恢复了，我们来做个测试。回忆一下你4月3日那天都做了什么？”
　　“4月3日？”
　　“就是你失忆之前，那一整天，都做了什么？”
　　“我……”神佑下意识移开视线，看向左下角，“我跟小堇在一起，陪她逛街，一起吃了晚饭，然后，看夜场电影。”
　　“女朋友？”鳯夜烬话尾上挑，眼中流露出求知欲甚是欠揍。
　　神佑黑着脸解释：“女性朋友，我同班同学，通灵，现在住在安倍旭武家。你可以打电话给安倍。”
　　“没兴趣八卦，只是突然发现你没我印象中的……”笔杆快速地敲击桌面，斟酌词句时这种幼稚的习惯大概只会在家人面前显露出来，“那么……那么Gay。”
　　“我交过女朋友。”
　　“我知道，跟你妹妹。”原子笔停了一下又继续转起来，鳯夜烬若有所悟地感叹道，“我发现你真是格外地爱吃窝边草啊。”
　　“……”
　　看到神佑明确表现出不悦，鳯夜烬解嘲地笑笑，但并没让气氛挽回多少。男人长一双女人眼睛本来就奇怪，笑起来更是像女人一样妩媚，叫人看了怎么能心情好。
　　“好，继续。一起看夜场电影，然后呢？”
　　“我送她回家，然后……”
　　然后……
　　回忆出现了短暂的中断。
　　“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鳯夜烬抬眼正视神佑，语气较之前认真了许多，“你是在平常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其中一个十字路口，被卡车撞了。你为什么会去学校？这跟安倍家不是一个方向啊。”
　　“我想起有课本落在学校。”
　　几乎是一瞬间脱口而出，接着在下一刻遭到鳯夜烬的严厉否定。
　　“呵，说谎都不用过脑子，是老手啊。”
　　“呃？！”
　　对……不是在学校……是在解决掉欧阳之后，和晴哉分手之后……
　　——想起来了，他是在文京区出的车祸，而且是在靠近荒川的地方，鳯夜烬的医院附近。
　　“招了吧，那晚为什么要来找我？”
　　——为什么要去找鳯夜烬？还是，根本就不是去找鳯夜烬的？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神佑慢慢抬眼，答得谨慎：“随便逛逛。”
　　“随便逛逛？”
　　“我不记得了。”
　　“……好借口。”看了他一阵，鳯夜烬合上病历丢到一边，原子笔转了半天终究是什么也没写，“你可以走了。”
　　神佑没有动，他还有问题要问，很重要的问题。
　　就羽多野辰斋的记忆来看，他大约是在去年初春被创造出来的，那么这段精神污染期未免太长了。樱吹花奈的催眠能力限定时间受对方自我领域稳定性所影响，对于普通人类，最长可以维持半年，而且羽多野一遭强制打开“门”后拥有通灵眼，必然受催眠时间要短得多。更何况强制逻辑对于精神力透支太大，运作到极限，精神领域复位需要一定的调整期。有人增幅了樱吹花奈的强制逻辑能力，或者有人在调整期代她抵上，才有可能将精神污染一直维持下去，造成今天这个局面。
　　——能做到这点的人，同样拥有强制逻辑能力的人，东京之内不就只有神佑哲哉吗？
　　是自己一直在帮她？她这么胡闹，是神佑哲哉默许的？！
　　……不，分明还有一个人可以，尽管他的嫌疑最小，也不是不可能。
　　记忆恢复了大半也还是混乱不堪，他需要求证一些没办法确定的空白。
　　“烬学长，你在模仿生理特征的同时，也可以模仿异能的吧？”
　　“嗯。”鳯夜烬淡然抬眼，不解他的意思。
　　“那为什么，你不变成我去治疗羽多野一？这样他能早点出院啊。”
　　“变成你？”鳯夜烬抽抽嘴角，看神佑的眼神十分鄙视，“神经病、脑袋被门夹了也不敢变成你啊，万一我玩不好失忆了怎么办？而且，如果可以变成你施放强制逻辑，也就不用连累……”
　　“连累……？”
　　“没什么。”一时说漏了嘴，鳯夜烬立刻低下头闭口不谈。
　　“分明有什么。”
　　“不要挑前辈的刺！”
　　“你上次不是变成我的样子了吗？”那次真是把他吓得不轻。
　　“上次我没有模仿异能。”
　　“为什么我的异能就不行？你不是干过很多类似的事吗？就是，模仿各种诡妖然后熟悉他们的异能……”神佑眯起眼，不知具体该怎么形容。
　　“……异能测试吗？那个啊，基本上你出生以后就没再普遍做了，只对少数危险性高的异能做针对性测试。你知道，对身体负担很大。而且，毕竟不是自己的身体，总也掌握不好，敬轩也怕我变不回来。”
　　“真的会变不回来？”
　　“如果时间长到忘记自己原本是什么模样，自然就回不来了。强制逻辑岂止是不好把握，治疗病人固然重要，但也不能拿我和病人脆弱的脑神经做筹码吧。”
　　的确，若是触发强制逻辑反噬，则施放者自身精神领域会遭到几乎灭顶的冲击，敬轩哥首先不会允许烬学长冒这个险。
　　可还是觉得他刚才的话，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味。
　　“……唉，鳯夜烬，你直接说你十二三岁以后就没再做异能测试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说‘你出生以后’，好像你长我一辈似的。”最讨厌幼稚的老男人装成熟了！
　　“我本来就差不多长你一辈，有什么好歧义的？”
　　“那是‘差不多’！我是你学弟，我们是同辈人！”
　　“同辈人？”鳯夜烬笑着点点头，“我女儿是你什么？”
　　“妹妹。”不假思索。
　　“嗯哼。”无须解释。
　　“……我走了。”
　　鳯夜烬看他一脸倒霉相，忍不住偷笑，随手拉开抽屉，又叫住神佑。
　　“等等，你拿走了？”
　　“这个？”神佑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拉开拉链取出一张裁剪过的照片，很明显是张全家福，后面父母的上半身被剪掉，只剩照片中间的婴儿——那就是刚满月时的小智，照片是五年前达也回札幌老家时在佐藤家拿到寄给他的。“本来就是我的吧？”
　　“拿走了就别还回来。”
　　“大不了我去拜托三月姐。走啦，老男人。”
　　“你再叫我老男人我干死你信不信？”
　　“你敢！”
　　“小子没玩过器械吧？”
　　“……喂你变态嘛！”
　　“别给我这装处男，跟四枫学学，人家从来都不装。”
　　他就是！——神佑不甘地在心里嘀咕道。
　　“敬萱你是真的想停药？”鳯夜烬的情绪今天似乎变化得格外快，真不习惯他正经说话的口气。
　　“废话。”
　　“那事你知道了吧，花奈说你敬萱的复制品。”
　　“……”
　　“证明你不是，就可以停药。”
　　“你怎么也……”
　　“那是你自己觉得，在你承认之前，别人我不好说，我和琅刹，百分之百相信你。你知道，这种玩笑不能乱开。人老了，做事就是要谨慎些。”
　　学长终于肯承认老了啊。可这样一种境地，实在让人笑不出来。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讲。”
　　“我的病历怎么变空的了？”
　　“之前那个，标签我改成了‘旷敬萱’。”
　　9
　　给我一个信任你的理由，一个真正站得住脚的理由。
　　10
　　新宿区，神佑宅。
　　“你能早五分钟回来，我就不用泡面了！”
　　玄关正对着餐桌，被柯南幽怨地瞪着，神佑换鞋都觉得后背冷飕飕的。
　　“那就吃泡面好了，帮我也泡一碗。”书包往桌上一丢，神佑拉过椅子坐到柯南旁边。
　　柯南气得差点没把泡面拽他脸上。
　　“自己泡去！你去哪野啦？”
　　“去了趟医院。烬学长有个好消息要我转达给你。”
　　“什么？”
　　“羽多野一可以办出院手续了。”
　　“真的？”猫眼睛唰就亮了。
　　“嗯哼。”尾音上挑，神佑笑得得意。
　　柯南跳起来照着神佑脸上吧唧就一口，“神佑你最棒了！我给你泡面去！”说罢就乐颠着跑去厨房烧热水了。
　　神佑坐在原位愣了半天。
　　居然，被男人亲了……
　　失忆以后还是第一次。
　　应该，是很正常的事吧？他们本来，就是恋人关系啊。受他夸奖，应该高兴才对。
　　这样想着，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两排白白的小牙。
　　柯南开心就好啦。
　　以后要习惯呐。
　　很想抱抱他，突然地，很想抱抱他。
　　神佑一语不发地走到柯南身后，听他在哼走音的童谣，双手极自然地搭上他腰间，把他圈在自己与流理台间。热水壶底部不断冒上的气泡笃笃地响，忘词的童谣曲调又歪了一个八度。
　　“干嘛突然这样？”柯南背对着神佑，不好意思地笑了，“好像电影里的恋人一样。你不会要跟我告白吧？”
　　柯南笑眯眯地回身问神佑，仿佛在讲一个笑话似的。
　　神佑却笑不出来。
　　“换个浪漫点的地方好不好？”
　　水煮开了。柯南用抹布垫着手柄，往杯面里倒满热水，盖上铝膜，用叉子固定好，递给神佑。
　　我们的确曾是恋人。
　　可现在的我们似乎，不应该这样子。
　　11
　　感到恐慌吗？亲爱的我的哲哉，真不忍心告诉你，这只是一个开始。
　　什么时候你学会的自欺欺人呐？这可不是好习惯呢。
　　要知道，谎言可怕的不是它本身，而是经由它在心里埋下的，名唤猜忌的种子。

　　第十章 梦境

　　12
　　临睡才去洗澡，从浴室出来不见柯南，玄关鞋架上没少他的鞋子。在二楼窗边瞥见他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发呆，神佑才松了口气，下楼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可乐，去门外找柯南。
　　“还不睡？”神佑走到柯南身边坐下，递给他一罐可乐。
　　“睡不着。谢谢。”柯南接过可乐，让开些空位给神佑坐。
　　后半夜，见不到星星，长风在街巷间穿梭，冗长的呼吸声回荡在微冷的空气中。
　　“这时候应该喝酒的呀。”半晌，柯南突然笑道。
　　“家里没有。”
　　“我去买！”
　　柯南正要起身，被神佑一把抓住领子又坐下。
　　相顾无言。
　　柯南看了神佑一阵，手里无聊地捏半空的铝罐，咔嚓作响。
　　“神佑，明天早上可不可以不要再喝粥了？”
　　“你不是发烧后一直肚子疼吗？喝粥养胃的。”
　　“我胃没问题，是肠不好，一生病就犯肠炎，老毛病了。”
　　“肠不好还老吃零食？”
　　“我喜欢不行啊。”
　　“没意见。”神佑摇摇头，又将视线移开，“反正疼的是你。”
　　再次无话。
　　总是这样，两人一起的时候，总是自己眼巴巴望着他的侧脸拼命找话聊，他从来就没率先表示过。无论是以前或现在，他就是这么一个不会主动的人。
　　铝罐空了。柯南鼓起腮帮子看着远处，又垂下头抿抿嘴巴，踌躇许久，下了大决心才开口道：
　　“对不起啊，昨天我……没控制好情绪。”
　　“没关系。”神佑瞥了柯南一眼，说得淡然。
　　“别说出去喔，真的很丢人。”
　　“不会，你知道丢人就好。”
　　“……那你到底是不是？”
　　“我不知道，现在我真的……不知道。”绝无虚言。
　　两人对视一阵后，神佑还是低下头避开柯南的眼光。
　　“……你是直男吗？”
　　“啊？”
　　“如果我现在亲你，你会接受吗？”柯南似乎没觉得这问题有什么不对，问得极是坦然。
　　“……应该，不会吧。”神佑也答得坦然。
　　“是不是在你看来，我一直都很……”柯南词穷，顿了片刻才接下去，“……一厢情愿？很麻烦吧？”
　　“有点。”
　　“是么，真抱歉。”柯南懊恼地摸摸头，略带歉意地笑。
　　“啊没关系。”神佑接下话来，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我没有说你是什么啊。”怕他错了意，柯南连忙解释，“神佑以前就是直男，他也跟女孩子交往过。”
　　为什么要解释？为什么要向神佑解释神佑的事？
　　果然你已经认定我不是原来的神佑哲哉了吗？
　　——尽管不大好，似乎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来着。
　　“如果，我真的不是呢？”神佑抬高头看向远方，眼光不时瞥向柯南，留意他的表情。
　　“……”
　　“……”
　　“……会难过吧。”简单的几个字咬得吃力。
　　“为旷敬萱？”
　　“嗯，敬萱学长，是我很重要的人。”
　　不是喜欢的人吗？——神佑没问出口。
　　“他打你那么狠，不恨他吗？”
　　“可他不发病的时候，待我真的很好啊。”想起学长平日的点滴，柯南垂下眼帘，眼底不自觉流露出悲伤的神情。
　　“像你哥一样？”
　　柯南摇摇头，十分肯定地说：“跟哥不一样。”
　　神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不知该怎么继续把话接下去。似乎很难取代，旷敬萱在柯南心里的位置。
　　愣了片刻，柯南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拉过神佑的手，眼中满是期待。
　　“神佑，不论你是不是复制品，我们都还是朋友吧？”
　　“……”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神佑知道他不会接受其他的答案。
　　“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柯南看着神佑的眼睛，极诚恳地小声哀求着，“求求你了，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是不要讨厌我就好。我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请求。”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复制品，只要你不介意，我真的可以不在乎。
　　好耳熟的话。
　　神佑的思绪一下子飘到似乎很远的地方。
　　想起来了。
　　求求你，不要讨厌我。——刚搬进来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对旷敬萱说的。
　　13
　　不知道当晚花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凌晨时神佑起来喝水时隐约看见她房间里有灯亮着，才知道她回来了。知道她现在一定不好过，神佑想去道歉，轻声敲门没人回应，推开房门就看她趴在写字台上，似乎睡着了，手里攥着纸张。神佑抽出来看，是一张便签，暖黄色的信纸上有音符图案，钢笔字端正娟秀：
　　哲哉，臭混蛋，我爱你。——神佑记得这张便签他分明是夹在客厅书架上那本《小王子》里的，是去年生日的时候，花奈给他的。
　　那天是2月8日，他们两个请假去游乐园玩了一整天，就他们两个，晚上一起看夜场电影，散场后在晴海码头吹海风一直守到12点整，花奈是第一个跟他说生日快乐的人。
　　“‘哲哉，臭混蛋，我爱你。’喂，什么意思啊！”
　　“就是我爱你的意思。”
　　当时花奈微笑着张开双手，神佑走上前去接受了这个拥抱，那一刻他们的心挨得那么近，几乎贴在一起。
　　“哲哉我爱你。”
　　“我也爱你。”
　　跟随你，追逐你，抓住你，守护你，这就是在我余下的人生中要做的事。
　　14
　　夜，江东区，荒川边一片小树林，最初发现千鸟英二尸体的地方。
　　一把铁铲，英二和奈落轮流用，挖坑。旁边停着辆本田，翊从琦川珉之那借来的，开了一边车灯照明。翊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们两个，发呆。他们现在做的，可是杀人凶手该完成的工作啊，他想。
　　——也的确如此，他们在杀人，杀一个，没人知道但已经死了近5个月的人。
　　铲掉最后一铲土，英二目测了一下长度和深度，问奈落：“应该可以了吧？”
　　“嗯，不用太深比较好发现。”奈落点点头，示意翊把英二的尸体抱过来。
　　真的要埋。
　　翊吐了口气，一拳砸在方向盘上，下车，从后座拉出英二僵硬的尸体，小心地横抱起来朝他们走过去。
　　“眼睛闭起来。”奈落握住英二的手，“不要看，会做噩梦的。”
　　“我做过了。”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无非是一醒来，就看到满身血污的自己躺在身边。那般惊悚的画面，英二一辈子都不会忘，尽管他已经没有一辈子了。
　　“那也不要。”奈落笑着揽过英二的脑袋，摁在自己肩头，“你纯粹是被吓到了，都不知道你死得有多惨。”
　　翊轻轻把英二的尸体放进坑里，心里想谁要是发现了这具尸体可够他连着做几天的噩梦了。尸体身上的血污已经擦掉，但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实在渗人。致命伤是从颈边到胸口一道狰狞的伤口，血肉外翻，露出骨头，以至主动脉撕裂，死就是一眨眼的事。
　　翊抿抿嘴巴，抢过奈落手里的铁铲，一口气把尸体埋了，他怕稍有迟疑，自己就会反悔。
　　完成后，翊开车送两人回了奈落租住的单身公寓，一路上刻意不去看后视镜里英二绝望的表情，然后返回江东区去琦川家还车，夕正刚巧煮了咖啡，留他喝一杯再走。
　　“怎么样，你的小学弟，埋了？”夕正微笑着倒咖啡给翊，他最近刚学会摆弄虹吸式咖啡壶，玩得甚欢。
　　“嗯，埋了。谢谢。”
　　“还能喝吧？”
　　“蛮好的，谢谢学长。”
　　看他一副没了魂的样子，夕正除了想笑还是想笑，“难过吧？响子死的时候，我眼看着她的尸体凉透，变硬，一点办法都没有，那才叫真的难过呢。”
　　珉之拍拍夕正的肩，要他适可而止。
　　夕正轻叹口气又兀自笑了一阵，凑到翊耳边说：“千野翊，你不是怪物，你是神经病。”
　　纤细的嗓音，比起蝎子，更像是狐狸。
　　15
　　亲手埋葬自己的尸体，真可谓是一次诡异的体验。
　　“抓紧睡吧，一早还要去学校。”奈落像往常一样推英二进门，看表，整理书包，“嗯，可以睡4个小时。”平常得令英二感到害怕。
　　也许哪一天自己就会这样，平平常常地消失了，都没有察觉得到。
　　“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我就会死了吧，终于要死了……”英二靠在床头，攥紧了拳头，努力地劝说自己这样是对的，对大家都好，他死了，一切就回归正轨了。他早就该死了，这几个月来得以苟且存活已经要感谢上苍……
　　可还是会怕死啊。
　　“想哭干嘛不哭？”笑这么难看还不如痛快哭一场呢。
　　奈落看着英二兀自难过了一阵，终于看不过去，把他拽起顶在墙上亲。
　　“死就死吧，我陪你就是了。”
　　然后，他们做/爱，像是害怕彼此破碎一般小心翼翼地亲吻对方。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那便是戏剧。若是他们一起携手迎接死亡，死后灵魄都相融在一起，那便是诗歌。
　　但是亲爱的你要明白，人生就是一部小说。
　　次日源千代请绿川涉收回了保护风回湛容器的缚咒，但是昏迷三周，风回湛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即使灵魄归位，绿川涉也不能保证风回湛一定能醒，不排除植物人的可能性，要怪，也只能怪风回他自己倒霉，被车撞的时候脑袋先着了地。
　　看着另一个自己戴着呼吸器插了各种管子躺在病床上，这种感觉真的太渗人了，英二努力想说服自己那个人是风回湛，还是无法接受。
　　“赶快好起来啊，我的‘好弟弟’。你再这么躺着不起来，‘哥哥’早晚会精神崩溃的。”
　　——想开了？好像没有很难过啊。
　　看到千鸟英二趴在病房的玻璃窗前自言自语，九条谴忍不住问他自掘坟墓刺不刺激。
　　“刺激得我不想再干第二次。”
　　收到简讯，妈妈发来的，要英二放学赶快回家，一起出去吃晚饭。
　　英二回了“OK”然后合上手机，沿着楼梯悠哉地下楼，现在时间和生命对他来讲已然是奢侈品了，一无所有之后，反而觉得没什么好在乎。
　　“九条学长，尸体已经埋了，请放了风回吧。”
　　——风回湛是小翊锁起来的，不关我事啊。
　　“除了学长您，还有谁能不留一丝痕迹地将他困住？冥神？”
　　——你开窍了。
　　“谢谢学长一直在保护风回，才没有让翊学长做错事。”
　　——我只是押中了你是个没得救的傻瓜而已。
　　“偶尔彻底当一次傻瓜的感觉也不错”英二自嘲地笑，“觉得很伟大。我从小就想当英雄。”
　　——那么，被善良断了活路的傻瓜……
　　——我给你个机会。
　　“……！”
　　英二搭在扶手上的指尖顿了一下，然后，迈向下一阶。

　　第十章 梦境

　　16
　　羽多野一终于脱下惨白的病服，换上宽松的连帽运动服，坐在隔壁床上看着美咲护士整理床铺。
　　妈妈去办出院手续了。
　　终于可以离开这栋阴霾的监牢。
　　羽多野一摸着整洁的被褥，好像还能感觉到和也有抹茶味道的软趴趴的头发在他手边蹭啊蹭。
　　——和也，我要走了。
　　第一次见到和也是在住进这里的第二天，一醒来就瞧见他坐在床头上看着自己。
　　“新来的？初次见面，我是和也，青山和也，你的同寝，以后请多关照。”
　　阳光从窗帘间的缝隙钻进来，打在和也的头发上，有抹茶的味道，温暖得细腻。
　　后来呢？
　　鳯医生把他杀了。
　　被掐断脖子的和也，失了光彩的眼直愣愣地看着鳯医生，身体倏然蜕作一撮灰烬。
　　“你怎么不乖呢，和也。”
　　他住院以来，唯一的朋友，和也，就这么被鳯医生杀了。
　　“阿一，恭喜你，可以出院啦。”鳯夜烬敲敲416室的门，微笑，“出去以后，就不要再回来了。”
　　“哥哥他……不会再回来了？”
　　“他从未回来过。你未谋面的哥哥，羽多野辰斋，在你出生前两年就死于东京塔的电梯事故了，去世时年仅六岁。对此，我深表遗憾。你所看到的辰斋，尽管极其真实，但只是你的幻觉，感官错觉致使你产生错误的认知。入院以后，按时吃药，配合治疗，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就是这样。因为他只是幻觉，你这个些许通灵的小孩子，被那些灵子团捉弄、催眠了。”
　　“只是……一场梦吗？”
　　羽多野一喃喃道。
　　太过真实的梦境……仿佛现实存在一般……
　　却终究只是梦境吗？
　　哥哥，你现在，在哪里呢？
　　A栋六楼，连接AB栋的走廊。
　　目送着羽多野母子远去，青山和也踮起脚扒在栏杆上，偷偷地招手作别。
　　“阿一，再也不见……”
　　身后有人走近，影子投在落地窗上，近他两身高。
　　“鳯医生，和也什么时候可以像阿一一样离开？”
　　“很快了吧，等到执念消散的时候。你想离开吗？”
　　“想，非常想。”
　　“你能保证，出去以后寻你新的生活，不缠着阿一吗？”
　　青山和也难过地低下头，微长的刘海遮住眼睛，“和也好想跟阿一一起玩，和也好无聊，每天都只是游荡……辰斋非离开不可吗？”
　　鳯夜烬摸摸青山和也的头，微笑道：“是啊，和也也是，终有一天要离开这里，去做些有意思的事，不再只是游荡。”
　　青山和也软软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光彩。
　　“和也好累了，鳯医生。”
　　“去睡吧。醒来之后，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漂浮在空中缓缓流动着宛如河流的尘埃，借由日光的绚丽，折射出耀眼的锋芒。
　　温柔，细腻，恬静。
　　一如三月里淡淡的，抹茶的味道。
　　17
　　再也不要回来这里了，阿一。别让辰斋的牺牲白费，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活下去，连带辰斋的一份，好好活着，连带和也的一份，用力地活着。你的人生中，不该有辰斋，不该有和也，所以请不要醒来，留在那个，我们只是过客的梦境中吧。
　　这是曾身为朋友的我，唯一能给你的祝福。
　　18
　　由于对羽多野一的幼年经历的叙述就要到此结束，而且后面也不再提到他，因而我想在此占用一点时间叙述一下强制逻辑使其形成的错误认知完全消除的过程。
　　羽多野一五岁这年，出院回家并告别青山和也与我们的故事时，仍然一味固执地相信羽多野辰斋并没有死，也因此将他的痊愈时间延后了三个月。
　　羽多野太太原本打算让羽多野一呆在家里请家政来照顾，次年四月直接上小学，他坚持要继续去幼稚园，希望能远离成年人多一些以便辰斋接近他，但辰斋再未现身过。幼稚园的老师和同学们关切地问他是否一切安好，他笑着应答，一切都倒退回到一年前的状态，似乎辰斋不曾出现过，而他这一年来的奇异经历，都是一场梦，他脑海中关于辰斋的一切鲜活的记忆，都是他天马行空的臆想。
　　他不止一次地守在房间的窗边，整夜看着辰斋曾经常出现的街角，希望能等到辰斋回来，结果自然是希望一次又一次落空。他有猜测，辰斋也许是遭到鳯医生或是什么人逼迫，不能与他见面，等到看守者怠惰，辰斋就会再回来。不得不说这个孩子真的十分聪明，但毕竟还是个普通的人类，即使深夜被房间角落里细微的响动惊醒，人类的眼睛也没得捕捉到醒来的瞬间肆意玩耍的光河骤然寂静的过程——青山和也多次警告过羽多野一身边的薄弱精神体，在生灵面前，一定要安静。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辰斋仿佛从人间蒸发，与此同时，关于哥哥的记忆在时间的冲刷下渐渐褪色，羽多野一开始感到恐慌。他想起柜子下面有一张辰斋的照片，和一件不知道是谁送到他家门前的，茶褐色、衣摆上有两只小白狗的短袖T恤放在一起。奇怪的是T恤还在，照片却不见了。——也许是妈妈拿走了，他想，虽然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不连T恤一并收走。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羽多野一偶然站在柏油路上玩球时，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辰斋的情景，凭着记忆找到了三丁目那栋单身公寓。一年前就是在这里，住在顶楼的大哥哥的纸风车掉下楼，当时他刚好沿着柏油路拍球经过，大哥哥伤了脚——他自己说是不小心踩上碎玻璃伤的——不方便下楼，于是拜托他捡上来，又请他进家里喝罐饮料，叮嘱他不要在柏油路上玩，很危险。然后他见到了那张照片，樱树下三个人的合照——大哥哥、大哥哥念四年级的妹妹和一个长得和他很像的男孩，也就是辰斋。
　　“为什么会有我的照片？”
　　“那不是你噢，是辰斋，我妹妹的好朋友，一只很懂事很乖巧的鬼。”
　　“大哥哥，认识鬼？”
　　“每天都会看到，当然会认识几只。怎么，你不相信世界上有鬼吗？其实很多小孩子都很看到鬼，像你一样，不过长大就不会了。我是少数吧。你和辰斋长得这么像，你一定认得他吧？”
　　“没见过。”
　　“没见过吗？他全名是羽多野辰斋，六年前，死于东京塔电梯事故，总是穿这件茶褐色的T恤。对噢，辰斋不太爱与人接触，你不认识他也正常。不过你可能认识他弟弟，你们是同一所幼稚园的。”大哥哥指着他棒球帽上的校徽，说，“他叫羽多野一，你认识吗？”
　　他叫羽多野一，你认识吗？
　　如今，顶楼那间屋子的门牌是空的，敲门也没人应，楼下的大婶说住在顶楼的一直是位女孩子。似乎那位眼睛长长的很漂亮的大哥哥，也是一场梦。
　　回家的路上羽多野一经过社区儿童乐园时，皮球从手边滑走，恍然间似乎看到树下有个男孩子，捡了他的皮球，说“阿一，我们来玩吧”，那男孩的眉眼，和他有八分像。宛如梦境一般，他一时看愣了神。这时有人从背后叫他，是他的邻居兼同学樋口，刚和樋口太太从电影院回来。问候了几句后，羽多野一再看向樱树时，树下空荡荡的，附近一个人都没有。
　　只是，一场梦吗？
　　羽多野辰斋，我死去的哥哥，终究只是我的幻觉，只是一场梦境吗？
　　羽多野一仍然不敢肯定这个梦境的真实性，不过他决定回家以后向妈妈诗织说一声对不起。
　　19
　　羽多野辰斋坐在树下，遥望望着比天空更远的地方。一只皮球滚到他手边，他拿起来拍了几拍，又丢开。面前放着一张照片，山崎君走前留给他的，照片上，山崎君和樱吹小姐站在盛开的樱树下笑得灿烂。
　　辰斋垂眼，看向指尖，已然如烟。
　　一片泛黄的青叶脱离树梢，盘旋着落下，遮住了整个世界的光。
　　刹那间，满树早樱绽放。
　　我一直在想，要如何离开这个我不该回来的世界，让一切回归正轨。现在终于明白，原来我不曾回来过，这一切，只是你的一场梦，我在你的梦里。没有影子、没有颜色的我，原本就是虚无。现在，梦醒了，我终于能离开，离开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
　　谢谢你，阿一。虽然我们不是兄弟，但真的非常感谢这段时间的陪伴。
　　不要再找我了，好好地活着吧。
　　这是曾身为朋友的我，唯一能给你的祝福。
　　“辰斋，我们来玩吧。”
　　“……好。”
　　20
　　我的哥哥，羽多野辰斋死了，我亲眼看到那个大哥哥杀了他。
　　不，是我杀的，是我选择把他忘记。第一个哥哥，是爸爸妈妈杀死的；第二个哥哥，是我害死的。
　　哥哥，你现在在那里，还好吗？
　　在……天国……
　　如果光河的尽头是天国的话。
　　21
　　自羽多野一的命运回归原本的轨道这一刻起，就注定他与我们的故事渐行渐远。
　　一座城市可以很小，有缘的人纵使越过大半个城池都相遇得到。一座城市可以很大，相距不过几条街巷，就是完全的两个世界。
　　22
　　清早推开办公室的门，照例看到坐在百叶窗前的身影。
　　“早啊，和也。”鳯夜烬把公文包放下，拿了医护服来换。
　　“和也离开了。”那人拉开百叶窗，办公室顿时明亮起来，是个约莫七八岁女孩子，穿一件紫色蕾丝小洋装，脸上几点雀斑，微笑道，“初次见面，我是靖子，二阶堂靖子。”
　　“早安，靖子。”
　　“早，鳯医生。”
　　“你在看书吗？”
　　“嗯！”靖子立起书背给他看，东野圭吾的《嫌疑人X的献身》。
　　“那好像是美咲的。”
　　“嗯，我借来看，一会儿美咲小姐到岗就还回去。”
　　“看来靖子是东野圭吾的书迷啊。东野的书我只看过《分/身》，蛮有意思。”换好衣服，鳯夜烬在办公桌前坐正，翻开今日第一本病历。
　　观察并记录病患的状况，比对之前的测试结果，核对治疗方案，开药，进行心理疏导。
　　——每天都要进行的工作，偶尔会有人提前预约来做或被做心理咨询、测试，还要另安排时间给病情较轻的患者进行谈话治疗。
　　有句话讲，一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点心理变态，因而测定一个人是否正常的标准也总会有些偏差。
　　但无论这个偏差有多大，现实都是绝对的标准。
　　尽管科学不能解释在他以及家人身上发生的医学仪器无法检测出的异变，鳯夜烬还是对科学深信不疑，正如每个人类一样，对于科学可以解释和解决的事，绝对地相信科学，因为这是他的工作——用科学的方法治疗病患。
　　而对于科学未曾涉及更加无法解释的东西——譬如靖子——自然有它自己的法则，凡人能够窥视，已是三生有幸，只要不干涉科学的发展轨迹，就随它去吧。
　　何况他们只是些，等待新生的寂寞的孩子。
　　“那个男孩子为什么一直坐在那？”靖子跪在窗前的椅子上，指着窗外问道。
　　“哪个？”
　　“穿茶褐色T恤，坐在秋千上，动也不动。”
　　“……他在等待。”
　　“等待什么？”
　　“靖子在等待的东西。”
　　“鳯啊，你干嘛整天对着一张空椅子说话？独守空闺太寂寞憋出病来了？周末要不一起去夜店吧，还是我给你建个病例啊？”诸星看他又在发神经，拿他打趣，“话说姓仓沢的那臭小子，他是不是对镇定剂有抗体了？才打了两支又闹起来。”
　　“加大剂量，还不消停就再加大，打到他脑袋懵掉。”鳯夜烬把手里的病历本丢到一边，闭眼揉了揉太阳穴，“午饭哪解决？”
　　“我不想吃食堂。”
　　“你以为我想？叫外卖吧。”
　　“好，我去找电话。”
　　诸星出了办公室后，鳯夜烬问靖子午饭想吃什么。
　　“辣炒年糕。”
　　“换一样好吗？我不吃辣。”
　　靖子鼓起嘴巴，圆圆的大眼睛转动着，她瞳色极浅，好像洋娃娃。
　　等她回答时，鳯夜烬看向窗外，秋千上那个落寞的瘦小身影，轻叹口气。
　　这就是我的工作。进入患者的梦境，摧垮那个梦境，然后将他们引入新的梦境。
　　就算你憎恨我，这还是我的工作。
　　置身于巨大的梦境中，睁眼闭眼都是梦。唤作现实的梦境。
　　梦境中，一切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都可能发生。
　　前人云，浮生若梦。
　　……
　　To Be Continued

　　第十一章 譃爱

　　1
　　班导西本老师催促她快点收拾书包，说爸爸已经在校门口等她要带她去看牙医的时候，花奈就知道不是出事了，就是鳯夜烬又在犯神经了。忍住打电话骂他翘班的冲动，花奈还是决定陪他玩会儿。
　　校门口停了辆银色宾士车，鳯夜烬拉开副驾驶车门，手一摆请她上车，一派绅士状。
　　——看样子是后者。
　　“有车还每天坐公车上班？”
　　“低碳。”鳯夜烬撞上车门，绕到另一边上车。
　　“没见你开过啊，什么时候买的？”车很新，保养得不错。
　　“买这车的时候还没你呢，一直在车库里停着。”鳯夜烬笑笑，看了花奈一阵，凑过去帮她拉上安全带，然后发动了车子。
　　花奈看到他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无名指，戴了九年的铂金戒指摘掉了。
　　——难道是前者？
　　车开了很久，久到花奈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出了东京都了，车窗外的街景从熟悉到陌生，出了市区，最终停在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边。鳯夜烬拉着她的手往草地深处走，跨过铁轨，不远处是河堤。正是好天气，草发疯一样地长，及她膝盖高，其间还有大片的苜蓿，夹生了不知名的白色小野花。他们坐在河堤边吹风，天空像是一整块画布泼了染料，蓝得纯粹。
　　——简直是电影中才会出现的画面，美好得不像话。
　　“天气真好。”鳯夜烬仰望着天空感叹道。
　　“你耽误了我半天课，就想说这个？”
　　“嗯。”他点点头，转头问花奈，“很无聊是吧？”
　　“非常无聊。”
　　“是噢，年轻就是爱做些无聊的事。”
　　你早就老了。——花奈在心里吐槽道。
　　不久一辆火车从远处驶来，车轮压过铁轨轰轰地响，将他们与城市分隔开来。
　　“信不信，如果我现在在这杀了你，弃尸，不会有人知道。”
　　“……”
　　声音不大，字句随着过耳的风呼啸而过。
　　花奈看着前方不远一片苜蓿，发愣。
　　她在想与鳯夜烬方才的话完全无关的事。
　　——这里，会不会有四叶的呢？
　　火车开过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杀了你，能伤到他吗？”鳯夜烬这话说得怅然，花奈抬眼看他，没有回答。
　　他很少这么直接地表现出他的脆弱，黯然的神色险些让花奈以为他是认真的。
　　——但明显和五年前不同。他在难过。
　　“杀了你，能让他后悔吗？”鳯夜烬低下头，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
　　花奈突然觉得鳯夜烬兀自悲伤无助的模样像电影里沮丧的大型犬类，抬手摸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很顺，有点硬。
　　——果然是跟韩敬轩有关，难得见到他这样子。
　　“他……不要我们了吗？”花奈喃喃道。
　　感到难过。莫名其妙地，非常难过。
　　什么时候自己也变成这样傻傻的人了？
　　为什么会因为一个跟自己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人终于有了家庭而伤心难过？
　　再怎么说，对于自己都是妈妈一样存在的人，该为他高兴啊，这一天他一定盼了很久了，没有二十八年也有二十二年。
　　——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甩掉他们，断个干净。
　　不要难过。
　　不要像鳯夜烬一样。
　　“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
　　——原来他女人一样妖娆的外表下也隐藏了一颗少女的心吗？听他说这么悲伤的话却好想笑啊。
　　“说的什么话。”似乎不赶快说点什么，他就会哭了。花奈凑过去轻轻搂住鳯夜烬的脖子，鳯夜烬顺势把头靠在花奈窄小的肩膀上，小狗似的，好乖巧。
　　原来韩敬轩身上与明显年纪不符的父爱的光辉是这么来的吗？说来确实曾经有一段时间，自己也有把他错当成妈妈呢。
　　遇到一个这么依恋他的爱人，是韩敬轩的幸福还是不幸呢？
　　——既然依赖至此，为什么还要离开？
　　“哎。”花奈笑说，“你是不是把我当成韩敬轩了？”
　　“好像有点。”
　　花奈赌气地推开鳯夜烬，“那你还是回家抱娃娃去吧，哭完洗干净再还给我。”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笑了，方才哀伤温婉的良好气氛一下子全无痕迹。
　　“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难过？”身体后仰躺在草地上，鳯夜烬问道。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他总是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冷淡的眼神，平淡的语调，像是对陌生人的口吻，该怎么形容他们的关系？一个外人竟然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难过啊。”花奈轻叹口气，垂下头抿抿嘴巴，“快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难过不起来。”
　　“我书桌上有照片你都没看？”
　　“床上拍的照片你也好意思摆在那么现眼的地方。”
　　“衣服都穿得好好的，有什么不好意思。”风吹开云朵，阳光倾泻下来有些刺眼，鳯夜烬抬手遮住眼睛，淡然问道，“想他吗？”
　　花奈顿了片刻，摇摇头说：“我不要想他。”我不要像你一样。
　　“我们回去吧。”花奈起身伸手拉他，“哲哉说放学要来接我的，他不知道我出来了。”
　　鳯夜烬站起身来掸掉衣服上沾的草绿，“他怀疑你了。”
　　“我知道，他想起奈落的事后就已经看不到了。”
　　“如果他再调查你怎么办？”
　　“大不了就是再把他脑袋打懵一次。”
　　“下得去手？”
　　“你来。”
　　“到时候可别哭鼻子。”
　　“我几时哭过！”
　　花奈脚下踩空险些绊倒，鳯夜烬拉住她，牵着她的手，向宾士车走去。
　　“什么时候偷到的？藤冈先生的能力。”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如果仅仅是强制逻辑造出的徒有外表的躯壳，傀儡咒便是了，又何须殉咒成本极大的人形咒？为了让樱吹典子彻底地死去，她的的确确造了一个完整的樱吹典子的复制体，补偿曾经向死亡欠下的债。除了鳯夜烬和山崎奈落，大概没人会怀疑到，拥有复制能力的诡妖不止有藤冈靛一个。奈落不会怀疑她。
　　“哥哥离开后。意外收获。”幸好有收获。
　　“所以现在的神佑哲哉，真的是复制体？”她居然想对敬轩下手！想想就觉得后怕。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想救他。”花奈抬起头，悲伤地看着鳯夜烬，声音发颤，“他自己震碎了灵魄……”哲哉出车祸那天，她赶到时，哲哉的灵魄已经散了，容器却完好无损。她不能失去哲哉，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鳯夜烬帮她系好安全带，抿抿嘴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
　　她又说谎。
　　这一次鳯夜烬没有打算揭穿她，他只希望，她虚构的是过程不是结果。
　　车子发动前，鳯夜烬用食指敲着方向盘，问了句无聊透顶的话。
　　“你说这里有没有四叶的？”
　　“没有。”
　　“我也这么觉得。”
　　2
　　“我们好像很久没这么聊过了。”回去的路上，鳯夜烬慨叹道。
　　“是有段时间了。”花奈抱着书包给神佑哲哉发简讯。
　　晚上不回去了。——发送成功，花奈收好手机，从书包里拿出CD player，插上耳机线，戴好耳机。
　　“在听什么？”
　　花奈摘下右边耳机给鳯夜烬听了两句。男生的R＆B情歌，歌手声音不错，旋律上口，歌词是分手了依旧想念对方夜不能眠的老梗。鳯夜烬瞥见她手边CD盒上的签名。
　　“浅井？”
　　“嗯，浅井哥哥留下的。”
　　“想他？”
　　“有点。”
　　谈话中断。
　　情歌之后是一首节奏性极强的电子舞曲，主唱副歌部分飚高音十分辣耳朵，rapper嗓音辨识度极高，听过很多遍依旧有中毒性的感染力。
　　“戒指呢？”
　　“摘了，不方便。反正没人追我。”
　　“你条件好，长得帅又多金，结婚了也有女人倒追。”
　　“十年的同性恋史，单身父亲，带着个麻烦精——这叫条件好？”鳯夜烬摇摇头，笑。
　　“哪有麻烦精啊！”
　　“我们柟冽真是太低估自己了。”
　　鳯夜烬换了右手扶方向盘，侧过身揉揉花奈的头发。
　　3
　　柟冽，我思索了很久，终于想起，那是我的名字。
　　妈妈现在有他自己的家庭，只身逃亡到东京的爸爸只剩下我了，我不能再离开他。就算我再讨厌这个叫鳯夜烬的男人，他是我爸爸，我骨子里流着他的血。我们太像了，尤其是眼角，只是瞥见他漂亮的眼睛就想起我自己。
　　九岁生日时，爸爸送给我一只玩具熊，还有这个名字，柟冽。
　　我该死的名字和运命被我逃掉了，所以那时起我有了新的名字，属于我自己的名字。
　　为了逃亡，为了做樱吹花奈，我不断地说谎，用一个谎言去圆另一个谎言，甚至骗我自己，以至险些遗忘了我的名字。
　　我叫鳯柟冽，我是鳯夜烬的女儿。樱吹花奈的头衔，也许我要顶很久，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能堂堂正正地做鳯柟冽。
　　总有那么一天，在我将自己彻底欺骗之前。
　　4
　　碰上她樱吹花奈这么一个超级大麻烦还上赶着接，绝对是脑袋被门夹了、灵魄被抽出来再倒灌回去错了位，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鳯夜烬就是这样一个自虐狂，他的灵魄在错位之前就是歪着长的！
　　跟韩敬轩一样，都是一些，傻傻的人。
　　——就是讨厌他这点。
　　到千代家时还没到放学时间，家里自然是没人的。花奈很快取了东西出来拦住正要回家的鳯夜烬，拉着他的的衣角，拿娃娃音撒娇，“可以陪我去看场电影吗？档期快过了，电影院不准小孩子单独进去，阿涉总是没空。”幸好他没拒绝。
　　韩国爱情文艺片，电影刚进展到男主女角初次结缘，鳯夜烬就睡着了——就是故意整他的！没想到后半场自己也睡着了，还是散场后被他叫醒的。为在鳯夜烬的接连吐槽下挽回颜面，花奈重复了n次“哇喔，我们成贤太帅气了，趴在窗台上撒娇好可爱，完全正太，只是客串都把男主角的风头抢得一干二净！”，鳯夜烬终于投降，主动岔开话题问她肚子饿不饿。
　　晚饭是回家随便弄了吃的，番茄鸡蛋粥，番茄放多了有点酸。鳯夜烬只会煮粥，原本他想煮白粥的，被花奈强烈鄙视并以掀桌威胁才妥协。不由得开始猜测他坐在流理台前就海苔调味料吃白粥的日子究竟过了多久，煮的粥居然真的可以吃。没人暖/床的单身生活，比她吃乌冬面不用洗碗还惨，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怜了。
　　看完娱乐新闻后扔给他那件挑了好久才选中的大号浅灰色连帽T恤，自然而然遭到他打趣。
　　“这什么？”
　　“上个月买的，喜欢那件女款，但是情侣衫不单卖。你不要我送哲哉好了，还我。”
　　提到哲哉他就气不打一出来，于是他孩子气地抢走了不肯还。尽管早就花奈知道，送了也什么用，他还没幼稚到跟自己穿一样傻傻的衣服，费半天劲从一堆均码的衣服里找到他的尺码实在愚蠢。
　　当晚睡在他家，道过晚安后抱着他买的熊娃娃关了客厅的灯。第二天一早，他陪自己走到学校后才坐公车去上班。
　　着实是难能可贵的和爸爸相处的时间，以至于次日她一直在不断回想。
　　爸爸浅笑的眉眼，爸爸侧脸的弧线，爸爸修长的手指，爸爸温柔的道晚安，从最初的憧憬到最后的黯然，其实就只是花痴病清醒这么简单。
　　果然多巴胺会让人眼睛瞎掉。
　　这个男人能把一切包括他爱的人都抛掉，逃到东京来，也会从自己手边逃走。他太会逃了，抓不住的，更何况她是女孩子，玩不过他也玩不起。同样地，这个男人纵使再有魅力也留不住她，因为他们几乎是一模一样。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好爸爸，还奢望什么呢。
　　到底还奢望什么呢？
　　醒醒吧，昨天完全就是一场梦，停止那些幻想吧！
　　即使下了这般的决心，晚上去帝嘉附属中学大自习室打算在那过夜时看见鳯夜烬的银色宾士车，还是被瞬间打动了，毫无抵抗力。
　　“干嘛不跟山崎回去？”
　　“他家里有人。”
　　仍然是对陌生人说话一样不带感情的口吻，却觉得好亲切。
　　“那你等谁？”
　　“我在看书。”
　　“晚饭吃了吗？”
　　“还没。”
　　“上车。”
　　——然后呢？
　　居然听他的话乖乖上车了，一句委婉的拒绝都没有，真是没用！
　　是疯了吧，失足掉进以他为中心的漩涡被死死绑住，没救了。
　　5
　　一路加紧脚步，奈落终于在午夜之前回到公寓，进门时英二坐在床头在看小说，听到开门声头也没抬。
　　“没睡，等我呢？”
　　“花奈呢？”
　　“回家了。”
　　英二折起页脚，把小说丢到写字桌上，“真好，有人送她回家。”
　　醋味真浓。
　　奈落撇过脸去偷笑，“……你这小子。”
　　“没礼貌，我年纪比你大好吧，你才小子。”
　　“你这小子，怎么跟女人一样，从脾气到用途都是。”
　　一句话触准了霉头，英二气急说不出话来，抄起一个枕头砸他。奈落连忙卖乖认错，英二冷着脸不理他。
　　“生气啦？真生气啦？”奈落伸手去戳英二的脸逗他。
　　“气你妈！”英二不客气地打掉他的手，“过来。”
　　“不要随便提我妈——”
　　奈落笑眯眯地凑过去，没成想英二拉过他的右手狠狠地咬。
　　“疼不疼？”
　　快咬破了奈落也一声不发，反而一脸认真地看着英二，看得他心里有点毛毛的。
　　“疼。”
　　“疼不叫？”
　　“应该的，你尽管咬，改天我一并讨回来。”说罢奈落眨眨眼，抬手往英二嘴边送，眼神那叫一个真诚。
　　英二看了他一阵，回身捡起地上的枕头，打他。

　　第十一章 譃爱

　　6
　　大概车刚开出学校没多久，花奈就睡着了，醒来是在鳯夜烬家，凌晨两点。拉开房门看见客厅的壁灯亮着，鳯夜烬坐在沙发上，闭着眼，没睡。
　　“饿了吧？想吃什么？”
　　“乌冬面。”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回答。
　　“拉面可以吗？”
　　“加一个荷包蛋，谢谢。”
　　岛型流理台顶替了餐桌，吃饭时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很多，不大习惯。
　　速食面还是哲哉煮的好吃些。
　　“抱歉啊，下午我在医院睡着了。”鳯夜烬声音很轻，在空荡的家里仍然有回音。
　　“没在等你。”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理所当然了？好像他从来没有过义务要接自己放学吧？
　　“就这么讨厌我？”
　　“没有。”
　　“看不起我？”
　　“没有。”
　　“承认吧，我都看不起我自己。”鳯夜烬叹了口气，话说得惨淡，“从小就是，谁都不待见。爸妈不喜欢我，叔叔怪我做错事不再见我，爷爷对我失望透顶，你也不肯给我好脸看。活成这样还不如死了算了。”
　　“……”
　　她可什么都没说啊。
　　“你知道就好了。其实你不算最惨的。真的，不是最失败的。”抬眼和他对视了一阵，花奈低下头咬住筷子。
　　鳯夜烬看她这样更加泄气，附和地点头。这样的对话继续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谢谢你安慰我。”
　　“我的妈妈是个男人。”
　　与出人意料的言辞不同，她面无表情，仿佛正在讲述的故事与她毫无干系，只是偶然想起所以说出来罢了。
　　鳯夜烬感到自己交叠放在流理台上的双手冰冷得发颤。
　　“很爱我爸爸，所以看到我就会很伤心。爸爸工作一点也不忙，但只在耶诞节的时候才会回家。入学快两个月我才第一次见到爸爸。眼睛很像我，经常歪着嘴笑的英俊的男人。”
　　说到这花奈瞟了他一眼，然后尴尬地移开视线笑了，随后又正色道：“他很倒霉的，杀人未遂反弄得自己住院，一昏迷就是两天，我差点以为他再也醒不过来。他送走了我唯一的哥哥，我没有办法不恨他，他刚巧也讨厌我身上流着他的血，我们还真配啊。
　　不太想承认，但我们真的很像，连善于逃跑的基因都遗传。我拼了命要翘家，逃得远远的，又被他逮到了，就像他从前出逃被逮到一样。他虽然没送我回去，不过也没什么差，我都不知道该不该感激他。
　　他说，把我关起来是为了我，不想我受伤害。因为他爱我，所以要把我绑在身边，他才能安心。”
　　“呵，他爱我。”花奈苦笑一声，抬眼正视鳯夜烬，“一个曾经叫我‘小怪物’差点掐死我的人，会爱我吗？你说会吗？”
　　——像是在看陌生人一样。
　　鳯夜烬突然想起他十五岁时，最后一次看父亲的眼神，好像就是这样子。
　　“晚安，爸爸。”
　　“晚安。”
　　7
　　不会忘记，永远不会，那时你闯进门来，一把掐住我的脖子，要把它掐断一样用力，妈妈都拦不住你。
　　被哽住呼吸，脸都变了颜色，眼底一片浑浊什么都看不见。
　　我差点就死了，后来，你差点就死了。好像我们之间，总有一个人要离开这个世界才能成全对方。
　　为了活命，我差点就成了谴学长的前身。你知道的，我是怪物嘛，很危险的，被掐住脖子是会反抗的。
　　可是你为什么要送走哥哥？为什么要我叫你爸爸？我们从开始就做陌生人，假装不知道我们之间的联系，保持监护与被监护的关系不好吗？
　　让我感到这么愧疚的人，我要如何才能憎恨呢？
　　8
　　十九岁时，没能成为父亲。二十九岁时，没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
　　当晚鳯夜烬在流理台前坐了很久。
　　冗长的记忆在脑海里快格倒带。
　　六年前，他真的曾经有尝试过去接受这个孩子，因为韩敬轩介绍她时，说的是“我们的彩”，让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也许可以扮演好这个父亲的角色。他们曾经有段时间，同其他的父亲和女儿一样，有过温馨的回忆。现在还记得，第一次抱她，说我不叫喂，你应该叫我爸爸，那个才不是爸爸是妈妈才对，她那不服气的表情，真是可爱。
　　但那场梦终究破灭了，都怪韩敬轩。
　　回忆起过去和她短暂相处的那些日子，就难免忆及韩敬轩，毕竟她在韩敬轩身边待了近四年。
　　和韩敬轩共同走过的漫长却短促的二十多年，从同窗发展到partner，包括其间亲手磨去他的棱角，是一段略微苦涩总的来说还算美好的经历。
　　身为世代诡妖以高相似度的模仿人类能力著称的鳯家长子，烬的父亲却意外地没有显露出任何诡妖的特质，对灵体的感知力甚至趋近于零，故而年长烬十六岁、极有天赋的叔叔陨矢才是继承人。烬无意间显露出家族遗传的异能后，普通人类出身的母亲感到异常恐慌，父亲只好把烬送去位于香港的研究所托安倍繁先生和陨矢抚养。次年宿舍空置的隔壁床便迎来了新室友，韩敬轩。
　　韩敬轩出生在澳门，六岁时偶然发现异能，进入研究所后改名作藤冈靛，这个名字他一直用到现在。
　　同年进研究所的还有堂本伊绪和源玖夜两位学妹，烬最年长，伊绪和玖夜都叫他哥，韩敬轩则一直一本正经地叫他学长，磨了他好久才把称呼改作烬。
　　韩敬轩是爷爷安排给烬的partner，或者说，烬是爷爷早就挑选好安插在韩敬轩身边监视他的。
　　韩敬轩是个特别的人，从初次见面交换学生证开始，烬就对他格外关注，因为藤冈靛这个名字，陨矢叔叔曾提起过，是叔叔非常崇拜的学长。好奇心的驱使下，烬甚至去偷过叔叔的磁卡，进入数据库偷看韩敬轩的档案。他可以打赌，没有任何一个诡妖的档案会比韩敬轩还要详细——从韩太太被确诊怀孕后开始，长达十年的追踪记录。当时记录上的监护人是千野胜和安倍亚介——他们和陨矢叔叔同为爷爷的学生，是烬的前辈。
　　亚介先生怎么可能在韩敬轩出生前就知道他一定会是诡妖呢？
　　更蹊跷的是，和韩敬轩的成长记录放在一起作对照的，还有鳯陨矢的身体情况记录报告。
　　——在研究所长大的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事被发现后，烬理所应当被爷爷罚跪。
　　是韩敬轩害烬失去了叔叔对他的关爱。若不是因为偷看韩敬轩的档案，鬼才会在他被勒住脖子的时候去拼了命救他！为此失手伤了藤冈先生，叔叔永远都不会原谅烬了！都是韩敬轩害的！他只会带来不幸！
　　韩敬轩从来是个卑贱的存在，纵使烬把一切不幸都算在他身上，疯了似地狠狠打他，骂他便宜货、不知道哪里搞出来的野种，甚至到后来，叛逆期的烬脾气秉性愈发恶劣，过分到把他拽到床上去，他都通通接受。
　　随着年纪的增长，镜中的人与曾经企图杀死自己的凶手愈发相像，韩敬轩也懂得自己根本没有自由和尊严可言，随烬肆意践踏，他一声不哼。
　　大概唯一出乎烬意料的就是，韩敬轩是个彻底的同性恋。——是太久收不到叔叔的音讯，怎么会把这个忘记了呢？最初知道的时候真的惊讶了好久。
　　仗着看出韩敬轩暗恋他的烂借口，不清不楚的关系胡闹地持续了三四年，以至直到伊绪送戒指的时候，烬才真正意识到，原来什么时候已经在一起了，大概是彼此在对方的生活中一直占了太大分量的缘故。总之，烬是败在他那点卑贱的存在感上了。
　　后来问过韩敬轩，为什么会喜欢自己。他说，因为我们烬总也长不大，很想照顾你，我喜欢每次做完以后你赖在我怀里的样子，像小狗狗——干嘛这样。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鳯夜烬突然发现这好像是第一次敬轩违背自己的意愿做事。
　　他是真的想要孩子想疯了。
　　韩敬轩对照顾小孩子有执着的热情，从照顾学弟妹开始，到中学后经常去孤儿院做志愿工作，这点多少有些承袭自藤冈先生。在一起后，他就一直问“烬喜欢什么样的小孩，毕业我想去领养一个”，尽管烬非常讨厌小孩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十九岁时，敬轩突然意识到，他永远不可能拥有孩子吧。——所以他疯了似地转向想要一个烬的孩子。
　　但彩出生后不久，烬却决定宣布他已经脱离研究所的事。——不是没有考虑过敬轩的感受，一拖再拖，但早晚纸包不住火不是吗，彩就是他亲生女儿的事，不也没能瞒住吗？
　　知道彩是自己的孩子后，烬不顾一切只想杀了这个小怪物，没想到会反被下手，看到自己的几次静止的心电图，她躲在病房门口，哭着说我不叫你爸爸了，不要死好不好，他却自己拔掉输液管，要求立刻回东京上班，不想再看见她。——现在想起来自己都觉得过分，彩当时才6岁，她什么都不懂。
　　他真的不是一个好爸爸。
　　后来得知小幽的死讯和她出逃的消息，在东京再度遇见她时，原本想好的斥责全道不出来了，只是张开双手，说，过来让爸爸抱抱，她却躲开，敬畏地称呼他，鳯先生。——真可笑啊，鳯夜烬，你还可以再过分一点吗？
　　从来不是一个好爸爸，却拥有了所有韩敬轩得不到的东西，且未曾懂得珍惜。
　　他们曾经，一起经历过很多事，很多很多，足够让彼此成为对方生命中的唯一。但这种纽带关系在烬决定来到东京过普通人的生活时，就注定了有化为灰烬的一天。
　　确认过心意，交换过戒指，许下过誓言，终究是累了，想念令人疲惫不堪。
　　为什么你不在他身边？为什么你要离开他？
　　鳯夜烬，从你决定将他一个人抛弃在香港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有资格去指责他。
　　你不是不知道，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摆脱研究所，你还是坚持要离开。
　　你不是不知道彩对他来讲有多重要，几乎是他的全部，你还是坚持要带她走。
　　你受够了爷爷饱含期待和信任的言辞，你害怕面对叔叔责备的眼光，你憎恨你骨子里诡妖的血液，你不想继续工作，你要做普通人，你决定逃走，逃开关于研究所的一切，逃开藤冈靛终身研究的课题。
　　可敬轩要往哪里逃？他的人生从来不属于他。
　　你真的自私透顶。
　　翌日一早鳯夜烬去医院上班，重新点开那封mail，是一张家庭合照：敬轩、伊绪和妆毓，他们上个月领养的女孩，刚满一岁。照片下一行字——“怎么样，我们妆毓很可爱吧？”
　　六年前，敬轩也是这样发来一张他和女儿的合照，说，怎么样，我们的彩很可爱吧。
　　——已经过去六年了吗？
　　鳯夜烬对着屏幕轻叹口气，然后清空收件箱。
　　“我们柟冽，最可爱了。”
　　9
　　敬轩，之前过分的依赖，对你造成的伤害，说再多对不起也无法弥补，希望你能真的幸福。戒指还给伊绪，她时间不多了，你要好好待她。柟冽我会照顾的。
　　烬。
　　10
　　这一天下班前鳯夜烬收到千代发来的简讯，报告说花奈又不肯跟她回家，出事了哥哥可别算在她头上。
　　于是鳯夜烬决定去学校找她。
　　找到花奈时，她坐在教室外的回廊上，头靠着栏杆，左手攥着国文课本放在一边。鳯夜烬从背后悄悄走近，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突然很想抱抱她。——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手停在半空，鳯夜烬自问道。
　　失神的片刻，花奈突然转过身来，在他的手收回之前拽过去环在她纤细的肩膀上。
　　“那次你回东京以后，好像就没再抱过我了。”
　　花奈扣住他的手臂，夹在颈下。
　　背对着自己，鳯夜烬看不到她的表情，犹豫一下，走上前去轻轻搂住她。
　　坏孩子，居然装睡。
　　“柟冽，你真的长大了，爸爸不该再抱你了。”拍拍她的背，鳯夜烬想把手臂抽出来，花奈却拽得更紧了。
　　“我还小呢，太小了，没办法一个人生活，总是需要有人照顾。”这是说要你照顾呢，听不听得懂啊！
　　“……对不起。”鳯夜烬抿唇，语调沉下来，“我一直都没能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习惯了，尽责了那还是你吗？”快说你后悔了，以后努力改过吧！快点！
　　“去我那住吧。”
　　——终于听到了。
　　“不止那个房间，整间屋子一半，搬去我那，我们一起生活吧。”
　　花奈咬着唇，他温柔的话语吐在耳边，想清楚地听到每一个音节，不敢呼吸。
　　“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为一句话傻瓜一样守候了太久，她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喂你在干什么！”这温馨的一幕被刚巧经过的间木老师撞见，委实煞风景。
　　“你一个成年人居然……！”
　　“老师，他是我爸爸。”花奈急忙松开鳯夜烬的手，起身向老师鞠躬解释。
　　“你爸爸？”间木将信将疑，看看鳯夜烬，又看看花奈，“第一次见到。”
　　“嗯，他工作很忙。”
　　“这样么，那失礼了。”间木仍然持怀疑的态度，不太友好地致歉，“初次见面，间木直人，花奈这班的数学老师。”
　　“初次见面，这是敝人的名片。”鳯夜烬恭敬地递上名片，反而因为相违的姓氏更加遭到间木的质疑。
　　“——养父？”
　　鳯夜烬尴尬地低下头，说话的底气都有些发虚，“……是。如有什么不妥，您可以去询问西本老师。”
　　“哪敢有什么不妥。”
　　花奈在一旁看着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拜托，间木老师，您真的不必用盯色狼的眼光看他啊，他是我亲爸爸。——当然她没说出口。
　　不过后来细想也觉得间木老师那种态度丝毫不为过。
　　一个二十九岁的男人抱着一个十岁小女孩求同居，这……能看吗？
　　11
　　在中等部自习室待到天色暗下来，完成了工作又独自吃过晚饭，回家的路源千代走得很慢，并不急于回去，或者说，大概越晚回去越好。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快九点，玄关鞋架上摆着并排两双篮球鞋，客厅的电子表是家里唯一的光源。阿涉不在房间里，于是千代上楼，走去二楼尽头的客房。门虚掩着，千代打开走廊的壁灯，将门推开些，依稀看见床上躺了两个人，其中一人裸着上身——阿涉的背她认得。
　　怕吵醒他们，千代关了壁灯，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轻声回房。
　　涉睡醒的时候天蒙蒙亮，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光把窗帘打成了蓝灰色。他想坐起来，无奈全身的力气被抽走似了，身体沉重得动弹不得。
　　“醒啦？”千代靠坐在床头上，守了他一夜，双眼憔悴得没有一点光彩。
　　“阿弦呢？”声音因为疲惫沙哑得厉害。
　　“走了，天还没亮的时候。”
　　转头的动作牵动了颈子下面靠近锁骨处的伤口，涉伸手去摸，发现伤口已经上过药用纱布包好了。
　　“这个，你帮我包的？”
　　“三月姐，我手折了，没法弄。”右手食指骨折，是千代上周在学校被人撞倒摔在石子路上弄的。
　　“她没问怎么弄的？”
　　“她会不知道吗？——值得吗？”看他虚弱得都惨白了，真让人心疼，“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涉长叹一口气，“那时候没能为浅井做的，现在为我最好的兄弟做。”
　　如果那时候，陪在浅井身边的不是旷敬萱而是他绿川涉，一切都不会是现在这样了吧。
　　没有告诉过他旷敬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是做哥哥的过失啊。
　　“手还疼吗？”
　　“快好了。你好好休息吧，我让高宫给你请假。”千代从写字桌上拿了干净的T恤递给涉，“都出汗了，穿上再睡。”
　　“谢谢。”涉接过T恤，费力地坐起身，“——很开心？”
　　千代微笑着点头说：“两点半的时候，湛来电话了。”
　　“那就好。”

　　第十一章 譃爱

　　12
　　四枫柯南收到了人生中第一封情书，不算情书的情书，在鞋柜里发现的，看来对方是个传统的女生。只是一些崇拜的语句，类似优秀的你身上总是散发光芒之类的，就让他兴奋好久，毕竟是第一次。署名是茶风……一年级有姓茶风的？
　　期末考试放榜应该留意一下才是。
　　无论如何，柯南放学后去了旭武家跟光子姐炫耀，笑得嘴巴都合不拢。没想原本的大好心情却被刚好从商店回来的浅溪堇搅了。红色的连帽运动衫，柯南当然认得，那是花奈买给神佑的。那女人，为什么穿着神佑的外套？神佑什么时候给她的？想起以前神佑总是说那女人像他姐姐一样好，就气不打一处来。川井有希在神佑心里的位置，这么容易就被占了吗？
　　讨厌那坏女人！
　　花奈不在家，晚饭是神佑和柯南一起去社区附近的便利店买的三明治。
　　“说来以前我一直觉得，就这样和喜欢的人一起看星星，吃简单的晚饭，挺浪漫的。”便利店遮雨棚下的台阶上，柯南捧着热烘烘的金枪鱼三明治，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说完自己都觉得傻，兀自笑起来。
　　哪来的星星。灯火恢弘的城市的天空，从来是不见星光的。
　　神佑微笑着看他，不以为然。
　　“少女漫画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准备event然后告白，完后女主角还要傲娇地拒绝，欲擒故纵……”柯南一边说一边捂着肚子“咯咯”地笑。
　　“你又不是少女。”
　　“不是少女就不能偶尔萌发回少女心了？开个玩笑嘛。”柯南抬手戳戳神佑的脑袋，脸上的笑容淡下来，眼睛一转望着远处，语调变得低沉，感叹道：“不过也是呢，我爱的人已经不在身边了……”叹了口气，他抿起嘴巴，耸耸肩说：“没什么好憧憬的。”
　　神佑低着头看了地上一会儿，费力地把喉咙里那句“我喜欢你”咽下去，继续吃东西。
　　“对了，神佑，我今天收到情书了呢！虽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情书吧，不过好开心啊，第一次收到。”
　　“……”
　　“……真的好开心的。”
　　神佑默默听柯南讲学校的趣事和八卦，一语不发。
　　不想再同他谈论任何有关旷敬萱的事了，假装不在意地强颜欢笑，真的累了。
　　那么跟旷敬萱共同生活过一年多的人，要怎么逃开？
　　13
　　想逃开柯南，逃开柯南脑袋里的旷敬萱。
　　不，不止是逃开柯南，想逃开所有人，逃开一切，关于旷敬萱的一切，都逃开。
　　他是神佑哲哉，但他们都只想要旷敬萱回来。
　　他的确曾是旷敬萱，可他们所说的所记得的旷敬萱却不是他。
　　为什么车祸后醒来的是他神佑哲哉，不是旷敬萱？旷敬萱究竟去了哪里？
　　你害怕吗？
　　非常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我已经从大家的心里消失。
　　家里到处都是旷敬萱生活过的痕迹，空气里都是他的味道，每待一秒都是折磨。晚上，柯南睡着后，神佑悄悄出了门，在冷清的街道上徘徊，微弱的呼吸带动着气流震动，传到耳畔不住地回声。
　　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该去哪里，一抬眼发现已经到了文京区，就像两个月前4月4日那个凌晨，不知不觉地就走到这里。
　　说来那一天，到底是为什么去找鳯夜烬呢？
　　也许根本就不是去找鳯夜烬的，只是像现在这样，到了门口又不敢进去，才会转头离开去荒川边。
　　失忆以后第一次回来这里。
　　步行街两侧的商店已经打烊，花店门口堆着已经有些枯萎的未售出的捧花，香水百合浓郁的的清甜在空荡的街道上弥散开来。一盏暖黄色的灯悬在酒吧门口，光线从地下漫上来，打亮了用哥特式花体字写着“close”的布满木纹的牌子。
　　——三月姐还没睡吧？
　　神佑轻声走下台阶，试着推开店门，门没锁，贝壳制的风铃叮当作响。店里开了只两盏灯，一个人也没有。
　　片桐三月从楼上走下来，看到是神佑，微笑着打招呼，眼角浮现出浅浅的鱼尾纹。
　　“来啦。”
　　“嗯，没地方去。”神佑轻掩上门，“这么早就打烊了？”
　　“反正没人嘛。”片桐三月招呼神佑去吧台坐，“要喝点什么？”
　　“水就好，麻烦了。”
　　“不必这么客气。”片桐三月倒了杯热水递到神佑面前，“请用，小心烫。”
　　“谢谢。”神佑点头致谢。
　　片桐三月化了淡妆，朦胧的灯光下，举手投足间都有种成熟女人端庄的美丽和韵味。她穿一件牛仔布的半截袖上衣，露出白皙的手臂，还有左手臂上部的半片刺青——被红枫叶遮住一角的白色十字架图案。
　　“姐姐，真漂亮啊。”神佑握着杯子，盯着她修长的手指，喃喃道。
　　“说笑话了。”
　　“没有啊。”
　　片桐三月用一种慈爱的温暖眼光注视着神佑，看得他直把头往下埋。
　　“好久没来了。”
　　“出了点事，脑袋不够用了。”神佑尴尬地咧开嘴笑，“不过现在没事了。”
　　“我知道。”抚摸着指尖，片桐三月问得随意，“跟四枫吵架了？”
　　“……没有。”
　　片桐三月点点头，不再追问。
　　“姐姐其实知道的吧？”
　　“是花奈说的。三周前你刚恢复记忆的时候，在这里说的，我们都知道了。”片桐三月去拉神佑的手，神佑下意识往后缩，还是被握住了。拇指在他中指指节处来回摩挲，片桐三月淡然道：“事实摆在眼前，只有你是复制品这一种可能，才说得通啊。有什么不好信？”
　　“可我真的是神佑啊，我什么都想起来了，我就是神佑。”
　　“你也知道，只有记忆是不够的。”
　　“我真的不是复制品。”无谓的辩解，此外无能为力。
　　“你会说这种话，就说明，你已经认同这个事实了。那么就接受吧，不要太逼自己了。反正，你迟早要接受的。”片桐三月抬眼看神佑，字句念得轻，却狠狠砸在他心上，“我看到了。”
　　14
　　害怕的时候，神佑突然想起一个人来。看日历才想起，四天前是她生日，17岁。
　　号码背了六年，即使脑震荡也没有忘记，却一次都没打过。
　　铃声响了很久，本以为不会接通的电话却突然传出声音来，听来困倦的声音让他感到心慌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神佑蜷在隔间的角落里，捂着嘴巴，不敢发出声音。
　　“喂您好，请问哪位？喂？喂？”
　　熟悉的温柔语调。
　　神佑握着手机，咬紧牙关把哭声压在喉咙里，肩膀不住地颤抖。
　　“……阿南？是阿南吗？”
　　“……姐。”
　　不想让有希听见他哭，神佑用力把眼泪吸回去，声音打颤得厉害。
　　“抱歉，姐的生日我忘记了。生日快乐。”
　　“……谢谢。生日我跟同学一起过的，很开心。前阵子姐看上一个三年级的学长，她们帮我要到他的号码送我做礼物，好忐忑啊。阿南，你说我要不要打电话给他？女孩子倒追，会不会很没面子？阿南，你在东京过得好吗？房子还住得惯吗？”
　　“嗯，一切都好。”
　　“过年的时候回来吧。姐会扎注连绳了，教你吧，别一个人过年，太冷清了。”
　　“……好。”
　　“阿南，你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川井有希轻叹口气，怜惜地说：“想哭就哭出声来，别憋着了。但是不要让别人听到，知道么，你是男孩子。”
　　“……姐。”
　　神佑终于抑制不住，捂着嘴巴低声啜泣起来。
　　他想起11岁的时候，也是捂着嘴巴倒在有希的怀里哭，喉咙里哽住东西似地没法说话，咿呀呀地哭了好久，有希抱着他，怕他哭伤眼睛，轻轻地拿热布帮他擦眼泪，好像妈妈一样。他没有妈妈，九岁翘家后被鳯夜烬抓去研究所，除了佐藤亚矢这个名字以外连妈妈的模样都忘记了。有希就好像他妈妈，发现自己对她变质的依赖后觉得好过分，却反而坚定了这想法。
　　“阿南，以后遇到什么事不开心，就给姐打电话，不要一个人难受。”
　　“……嗯。”
　　神佑挂了电话，咬着发颤的手指，擦掉眼泪。
　　尽管他们都知道，这可能会是最后一次听见彼此的声音，却仍然没有停止奢望会有再见的一天。
　　既然已经离开京都，就不能再回去。
　　回去了，就再没勇气逃出来了。
　　家是一个可怕的地方，在不经意间温柔地封住他的去路，让他不敢远行，怕离开了就不能再回去。因为被拴住的不是翅膀，是心。
　　“砰——”
　　有人突然踹开卫生间的门，神佑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撬开隔间的锁，拿手里的水桶往下一泼，把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通透。
　　浅溪堇放下水桶，捡起放在脚边的衣服丢给神佑，转身走了。
　　红色连帽外套，是上次夜里送她回家怕她着凉，神佑给她的那件。
　　楼上传来浅溪堇和片桐三月的交谈声。
　　“三月姐，为什么我泡的茶总是酸的？”
　　“柠檬茶，酸一点好喝吧？”
　　“我喝不惯啊。”
　　“那加点糖吧，你喜欢麦芽糖还是蔗糖？”
　　“麦芽糖。”
　　“好，等下，我找找麦芽糖在哪……”
　　——堇一直在三月姐家吗？
　　15
　　就算是复制品，敬萱还是敬萱，绝不可以哭，哭也不可以让姐姐以外的人听见！
　　16
　　陌生的天花板。
　　被子上有熟悉的味道。旷敬萱的味道。
　　为什么连这里都有？
　　这是在哪里？
　　“神佑，起来吃早餐了。”和室隔窗被拉开，片桐三月把洗好晾干的衣服和裤子扔给神佑，“快点起来，赶早班的公车回新宿去。”
　　“噢，谢谢。”神佑拉着被子遮住上身坐起来，□的后背暴露在空气中，激得他打了个喷嚏，被脚从手里掉了，又慌张地拉起来。
　　片桐三月抿起嘴巴偷笑，随即正色问他：“感冒了？”
　　“嗯，有点。”神佑吸吸鼻子，喉咙肿了，说话有些沙哑。
　　“小堇真是过分。快点穿衣服，盥洗室在右手边，牙刷有一次性的，我给你摆好了。”
　　“麻烦了。”
　　“跟姐还客气什么。”
　　片桐三月拉上隔窗，回身忍不住笑，怀念神佑以前青涩的样子。身材还是一样不错。
　　是在三月姐家。
　　昨晚被堇泼了水衣服全湿了，只好在三月姐家过夜，麻烦她帮忙烘干衣服。片桐三月是神佑初到东京时的房东姐姐，独自经营一家半地下的小酒吧，生意一直不是很好，勉强还活得下去。拿到现在住的房子之前，神佑在三月姐这住了两个多月，不，应该是，旷敬萱在这里住过两个多月。
　　匆忙梳洗吃过早饭，神佑搭早班公车回新宿区，跑回家拿书包换校服时，柯南已经去学校了。
　　感冒让他完全不在状态，昏昏沉沉地过了一个上午，另外物理课时不小心睡着被班导发现拿粉笔拽，比弹脑袋还疼，老女人真狠。
　　午饭时间，堇拿着两盒便当在教学楼前回廊尽头的台阶上找到发呆的神佑，递给他一盒。
　　“光子给你的。”
　　“谢谢。”
　　炒青笋和蛋包饭，广田学姐手艺不错，蛋皮一点没破。
　　“昨晚上，为什么哭？”
　　“明知故问。”神佑没好气地回她，“你昨会不会太狠啊？居然拿凉水，一早起来我都打哆嗦。”
　　“所以我应该拿泡茶的开水泼你？”
　　“问题不是这个好吧。”
　　堇轻哼一声，兀自吃饭，也不解释为什么要泼他冷水。
　　“其实找个人说出来会比较好，光哭不是办法。”堇咬着筷子和神佑对视，眨眨眼又低下头，“我知道你不想跟我说。”
　　——莫名其妙，语速快到忽略思维的过程，堇总是这样。
　　“所以你是四枫到底是怎样？不是在交往吗？”
　　“怎么可能继续交往，我又不是他喜欢的那个人。”
　　“你也这么说的话，可就真没机会翻身了。你知道，谎话说一千遍就会成真。”
　　“我说我是神佑，他不肯信。”
　　“你是神佑大家都知道，重点是你是不是敬萱吧？”
　　“我不是。”从来不是，旷敬萱只是个活在档案里的不存在的人。
　　“确定？”
　　“确定。”
　　回答得干脆，毫不犹豫。
　　堇皱着眉看他，遂点点头，“好吧。”
　　“旷敬萱是个怎么样的人？”
　　“问我？你不是不关心敬萱吗？”神佑居然会问这个蠢问题，有些出乎堇的意料，“跟你很像，从头到脚。”
　　“……别的呢？不一样的地方。”
　　堇咬住筷子思索一阵，猜不出神佑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嗯……他是个有点直的Gay。”
　　“……没说一样。”
　　“这个问题你问我本来就是白问，我们才什么关系，我哪会知道他那么多，何况本来就没多大差。”
　　“你们小时候不就认识了吗？”
　　“川井有希还是他好姐姐呢，不是连他本名都不知道？敬萱他可会骗人了呢。”
　　的确，莫说本名，有希连他现在改名作神佑哲哉的事都不知道。
　　无论是因为出于对爱人的善意隐瞒或是习惯了戴着面具过生活，旷敬萱绝对是个连自己都肯骗的厉害人物，对于柯南很重要的人。
　　“话说我很好奇啊。”堇不大好意思地笑，“你到底是不是直男？”
　　“喂！”
　　“没那个意思，就好奇啊。”
　　“我不知道。”
　　“装什么纯情，没意思。”堇抬手捶他肩膀，“不是都亲过了？有感觉吗？”
　　神佑气得摔筷子，“呀！你怎么随便就……”居然又偷看他的记忆！
　　“不是故意的……”堇摆出可怜巴巴的表情，撒娇地戳他胳膊，“说嘛。”
　　最受不了女孩子装可爱了。
　　“成了成了，有感觉。”神佑撇过脸去拿开堇的手，泄气地说，“糟透了的感觉。”
　　“分明是你不专心吧。”
　　“我专心啦，可是就好像……啊！”神佑郁闷地捶台阶，“像亲洋娃娃一样。”
　　“这哪门子破比喻，女孩子亲洋娃娃可是很幸福的，才没你这么苦闷。”
　　“区别就是，我是男人呐。”
　　神佑白她一眼，被堇拿筷子敲头。
　　“什么破表情！”

　　第十一章 譃爱

　　17
　　和柯南接吻是在前天晚上，睡前两人坐在一起喝冰镇啤酒，这样过了三天，却不再像第一次一起喝汽水那样有话聊，明显地感觉到关系疏远后，他突然提出来的。
　　“神佑我们来接吻吧，我突然好想亲亲你。”柯南趴在沙发背上，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然后挪到神佑旁边，“好不好？”
　　说没被吓到是假的。
　　神佑看着柯南因为困倦有些迷离的眼，顿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柯南慢慢凑近，小心地吻上神佑的唇角，刚喝过酒他的脸发红滚烫，炽热的呼吸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一下，一下，听得很清晰，他们相同的呼吸和脉搏的频率。很青涩的吻，嘴巴里都是啤酒的味道，因为神佑唇上裂开的小伤口，感觉又咸又甜。舌头伸了进去，正打算更深入一些的时候，神佑却像是触到什么一样猛地推开柯南。
　　“不喜欢吗？”
　　“没有。”神佑目光闪烁，极力避开柯南的眼睛，又不知道该看哪里，“不太习惯。”
　　不是这种感觉。
　　以前和柯南接吻的时候，不是这种感觉。
　　小心翼翼，仿佛对方是陶瓷洋娃娃一样对待，这种感觉就好像……另一个人。
　　“是第一次不习惯？”
　　说不出口的理由，神佑只是摇头。
　　头开始疼了。
　　是不是忘记吃药了？今天吃过了吗？
　　“很勉强？”
　　“不是啊。对不起，我真的不行。”
　　神佑慌乱地起身去盥洗室，开冷水冲脸。
　　胡乱钻进脑海的回音和画面搅得他心神不宁，却该死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是谁？是谁住在他的脑袋里？！
　　——是旷敬萱？
　　旷敬萱，还活着吗？还活在他的身体里吗？
　　当晚神佑没有回房间，而是蜷在沙发上睡了一夜。和柯南呼吸同一个空间的空气都难受得不行，会窒息的。两年前刚拿到房子、换家具的时候，考虑到以后家里吵架总要有人睡沙发的，就买了比较大、摸上去手感好的沙发——当然是花奈提醒神佑的——没想到真的派上用场了。
　　毫无疑问，是旷敬萱藏在他身体里某一个角落暗中作祟，虽然他没有醒来，但也没死透。
　　在找到杀死旷敬萱的方法之前，没法安稳睡去，没法面对柯南。
　　这个徒有记忆的虚假的存在，有什么资格干预他的人生！
　　要杀了他！
　　杀了这个把柯南抢走的影子！
　　18
　　真够逊的。
　　——这是堇听他叙述完唯一的想法。
　　“然后呢？”
　　“然后……”摇了摇手里还有余温的柠檬茶罐，神佑抬手把空罐丢向十步远的垃圾桶，没中，于是起身去捡，“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直努力想要找回来的恋情，还没开始就荒谬地结束了。
　　柯南喜欢的人是他的敬萱学长，而他是神佑哲哉。
　　就这么简单。
　　本来就这么简单。
　　傍晚花奈打电话来说，今天凌晨风回湛醒了，晚上在医院陪他就不回家了。昏迷三周，终于把命捡回来了，风回挺不容易的。
　　神佑暗自松了口气，把手机插上充电器，走到沙发后面弯下身揽过正在背国文课本的柯南的肩膀。
　　“明天周末，我们去市立医院看风回吧。”
　　“好啊，不过我要先去买手机贴膜，原来的碎了。”
　　“我下晚自习在家等你。”
　　说罢神佑低头亲吻柯南的脸颊，眼里带着宠溺的味道，就像旷敬萱以前做的那样。
　　既然柯南喜欢旷敬萱养猫一样的态度，他无所谓。
　　19
　　翌日放学回家后神佑冲了个澡，换好衣服从房间里出来时，柯南正靠在楼梯栏杆上打手机游戏。
　　“走吧。”柯南抬眼看他，收好手机，转身下楼。“坐公车还是走着？”
　　“公车。你有零钱吗？”
　　“得去便利店破。”
　　柯南走下楼梯的背影和记忆模糊的影像重叠在一起，神佑恍然愣了神。
　　内心的魔鬼游上他脊髓，在他耳畔嘶鸣，唆使他，企图主宰他：只要扣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推，他就会滚下楼梯，完全无从反抗，歪斜地躺在地上，摔断腿或是手臂，之后绿川一定会找自己算账，然后接他回千代那，他就再不会出现在自己眼前了，再不用看到他了。
　　再不想看到他了。这只没人要的小野猫，为什么要丢给他？他又不是开收容所的。
　　推他下去，现在就推他下去……
　　“走啊，神佑，想什么呢？”
　　柯南站在玄关喊神佑，然后拿了运动鞋来换。
　　“在想今天是几号。”
　　神佑回过神来，快步下楼。
　　“九号。”
　　“噢。”
　　——旷敬萱要回来了吗？
　　20
　　看见神佑和柯南站在病房外，奈落便把手里的礼盒放到风回湛床边的桌子下面，起身离开。
　　“山崎。”风回湛叫住他，“代我向英二说声谢谢。”
　　“他知道。”
　　奈落冷冰冰抛下这句话，经过门口时假装看不见人，招呼也不打，径自走了。
　　——还那么欠揍。
　　“恭喜你活了。”柯南走到风回湛床边坐下，递给他一个苹果。
　　“谢谢学长。”昏迷了太久，风回湛的脸色仍不大好，但眼睛里的光还是显得很精神，最起码，他的灵魄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腿折了。”风回湛的双腿手术后打了十几厘米的钢钉进去，现在整天待在病床上完全动不了。
　　“嗯，骨头都碎成渣了。医生那有片子，我不敢看。神佑君如果有兴趣可以去观摩一下。”
　　“复健会很辛苦吧。”
　　“撞成这样还能喘气已经要偷笑了。”风回湛笑得爽朗，跟千鸟英二的确是完全不一样。
　　柯南拿起山崎拿来的不到三十公分高用蓝色卡纸包装的礼盒，问：“这什么？”
　　“山崎送我的康复礼物。”
　　“拆开看看？”
　　“不好吧，他送我的。”
　　“那就不拆。”柯南又笑着放下。
　　“今天两位来不是单纯地送我苹果的吧？”风回湛不傻，神佑哲哉和四枫柯南都是从来看不起便宜货的。
　　“想问点事——”
　　“让我猜猜看。”风回湛打断神佑的话，“山崎跟我说，有了新学弟。三周不见，我竟然已然是长辈了，命运真有趣不是吗？你是想问复制人的事？”
　　“是，知道的不多，详细的并不清楚。”
　　“知道那么多，下饭啊？你又不是复制人。”
　　“……”
　　“你是神佑哲哉的复制品。”
　　一句话让神佑所有的希望砸得粉碎。
　　“有什么区别？”复制人研究的事，柯南虽然听哥哥讲过，但他从未去过研究所，知道的并不比神佑多。
　　“区别大了。”
　　大概也只有在介绍便宜货究竟有多便宜的时候，风回湛才能找到这么一丁点的优越感。
　　“‘复制品’跟‘复制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所有复制人都出自藤冈先生的手笔，山崎、我、樱吹学姐，都是。复制人需要完整的容器才能长期存活，研究所记录在案那么多诡妖，只有藤冈先生能办到。无论出于人类认知或是自然规律，复制人都是错误、多余的存在，除能够完全取代本体的个例，复制人死后灵魄没有颜色，我们称之为‘枉死者’。所有活着的复制人，研究所都有追踪记录，包括普通人类体质的我，消除档案必须有详实核对过的死亡证明。要知道，一旦复制人的研究项目被媒体发现，研究所必然会遭到搜检，档案泄露出一份，我们全得被口水淹死。
　　但若所谓的‘复制’从一开始就建议在拥有完整容器的基础上，仅仅需要造出灵魄支撑容器，则根本不需要动用复制能力。人为聚合灵子、强制逻辑、傀儡咒之类等等，都能办到。这种低档次没技术含量的……什么东西，才叫复制品，毫无记录价值。——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
　　风回湛眨眨眼，毫不掩饰他的喜悦，“挺开心的，整个东京都，大概跟我平辈的就只有山崎了吧。现在多了个神佑，我终于可以做学长了，啊哈！”
　　“怎么可能，根本没有时间……”神佑完全没法想象，自己如今会是那样一种存在！完全就是怪物，连生命都算不上！
　　“怎么不可能，那场车祸呗。”风回湛从床边的背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擦苹果，“不妨做个假设，假设当时车祸虽然不严重，敬萱学长却是真的死了。樱吹学姐不想四枫学长难过，就用强制逻辑造了你这个意识体出来，支撑敬萱学长尚完好的容器。记忆是储存在容器里的载体，被重塑的只有灵魄，而你‘失忆’或者说‘重拾记忆’的一个多月是新宿主与容器融合的调整期，符合正常指标——那么这一切就完全说得通了，有什么不对吗？这个假说的成立率，很不幸是百分之百，无论从哪里都无法击破。所以，叫声‘风回学长’来听听。”说罢他笑着咬了一大口苹果。
　　“有什么可以证明，我不是原来的神佑哲哉？”
　　“有什么可以证明你是？学姐为什么要精心编造这个假说来骗你，骗我们所有人？没有理由，你是不是神佑哲哉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她离了你还有源学姐有鳯先生，不是活不了。”
　　柯南在一旁听得心里发寒，“花奈不会对神佑做出这种事——”
　　风回湛不耐地按响了床头的铃，“就这么确信学姐和‘哲哉’的感情胜过一切？说起来，九条学长可是我姐的堂弟呢，他亲弟弟差点杀了我！”
　　护士很快赶过来。
　　“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护士小姐，我想休息了，麻烦撤一下支架。”
　　“好的，请稍等。”
　　“谢谢学长的苹果。两位慢走，恕我不便送。”
　　鬼门关前走过一趟，风回湛脾气硬了很多，送客丝毫不客气，
　　唯唯诺诺只会遭欺负，他若是早点懂得，怕是这趟鬼门关也就免了。

　　第十一章 譃爱

　　21
　　无法接受。
　　夕阳下的日本海，浪潮拍打船舵，一片破碎的金色翻卷着雪白。
　　神佑双手交叠着搭在栏杆上，望向远方海天交接处出神。
　　无法接受。
　　寄生在旷敬萱的容器上，空有意识，连生命都不一定算得上的东西。
　　——若是那样的怪物，还不如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
　　为什么醒来的不是旷敬萱而是他？为什么容器分明完好的状态下旷敬萱会死？为什么花奈偏偏选中他做神佑哲哉？为什么他要承受原本属于旷敬萱的命运和苦痛？凭什么！就这样被卷进来！
　　再没什么好争辩，连先前自欺欺人的虚假的希望都跌得粉碎。
　　一瞬间好不容易感到有些熟悉的世界又陌生了。
　　他拥有的一切，作为这个身体和神佑哲哉的身份的附属：家人、朋友、记忆、性格、感情……都是旷敬萱的。这个世界不属于他，是旷敬萱丢给他的！
　　他只是一个被花奈强行聚合灵子造出来，代替旷敬萱继续支撑神佑哲哉这个容器的复制品。
　　——不过是个傀儡，活在旷敬萱的影子下就好了！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看到他！
　　“想跳下去吗？”
　　柯南在自动贩售机买了两罐热柠檬茶，走过来背靠上栏杆，身体后仰，看到神佑面无表情，递上一罐。虽然说这个时候应该喝酒的，但酒精会麻痹人的感官知觉，还是清醒些比较好。
　　“你想跳我不拦你。”
　　神佑转头看他，没有接。
　　柯南挑挑眉，手又抬高了些，神佑才犹豫地接过去。
　　“难过吗？”柯南转过身，胳膊搭上栏杆，手边开铝罐的空挡，他抬眼看向神佑又迅速低下头，吐了口气，话说得悲凉，“我很难过。”
　　“为旷敬萱？”
　　“为你。”
　　“……谢谢。”
　　神佑顿了片刻，垂下眼帘。
　　忘记呼吸了，有些眩晕。
　　意识到这点他压下铝罐的拉环，张嘴做深呼吸。
　　人在逆境中不知所措的时候，最需要的不是真心的安慰，而是有人经历过他遭受的境遇，对他的迷惘、彷徨感同身受，能够陪伴他、和他一起分享痛苦和挣扎，而不是在一旁远远地看着他难过说几句劝解的话。
　　“虽然你可能会怀疑我只是在安慰你，我懂你的感受。”
　　再次提及那段阔别已久的不愉快的回忆，柯南抿抿嘴巴，心里一点不是滋味。
　　“觉得自己被耍了，整个世界都把你抛弃了，身边以为拥有一切从来不属于你而是另一个人。别人看着你的眼睛和你说话的时候，看的都是另一个人。别人对你表现出关心的时候，在乎的并不是你的想法，而是想博得另一个人的感激和好感。不知道自己原本是什么模样，脑袋里都是另一个人的音容笑貌，只能像傻瓜一样模仿那个恨到骨子的混蛋，窝囊地活在他的影子下。——是这种感觉吧？”
　　神佑有些惊讶地看柯南，被他一个笑容带过尴尬。
　　“别忘了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好吧。”
　　厚重的深灰色云朵遮住刺眼的夕阳，折射出微光的尘埃在空气中缓慢游走。
　　“刚醒来的时候，我曾经一度以为我就是绿川涉。很可笑是吧？”柯南笑得释然，摇摇头轻叹口气，“但我不是，我哥才是。就算我模仿他，我也模仿不来，绿川涉只有一个。所以你不能做这么蠢的事，不要学敬萱学长，做你自己就好。全世界抛弃了你，是，没错，但你要活下去。既然不是人类，凭什么非要像人类一样生活？承认是怪物这么难吗？我不是也做到了。无论是为了什么活着，首先要活下去，让他们都看到，怪物可以活得比他们自诩是人的生物要潇洒得多！——人跟灵体有什么区别？不就是活着吗。”
　　“柯南……”神佑看了他一阵，不知该说些什么。
　　“什么‘柯南’，你应该叫我‘学长’！”柯南赌气地用力捶神佑的胸口，然后笑着揽过他肩膀，“以后四枫学长照顾你！”
　　“谁照顾谁啊。”神佑鼓起嘴巴，忍不住吐他槽。
　　“不准跟学长顶嘴！”不满地拿铝罐敲他脑袋，柯南环住神佑的脖子，捏捏他的脸，待小孩一样，真难得他四枫柯南终于能带一回小孩。
　　“我们要好好相处啊，神佑。”柯南垂下手望向海面，点点头，说得认真，“掌心有痣的人会长命、交好运的，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神佑微微怔住。
　　他右手掌心边确实有一个小点，若不是发呆的时候偶然看到，自己都不会去注意，没想到柯南居然记得。旷敬萱这么细小的事，他都记得。
　　“我怎么记得，掌心有痣，是劫难呢？”
　　“……你记错了。”
　　柯南郁闷地白他一眼，难得深沉一次，神佑不吐他槽会死吗？会死吗！
　　神佑看着他的侧脸，淡然一笑。
　　如果一生劫难，那么长生又有什么用？
　　柯南委实不是一个会说谎的人，这么用心地安慰自己，眼里却是藏不住的落寞。
　　“你真的不用假装不在意来安慰我的。你还是想旷敬萱回来吧？”
　　柯南抿起嘴沉默一阵，摇头，“一开始花奈跟我说的时候，我就在想了，想得够多了。也许，他死了，对我们都好。谁都，不用再折磨对方了。”
　　一言一句都咬得艰难，他长叹口气，自责地埋下头。
　　“其实，他是讨厌我的吧，只是因为身为旷敬萱才不得不待我友好，所以才总是打我，总是看到我就觉得难过。该消失的人，是我啊，学长又没做错什么。敬萱学长他，活得太辛苦了，转了学校改了名字换了身份想重新开始，却总也摆脱不掉旷敬萱的枷锁。我知道他有多难过，还一直缠着他，希望他对我好，他一定恨死我了。死对他来讲，该是种解脱吧。应该为学长高兴啊，真是的，那天居然还因为舍不得他哭，他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会骂我没出息。我一直都这么没出息。”
　　他没有讨厌你，至少后来没有。——神佑在心里念道。
　　柯南都不知道欧阳贤是旷敬萱杀的。
　　这也是神佑无法理解的地方：既然已经发现自己喜欢上他，为什么旷敬萱还要离开？容器完好，只可能是自杀。
　　也许是没办法喜欢他，因为是已经伤痕累累的旷敬萱，不是川井南或神佑哲哉，而是掉进了万丈深渊出不来旷敬萱，所以没办法像普通人一样简简单单地去喜欢一个人。
　　突然有点可怜他了。
　　“……你喜欢旷敬萱吗？”
　　“我很崇拜他……”
　　风吹开云朵，远处太阳已经沉下海平面，余晖逐渐收拢，也不觉得刺眼。
　　神佑看着柯南大半个身体埋在树木投下的阴影里，突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于是抿了抿嘴唇，屏住呼吸，弯下身凑过去吻他，浅浅的亲吻，因为第一次不太好的经历似乎这次更加小心翼翼。
　　整点，路灯齐刷刷地亮起来，在狭长的海岸线上连成一条线。
　　柯南撇过脸去，笑得尴尬，“干嘛亲我？你不是不喜欢男人吗？”
　　“有过一次，也没什么。”
　　“所以你是在安慰我？”柯南捶他肩膀，深吸了一口咸涩的空气，“那么跟男人交往、做/爱，有过一次，也就不奇怪了吧。还好我没乱搞过。”
　　——又被当成玩笑开了。
　　“神佑，你不是真的喜欢男人吧？”
　　神佑抬眼看柯南，没有应答。
　　“那你一定要找个好男孩。但是，不要招惹我。我很难搞，不是一般人可以用一般的方法钓到的。”说到这柯南看向神佑，笑得好不天真，“因为我是直男，知道么，企图把一个直男掰弯是不道德的！”
　　“一直想把我掰弯的人不是你么？你先亲我的。”
　　“我逗你玩的，真信啊。神佑哲哉，你比谁都清楚，你不是真心喜欢我，别自欺欺人了，我不想和学长以外的人有这种奇怪的关系。以后你也不要再模仿学长了，别让我不好过。”
　　“那，试试看？”神佑眨眨眼，“我们交往试试看？”
　　就算死了，就算失掉记忆，就算是复制品，喜欢，还是喜欢啊。
　　柯南眉角皱起来，轻哼一声“神经病”，撇过头去喝柠檬茶。
　　——头一次知道告白失败还可以被发神经病卡。
　　神佑鼓起嘴巴，郁闷得不行。
　　“唉。”神佑拿手肘戳柯南的肩膀，“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理由。”
　　“想了解你多些。”
　　“没有故事。”
　　“这不是一个推脱的好借口。”
　　“没有人听过我的故事。”柠檬茶喝完，柯南把铝罐倒过来甩，“没和任何人说过，也没人想听，敬萱学长也没有。听了我的故事，你会讨厌我的。”
　　“那也要你先讲过才知道啊。”
　　“……不要。”
　　柯南垂下头，果断拒绝。
　　交谈被沉默打断。
　　“我还是想听你的故事。”神佑舔舔嘴唇，点头道，“以后，也想听你的故事。——我喜欢你。”
　　“……”
　　“四枫学长，我喜欢你。”
　　无论是我看到的，我感受到的，或是记忆中的，柯南一直都是这样可爱、傻傻的很好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就是喜欢，我真的很想照顾你。旷敬萱不能给你的，已经成为神佑哲哉的我想努力做到。
　　请给我这个机会。
　　22
　　回家就发觉家里似乎冷清了，愣了一会儿终于发现是茶几上花奈乱堆的娱乐杂志没了，去她房间发现衣柜也少了好多衣服。神佑把手机充上电才收到她发来的简讯，说东西已经全搬去鳯夜烬那了，如果想她就欺负柯南哥哥解闷吧——这孩子。
　　“真羡慕啊，老男人他，真的好像花奈的爸爸呢。”
　　“花奈是挺像她爸爸的。”
　　尤其是性格和办事作风，跟年轻时的烬学长简直一模一样。
　　23
　　傍晚源千代去市立医院送便当给风回湛时，看他眼睛发红，知道他哭过了。
　　“麻药过了，好疼。”
　　“不疼就该抢救你了。”千代把便当袋放到湛面前的矮桌上，脚下踢倒了蓝色卡纸包装的礼盒，她弯下身去捡，看见上面封口处两条胶痕。
　　“今天音无学姐打电话来问你的事，我说你把命捡回来了，她就挂了。”
　　果然是策的作风，湛低下头笑，嘴巴抿成一条线。
　　“噢对了，花奈让我把这个给你。”
　　“啊？”
　　湛恭敬地接过来看，是他的口琴。
　　自私的男人，终究逃脱不掉惩罚。
　　湛轻叹口气，抬眼问千代：“刚才学姐进来的时候，是在跟谁行礼？英二来了？”
　　千代看向病房门口，点头道：“又走了。”
　　——这么不屑见他吗？
　　晚上千代走后，湛想休息，但翻来覆去的怎么都待不踏实。
　　英二就在附近。
　　虽然湛看不见游魂，但他能感觉到他自己，就像英二当初察觉到被跟踪一样。
　　“英二你在对吧？”湛坐起身开了台灯，对着面前苍白的墙壁说，“来了为什么不打个招呼？这么无情，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都不行？”
　　肩膀麻了，千鸟英二直起身，换了个姿势靠在墙上，看着风回湛，依旧沉默。
　　“今天上午九条学长来过，他让我跟告诉你件事，其实我也正想跟你说。你不想问我是什么吗？那你听我讲吧。
　　你跟我，我们之间，有一个人是假的，所以两个人不能都活着，必须有一个人要死。谁都知道那个人是你，但山崎和翊学长希望是我，如果迟迟不做决定，类似的‘意外事故’还会接二连三地发生，我早晚会被‘他们’当成你整死。
　　我真的没有想劝你什么，我没这个资格。但你知道，你死了，山崎绝对会陪你死的。所以无论你选哪条路，都会有人殉葬，问题就在于死的是谁了。九条学长难得施舍给人这个机会，我想该怎么做你应该明白。”
　　言毕，湛关上台灯，没想失手碰掉了床头柜上的杯子。英二伸手接住，放回柜上。

　　第一部完结后帅锅作者想说的话

　　当有人看到这里的时候，帅锅作者已经做甩手掌柜，将更新大权托付于存稿箱君，麻烦其日更，两周即更完，乃说我是得留了多少的存稿。
　　原本这里是留给番外《挽歌》的位置，但是，突然看着大纲又不想写了。所以以后哪天心血来潮再补上吧。
　　发文至完结，两个月，帅锅作者的玻璃心碎了一次又一次。感到难过，怎么能不难过。
　　第一次写文居然如此惨淡。
　　上了一次榜单，多了十个收藏，但点击从第三章开始不再涨，以及零评论。
　　十几万了还不够肥？养肥党也不带这么耍人玩的吧？
　　这篇文的开头真的有那么雷吗？日本名字有那么雷吗？足以把所有点进来的人都劈死在一万字里？
　　bs的收文君都说，姑娘啊，你这文注定是要冷的。
　　——但起码好歹要有个读者吧。
　　完全不论剧情，人人都退在背景设定上，这对帅锅作者的打击堪称冬雷震震呐。
　　怎么能叫人不伤心啊。
　　第一部贴完后，存稿箱君会继续贴上第二部的序场，目前第二部只有两千字。
　　第二部大概会相对第一部短很多，初步定是十万字。大纲神马的，帅锅作者攒了好几个版本，都不满意，至于成品，慢慢再说吧。
　　以上，这四百余字是用来骗积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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