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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之一炉沉香》


 第一回

    作者有话要说：发新文咯，走过路过请不要错过啦，喜欢的请大家抬个手收藏一下啊，谢谢啦！

    另外开头的话纯粹是张爱玲翻译的小说海上花列传里头给的灵感，颇觉好玩，所以借用一番，看不懂也别在意，故事在后头，精彩也在后头啦！　　一点沉香屑，半分人世路，也不知何处有人燃起一炉沉香，忽忽悠悠便有那袅袅的烟雾升腾出来，晃得人三魂去了七魄，那生魂便随着这一路不知何处来的香晃晃悠悠跟着来到一处，眼见得此处人士衣着扮相皆非寻常人家，车马水龙的也非那平时所见，谈吐行止亦非魂魄平素所常见，一时惘然，此身何处？

    就在这惘然之时，有什么力道兀地一撞，生魂一悚然，便跌了个七荤八素，再抬头，世上百年繁华，如白驹过隙，便不可数，身在何处，已然物是人非。

    也不知道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浑浑噩噩间人生便要重新开始。

    各位看官，咱们这个故事，也就从此处开始了，请各位听书的朋友不妨燃起个沉香炉来，且听我道一道这不知道那一世的故事，一个女人在这一世荣辱惊险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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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时刚过，鸡鸣五鼓，外头天还摸擦黑的，沉香便悉悉索索从炕上摸索起身，给自己穿戴好衣衫，一边闭着眼贪图这一会子的偷闲，一边又忙不迭开始盘算今日要做的事情。

    米缸里还有些剩米，过年节是不够的，需要去村头二张家赊一斤回来，灶头上还剩些前日隔壁王婶送来的芥菜面，热了还可以挡一顿，一会去挑满了水，喂了鸡，估摸着能有一两只蛋在鸡窝里，给娘下在面里头刚好。

    这么一盘算着便下了地，就听到炕上朝里的薛氏哼哼了一声含含糊糊道：“沉香，天冷再窝会吧，小心外头冻着了！”

    沉香已经完全醒了，边给娘掖好被角怕风钻进去，边道：“娘你别顾我，躺着就好！”

    薛氏已经咳了几声，才道：“唉，我这身子骨，拖累你啦，要你这么小年纪就起早贪黑的！若是能早走也就……”

    沉香穿好鞋，闻言又低下身，隔着被子搂着娘孱弱的身子骨，感觉到她微弱的没有热气的身体和那一丝丝微弱的呼吸，道：“娘，别想了，沉香是女儿，儿女孝敬爹娘岂不是应该的？可别尽想着有的没的，您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薛氏再次长叹，却也不做声了，可不是，再不济，也是条命，有个大人在，总好过留下一个才十二岁的女娃子一人在这个世界上的好。

    见薛氏不再自欺自艾，沉香慢慢挪出手，站起来，又靸着鞋赶紧去屋外头水缸里头舀出水来，外头天寒地冻的水缸里头结着薄薄一层冰，用瓜瓢子一砸下去捅个洞，才舀起一瓢水来。

    用柴火捅捅灶头热灰，鼓着腮帮子吹旺火苗，将水倒锅里头热上，烫烫脸面漱漱口，便将火苗压低捂着，然后便给薛氏净了面，用锅子煮热了芥菜面，鸡窝里头没蛋，只好各自吃了碗净素的，安顿好薛氏，自己出了门。

    外头还黑魆魆的，风呼呼吹着直往颈脖子里头钻，这个地方人家是几户围成个大院子，一个个大院子彼此隔着狭长的弄堂，用高大得多的白垩墙阻隔着，而同一个院子里头各家又各自用黄泥巴墙给隔开，每家又有各自独立的后门，这时候一个院子的人家都还在睡呢，这地方大多数人家本来都是打渔为业，只有少数是种地的，可是因为太祖皇帝下了禁海令，片板不许下海，没了生计的人家多数只好下下江河打渔，这时节江河面都没开冻，便都窝在被窝里头懒着。

    沉香缩缩脑袋，呵呵手，看着白气从口中冒出来却迅速没入空气里，将身上单薄的薄棉袄子裹紧实了，手里提着涂跳，篓筐往背上一背沿着共用的大院子泥巴地往一条狭窄的弄堂口出门，正大门的大黑屋檐口前有一条不大的河水从门前流过，黑沉沉的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块。

    她要去后山打点猪草，割些野菜，趁早赶着可以多一些，一会去前头浅海滩涂上捕些小鱼虾来，卖钱和自用。

    不过可惜这小身板有点弱，搞不了多少只能尽力。

    不多时她已经满载而归，拖着一箩筐猪草和小鱼虾往回走。

    先去了西头的王二杠子家送鱼虾，准备先把上回赊得帐还清了，一到他家篱笆外头，王二杠子家女人已经看到她，忙不迭叫唤：“哎哟，沉香，那么一早就来啊，快快快，进来烤个火，瞧这小脸冻的，怪可怜见的！”

    被热情的女人拉进屋里头，上了炕床热乎乎背面一裹，顿时觉得一个激灵打了个喷嚏，王二杆子女人热情的给了碗热乎乎的面道：“来，吃吧，大早上去忙活的，没垫肚子吧！”

    闻着啥浇头也没有的热面条已经有股子喷香来，激得沉香肚子立马咕噜噜叫唤的厉害，她也不客气，接过来狼吞虎咽起来，那女人忙不迭在一边道：“慢点慢点小心噎着了，这可怜的孩子，瞧你这样子身子骨那么弱还赶着大早忙活，我看你娘也算是有福气，有你这么个乖巧伶俐的女儿，不然靠你那个成天读书的哥啥时候是个头哇？”

    沉香囫囵吞下口中的面，道：“哥出去读书，也总会有机会出息的！”

    “嗨，出息出息，考了四次了也没中，一家子还得靠你个小女娃子撑着也不燥他，我看也没啥指望，回头我让我家那口子给你算算命，不成就还是老老实实和他爹一样打渔啥的，前村还有块荒地，种个地也比啥事不干强啊，这算是什么事啊是不是沉香？好歹这几年你该嫁人了这不是耽误了嘛！”

    王二杠子是个半仙，平日总是给邻里八乡有人家需要做道场测字算命看相，红白喜事都做，杂得很，附近人都叫他杠子半仙。

    沉香放下碗筷，随意一笑道：“谢谢婶子，我能行，哥是男人总还是读书才有出息，我信他会成事的。”

    王二杠子女人瞅瞅面前这个看上去不像个十二岁个头羸弱的丫头，明明身子骨小，眼里头却有寻常孩子没有的神采，这孩子，自大前年受了寒气大病一场差点断气后便变了性子，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对于薛氏来说，女儿鬼门关走一遭没死是最大的幸运，在外头人看来，为了个赔钱货差点把自己命搭上有点得不偿失。

    薛氏在大冷天跪在镇上神医陈栋的门口三天三夜，倒是被人家允了看病，可是自己个却落了一身病根。

    王二杠子女人打量沉香一番，拉着女孩手道：“也不枉你娘那么辛苦把你拉拔大，往日你总是大气不吭的啥都不懂，现在却能够撑个家，人是弱了点，日后哪家娶了你去，定是个一把好手呢！”

    看小姑娘小小年纪打理一个家，倒也井井有条的，同一个院子里邻居的也时不时接济一下，但是到底屋里头不能天天帮，有时候有人送些米饭上门也不见里头乱，薛氏虽然躺在床上身子骨却一直拖着没好也没坏，这不都是亏着这个女儿？

    二年前沉香可没看出来能有这些本事呢，所以家里头那口子就对自己女人说，这娃乃是开了天庭，通了窍了，灵智八通，日后必有大福，要自己个没事多套套近乎，指不定有回报的时候。

    思及此，她又道：“大冷天你这总是去摸虾割草的也不是个事，现在农活又已经歇了，婶子这里有些米面你拿去吧，顶个把月没问题，莫要再出来干，小心身子骨吃不消，你趴下了，你娘可咋办？”

    沉香赶紧起来道：“承婶子大礼了，这个不敢当，活计该做的理当做，岂有白得的道理，上回赊的还没还清呢，这回不能再赊，娘说过做人要实在，不该的不能要的！”

    “瞧你这孩子也不知道变通么，你不是在二张家赊过米的？我家这里难道你嫌弃不成？”

    沉香敛着笑意道：“沉香知道婶子是好意，不过娘说过，老账没还，新帐便不可以再有，否则这新帐加老账，成日里赊着过日子容易，这人便容易懒散了，你说是不是这理，婶子？”

    王二杠子女人一噎，倒是被这小姑娘一番大道理说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讷讷道：“话是这个理不错，不过也不必如此计较吧，人都这份上了骨气也是没用的不是？”

    这话轻的很也就在嘴边上，沉香装着没听到，不是她不赊帐，而是做事要看人，二张家是本本分分的种田人，欠这样人家的人情还起来单纯些，若是像王二杠子这样的人家，指不定要用着人情让他们还什么不好做的礼，这样的麻烦少惹为妙。

    吃碗面，沉香又道：“婶子客气了，这碗面就算在今日的帐上，你看还能给换多少铜钱，我这就要回去给娘做饭呢！”

    王二杠子女人被驳了面子正有些不高兴，脸色讪讪的，只是家里头男人再三嘱咐过，一时倒也不好发作，只道：“瞧才多少会啊，再坐会吧，外头风大着呢！”

    沉香道：“不早了，我出来早，娘还没吃上饭呢，我得赶回去给娘做吃食！”

    她这么说，王二杠子女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算了钱，给了十个铜板交给沉香。

    这算得多了些，沉香也不说破，既然人家愿意多给，倒也乐得接受，这薛氏没教导她过，只是她曾经见识多了，人的骨气这事，也是要看情形的。

    沉香谢过女人，便背起篓子冒着风又往家里头，王二杠子女人在后头看着沉香瘦弱的背影埋在篓子后头消失在视野里头不由就有些埋怨自家男人：“死鬼也不知道看得哪个邪性了，这样的瘦羊就像断寿的哪里有什么福气？”

    这时候王二杠子正好迎头走过来，就道：“贼婆娘，又在那里头叨念个什么呢？”

    看到自家男人回来，女人觉得该说道一下：“还不是你说的那个沉香，我怎么看都不像你说的有什么福气的，倒是个猴精的，油盐不进，日后也不见得能给咱带啥好运的。”

    王二杠子男人自顾自走进门房，掸了掸身上一身的尘土，今日他乃是给人差使进了趟城，一身新换的直布道袍，沾了不少路上风沙，随着拂尘一蓬蓬的掸起尘土，他道：“你就是个没见识的灶头婆子，懂得啥，这事得长远了看，别老盯着眼前这些，喏，要眼前，这是猫眼巷宝珠姑娘给的符水钱，三钱银子收好了！”

    女人这才开了笑颜，也忘了埋怨，看那银子用白纱绫线挑金丝的闪色帕子包着，知道是花街上姑娘的物事也是很值些钱财的，俱都收了打开放置银钱的箱柜，里头白花花铜闪闪一径的碎银子散钱满满当当，女人把这钱也放进去这才盖了箱子用铜锁锁了，钥匙揣在怀里头捂着，自去给男人置备吃食。

 第二回

    王二杠子这个人，乃是这个槐洼村乃至云梦县远近闻名的村巫，即便是远一些到蒙州城里，都是有些名头的一个人物。

    今日他是被城里香浮街猫眼巷的周宝珠家请去的。

    若说是这香浮街，乃是地处蒙州城所在的这个地方出了名的花街柳巷，蒙州城市上下共有八个市镇，云梦县最大，槐洼就在云梦西南面，却是个隔绝世外的小孤岛，四周被近海所包绕，整个村子也就百来号人，东西北是一片不太高的丘陵地带，唯独南面有一处深水海口，而离此四十里外云梦县最南边亦有大宣朝大陆南方的入海口，是远近闻名的水陆码头，整个蒙州便是这个大宣朝最繁华的港口城市之一。

    这地方离着朝廷远，又兼自古便是商贾重地，那禁海令虽然严苛，却到底还是比不上人的需求，冒险下海的大有人在，而且数年前新皇登基，这老黄历的规定并不像原来那般执行的严厉，形同虚设，故而这水陆码头地带依然繁华，而官府那也多少受了贿赂，睁眼闭眼的。

    周宝珠家乃是整条花街上数得上名头的名妓，像这样的门户人家，不论是周宝珠自己还是院子里头的帮闲丫头之类，穿金戴银笙歌艳舞的每每也是过得逍遥自在，只是人怕出名猪怕壮，有些个事情不足为外人道。

    今儿个周宝珠特地差了家中小丫头霜露来请了远近闻名的杠子半仙去，不为别的，单只为求一道锁人心的符水。

    花街这里都喜欢时不时求神拜佛的，拜得那叫欢喜佛，求的，便是能留客的招。

    王二杠子三神五道的乱侃了一通后，给用符扫了点化成水，洒在宝珠家院子里头四周，又设了香案供了牺牲鲜果，求了百山洪荒的月洞神仙，给周宝珠一丸药，如此这般交代一番后，这便有了三钱银子的入账。

    每月这日子，王二杠子都要入城里去一趟给各位官坊私窠里的小姐们送这些个神神叨叨的东西，这是他一笔不小的费用。

    他家女人收拾了男人给赚来的银两，又赶紧去灶头上捯饬吃食，先给烫了一壶烧酒，磕了个鸡蛋做个酒冲蛋，四碟小菜，一碟的酱瓜，一碟的五方豆豉，一碟烧鹅，一碟水晶肺片，又将没下的面下了，另外炒了盘油炒花生，又将酱，蒜，葱，小磨香油拌停当和着早就滚好的卤肉浇头给扣在面上，热腾腾端了出去。

    王二杠子就着酒冲蛋嚼着花生已经吃了一大钟，这时候酒劲上来，将自家女人给端来的面，捞起筷子便是一通海吃，哧溜哧溜几下子半碗面下去后，长出了口气，打了个酒嗝，才眯了眼道：“今儿个也是老子该发横财，出了周宝珠家门，你知道我碰到谁么？对过柳恓恓家的妈妈柳嬷嬷，拉着我就往后角门走，我还道她家哪个女儿急诊了呢，倒是在那里悠哉悠哉坐着，啧，这小□家的倒是日子过得忒滋润！”

    王二杠子女人可不关心人家日子如何，只是问道：“当家的，她找你啥事？不是又要卖啥符水吧！”

    王二杠子咪了口酒，连连摇头道：“非也非也，嗨，其实这些小□家的能有啥事不就是这点花花肠子么？柳嬷嬷说她家闺女这几日心口闷，懒应酬，让给诊个脉看看是不是有了啥不干净的。嘿，我一搭脉，你说怎么的？里头有了！”

    女人闻言一惊，道：“不是都有那无子汤喝了的么，咋这还有了呢？”

    王二杠子兴头上，笑道：“这有不有，还不是自己个弄的？我看这小□可指着这个飞黄腾达呢，私下里让我给求个定神的符药，我说这手头上没有现成的念过的，回头捯饬了给送过去，这就回来了！”

    女人道：“那你咋就不直接给了嚒，反正你兜里头哪天少了这玩意的？”

    王二杠子又倒了口酒，哗啦哗啦吃口面，才道：“说你们女人家家头发长见识短吧，这事能直接揽的？你可知道这些小□平日都在应酬的人是什么身份的么？非富即贵的，这些人里头哪个不是有家有室的，家花自然比不得野花，可是人家是正经的主，哪家人家许那私窠里头人出身的进家门来？”

    女人听闻道：“那，那就是要给落了胎？总不好带着胎接客的吧！”

    “嗨，这事又怎么说得准，这娃娃谁家的又哪里知道，指不定日后也是能有出息的也难说，更况且，咱爹说过了，再造孽不能毁人命，这落胎的事，咱做不得！”

    “那，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要如何？”女人急了，问。

    王二杠子却不急，不疾不徐喝了一口酒，才道：“咱钱是不能少赚的，但是须得谨慎，那里头水深水浅的谁知道呢？这药要送，不过得托个嘴紧的送去，落人口实了也好脱了干系。”

    “这事能找别人？谁会帮咱还肯瞒着人的？”女人犯了愁，道。

    王二杠子往嘴里头丢了颗花生，嘎嘣一咬酥脆酥脆的，自家女人整这些个小酒菜倒是有一手，又送了一颗才道：“急啥，车到山前必有路，唉，对了，刚才那个沉香，嗯说不定可以呢！”

    “她？小丫头片子的，能顶啥事？”

    “不，我观了她面相，原先天庭处印堂发黑，总有股子断寿像在那里头，年前那场病就是个坎，可是这会起来了再看，门脸开阔了，天庭饱满的，三眼询证，绝非一般，我观其平日行事，绝对比原先稳重了许多，若是让她答应了肯去替咱跑这回腿，即便事发，断不会轻易撬得开她那张嘴的！”

    女人撇撇嘴，虽然不信，可是自家男人一贯在看相上有些门道，自然只好信了，只是问道：“那又该如何让她去？这丫头油盐不进乖觉着呢，啥人情都不给欠！”

    “这就是她聪慧之处，不急，我回头想一想吧，总会有办法的！”王二杠子倒也悠哉，继续拿起小酒杯筛酒自啄。

    这里头俩个人如何算计且不去提，回头再说沉香，她别了王二杠子家，揣着刚到手的几个铜板，又呵着气一路小跑着回了院子，却从另一头二张家后门绕进去，二张原来姓张，名长，土话念着便成了张张，喊着不顺口干脆成了二张家。

    二张家是这个村子里头少有的地道的农民，本分的脸朝黄土背朝天那种，家里老婆，一子一女，老大二十岁已经能下地干活，年前刚成了亲，小姑子十二，尚未许人家，这家人家都是老实本分的，薛氏以前常和他家有来往，和二张家婆娘李氏倒算是要好，所以自从家里头有难，常会来接济一二。

    不过薛氏硬气，从来不愿意多欠人情，总也是还了上回实在没辙才会欠着下回。

    这些日子薛氏老病又犯，钱都花在买药上了，眼看年关要近，连着过年的一点点荤腥都没有，甚至还不定有没有下顿，沉香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再去他家赊欠二两精白面，屋里头还有蕨菜，回头田地里头给逮只田鼠野兔啥的，给母亲年关上好歹包一顿饺子，平素母亲最好的便是这一口。

    一边想一边到了二张家，二张领着儿子趁着农闲到镇上去修葺农具去了，李氏领着媳妇王氏和小姑子张桃儿在家，听闻小姑娘这一番请求立马二话不说去屋里头取了二两十足十的细白面来给沉香放进篓子里，又顺手给了俩个皮蛋和咸鸭蛋，道：“年节里头大冷天的别出来到处跑了，有事到婶子这里说一声，婶子能帮一定帮着，别回头冻坏了身体。”

    沉香连连称谢，说着下回捞鱼虾换回钱一定连上回一斤米一块还上，被李氏瞪了眼让别提这事，沉香惦记着家里头的母亲，便也不再客气，告辞了往家走。

    李氏身边的媳妇王氏偷偷扯着婆婆道：“娘，这面是公公刚交租后剩了的稻换回来，统共才一斤，这就送人家二两，是不是太过了？”

    李氏叹口气道：“人家孤儿寡母的多不容易，你瞧瞧都十二了个头还那么小，天那么冷还得出来去滩涂摸壳子的，咱乡里乡亲能帮总得帮一把。好歹咱家里头还有男人在呢，有力气不愁吃喝，行善事积点阴德也是为了你肚子里头我那未出世的孙子不是？”

    王氏闻言低了头，羞红着脸摸摸自己肚子，倒也不再多说什么，小姑子一旁好奇，也来摸自己嫂子那没突显的肚子道：“娘，嫂子有宝宝了么？真好呀！”

    李氏笑道：“是啊，桃儿你要做小姑姑了呢！”

    二张家在那里热闹，沉香却默默穿过屋脊间弄堂径直往自家走，远远的看到自家那位于狭长的弄堂里头破败的篱笆后门口居然停了一辆马车，走近了看，虽然是头不起眼的小矮马，但是马体彪壮，鬃毛平顺，后头的乌油木桐车帷幕拉着，看不见里头。

    再走近，就看到破败的泥草墙面的屋子后院石墩上坐着一个人，而自己的母亲薛氏居然起了身，客客气气在和人说话。

    她不由上前喊了声：“娘，你在和谁说话呢？怎么就起来了？”

    闻言薛氏抬头看她，那背对着她的人也转过身来站起来，倒让沉香看清了对方长相，乃是一位中年书生模样的人，一身灰色棉布直身长袍，乌头髻，唇下一挂长髯，显得面白如玉，眼神亲和中有些犀利，也正在细细打量着自己。

 第三回

    沉香只是瞥了眼那秀才模样的人，便一心放在薛氏身上，看她衣衫单薄的在屋外头招呼人，就皱着眉头又看了眼书生，然后放下背篓，脱下自己身上的薄棉絮给薛氏披上道：“娘，外头风那么大，你出来做什么？仔细又受凉了！”

    薛氏不肯披，回身要给沉香穿上，沉香瞪了眼薛氏道：“娘，若是再受凉，上回吃的药可就白搭了！”

    她这么一说，薛氏不敢挣扎了，家里头那点积蓄都用来给自己抓药，若是再有个什么意外，确实只会给家里头添乱。

    又一想身边还有个外人，倒有些赧然，对着那秀才道：“温先生见笑了，这是小女，村妇这身子骨有些弱，受不得风寒，若是先生不嫌弃还是屋里头做吧，喝口热水再走，现下我家女儿回来了，也没什么避嫌的必要！”

    她又和女儿解释原来是个过路的，姓温，自称是位秀才，去隔壁怀仁县的，却因为是外乡人迷了路，走岔了道，来了这里，看到沉香家，想进来问个路顺便讨口水喝。

    薛氏善良温婉，虽然身子骨不利索，也没有拒绝，温秀才倒也很有些迂腐懂礼，因为问了是家寡妇，便不便进里屋，只在外头问路，刚才开了口便被沉香打断了。

    平素薛氏对人就是客气的很，早年正赶上有一年海寇攻城，她抱着才三岁的沉香流落到了这里，对人只说是家破人亡，与沉香父亲失散了，无处投奔，村民曲大牛是个老实巴交的打渔鳏夫，有一个七岁的儿子，孩子他娘生娃落了病根，没熬过冬便走了，养着一个孩子也是挺不容易的，看着薛氏可怜便收留了她，结果薛氏帮着养孩子干活什么都不嫌累不嫌脏甚是能干。

    后来村里头村正做主成了亲，朝廷安定后与民休憩，大赦天下，多年经营下来已经有了繁华的样子，可是三年前顾大牛在偷偷出海的时候淋了雨生了病，自以为身子骨结实不肯看医生，结果却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而去。

    薛氏带着儿女靠着单薄的身子骨挑起了重梁，因为曲大牛唯一的儿子曲磊从小便被寄予厚望一心读书，也不会干活，薛氏一个弱女子又不能够上船，渔船是不许撑的，只好典给人家，靠给人缝补渔网和去晒盐场晒盐维持生计。

    沉香身子骨和她娘薛氏一样不结实，体弱多病小时候常常需要吃药，直到两年前大病一场差点西归，救过来后倒是比原先结实了些也懂事多了，接过母亲的棒维持这个家业，大半钱财供在县城里头读书不辍的曲磊，娘俩个只能勉强度日。

    沉香劝着自己娘进屋，斜睨一眼温秀才，不冷不热招呼道：“先生莫要见怪，破屋陋室的没什么好招待，若是不嫌弃便请进去坐坐。”

    温秀才一直冷眼旁观这对母女，心下有些诧异，甚少看到一个不过看上去十一二的姑娘有这般冷静犀利的味道，从一出现便透着沉着稳重，偏偏又对外人有种疏离的感觉，这感觉，倒真不像是个小姑娘该有的，想来自己应该并没什么令对方讨厌的。

    想想又不便生事，毕竟主人还有要事，打听清了赶紧赶路才是，便一笑脱下身上木棉外套，罩在小丫头身上，笑道：“在下身无长物，没什么好感激，大婶指点迷津又给口水喝实在是鄙人荣幸，这棉套子不值几个钱，留着给家里头暖暖身吧。”

    沉香看了看身上这件大褂，布料不是很值钱但是针脚活计做得很好，显然用了心所以倒是真的挺保暖的，家里头棉絮被子衣衫都已经破得露了花头，有这么一件改改给娘做个外套啥的倒是不错。

    喝口水虽然最多值个一两文钱，不过咨询费倒是可以抵消这件衣衫，便也不拒绝，捞起拖在地上的大褂子裹紧了，给了温秀才一个笑容道：“屋里头有热水，或者外头那位也可以下车坐一坐再走，一会要起风雪，怕是路上不好走。”

    刚看后门口的马车，封得严实的马车看上去只是一辆空车，但是马儿刨着蹄子却无法令那本该轻飘飘的马车移动分毫，压着的车轱辘在地面纹丝不动，想来里头有个人，不然也不会如此稳重。

    只是她看得出，这大清早马车前门不走的从狭窄的小巷里头转后门，大概是为了不希望太多人注意才是，便也只是轻声问了问。

    温秀才闻言脸色变了下，看了眼沉香，沉香却一派冷淡，拎着自己的背篓往屋里头走，温秀才想了想，还是跟了进去。

    屋里头沉香已经将送的咸鸭蛋和皮蛋放在一个提篮里头，又将赊来的白面吊挂在房梁上以防止虫鼠之类，然后进来蓆屋，沉香家占整个院子三分之一的地面，有一个灶房，两进蓆屋四间屋子，是曲家的祖宅，年久失修，这蓆屋是用石灰水和着芦苇掺和了黄泥浆的泥巴糊的墙面，有些漏风，头顶没有瓦片，只是用茅草竹篾一层层摊开，这样不挡风也不遮雨，后来沉香用一层茅草一层泥浆糊了好几层，算是勉强不漏雨了。

    不过其实也是冬冷夏闷的，沉香用灶头上温着的水给灌在压扁了的一个铜质汤婆子里头塞在薛氏手中，让她去里间窝着，自己给温秀才提着一壶热水倒了一碗，温秀才看那水倒也清澈，只是碗却是有了些缺口的瓦碗。

    沉香也不顾温秀才在那里坐着，径直又进了屋里头去对薛氏道：”娘，我今日给你做碗粥吧，二张婶子给了不少白面和皮蛋呢！“

    薛氏呵口气道：“不过年节的那么麻烦做什么，留着等你哥回来让他吃吧，上学堂辛苦着呢。娘就吃点窝窝头便好！”

    沉香道：“那窝头糙得很，伤胃，就做一碗而已，我看过了，白面够吃几日的，哥过些日子就该回来过节了，咱家老母鸡还能下几个蛋，够吃的，您都好几日没吃上顿好的了，皮蛋粥热腾腾吃的人会热乎些您就等着吧！”

    薛氏拧不过女儿，想了想道：“问问外头那位先生，天寒地冻的也吃口吧，赶路辛苦呢！”

    沉香应了声，走向外头看温秀才正起身，问道：“先生要来碗粥么？若是不嫌弃就留口吧，我做的粥还是不错的，你若是觉得行给二十文便好！”

    温秀才闻言耸了耸眉，对这个女孩子前倨后恭的态度挺意外，看沉香，又从她消瘦的脸庞上看到一双略闪过狡黠的眼，略略沉吟了下，温和地一笑道：“那就多有打搅了！”

    沉香趁机又问了下是否要给马车上那位做一份，温秀才没多话，沉香识趣的不再问，她只是想多赚一文，过年节上有多点钱可以过个好点的节日，只是得寸进尺的事她不会做，知道对方的底线，便不再多问。

    她又进了灶头间，将火升旺，一边烧上水，一边舀出一碗米来淘洗干净，毕了水，攒在瓦瓮里头一会去浇后院自己种的几株青菜和花椰菜。

    将米倒进去煮了一会，等翻滚起来后又将皮蛋外头包的红彤彤碱稻壳洗干净用筷子捣碎了倒进去压低了火苗熬着，不一会便成了，又将新鲜摘的青菜洗洗干净切碎滚进去，炸过油的猪油渣子往里头一扔，一锅热腾腾皮蛋粥便成了。

    可惜了没有瘦肉也没有香油，缺了点香气，捞起来先给温秀才送去一碗，又盛了碗给薛氏。

    温秀才坐在蓆屋外头，隔着门槛可以看到那个女孩子坐下来看着母亲吃粥，一边将低头吃粥的薛氏掉落的碎发给挽回去，薛氏笑了笑，伸手抚摸下沉香的脸蛋，母女俩个相视一笑。

    温秀才在外间隔着门槛看了会，没作声，喝完自己那份，从怀里头取出一贯五十文的钱来，放下后悄悄退了出去。

    出门到马车，坐上了车辙吆喝着往前赶，只听得里头有个懒洋洋的声音道：“先生问个路，倒是够久的，可有探出什么有趣的事来么？”

    温秀才呵呵一笑，道：“却是有一桩新鲜的，不是事，而是人！”

    里头闻言伸出一双修长白皙的手，骨节分明却又明显是养尊处优的一双手，轻轻掀了一角道：“嗯？难得有温先生感兴趣的？咦，您的外袍呢？”

    “呵呵，公子，我抵给人家了！”温秀才毫不在意道。

    隔着门帘，马车里头黑黑的只能够看到一双亮闪闪的眼睛透着一种冷锐的光，声音却慵懒的很，此刻甚至有点意外：“唔？蓝姑辛苦缝制的，您老倒是大方？”

    温秀才再一次呵呵一笑，嘴里头呼喝了下，扬鞭赶马，马车叮铃铃一路摇晃着在泥巴路上留下了一片清脆的铜铃声。

    沉香陪着薛氏吃完粥，收拾了碗筷跨过门槛，看到放在那里的空碗和一吊钱，也没犹豫，将钱收进怀里，准备放进内屋床下的瓦罐里，又将碗筷收拾了拿到灶房里去洗，之后又忙碌着补渔网，纳鞋底，这些都是替人做的，是现在这个时间里头娘俩个的赚钱途径之一。

    薛氏觉得精神头好了些，便也出来帮忙，一下午补了一网，纳了四双鞋底，便收拾了，沉香又将剩余的皮蛋粥热了热，外头鸡窝里头终于摸到一只鸡蛋，磕了炒了碗小葱炒蛋，饭间母女你让给我我让你的推让半天最终大多数薛氏吃了，小半沉香包了。

    这里没什么娱乐，睡的早，娘俩个收拾了洗了漱，沉香又给薛氏烫了脚，睡下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沉香照旧早起要去干活，屋外头就听到有人敲后头柴门，沉香有些纳闷，窸窸窣窣披了衣衫去看，却是那王二杠子女人在外头，看到沉香满脸堆笑来拉她的手：“沉香啊，婶子想让你跑个腿办件事，也给你个赚小钱的机会你愿意么？”

 第三回

    沉香被外头冷风一激，人已经清醒，不动声色的将手抽了回来，搓了搓，呵口气，客客气气道：“是婶子啊，请屋里来做吧，有话进来说，我娘身子弱，我走不太开。”

    王二杠子女人倒也不客气，迈开步子进屋，在外头坐起间里找了根小杌子一屁股坐下来，这时候听到动静的薛氏也已经披衣下床，看到女人便招呼道：“她婶子，你这大清早的怎么有空过来？”

    王二杠子女人从沉香手中接过大碗茶喝了口，吐了口胸中的冷气，这才道：“大牛家的近日身子还好么？”

    薛氏笑笑道：“托福，就这么着呢！”

    王二杠子女人道：“磊儿也快回来了吧，年节到了他们学堂也该放假了呢！”

    薛氏点点头，王二杠子女人见话头说的差不多，这才道：“嫂子你也知道，我家男人是个劳碌命，这不大早又给邻村王员外家叫去给他小孙子斋醮去了，我这个老寒腿又不便跑远路，可是这里头有一封符药，急着得赶在卯时三刻和着天根水服下方才有效，若是误了时辰，人家怪罪可是要坍了我家男人的台的，所以来求嫂子你帮个忙救救咱！”

    薛氏奇道：“我这能有啥帮得上的？”

    王二杠子女人嘿嘿笑着搓着手道：“有些个开不了口，不过也是实在没法子，左邻右舍的也就你家沉香这时候还肯早起忙活，这不，来求嫂子借沉香小腿用一用，帮我跑趟城里头给把这服药剂送去。”

    薛氏沉默了下，王二杠子女人看出薛氏的犹豫赶紧道：“嫂子，没难事我也不蹬这个门了，我这腿实在跑不了远路，沉香这丫头，我老婆子算是看着长大也就信她，别人家我这还不放心呢，嫂子你别担心，这跑腿的费用咱绝对不会亏待了姑娘，这里有一吊钱，整一千文，回头我这里还有一吊，如果沉香办成的好，立马再付给您！”

    一千文，那可是母女俩个补渔网大半年都未必赚的回的，确实很大方，薛氏有些心动，然而她更疼女儿，大冷天跑远门，而且还是城镇里头，这对于一个从没出过村的女孩子来说似乎太过匪夷所思，想想实在是不妥，就想拒绝。

    还没等她开口，王二杠子女人早瞧出了端倪，她记起自家男人说过，与其去和薛氏商量，不如直接和沉香说，这个小丫头心思沉稳活络，主见大，拿了主意的话便十拿九稳了。

    于是又赶紧冲着沉香道：“沉香啊，我这忝下老脸求一求你帮帮婶子成不？这关乎你叔的声誉，你叔说过日后还要做下去的话可不能失信于人的，这生意若是好，婶子也不会亏待，日后还有这事，自然还是找你办不是？”

    沉香在一旁听闻有这些钱已经心动，倒不是贪钱，是算计着无论如何这和钱没必要跟着过不去，虽然知道王二杠子家找人来办事非那么简单，然而她到底不是真小孩，她有自信办得好。

    于是便道：“既然这样，那好吧，我去送！”

    薛氏喊了声：“沉香！”

    沉香回头安抚着母亲道：“娘，您别担心，我自有分寸！”

    薛氏这几年来依赖惯了女儿，不好说什么，沉香又转向王二杠子女人，伸手道：“婶子你要我送的东西呢？”

    王二杠子女人见妥了，喜得什么似的，赶紧把怀里头一个小瓶子拿出来交给了沉香，嘱咐道：“一定要在卯时三刻前送到，知道么？”见沉香乖巧的点了头，便放心下来往屋外走，沉香对薛氏说去送送婶子陪着一起往外头走，到了外边的天井院子，王二杠子女人四下看看没人，便凑近了沉香道：“沉香啊，可记得，要送到镇子里香浮街猫眼巷柳家，可别送错了啊！”

    沉香闻言眉梢一挑，斜睨了眼女人，王二杠子女人说完话没看到沉香回话，也去看沉香的脸，真好对上小姑娘的眼神，那眼中深邃明了的神情令她心下一突，也不知道为何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镇子上谁都知道，这猫眼巷里头是啥地方，只是女人想一个没出过村子一步的小丫头应该不懂什么花街的，只是这么被一看，总觉得这丫头可什么都懂。

    可是沉香却也没说什么，更没拒绝，接过了符药送走了女人，这才又回了屋，利落的给自己和薛氏洗漱一番，剜了些碗里头积攒的白花花的猪油抹了锅底，将昨晚剩下来的粥倒在锅里头炒热了，撒上点葱起了锅。

    又端了一碟臭冬瓜来，娘俩吃的喷香。

    吃完收拾好东西，沉香将昨日温秀才留下的棉袍给薛氏披着，自己翻出昨晚上缝补好的有些破口的棉布夹袄，这还是当年薛氏拿自己的袄子拆开来重新缝制的，有些大，但是裹着倒也热乎，将符药的小瓶揣进怀里头，又将前些日子纳的鞋底揣好准备若是能够有时间，送了药到城里头顺便问问有没有人要买的。

    一切收拾好了准备出门，薛氏有些不放心又是一番叮咛，沉香耐心的应了这才被放出了门。

    外头天阴沉沉的，北风呼啸着，沉香也不耽搁，一路迈着疾步赶，走快了还热一些，到达渡口，孤零零的渡口也就几艘维持生计的老摆渡人摇着瓜皮船在那里，给了四文钱摆了渡，上岸再要走俩个时辰便是镇口，过了镇门，便进了蒙州城。

    蒙州濒临近海，平日就是商贾云集，人头攒动的，因为城里水网河道交错纵横四通八达，所以一路行来石桥拱立，来往船只川流不息。

    沉香也没工夫细看这一路上的琳琅满目花团锦簇的商铺，找了路上的行人问了路直直朝着香浮街猫眼巷赶。

    这香浮街就位于城中南北纵贯最大的一条街，沿途有着最大一条护城河流济世河，是由围绕在城区东北面得由近海围拢的清河江汇集而成，在巷口有一个碧波亭立在狮子桥上，十只白玉雕砌的小石狮子卧在桥面栏杆上，醒目的猫眼巷三个字匾额便立在亭子上头。

    站在桥面上可以看到一条清澈的河水分割着两边沿岸建立的一排长龙也似的屋脊，青瓦粉墙的，飞甍之上挂着一盏盏的红灯笼，若是晚上，便照应着这十方世界一片酴醾。

    此刻还是上午，水道上一条条小船沿着水网一般的水道穿梭其间，吆喝着往来，有栽买羹汤时果的瓜皮船，兜买水粉，花朵，茶果的脚头船，还有那运送来往商客粉头甚至是载客嬉戏用的小脚船和水舫，时不时有那叫卖声和撒网鸣榔的敲打声传来。

    沉香沿着水道便的石阶往里走，问了个老苍头方向，一路循着来到了一处高门大户前。

    只见一处粉白的大墙矗立头前，廊庑飞甍，青瓦雕廊，足有一丈多高，青黑色的大门口一排雪柳钉，正中兽头环首，石柱依墙而立。

    沉香知道，这大门自然不会为自己开，王二杠子女人临走也嘱咐了到了地方管自走角门就好，便转了个弯，来到弄堂里，阴沉沉的夹缝弄堂俩边都是高墙，屋里头深处巨大的梧桐枝干，遮掩着头顶的天际。

    她找到偏门，敲了敲，里头有人应了，沉香便不再拍门，等候了一会，柴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短褂大辫子的青年大姐张望出来，看到沉香，便问道：“你有什么事？”

    沉香朝对方点点头，把来意说了，对方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你随我来吧！”

    沉香称了谢，跟着走了进去，大姐将柴门咣当一声关了，沉香无意识的往后一瞧，倒是看到身后另外一堵墙的角门开了个缝，似乎有人朝这边窥视过来。

    她也没在意，随着那个大姐往里走，一路只见庭院深深，繁华异卉遍植，隔着白粉墙外的喧嚣在这里头恍若无声，只看得洞天福地深数里，有雕梁画栋数间，掩映在洞坞雪柳中间。

    她跟着头前的大姐婉转走过一道粉墙照壁，弯过几道抱厦回廊，有一个院子，天井里头种植着一些奇花异草，一株老梅树峥嵘蟠曲着枝桠，淡粉色的梅花缀满枝头粉香扑鼻，这里头外头看是门面四间阔雕花粉饰的房子，这么弯弯绕绕足有五进大小，这一栋乃是里头第二进的房子，每一进都有独立院子，用竹篱笆围砌，俩边四间厢房，上首有一明两暗三间正房，应该就是此院落的主人居所。

    大姐正要领着沉香进入，却在院子里头碰到一个人，走近一看却是一个五六岁大小的女孩，只见她圆咕隆冬的眼睛，圆咕隆咚的脸蛋，圆溜溜俩个包子发髻顶在头顶俩边，整个人也是圆咕隆冬的。

    这整个看上去就是个圆溜溜的物事，只是面白如糯粉，染着红晕如同那年画里头的福娃娃，沉香随意打量一番这个娃娃，就觉得端的是一只滴溜滚圆的汤团。

    此刻她正眨巴着大杏仁眼看着人，蝴蝶翅膀一般卷翘的睫毛忽闪闪的流露着懵懂，拿着雪白的小蹄子啃着指甲津津有味的样子。

    大姐一看到她，不由有些奇怪道：“团儿，你怎么在二小姐院子里？大小姐呢？”

 第五回

    小汤团团儿见人问，放下啃着的手指甲道：“姐姐没起来呢，我好无聊额，便想找二姐姐顽，可是二姐姐不理我！阿虎姐你陪我玩行不？”

    阿虎闻言蹲下身，给汤团整理了一下发髻，道：“各位小姐们都累呢，大小姐身子不好你该在那里守着，万一叫起来可没人伺候呢！”

    团儿闻言想了想，道：“大姐姐有姐夫在呢，不需要团儿陪，姐姐不舒服姐夫会照顾的！”

    阿虎呵呵一笑道：“你家姐夫可不只姐姐一个人家，这些日子哪能都陪着不是？团儿乖，回大小姐屋里头去啊，阿虎姐忙着呢，没法子管你，去吧！”

    说着半哄半推小姑娘往院外赶，团儿一嘟嘴，鼓了鼓不能再圆的脸蛋，却没奈何，又望见站在阿虎身后的沉香，歪了脑袋沉思了下，居然乖乖的离开了。

    大姐阿虎看哄走了小姑娘，仿佛松了口气，朝着沉香歉意的笑了笑，道：“你别见怪，这孩子贪玩！”

    沉香点点头，她懂得在这种地方事不关己便最好不闻不问，反正她也只是来送个东西的过客。

    阿虎对这个沉默的小丫头倒也满意，让她在外头等着，自己进去禀报。

    等阿虎进去了，沉香安安静静等候在院子里，身后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她惊了下回头看去就看到一个圆咕隆冬的脑袋顶着俩包子正在那里探头探脑。

    看到沉香看向她，她嘿嘿笑了下，滚了出来滚近身旁，道：“姐姐姐姐，你陪我玩好不？”

    沉香默然了下，尽管不太喜欢在这里头生事，可是面对一个如此脂粉可爱的娃娃又实在是不好意思拒绝，只得蹲下身和颜悦色得道：“你叫团儿？”

    汤团点点头：“柳团儿！”

    “团儿乖，姐姐是来做事情的，没法陪你玩啊！”

    闻言柳团儿瘪下她那张包子脸皱成了一团褶子，眼泪汪汪的看着沉香，嘟嘟喃喃道：“姐姐有姐夫陪，不睬团儿，没人陪团儿玩嚜，团儿没人陪！”

    看她可怜兮兮样子，倒让沉香觉得有种负罪感，这花街柳巷里头缘何有个如此可爱粉嫩的娃娃呢？难不成是老鸨子买来的讨人？

    想到这么一个花朵般的娃娃日后却是要做迎来送往的生活，沉香心一软，又叹口气，这也不是她能改变的，看了看四周，随手将爬在竹篱笆上的藤蔓揪下来一撮，十指翻飞，一会儿功夫就在手下编成了一只简单的蚂蚱，交给小汤团，笑着哄到：“团儿乖，姐姐真的没时间，不过可以送你一个玩意，若是喜欢拿去玩行么？”

    团儿眼一亮，哈喇子流了一口，接过那青色的蚂蚱提溜着转，咯咯笑道：“姐姐你好厉害哟，这个是什么？”

    “它叫蚂蚱，你没捉过么？”沉香看她也就是个上房揭瓦下地捣蛋的年纪，那些街头货郎常有挑着担子买小玩意在门前吆喝，这种现编的蚂蚱也不是个新鲜玩意才是，尽管是个女娃子也不至于连这小孩子玩意都没见过吧。

    柳团儿却只是摇摇头，又宝贝似的拢着这玩意一蹦一跳往外跑，边道：“我给姐姐姐夫看去！”

    看她那副高兴样子，似乎得了天下宝贝一般，倒让沉香很意外，这娃娃似乎挺好哄的，也真是奇怪了这地方怎么有个如此单纯的小孩子？

    没等她细想，里头阿虎走出来唤道：“这位姑娘，我们小姐唤你进去呢！”

    沉香应了声，也不再多想低了头往屋里走，只见这屋子里头窗明几净，明间正面供养着一轴观音扮相的勾栏女神立像，方面含笑，头向左偏，顶盘一髻，颈挂璎珞，盘右骽，露莲钩，右臂直舒，作点手式，左手握莲钩，情态妖冶，楚楚动人。两旁挂着四幅金碧山水的字画，正前方一桌方形供案，上手列四张高背椅子，两边安着两条光漆面的春凳。

    沉香被阿虎让在这里等候，自己又去里间卧室回报，就听到里头慵懒的声音答应了一声道：“让她进来吧！”

    阿虎便出来叫人，沉香又被领进去，只见里头应该就是这位二小姐柳恓恓的卧室，绮窗绣簾，帷幕深厚，屋里头半暗半明，正面一张黑色镂金床，帐悬锦绣，褥隐华茵，旁边舍着剔红小几，几上博山小篆，袅袅香烟轻绕，另有牙籤，玉轴，堆列几案，瑶琴锦瑟，陈设左右。

    靠窗有个鸳鸯榻，榻前列着云母屏，那床面上一片狼藉，床上之人却懒懒的依靠在榻上，也没见梳洗，正散着发，敞着小衣露出里头的亵衣，犹自疏懒的靠在一个美人靠上。

    沉香被领进来后便老老实实低着头不说话，美人看到她进来却急切的坐起来道：“你是王二家派来的嚜？”

    沉香做出一副恭敬小心的模样，应道：“回姑娘的话，是的！”

    美人颇满意沉香这一副谨小慎微又不失章法的态度，又问道：“怎么不是道长亲来？”

    “王二叔他被邻村的大户请去给小儿子做斋醮礼了，又怕误了姑娘的事，这才让我来给送东西，说是姑娘的事怠慢不得，又脱不开身，请姑娘务必莫要见怪！”

    美人倒也懒得多问，只是道：“东西呢？”

    沉香赶紧从怀里头掏出来装着药的白瓶，递上去，阿虎接过来交给美人，美人接过来打开嗅了嗅，沉默了一会。

    阿虎问道：“二小姐，这药不是说得有时辰吃么，这卯时三刻就要到了，我去给你打水去？”

    美人像是回过神来，坐正了身子挥了挥芊芊玉手：“嗯，快一些！”阿虎顺手扯了扯沉香袖子示意她跟着离开，沉香朝那女人鞠了个躬，便随着阿虎往外头退。

    谁知才刚想转身，就听到大堂外门口有人道：“宝珠小姐，咱家小姐还没起呢，您这是什么事要那么一早的来找我家小姐呢？”

    就听到外头有个尖利的声音拔高了喝道：“你个歪猢狲的王八儿子给本小姐滚开，没事挡在这里头现什么眼，凭你也敢拦我的去路，若是伤了我一根毫毛，姑奶奶我让你改日裤裆里立不了身信不？”

    外头没了声息，就听门口哗啦一声门被人撞开，不一会，一个身材窈窕，穿着大红藕丝缎袄，下身绫红宫缎宽襕裙子，踏着一双老鸨白绫高底扣花鞋，披着酒红色遍地金状花段子鹤氅的妖艳女子风风火火便冲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个帮闲的，显然没能够拦得住这位，有些抓耳挠腮的不得劲。

    这声息早惊动了屋里头的美人，呼得一下站起身，眼见是她皱眉道：“周宝珠，你这大清早来我这里头作什么威风？”

    周宝珠冷冷一笑，指着对方道：“柳恓恓，别以为姑奶奶不知道你那下作的心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说你今日让人送什么给你了？可是给你肚子里那块肉找药方呢？”

    柳恓恓闻言眼神一动，那披散着头发一脸妩媚伶俐的脸上划过一丝慌张，但是随即却又冷漠下来，冷冷道：“周宝珠，你一大早就来我这屋子满口喷粪，也不怕这传出去让人家笑话咱这猫眼巷啥时候出了这般没教养的人儿平白坍这地方的台了！”

    周宝珠一噎，先是有些接不上话，眼珠子一溜，正好看到想趁机溜走的沉香，三步并两步上前一把拽住沉香的胳膊道：“好啊，可让我逮着了你别走，我问你，你是不是给这里送东西的？”

    沉香从听到外头吵闹便觉得是非之地不便久留，本想趁着乱子刚起摸鱼先走，无奈这周宝珠似乎一下子便盯上自己，也便将众人目光移向了自己。

    一抬眼便可以看到柳恓恓此时看着自己的目光变得有些犀利，一抹狠劲划过她那双秋水一般的眼眸。

    这时候屋子里有人已经把窗帘给拉开来，眼界清晰了不少，仔细看这位倒正是一个水乡沿岸十里烟花中不可多得的美人，少不得是秋眸似水，眼波横陈，乌鬓如云，腰肢如柳，和周宝珠一个鲜亮一个袅娜，真正是各有千秋。

    无怪乎这个香浮街一带乃是出了名的粉房狭斜，花街柳巷，而猫眼巷，更是里头之翘楚，出的人物，自然也都是名动一方的艳妓。

    只是吵起架来，似乎也不见得文明多少。

    沉香觉得，此刻不宜陷入这么一个莫名的争执里头去。

    衡量了一下，也就只是几秒钟的刹那，她低了头表现出一种诚惶诚恐的姿态道：“小姐息怒，我，我只是个打杂跑腿的，可没干什么坏事！”

    周宝珠哼了一声道：“放你妈屁给我老实交代，你这送的可是那保胎的药丸，给这个贱人的？”

    她这还没说完，柳恓恓柳眉一竖：“周宝珠你别欺人太甚，我是贱人你是什么？大家都是这里头营生的，五十莫笑百步，你算什么东西来我这里头撒野！”

    说着要上来扯，周宝珠那肯就范，也伸手来挡，俩个女人居然在堂屋里头动起架势来，全然没了原来那番斯斯文文样子。

    女人打起架来可真是够叹为观止的，沉香却没空去细瞧这奇观，正想着趁这个机会溜，无奈刚一抬脚到门口就看到一个满头珠翠一身棕褐色缎棉夹袄袍，下身深青缎马面裙的中年美妇当门一立，插了腰扭曲着一张白脸张开描抹的血红的血盆大口喝道：“都发什么疯呢，作死哟，通通给老娘住手！”

 第六回

    这一喝，可谓惊天地泣鬼神的直把那屋里头摆设震得颤了三颤，俩个打闹得不成样子的女人立刻停了手，彼此看了眼哼了一声，这才自顾自去理身上乱了的衣襟头发。

    中年美妇一步迈进屋子，身后还跟着俩个外场的相帮，还有俩个姨娘样子的女佣，都是有些年岁的，跟着不做声在后头。

    美妇屋中一立，把眼神往屋里头一扫，眼尾扫过沉香，似有若无的停了停，沉香心中一顿，有些觉得不妥，可是这时候屋里头寂静无声的，她不好挪步走人，只得做低伏小的窝在一边。

    这美妇并没冲她如何，却指着场中俩位道：“大白天的鬼叫什么？这是猫眼巷不是那下三滥的街坊，闹那么厉害让人家笑话咱门庭说出去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柳恓恓扯平自己的衣衫，半是委屈半是做娇地道：“妈妈，哪是我闹腾的，还不是这宝珠姐姐平白无故的大白天上门找晦气？您要给做个主，这算什么事？”

    柳妈妈柳四嬷睨了眼柳恓恓，后者那略显得张扬的气势顿时有些萎靡，将眼神挪了挪看向别处，柳四嬷也不去理睬她，只是对着周宝珠略堆了笑道：“哟，周姑娘，你这大早上的，怎么有兴趣窜我这门子来？我那老姐姐可好？”

    周宝珠仰着脖子将细白的颈项拉长如同仙鹤，鼻子里头哼了声，阴阳怪气的道：“我家妈妈哪比得上您老，这屋子里都是些能作怪的，自然是没那么好的生意，生意不好嚜，就要找我这霉头，触了霉头嚜又得让姐妹们多多应酬，哪比得上您这一家子的逍遥。”

    柳四嬷呵呵一笑，找了个凳子坐下，姨娘赶紧一个给捶腿，一个就给去倒茶，相帮的递上一根玳瑁杆子的老烟嘴，然后才慢条斯理的道：“周姑娘这说得是哪里的话，这一塌刮子也就你我两家人，生意好坏大家都是看着的，一年这出局应票嚜，差不多都是均等的，又有什么逍遥不逍遥的？”

    周宝珠哼了声，从衣衫斜口里头掏出方丝帕醒了醒鼻子，照样冷冷一笑道：“柳妈妈说的这才是哪里的话，若非您屋里头有这么个成日能出幺蛾子的主，生意能不好嚜？只是我倒要问问看，平白大家都是出来做的，为何你家能做得我家就不能做得？这姚大人的局票为何总是往您这送，却不往我屋里头送？”

    柳四嬷吸了口烟，慢悠悠喷出来，把她那张擦得厚厚粉底白惨惨的脸氤氲在烟气后头，就听她道：“姑娘说哪里话，这官差送局票来，又不是咱能够决定的，叫谁还不是人家官爷一句话，若是您有什么不满，该去找官爷又何必找自己人晦气是不是？”

    周宝珠呸一声，冷笑道：“您这话可说的冠冕堂皇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里头动了什么手脚我也懒得说，只是今日我不和你们计较这个，单单是来问，你柳嬷嬷带的好人儿，咱这做倡的也有做倡的规矩，谁允许这私下里头怀胎的？这可是犯了规矩的，嬷嬷可能许着手下乱来？”

    柳四嬷闻言脸色没变，只是瞄了眼柳恓恓，后者却刹时白了脸，纤纤玉指死命搅着手里头的帕子，也不敢和柳四嬷对眼。

    柳四嬷再次吸了口烟，不疾不徐的道：“这事，倒不知道宝珠姑娘哪得的信，连我这个嬷嬷都不知道的事情，姑娘倒是明白的很！都不知道我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人在那里头嚼舌根？”

    她这么一说，又看了看身边的人，跟在她身后的几个互相看了几眼，均是低了头不做声，宝珠却丝毫不管柳四嬷的家事，今日她一心就是要来找柳恓恓的晦气的，只是道：“嬷嬷您何必装傻，恓恓姐姐的事情，这可不是一家一室的事情，若是真有这么个事情，可是猫眼巷的晦气，让外头人知道了咱这么做，日后谁还敢进来找我们姐妹？”

    柳四嬷面对周宝珠的咄咄逼人也不急，只是道：“宝珠小姐其实何必如此，即便这是真的，就如宝珠姑娘你说的，若是嚷嚷出去大家都不好看，咱坐下来好好说又何必搞得大家都那么难看？”

    宝珠哼了声，道：“妈妈这说的是哪里话，若是这出了事还要遮掩，世上可没不透风的墙，等被别人捅了出去，咱怕是更难做生意了，你家惹的事可别赖大家伙倒霉才是。”

    柳四嬷呵呵一笑，道：“这倒也奇了，宝珠小姐又是哪那么肯定，我这门庭有这等歪骨子的事呢？”

    宝珠闻言冷笑一声，就朝沉香这边看过来，也不等沉香概叹这避无可避一下，她已经走过来，指着沉香低垂的脑袋道：“若要问，这不是现成有个人可以问嚜？嬷嬷好问问这小丫头，可是来送药丸的？试想那个王二道平日干的是什么营生？专就是那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事，不信就问问，可是送的保子的符药来的？”

    柳四嬷垂下眼帘对上沉香，雾气腾腾的也看不清那厚实白胖的脸上是啥表情，沉香只听到她问道：“这位宝珠小姐说的可是真的？”

    沉香略抬起头，目光顺势转了一个圈，掠过白着脸的柳恓恓，得意张狂的周宝珠，还有一屋子看热闹又忐忑的打杂，另外停留在了不知喜怒的嬷嬷面前，略略沉吟了一下道：“嬷嬷见笑了，我只是一个跑腿的，不过贪几个小钱，实在是不知道别的什么。”

    柳四嬷隔着烟雾看着这个小姑娘，心里头一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个不起眼的小丫头有一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那不是一双孩子的眼。

    可是她依然道：“哦，那道不要紧，只是这送得药可真是那个王二杠子让你来的？你可是槐洼村的人？”

    沉香垂下眼帘细细应了声，一旁的宝珠一哂：“这便是了？这个时辰，要送的药还能是什么，嬷嬷该明白吧，还用我再指明不成？”

    柳四嬷沉默了，似乎在想着如何应对，这可把一旁的柳恓恓吓到了，她自以为这事本来是没人知道的，只是仗着得宠妈妈惯着她，又心里头多了些念想便想着留着这个孽种贪图日后做个傍身，但是如今还没瓜熟蒂落便让人知道，这妓家可是有规矩定的，私自怀胎便是坏了规矩，而且更要命的是，这肚子里的种的爹可是个官，朝廷有严令，不许与官妓自荐枕席，虽然暗地下多得是这般事情，可是那都是私下的，若是闹出来，这明面上的法则可让人吃不了兜着走。

    她太明白了，这可不是能认的，一下子扑向柳四嬷，抓住了下摆哭诉：“妈妈您可不要听信这小贱，人挑拨，若是有那些个不干不净的事情，让女儿我浑身生那天疱疮，不得好死！”

    周宝珠在一旁听得这话不屑得哼了声，也不管柳四嬷如何想道：“恓恓你这话说得好听可骗不了人，这事嬷嬷你可不能护短，说出去完了让人逮住了还道我们这里头互相袒护呢，今日可就该去见衙差，让公事老爷好好断一断这公事！”

    她也不理睬柳恓恓在那哭冤，又指着沉香道：“这事可是大事，这丫头是个见证得跟着走，官府老爷问起来咱也好有交代。”

    沉香心里头一咯噔，这事居然还没完没了了，若是跟着进公事所闹到官府里头，像她这样的，为□送保胎药就是触犯刑律，怪不得王二杠子自己不来，让她来做个冤大头，问题是为何这个柳嬷嬷并不极力为自己的□说话，甚至这会儿只是一味沉默，看上去默许了周宝珠的嚣张，任由人家来挑衅？

    这些也不是重点，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被扣留下来绝非好事，她可不能淌进这莫名的浑水里去。

    她侧着头看了眼周宝珠，这时候周宝珠正好也看过来，就看到沉香笑了一笑。

    这倒令周宝珠一下子愣住了，本来倒并不在意这个小丫头的死活，只是一味想着若是能拖个人进衙门多个人作证总是好的，才不管这是否会给人家带去如何的不幸来，可是被沉香这么突然莫名一笑，心下一突，突然觉得这丫头笑得鬼怪，难不成自己算计错了？

    思来想去有些不定，消磨了一些来时的气势，倒不曾再继续痴缠，一时间屋子里头只剩下柳恓恓低低拉着柳四嬷不停唤着的声息。

    柳四嬷这时候将手里头的玳瑁烟斗朝着桌上一磕，睨了眼突然不做声的周宝珠道：“怎么，宝珠姑娘这是不是发了善心了，可是要从长计议？”

    周宝珠一顿，柳眉一竖，赫然道：“自然不是，只是嬷嬷您难道不该表个态？一会可别怪咱多嘴撕破脸什么的，哼，我周宝珠可不吃这一套！”

    柳四嬷不耐烦的拨开手底下扯她的柳恓恓，只是冷漠地道：“岂敢岂敢，宝珠姑娘这都上门了，哪还敢怪罪？”

    沉香暗暗皱眉，看起来自己身量到底小，这般做事就是不利落，暗示的效果不佳，只那么点点的眼力劲，终究比不得人家轻描淡写一句话。

    可是她必得脱身才是，干脆挑明，做低伏小看来是行不通的。

    当下她道：“几位小姐嬷嬷，我只是个跑腿的请几位高抬贵手放过我吧，我家中还有娘呢，求几位行行好，让我走吧！”

    周宝珠哪肯放，冷道：“你个小蹄子做了事可别想脱干系，一会随我去回大人话，若是实话实说自然放了你，不然仔细你的皮！”

    沉香闻言便道：“这位姑娘差矣，若是我去自然是该实话实说，可是我倒是真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要我承认，王二爷吩咐了只是一味定神养性的药，里头带了点自家独门的药性，说是能让什么长久一些，我是不太懂，姐姐懂么？您刚才说这时辰送的是什么药自然不必明言，可是真知道这是什么物事？”

 第七回

    沉香状似无意的一番话，却令周宝珠顿时有些尴尬，又觉得忐忑，她会知道这药是做什么的，自然是因为她也曾用过，而王二杠子在这一条街里头混迹的，可不止这一门一户了。

    若是被人家问起，岂不是连自己的底细都被人知道了么？

    说起来，自己会知道这柳家里头的事情，也不是光明正大的知道的，消息来得不正，告诉她消息的人撺掇她这赶过来急着抓个现行，自己头脑一热，倒是没想过细的，如果闹到堂上去，若是问起来自己能圆乎过来么？

    她这一犹豫，沉香又道：“这位姐姐，人家都说衙门老爷可凶了，听说触犯刑律的进里头那就是先一棍子，姐姐这事，那衙门老爷会怎么看，是不是真的要剥皮呀？”

    她这么一说，宝珠更是沉默了，她突然就想到，这事鲁莽，她之所以针对柳恓恓，不就是因为这些日子那个公事所的耿大人点局总是只找柳恓恓么，指不定那肚子里头的种可就是他的，她一心想找柳恓恓麻烦，可是如果这一头撞上去，坏了名声的，可就不止是柳恓恓这个贱人了。

    惹了上头做官的，那她还能在这里混么？

    这一行的哪个不是七窍玲珑心，周宝珠一时冲动来找麻烦，可是冷静下来一想，便觉得这个事情不能自己出面做大头，顿时就有了退意，她看了看柳四嬷，心中暗道一声老虔婆，不声不响看热闹，差点就着了道了，脸上自然不能露出丝毫，拿着手帕掖了掖嘴角，笑道：“哟，我倒一急忘了，这里头还不是得柳妈妈您做主的？我这赶着急算得什么事？既然说出来了，我看妈妈也是个公道人，自然是不会让大家伙看着不公允的，我就不在这里头风急火燎的忙乎了，还是交给您老吧，您看呢！”

    柳四嬷这时候将最后一口烟吸了，才慢条斯理拍了拍翘着的二郎腿上裤管，道：“这个么，自然老身会让各位姑娘看着满意的，只是麻烦姑娘这么热心帮老身把这关呢，回头定给姑娘送些礼去！”

    周宝珠客气了一番，这才摇摆起她那一身杨柳腰肢，袅袅依依的走了。

    柳四嬷送走周宝珠，沉香便上前告辞，柳四嬷看了看曲沉香，不冷不热的摆了摆手，沉香也不多话，自顾自离去。

    这柳四嬷让人看着柳恓恓，却不理睬她在那里头继续喊着冤枉，只是冷冷淡淡说了句：“我这里，可从来不留不规矩的！”

    说罢，也不去看柳恓恓那苍白的脸色，让人关起小楼的门，自己却独自一人往后院走去，绕过那一片隔开前后院的绕着蔷薇花草的篱笆墙，踏入后进一重院门来。

    这时候门口亟亟跑出个小人儿，正是那面团一般的柳团儿，小家伙肉弹一般没头没脑往嬷嬷身上一撞，又亟亟闪开来，被柳四嬷一把抓住了笑着哄道：“哎哟我的祖宗，这是哪着火了这么风风火火的，干什么去呀！”

    小汤团仰头看了眼柳四嬷，提了提手里头的蚂蚱道：“嬷嬷，我有蚂蚱，好好玩！”

    柳四嬷看看那活灵活现的草蚂蚱，眯起眯缝眼呵呵一笑，搂住了柳团儿笑道：“倒是个新鲜玩意，你这是哪弄的？大姐姐给你买的么？”

    小汤团摇了摇脑袋无比认真的指着柳恓恓的院子道：“那里一个姐姐给的，我想找姐夫给他看呢，可是这会子找了半天没找到，嬷嬷你看到姐夫了么？”

    柳四嬷呵呵一笑道：“团儿乖，姐夫很忙的，这会子不在这，自个去玩啊，别乱跑，一会有你爱吃的狮子头呢！”

    说着拍了拍汤团面人的脑袋，放开她挥挥手让她走开去玩，看她离开了自己才又整理了一下衣服拢拢发鬓，往柳细君屋子里走了进去。

    等柳四嬷走进了屋子，柳团儿面团一般圆脸蛋子又一次露出在竹篱笆后头，一只手指头含在嘴里头吮着一边喃喃道：“早上姐夫明明在的呀，他还摸团儿脸呢，为什么都说不在呢？原来姐夫也喜欢躲猫猫呀！”

    这说着，只听到后头有人喊了声：“嗨哟，我说团儿，你怎么趴在这草堆里头，快快快，阿巧给你掸掸去，给嬷嬷看到又要说我了！”说着，一个中年妇女走过来不由分说拉住了小汤团，抱起她一路念叨着往相反方向走去。

    柳四嬷进了屋子，这屋子从外头看，垂花拱门下面阔五间的堂屋宽敞着呢，然而进了里头仔细瞧便会看出来这屋子正面大堂比外头短了几尺，显得局促了些，少说也短了个不小的面积。

    堂屋正面和柳恓恓一般只是供了个供案挂了几幅山水，雅致清淡，不见人影，嬷嬷进了屋往左进了暗间，里头南面窗下有一个小几，几旁立着个影青雕镂卷草纹的香薰瓷炉，袅袅青烟从里头冒出来，案几上还搁着一只青白瓷三只蟾水注和一个官窑笔掭，摊着一张香笺，却仍然无人，她并不意外，只是走近了这小小房间朝北墙壁前的一排博古架子，将上头一个鎏金舍利瓶给往右一拨，那博古架就往右移开一寸，却原来后头竟然还有一个房间。

    柳四嬷进了这房间后头的书架边移了回去，嬷嬷也不在意，径直又往前了几步。

    屋子并不大，却布置的甚是雅致，不识货的人看来，这屋子也就是一榻一几而已，右手边还有一个不高的螺钿云母贝插画六扇屏风，地上铺陈着海外贸易带来的外国编织的圣毯，纹路繁复而精美，却又低调而奢华，那榻，乃是用东海网龙山深处的海龙木雕刻而成，那木，一寸见方便要百两黄金，而这个榻，足有一床大小，上头铺着缠枝莲花纹锦绣夹棉垫褥，衬着雪玉龙山上寸金流彩雪白羊绒毛毡子，搁着个织金闪缎绿绸面的引枕和锁子锦缎靠背，有一人正半歪在那榻上，身下盖着条秋香色金心刺绣仙鹤林芝纹的薄盖被。

    榻边有一个褐彩云纹孔熏香炉，熏着一股子浓香，离着远些有个炭盆暖炉，烘得屋子里头暖洋洋的，榻前有个绣墩，坐着个人儿，一身紫丁香色绸妆花眉子对襟袄儿，淡红百褶五色线挑的锦裙，青点翠白绫汗巾勒眉，披着淡绿彩金披帛，梳着高髻，插凤翘，云头鞋，正托着个雕漆木盘茶钟，提溜着个鎏金覆瓣式银盏递过去一杯盐笋熏瓜仁桂花雀舌茶。

    闻得柳四嬷进来，那女子应声转过头来笑道：“嬷嬷来了？”声音温柔婉转，煞是好听。

    柳四嬷淡然的点了点头，却走近了那榻便略略幅了幅身子道：“公子爷！”

    榻上的人懒懒依靠在榻上，这屋子色调偏暗以至于看不清面目，只是那鎏金铜人坐灯打出的一缕光线恰好将那抹黄灿灿的光照在那人的手臂上，一双修长优雅的手，如同完美的雕刻折射着鎏金的光芒。

    闻言身子未动，只是应了一声：“嗯，如何了？”这声音慵懒而随意，恰似那三月春风一般温煦优雅，带着性感的鼻音，听之可以入醉。

    这样的语调下，柳四嬷却悚然一惊，恭恭敬敬低着头道：“回公子爷，老身一切照着吩咐做的，只旁观，不多言，本来一切倒是照着公子的意思走的，只是，那王二杠子派了个人来，这事就坏在了这个小姑娘手中了。”

    “哦？”公子身子不动，连语气都没啥波动，身旁的女子赶紧递上茶钟给对方抿了口，又拿起置放在一张小几上的新鲜荔枝剥了递过去。

    柳四嬷低着头，眼风不动，但是语调干净利落的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复述了一边，便再不多言。

    屋子里头偶尔爆出一声炭火声，只是细微而悄然，这般安静了一会后，公子总算是挪动了下身子：“看来这人算究竟及不上天算，只是这王二杠子什么时候那么机灵了？”

    柳四嬷道：“以老身看，这倒未必是王二杠子机灵，这丫头来的突然，不过也说过是那王二杠子没得空，才差使她跑这一趟的，不曾想这丫头倒也伶俐，懂些避几趋吉。”

    公子呵呵一笑，道：“难得蓝姑你还能给个小丫头这般评价，难得啊！”

    公子这话一出，柳四嬷心底松了口气，看来这喜怒无常的公子并没有生气，不然是不会唤她这个称呼的。

    没等她松口气到底，公子语调一转，冷然道：“本是想着让这俩个蠢女人斗上一斗干脆闹到公堂，方功怀一向道貌岸然如今手底下人给他闹这么一出，我看他还有什么时间来管别的事，如今倒是要走第二步棋了！”

    柳四嬷没接话，连身边陪着的女人也不敢出声，公子却伸手朝那女子伸出他修长漂亮的手指头挑起下巴，继续懒懒得道：“看来得委屈一下细君你出面，明日葳蕤阁黄公有宴饮，恓恓是出不了席了，你去给我好生应酬一番吧。”

    柳细君被迫仰着头，那秋水美目中烟波婉转，颇有些楚楚可怜的样子，小心翼翼的道：“公子爷，我……！”

    “怎么，不愿意？”公子收回手，倚着靠背在黑暗里头看着柳细君，那一双眼，如同一只在夜色隐秘中觊觎猎物的猫科动物，碧光乍现，只让人激灵灵打颤。

    柳细君一哆嗦，忙低头道：“奴家不敢！奴家这就去准备！”

    那光芒一闪而逝，公子垂下眸子敛起精光，挥了挥手道：“都去忙吧！”

    这便是要人退下的意思，柳四嬷和柳细君不敢多做停留，起身做了个揖，退了出去。

    到了门口，公子爷突然唤住柳四嬷道：“蓝姑，温先生在四合馆里，那地方冷，前几日他刚把那身棉套子舍给人了，下回你去看看他吧！”

    柳四嬷闻言冷峻不动的白胖脸蛋抽了抽，低头应了声，这才退出去。

 第八回

    等一走到外间，阖了门，柳细君便朝柳四嬷有些委屈的喊了一声：“嬷嬷！”

    柳四嬷看了看她，语调冷淡地道：“别想些有的没的，做好公子爷要你做的的，若是有非分之想，就看看恓恓的下场， 别怪我没提醒你，公子爷最讨厌自作多情的人！”

    柳细君脸色一白，咬了咬下唇不敢做声，那样子配合着她那一副花容月貌倒真是有些楚楚可怜的样子，柳四嬷打量半晌，不由叹口气，将保养良好的肉呼呼的手拍了拍细君的肩膀：“女儿啊，别说妈妈没说你多少次，在爷身边办事你看得还少嚜？能混到今日是因为什么？还不是你够乖巧？人，要懂得知足，贪心若恓恓那样，能有什么好么？你够聪明，可别聪明反被聪明误懂不？”

    柳细君低着头，那敛衽在袖子里头的双手紧紧掐着，却不敢说什么，她又岂会不明白，像她们这样的，过的是迎来送往的日子，靠的就是仰人鼻息，若不够聪明能活到今日么？

    可有时候终究有些不甘心那，她到底是个女人，哪个女人没有点小心思的？

    可惜，这世界上的事，终究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男人哪个不是事业心更重于那儿女情长的？

    不说这柳家里头的事情，却说曲沉香出了柳家门，疾步走出那深巷，细长的胡同口外是一条街面，临着一条不宽但是热闹的河道，俩边都是人来人往的商铺。

    面对熙熙攘攘的人群，沉香这才长长出了口气，这一片繁华如梦，和她所在的那个小岛真是天差地别。

    她已经多少年没感受到那熟悉的尔虞我诈了，不得不说，这世上，到底是世外桃源只在穷巷陋远之处，而熙熙攘攘间少不得人心叵测利益交织。

    紧了紧身上的衣衫，正要迈步往回赶，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喊了声：“沉香！”

    沉香一顿，抬眼看去，只见在前不远处一处石拱桥下迎面摇过来一艘水船，那是这里常见的水上货船，摊着各色海鲜和瓜果，一路摇着一路卖的。

    摇船的，是个后生，个头不高但是很结实，一看就是个干重活的，大冷天只是着了件薄褂子，里头一件棉夹袄，还挽着袖子露出那一双黑油油结实的手臂。

    平头方脸，一脸敦实的样子，大概十七八岁的光景，随着叫声一路摇过来，近了又喊了一声：“沉香！”

    “小虎哥！”沉香早就看清了，是同一个村的叫罗小虎的少年，罗家世代是海上人家，曾祖父和爷爷都是被海龙王卷走的，到了罗小虎父亲罗大虎这依然还是从事着这个吃人但是又不得不从事的生活，罗小虎从出生便是在海上，就是一个海娃，而且他比老子更能干，天生就是个海上好手，村里头有个混号叫海老虎，大风大浪的他年纪轻轻就经历过，那么小，已经能够随着老子一起出海打渔，而且看天像下网子撒点很准，总能打捞到比人家多的海货。

    海上人家对于那片板不下海的禁令最是痛恨，又靠山吃山离不得海，所以不能去海上，便只得在附近江河一带打渔，好在手艺没丢也不至于饿着。

    这过年时节他趁着空便拿着自家捕捞上来的鱼货卖剩的又来这一带卖，赚些个外快，不曾想老远居然看到一村的沉香。

    说起来也怪，罗小虎这个人也不是个善碴，海上人家嘛，脾气暴一些也是有的，又有些个能耐，村里头他在年轻一辈里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从十五岁起，来说亲的可就没断过。

    可是罗小虎这厮眼光高，哪家姑娘也没定，也不见他和哪家闺女有什么好脸色看，说起来家里头老娘就苦恼，这大好的儿子说是娶媳妇烦，这会子没兴趣呢，这叫什么话，可是自打罗大虎年前落过一次水伤了身，家里头靠着儿子养家，儿子是老大，要定亲还得他同意，所以也只能是儿子落了眼这才能定，故而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呢。

    要说他会和沉香如此熟稔，倒也是意外，平素罗小虎从来不会去正眼看一看像沉香这样寡言沉默的小丫头，他身后可从不缺跟班。

    那一年夏日小虎十五岁，已经生的方头大耳挺有气势的，村里几个男孩子跟着他上房揭瓦闹腾的很，正好路上遇到砍柴回来的沉香，里头有个小孩子就想去欺负一下老是低着头不做声的沉香，拿石头去砸，不想给避过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后脑勺长眼了，小孩子看一击不中就跑上去拖她背后那捆柴火，并且指着沉香骂骂咧咧说是没爹的孩子，外来的杂种。

    这话本来是对待外乡人来落脚的一贯乱说，孩子从大人嘴里学会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啥好话坏话的，罗小虎不喜欢欺善怕恶，回过头来呵斥一番让那孩子住手，小孩怕他，便没再骂，沉香低着头只是去把被拉下来的柴火给重新背上，既不理睬他们也不说话倒是惯常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

    其实沉香那是懒得理一帮子屁大的孩子，结果罗小虎毕竟小，觉得没面子了，就去拦住去路说好歹我帮了你，怎么不说句谢谢的话，跟着他的那些个孩子们也一块起哄。

    沉香只是抬眼看了看，眼神里头含着的一股子凌厉却把罗小虎几个吓了一跳，没想过那么小一个女孩子有这样一双眼，就在大家伙发愣的时候，有个咳嗽声窜了出来。

    原来是跟着他们一起玩的一个八岁的孩子一边吃东西一边玩，不小心突然吸了进去立刻喘不过起来，先是满脸通红的咳嗽，痛苦至极，突然就脸色发青倒地不响了。

    可把几个孩子吓坏了，谁都不知道怎么办，沉香这时候却突然扔下柴火，几步扑上去，一把从后头抱住了那个孩子，小虎要去拦着，他以为是大人说的鬼上身呢，却不想这时候沉香突然呵道：“还不过来帮忙！”

    罗小虎本来是怕得要死，可是被这么一声明明很孩子气却充满命令味道的喊声给吓到了，愣是老老实实走过去，帮着扶住了那个孩子的身体，只看到沉香抱着那个比她小不了多少的身子拼命往上撑，用手臂用力往他肚子上顶着，只一会儿，噗一声从他嘴里头蹦出个东西来，那个孩子哇一声便哭了出来。

    后来他才知道，要不是沉香机智，那个孩子就没命了。

    那时候罗小虎只是呆呆看着根本不知道这居然可以救人命，打心眼里头就开始敬佩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女孩，当沉香救了人后便要离开时，别的孩子都只注意着那个被救回来的小孩，只有罗小虎喊住她，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那时候沉香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眼里头又没有了突然出现的那种凌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测的深沉，罗小虎认识了沉香很久后都一直觉得，沉香这个女孩子他看不透，和所有同龄甚至大了很多的女孩子都不同，这让他有种迫切想要了解，却又不太敢亲近的感觉。

    反正后来罗小虎倒像是中了邪，常常会去找沉香，有村里人欺负人家孤儿寡母他还放出话了，沉香家有他罗小虎罩着，谁不准欺负，要不然让他知道了有他好看，村里那些孩子至此也不敢明着欺负沉香，即便暗着，大概也欺负不过沉香才是。

    沉香并不拒绝罗小虎的亲近但是也不表示热情，一贯保持若即若离的样子，这招对付大人绰绰有余，到罗小虎这那更是挠的人小孩子心痒痒的，也不知道沉香到底对自己好不好，反正那眼神看过来，老是让罗小虎觉得，那绝对是一双看不透的眼睛。

    沉香有自己的打算，她并不想在这世大富大贵，要不然凭自己那本事哪都好去，这辈子她幸庆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家庭，再不想那些远离而去的喧嚣，但是这不代表着她要吃穷受苦，让日子好过些这是人的本能，况且这地方女孩子终究要嫁人的，与其盲婚哑嫁一个不知根底的，不如早早做好绸缪，拿下一个相对好指派的。

    罗小虎是个不错的人选，若是能让这个孩子看上她，嫁给他也不算是委屈，又能干活也肯吃苦，还够听话，能够孝顺薛氏，这绝对是一个局限环境里头的上上人选了。

    罗小虎哪里知道沉香那些弯弯绕绕心思，只是凭着一腔热情在为一个神秘的异性抛出的诱饵所慢慢迷惑着，他今日出来卖海货，也是因着他前些日子送给沉香一些家里头冰着的被鱼贩子收购后剩下来的一些杂鱼，自己家吃不完，沉香收了几条又帮着出了个主意说是不如趁着年前一般人家都在积攒年货，他这鱼挺新鲜的只是大宗的贩子看不上而已，小户人家本来就有买些去风干了或者腌制做酱的习惯，沿着城里头的河道摇个货船叫卖总比放着烂掉的好。

    他听了有道理便在这些日子把家里头的存货拿出去卖，果然供不应求的倒也小赚了一笔。

    今日卖的差不多了正准备收工呢，老远看到那背影挺像沉香，下意识脱口就叫，没想到还真是的。

    赶紧把船摇近了，看沉香站在那沿堤上静静的侯在那里，别看她人小，夕阳的璀璨投射在她黑沉的眼眸子里头倒映出华丽的光芒，竟令他有种无法睁眼的刺目来。

    “沉香，你，你怎么会在这？”罗小虎平日无论怎么嚣张，在沉香面前总显得有些局促，他不敢去看那发亮深邃的眸子，发散了下视线，虚虚看着沉香问。

    沉香道：“有些事，你在卖鱼？可是要回去了？能载我一程么？”

    罗小虎哪会不肯，连连点了点头，这时候一边还有个人招呼他要看他的鱼，他爱答不理的不应，只说不卖了，倒是沉香淡淡笑了笑道：“怎么能推进门的生意，你去卖，我等你就是。”

    她一笑，罗小虎不由一呆，只觉得眼都花了一般，讷讷不知如何应对，只好将船划近了买家，匆忙将鱼卖了，又赶紧去接沉香。

    等沉香坐进他的小船，罗小虎顿时觉得那船也有些贵重起来，摇起来有说不出的劲道。

    一路轻快又稳妥的划出城镇的河道口在一处集结地停了下来。

    这才又要步行回家，罗小虎拿出一条肥硕的风干了的鳗鱼提溜着交给沉香，脸色微红道：“给沉香，一会带回去好过年！”

 第九回

    沉香看着这硕大一条鳗鱼，四下看了看好在四周没什么人注意到：“这么大的家伙你也拿出来显，若是让人看到了可不好，放回去吧，若是让娘知道了她也不肯收的，太贵重了。”

    这一带靠海吃海，都是喜欢吃海鲜的，太祖皇帝虽然下海的禁令只是才十几年，这地方的风俗却延续了百年了，自然是有些事情轻易改变不了的。

    罗小虎嘿嘿挠着后脑勺笑了笑道：“不要紧，你看这年关到了谁家不是弄些个风干的鱼儿招待客人，看到也是不要紧的，这是前些日子我和几个小伙伴偷偷出了趟海刚捕上来的，可新鲜呢，其他的我都让人卖了，只是留了两条一条让娘给整治了，一条就打算给你的，可别和我客气，回头你给我做顿鳗鱼饭就是了！”

    沉香看看罗小虎，后者憨笑着有些局促的看着她，手里头提溜着条大鳗鱼又显得有些个滑稽，最终笑了笑，还是接过来道：“那谢谢小虎哥了！”

    罗小虎一阵激动，黝黑的脸蛋泛起一抹粉红，忘了该回什么，只一个劲笑。

    沉香转过身往前走，一边道：“天色不早了，还不快回家么？一会罗大叔和大娘可要惦记了。”

    罗小虎哎了声，赶紧加快脚步跟上，趁着夕阳最后的余辉踏上归程。

    斜阳将俩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若即若离的在地面上渐行渐远。

    有罗小虎陪着一路到了摆渡口，上了村口渡头，因为俩个人住着方向在两头，沉香正要告辞，却突然看到王二杠子女人一扭三拐的跑着过来，看到沉香吃喘吁吁的道：“沉香，你可算是回来了，你娘犯病了，你快回去看看吧！”

    沉香心一沉，也来不及和罗小虎打招呼，拔脚就跑。

    罗小虎也是一愣，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追了上去。

    沉香一路跑回家，只见自家蓆屋里头床上薛氏面如金纸，喘息声如同有一只小猫呼呼作响，一旁王二杠子在那里烧符水，正想着给灌下去，无奈薛氏牙关紧闭着大半的水都淌下来。

    这时候，隔壁人家一个叫范婆婆的孤老看到沉香回来了，老脸一松上去拉住沉香道：“哎哟闺女可算是回来了，怎么把你娘一个人留在屋里头，要不是我老婆子进来看看，可要出人命咯，不过也好在人王二仙正好路过，灸了几针，不然我老婆子也是没法子的。”

    沉香谢了声范婆婆，又上前看薛氏，眼看着符药水似乎灌不进去，便问道：“杠子叔，我娘怎么样了？”尽管她并不太信这些神神道道的治病法子，不过这小山村里头穷乡僻壤根本没什么好医生，一般平日看病也只能靠王二杠子这类啥都干的巫医，平时也是靠这个维持薛氏的生命的。

    王二杠子捋了捋胡子沉吟了下道：“命倒还可以保住一两日，但是这几日怕是要受些罪过，何况这药灌不进怕也是拖不过年关的！”

    沉香闻言一皱眉，然后放下手里头的东西又转身要出门，被范婆婆一把拉住道：“闺女你这是要干啥去？还不陪着你娘尽尽孝才是！”

    沉香看了眼薛氏，道：“我在镇上打听到那里有位不错的医生，专治这类咳喘，我想去请人来试试看！”

    范婆婆啊一声道：“果有此事，那感情好，你去就是了，我帮你看着你娘！”

    沉香一声多谢，正要再走，王二杠子道：“哎哟我说沉香，不是我给你泼冷水，这吴神医我也听过，不过他可是蒙州州衙医官，没有县府衙门的令招告票是不得私下里行医的，你去哪弄那个官府衙门的令招票据啊，没那玩意你去也是白搭的！”

    沉香沉吟了一下，问道：“二杠叔可有认识的人么，能和衙门搭上话的？”

    王二杠子一摊手道：“我这倒也认识几个做公差的，不过也都是些小吏，未必说的上话！”

    沉香看看薛氏，将身上的衣衫紧了紧：“无论如何总要试试，我不能眼看着娘没气！”

    王二杠子想了想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拦你，不过你今晚是赶不及进城的，那城门早落锁了你再赶回去也是深夜时分，没人会给你发通行票据，明儿一早你再去，我这多少能保证你娘拖得过明日，你也别急这一时，一大早你去铜驼巷王婆茶水铺边上一户姓沈的人家找一个叫沈古的，他是云梦县衙衙前里正，也许他能帮得上你的忙。”

    沉香点了点头，还是要走：“我去城门口守着一开门便好进去，不耽搁时间！”这蒙州虽然是大城又有州府所在，本来一直没有什么夜禁的，却因为近些年来海上流寇激增，甚至还常有一些东洋来的匪寇勾结着在附近烧杀劫掠，官府便重新开了宵禁，深夜便不许再入城，以保护这州府要地，要想入城只能等到鸡鸣五鼓时分。

    大家挪不过沉香，也只好由着沉香去，临走范婆婆给拿了件厚实的大袄给披着道：“知道你孝敬娘心里头急，老婆子不拦你，不过这城门口过夜可冷了，披着些可别把自己冻病了。别不放心你娘，老婆子看着呢。”

    沉香谢过了，赶紧要走，出了门就看到罗小虎一路跟着自己，她侧头去看对方，罗小虎只是道：“我陪你去，深夜一个姑娘家在外头不安全。”

    沉香转过头，没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脚步，后头罗小虎亦步亦趋一直跟着，趁着天没黑，又赏了摆渡的船，然后一路无话赶回了城口。

    硕大的蒙州城楼足有数丈高，两边没入山脉中，正前方有一个楼台，白日里人来人往此刻却寂静无声，只有城楼上一点星火喻示着上头来往行走着巡查的兵丁。

    沉香找了块干净的地面挨着前脚坐下来，又将棉袄裹紧自己，闷声不响的缩在那里，她知道罗小虎就在身边不远，只是此刻她无心应酬，只是盘算着明日该如何去弄到那虚无飘渺的票据请到人。

    这个世界无论什么地方什么时空，终究还是需要所谓金钱和特权的，否则，像她这般渺小的，终究无法施展。

    可是如果要所谓的特权，那付出的代价，又何尝是此刻的她想再要的？人生那，总是如此充满了矛盾的无奈，也不知道薛氏是不是能够过得了这一关，她在这个世界的未来，又将何去何从？

    正在胡思乱想间，身边的罗小虎碰了碰她，她正在出神被这突然的触碰猛的撞醒，一抬眼，不小心那眼神里头划过一道凌厉，直直捅进罗小虎的心中。

    罗小虎一个不妨，有些吓了一跳，手中还拿着一个烙饼一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干什么，沉香眼锋一扫，看了看那饼，眼神一敛，将那犀利顿时收敛于无形，放低了声音道：“什么事？”

    罗小虎回过神来，暗自嘲笑自己多心，沉香哪里有那么可怕的眼神，只是有些琢磨不透而已，大概是夜里头被晃花眼，要不怎么会觉得看到了一双林子里头野狼的冰冷冷的眼呢？

    递上去手里头的饼道：“饿了吧，你都没吃饭呢，这样熬夜会吃不消的，来，给你！这是我娘做给我的，没吃完，一直兜里头揣着，还有些热！”

    沉香看看憨实笑着的罗小虎，语气越发温和：“你不也没吃么，还是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怎么会不饿呢，走了那么远的路了，还是你嫌弃这个饼不好？那，我去找找看附近有没有卖吃的摊！”说着罗小虎要走，沉香赶紧喊住了他，伸手将那大饼接过来撕成两半递过去一半道：“一人一半吧，别去忙了，这大半夜城外哪里有小吃摊！”

    罗小虎还想拒绝，一看沉香脸色，便老实的接过来，咬了口，许是真饿了，虽然饼冷硬的没啥味道，依然觉得挺香的。

    沉香小口咬了下慢慢嚼着，想了想拍拍身边地面：“小虎哥，你也坐吧，大家挨着也好暖和些！”

    罗小虎有些不敢，又不想拒绝，犹豫了下还是含着饼一屁股坐下来，又不敢靠太近，心里头扑扑跳着。

    沉香却将身子靠近了些，把那大棉袄褂子递过去一些盖上罗小虎的身子：“天冷，你也盖着些吧，小心着凉！”

    罗小虎身子一颤，终究没有挣扎，只是那身体的颤抖微微的透过大袄传达到沉香身上，他觉得自己好似在一个冰冷的雪地里头突然怀揣了一个滚热的汤婆子，虽然捂着烫手，然而离开了它，却又会是数九寒天的冰冷。

    宁愿烫着，也不愿离弃，沉香此刻离他如此近，那是平日她无法想象的，他绝舍不得放手。

    他不敢去和沉香搭话，只是鼻端飘进一丝丝的香气，那是少女特有的体香，这种香味让罗小虎有些燥热，他不敢去看沉香，把身子绷得紧紧的，不让自己去触碰到身边的身体，直到过了不知道多久后，慢慢的实在是撑不住睡了过去。

    一声鸡啼把罗小虎从睡梦里头惊醒，一动身体骤然觉得一股子冷意，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一下子清醒过来，再一看，沉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仰着头在看天。

    看到他醒了，淡淡说了句：“你醒了？城门快开了，走吧！”

    说完站起身，将大袄收了起来。

    罗小虎只觉得迎面一阵冷风，连自己都有些发抖，沉香只是脸色有些晦暗，唇紫紫的，表情依然冷漠。

    罗小虎刚要说什么，只听到前头城楼咣当一声击磬声响，那硕大的门轰然洞开了。

 第十回

    鸡鸣五鼓城门大开，天色还很早，沉香却一路顾不得歇息赶着往王二杠子说过的铜驼巷走，过了王婆茶水铺子，正有一家小户，沉香上去敲门，来开门的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上下打量了番曲沉香，道：“你找谁？”

    沉香从怀里头掏出一贯钱，将里头两百文递过去，客客气气将自己的来意告诉对方，又问道：“大人可知道那医官住在何处？”

    来人正是沈古，得了钱，他也没摆什么谱，倒还算客气地开口：“姑娘要找刘医官倒不难，他就住在隔着三个街面的刘家巷十八号，只是你也要知道，这医官出诊都得有衙门开具的令招告票，你一个寻常人家一般是请不到这些人的，我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沉香并未气馁，也不表示什么抗议，只是道：“那请问大人您能给通融一番么？”

    沈古道：“姑娘这事怕是行不通，我只是个里正并非衙役，这发票据的只能是县衙办公的那些官吏，还得知府大人印信批复，我也不瞒姑娘，我这还没这个资格！”

    “那能否出得些钱，您老出个面请哪位帮忙给下个票据？”

    沈古看看沉香，道：“姑娘，实话说吧，这事若是要办，少不得纹银十两，不是我看不起姑娘，你怕是拿不出这些钱来，若是有，你也不需要找刘医官，那些大药行的也请得起了。”

    沉香无语，沉吟了一下道：“那不知道县府衙门何时办公？”

    沈古再次上下打量了番沉香，颇有些一副看对方自不量力的样子摇了摇头：“我说姑娘，看在你挺懂事理的份上我劝你一句，这县府衙门可不是你这样的小姑娘进得去的，若是不想脱层皮你还是莫异想天开去的好，生死由命，为了你娘值不得你自己一条命的！”

    沉香默然，朝着沈古点了点头道了谢，便径直出了巷口。

    罗小虎一直跟着后头，看她并不是回家，便问道：“沉香你要干什么？”

    “自然是去请医官！”沉香头也不回回答。

    罗小虎赶了几步追上她，劝道：“你刚难道没听那位老爷说么？没有衙门老爷的印信发的令照告票，你这什么也没有哪里请得动人家？“

    沉香脚步顿了下，还是依然往前走，她不是不知道，但是她做事从来不喜欢半途而废，总要去试试看，行不通再另想法子。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是那医官有些担待，未必不肯帮这个小忙。

    只是可惜，世上怕事的人多，敢担待的到底没几个，刘医官诚如沈古说的，人倒是还客气，但是让他没有官府通行允许下村看病，他却只是摇头不敢，连连说自家老小都靠他过，不敢逾矩。

    沉香眼看着条路子行不通，不由心中黯然，难道真眼看着薛氏等死不成？

    罗小虎跟在沉香后头不支声，只是看着前头那个瘦弱却挺直着腰杆的身影，他很想去帮着一把，可是又觉得实在无法想得出帮得上的忙，不由抓耳挠腮的极不得劲。

    这时候两个人无意识的走到了一条繁华街面，经过一栋三层高的楼面，一阵阵吹拉弹唱之声由里头传了出来。

    沉香无意间抬头去看，只见一栋装饰豪华的酒楼赫然矗立在这一带街面之上，三间四柱式重檐牌坊四重楼的门面，均是雕镂繁复的卷草纹路，描金图彩，欢门彩画，绦环上承托硕大一方匾额，书“葳蕤阁”，牌楼上夔龙挑头有八九个之多，均是满身鳞甲，下悬挂着幌子，一排排金红幌子也是上书“葳蕤阁”几个大字。

    沉香漫步走过，正好听到重檐牌楼下一角一个一身锦衣的中年女子正在那里对着个龟奴样子的人呵斥：“早不生病晚不生病这时候给老娘生病，这不是在坍我周香兰的台么，真是看我平时太宠她了，这时候太爷急着叫人，让老娘哪里去找人啊？去，告诉她，爬也得给老娘我爬过来！”

    那人道：“哎哟妈妈，你让她爬过来这喝不了酒应酬不上那不也是白搭么？若是让府台太爷在御史大人面前丢了面子还不是一样要坍您的台，指不定还得拆了你的屋子呢！”

    周香兰一巴掌拍过去呵道：“他娘的乌龟王八个乌鸦嘴，少给老娘添堵，死丫头就会给我找麻烦，这让老娘如何是好？一会风头又都给柳家那户占去了，回头么她又不甘心闹腾，自个又不争气，真是不省心！”

    沉香听到这些话，略一沉吟，便走上前朝着周香兰一作揖道：“妈妈可是在为姑娘出局烦恼，若是妈妈不嫌弃，今日这一局，由我来代一会如何？”

    周香兰一惊，上下打量了下沉香，嗤一声笑道：“你这个毛丫头哪里冒出来的，痴心妄想了吧，知道这是要干什么嚜？你这小身板能干啥？”

    沉香略略低下头颅，尽量用谦恭的姿态道：“妈妈莫见笑，我刚好路过听到您的麻烦，其实我也是一时情急，我母亲染了重病，需要钱财医治，我这手头不够宽裕，若是妈妈不嫌弃，您可以先试用一下，一会用得好，咱可以签个契约，若是不好，妈妈就说是新来的讨人没□好，太爷想来不会太过为难妈妈的。”

    周香兰被这么一说有些心动了，只是沉香看上去实在不起眼了些，还是有些犹豫，沉香自然看的懂她的意思，便又道：“妈妈您要不先听我弹奏个曲子试试，好再决定也不迟！”

    这话正中下怀，周香兰嗯了声道：“那你跟我来，先去后头弹一曲给老身听听！”

    说着她扭着水桶腰身往里头走，沉香正要跟上，罗小虎喊了她一声，沉香回头看看他，凑近他低声道：“我想法子弄到印信就回，你去街对面茶水铺子等等我！”

    罗小虎想要阻拦，无奈沉香说完话便走进葳蕤阁，罗小虎阻拦不及，心里头有些不安，又觉得荒唐，可是他也没能耐去拦着，犹豫再三，跺了跺脚，还是往对街走了过去。

    曲沉香跟着周香兰进了葳蕤阁，只见里头一片灯红酒绿的，大白天已经是客座满朋，贴金红纱的栀子灯装点在厅堂廊庑间，花木盆景错落有致，进了门内，便是一百尺见方的天井空地，在主廊里头走了一二十步便分出南北二廊来，两边阁楼高台上，袅娜行走着不少浓妆女子，皆是来应酬侑酒的，一股子香粉金屑漫天飘舞，廊道上飞桥栏榄，隐约可见后头贵宾厅堂里珠帘绣额，人影绰约。

    看起来果然是一处洞天福地。

    周香兰领着沉香入了后头一个小阁楼，里头散放着一些衣衫和乐器，周香兰拿起个琵琶递过去道：“你可会弹琵琶？”

    沉香也不推辞，抱过来随意坐下，随意起了个调子，弹了一曲《满庭芳》两年前她刚入世，薛氏需要偿还治女儿病的医资，便在街头卖艺弹曲了一个月，那些日子沉香和薛氏学会了几首曲子，沉香有时候觉得，这个母亲绝非一般人家女子，言谈举止有些风范，不是那种没什么文化的村妇。

    只是后来攒够了钱薛氏便再不做这抛头露面的事情，更多的只是让沉香跟着学补渔网，不过沉香学什么都很快，那曲子什么的虽然有些日子不弹还是有根基的。

    弹了一曲她看看周香兰，周香兰只是点了点头：“勉强算得上可行，只是手法生疏些，那今日请的御史大人说是来自京师，未必入得了法眼！”

    沉香一笑道：“妈妈，这唱曲也就是个花头，侑酒之局，谈天说笑才是根本，沉香手艺不好，不过这酒量和说笑的能耐却不差，若是论玩双陆猜枚，定是好手，妈妈可要再试试？”

    周香兰睨了眼沉香，嗤一声笑道：“你这张小嘴老身已经领教了，可是会耍刁的，算你有些本事，小小年纪胆子够大，老娘也懒得再试，豁出去了，大不了让那死妮子再回来顶上，只是你这衣服可不行，我让小八去给你取件来，你若真能哄得今日老爷们开心，我周香兰就认你这个闺女，保准你日后飞黄腾达有大钱赚，若不然，仔细你的皮就是！”

    沉香笑笑，道：“我不想要什么大钱，只是够娘亲看病的便好！”

    周香兰眯了眯眼，似笑非笑道：“那敢情好，妈妈我总是不会亏待你的！”

    沉香一垂眸，敛去眼里头的光，她又何尝听不出周香兰那肚子里的小九九，自己这么一招摇，这女子轻易不会放自己走，若是真办得好，大概她也会强让自己签卖身契约，不过现在她更重要的是拿到印信刻章，走一步算一步。

    在屋子里头坐了会，周香兰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沉香套话，沉香兵来将挡的圆乎了几段半真半假的身世，只等到小八拿了来给她换的衣衫，周香兰又拿出自己的手艺给沉香打扮了一番，一切停当，沉香整个算是换了个人。

    虽然沉香身量小，看上去就是个雏妓，不过周香兰手艺巧，那一番打扮下，五色彩缯绕着双蟠髻，头戴满天星卧兔儿，一身香雪兰白兔毛领夹袄短襦，衬着瓜子小脸盘，眉心一点鹅黄，两鬓各帖飞金，水绿袄裙绣百蝶戏花纹，活脱脱一个水灵灵的漂亮小丫头。

    那一双灵眸秋水，在纤长的睫毛下如雾如水，灵动如雀，又迷茫懵懂，仿佛会勾人的邪魅，又如天使一般纯洁，乍一看下，不经意间，便会让人砰然。

    周香兰停了手打量一番，看着那双眼不由道心中暗叹，自己这做了那么些年老鸨却走了眼了，刚才如何以为是个不起眼的麻雀，分明就是个没雕琢的美玉，若是再大些，不知道要勾死多少英雄汉子了？

    心中顿时得意起来，这么个摇钱树天上掉下来的，回头可得看牢了，她周香兰看中的，从来没有能够翻得出她五指山的！

 第十一回

    打扮停当后，这时候外场的人来催促了：“妈妈可快些个，大人到了有些时候了，问怎么人还没到齐呢？”

    周香兰哎哟一声甩了下帕子道：“急什么急，好菜要晚些上，好货自然要慢些来，就来了，催个头啊！”把那帮闲的外场斥责走，又搀起沉香来，捞着她打量了下，满意的拍了拍沉香手道：“乖巧的孩子，若是做得好，日后有你穿金戴银的好日子，莫说你家亲娘的病，就是买个家产置个田地都不成问题，好好干啊！”

    沉香做出略带含羞的笑来，眼波一转，那眼神里头带着一种孩子般的纯美和不语还羞的娇媚，真正有种说不出的风流来，周香兰极是得意，再一次拍了拍她的手，挽着便向后面雅座而去。

    穿过中间厅堂步上高楼，喧嚣声倒是减了几分，但是这每一间都珠帘绣户，看上去档次自然又是不同。

    周香兰领着沉香一路来到最里头一间，门外头挂着红绿叉子，珠枝盆景掩映在过道上，厚厚的棉帘子一掀开，迎面一股子热乎乎的气流扑面而来。

    一进去便可见里面雕梁画栋，非一般酒店可比，硕大的黄花梨木宴席大桌正厅摆放，围着一方落地八扇风毛琉璃镶嵌七彩钿螺松竹梅岁寒三友画的大屏风，落座的有七八个人，陪坐着五六个女子，均是花枝招展，香气扑鼻。

    正面左手一位四五十岁的官员，头顶一顶雀翎官帽，一身绛红圆领官府，胸前一水鸟补子，腰缠犀牛角带，肚大胖圆，眯着一双小眼，看到周香兰走进来便道：“周妈妈这可好没道理，怎么本府台亲自画了票让你叫人来，也这般姗姗来迟？”

    周香兰抽出胸侧的帕子甩了甩：“哎哟还请您老大人开恩，咱那闺女不懂事，昨儿个愣是要开窗看景，应景吟诗，今儿个起来就喊头疼，下午便烧起来了，老身忙了一上午还不见好转，这不急的我是成了热锅上蚂蚁温水里的青蛙，这拖不来女儿我怕太爷您发火，可是来了又怕抹了您面子，这不，只好将自己这还不舍得让人看到的宝贝先出来应应局面咯，望大人海涵海涵！”

    说着便将沉香往前头一推：“丫头这可是你造化到了，还不快上去和大人热乎热乎见礼？”

    沉香略略一个趔趄，身子歪了歪，像是不堪摧折，垂着头慢悠悠轻袅袅走上前，略低了身段幅了幅，吐字圆润又仿佛带着点鼻音道：“沉香见过大人！”

    随即仿佛不经意间，将头抬起眼波一扫，便将在座的人扫了一圈，那分明稚嫩的脸上，一双眼如波如烟，似懂非懂，当看到府台大人身边那个主位上的人又一瞬间一顿，却又随即转向知府，看着对方含羞带怯的一笑。

    这一笑，带上十二分的身段，六分的可人，二分的婉约，一分的俏皮，配着她松松垮垮的发髻，随意而为的俏笑，这种既像成年女子般的狡猾，又有没成人的懵懂，实在是这一桌子几个妖艳绝色的女子们都比不得的。

    知府黄毓本来是极其不满意周宝珠的失约，正要发火，没想到这乍一见一个花骨朵般的小姑娘出来，朝自己一笑差点把他那心给笑漏了一拍，不由瞪大了那双米米大的眼睛道：“哟，我说，周妈妈你这是哪藏了个这么可人儿来的？”

    周妈妈眼见的黄毓满意，掩着口笑：“老身这就不打搅几位大人尽兴了，大人慢慢喝着啊！”说完扭着水牛腰便离开了，临走拿眼神示意了下沉香，看她心领神会的样子，更是放了心下去，只是吩咐了身边的帮闲给看好了人，别给丢了。

    她倒不担心人跑，自以为既然沉香需要的是钱，她没给工钱人自然跑不了，便也没留多少人盯着。

    沉香的目的则是这位府台大人挂在腰上囊中的印信，这些官员的印信都是贴身挂着的，只要解了那挂在腰上的荷包，自然便可到手，拿到印信去私印店里头刻一个再想法子弄到票据，便可以请到人。

    这酒楼隔对面便有一家刻坊，来去不过一炷香，应该不难。

    官府票据不难造假，没现代那么些个防伪标识，有也不会想到有人没事会有胆子用官府的票据骗人，沉香并不是拿来骗钱，自然这事若是成了也不会有什么太大风险。

    当然，这是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若是被人发觉了，投个牢房问个罪那也就是大事了。

    只是此时，沉香也想不出别的好法子来。

    不过此时，府台大人身边可有个人在，沉香想要去近身服侍并不方便，本来黄毓请宝珠来是为了身边这位客人的，而这位客人，沉香在刚才那一瞥间发觉居然是个眼熟的，这可有些麻烦，不知道对方认不认得出自己来。

    “呵呵，温年兄那，这周妈妈也是真是的，找了个那么小的懂什么事？不如，让我们这里大名鼎鼎的柳小姐来服侍您，这个新手么，还是在本官这勉强坐坐应付应付吧！”

    温语山正是那一日在沉香家外头讨水喝的那个温秀才，此时也是一领青衫吏员袍子，和和气气坐在一边，从沉香抬头看他时他也看了看沉香，倒没看出什么表情变化，闻言也只是笑了笑：“大人抬举了，在下不过是个纂修小吏，当不得柳姑娘这样的花魁娘子！”

    黄毓笑道：“哎，这话过谦了，温兄如今可是在京里头当差，又是巡察大人座下红人，咱这些远客少不得要您老这笔杆子上留一些情面，来年考功升迁可不都是您一支笔的事？”

    温语山笑了笑道：“在下人微言轻，不过替人动动笔杆子，褒贬之事，只能是我家大人才能够定夺的，黄大人雅望素著，甚有公德，在下也有耳闻，并无需在下刻意奉承！”

    黄毓笑眯了眼，推了推身边柳细君道：“还不快去给咱们的温公递一杯酒替我谢谢他吉言？”又伸手招了招：“小丫头过来陪本官坐坐！”

    柳细君看了看温语山，有些犹豫，看对方没什么表情，只得站起来挪了过去，沉香脸上挂着笑，像一只小小的蝴蝶，翩然走上前老实不客气的坐了下来。

    一不作作揖，二不打招呼，只是拿起放在餐桌上的细腰凤嘴青瓷酒壶满满筛上一钟酒，笑嘻嘻递上去道：“老爷喝酒，沉香不懂礼，还望您老多教导教导！”

    大凡男子都有这般喜好，即喜欢那成熟女子的□，也总是喜欢征服那不经世事的姑娘的垂青，若是两者融为一体般的一个女子，不啻是个绝好的诱惑。

    沉香深暗此道，虽然她还没长开，但是正因此次，她拥有旁人不及的矛盾组合，像是一株含苞待放的花蕾，诱惑着身边人的采撷。

    她故意做出不谙世事又圆滑狡诈的小聪明，在黄毓这看上去就像是一株极其诱人的芬芳，也不在意沉香的失礼，接过来酒杯便喝了一大钟。

    这时候只听得外头一阵闹腾，黄毓颇有些不耐烦的喝道：“外头闹腾什么呢，不是吩咐了今儿个不让闲杂人上来的么？”

    “哦呵呵，哪个这般威风，连老子也是闲杂人等了不成？”外头有个人接过黄毓的话，冷笑了一声，掀开帘子走了进来，闻言黄知府本是要发火，拍案而起转了个身脸色不由得一变，随即眯了眼笑道：“哈呀，我道是哪位如此，却不想尽然是苏参军，失敬失敬，下官若是有什么得罪处，还请苏大人海涵！”

    说着便迈出步子相迎，一旁几位也赶着站起来，连温语山也挺客气，起身道好，大家伙迎着那人上了座，对方也不推辞，大大咧咧真上了主位坐下。

    沉香冷眼旁观，除了温语山，今日在座的几个说起名号，无外乎是本地有名的乡绅兼任着知府衙门里头的录事，法曹，很显然，这是一场蒙州府衙小小的集会，沉香虽然并不完全了解这些人，但是她灵魂深处的本能让她在一转眼的时刻已经将在场的所有人面目和大致情形了然于胸。

    除了知府黄毓，其他虽然算不得什么大官员，却也是这一方的地头蛇，却因为来的这个人儿显得有些恭维，看起来这个人年纪只不过二十来岁，生的倒也算白净，眉宇间却有些浪荡轻浮，这么一坐下大家伙嘴里头漏了几句，原来家世来头倒真不小，乃是此地甚至蒙州有名的世家大族苏家这一代第二子苏劲柏。

    要说苏家，连沉香这样在僻静小山村里待着也听到过，苏家的名头来自庒老太公苏羽腾，六十年前随太祖皇帝开拓疆土，在沿海一带素有海霸王的称号，太祖封海威将军，开国县侯，正四品，封邑在梦州四镇五百户，世袭罔替州卫指挥佥事。

    苏家在第二代没出什么大人物，要说吃老本自然不能够让他家的名声如此出名，能让苏家在云梦乃至沿海一带如此出名的，正是源于第三代嫡孙苏劲柏的大哥苏劲松。

    十四岁因父亲退位而继任蒙州指挥佥事，驻守云梦台，两年后武举乡试中第，第二年进京会试名列二甲，在京城警卫营豹韬营做了两年都司佥事，他却一任上表要求回云梦驻守海防，蒙州是大宣海防重镇，兵多将广，苏劲松调回来也就是个四品武官，只是当年发生了名震天下的海寇进犯，蒙州，曲州，牒州沿海三洲的庚壬突变，苏劲松所在军队猝不及防被围困在云梦台，苏劲松以三千军士挡二万海寇，杀出一条血路，终于和来接应的蒙州卫军全歼了敌军，使得苏劲松在这后一战成名。

    只不过天妒英才，苏劲松为苏家赢得如此名誉，却在两年后同样是在蒙州龙溪，时任蒙州卫指挥参军的苏劲松却因为被五万海寇包围在赤霞岭，三万海军尽悉覆灭，苏劲松血染龙溪。

    朝廷追谥忠勇伯，追封都督，遣官设祭一坛，世袭祖职升参军，苏家也因为苏劲松而成为蒙州百姓心中忠勇世家，苏劲松没有家小，如今苏劲柏也因为哥哥的战功家中上表朝廷特赐恩例暂代原来苏家世袭的指挥参军职位，说起来，苏家在这一代名头特响，所以沉香在这些官老爷里头算对苏劲柏早有耳闻。

    只是看这位忠勇伯的弟弟，有些瘦弱，虽然长得倒也俊挺，眼神萎靡，神态闲散，绝非忠勇之辈，怕只是个混日子的而已。

    沉香一扫看过众人，最终只是收敛了眼神，她不在意这帮人到底所为何事，只是今日的目标，就是府台老爷腰上的荷包。

 第十二回

    沉香打定了主意一味盯住黄毓这个目标，正要有所行动，却只听到苏劲柏咦了一声，道：“今儿个怎么只有细君一人，可人儿栖栖呢？”

    柳细君在温语山身边答道：“能让苏大人这般惦记，妹妹知道了可该拿娇了，今日她可有些不舒服，正闹肚子呢！”

    苏劲柏长眉一挑：“哦，这道真是可惜了，这闹肚子也是折腾人的，栖栖这样的柔弱人儿哪经得起折腾，可看了医了？”

    柳细君婉约一笑：“自然不必说，就是这丫头平素被妈妈管坏了，死不愿意喝药，一会还在屋里头和妈妈作呢，我说她再闹腾，平白让人家笑话去，这才乖了一些，喝了药屋子里躺着。”

    苏劲柏摸了摸下巴：“这样啊，一会可该去看看才是！”

    一旁有人笑道：“苏大人虽是个武官，倒是个风流倜傥的人物，这般怜香惜玉，说起来怪不得这城里头与大人相识交好的红颜如此之多，难为你家那位倒也贤惠通达！”

    苏劲柏斜睨了眼对方，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若是不贤惠，哪能做得了苏家的媳妇，一般人等哪能娶得到？”

    对方一噎，没了言语。

    苏劲柏却又对着黄毓道：“黄大人，平日你这酒宴自然少不得宝珠小姐，怎么今日也不见人那？”

    黄毓啊了一声：“周妈妈刚来说，今日她身子骨不适，来不了了！”

    “哦，这可真是巧了，怎么一个不来，两个不来，今日这是刮得什么邪风，统共上得了台面的也就这几个，倒有大半没上来，败兴败兴！”

    他这么一说，黄毓似乎面上有些不虞，不过口中却道：“该是凑巧而已，不过有得便有一失，宝珠虽不在，却有沉香一品，苏公子要不要品品，周妈妈可说了，这个丫头乃是她藏了有些日子舍不得示人的宝贝。”

    说完推了推沉香手臂：“小丫头还不见过苏大人，苏大人若是赏识得了你，那便是你日后的大造化了！”

    沉香眼波一扫，看到柳细君动了动身子，却被温语山接过拿在手里的杯子，另外几个同僚们就着身边美女的手闲话，均是笑眯眯客客气气看着，气氛看着像是一团和气。

    她本想着趁机傍着黄毓，摸索他兜里的印章，此刻被推向苏劲柏绝非本意，可是现在这时刻，她又推脱不得，取了杯子倒了杯酒垂着头凑近了苏劲柏身边，眼神由下向上一转，又迅速压下眼眸，语调带着一抹稚嫩羞怯：“沉香见过苏大人，大人喝酒！”

    苏劲柏没言语，居上临下看了会沉香，伸出手勾住了她的下巴用力一抬，只让沉香觉着下巴有些生疼：“小丫头倒是有些道行，就是还太嫩，这周妈妈也是老糊涂了，怎么就让个生瓜蛋子来，凤凰换个雏鸡，岂不是太看不起黄大人了？”

    沉香不语，一旁黄毓哈哈一笑道：“苏大人眼界一惯高，不过好歹给个面子不是，小丫头嘛，才出来而已，日后说不定也比不得那柳栖栖差是不是？”

    苏劲柏拿过自己面前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不去理睬抬着酒杯敬过来的沉香，冲着众人站起身来一笑道：“下官还有些公务在身，这里和各位大人敬一杯！”说完仰面一口饮干，啪将酒杯子往桌上一摆：“告辞！”扬长而去。

    他这么风卷云涌般得一来一去，酒席间一时安静了会，好半会有个官吏看了看黄毓小声道：“这苏劲柏也太嚣张了些，虽然说军政互不干涉，好赖大人是父母官，他怎么也该收敛些轻狂性子才是，这么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算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仗着家里头的名声而已，要不是他哥哥，如今哪有他什么事，显摆什么，不就是个四品参军么，大人品级不比他低，瞧他却张狂的，正经本事也不见得有，成日也就是花街柳巷里头出些名声而已！”

    “好了好了，都闭嘴，今日说了不谈公事！”黄毓大手一挥，阻止了手下人的抱怨，朝着温语山笑道：“下官治下不严，手下人嘴碎，温大人可别见怪！”

    温语山客客气气摇头道：“大人说哪里话，寻常人自然少不得有些抱怨，也是常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黄毓眯了眯眼睛，连连点头：“温大人好气度，下官自愧不如，来来来，敬酒敬酒！”

    说着端起了酒朝对方举杯，温语山眼神一转，朝着站在那里看上去有些尴尬窘迫样子的沉香道：“如此良辰，冷落了佳人于心何忍，那苏大人不懂风情，黄大人也莫如此唐突才是！”

    黄毓像是这才记起沉香，招招手对沉香道：“小丫头也难为你了，那苏大人不好伺候，来来来，到大人这边坐吧！”

    沉香抬起头，小脸蛋似乎有种破涕一笑般的味道，刚才一股子委屈劲显得那般明显，消失的又这般刻意，显然在旁人看来真正还是个雏儿，她一步三颠走近了黄毓，也不避嫌靠近黄毓撒娇道：“大人，沉香还以为大人不要理睬沉香了呢，您别不理沉香，不然一会回去妈妈可要打死沉香的。”

    说着小脸儿一红，眼里头浮出水汽来，嘟着小嘴一副娇羞的样子，可把个黄毓挠得心痒痒的，朝着她道：“倒是本官疏忽，还亏得温大人提点，你这小丫头还不快谢过大人？”

    沉香闻言利落的取了酒杯子，倒了满满一斟酒，举杯对着温语山笑道：“多谢大人为沉香说情，沉香敬大人一杯水酒聊表心意！”她歪着头，一副天真浪漫的样子，温语山本来在一旁不冷不热的，被沉香如今这样子看得似乎一愣，随即弯起嘴角一丝弧度道：“也是姑娘自己聪慧，在下不过借花献佛动动嘴皮子而已，客气了！”说完一饮而尽杯中之酒，又看着沉香，乌黑的眼中迥然有神。

    沉香看着对面那乌黑的眼睛里透出来一股子敏锐，忙收敛了视线，避开那抹锋芒，今日她不是要针对着谁，更不希望这个看上去过于深沉的人注意到什么，只希望自己在拿到印信的时候能够顺利避开这个人的注意力，否则怕是要前功尽弃。

    她一收手将那斟满酒的酒杯往前送了下后又往自己面前收，不经意的一抖，杯子没拿好一个不稳便洒出了数滴来，一下子溅到了黄毓的衣袍上，慌得沉香赶紧放下酒杯便扑了过去，拉住黄毓的衣袍忙不迭道歉：“大人恕罪，大人恕罪，沉香不是故意的，沉香这就给您擦擦！”

    说着拿起腰际系着得汗巾捞着衣袍便是一通擦，倒让黄毓有些尴尬，虽然这些人平素叫官府公私□来侑酒打情骂俏的多了去了，不过大庭广众作为一府之长不好做的太过，跟何况还有巡察大人身边的吏员在，今年乃是礼部考科勘磨的年份，若是不当心给参一句，却也是有损颜面的事情。

    沉香没擦了几下子，便被黄毓一把拉住收扯开来，虎着脸瞪道：“小丫头做事莽莽撞撞的没个规矩，算了算了，莫要再弄了，这里不用你了，回头让你家嬷嬷来领人，再去好好□□！”

    沉香涨红了脸，似乎有些不甘愿，只是黄毓一脸正气样子非常威严，沉香一副不敢再造次的样子，眼珠子里头含了几滴泪花，低着头缩着身子一步三回头的往回走，出了门口。

    几个人看着那小丫头出了门去，只道是个雏妓也没在意，黄毓又道：“来来来，莫为了这点小事扫了兴致，温大人咱继续继续！”

    一时喝酒劝酒声再起，一旁提了琵琶的唱曲人又选了个词牌继续唱，借着这酒酣耳热的当口，黄毓凑近了温语山堆着笑意低声道：“前些日子府上有些讹传，不知道温大人和大人那儿可有什么风闻不？”

    温语山似笑非笑着，四平八稳的说道：“既然是讹传，大人又怎么会听呢？”

    黄毓脸色有些暗，眼神一转，却又去看柳细君，道：“平日恓恓那儿也就是叫出来应酬应酬，别无他事，大人那若是真有听闻什么，还请温兄给美言几句，实在是不知道是哪些个无知小民在街头随意编排的，那个，嘿嘿，柳姑娘对下官的事，应该是清楚的，是不是啊。听闻最近大人有时候会去你那儿坐坐，得空也得靠柳姑娘吉言。”

    柳细君温婉的一笑，客客气气拿起了一钟鸡缸杯酒，小口抿了下：“大人这些日子大概是公务繁忙好久也不曾来过，恓恓的事，大概还没传到他耳中，若是日后问起呢，妾身自当为大人美言，嬷嬷也自管着恓恓，这事，倒也没闹出去！”

    黄毓脸上一松，随即笑呵呵道：“唉，也不知道栖栖小姐这几日好些了没有，过几日本官家中老母做寿，上回听了她的曲，甚是如意，这回还要劳烦她再给辛苦辛苦。你回去要告诉她好生将养，日后还是要她多辛苦的。”

    “多谢大人看得起栖栖妹子，大人这番对栖栖也是劳苦用心，我想妹子也该懂的。”

    黄毓捋了捋下巴，眼神里掠过一抹狠劲，又有一丝舍不得，一切情绪却又转瞬即逝，似乎放下心来，心情好了些，这才又转向席中，呵呵笑着和几个同僚搭话。

    温语山默然在一旁又喝了杯酒，起身告了一声歉：“下官不胜酒力，出去透口气便回！”

    这话便是出去解手的措辞，自然没人阻拦着，温语山悄然退了席出去了。

    沉香刚才被黄毓喝退了之后，到门口她捏了捏手中的印信，那手心还带着一点点水汽，到底不是原来的身子这些身手好久没用过了，还是有些紧张的。

    好在已经拿到手了，赶紧给罗小虎送过去让去做一份告票找人才是。

    楼下那帮闲的还杵在那里，沉香沉着的解释了情况，由着帮闲盯着进了更衣的屋子。

    屋子开口对着大堂，那帮闲并没在意沉香进去后不久便又掀开帘子往外走，只是被后头那些人来人往的侑酒女子吸引了注意力。

    沉香躲过他的视线正要离开，却听到有人在后头轻笑道：“姑娘拿了不该拿的便走，岂不是不够厚道？”

    沉香一惊，回头看去，温语山不知何时已经在身后不远处倚着门廊朝自己微笑。

    温语山双手在胸前互握，闲散的道：“我道是看花了眼了，却不想还真是的，姑娘不在村里头待着，缘何跑到这里跑来行这空空妙手？”

    沉香心下一沉，脑子开始飞快运作，这个人气态悠闲，很显然早就看出来自己破绽，却隐忍至今，果然不是好想与的，只是自己又该如何才能够脱身呢？

    温语山看着眼前这小姑娘低着头一副小牙咬着下唇的样子，想了想，指指那刚才沉香出来的屋子道：“我们里头说话吧！”

    说着便往里走，沉香犹豫了下，咬咬牙也跟了进去。

    一进去，温语山随意找了个凳子坐下来：“姑娘可有什么说的么？你手里头那东西，可不该是你这样的女孩子该惦记的！”

    他话音一落，就看到沉香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来。

    温语山眉头一挑，眼中有些动容道：“姑娘这是做什么？老夫受不起，快请起吧！”

    沉香低垂着头，口吻淡然却又诚恳：“小女子无意隐瞒温大人，只是迫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大人通融一二！”说着，又把自己的情形一五一十交代了一番，她很清楚，温语山比不得旁人，在这样的人面前，除了坦白，欲盖弥彰的事情，是混不过去的。

    从他一开始没有拆穿她，到此时一句老夫，沉香看得出，这个人并无恶意，这也是她唯一可以利用的。

    温语山默然坐着听沉香简短而清晰的将自己的情况和今日所为目的娓娓道来，安安静静坐着，似乎有些出神，沉香交代完抬起头来直视着他，问道：“先生意下如何？若是肯通融，小女子感激不尽，这便要赶回去救人，若是不然，大人随意！”

    温语山慨然一笑，语气里多了几分亲切：“姑娘如此说，老夫不融通怕是要遭天谴，这样吧，你不必拿着赃物去干这营生，救人并非非要府台大人印信，还是还给我吧，否则一会大人发现了，你也难逃追究！”

    沉香默然看着温语山，却并不掏出那印信，温语山笑了笑又道：“姑娘拿我的告票去吧，也是一样的！”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份官府文票来大大方方交给沉香，沉香接过来细细看了，这才将怀里头揣着的那一方小印章交给温语山，又鞠了一躬道：“大恩不言谢，先生恩德，小女子铭记于心，日后若是有差遣，义不容辞。”

    说完站起身便走，温语山突然在身后喊道：“姑娘！”

    沉香闻声回转头去，温语山道：“你叫什么？”

    “沉香，曲沉香！”

    “沉香？”温语山念着这个名字在口中咀嚼再三，抬头看了看沉香，眼中流露出一丝犹疑，半晌从怀里头掏出另外一枚铜牌，递过去道：“我看你是个聪慧的孩子，日后有什么事，就拿这个来巡查御史公衙找我便好，在下乃是新任两路巡查御史门下司录温语山！”

    沉香接过铜牌看了看，揣进怀中，朝温语山又是鞠了一躬，转身便走。

    温语山看着她远去背影，半晌突然轻叹了一声，胸中涌上一丝绸缪，也不知谁家教养出这么个聪慧的孩子，可惜可惜，若是……想了想又摇头，到底是公子决定了的事，能够更改的可能怕是很小，只盼着这孩子够聪明，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终究得看这小女孩自己的造化了。

 第十三回

    沉香揣着温语山交给她的令招告票，一路来到和罗小虎约好了的茶水铺子里头，正看到罗小虎在那张望，一看到沉香，却是一愣，眼里透出一抹惊艳来。

    沉香朝他招招手走近了：“小虎哥，我拿到票了，咱们去请医官就走！”

    “小虎哥？”罗小虎发愣，沉香再唤！

    “哦，哎唷！”猛醒的罗小虎差点把手里头茶水掀翻了，赶紧站了起来，沉香也没空计较他的失态，两个人一路疾走到医官家，叩开门拿票据给他看，刘医官虽然有些疑惑，不过既然这票据不假，他倒也敬业，拿了药箱取了些根据沉香描述病情而需要备下的药物，便跟着一起往槐洼村赶。

    天色昏暗之时，三人终于回到村子，进了沉香家，只看到隔壁范婆婆尽责的伺候着薛氏，而王二杠子也在屋子里看着没走。

    看到沉香真把医官请来了，都是又惊又喜，赶紧让开路让医官给人看病。

    刘医官一路按着望闻问切有条不紊的看了病，利落的写了个方子，又用银针在薛氏的手太阴肺经尺泽，天府，足太阳膀胱经的肺俞，气海俞上针灸了半个时辰，同时又用艾灸在督脉命门和腰部的肾俞灸了半个时辰，直忙得满头大汗便看到本来面如金纸的薛氏脸色红润起来，唇也由紫绀变成了淡红。

    眼看薛氏呼吸平顺了，刘医官收了药箱，又吩咐道：“姑娘，你母亲这病乃是先天肺气不足，肾不纳气，平素可是有胸闷气短，虚寒怕冷之征？”

    沉香点头应是，刘医官道：“这是先天不足，娘胎里头受的虚寒，肾乃气之根本，此便要养肾，通督脉，我以用艾灸之法吊起令堂之命门之气，这日后若是常能如此便可少发此症！”

    沉香应道：“先生说的是，小女子尽力便是！”

    刘医官又道：“今日令堂发病，又有后天受了邪风寒气加远劳困苦之故，令堂可是有过三餐不继劳神思虑的日子？”

    沉香摇头：“娘不大说往日之事，自我懂事以来便有这一身虚症了！”

    刘医官也没追问，只是道：“这寒邪之气壅瘀滞于胸，加之平素脾胃劳虚，肝火不调，木火刑金，自然伤肺喘咳，须得好生调养才是！”

    沉香听着刘医官教导的温补虚寒的法子，也不拿笔，早一一记熟于心，刘医官看一切妥了便收拾行李要走，沉香又将早前王二杠子女人托她办事给的一千文钱交给医官算是医资，刘医官也不客气收了便走。

    范婆婆看事妥了，便要回家，沉香又再三谢了，拿了几个皮蛋硬塞给婆婆送她老人家回了隔壁屋子。

    三二杆子在一旁看医官做事倒也偷了几手，便也要走，沉香口中谢了，只是却没送什么东西，这位神棍也不在意，乐呵呵告辞而去。

    沉香送走这些人，又让一直在一旁的罗小虎赶紧回家，顺手给了一坛子自己腌制的臭冬瓜，让记得给家里人带去，不然小虎婶大概又要唠叨这儿子胳膊肘老是往外，没事总是跑孤儿寡母家来，村子里人少大家都是认识的，八卦留言总是快，沉香不想让人议论，对自己和母亲总归不好。

    罗小虎知道这时候他也帮不上了，临走在薛氏床边枕头下塞了几个铜板，这才挠着头依依不舍告辞了。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沉睡的薛氏和沉香，她趁着这当口将屋子收拾了下，又看了看家里的积蓄，本来倒是有些积蓄了，想着过了年可以想法子开源，可是人生总是在和她开玩笑，似乎刻意磨砺她的应对能力，总是在计划里头出现意外。

    薛氏这一犯病，家中积蓄少不得又要流空，看病的钱，抓药的钱，以及刘医官临走给的调养法子，那些养肝护肾的虽然不是什么贵重方子，到底也是需要拿钱养的。

    说到底，仍然是一个钱字，看看家徒四壁的屋子，她小小叹息了下，有得必有失，现如今这日子，比往日那些纷繁复杂朴实多了，正是她在梦里头心心念念的，走过看过熙熙攘攘的生命后，辉煌之下归于平静，这一份宁静简单，确是她要的，只是如今，她要烦恼的，也自与以往不同了，是往日从来不需要发愁的钱。

    先勉强过了这个年关再说吧，到底这个时代有一点与她曾经的相同，过年乃是重中之重，什么活计都得来年再说了。

    思虑一番后，沉香洗漱了上床伴着昏睡的薛氏入了梦乡。

    一大早沉香便被外头几声鞭炮声炸醒了，摸摸床，自己竟然一夜睡到了天亮，连薛氏已经起床都不知道，不由感叹，这具身子到底还是太弱了，前一夜未睡，便顶不住了。

    赶紧下了床，靸了鞋子出了里屋，外头传来几声笑声，薛氏领着一个少年郎走进来，看到她，笑道：“香儿，看是谁回来了？”

    薛氏身后少年早露出一抹微笑，冲着沉香唤了一声：“妹妹起了？”

    来者正是薛氏亡夫顾大牛的儿子曲磊。

    沉香也朝着他微微一笑道：“哥哥回来啦！”

    曲磊点点头，又扶着薛氏在屋里坐下，掸了掸身上星星点点的雪子，道：“昨日放了学，想着今日是年三十就赶回来的，不过看天色晚了些便赶早今日回了，我过来时碰到二杆子叔，说是母亲病又犯了，可好了些？”

    薛氏让曲磊也坐到一边：“亏得你妹妹赶城里头去请了医，要不然怕是不得好了，也亏得是名医，今日起来比往日不犯病时都要好一些呢！”

    沉香由着薛氏和曲磊说话，自己赶紧进灶间生火烧水，舀了热水端进来对曲磊道：“哥洗把脸吧，烫烫手脸，好活活血。”

    曲磊赶紧起身接过来，连连称了谢，又小心翼翼的捧着水湿了手和脸，薛氏忙着要起身给曲磊去弄早饭，被沉香一把拉住了让坐着歇息，自己去忙活就好，说是医官吩咐了让静养，莫又折腾犯病了。

    一旁的曲磊一边擦着脸，一边也应和道。

    薛氏不敢反对，到底这命是沉香拉回来的，只得坐下来看着沉香忙乎，曲磊热了手和脸，端着盆子来到灶房里，看沉香身子纤细渺小的，却有条不紊的干活，不由赞道：“妹妹越发能干了，只是哥哥无能，这一家子还得靠妹妹。”

    沉香一边将一直舍不得吃的白米淘洗了炖进锅子，一边摘野菜帮子，一边道：“这是妹子应该的，哥你坐会，饭一会就好。”

    曲磊看沉香忙得不得歇，便卷了袖子上来帮忙，只是因为平日顾大牛一心想让他读书考取功名，不干重活，故而一身秀才气，干起活来有些忙乱，口中还道：“等过了年应试，今年若是能考上秀才，我便趁着空闲去给人家蒙童补补课好歹能补些家用，回头能再考上举人，家中定能日子好一些，妹妹到底是个女孩子，下回莫随意去外头抛头露面的，你一个未出嫁的出门多了怕会让人笑话。”

    沉香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点头，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这曲磊人倒是不错，只是有些迂腐，许是读书读的，他估计不会懂钱财之道，家中经济如何他并不清楚，要考功名要做官，都是要钱的，死读书成不了事，只是这时代，功名考试乃是正途，少不得只要是有个男丁都奔这个去，沉香不好表示自己的不屑，也不指望曲磊能了解世事艰难，只盼着过了年想法子开源才好。

    两个人忙乎了一会弄了早餐，看薛氏和曲磊吃了，大家伙一起说了会话，无非是薛氏问了曲磊学业，近日外头有些什么话，曲磊一一说了，到了下午，沉香又准备去弄一顿像样的除夕年夜饭，好歹家人团聚，总要在这一天喜庆一回，她将柴火劈了塞进炉灶下，将攒着的腊肉放锅里头和野菜一起炖，又将面和了揉好，剁了些小葱加白菜的素馅，加了些外头山上采来的山菌，敲了几个鸡蛋进去搅拌好，招呼曲磊和薛氏一起来包了十几个素菜陷的饺子。

    将皮蛋剥了洗净，用棉线将皮蛋切割成开瓣菊花的形状，那皮蛋个个都是青里透黄的好蛋，摆在那里颇有些漂亮，沉香又将萝卜削成阔条，编成一朵花，放在中间，煞是好看。

    再将罗小虎送的鳗鱼隔着锅蒸熟，炒了个野菜炒蛋，弄了个海里头的海苔小米虾泡的汤，也算是难得一顿丰盛的菜肴来。

    正忙乎间，外头又有人不请自来，范婆婆提了个大食盒，走进来，笑道：“老婆子不请自来，我那屋里也没个人说话，讨嫌来和你们凑个热闹吧，我这做了些如意菜，还有个刚炖好的鸡汤，快趁热喝了，一会子才有精神头守岁啊！”

    薛氏一家赶紧上来迎接，薛氏忙着和婆婆道谢，亏了她昨日这么帮衬着，范婆婆摇摇手，邻里乡间的，也不必这般客气，大家伙本来就是该相亲相爱的过日子，倒是她平素孤苦，也没少受薛氏一家子帮助。

    大家也不再客气，几个人一起喝了碗热乎乎的鸡汤，身上热乎了起来，又在灶堂里头搭起了个八仙桌子，这才又拿出用豆芽，芹菜，木耳等八样伴的如意菜，摆好沉香忙乎好的几样小菜，正式开始吃年夜饭了。

    这时候外头夜色已起，本来稀稀拉拉的鞭炮声开始热烈起来，这地方过年风俗，晚饭前要来一通热闹的，正点守岁时再来上一通，这时候正是最热闹的时刻。

    范婆婆赶紧招呼道：“快快快，坐下来吃啊，热乎乎的饺子，趁热，凉了不好了！”

    大家坐下来，就着碗每人夹了筷饺子咬，沉香一口下去嘎嘣了一声，什么东西嗝着牙了，随即一吐，一个红线穿着的铜板便被吐在手心里。

    范婆婆乐道：“可是好兆头啊，丫头明年有好运咯！”

    大家伙皆是一笑，薛氏摸了摸沉香的手，满脸都是欣慰，外头噼啪的鞭炮声阵阵传来，在这简陋的小屋子里，几个人笑意盎然让这屋子充满了暖意。

    沉香此时也由衷笑着，不管怎么说，这个家虽然破旧，虽然生活艰难，然而却平凡朴实，与那梦里已经遥远而去的繁华相比，她更珍惜这一世的平淡。

    平淡，才是生活的真谛，她别无所求，只盼着能够守护住这一份平淡，过完这一世的生命。

 第十四章

    沉香家中刚吃完年夜饭，准备收拾下，把菜饭拾掇一番明日可以继续吃，饺子凉在伴了醋水的锅里防着粘连，这里过年三天是不开灶的，所以今日她忙活了一大桌子的量，这时候外头却传来敲门声。

    这时节一般甚少有人来，沉香正纳闷呢，外头薛氏喊道：“沉香，有人找你呢，别忙乎了！”

    沉香应声出来，只看到罗小虎并村里头另外大小不等的孩子在门口张望，看到沉香出来，罗小虎挠着头嘿嘿一笑，他身边有个叫浪头的孩子也跟着笑道：“沉香，我们点炮仗呢，一块来玩吧！”

    沉香无意和一帮子孩子玩闹，正要拒绝，薛氏已经道：“沉香，都忙乎一天了，后头有你娘和婆婆呢，去热闹热闹吧！”

    沉香想了想，点头将身前的围兜解下来，朝罗小虎几个走过去。

    罗小虎看到沉香出来，那张黑红的脸在夜色里头发亮，只是不开口，倒是那浪头嘿嘿道：“小虎哥，每回你看到沉香妹子出来就开心的来，可是要把人家娶了去做媳妇吧，那村东的鹊儿怎么办，人家可巴巴等着你多少年了呢！”

    他这么一说，可把身边几个惹笑了，一起起哄，罗小虎瞪大了眼呵斥道：“乱说什么呢，闭嘴！”一边小心的看看沉香。

    沉香却是一派平淡，即没发火也没害羞，这倒令罗小虎一时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正想着说什么，不远处有人唤了一声：“小虎哥！”

    这下子几个小伙伴更是笑了，道：“说人人到，小虎，你家另一个来啦！”话音刚落，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十四五岁小女孩的身影，蓝紫色布棉袄，小碎花棉裙，圆乎乎的脸蛋有一圈红晕，在夜风吹拂下，冻得有些紫红，一双闪亮的眼如同天上明亮的星辰。

    少女走近几个小伙伴身边，手中还捧着一个大桶般的东西，先是冲着罗小虎笑了笑唤了一声：“小虎哥！”

    然后看了眼四周几个孩子，眼光掠过沉香，露出一丝愤愤来，嘟了嘟嘴，转过身不理睬她，只是对着罗小虎道：“娘让我送柿饼给罗婶，罗婶说你和大家伙出来放炮仗赶年呢，我能一起玩么？”

    浪头也不待罗小虎说话，先抢着说道：“哎哟我说鹊儿，刚喊了沉香一起出来，这不正要去叫你呢，你倒来得快，小虎哥艳福真好哈！”

    鹊儿闻言眼神露出一抹羞涩和愤慨，呸了一声道：“死浪头没得胡说什么呢，小心我撕烂你那张臭嘴巴子！”说罢要去揪他，浪头呵呵笑着屁颠屁颠一路跑开了。

    鹊儿闹不到他，也不去计较浪头的疯言疯语，只是一味对着罗小虎道：“小虎哥，你看，这个是我爹刚从镇里头带来的冲天炮，可响着呢，给你放吧！”

    罗小虎嗯了一声，却冲着站在一旁的沉香道：“沉香，你放么？”

    沉香看了看闻言给了她一个白眼的鹊儿，感受到小姑娘那股子浓浓的敌意，咧嘴一笑道：“不了，我怕闹腾，你和鹊儿放吧，我在后头看就是了。”

    鹊儿闻言脸上又是一喜，倒是罗小虎有些郁闷，只是身边几个小伙伴已经闹腾着要看烟火，不好再说，便接过来鹊儿手里头那粗壮的大桶往前跑了几步，放在空地上，鹊儿提了提裙角也跟着往上，凑近了道：“小虎哥，我和你一起点行不？”

    罗小虎皱了皱眉，却又不好说什么，鹊儿家是村中的里正，平素对自家也是挺照顾的，不便拂了人家面子，便点了点头，鹊儿忙伸出手和罗小虎一起抓着点火的引头小心翼翼凑近了引信嗤一声点燃了炮仗。

    罗小虎忙拉着鹊儿往后头一退，只听到砰一声巨响，一股子灿烂的烟火带着尖锐的啸声冲天而起，又在空中砰然炸开了一朵绚烂的彩花。

    接着又是一股，那冲天炮仗做的甚是漂亮，一股股烟火伴随着巨响在夜半的空中绽放花朵，看起来煞是好看，引得几个小伙伴们拍手称乐。

    放了好一会，那炮仗便偃旗息鼓，鹊儿看着兴起，觉得不尽兴，上前几步想去探探看还有不，不曾想那炮仗突然一阵颤动，簌簌的发出声响来，鹊儿正好探过头去时，沉香却猛上前一步，一把拉扯着没反应过来的鹊儿，又飞起一脚将那玩意踢进了面前不远处的河水，那炮仗轰然在落水一刹那炸了开来发出一声巨响，炸起一丈来高的水柱，还有一股子火星嗤一声擦过鹊儿和沉香的衣襟角往边上冲去。

    鹊儿被这一下子吓蒙了，眼看衣角突然又着了火，不由跳将起来，一边叫唤一边扑向身边的罗小虎，一个劲的哭喊。

    一旁看热闹的孩子们也吓傻了，好半天也此起彼伏尖叫起来，还是罗小虎机灵，一把抓住鹊儿的衣衫一捋，将火压灭，再去看沉香，后者正在拉衣角，罗小虎黑魆魆的看不清，忙不迭问道：“沉香，你没事不？有伤到没？”

    沉香在黑暗里头摇了摇头，不动声色的将有些发麻了的手背起来，道：“没事。”其实确实没伤到什么，只是刚才那大炮仗的威力，似乎有些和寻常的烟花炮竹不同？

    她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平静下来的湖面。

    这时候巨大的炸裂声和后来的尖叫把四周几家大人给惊动了，这村子不过方圆几里，家家户户离得近，早纷纷出来看，薛氏出来问发生了什么事，一旁一个嘴快的早把事说了一通，又道：“多亏了沉香姐姐呀，可吓人了！”

    薛氏一听，吓了个魂飞魄散的，赶紧上来拉过沉香的手上下打量：“沉香，可有伤到？”

    范婆婆在一旁道：“哎哟喂这帮子祖宗，可真是会闹腾，炮仗响，来年旺！也算是好兆头吧！”

    正说着，鹊儿的爹里正顾城颠颠跑过来，面色不安的抓住鹊儿，忙不迭道：“女儿可有事不？”

    鹊儿一下子扑近他怀里头直哭，顾城紧张兮兮看了看四周，不见炮仗身影，又是心痛又是埋怨道：“我的祖宗，你怎么不听爹的话，让你不准动那炮仗你不听，那可是衙门里头分派给爹准点守岁用的，可不是给你们小孩子玩乐的玩意，谁让你拿出来玩的？”

    鹊儿心中有愧，被一吓也顾不得别的，只是一味哭，拉着顾城撒娇，顾城平素最疼这个女儿，虽然对女儿这么做有些不高兴可是更多的是后怕，埋怨了几句也不好再多说，只好拍着女儿的背哄。

    好不容易把宝贝疙瘩哄消停了些，又听人说了是沉香救了鹊儿，沉香自大病一场后懂事了很多，比自家女儿岁数小却老成多了，赶紧拉着女儿过来道：“鹊儿，还不快向沉香妹妹道谢，你这个孩子真是不省心！瞧人家沉香可比你老实多了！”

    鹊儿一嘟嘴，那鼻子朝天哼了一声，扭过头不肯搭话，顾城怎么说，她都别扭着不肯开口，弄得顾城有些尴尬，倒是薛氏在一旁道：“顾里正，这大过年的算了吧，孩子们贪玩哪能没些个意外的，没事便好，这快要到正时了，大家伙还不得一块热闹热闹呢！这事过去算了。”

    顾城很不好意思地向薛氏和沉香再次道了谢，这才又吆喝几个咋咋呼呼在那里喊着要看烟火的娃娃，到底是过年，也没再多呵斥，村里头人大家都是乡里乡亲也不好落面子，大家很快将这事给抛到了脑后，簇拥着往村中大堂走，这里有习俗到了正点要放烟花爆竹欢庆，一村子都聚在一起看热闹。

    罗小虎这时候趁着人多挤到沉香身边，瞅瞅没人注意，低声问道：“你真没事么？我看那气浪也冲撞到你呢，受了伤可不要瞒着，伤了哪里没？”

    沉香摇了摇头，沉吟了一会，突然问道：“小虎哥，你以前看过这炮仗么？威力好大，前些年我身子不好没来看放炮仗，以前也是这么大个的么？”

    罗小虎想了想道：“倒也是没见过那么大的，那最后一声可真厉害，从没见过那么会响的，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放了，这怕是今年官家烟火铺子新近生产的，以往我可没见过。”

    沉香哦了一声，没再多问，罗小虎侧头看了看，沉香侧头低垂的沉思着，仿佛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有一种与他们所有人都不同的深邃。

    曾几何时，这个女孩子变得有些神秘，若近若远的，总是能够让他看不透又记挂着无法放下。

    她仿佛并不像是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总是超然的看着一切，这样的沉香，让他有种无法触及的距离感。

    可是那晕黄的灯火下纤柔的脖子，线条文静优雅的弧线游走在她的轮廓边，便给他一种说不清的吸引力。

    砰，一声烟花爆开来的声响打断了他的出神，大家伙都仰头看向天际绽放的绚烂彩花，沉香本在沉思，却被烟火惊了惊，仰头看去，那份烟火的美丽一层层的渲染天空，突然就近距离绽放在了她面前，她很久都没那么仰望天空，这里的空气，清醒而朴实，这里的烟火，火树银花不夜天的美丽，竟然有种令她落泪的感觉。

    “香儿！”薛氏喊了一声，上前几步搂住女儿，母女相拥在一处默默看着天空，那绚烂酴醾出一种七彩的幻惑，铺洒在她的面上，给她一种迷离的味道，她低头与薛氏相视后笑了笑，不经意回头看到罗小虎正在看他，便无意识般灿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映着背后华丽的夜空，不由让罗小虎猛然痴了。

    她不知道她那一时的笑，就那么如同一个烙印，突兀而深深的镌刻在了一个少年萌动的心中，刻得很深很深。

 第十五回

    守岁过了后便是大年初一，村里头有亲戚的都忙着开始互相走动，彼此都是熟悉的，有了空邻里也各自提了些小点心串门一番，曲家没有主家的男人，薛氏便只是和女儿沉香以及曲磊在家中歇着说说话，邻居上门来便招呼坐一坐，别家知道这户没有男子不便出门应酬，也只是寒暄了便告辞。

    只是范婆婆每日过来勤快些，这一日乃是初三，薛氏陪着范婆婆说话，曲磊里屋早起便自顾自看书用功，沉香在灶下忙活。

    范婆婆在里屋探头看了看，笑着对薛氏道：“你倒是有福，虽然男人不在了，好歹俩个孩子都又出息懂事，日后有你福享呢！”

    薛氏正拿着一件棉布袄子缝补，笑笑道：“婆婆看你说的，我这把年纪了，还谈什么福不福的，只盼这孩子有个着落便是好的。”

    范婆婆道：“我看磊儿如此用功后年定能高中，这边可让你少些支出，出了年沉香也有十三了吧，趁早找个人家定了，你也就没啥后顾之忧了，这不是苦出了么？人多说老来福，依老身看，你这不就是的？”

    薛氏想了想，道：“我倒也是想，磊儿不须担心，有了功名不怕没人家愿意，只是沉香，这岁数是该定了，可是你看我这家徒四壁的，哪家愿意娶我家丫头呢？”

    范婆婆满脸皱纹的老脸褶子里头都是岁月，一笑之下便如同一朵菊花：“我说你这女儿啊，看着是越大越有出息，也是你这娘教得好，模样也算是周正，若是愿意，老身给你去托人说说，上回我看老周家的嫁了个女儿进城里头，过年回来风光喏，沉香回头也嫁这么一门，也是好的！”

    薛氏闻言一顿，手中那针就扎进了肉里，她也顾不得出了血，赶紧道：“婆婆，您老可别，我只盼沉香日后规规矩矩踏踏实实的过日子，那大户人家门庭里头太乱，绫罗绸缎未必就好，我这娘也不愿意她受委屈！”

    范婆婆闻言拍了一下自己嘴巴：“瞧我这张破嘴，出的馊主意，也就是你，老身说话不经脑子你可别介意啊，你这说的也是，老身这不是看你家沉香这性子，就想起你刚来那会子，怎么看都不像我们这样村里人家的样子，行事作风还真像个大小姐，我还和大牛说娶了你怕是要受罪呢，没曾想你倒是真能干，还能带大俩个孩子，你可别怪老身瞎想，当初老身真以为，大牛兄弟走了你怕是在这村里待不住呢。”

    薛氏低头缝补的手顿了顿，将衣衫掉了个头又缝补起另一头：“婆婆说笑了，我已经是大牛的人了，还能去哪里？”

    范婆婆没注意到薛氏的异样，接着道：“可不是，老身是看走眼了，给你道个歉，也是你家老小这气度摸样与咱这小地方啊，还真是不对榫，要不老身这也不会瞎想，唉，就是日子过得够清苦，不然沉香这闺女给谁家都是上好的媳妇呢，我说大牛媳妇啊，你也别在意，回头出了年，老身去村子里头走走，你家沉香是大家伙看在眼里的，指不定哪户就看上你家沉香了呢。”

    薛氏笑了笑：“那就拜托婆婆了！”

    范婆婆一拍腿呵呵笑道：“你就是客气，老身这讨嫌的身子没事找事，你不讨厌就好咯！”

    正说笑间，外头传来一声喊：“沉香妹妹在么？”

    沉香应声出去开门，只见那里正的女儿顾鹊儿，今日一身水红色菱花袄儿，翠蓝色兰花比甲，粉紫绣花棉裙，日头正好，衬得顾鹊儿细白粉嫩的脸蛋分外娇俏。

    沉香挺纳闷鹊儿怎么会主动找她，正要问有什么事，薛氏里头走出来已经开口道：“鹊儿啊，这怎么有空到咱家来？”

    顾鹊儿朝着薛氏先做了个福，道：“婶子新年好，今日听说镇上花街上有集市。我爹说让我和沉香一起去走走看看，不知道可不可以？”

    薛氏闻言笑了道：“这感情好，沉香啊，你也在家里头待闷了吧，去镇上玩玩吧，老是闷着不是个事！”

    沉香看了看顾鹊儿，想了下道：“我还有事要忙，还是不去了吧！”

    顾鹊儿一把拉起沉香手，甜甜一笑道：“唉沉香妹妹，你是不是还怨恨我呀，人家那晚被吓到了嘛，没给你道歉你别见怪，要不这样吧，我这里给你道歉，你接受的话就陪我一起逛街去好不好？”

    沉香正要说什么，薛氏已经道：“鹊儿到底大了懂事了，沉香，你去吧，屋里头事娘会做的，这几日不用开灶也没什么要忙的，你们小姑娘家也是该逛逛玩玩，别老是拘在屋里！”

    说完拿起手中刚缝补好了的棉布马甲，她手很巧，这缝补的线头藏得很隐秘看不出针脚来，给沉香披上后看了看，又从自己头上拔下唯一的一根银发钗，上头巧手镂雕着一只喜鹊，做工甚是精细，外围有些发黑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却更是彰显了它的精美含蓄。

    上下妥帖了，薛氏又推了推沉香：“去玩玩吧！”

    这时候屋里头曲磊走了出来，拿着一条腊肉和几贯钱串在一起，道：“正好，我这也要去镇上给夫子拜年一起吧！”

    曲沉香见如此，也不好再说什么，默默低了头跟着一起往外走。

    走出了门，本来握着曲沉香手的顾鹊儿看了看走在前头几步的曲磊，一甩走将沉香放开来，又往边上挪了几步，隔开了几寸距离。

    曲沉香略侧过头去看，顾鹊儿脸上带着一点点不忿，给那圆润白皙的脸上染上一圈红晕，煞是有些生气，更添了几许青春，她不由轻笑了下，这丫头分明一贯对她颇有敌意，今日也不知为何，会如此主动来找她一起逛街。

    她也不问，只是默然和顾鹊儿以及曲磊走了会，一路上碰上认识的村人曲磊领着打声招呼，这才有些话语，一旦没人了，又是沉默。

    曲磊本性老实，也不好意思和几个姑娘说话，倒也没觉得后头俩个丫头诡异的沉默，一路上了摆渡，上了对岸，顾鹊儿小姐脾气硬是要雇了个小轿，大大方方给了脚夫二十文钱。

    沉香和顾鹊儿入了轿子，只曲磊还是用走陪着又走了一个时辰，这才到了城墙门口。

    云梦到底是一处大县城，临着海，故而有不少商户，甚至有远从海外来的商船，不过因为祖训不得出海，这里头的海运和贸易都是由官府统一调度每年也就仅有几家官商允许做些外贸生意，只是这并不妨碍蒙州这一代的繁华交易，这里最大的街香浮街上年节里头也是熙熙攘攘全都是人。

    几个人一到街市口子，顾鹊儿便朝着一个方向挥帕子只喊：“小虎哥！”

    沉香抬眼看去，正看到黑红皮肤的罗小虎在一旁正和人说话呢，闻声看了过来，看到沉香，眼一亮，几步走了过来。

    原来如此，沉香抿嘴意味深长的笑了下，看了看顾鹊儿，这时候顾鹊儿仿佛感受到了沉香的戏谑，斜眼看了看她，脸又是一红，却又板直了脸用鼻子哼了一声。

    沉香也没说什么，这时候罗小虎已经走近了，冲着曲磊一拱手招呼：“曲大哥新年好啊，今日怎么有空出来走走？”

    曲磊提了提手中腊肉道：“年节上想去拜见一下夫子，正好妹子和鹊儿姑娘要来逛一逛，便一起过来了，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罗小虎道：“和几个叔伯商议开了春去出一趟海，几家大酒店断货了！”

    曲磊皱了皱眉道：“朝廷有明旨，片板不得下海，你这样子明目张胆的去，可是触犯律法的大事。”

    罗小虎嘿嘿一笑，道：“大家伙都这么干不是？多少年了能有啥大事，朝廷还管咱这小地方么？”

    曲磊张口还要劝，曲沉香插口道：“哥你不是要去见夫子么？时辰不早了还是快去吧，若是晚了怕是打搅人家休息呢！”

    曲磊看看天色想想正是的，便也不再说什么，只让沉香谨慎些，便迈步往另一方向而去。

    罗小虎这时候朝着曲沉香吐了吐舌头道：“曲大哥还是那般正经八百的，可吃不消！”

    沉香笑了笑，还没开口，顾鹊儿已经忙不迭道：“小虎哥，今儿个我爹说这里有大集市可热闹了，咱们去看看不？”

    罗小虎看看顾鹊儿，道：“你这是要买什么？”

    顾鹊儿笑嘻嘻道：“看着什么好买什么呗，听说前头一个胭脂铺子今年的货色很不错，上回我家嫂子买过一个色泽也好，我不知道路，就知道在这条街上，名字是程记，小虎哥你知道么？”

    罗小虎转头看向沉香：“沉香你也要去么？”

    “沉香妹妹和我一起来逛啦，自然要去的，小虎哥你真是的，问那么多干嘛？”顾鹊儿一把挽住沉香胳膊，嘟了嘴开口，手中力道有些紧，沉香不动声色的抽了抽手臂：“是要去看看，久没来这里了！”

    罗小虎呵呵笑道：“可不是，这一带哪天不热闹，过几日元宵更是人挤人呢，你们俩个姑娘家逛怕是不安全，要不我陪你们吧，不必管我，我就给你俩个当一回保镖便好。”

    顾鹊儿早喜笑颜开：“那便谢谢小虎哥啦！”说着挽着曲沉香当先走进去，罗小虎慢了一步跟在后头，沉香也不戳穿小丫头的鬼心思，默然由着顾鹊儿拉着她走。

    这香浮街到底是这里最大一条商业街面，主街和四通八达的几条巷子里都是人，一排排门前全都是琳琅满目的商品，倒真是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开始顾鹊儿还时不时找机会和罗小虎说话，不一会便被摊贩上那些个花冠闹娥给吸引过去，蹦蹦跳跳东看西挑，再顾不得缠着沉香和罗小虎。

    沉香神色平淡的看着一路繁华，也不细瞧，只是默然走着，跟着她不远的罗小虎有些奇怪沉香与顾鹊儿年龄相近却反差那么大，只是这一路的玩意他也不在意，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好看的。

    也不知走到个什么宽阔处，只听到不远处突然有人喝道：“哪里来的酸儒，多管闲事！”

 第十六回

    那一声大喝之后有人却道：“朗朗乾坤，你当街恃强凌弱，实在是欺人太甚，似你这等蛮人岂不懂谦恭礼让的道理，还不快和这位姑娘道歉。”

    沉香闻听这声音不由眉头一皱，一旁的罗小虎已经道：“咦，这怎么听着像是曲大哥的声音？”

    这声音传来处围着不少人，人类的某些习性在哪里都差不多，热闹人人爱看，沉香举步往前，找了个缝隙如鱼一般滑了进去，罗小虎还没反应过来，已经不见了沉香影子。

    不得已，他也赶紧往里头钻，倒是把一旁在看卖镜子摊头的顾鹊儿忘记在了一旁。

    沉香钻进人群往前挤了一会，到底让她挤到前头，只看到地上跌坐着一位女子，眼中透着惊慌，额头有一缕腥红，而此刻她的大哥曲磊正拽住了一个五短身材穿着个短褂，一脸凶像的男子的衣襟不放。

    那男子一张紫棠脸憋得有些发红，瞪眼了眼狰狞笑道：“哪里来的不长眼的家伙，奶奶个熊的你算什么东西？”说着便要再去拉那女子：“老子爷看得起你给你机会跟老子道歉，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曲磊身板在那男子面前犹如小柳树般，可是看着那女子被欺负却挺着腰杆生生去拽男子的手：“光天化日之下你这等行径真是恬不知耻，还不快放开雪儿姑娘？”

    男子哼了一声：“八……，他奶奶的，哪来的臭书生，老子没空和你计较，这女子撞了老子的刀，这可是老子的命根子，你赔得起么，要你这个书生充什么好人，给老子滚一边去，不然连你一块收拾！”

    说着结结实实一巴掌挥了过去，曲磊猝不及防给扇了一扇，一个趔趄摔了出去，正好朝着沉香这边摔过来，沉香一把拉住还要再去理论的曲磊，低低喊了声：“哥，你怎么在这里？”

    曲磊抬头看是沉香，激动道：“沉香，刚才去见夫子路上看到这人当街拉了雪儿姑娘要非礼，你说这等无礼之人哪能让他嚣张，我大宣朝乃是礼仪之邦，怎么会有这等无礼之人。”

    沉香看了看对方，扯扯曲磊：“哥，算了咱别管闲事吧！”

    曲磊一甩胳膊道：“岂有此理，大丈夫路见不平岂能袖手旁观，你且待在一旁，我非要和这人理论理论不可。”

    沉香皱皱眉，一抬眼正好看到对方那凶神恶煞般的眼神，不由眼中瞳仁一缩，错开眼光看向别处。

    这样凶厉桀骜的眼神，这样不羁狂性的作风，还有那一口子半生不熟的大宣官话，别人也许听不出，以她敏锐的听觉，那字里行间生硬的压制去的口音，都说明一件事，这个人绝非大宣人士，很有可能，是这里最不受欢迎的东洋海寇。

    说起东洋海寇，可以说是这一代沿海地区百姓心头之毒，切齿痛恨，比之大宣朝三大边患另外的北部大漠胡戗，西南越支，无恶不作的程度可算是令人发指。

    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而非一国之兵，不过说起来这里头情形有些复杂，海寇之流成分复杂，乃是东南一大毒瘤，朝廷屡次派人清缴，皆不得完灭，说起来正是因为这些人不仅狠毒，也足够狡猾，从来不和官府正面交锋，海上行踪也是如同海盗一般诡谲多变，朝廷又一贯更是重视北面强大的胡戗，关防重兵均在北漠，二来海战不是大宣的强项，那一年庚壬突变三千将士血染云梦台，这些年更是屡屡有海边重镇被海寇烧杀劫掠，已经是大宣臭不可闻的一块脓疮了。

    正因为此，她决不能让曲磊和这样的人结了仇，不然这些人兴起来什么狠事也做得出。

    曲磊这点身量骨，还不够人家嚼的。

    可是曲磊眼看着倔强性子又犯了，非得辩出个子丑寅卯来，沉香略略沉吟了下，也不去拉曲磊，反而向着那女子问道：“这位姐姐您还好么？有受伤了么？”

    那女子瑟缩了一下，似怕又惊，眼泪汪汪道：“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反复说着这一句，浑身抖动如同打摆子一般，一眼都不敢去看那凶神恶煞般的男子，沉香转头朝着曲磊道：“哥，这位姐姐伤得不轻，要不先送她去看看大夫吧，人命要紧！”

    曲磊闻言哎呀一声，倒是转了注意力，赶紧过来，想伸手又有些踯躅：“男女授受不亲，这，要不沉香你送雪儿姑娘去？”

    沉香一把将女子推进曲磊身边，拍着她肩安慰：“姐姐你放心，我哥会帮你找大夫看看，哥，我哪认得路，你这里熟，还是你和小虎一起去吧，这里交给我！”说着掏出二十文钱交给曲磊和跟上来的罗小虎：“快去！”

    说着连推带扯把曲磊推出去，刚才那凶恶的男子一开始似乎不太明白俩个人要如何只在一旁看着，沉香故意用村里头土话说的飞快，看热闹的也自动让开道，等沉香推搡曲磊几个离开，不由眼中闪过一缕凶蛮，来不及去拉女子，便一下子拽住沉香胳膊肘，道：“小姑娘，你心肠可不好，放走了我的债主，难不成你要来抵债？”

    沉香一皱眉，四周有些还没散去的人这时候倒也有人看不过了：“喂，你这家伙太过分吧，适可而止啊！”

    那男子一侧头，恶狠狠目光如同两把刀，一下子让人噤了声，眼看着这个家伙不是好惹的，纷纷散了个干净。

    男子再次转回头去看沉香，眼中恶意彰显，沉香对比了下自己和他的实力，轻声道：“这位大叔您大人大量，我身上也就一串钱，您若是看的过便拿去好么，请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沉香弱势的委屈并没能够让这男子有所收敛，粗暴的伸手探进沉香胸口一把拉出那吊钱，顺手又摸了把沉香还没发育起来的胸，沉香只觉胸中血气翻涌，握了握拳，到底忍下口中血腥，做出低眉垂首的样子，由着对方无礼。

    她与他实力差别太大，当街动手绝非对手，况且若是这个人真是海寇，此地绝非他能够多待的，忍一时之气换后日平安，这种事她并没少做过。

    对方将那铜钱抛了抛，冷冷一笑：“小姑娘这钱恐怕不够你大爷磨刀的，既然你放跑了人，你就跟着大爷走一趟好了，回头让你吃香喝辣的如何？”

    一边说一边去拉沉香，沉香慢慢收手摸进自己袖口，那里有一把小刀片，乃是她一惯的习惯，身上少不了放着一点点防身的。

    再不济，下一个胡同口那没人处，出手自保。

    正想着间，只听到后头有人伸手拦住男子拉沉香的手轻喝了一声：“狐野！”

    那男子正要发作，看清来人眼神一变，竟然有些个恍惚不定，手里头一松，真就放开了沉香。

    那来人对着男子道：“谁让你那么闹腾的，还不快道歉！”

    那男子颇为不情愿，嘟囔了几声，声音低，却明显杂了几句东洋语调，来人一瞪眼，看了看沉香，沉香垂下头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似乎没注意到。

    那来人逼近男子，嘴唇一动，也说了几句，沉香眼珠子转了转，看向对方嘴唇，她原是懂唇语的，看出那人道：“说好了各自按着计划做，你忘了该干什么了么？”

    男子也轻声道：“先生不是让大家伙各处闹腾么，我这不是在闹？”

    “有让你闹么？再三说了让你去北面和老四他们会合，你就会图自己乐，还不快走，晚了你我都得被人关在这！”

    男子还要再说，被对方一瞪愣是没了气势，拔脚就走。

    来人这才又重新面对沉香，拱手做了个揖，道：“这位小姐受惊了，那是我家的仆从生性狂莽，还请姑娘不要介意，刚才讨了姑娘多少钱，在下加倍还，这是一贯，姑娘拿好。”

    这声音颇为客气有礼，语调温和，倒完全和那刚才的人不是一样的，听口音纯正，显然是个地道的大宣人士，谈吐也文质彬彬，沉香倒有了些好奇，这等人物，为何却令那男子如此被敬畏？

    不由抬头看了眼，寻常她一眼扫去，便可以将人打量个七八，不过这一看，却只看到一张普通的脸，身材不高不矮，若是放到人堆里，也不过是转眼便忘，然而她那一扫，却又是一咯噔，因为在那样普通的脸上，突然看到一双深邃幽静如同大海一般的眼。

    那里头似乎有种漩涡，海啸前一般暗流涌动，让人一望生畏。

    她心中一动，一垂头遮掩住自己的惊异，却双手捧着接过那一贯钱，口中道：“小女子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对方略有些沉思，却又因沉香的恭顺和略带惧怕的样子松了一松，挥挥手：“也是在下的不对，打搅姑娘逛街了，还请自便。”

    沉香赶紧福了一福，转身便走。

    后者看了看她离去的背影，也只是停了一停便往刚才男子离开的另一头走去。

    这街头小小插曲，仿佛并无人注意，街头依然喧嚣，人来人往。

    只是在不远处有一个楼阁上，三楼栏杆处，一人背着手面对街面站在突出的平台之内，那低垂的飞檐遮住他颀长而优雅的上半身，立了半晌，随着沉香几个离开后突然轻轻一笑。

    那笑里头颇具讽刺意味，让跟在他身后的温语山有些诧异，上前一步问道：“公子为何发笑？”看看下头，也没什么有能引人笑的，自家公子没来由的一笑听着倒是音质悦耳，却令人有点毛骨悚然的味道。

    公子斜睨了下楼下人来如织，却没回答什么，默然半晌后道：“咱们抛出去的饵，有引来老鼠么？”

    温语山有些纳闷，不过公子既然问到正题，他也不敢随意，敛起正容道：“这一日街头闹事乃是平日三倍，怕是为了引开州府衙看守兵力。”

    “盯着的人可藏得好么？”

    “按着您吩咐，别的一概不管，只看住大牢！”

    公子冷声道：“盯紧了，无论如何，要将来救的人给我拿住了！”

    “是，公子！”

 第十七回

    就在公子话音刚落，外头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阵蜂鸣哨声，接着一路听到铜钹敲击的急促声响，站在三楼之上，公子和温语山皆可见到不远处巷坊防隅官屋四散大开，望楼上角旗飞扬，一看便知是火警之号。

    听闻动静，附近巡防的防隅巡丁纷纷朝着那个方向急奔而去，公子极目看去，那方向，正是府衙所在。

    他心中一动，正要说话，只见楼下一路跑来一个穿着火背心的士兵，三下两下窜上阁楼，直在公子面前站定，一脸飞灰，颇有些狼狈，急切喘着气对那公子道：“禀大人，州衙大院及县公事所，铜雀街北，三处起火，府衙大牢火势最猛，贺大人怕有什么闪失，不得不派人进去灭火，特命小的来问大人可有什么吩咐！”

    公子闻言脸色一变，一巴掌击在了栏杆上，勃然道：“谁让你们进去的！蠢材！”

    那人吓了一跳，一咕噜趴在了地上不敢抬头，那额头渗出来汗珠子也不知道是跑出来的还是吓出来的。

    公子身子一动，温语山急道：“公子，您现在去不得，否则让人知道您在这里便暴露行踪了。”

    公子闻言一皱眉，温语山又道：“公子，他们这一进去，怕是已经连人带走，要不老夫去追！”

    公子一醒，顾不得发火：“先生你立刻让所有渡口拦船细细盘查，街口设路障，断不能让他们脱走！”

    温语山忙不迭应了，带着来的人快步而去，留了公子面对不远处那几处乍然而起的喧嚣，眼中精芒一闪，冷冷哼了一声：“江涛宁，你好样的！”

    沉香并不知道发生的那些事，只是送走了瘟神心中舒了口气，四下看了看，却发现罗小虎和曲磊不在倒也罢了，顾鹊儿也没了踪迹。

    她皱了皱眉，想了想这一带人来人往多了，她不会走多远才是，又不放心，赶紧一家家沿路找去。

    等到碰到回来找她们的罗小虎，大概已经过了一个时辰，曲沉香把以热闹发生的地方为中心四下八方几里远的范围全都找了一遍，却依然没找到顾鹊儿的身影。

    连连问了不少摊贩店面，均说是没见过，那不远处顾鹊儿说过的胭脂铺子里头也不曾见过，按理说，顾鹊儿今日打扮的光鲜醒目的很，这般靓丽的一个小丫头，不该没人有印象，都说没见过，曲沉香便有些着急起来。

    罗小虎帮着安置了那位女子，大夫说无甚大碍，只是受了惊，罗小虎不懂安慰人，说话笨拙，倒是曲磊似乎说的话更让那姑娘放心，便留了曲磊照顾她，自己得了空，又怕两个小姑娘还在街上不方便，便赶紧赶回来。

    在街面上碰上沉香，看她一脸焦急，便问道：“出什么事了？”

    沉香将顾鹊儿不见的事和他一说，罗小虎也有些急：“前头听说冲了火龙，闹腾着呢，刚才我看到巡丁一路让咱别靠近火源，鹊儿不会被挤到那里去了吧！”

    曲沉香问道：“是哪个方向？”

    罗小虎指了指前方后方：“不止一处呢，东南北都有！”

    沉香低头沉思了下，抬头道：“那咱们分头去找，不论找没找到，一会酉时在北面街口汇合！”

    罗小虎本想说丢下沉香一人不妥，但是沉香说完便已经朝着南面跑去，他喊不住，只好挠挠头，转身往东面寻去。

    曲沉香一路往南，正是朝着府衙那个方向，出了香浮街正大街拐入一个胡同里，再走到一处口子，已经看到一排兵丁拦阻着，来往人群均被堵在外头，说是起了火，不让过。

    曲沉香看了看，又四下望了望，猛一下子看到她找了半天的身影，只是在看热闹的人群不远处一个拐角，衣角一闪，便进了巷子又看不到了。

    沉香赶紧追了过去，在转角处一转身便又看到顾鹊儿那水红色的小个头，刚想要喊，却发现前头顾鹊儿姿势有些怪，鬼鬼祟祟的探头探脑往前看一回停一会，像是在跟着什么人。

    她慢下步子亦步亦趋跟着走了一会，出了一条长巷子，又拐了几拐，不知道停到了一处什么地方。

    四周都是白墙黛瓦的房子，屋里伸展出来的树枝阴翳在高处，使得这一处地方显得格外幽静。

    顾鹊儿在墙脚停了下来，往前探了探头，又缩回去。

    沉香凑近她，猛一拍肩，顾鹊儿一惊还没等她要喊，沉香早一步把她嘴巴捂住了嘘了一声，止住了她的尖叫。

    顾鹊儿这才看清楚是沉香，嗔怪的瞪了她一眼，却又拉了拉她身子往墙边靠了靠，这才低声道：“你干什么！”

    沉香似笑非笑着也轻声道：“找你半天了，这会子该回去了，你干嘛呢？”

    顾鹊儿赶紧做了个噤声的姿势，悄声道：“前头有几个可疑的家伙，官府刚刚还说要抓要犯，我看到有一群人刚进了这个院子，说不定就是的，有一个身上都是血，一会看他们不出来，我就去告诉衙差去！”

    沉香一皱眉，拉了拉她：“这事不该咱姑娘家管，现在就去告诉官差好了，说了咱就回家吧，别惹祸！”

    顾鹊儿哪里肯听，她家便是里正，这种官府事宜她最有兴趣参与，一甩手便低叱道：“你懂什么呢，哎呀你快别碍事了先回去吧！”

    沉香正要再劝，忽只看到从墙脚转角处探出来一个人影，不待她反应，顾鹊儿眼一翻，已经倒了下去，沉香拔脚要走，后头嗖一声响，脚顿时一麻，瘫坐在了地上。

    紧接着沉香觉着脑后头一阵凉风，沉香直觉小命怕是要交代了，却听到身后有人低喝：“刀下留命！”

    那凉风坎坎直到她脑后一寸，嗖一声后，便收了回去。

    再下一秒，沉香被人拦腰抱起，连带着顾鹊儿两个人被迅速拖进了墙脚转角处。

    这后头是一个院子的后门，深巷所在，没有什么过往的人，沉香眨了眨眼，待适应了暗沉的光线后才看清四周站了有三四个人，只有一个扮相有些妖艳的女子，另外其中一个神色黯淡，勉强站立着，分明身子不适的样子，另外几个却都是凶神恶煞一般，其中一个，正是那刚才在街头曾和她过不去的男子。

    这些人里头还有一个眼熟的，正是那个说话斯文有礼音调晴朗如风的人，看上去依然那样人畜无害，不过那双眼，却透露出主人如海般深沉的心思。

    正是他将沉香抱进来，那一刹那沉香便看出，这是一个高手。

    即便恢复自己曾经的身手，也许也只能够自保脱身而已，可是此刻这群人不止一个，均虎视眈眈盯着她，而此刻她不仅无力反抗，顾鹊儿也正昏沉的摊在一个角落里。

    她一动不动趴在那里，脸色有些苍白，离得不近曲沉香也没法子判断出她是否还活着。

    她没出声，只是用略带了点慌张的眼神看着面前这群人，默默评估着情形，脑子里风卷云涌一般，本能的计算着，判断着，希望能够找出活路。

    这群人里头有一个盯着沉香看了下，提了提手里头那把双刃长刀，对着那温和声音的主人道：“先生干嘛不让我一刀结果了这俩个，咱赶紧跑路才是，后头官兵快追上来了！”

    被称为先生的人挥了挥手，朝那名女子使了个眼色，那女人点了下头朝他幅了一幅，自顾自扭着水蛇腰进了后门关了门，他才又道：“我们今日以救人为要，还是尽量少伤人命的好，官府里头抓得紧，若是此刻做了人命官司怕是更不得脱身了！”

    “那怎么办，难道放了不成？”

    “放什么，带着走下回卖个好价钱！”那个熟悉的男人龇着牙冷笑道。

    先生低头看了眼沉香，突然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沉香略一缩头，看了看那双深邃的眼，乖乖回答道：“沉香！”

    “这个是你什么人？”

    “家姐！”

    那男人又狞笑着擦嘴道：“可是个不错的水货色，先生也认为是的吧，回头定能卖个好价钱！”

    先生无语沉吟，似乎正在考虑，沉香心下一沉，脱口道：“各位大爷，求你们放了我们吧，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

    先生咧了下嘴：“你这小姑娘倒也有趣，不怕我们么？你又拿什么保证呢？”

    沉香看看那双眼，里头意味不明的闪动着什么，仿佛雾夜的海中幽然的灯塔，似乎她这么一说正中了这个人下怀，然而她又不得不开口自保，否则的话，性命难保。

    她想了想，开口：“我刚看到官爷们在捉拿人呢，你们这会子要出城怕是很难，我家人在这里头有一艘小船，若是不嫌弃，我可以带你们出城，您看这个可不可以？”

    那先生闻言打量了一番沉香，笑道：“看来姑娘倒是胸有成竹！”

    沉香垂下眼帘，掩住内心的惊异和些许的不安：“我只是想活命！”

    那人又是一笑，道：“这话倒也是实话，那便信你这一回，不过你要如何帮我们上船去？”

    沉香略一沉吟：“先生可否放了我，我去找我家兄弟，船在他手上，少不得我还得去看看外头情形。”

    话刚说完，便有人反对：“先生，可不能放，谁知道她会不会去报信！”

    那人随意挥了下手，依然风淡云轻的对沉香道：“不是我不信姑娘，只是这里头是我这几个人的身家性命，也罢，你去也可以，不过，你要把这东西先服下我等才能放心！”

    说着他从怀里头掏出个小瓶子来，倒出一粒药丸递过去。

    沉香看了看那墨黑的丸子，也没犹豫，接过来便吃了，才道：“那我走了！”

    那人眼中光芒一闪，却只是点了点头，让了让身子示意沉香过去，却在沉香经过身边的时候道：“姑娘可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若是过了时候不回来，你自己的小命不保，你家姐姐的命怕也保不住了，可莫要动什么歪心思的好！”

    沉香身子震了下，微微点了下头，头也不回的往前跑去。

 第十八回

    沉香出了巷子，也顾不得身旁人的异样，一路疾跑着往北面城门口跑，在北门口老远便看到罗小虎站在哪儿，她喊了一声：“小虎哥！”。

    罗小虎应了声，问道：“怎么样？”

    沉香没回答，只是看了看四周，拉着罗小虎走到城门口一处僻静的角落里头问道：“小虎哥，你上回拉我在城里头水道卖货的船可还在么？”

    罗小虎不防这一问，挠了挠头好半晌回过神来：“哦，喔你说那条瓜皮船那，在啊，怎么了？”

    “你把它停哪儿了？”

    “就在东新桥口墩子下面呗，进城好方便，你问这个干吗？”

    沉香松了口气，这才道：“你别问了，一会帮我个忙，帮我送几个人出城去，别问什么事，你只管划船便好，听清楚么，可别忘了什么也别问，回头我再告诉你怎么回事行不？”

    罗小虎人虽然长得憨实体壮，脑子却不笨，这些年走海道也是经历了些风浪的，闻言脸色整了整，看着沉香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曲沉香摇摇头：“一时半会来不及解释了，晚了鹊儿命不保，快一些吧！”

    罗小虎唬了一跳，却也不敢再多问，领着沉香便往西面东新桥口走，沉香又道：“你可知道如何到张家元子铺附近地方，我看那儿有座石桥，下头水道能行船！”

    罗小虎想了下道：“知道，离着停船的不远，水路也就一刻的光景！”

    “那好，我们一会去那汇合，记得停个没人注意的角落。”沉香细细嘱咐了，又忙不迭往来时路而去，留着罗小虎虽然有些疑问，却也不敢耽搁，赶紧照着吩咐去找船。

    这一边曲沉香紧赶慢赶好歹终于在半个时辰赶回到巷子里，巷子里那先生站在角落里抬眼看过来，漫不经心的抽出插在腰间的折扇握在手里扇了扇，支着下颚看着沉香笑了笑：“小姑娘倒守信，可有结果了？”

    沉香喘了口气，点了点头：“我和家兄约好在张家铺子那块见面，先生觉得可行么？”张家元子铺离这个巷子口仅几个路口，是最近的一个城内的水道口。

    那先生闻言再次细细看了看沉香，啪一声将手中的折扇往手中一折，挥手朝着另外几个道：“是时候了，小四你负责照看好贵客，新田，你带好大哥，我们走！”

    这位说话口气虽然平淡冲和，却极有号召力，另外几个人看着五大三粗一般，却以这位马首是瞻，听他这么一说，纷纷应和了一声，那个叫小四的家伙背着顾鹊儿在前头，中间俩个护住那个有些憔悴的人扶着前行，而先生则朝着沉香做了个揖，伸手道：“请吧！”

    沉香不敢怠慢，领着几个从后面出了巷子，绕过几个僻静的路口，沿途偶尔有人经过，那些人只是低着头不和人正面相向，而沉香则被身边那位先生似有若无的夹持着半边身子，偶尔抬头，可以看到他温和谦恭的笑脸，颇有些亲和力，倒也不引人注意，沉香却不敢妄动，因为她清楚，身边这位笑得再无辜，手底下却可以瞬间置自己和鹊儿于死地。

    她不想和这些人鱼死网破，只求能够早些摆脱。

    一路还算顺利，到了那石桥水道口，来往船只在水面划过也有几艘，不过都是行色匆匆的，大多数是往城里头赶，堆放着满满的货品和鲜果蔬菜，盘香糖果，花冠彩头的，这几日不开灶头寻常人家进城里头逛的不少，巡着这机会沿着水道进城里沿着穿越在几个大巷子口的内河道叫卖也能够赚不少。

    罗小虎看到沉香领着几个长相凶悍的人走近了，又看顾鹊儿被其中一个背在背上脸色发白，便有些不安，连连看着曲沉香，沉香朝他摇头示意，他也只得老老实实看着几个人上了小船，挤进那狭小的货仓，好在平日它这条船也是贩卖海鲜的大宗货物，仓做的有些宽敞，这时候里头又没货，挤一挤也算是能够挤得进的。

    待几个人进了船舱，沉香便招呼罗小虎赶紧开船，这时候那放下帘子的货仓又掀开一角，那位先生看了看沉香道：“莫忘了你家姐姐还在这里头呢，一会若是遇到什么人，可知道说话分寸？”

    沉香黯然，点了下头算是应了。

    那人倒也放心，只是说了一句便又缩进那舱房里头。

    沉香蹲踞在船头，罗小虎摇着橹在船尾，一时无话，只能听到瓜皮货船的浆在水里头进进出出的一点点水声，罗小虎纵是心里头如千百只蚂蚁挠着一般，可是看曲沉香神色沉重，又忌讳那几个人凶巴巴的样子，不得不闭着嘴只一味老老实实划船。

    过了不一会，船摇出了细水道，进入这附近最大一条内陆河道清凉河，过了前方蛳螺桥就是北门水闸处，出了水闸，就是城外四通八达的水道了。

    这时候附近开始舟船多了起来，气氛也热闹了几许，只是沉香抬头往前看了看，便注意到前方本来有个北红亭税务所，来往船只缴纳关税的，此时却围拢着一群甲衣卫兵，官差衙役，个个面色冷峻，拦着过往船只一一盘查。

    很显然，这定是冲着船里头那些人来的，沉香站起身来，正看到罗小虎也朝她望过来，眼中担忧深浓，明显他也意识到了不好。

    船舱帘子这时候掀了一个口子，那双深邃的眼犀利的望了望外头，却没说什么，只是看了眼沉香，沉香试图对他说什么，对方却摇了下头，又轻轻一笑，把沉香笑得有些头皮发麻，她暗暗觉得不好，本来她想要劝这些人同意不过这里返回去另想法子，可是明显被拒绝了，这些人一惯都是亡命之徒，曾几何时，她多么熟悉那种意味的笑，无所畏惧的人才能拥有这种混不在意的笑，自己可以不在意，却不能眼睁睁看着顾鹊儿和罗小虎枉死。

    活在这个世上不过几年，她已经开始淡忘曾经的冷情，她做不到袖手旁观。

    那人只是看了看外头，又将帘子放下，那一瞬间曲沉香看得到里头明晃晃的刀面闪过的森冷。

    该如何是好？沉香沉思着，不经意抬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关口，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心中一动，突然转身朝着罗小虎道：“小虎哥，快些划吧！”

    罗小虎正百般为难的越划越慢，真想掉转头回去，却被沉香催得一愣，看了看沉香，后者朝他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水面衬着傍晚的日头寂静而洪荒，竟有种让他为之折服的意境，他不由得又加了把劲，将船又摇快了起来。

    只一会便近了那盘查处，船只靠近了只听到岸头上官衙们吆喝着道：“停船停船，官府办差缉拿逃犯，快停下。”

    罗小虎手头有些发抖，却见沉香站在船头仰着脖子冲着那群人里头唤了一声：“温先生！”

    官兵里头站着个温和模样的书生，正是和沉香有过数面之缘的温语山。

    温语山听到有人叫他名字先是一愣，一打量认出是沉香，便拨开身边的兵甲，挥手阻止了要下船去盘查的衙役，对着沉香笑道：“咦，是曲姑娘啊，你今日怎么会在这里？”

    沉香看了看那几个差点要上船来的衙役，咬了咬下唇，朝着温语山行了个屈膝礼，道：“温先生安好，今日我和家兄趁着日头好想着出来买些个零散货物赚些零散小钱，我娘看病抓药费了不少的钱，年里头也有些难过，您能，能再帮小女子这一次行么？我，那里面就是一些卖不掉的海里头的，回头我一定清理干净，您是好人，能高抬贵手的话，小女子感激不尽！”

    这一带私自卖海货的本来不少，这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事情，沉香这么说，一来赌温语山算得上客气屡次帮过她，看来是个能够通融的，二来这话也足够让人信服船舱里是一些海腥味的东西不值得一查。

    温语山闻言瞥了眼船舱，又看看后头满脸紧张的罗小虎，想了想，虽然公子一再嘱咐不许放过一条船，只是他到底比自家公子了解底层老百姓日子过得艰难，难得这沉香小姑娘为人机敏孝顺，屡次见面都让他有所好感，若是这时候盘查船舱，未必抓到人，却会抓到私自贩运海货的，也是要被抓的，想来这姑娘和小伙子大概是怕官府追究，这等事，真没必要为难。

    想了一会，到底对着女孩子有些异样的同情，想到日后可能的事情，终究点了点头，挥手道：“这艘不必查了，放行！”

    沉香心中大石落地，赶紧一鞠躬道：“多谢先生通融！”

    温语山摇了摇手道：“不必这般客气，若是有什么难处，你可以来找我，能帮得上的我定帮，这里出去你也还是要小心些！”

    沉香应了，再鞠了一躬，这才招呼罗小虎划船出了水闸。

    直到远离了水闸口到了城外宽阔的河面上，那先生掀开帘子走了出来，朝着罗小虎道：“麻烦小哥朝西南划，前头有我的朋友会来接我等！”

    罗小虎闷着头不做声，只是调整了方向划去，那先生也不在意，又转过身朝着沉香：“小姑娘倒是有些意思，一会上愿不愿意一起到我们船上吃顿便饭？”

    沉香低着头，避免和这个人那一双通透犀利的眼神直面相对，只是道：“先生答应了的，还请一会放我们回去吧！”

    “他奶奶的我们先生看得起你，推三阻四的敬酒不吃想吃罚酒不成？”里头那个小四拖着顾鹊儿走出来一边道，却被先生一档：“唉，别这么说话，姑娘面前斯文些，人家不愿意，咱也没必要强求，须知强扭的瓜不甜，罢了罢了，也是在下唐突了，就此作别吧，日后若是有缘，总会再见的！”

    说话间已经来到接应的一处芦苇荡口，悠忽出来一艘不大不小的船，几个大汉扶着那受伤的上了船，那位先生让小四把顾鹊儿交给沉香，这才施施然上了船。

    临上船，他看了看一直盯着自己的沉香，在她耳边低声道：“那药丸不过是用来活血补气的，迫不得已出此下策，望姑娘见谅。”说完轻轻一笑扬长而去。

 第十九回

    沉香远远看着，默然不语，这个人行动洒脱，举手投足间身形潇洒，实在看不出，竟然会是海寇一伙的，站在船头看，在那一帮子凶蛮的大汉中间如同鹤立鸡群一般，冠襦青衫，一派闲散。

    只是这一辈子，曲沉香都不希望再和这人有什么瓜葛了。

    “沉香？”罗小虎在她身边出声呼唤，今日之事，在他看来有些吓人，他不知道沉香为何会卷入这里头，想要问，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沉香转头看了看他，少年脸上写满了疑惑，张张嘴想要说什么，一直昏睡着的顾鹊儿发出了一声呻吟，将两个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沉香看了眼顾鹊儿，对罗小虎道：“一会你别和她提发生的事吧，不然吓着她。”

    “你不怕么？明明就比她小，胆却那么大。”罗小虎突然问道，论起年龄来曲沉香比顾鹊儿小了几岁，可是行事作风却大相径庭，有时候他有些看不懂这个女孩，却能够明白顾鹊儿的。

    其实在他看来明明应该像顾鹊儿这样的，才是一个女孩子应该有的心性，沉香太冷静，冷静的不像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可是他又不经意的被吸引着，曲沉香给她一种神秘的，不可琢磨的味道，只是他有些不明白这种执着意味着什么，仅仅只是觉得，自己总是会不经意的想要靠近她，希望能够令她对自己特别一些。

    “小虎哥？我，我这是在哪儿？”沉香不太爱说话，罗小虎却是在犯嘀咕，一时的沉默倒被醒来的顾鹊儿打破，罗小虎看了看站着不动的沉香，走过去蹲下身问道：“鹊儿你没事吧？”

    “我的头，好疼哦！”顾鹊儿捂着后脑勺哼唧，一边委屈的靠近罗小虎，将脑袋凑近了给他看：“小虎哥，你帮我看看这是不是肿了？一会娘看到又得数落我了。”

    罗小虎有些尴尬的看着顾鹊儿靠近自己的身子，抬眼看了看沉香，后者似乎没注意他们，只得胡乱看了下道：“是有个包，回头让咱娘给你敷一敷吧。”

    “哎，对了对了，那些强盗！”顾鹊儿想起来昏前的事来，一下子嘣了起来，又牵动了自己脑门子哎呀一声蹲了下来：“哎哟，疼死了！”

    罗小虎被这丫头一惊一乍的弄得慌了下手脚，赶紧问道：“没事吧你？”

    “哎，小虎哥，我本来看到一群强盗呢，官府通缉他们，我看到他们落脚点了，快快快，回头去我得去报官府衙门让他们捉人去！”

    罗小虎又看看沉香，曲沉香淡然道：“我已经通知官府了，官差让我们不要多管，他们会去拿人的！”

    顾鹊儿一边揉着头一边不满道：“哎，我说，你怎么可以抢我的活，你是不是贪那悬赏银子才推我的？是你弄昏了我吧！”

    沉香挑了挑眉毛，似笑非笑道：“哦，有银子啊，我倒不知道呢，那小虎哥要不咱回头去，我还真没记得向人家讨银子呢！”

    “你！”

    罗小虎在一旁当和事老，劝道：“好啦好啦，别闹了，鹊儿你都受伤了还是回去休息休息吧，这种事不是你们姑娘家该管的，回头让你娘知道了又要数落你了，天色不早了，也是该回了！”

    顾鹊儿心中不服，可是又怕自己那咋咋呼呼的娘念叨，不得不气鼓鼓坐下来，顺势又倒在罗小虎臂膀上哼唧，罗小虎忙不迭让她靠着舱门，说自己要划船，鹊儿不好再闹，只得闷着气靠着。

    沉香却一言不发的站在船头默默看着船一路行到渡口，找了个地方停下船，罗小虎栓好船头这才扶着俩个人下了船。

    因为顾鹊儿有伤，闹腾着要罗小虎送自己去他家让他娘给看一下省的顾大娘发火，罗小虎不好拒绝，只得拿了船舱里头一箩筐递给沉香道：“我不送你了，这个是刚几个大伯从远洋船上带来的，新鲜着呢，你留着吃吧。”

    沉香看了眼里头还有些活力的几斤海鲜，若有所思了下：“那谢谢小虎哥了，今日之事还要多谢你！不过这事，还请不要和我娘提起，我怕她担心。”

    罗小虎点点头：“这个我知道，哦，对了，过了年后我要走外海一趟，大概得有几个月回不来，你有什么事，回头等我回来再帮你！”

    曲沉香略皱了下眉道：“这可是大宣明令禁止的，若是被抓住了可是死罪，何况外海风浪大，不安全，你还是小心些的好！”

    罗小虎不在意道：“这海禁都多少年了，叔伯他们还不是也在做，一本万利的买卖不做也是浪费，你放心，我也不是第一次出海了咱家不都是这么过的？”

    曲沉香见劝阻无效，便也不多说了，其实打心眼里来说，她和罗小虎一样并不在意这个海禁，甚至很不以为然，罗小虎这些人是因为几代人靠山吃山的习惯，不出海难以维持生计，而她则是觉得海禁于国于民都是得不偿失的一种行为。

    当然她只是个普通的百姓，这话也就肚子里琢磨下，自然不会说出来。

    “小虎哥，快些呀！”那一头看罗小虎和曲沉香谈得顺畅顾鹊儿有些不耐，出声催促道。

    罗小虎无奈朝着曲沉香又点了点头，便和顾鹊儿往自家走去。

    曲沉香站在原地停了停，也转了身朝着自家而去。

    回到家中，在院子里便听到自家屋里头挺热闹，老远看到屋门开着么，院子里几个小孩子正在闹腾，年轻的媳妇涌在一处交头接耳的，看样子又不像是薛氏犯病来看望，倒似乎是来看什么热闹的。

    这地方也就屁大个地，平日虽然薛氏因为孤儿寡母少出去走动，不过都是彼此熟悉的，谁家有什么动静便会引来不少人来看个闹腾。

    只是沉香不明白，自己家中会有什么值得看的。

    她一步跨进院子，有人听到动静回头，一看是沉香，一个年轻的便道：“哎，沉香啊，你回来啦，嘿嘿，你家要有喜事啦，你哥给你带了个嫂子回家了呢！”

    沉香有些莫名其妙，却也只是朝对方笑了下，点了下头招呼了声便进了屋子，看到薛氏和曲磊还有范婆婆在说话，隔着刚做的草帘子里屋影影绰绰还坐着个人。

    她进来就听到范婆婆说了一句：“曲家的啊，其实我看这也不是不行，磊儿也到了这年岁了，你这样的人家姑娘家愿意来也是你的福气，省得老是让沉香小小年纪那么辛苦不是么？”

    沉香喊了声：“娘，我回来了。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曲磊本来低垂着头，看到她，脸色倒是一喜，正要说什么，薛氏已经道：“沉香啊，你进里屋去吧，娘这和大人们说事呢！”

    沉香应了声，看了眼曲磊，掀了帘子进了内屋。

    里头床沿一个女子，正低眉垂首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坐在那，闻听动静抬头看过来，那额头敷着的一抹白纱中有一点殷红血迹赫然醒目。

    她立刻认出来，这不正是那街头上被曲磊管闲事救了的女子么，当时她一脸惊恐脸上又淌着血，故而没注意看清楚相貌，不过沉香认人一向很准确，她可以肯定这便是那人。

    女子看到沉香，有些尴尬的笑了下，又低下头不吭气了。

    屋子并不隔音，沉香可以清晰的听到外头几个人的说话声，就听薛氏道：“范婆婆你说得也是没错，可是这儿女定亲事，都是该走得正道，哪一家好人家的女儿不是应该三媒六聘的，哪有闺女自己上门的道理，您老也是知道的，磊儿的爹可是心心念念要磊儿考功名出息，这娶妻，若是没个正经路数，日后他出息了怕是会让人家笑话！若是这样，你让我怎么和磊儿爹交待？”

    “娘，雪儿不是不正经人家，不就是官教坊司的清伶么，她如今走投无路，孩儿看她也是真可怜，娘你就同意了吧，不然你让人家一个姑娘家怎么活？”

    薛氏口吻有些责备：“你也知道人家是姑娘家的，怎么就那么鲁莽往家里头带，这说出去还怎么做人，真是读书都读到哪儿去了！”

    曲磊不做声了，还是范婆婆道：“哎哟，曲家的，这已经如此了，你训他也是白搭，人都来了赶是赶不得的，不然也是作孽哦，要不就这么着吧，我看那姑娘也是面相还是挺水灵的，这么个媳妇能帮你干干活总是好的嘛！”

    薛氏叹口气道：“我也知道这姑娘是不错的，不过实在是这太突然了，而且，我也怕委屈了人家，咱家如今家徒四壁的，拿什么娶人家哟！”

    一时间，外头一阵默然。

    沉香听了会，又看了看坐在那里低着头的女子，手中揪着块汗巾帕子默默的绞着，她顺手提了水壶倒了碗水，走近那女子，将碗递过去：“这位姐姐喝水！”

    那女子一愣，眼中露出一丝感激，接过来道了声谢，小口小口抿了起来。

    沉香趁机打量了一番这个女子，当时不在意倒也没细看，这时候看，是个年纪在十八九岁左右的姑娘，若不是那额头的伤，容貌算得上颇有些姿色，衣衫裙钗花色不重，那坎肩却是用缎面，切了毛边，看起来不是她这样贫穷的人家，一双老鸦鸨青红缎子面的绣花鞋纤巧精致，一双手更是青葱雪白。

    这位算不上大富大贵人家，却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秀。

    这般模样的女子却愿意来她家么？还是自己上门的？

    沉香边打量边一一审视了，不动声色的道：“姐姐你的伤可还好么？”

    那女子动了动身子，抬头看了眼沉香，轻轻笑了下：“还好，小妹妹你，你是曲大哥的妹子么？”

    沉香点了点头，看着对方那笑起来一团和气又温婉轻柔的脸，有些可惜了那上方一点殷红：“姐姐叫什么？”

    那女子看沉香对她倒是和颜悦色的样子，颇有些好感，又觉得这个小姑娘似乎挺大方，便也不腼腆的应道：“奴家姓柳，名叫雪儿，小妹妹你呢？”

    沉香刚要回答，就听到外头有人大老远扯了嗓子喊：“哎哟我说这大清早就看到你老曲家树上鸟雀叫得欢，怕是有什么喜事了，这事可让我赶上了，曲家的，今儿个可少不得让我来给你们家道个喜啊，恭喜恭喜！”

 第二十回

    沉香撇了柳雪儿，走近草帘口张望，只见王二杠子女人笑嘻嘻一摇三摆迈着小脚撇着八字走进自家门口，这几日大过年的，她赶集赶回来眼看城里头都兴起戴春花闹娥，便也赶了个时髦整了一朵，在鬓角插了，红彤彤好大一枝，衬得她那黑红的脸膛更是黑里透红格外热闹。

    她身边还跟着个嬷嬷，大概三四十岁样子，上下打扮也是浓妆艳抹的，不过身上穿的是巢湖的缎子，广袖重衣，满头插着金晃晃的簪子，显然要比王二杠子女人显得更阔气些。

    她二人迈进大院子，直冲着曲家而来，进了堂屋也不客气，王二杠子女人直接去桌面上端起碗水先喝了一口，也热情的招呼了身边女人：“她大姐，你也坐呀，快别客气，曲家嫂子是个明白人，这事啊，准成的！”看着那女人坐下了，这才又对着薛氏道：“哎哟我说曲家嫂子呀，你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落在你家头顶了，我看也是大牛兄弟在天之灵保佑曲家，赶着这新年里头给你送了这一桩大好姻缘那，喏，这是人家姑娘家的干娘，你俩赶紧趁着这大家伙都在就定好日子，咱乡下人家也不讲究，给个聘礼和彩金，这人那，就算是你们家的了！”

    薛氏被王二杠子女人噼里啪啦一顿话说的有些懵，好半会才道：“王二婶子，你，你这是？”

    “嗨，怎么，这方圆十几里地的人家哪家亲事不是我王二家兜揽的？曲家的，你也别客气了，我知道你家难，早就和人家说了，这位嫂子呢，也是爽快人，她说这闺女她用了多少年培养着，可是花了大钱的，本来是想着能有一日开局子会客赚回来，这不，早些日子都已经和香浮街人家说好了的，没曾想今日被破了相，她自认倒霉，也是合该这俩孩子有缘，既然被你家磊子带回来了，她也不贪你们家钱，就指着你们能对人家闺女好一些，这大笔的钱两就算了，我磨了嘴皮子和嫂子通融了下，你呢，也不必一下子就拿出那么些个钱来，先就让小两口住下，你写一张欠条便是，日后咱兄弟发达了，再把这些嫁妆补齐了便好，曲家的，你看如何？”

    薛氏有些应接不暇，只是没言语，看看儿子曲磊，虽然确实到了该娶亲的年岁，往日也是觉得愧对了夫婿曲大牛，可是想想这姑娘虽然是个还没开局的雏妓，到底是个卖笑的，这说出去不好听，何况今日这个气氛，她虽然不持家，却也知道家中这点钱根本不够娶亲开销，若是真个给人写了字据，那谁知道要欠多少债。

    见她不做声，那坐着的女人可有些坐不住了，扬声道：“我说这位婶子，怎么说也是你家儿子太鲁莽，虽说咱这女儿现在破了相是不好再开局做生意，可是我好歹指着这闺女吃饭的，花了大本钱，昨儿个巷子里柳家还到我这看了面，说是有这意向，我女儿呢，是能刺绣会弹琴，一手的好歌喉，即便这不能靠着面相赚大钱，也是能够不让我赔本的，你儿子倒好，一径带着雪儿就这么到了你家，这要让人家知道了，日后也别想再有什么人家肯要了，如今你这又不表态，你让我女儿如何？让婆子我又如何？”

    王二杠子女人赶紧上来笑着劝道：“哎哟，我说这是怎么说的，薛妹子啊，不是我说你，磊儿这么做也是鲁莽，如今外头看生米煮成熟饭了，你若是不要，不是让人家姑娘没活路么？”

    “这！”薛氏实在说不过这俩个女人，可是又不愿意背负一笔债务，实在难以下决定，里头沉香看得分明，又看了看柳雪儿，走近她身边耳语道：“姐姐你要留在咱们家么？”

    柳雪儿正注意听外头动静，闻言惊了惊，看看曲沉香，下意识点了点头，轻声道：“自然！”

    沉香轻笑：“姐姐，我虽然小，不过也去过城里头，那巷子里头屋子漂亮，出来的姐姐都打扮的好美，你看咱家，这锅碗瓢盆都不完备，身上衣衫不够穿，我家哥哥功名未成，这样是不是会委屈姐姐？”

    柳雪儿看了看四周，诚如曲沉香所言，是家徒四壁的样子，不过她冷冷一笑，瞪着外头道：“小妹妹你不懂，华屋美食不过是过眼烟云，凭的是一张红粉骷髅，若是没了这皮相，你怕是没见过里头见不得人的事情，比起这些，倒不如这里头草屋柴扉来得平淡实在。”

    柳雪儿半是回答半是自语，倒没注意自己说的话人家一个小姑娘懂不懂，曲沉香却多少明了，这女子算得上看得透的，也是有些个小算盘，不过比起庸脂俗粉，有这么个精明的给曲磊当家，倒也不失为好的，只是不知道，这位是要连自己夫君都要算计还是能够和曲磊一心一意过的。

    她想了想，决定试探试探：“姐姐，那位夫人好凶，我母亲和哥哥都是老实人，怕是未必能够对付的了呢！”

    柳雪儿低头想了想，皱了下眉：“妈妈这么些年还是改不了贪小的毛病，只怕不让她讹些去不肯松口，只是我这未嫁的出面怕是丢你家哥哥脸，回头这里那么多人看着会不会说闲话？”

    沉香笑道：“咱家平素也不是显摆人家，来往的不多，娘说过，日子都是关起门来自己过的，管他人说什么呢？”

    柳雪儿看着沉香伸手摸了摸她脑袋：“小妹妹是我看过最聪慧的呢，那我若是和你家哥哥在一起，妹妹可嫌弃？”

    沉香淡淡道：“姐姐若是能好好待我哥哥，帮衬着家里，我有什么好嫌弃的？”

    “那便好！”柳雪儿站起身，直了直腰杆，深深吸了口气，一掀帘子走了出去，径直走到那女人跟前，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来：“妈妈在上，不孝女儿给您磕头，一来谢妈妈这些年来教导，二来惭愧女儿有愧您的期盼，三来女儿今日既然已入曲家之门，便是曲家的人，妈妈若是疼女儿的，就高抬贵手放女儿一条活路，若是不能，那女儿便死在这儿，拼着这清白身子，也要做曲家之鬼。”

    柳雪儿干娘被唬了一跳，一下子站起来涨红了脸：“好你个吃里爬外的啊，老娘我养了你那么些年，你这头面，你这衣衫，你这一身本事，那样不是花银子供出来的？今日你一句磕个头便了，岂能如此便宜？”

    “妈妈想要如何才肯允了我赎身？”

    “柳家出了银子五百两，你好歹折个五五字数也要二百五十两才是？”

    柳雪儿冷笑道：“妈妈这是要将女儿往死里逼是不是？那好，这里人做个证，我柳雪儿没什么能耐赎不了身，便是在这里以死明志，磊哥哥，雪儿没这个福分，来生给你做牛马！”说着便拔下头上发钗要往咽喉里头戳，可把四周几个人都吓到了，曲磊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拉住了柳雪儿的手大喊：“雪儿不要！”

    那边薛氏已经道：“唉，这位夫人，这孩子到底是我家磊儿领回来的，您若是肯给个实数通融些，咱好歹就留着她便是！”

    柳雪儿干娘似乎被吓着了，连声道：“小畜生，真是小畜生，这般没心肝的，罢了罢了我算没养过你就是了，当初我是十两银子买你的，就这个数我算是没买过你吧！”

    十两也不是个小数目，抵得上大半年这一带一家子的花销，但是到底是能够接受的了的，不等薛氏开口，柳雪儿从自己腕子上拔下戴着的玉镯：“妈妈替我买的东西我一概都还给您，这个镯子是我自己攒的，就算是抵那十两银子一半价值，还有一半，日后凑够了再还您，我愿意立个字据给您，您老可放心？”

    思来想去那妈妈似乎也没法子，便绷着个不情愿的脸在众目之下看立了字据，那妈妈掏出卖身契给了柳雪儿，王二杠子女人这看成了，那脸蛋真是笑成一朵花，薛氏掏出十几文钱算是给她的中介费，日后操办喜事还得请她帮忙。

    王二杠子女人忙不迭应了，又商量了何日办个酒宴请邻里好歹吃一顿，喜滋滋陪着那女人走了，一屋子看热闹的看事情完了也三三两两告辞，自然回去和家人说道说道，这几日便是村里头绝好的八卦谈资。

    等屋里头外人散尽了，沉香才从里屋走出来，她冷眼旁观这一回，看着柳雪儿和她娘演了这一出戏，不过看起来柳雪儿还是站在了曲家这一边，没让讹去多少银两，到底那字据立得也是她自己的名字，所以说，她这戏一半自然是为了能够从清倌身份脱身出来，一半也是堵了她干娘的嘴，说到底，她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份自由，选择了贫苦但是有前途可能的曲磊。

    她自然也不去点破，出来忙乎着做晚饭，薛氏不擅长交际，和柳雪儿不太熟悉也不知道怎么说话，而曲磊虽然喜在心中，却也不好这时候表现太过，瞅了眼柳雪儿，便对薛氏道：“母亲，我，我去屋里看书！”

    薛氏哎了声，看着儿子进了自己房屋，和柳雪儿便两两相对无言，柳雪儿对自己干娘倒是有几分泼辣，对自己未来的婆婆也是有些拿不准脾气，想了想，还是想和小姑子打好关系，便卷起袖子对正忙着的沉香道：“沉香妹妹，我来帮忙吧！”

    沉香正在生火，倒也不拒绝，将柴火压进灶头递了筒子给柳雪儿道：“姐姐可会生火？”

    柳雪儿颇有些尴尬道：“不会，不过我能学，妹妹教我便是！”

    沉香便指着那空心竹筒教柳雪儿插入灶灰下吹旺火苗，柳雪儿照着一鼓腮帮子吹，没想到这凭着一股子巧力而为，柳雪儿一个大力吹大了，火腾一下子窜起来吓得她倒吸一口气，一下子便呛着了。

    里头灶灰噗一声飞出来满头满脑罩过来，把个娇滴滴的柳雪儿弄得一下子灰头土脸咳嗽不止。

    看着柳雪儿这般狼狈，沉香轻声一笑，一旁闷着声的薛氏也是忍俊不禁笑了出来，柳雪儿可怜兮兮看着母女二人，想起自己此时的样子，倒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时间那尴尬的气氛便被这一笑烟消云散了。

 第二十一回

    听着外头几个女人笑起来，待在屋里头却一直注意动静的曲磊大大松了一口气，走出来张望，沉香正站在薛氏背后，看到他探出来的脑袋便朝他似笑非笑驽了下嘴，曲磊连连作揖做出万分感激的样子。

    薛氏没注意，只是走近了柳雪儿：“雪儿你平日怕是不弄这些粗糙玩意吧，到咱家可是来受苦了！”

    雪儿看了看后头兄妹俩个，赶紧笑着接口：“娘这是折杀雪儿了，雪儿没本事，让您笑话才是，不过雪儿会努力学的，定把这些事情学好！”

    薛氏和气的笑了下，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竹筒，手把手教道：“你看，这筒子粗，你吹气时可得有个巧劲！”

    沉香看着母亲和柳雪儿说上了话，便悄悄走进曲磊的屋子，曲磊赶紧端了个小杌子让坐下，殷勤倒了杯水递过去：“好妹妹多亏了你，哥哥这里给你作揖了！”

    说着站直了身子倒头便是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沉香倒也不客气受了，这才问道：“哥哥可告诉妹子，雪儿姐姐你如何认得的？”

    曲磊在一旁坐下来，才道：“以前在城里读书，夫子的学堂隔壁便是雪儿姑娘干娘家，有几次碰到过，不过妹子你别误会，我没有唐突过雪儿，只是平日看她颇有些可怜，她那个干娘是个认钱的主，平素教养也是极为严苛，动辄打骂，雪儿这般柔弱，真是苦了她了！”

    说着连连叹息摇头，颇有些心疼的样子，沉香心中一乐，这呆书生倒是个风流种，怪不得柳雪儿执意进他们曲家，不论怎么样，曲磊平素定是没少露出爱慕之意，如今她伤了脸，若是不趁机求个脱身，怕是要被她那个干娘卖到什么下等地方去。

    说起来这位，算得上是个极有见地聪慧万分的女子。

    正想着间，那边灶头点了火，柳雪儿忙上忙下，竟然也整出了小桌子的菜肴来，无非一碗粗粳米饭，两样酱菜，一碗小炒，一碗鸡蛋汤。

    几个人坐下来客客气气吃了，柳雪儿又忙着收拾了桌子，竟然也是越做越顺溜，倒没一丝一毫娇滴滴的样子，利落收拾了饭桌，又打了热水亲手给薛氏烫脚，这般殷勤，倒让薛氏有些尴尬，更是多了些许赏识。

    她并没有像外头人那般看不起做歌姬清倌的，只是也怕娶来个不会劳作的，眼见得柳雪儿丝毫没有那样子矜贵，这才有些放心。

    柳雪儿的到来，让沉香卸去不少劳力，动手的事，她抢着做，丝毫也不在意一双没沾过阳春水的手，几日下来，薛氏越发满意这个媳妇，赶着去里正处和柳雪儿干娘一起办了欠款契约，拿回了柳雪儿的文契，又趁着十五元宵，请王二杠子算了日子合适，便好歹把家里头积蓄取了在大院子里头办了一桌酒席，请了村里几个老少来做个证，算是正式替曲磊娶了亲。

    一个村子里也没剩下几户人家，十几口子人大家都是熟悉的，明白曲家不富裕，来吃酒也没指望什么好酒好菜，反而都自觉的各自带了些小菜来，赶着十五这一日大家一起闹腾，这样在那个大院子里头也不够摆放了，里正干脆让人挪出村里大祠堂来让大家伙一起热闹热闹，足足凑足了十桌菜肴，不过是一些各家腌制的海鲜，山里的野菜，地窖里的大白菜，还有富裕一些的带了猪下水，酱汁肺片，卤肉，腊肉，红烧蹄膀，酱鸭等荤菜，每一家还带了自己包的糯米汤团，祠堂正中空地支了大锅，一只只洁白滑溜的汤圆浮在里头给每一位递过去，咬一口馅料十足，齿颊留香，洋洋洒洒看得人眼馋，于是，曲磊的婚宴算不上豪奢，却也分外热闹。

    不管背后是不是有人嚼舌根，来参加的村人们都好好的闹腾了一回，十足十闹腾到了半夜才散去。

    过了元宵节，这年便算是彻底过完了，一年之计在于春，这开春乃是一家子生计开始的重头，沉香便开始盘算着，如今家里头添了一个人，便是多了份力量也多了份负担，曲磊得继续去城里头读书这些日子不能指望上他赚钱，还得每月交纳学费和吃穿开销，如今便只能靠家中几个女人来想法子开源。

    薛氏身子不好自然不能指望，唯独便只有曲磊新媳妇柳雪儿，只是要拿什么来作为日后的生计，沉香一时还没能够决定。

    “小姑，你在想什么？”看沉香发呆，柳雪儿问道，顺手放下刚缝补好了的曲磊几件衣裳，咬断线头。

    她看了看曲沉香面前的瓦罐，这是家中放钱财的，沉香自从柳雪儿进了门便也不隐瞒，将家里头这点积蓄都给她看过，日后柳雪儿才是这一家的当家人，自然要了解一些。

    柳雪儿多少明白曲沉香此时在想什么，便问道：“小姑可是在想如何给家里头添些用项？”

    曲沉香点头：“嗯，嫂子可有什么好主意？”

    柳雪儿将衣裳一一叠好放妥，一边道：“我那干娘打小叫我的玩意，什么琴棋书画的都是些虚头的东西，换不来什么，不过倒是有一项，还算得上本事，小姑看可行么？”

    “什么事？”

    “刺绣，小姑别见笑，虽然我这刺绣本事比不得那些官办绣坊里的绣娘，却也是有些本事，咱如今重活怕是比不得男子，也就是能绣个帕子鞋面什么的，若是拿些去卖，倒也不失为一个进项。”

    “嫂子怎地还要学刺绣？”沉香倒不是鄙夷，做妓的自然需要什么都会一些，不过刺绣这玩意实在是用不上的，没事那些干娘嬷嬷又岂会花这些力气？寻常人家倒是常有送女儿家去学绣线的，只是为了日后能够有一门生存技能。

    柳雪儿看了眼沉香：“说出来不怕你笑话，这些虽然平素干娘不太让我学，可是我倒是想过，日后要嫁人也要嫁个靠自己过活的，那些豪门大户人家吃香喝辣的日子，我是不敢奢求，故而早早学了些技能在身，也好为日后打算。

    沉香心中喟叹，这个女子倒是个心眼通透的，早多少年便已经在为自己日后打算，说起来倒有几分和自己想象，谋定而动，技多不压身吧。

    如今倒真是用上了。

    “嫂子若是肯，便也教教我吧，咱俩个一起也好多赚些！”薛氏以前倒也有过要教沉香刺绣的意思，只是实在身子弱，家里头担子重，一时没这闲工夫慢慢教导，如今薛氏身子骨调理的有些日子，柳雪儿又能够帮把手，沉香便能够得闲学一学了。

    柳雪儿点点头：“这个自然要得，今日我便去趟城里头，一来给你哥哥送这些换洗衣服去，二来给母亲抓药，顺带也去置办一些刺绣用具！”

    沉香看了看手里头的积蓄，道：“可要多少钱两？”

    柳雪儿一笑，从衣兜里头揣出几叠票来：“这些事我平素攒下的了，虽然不多可也够用了，妈妈是不知道的，小姑可也别和你哥哥说，咱先用着吧！”

    沉香看那票据是城中祥瑞票号的，没说什么，只是道：“那我和嫂子一起去吧！”

    柳雪儿一摆手：“不用了，婆婆需要人照顾还是不要都离了的好，我认得路，不碍事的！”

    沉香没和她争执，点头应了。

    柳雪儿做事果然利落，进城半日便回，带回了几方白绫绢帕，针线架子顶针等一溜东西，临傍晚便开始动起手来，一边自己拿着五彩绣线绣帕子，纳鞋帮子，一面教导小姑子基本的针线活，薛氏精神这几日也好了不少，也在一旁帮着指导一些。

    不出几日，柳雪儿便发觉，自己这位小姑极其聪慧，不过数日，便已经能够飞针走线，不仅一教就会，那刺绣里头复杂的拈针，绞线等等常常能够触类旁通，原本这活也就她是主力，薛氏陪衬，如今不过一月，沉香便赶上了她俩，每月拿去卖的鞋面和方帕便多了起来。

    沉香看这些日子家里头靠着刺绣赚来到的钱也有些积蓄，便又开始活络心思，毕竟人力有限，这绣活多少人在做，并无什么特色，即便靠她的聪慧，能够绣出精品来，也是精细活，出不了多，家里头开销日后渐渐会大起来，光靠这点收入未必能够。

    正琢磨着，同村二张家媳妇王氏在五月里生了个八斤的大胖儿子，喜得他家不仅给村里老少都送了二十只红喜蛋，半斤细白面，半斤平安糖。

    六月里办满月酒，更是大办了二十桌，同村大小妇人都去帮忙，沉香和柳雪儿自然也在受邀之列，薛氏人不适，便托了俩个人带了桂圆，索面等常规物事去给捎个祝福，酒席前一日，沉香将家里头那只一直没再下蛋的老母鸡宰了，做了鸡肚和鸡汤带上。

    柳雪儿觉得有些可惜，道：“咱家不富裕二张婶子也是知道的，又何必将这唯一一只鸡都给杀了呢，回头给娘和磊哥炖个汤也比给人家的好呀，他家可不缺送这些的。”

    沉香笑了笑，道：“总是有求人家，不出手些大方的，不好开这个口！”

    柳雪儿有些奇怪：“小姑这是要求人家什么？”

    沉香没直接说，只是道：“若是成了便好，日后给娘和哥哥炖汤的机会多着呢，这鸡老了，炖给生产的人吃下奶好，给娘和哥哥都不适合。”

    柳雪儿没言语，这么些日子相处下来她看出来，她这个小姑子别看人不大，心眼多，主意大，诚然她的主意总是为家好的便是了。

    第二日，她俩个提了东西大早往二张家走，老远便看到几个相邻一处的大院子外挂着一排的鞭炮，几个妇人正在忙进忙出的，杀猪宰鹅，甚是热闹。

    一看这俩个人进了门，二张家女人便迎上来，沉香将一瓦罐热腾腾鸡汤递过去，笑呵呵道：“恭喜婶子，恭喜！”

 第二十二回

    李氏接过来热腾腾的汤，满脸喜气，一张风沙吹皱了的黑脸亮堂堂的：“沉香啊，长得越发沉稳了，有大姑娘气势了呢，哎哟，还这么客气，怎么还是热乎的？”

    “婶子别见笑，沉香也就拿得出这点东西，家里头老母鸡也没下蛋了，便给嫂子炖了汤，听人说这东西补身子最好！快趁热给嫂子端去喝了吧。”

    李氏颇有些动容，因为她知道沉香家只有那一只鸡，平素从来不舍得动，却送给自己媳妇，不由道：“唉，沉香，这，这礼物婶子可有些受不起了，你这还是拿给你娘喝吧，不是说她今日又不舒服么？”

    沉香阻拦住对方推过来的瓦罐，诚恳地道：“这是我娘让我送过来的，前些日子咱家不好过，亏了婶子您多照顾，这点心意若是您不接受，沉香日后有什么请求也就不好开口了！”

    李氏见曲沉香说得诚恳，便不再推脱，接过瓦罐先领了俩个人进屋子外间让二位随意，一边自己到屋里头倒了一碗送进产房，一会儿走出来拿着围兜一边擦手一边道：“你俩个别站着么，坐坐，喝水！”

    顺手给俩个倒水递过去：“快别客气啦，都是乡里乡亲的，对了，你们娘可好些了？”

    沉香点点头，李氏看了看柳雪儿，又道：“我看磊哥儿媳妇也是个能干的，这些日子不是你们俩个照顾着，曲家嫂子怕是难过咯，赶明年你也像我们香儿一样给生个大胖儿子，大牛兄弟也就在天瞑目啦！”

    柳雪儿一时闹了个大红脸，低了头一副小媳妇样子不好意思说话，只是伸了手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沉香撇了眼她，却见她眼中掠过一抹阴霾。

    “婶子，柱子嫂嫂身体好么？”曲沉香见机转了话题问道，一被问起自己媳妇，李氏满心满眼的高兴：“好好好，恢复的挺好，一会让她抱了小墩子给大家伙看看，我那个胖孙子呀，可逗死人了！”

    曲沉香顺着李氏口吻道了几声恭喜，见李氏被自己哄得开怀，便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婶子，我，我有件事想求您，不知道您能给帮这个忙么？”

    李氏顺口应道：“有什么事还和婶子吞吞吐吐的做啥呀，说吧！”

    曲沉香道：“我知道婶子最好了，其实我看婶子养得鸡鸭都是肥壮的很，想和您这讨几只孵化用的鸡蛋种去，您需要多少钱说一声，我这够的话便直接给，若是不够我这欠着明儿个换了钱就给您！”

    这事她惦记了许久了，二张家男人种地开垦，女人养鸡养猪，一家子干活分工明确都是把好手，沉香看着眼热，养猪家里头没有那么大的棚子，便只能先养些鸡来，李氏的鸡下蛋都是好兵，日后若是能够一而再再而三，攒够了钱把她们那个宅子后边一个没人住的破屋子给买下来，便能将养殖面积慢慢扩大。

    为了这个，杀只老母鸡算不得什么。

    李氏闻言沉吟了会，有些犹豫，这也怪不得她，毕竟这一窝鸡都是她辛苦配得种，种鸡的蛋可是一家的宝贝，赊几斤粮食倒不要紧，自己发财的种要给别家，那可未必舍得。

    看她如此，柳雪儿有些着急，正要说什么，被沉香按住了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等了一会，沉香才又道：“婶子若是觉得不妥那就算了，我和娘说这事，娘也训斥过我，说我不知天高地厚，这鸡是婶子花了心思辛苦养的，哪能那么平白便宜了我，只是我想，这村子里最数婶子心地厚道，一贯是菩萨心肠，若是和她说一准能行，日后养得好，咱们曲家能不记得婶子的好么，等日后哥有了出息，这里头还有婶子的一份力在里头呢，能不赶着报答婶子，婶子您说是不是？”

    李氏被这么一说心里头活络起来，虽然说曲家如今不怎样，却到底有个读书的在，自己家却只有俩个种地的，日后指不定曲磊考出了功名发达了，自己有份人情在曲家，怎么说都是有利的，况且大孙子刚出世，积善行德总归没坏处，越想越觉得可行，便乐呵呵道：“瞧沉香这嘴啊，可是越来越会说道了，婶子若是不同意，还不得你背地里说什么呢，不过婶子可不是为了贪图什么，咱乡里乡亲的，帮衬着也是应该的，就算是为咱小墩子积个德，报答什么的可就不该想，行，一会我给挑几只给你带回去啊，日后有什么不懂得，尽管来问婶子就是了！”

    柳雪儿闻言喜笑颜开，沉香倒是神色稳妥，只是眼中拂过一缕欣慰，两个人站起身来齐齐和李氏道谢，李氏忙阻了，这时候外头招呼该给孩子剃发，李氏便笑呵呵拉着两个人一起出去。

    外头负责剃头的，正是王二杠子，今日一身大红通身道袍，黑色直角方冠，他笑嘻嘻将襁褓里头的小墩子抱过来，丝毫不在意小家伙被外头闹哄哄人群吓得直哭的闹腾劲头，刷刷刷几下子用小剃刀几下便将小婴儿头顶那毛茸茸的一撮毛给剃了个干净，将那几撮毛团起来，用红绿色的线裹了，像模像样的念念有词了一番，便交给李氏，李氏赶紧提溜着这胎毛发挂到堂屋高处，预示着小墩儿日后能够胆子够大。

    头剃完了，李氏给了王二杠子一钱银子，又将小墩子抱起，一一交给在场的姑娘媳妇轮流抱上一回，每个抱着的人作势给娃娃口中点一口挤好放置在那儿的奶水，顺便给娃娃说一句祝福话，百家话百家饭，日后娃娃不愁吃穿有福气。

    轮到柳雪儿这边，柳雪儿有些手忙脚乱的接过来，像她这样的新媳妇抱娃娃还有个说法能够借个福气早日怀上，旁边的乡亲看她这般手足无措便逗趣道：“新媳妇可多抱抱哟，赶明儿也能真抱上一个呢！”

    柳雪儿在旁人指点下终于抱得利落了，只是小家伙被大人们这般折腾正不得劲，一个劲的哭号，小小身子开始扭动了起来，一旁看着的沉香赶紧端过来奶水将手沾了些伸过去凑近了哇哇哭的小嘴，却一下子被含了个正着。

    沉香刹那觉得手指头一阵吸力，心中一动，待要抽手，又没敢动，小婴儿吮住了自己的手指头不哭了，眼角挂着泪珠子瞪着自己，半晌发出一声不明所以的吭哧声，随之又是啊啊两声。

    一旁的人看着稀奇，道：“还真是有奶便是娘哟，瞧这喝上娘的奶便知道不哭了！”

    沉香只觉得手指头有一股子小小软软的东西正在舔舐，那感觉让她心底为之一颤，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慢慢滋生了出来，看着小家伙半开半闭的小眼睛她不由笑了下。

    “这孩子真可爱是不是？”见她笑，柳雪儿便道，她和沉香一样，都未曾见过这样小的孩子，那么小，那么柔软，那么的可爱，不由不激起心里那一丝丝的温柔。

    沉香抚摸着小婴儿滑嫩的脸蛋，想起什么，笑道：“过些日子嫂子也给咱家添一个，哥哥和娘不知道要怎么高兴呢。”

    柳雪儿抱着小墩子的手一顿，眼神里头再一次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哀伤来，沉香瞄在眼里，待要问，李氏已经过来道：“看起来咱墩子和你俩个有缘，都不哭不闹腾的，一会兜一喜神圈就让新媳妇抱着兜吧！”

    这里头风俗满月这天要抱着小儿兜一圈，称为“兜一喜神圈”，要过桥，过水，也是为了日后出入能够有胆，新媳妇身上带喜，自然是好人选。

    柳雪儿自然愿意，一旁沉香便负责起兜圈时的打伞人的角色，举着青油伞，一路跟着柳雪儿和村里老少一起陪着在二张家门口沿着小溪兜起圈子，外头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热闹非凡。

    走过了村东头的石桥，老远看到有几个人迎头过来，待走近了，这才看清了居然是出去了几个月的罗小虎，还有他父亲和几个同村的白天去干活的男人们一起过来给二张家贺喜的人。

    几个大婶便有人喊道：“哟，虎子回来啦，可赶巧了，二张婶子家添丁了，他婶子快一起兜了圈吃酒去！”

    同行的挤进人群里头和众人聊起天，大家一路又围着小婴儿往二张家回赶，罗小虎乘机走近了沉香身边，脸膛因为几个月的海风而更加黑红，人又高大了许多，十六岁的个头比起二十几的小伙不逞多让，只是那眼神如同大海一般澄阔，更有了几许深沉，不变的依然是那几分的憨实。

    他瞅了瞅小婴儿，嘿嘿笑了笑，本想着借机和沉香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前几日他便已经从海船上回来了，一回家便打听了村里有些什么事，小虎娘将几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通，一听说曲家老大娶了亲，心中便有些着急，不知道曲家下一回是不是就要给曲沉香定亲，又不好意思直接问，打听今日李氏办满月酒，便提着礼物和几个伙伴打算来祝贺，自然，也是为了能够有机会碰上曲沉香。

    没想到正想着便在这里碰上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走近些作势去看小婴儿，闻到一股子熟悉又许久没闻到过的幽香来，心中一动，脸更是烧红，情急下便拿手指头去戳小娃娃的脸蛋：“这小毛头真有趣！”

    谁想到他那指头力道控制不好，一下子戳痛了小墩子，小婴儿立刻哇哇嚎哭起来，可把罗小虎唬得手足无措，脸涨得绯红，手脚没处放起来。

    柳雪儿在一旁看得分明，不由扑哧一笑：“小哥你轻些，娃娃嫩，可禁不起你这重手，沉香啊，人家是不是要和你说话呢，你把伞给别人吧，你俩有话说完再过来便是！”

    罗小虎被柳雪儿这么直白点得低了头不好说什么，倒是沉香大大方方将伞交给一旁的一个媳妇，自己朝着罗小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和自己走到一旁，边走边问道：“小虎哥，你找我有事？”

 第二十三回

    罗小虎上下打量着沉香，半年未见，只觉这个少女越发的有大气的味道，她似乎总让他觉着有一点点亲密又无法琢磨透的感觉，然而离开的半年，他又是那样的想她。

    可是一时间，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情急下，想起自己领着的东西，提了一包给沉香道：“上回听说你爱吃，这回出去遇上外头来的商船，便和他们换了一些，送给你。”

    沉香接过来一看，是以前罗小虎曾经送过给她的海虾，这东西在这个时代算是新鲜物事，上回也是得到了一些，物以稀为贵，这东西挺贵，倒也营养丰富。

    沉香笑着接过来称了声谢，仔细收了。

    罗小虎看着沉香，想起自己和叔父几个在海路上遇到的人和事，他突然又有了勇气，张口却又猛然看到沉香乌黑浓墨般深邃明亮的眼睛抬起来看过来，话到嘴边又变了：“沉香，你，你最近好么？”

    沉香讶然，默默点了点头，随即笑道：“小虎哥也好么，出去可有什么收获了？”

    罗小虎看着沉香的笑靥，有一刹那的发愣，差点想要扇自己一嘴巴，心下懊悔，却又只好接口应道：“好，很好，谢谢你惦记我！”

    沉香笑笑：“你我都是一个村的，这也是应该的。”

    说完她没有再开口，静静的看着罗小虎，似乎在等待罗小虎发话，罗小虎一时又有些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问，又觉着自己说什么对沉香都是突兀的，他可以面对海上险恶的风暴毫不畏惧，面对滔天的巨浪毫无退缩，可是对这个说话风淡云轻的女孩，却有种说不出的敬畏。

    沉香没有催促，只是等待着，略侧着头看向柳雪儿和她怀里的孩子，眼中带着安静的微笑，她的侧面，有一种安逸的恬静，只看得罗小虎有些发怔，张张口要说话，后头有人喊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头：“小虎哥，你回来啦！”

    这时候大家伙已经走回了李氏家门口，说话的，正是顾鹊儿。

    她几步走近罗小虎，不由分说挤上来□沉香和罗小虎中间，对着罗小虎道：“小虎哥，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你看你看，这是京城里头最时新的新衣衫，昨儿个娘特地让城里的裁缝照着给我裁制的呢，花了一两银子的钱，好看么？”

    罗小虎被顾鹊儿挡住了视线，再想张望，却已经看不见沉香，只是言不由衷的对着顾鹊儿应了。

    沉香早在顾鹊儿挤上来时就离开了说话的地方，走近柳雪儿，这边已婚的几个妇人帮着在上菜，她也伸手出来帮忙，柳雪儿看了看不远处唧唧咋咋拉着罗小虎说个不停的顾鹊儿，笑道：“小姑，你去和她们几个说话吧，这里没你忙的！”

    沉香淡淡道：“我和他们说不上什么，还是帮忙吧。”

    柳雪儿摇了摇头，叹道：“我说小姑，你也别总是这么老成，你看人家鹊儿，这才像个女孩子样子，多讨喜？你呀，小小年纪成天心事重重的样子，倒是像个小大人，一会小虎被人家抢了有你难过的。”

    沉香瞥了眼柳雪儿：“什么抢了？他也不是我什么人不是？”

    “呵呵，嫂子是过来人，你瞧他看你的眼神，不错眼珠子的盯着，若是不喜欢你才怪，可是你总是不冷不热的，看着让人着急，你到底怎么想的，回头也好让娘给你做个主，我看着小伙子不错，你可得抓住了，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沉香咧嘴一笑：“可是嫂子嫌弃我在家里头多了嘴了？赶着要让我出门不成？上回嫂子对哥，用的也是这法子吧！”

    柳雪儿脸一红，伸出手来拧：“死妮子，可是为你好，这时候倒会消遣我了啊！”

    沉香一侧身躲过去，半开玩笑的挥出手去挡，却不想柳雪儿身子一晃往后头便倒，手中端着的一盘子菜朝一旁舖撒了出去，把沉香吓了一跳，赶紧一伸手把柳雪儿扶住了，心中一动，那一只手不由自主的接住了从她手中差点掉落地上的菜盘子，一沉一捞，稳稳当当接住了托在手中。

    有那么一瞬间，她又找到了灵魂深处被遗忘了的本能。

    这几下动作一气呵成，旁人没注意，倒是几个妇人看到柳雪儿的失态，赶紧大呼小叫的走过来，有人道：“哎呀新媳妇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有个婶子道：“怕是中了暑气了，大热天的兜喜圈，这新娘子身子骨那么细弱怕是吃了热了。”

    李氏闻听动静也赶过来，有些抱歉的赶紧招呼人让扶着柳雪儿坐到阴凉处，忙不迭道：“怪我怪我，曲家媳妇文文弱弱的样子就不该走那么会子路，快，当家的，去请王二仙来给看看，拿些消暑的花露水来！”

    大家伙一阵忙碌，一旁有人已经递了块湿布过来：“这是井水绞的，用敷一敷头吧！”沉香一看，是罗小虎，他看到动静了，早早去一旁水井里头打了水绞了布递过来，沉香接过来朝着笑了笑：“谢谢！”

    罗小虎有些发愣，突然脸又是一红，急冲冲对着沉香低声道：“过几日我让爹娘去提亲，我一定会对你好的！”说完便一溜烟跑没了影。

    沉香先是愣了愣，望着少年匆忙离去的身影凝神了一会儿，慢慢的唇角浮起一丝浅笑来。

    虽然不是最好的结果，但是却是在她的计划里，若是能如此，对自己对这个家，总是好的。

    罗小虎不啻是这里头最理想的夫婿人选了。

    这时候王二杠子已经被人拽了过来，大家伙让开道让他给柳雪儿搭脉，王二杠子像模像样搭了几根手指头在脉上，半晌，看了看四周，又看着沉香，沉吟了会，终于笑道：“恭喜恭喜，你们曲家有后了！”

    此话一出，四周人先都是一愣，随即全都露出笑意来纷纷道：“哎呀这可是大喜事啊，二张家小墩子可是个有福气的，瞧着喜事又是一桩！”

    大家伙纷纷朝着沉香和柳雪儿道恭喜，柳雪儿还是一愣愣的，半晌没反应过来，倒是沉香反应快，朝着几位婶婶回了礼，一边撞了下柳雪儿，这才将她从呆愣中触动醒来，赶紧回礼，大家伙体谅新知道做了孕妇，都没在意她的失态。

    这样子李氏也就不让柳雪儿帮忙，只让沉香在一旁顾着她坐进了席位，闹哄哄这就开始开席。

    沉香陪着柳雪儿，冷眼看着她不像是高兴的样子，倒有些担忧和不安，时不时拿着手去抚摸肚子，便问道：“嫂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柳雪儿摇了摇头，没回答。

    “嫂嫂，你既然嫁进来我们曲家便是咱们一家人了，有什么事不好说的？可是有为难的，说出来一家人多拿主意也方便些。”沉香又问道，顺手夹了块鸡肉放在柳雪儿面前：“你有了身子要多看开些，心思重了对宝宝不好！”

    柳雪儿看了看沉香，倒是笑了下：“小姑对这些倒也懂呢！”

    “常听村里头人念叨，也多少知道些，嫂子要吃什么我帮你夹，回头你多歇歇，刺绣的活计我来做吧！”

    “哦不用不用，我行，小姑别忙了，又不是纸糊的，没啥大碍，我，我只是有些担心家里头负担重，这添丁怕是来的不是时候。”柳雪儿阻了沉香的话，忙不迭接口，勉力笑了。

    “原来是这样，嫂子不必多想，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好的。”沉香安慰道，柳雪儿的担忧确实是个问题，不过若是过几日罗小虎肯来娶她，家中自然少些负担，借着罗小虎家的帮衬，总能够改善条件，她倒并不担心这个，只是看柳雪儿眉头不展的样子，这思虑，怕是未必这般简单。

    也许只是孕妇容易多想吧，只能够慢慢开解，多陪着说说话，大概便会无事。

    因为柳雪儿有孕，她俩便没有多留，早早告辞了回去，李氏也不强留，将挑出来的五六个鸡蛋交给沉香，细细嘱咐了几句需要注意的养殖知识，便送她们出门。

    回到家薛氏知道了自然也是高兴，忙着让人给城里头的曲磊送信，一边也张罗着要给未出生的小孙子准备一应物事。

    曲磊得了信隔日便赶了回家，在家中陪了柳雪儿几日，因为学业紧，又不得不赶回了城。

    再过了几日，罗小虎家父母真让村里头王媒婆上门来给自家儿子提亲来了。这倒让薛氏有些应接不暇，尽管明白罗小虎对自家女儿有些意思，可是终究自家家室太穷困，罗小虎家在村里算得上是中产之家，罗小虎本人又能干，里正女儿又成日跟着要好的很，也实在想不出这小虎娘倒能看得上她女儿。

    王媒婆看薛氏在那里犯嘀咕，早知道她纳闷什么，拉起薛氏的手连声拍着道：“哎我说曲家的，你这是担心什么呢？这小虎是什么样的孩子还用得着我说么？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啊，怎么滴，还怕人家坑你不成？还不是得亏了你家有个能读书的，小虎家就指望着日后能够沾沾福气，这眼下你家媳妇就要生了，小虎娘知道你们困难，这嫁妆呢她都不计较，回头只盼着磊哥儿好，那便是大家伙都有福气不是？”

    王媒婆这么噼里啪啦一通后，薛氏到底心思被说动点头许了，王媒婆看成了，一拍大腿便将头先小虎娘给托自己送来的半斤猪肉，一只烧鸭，一条腊肉送上，算是头一回礼，薛氏再三谢了送了十文茶钱，又将沉香八字写在红纸上托了王媒婆全权处理这事，王媒婆喜滋滋应下了。

    过三日王媒婆来说是给双方合了八字，天作之合，两家满意，便准备在里正办事大堂前借个地方办个小酒宴请几位村里的长老见证一下，为日后几道工序做个先头准备。

    村里只要有这样热闹的事，大家伙都愿意来帮忙，这一日都闹哄哄来杀鸡宰鹅准备菜肴，一上午闹闹哄哄的正不得闲，下午里正大人突然气喘吁吁从外头跑进了大堂，小虎娘正在忙碌，一见顾城脸色不善的跑过来不由道：“我说里正大人呢，这还等着你主持呢，一整日的您这是去忙什么了！”

    顾城一边喘气一边急道：“快，快别干了，出，出大事了！”

    “怎么了这是，什么事啊！”旁几个女人嘻嘻哈哈问道。

    “哎哟我的姑奶奶们，不好了，你家小虎被抓了，还有你们几个家里头一块出海去过的，都被官府衙门里头捉了去啦！”

 第二十四回

    噼里啪啦几下子，小虎娘手里头的碗碟一下子全砸在了地上，脚下一软，差点跪在那些碎渣子上，多亏了旁人一把扶住了她，可是脸已经全白了，连声问道：“这可咋办，这可咋办？”

    村里头人出海去便是冒着大风险的，一面是海上的风浪一面是官府的严令，只是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这一代靠着海世世代代本来就就是打渔为业，十多年前的禁令一下，可断了多少人家的生计，这个小村落能偶做耕地的土地少得可怜，几代人又都没做过农活，干了些年农活实在不够过日子，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冒着断头的险又偷偷出去打渔，村子里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是靠这个活的，自然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错。

    只是这毕竟不上台面，大家都是心照不宣不说，出去打渔便说是去上工，大家伙轮着出去上工，几个月后外头把货脱了手再回来，多少能够交够租税。

    但是这到底也是提着脑袋做事，不过新皇登基以后对海禁有些松懈，这些年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似乎没有再像往常一般三令五申的发条令，村里头人便以为这事已经松口了，便没像以前那样警惕，罗小虎和村里十几个男壮丁今年都出去了半年这才刚回来不久，听说这回收获不少，转手了好大一笔，大家这些日子正说起也许日子会好过些也不定，没想到转眼便风云突变了。

    顾城大早本来是进城去给家里头娘俩买些东西的，入了城就看到衙差压着几个人从香浮街大酒楼福瑞楼里头出来，一看把他吓一跳，居然是罗小虎父子以及同村的几个青壮年。

    他不敢上去问，只好亟亟跑去找他认识的城里的坊正，又托他给去衙门打听，回来告知，今年朝廷似乎极其重视这东南几路的政事，派了皇上身边的红人做了两路巡按，说是勘察这一代上下百十号官差吏政以及地方政事，今儿个便是查到了蒙州一带，正好手下撞到了罗小虎几个在和商户做海货交易，当场被抓了。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东西也来不及买，便匆匆赶了回来报信，他这一说不要紧，可把村里这些娘们吓死了，这些年太平下来都忘记了事情的严重性了，一听说家里男人儿子被抓，几个家属哭声一片，没被抓的有份的也都是一脸惶急，这本来挺喜气洋洋的喜宴突然便被一种恐慌替代。

    沉香这时候还在家里头老老实实纳线绣花，一来为了贴补家用，二来则是要给自己嫁人后准备嫁衣，别的都可以算数，这新娘子总要有几样绣工带进婆家的，这也是这一带的规矩。

    柳雪儿大早上赶去城里了，本来因为她有身子不让去的，无奈这一点她依然坚持，说是给娘抓药不能落下，绣工不卖出去也白做，今日薛氏要去村正那里给沉香定亲事也不能闲，沉香作为待嫁之身也不好在这几日再出去跑，无奈也只得由着她去。

    过了中午沉香绣得手有些酸，便在床头盹了会，突然被屋外头的声响惊醒，靸着鞋子出去看，外头柳雪儿不知道正忙碌些什么，一会儿从灶头上取下个小釜下来，一股子药味在屋子里头弥漫开来。

    “嫂嫂你在做什么？”冷不丁沉香出口问让正打算把药捧起喝的柳雪儿吓了一跳，猛一转身，一下子头晕了一下，沉香赶紧上去扶住，瞥了眼瓦罐里头浓浓的药又问道：“嫂子不舒服么？怎么要喝药，你肚子里有宝宝，可不能乱吃药。”

    柳雪儿晕过了一会，这才稳住了身子，扯了个笑脸勉强道：“今日有些犯恶心，去城里的时候找大夫看了看，说是气血虚让我配了些药来喝，我正犹豫呢，也怕伤了肚子。”

    “依我看还是别喝了，气血虚多吃些便好，是药三分毒，总归不是很好！”沉香扶着柳雪儿在一旁坐了，一边道。

    柳雪儿想了想，点头：“小姑说的是，还是算了吧，也怪我，一时不舒服就怕孩子不好，便乱花了些钱，一会你别和婆婆说起吧，不然她要担心！”

    沉香应了：“那我去把它倒了，别叫娘看见，你不舒服去趟一趟吧！”

    柳雪儿自觉身子发软浑身不适，也不再硬撑，扶着沉香挪到里屋躺下，沉香服侍她睡安稳了，这才又返回灶房，拿了药罐去屋外门口倒干净药水，却留了药渣子看了看，找了张油纸取了一些包裹上，揣进怀里，又将余下的通共都倒在外头小河中。

    正站起身，不远处就看到薛氏蹒跚着走过来，一边急着唤道：“沉香，沉香！”

    沉香闻声迎了上去，扶住薛氏：“娘，你慢些，这是怎么了着急上火的样子？”

    “沉香，出大事了，村子里头好些人都被官差抓去了，你小虎哥也被抓了！”薛氏喘着气，一边急不可耐的道，一边拍着沉香挽住她的手：“沉香，你说这可怎么是好，咋就出这事了呢？”

    沉香略一沉吟，问道：“娘，你问了是为了什么事么？”

    “好像就是为了出海的事，这事你说会不会很严重，官府是一惯不许的，可是这些年不都没抓过人么，怎么这回那个大官来了便说抓就抓呢？”

    “新官上任三把火，总要有些政绩！”沉香想了想：“娘，你也别急，这事咱一时半会也帮不上什么忙，先看看再说！”

    薛氏叹口气：“我也知道，咱妇道人家能咋办，前头你小虎娘哭得泪人似得，我这又嘴笨，没法子安慰她，可怜见的，大虎兄弟也被抓了，你让她可怎么办喏，唉！”

    “娘，官府抓了很多人么？”沉香问道，诚如薛氏说的，这几年对海禁没那么严格，如今这一下，可有些突然。

    “可不是？十几个呢，今年跟着去的大半被抓了，还有几个今日没去市集的没被抓，里正让在家里头呆着哪儿也不许乱跑，这不喜宴是办不下去了，所以我赶回来，唉，沉香，你这婚事怕是要拖后了，也不知道小虎这孩子能不能安全回来！我真担心这婚事黄了。”若是黄了对姑娘家总是不好，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待嫁的没嫁成，再订亲事便会很难。

    沉香反手拍了拍薛氏的手背安慰道：“娘，你别急，这种事情无非使些银子的，又不是大奸大恶的坏事，总不至于不放人才是。”

    正说着间，自家门口柴门咣当一声被推开，柳雪儿脸色煞白的站在门口，问道：“娘，出什么事了么？”

    薛氏吓了一跳，沉香看了眼她，道：“嫂子不是不舒服么，快去躺着莫起来，没什么大事，你别担心！”

    柳雪儿却一步跨出了门，走近薛氏，抓住了她的手，有些神经质的问道：“娘，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出事了？”

    薛氏被柳雪儿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香不动声色的伸出手去掰柳雪儿那握紧了薛氏的手，一边安慰道：“嫂子，你放松些，没什么大事，你把娘弄疼了！”

    柳雪儿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松手将手放开：“对不起，娘，我，我刚做了个噩梦，有些糊涂，您没事么？”

    薛氏轻轻摇了下头：“没事，倒是雪儿你满头是汗，快进屋擦擦，小心受凉！”

    一家人这才往里屋走，沉香去端来水盆，给薛氏绞了擦脸，又给柳雪儿也绞了一份，柳雪儿接过来擦了擦额头，定了下神，这才又问，不过没了刚才惶急的样子，口吻轻松了些。

    薛氏这才将外头发生的事又说了一遍，又道：“也不知这回官府要怎么判，但愿没事，如今村里头人心惶惶的，家里没个男人就这点不好，要不去城里头让磊儿回家住些日子，也好方便外头去打听事情，咱妇道人家到底不便总是出门，里正也说了让咱们这些日子都在家待着呢。”

    “不，不能让他回来！”柳雪儿猛一下子又站了起来，啪地将手里的布落在了地上：“不能让他回来！”

    薛氏被柳雪儿突然的一下给弄晕了，和沉香互相看了看，她站起身来走近柳雪儿，拿手摸了摸她额头：“雪儿你是不是不舒服？怎么总是一惊一乍的，要不让王二杠子家来看看吧！”

    柳雪儿慌忙俯身将地上的布捡起来，尴尬的笑了下：“哦不，不用了，我只是有些担心，这村子里闹腾抓人，我看还是别让磊哥回来的好，也省的他担心，还有俩个月学堂要考试了，分了心怕会影响他！”

    “也是哦，我倒没想到！”薛氏闻言想想也对，“那就算了吧，咱们安分在家里头待着，这些日子谁也别出门了，雪儿你不舒服快去躺着，沉香，咱们做饭吧！”

    沉香应了，和薛氏一起看雪儿躺下了，便一起往外头灶头上来，沉香一边起火，一边看了看里屋没动静，悄声对薛氏道：“娘，一会我去王二叔家走一趟吧，嫂子看起来不是很好的样子呢，我不放心！”

    薛氏也是觉得今日柳雪儿有些反常，又担心她肚子里的孩子，但是又怕让沉香出去走动影响她名声，便道：“你先去问问隔壁范婆婆吧，她早些年也给人做过接生婆的活计，孕妇的事她多少也懂些，若不行咱再问别人。”

    沉香嗯了一声，起身擦了手去隔壁找范婆婆去了。

 第二十五回

    村里头被抓了人的事情很快全村都知道了，到傍晚时分一村子出奇的安静，一来是几家的男人没在没了主心骨，二来这样大的事情大家不敢出来乱议论，心里头都惧怕着官府，只是关了门户小声在家中讨论，有些人家屋子里有哭声，夹杂着孩子的哭闹，一时间气氛有些压抑。

    沉香出去问范婆婆，过了会范婆婆和沉香一起来看柳雪儿，一边带了些小菜和曲家一起吃了饭，柳雪儿一副没什么胃口的样子，巴拉了几口饭菜便回屋去睡了，沉香帮着收拾了碗筷便也进屋去陪着，留了范婆婆和薛氏在外头闲话。

    柳雪儿似乎一脸疲惫，早早和衣睡下了，沉香在一旁借着油灯绣了一会花，时不时看了看背朝自己的柳雪儿，外头薛氏和范婆婆小声的议论着什么。

    一切看上去还算是宁静，然而突然，外头一阵突兀的犬吠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躺在那里的柳雪儿突然拗起身，一脸惊恐的往外头张望，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

    她突然掀开被子站起身，却也并没如同原先一般失态，只是想了想，朝着柜子走过去，翻开来摸索了一会，沉香走近她，问道：“嫂子这是要做什么，披件衣服吧，不然一会儿冻到了！”

    柳雪儿看了看沉香，眉头紧皱着，也不知道想了什么，又回头去捣鼓：“外头快要到梅季了，我怕磊哥换洗衣衫不够，想给他准备一身，你明日帮着我一起去送送吧。”

    沉香伸出手去扶住在箱子里头忙乱个不停的柳雪儿的手，慢声道：“嫂子这也不急在一时，天色都这么晚了，明日大早起来再整理便是！”

    “我睡不着，你帮我一起看看，该带些什么好！”柳雪儿并不停手，依然乱无章法的在那里头乱翻，这时候只听到外头有人敲门，薛氏问了声谁啊，便起身去应门，然后就听到她略带吃惊的声音：“磊儿？你怎么回来了？”

    屋里头柳雪儿手一抖，猛转过身去往外头跑，在门槛处一看，果然是曲磊风尘仆仆的站在屋内，一边道：“顾大叔给让人带了信，我担心家里头就你们几个女人不放心，便和夫子请了几日假期过来陪陪你们！”

    柳雪儿一下子走上前，双手拉住曲磊便一个劲往外头推：“你怎么回来了，快回去，回去！”

    曲磊有些诧异，伸手挣脱柳雪儿，一边道：“雪儿你还好么？我这不是担心你们么，这么晚了我回哪里去啊，你别推我了！”

    薛氏也上前拉住柳雪儿道：“哎呀，磊儿回来也好，外头那么不太平，你有孕在身陪你几日也是该得。”

    “不，我不要你陪，你快回去，回去！”柳雪儿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此时完全和平日的样子不同，执拗地推开薛氏的手，一个劲的推着曲磊，曲磊虽然是个男子，却也没什么力量，又不敢反抗怕伤了孕妇，便被她一路往屋外头推去。

    范婆婆一旁看得蹊跷，道：“哎哟我说雪儿，你这是闹什么别扭了么，这大晚上你让磊儿上哪里去啊，再不高心也得明日再赶呢，这都这么晚了！”

    正说着间，外头狗吠声突然变大了起来，一抹火光从外头亮起，接着另一点相续亮起，突然外头变得灯火通明起来。

    此起彼伏的狗叫声和亮通通的火把把外头印得通红起来，柳雪儿突然像是没了力气一般望向外头，所有人的注意力也都被外面吸引过去，曲磊看柳雪儿不闹腾了，赶紧站直身子抱住柳雪儿，一边道：“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只看到柳雪儿神色木然，眼里头露出一抹绝望来：“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众人这时候也没注意听她说什么，因为外头更加热闹起来，似乎还有马蹄的踩踏声，夹杂着孩子的啼哭声，变得非常混乱起来。

    薛氏有些恐惧的看着四周，透过泥糊的墙面和纸窗户外头不仅可以听到那些让人惊恐的声音，甚至可以感受到外头那马蹄刨地嘶鸣划破天际的震颤感来，这让她记起了记忆里被深埋的那些黑暗的，恐惧的记忆，不由得身子战栗了起来。

    身边依靠过来一个人，不动声色的抱紧了她，轻唤了一声：“娘！”

    沉香小小的身子依偎着她，暖和中带着沉稳，夜色里透过火光映照在她乌黑发亮的眸子里，盈盈间如同一汪清潭。

    她的心猛然一震，对了，还有孩子，她还有沉香要保护，不能够倒下，也不能够惧怕，薛氏暗暗鼓舞了下自己，把沉香往怀里头搂了搂，拍拍她的背：“没事的，娘在这里，不要担心。”

    沉香默然，望向窗头，奔马的嘶鸣声更加明显，还夹杂着利器在破空的呼啸声，这声音如此的熟悉，带着一种更加熟悉的杀意，正在滚滚而来。

    这个宁静安逸的小村庄，正在被一种杀机笼罩，她一时还判断不出，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这里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曲磊到底有些忍耐不住，伸手去推门看看究竟，被柳雪儿一把死死拽住了不肯放：“不，别去，别去，我怕，我怕，别离开我！”

    曲磊安慰地拍着她的背，小声的安抚着怀里发抖的妻子，这时候外头突然有人扬声道：“村里的人听着，我乃云梦台千总云腾飞，奉上封所令，今槐洼村罗大虎等不尊禁令，私开海禁，与海寇有染，特着本将封村稽查，各家各户不得擅自出入，听候处置，若有私自乱窜者，杀无赦！”

    “各村听令……！”这铿锵有力的声音如同擂鼓一般将一个一个字清晰的敲打在每一个人心中，耳畔嗡嗡作响，随着马蹄声远去依然余音萦绕，可以想见村里头没有人会听不到，也没有人会不感到害怕。

    随着那单独的跑过的马蹄声绕着村中来回奔跑告诉，后头又有许许多多的马蹄声嘶鸣着夹杂着甲胄霍霍的摩擦声在村中响起，沉香悄悄靠近门旁透过门缝瞧出去，只看到黑压压一片兵甲卫队将小小村落围了个水泄不通。

    “沉香！”薛氏惊恐的低低叫唤了一声，示意沉香离开门旁，拉过她道：“不要命了？快进屋去，不要出来，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别出来，磊儿，陪你媳妇也快去屋里睡吧，咱这里头应该没什么好查的。”

    看薛氏神色严峻，曲磊和沉香都不敢再多说什么，各自回了屋，吹灭了灯火上了床。

    屋外头那闪耀的火光像一道道利剑在夜空里头闪烁着赤红的光芒，带着一种血腥味，沉香直直趟在床头，聆听着外头的马鸣声，火光在夜色里掠过她的眸子，一闪闪的透出一股子诡异的光芒。

    过了许久，外头马鸣声没减，只是那火把暗了一些，夜色也已经浓郁了起来，她从床头坐了起来，眯了下眼，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靸着鞋子走到门口，薛氏和范婆婆不在了，因为范婆婆一个人怕得慌，薛氏陪着她去她屋里陪了会，这时候不在自家屋中，她悄声穿过外间，伸手去敲曲磊夫妇房门。

    屋里头曲磊问：“谁？”

    沉香问了声：“哥，我可以进来么？”

    里头悉悉索索摸索起身的声音，半晌曲磊出来开门：“怎么了？”

    “哥，我和嫂子睡一块行不？我夜里头一个人怕！外头屋子太亮了，好吵。”

    曲磊想了下，“你别扰着你嫂子，她身子不舒服呢。”

    “不会的，我就想有个人陪着，什么也不说，你外头睡着好了，有事我叫你便是。”

    曲磊又考虑了下，还是答应了，沉香便进了屋，又将屋门关了。

    屋里头黑漆漆的，因为靠着里，外头烛火招进来的少，只隐约看得到柳雪儿背对着外间窝着。

    沉香默然走上去，轻手轻脚摸索上床，在黑暗里头看了会柳雪儿，伸出手去戳了下她的背：“嫂子？”

    柳雪儿没动静，沉香等了会，这才又问：“嫂子，外头的那些人究竟要干什么来的？”

    柳雪儿这时候动了下身子，闷声道：“我怎么知道，睡吧，别问了。”

    沉香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在黑暗中半拗着身体冷然看着柳雪儿的身子：“你是因为这些人，所以才要喝堕胎药的么？”

    柳雪儿一听这话，一个激灵翻身而起，赫然看向沉香，借着隐约的夜光，沉香可以看到她脸上一片光泽，湿漉漉的显然哭了许久，此时她瞪着一双又惊恐又不安的眼，看着黑暗里的沉香，猛然间觉着这个小女孩有一种森冷的意味夹杂在夜色中不动声色的铺张了开来。

    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张了张嘴，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沉香却在这时候又开口了：“可是觉得奇怪我怎么会知道？我问了范婆婆，她一辈子做过多少次接生婆，也打过不少胎，你那药里头有落胎用的红花子，她一看就知道。”

    “你，我！”柳雪儿想要说什么，却一时找不到话语来，只能瞪着沉香。

    沉香的声音在夜里头显得有些冷酷，语调却又不疾不徐的：“嫂子你和我说实话，你嫁我家来，可是受了什么人指使，可是有什么目的？究竟，是要来做什么的？”

    柳雪儿沉默不语，沉香在黑暗中的声音却变得越来越冷：“嫂子，你可以告诉我，今晚上这些人，真的只是来查人的？还是来杀人的？！”

 第二十六回

    一声凄厉苍凉般得孩子啼哭声再一次划破夜空，加入到这惊恐的夜色里来，犬吠，马鸣，火把的霹雳，孩提的恸哭，交织成这一个不寻常的夜色里令人魂颤的交响曲。

    柳雪儿心惊肉跳的听着外头的动静，却又无比惊惧的看着屋里，面对小姑曲沉香的问题，她突然感到一阵无力,还有深深的恐惧，她第一次发觉，自己这个看上去仅仅只是聪慧的小姑子，竟然令她感到一种熟悉的恐惧。

    她好似一个人！

    她不敢大声说话，颤抖着双唇吐字不清的道：“你，你怎么会知道？”

    闻言沉香紧紧闭了下眼睛，再一睁，阴暗中只看得到双眼划过一道冷锐，柳雪儿的这个反问如同一个肯定的答案，告诉了她一个不争的事实。

    她没有猜错，一个小小的村落，即便真是犯了法，又何须触动驻守海防的卫所士兵来大动干戈呢？触犯海禁乃是地方政务，若非有军事目的，处理这件事的，就不该是一支军队。

    从柳雪儿突然的到来她便有所怀疑，及至看到柳雪儿掏出来的银票，祥瑞票号的大面额票据非富即贵，一个没应酬的清伶怎么来的那么大手笔。

    而柳雪儿今日不同寻常的表现在曲磊出现后更是变本加厉，以致到军队一出现，她眼里的绝望令沉香更加明白一个事实，这些人，绝非来抓人的，那股子杀气，她是如此熟悉，曾几何时，她也是这类屠戮中的一员。

    而现在，她体会到了一只待宰羔羊的挣扎。

    她必须活下去，也必须让所有可能的人都活下去。

    为了自己，为了娘，为了这个简单幸福的家，还有为了这个村子里那般可爱的婴儿，以及淳朴的村民。

    首先她得弄明白，这些人杀他们是为了什么，没有无理由的屠戮，出动军队来杀人，在这个太平盛世，定有原因。

    她突然伸手紧紧抱住柳雪儿的双臂，瞪着对方冷冷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我哥死么？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嫂子，你真的下得了手？你能眼看着别人下手？”

    她看得出柳雪儿的犹豫，她在赌，赌这个女人的不忍心，没有几个女人可以做到对骨肉残忍，但愿她不是意外。

    柳雪儿奋力想要挣脱，然而却无法摆脱沉香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的桎梏，只得低泣道：“我不想，我也不想，可是我没法子！主人的吩咐，我没法子反抗，我也不想啊！”

    “谁是你主人，这些军队的头？”沉香低声喝道。

    “不，不能说，我不能说，沉香，嫂子也没办法，帮不了你们，救不了这个村子，救不了你哥，主人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的！”柳雪儿拼命摇头，眼里有说不出的恐惧。

    沉香盯着她眼睛，冷冷道：“我不需要你救，你只要告诉我，今晚为什么要杀我们，是什么目的？”

    柳雪儿茫然道：“我不知道，主人只吩咐看住你们所有人，弄清楚这里所有的人口，到时候不得漏下任何一人！”

    沉香心中一沉，又问：“那你告诉我，你知道什么，仔细想一想！”

    柳雪儿被沉香近乎命令的口吻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想了想，道：“我只是曾经无意听到主人和他身边的温先生说过什么深水良港，驻扎便利，哦，对了，温先生他倒是劝过主人不要杀村民，只是主人说这关乎大业，牺牲一些人在所难免！”

    沉香眯了下眼，她终于明白了这场杀戮的原因，同时她也清楚了一件事，这个所谓的主人心思深重，手段狠辣，是个很难想与的人。

    换做是她，也能够理解这样做的决定，然而此刻，她却需要翻转这个决定。

    她又该如何？

    “嫂子，人命关天，我只求你件事，你帮我见见你的主人，是杀是剐我自己想法子，其他的，你就不必担心了！”沉香在脑子里细细盘算了下道。

    “这，我！”眼见得柳雪儿犹豫不决，沉香冷声道：“如今这般情形，我看你也最多已是弃子，若不想个法子，你的命也保不住，嫂子，你不为你自己考虑，多少为你肚子里孩子考虑，为哥哥考虑吧，你不想活着么？”

    柳雪儿道：“难不成你有办法？”

    “嫂子不必管，你只需带我去见你家主人便是。”

    “这时候，我也没法子见到他，如今这些兵马是主人从京中带来的，得了的命令是尽灭村口，我怕已经来不及了！”柳雪儿口吻中带着深深的绝望，从这些兵马踏上土地开始，或者说，她在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刻开始便知道，自己已经是一颗弃子了。

    间谍如何能够有孕？只可惜，她心不够狠，买了药却最终下不得手去。

    沉香皱了皱眉，想了想，道：“你说过一位温先生，可是叫温语山？”

    “你怎么知道？”柳雪儿听着纳闷，问道。

    沉香从怀里掏出个牌子来：“你能让这些人带我去见温语山么？”

    柳雪儿接着微弱的光一看沉香手里的牌子不由一愣，一把拿过来细细端详了下，惊道：“你怎么会有温先生的铜牌？”

    “你不必管，只问能不能见到？”

    “这牌子是温先生在京中主人身边做事时的名刺，这支军马校尉应该认得，想来能带你去见温先生。”

    沉香点点头：“那我们从后门出去，去见那位军官。”

    说着便起身要走，柳雪儿却有些犹豫，沉香回身看了看，冷冷道：“若你想活，便跟着来，若你想死，我不拦你！”

    柳雪儿闻言咬了咬下唇，终于也跟着站起来，里屋曲磊已经睡下，她们没惊动他出了门，外头院子一片漆黑，不远处却是火光冲天，隔壁范婆婆屋子里透过窗户射过来一道幽暗的光芒，俩个人互相看了看，这才彼此一前一后出了后面的柴门。

    出了门便是一条深巷，一出巷子可以看到前门延伸过来的河流，暗夜里头如同一条黑色的蟒蛇，蜿蜒曲折的朝着远方而去，几十米远处空阔地带可以看到一支野营帐篷支着，铁甲战马打着响鼻，有一小队围着一丛篝火，再远处，绕着村子隐约有一条火龙带，可以感受得到一支卫队将这个村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附近的几个院落此时黑压压的一片，不见一丝烛火，仿佛没有人烟，此刻，不知道多少人在屋内的黑暗中惶恐着，不安着，沉香抬头看看天色，天刚暗，这些人也许正在等待子夜，那是杀戮最好，最悄无声息的时刻。

    沉香看了看不远处，深深吸了口气，迈开步子一步步往前走，柳雪儿忐忑地在一旁跟着她，没走多远，前方便有人发现了她俩，呛啷一声拔刀在手，有人喝道：“什么人，回屋里去待着！”

    沉香没有慢下步伐，依然慢而有力的稳步向前，对方看威胁无效，便着人上前探看，手中的钢刀在夜色下泛起一道冷光，划过沉香森然的眸子，一步步进逼。

    柳雪儿沉不住气，当下道：“官爷慢动手，请容我禀告，妾身要见温先生，烦军爷通禀一声！”

    对方压下杀气，几步走到俩个女人面前，剥皮剐骨般打量了一番，又夺过柳雪儿举起的牌子，细细看了看，这才道：“在这里候着不许乱动！”说完拿着那牌子回转身去向上级禀报，那小头头也细细看了看牌子，又往这边张望了下，这才转身进了营帐。

    不一会，里头帘子一掀开，走出个人来，沉香借着篝火光看去，正是那温语山。

    温语山手中握着牌子朝沉香这边走过来，走近了几步后站定了，上下打量一番，随即淡淡一笑，摆了个请式：“曲姑娘果然是个聪明的人，请随我到帐篷里来说话吧。”

    沉香略低下头，并没有说什么，当先一步往里头走，温语山在她身后朝柳雪儿看了眼，道：“你先回屋里吧，别叫人怀疑上！”

    柳雪儿虽然满腹疑惑，却又不敢多问，略掬了个躬，便往回走。

    温语山也转身朝沉香营帐走去，一进到里头，便看到小女孩四平八稳的坐在营帐中，神色镇定，依然如同以往般安静。

    不张扬，也不畏缩。

    看到他进来，沉香也只是看着他，眼神淡漠中有一种了然，甚至带了一丝嘲讽。

    他有些好奇，这个女孩子到底是怎么教导出来的，这般境地里，依然风淡云轻的样子，当日给她这个牌子，也是出于一时的不忍，一个如此聪慧的女孩子不该被轻易牺牲掉，只是他劝不动公子，那个人决定的事情，远比眼前一点点人命要庞大重要的多，他自然不会允许为了一个小姑娘看着顺眼不忍心，便放弃一早盘算了许久的计划。

    只是他也意外，这个小姑娘恰当的时刻出示这块牌子，她到底明白今晚多少事情，又为何能够如此笃定的坐在这里。

    他不是第一次碰到这个女孩子了，每一次都有些许的不同感觉，有时候狡黠，有时候冷漠，有时候顽皮，有时候妖媚，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如此多变，再大些又要如何的惊艳？而此刻，却又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不知道为何，他有种错觉，面前这个小女孩并不小，而她身上的某些气质和某个人很像，太相像了。

    他沉吟了会儿终究因为沉香的过于冷静而憋不住了，在她一旁坐下来，问道：“沉香这么晚找老夫，可是有什么事么？”

    沉香看了看他，咧了下嘴角：“这话先生是不是问反了？”

    看着温语山挑了下眉毛，沉香又道：“先生今晚是来杀我们的么？”

 第二十七回

    温语山被沉香这么轻描淡写却又石破天惊般得一问问愣了，看看小姑娘却是一番轻描淡写的样子，也把握不住她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问什么，不由道：“小丫头你想说什么？”

    沉香静静道：“先生来人，沉香想保命，保得，不仅仅是我自己，还有这个村子所有人。”

    这倒是一句大实话，温语山却摇了摇头，叹息了声：“不瞒你说，今日之事势在必行，老夫也是听令行事，不过我可以保一保你的命，你就待在这里，回头我带你出去。”

    “不！”沉香斩钉截铁道：“先生不知道人命关天么，今晚所有人都不该死！”

    温语山默然，随即道：“沉香，你到底还小，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该不该死的，只有值不值得。”

    他没有再多说，本以为与这个小女孩解释她未必听得懂，这里头的原因很复杂，他一时也无法解释的了，然而沉香却长长出了口气，闭了下眼。

    再睁开，已然迥然如炽。

    她怎么会不懂？曾几何时她挥舞过杀人的屠刀，只因为局部的利益必须向全局的利益屈服，人命和大局来说，往往不可等同。

    她也知道，刚才的话，本就是一句废话，此时她要说的，才是最重要的。

    她今晚无论如何必须保住这里所有人的命，替这些柔弱的生命寻找到一寸生存的空间。

    “先生能带我去见您的上司么，既然您不能够决定，那我要见那个能够做主的人！”沉香一个字一个字吐字清晰的道。

    温语山晒然一笑：“小丫头倒是聪明，可是你莫被你这点小聪明给耽误了，那位可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能见的，即便你见着了，又能如何？”

    沉香看看温语山有些轻慢的语气和神态，却也不急迫，只是把眼光透过营帐投向远方，夜色里的小村落安静的如同一头小兽，远处有一片片起伏的山岭，仔细闻，可以感受到不远处海风中的咸湿。

    “槐洼村虽然是深水良港利于练兵藏兵，却也并非独此一处，世上之事，并无绝对，有何不可通融？”安静了一会的沉香冷不丁冒出这一句来。

    温语山闻言却炸了毛一般跳将起来，一下子瞪住了沉香，像是在看怪物上下打量，只差点要把她剥下一层皮来。

    沉香却依然神色淡然，语调简单从容：“先生今日能救一次我的命，已然违背了你顶头上司的命，自然也必得向他复命，那时候，沉香同样须得见那位大人一面，此时见和之后见，与先生，并无区别，与我，却生死两重，先生以为呢？”

    她很谨慎，小小的年纪却懂得说话进退，这时候她又很直白，直白的近乎聪明绝顶。

    温语山看了一会眼前这个女孩，再一次承认，自己还是看走了眼，这个女孩子像是一头小小的猛兽，在他面前掩藏起锐利的爪子，此时此刻危机显现了，她才终于展露出了一丝丝真实来，不禁令他好奇，还有多少面，多少不可知的隐藏在这具弱小的身躯里头？

    还有多少惊奇等着他看？

    他不由笑了下：“好吧，我可以带你去见我家大人，不过，老夫得提醒你一句，他可不是老夫，由不得他人改变他的决定。”

    这话，温语山算是是破天荒头一遭，从来没有在未经同意下他擅自决定带个陌生人去见公子，也从未有过他不遵照那人吩咐破格这一回。

    不过他实在是太好奇了，这个小兽般得女孩子和家里头那个同样被人觉得像是猛兽的生物这么一见面会有何后续，很值得期待。

    他隐约提示了一下，因为觉得沉香既然此时已经做出了决定便应该有所心理准备，她要见的那一位，可没他那么好说话了。

    沉香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盖住了她那一双灵动又乌黑的大眼睛，掩饰住她内心的世界，安静的，悄然的坐在那里再不多话，只是等候着，不急也不馁，仅仅平淡的道了一句：“多谢先生！”

    这份多谢，发自内心，却听不出情绪。

    真正是个难猜的主，温语山暗自想了想，终是起了身来：“你随我来吧！”

    温语山带着沉香出了营帐，外头夜色朦胧，不远处的海风孕育出一股子朦胧的云气夹杂着海腥味和水湿气无声潜入，将篝火中的木材击打出一阵霹雳声来，冷暖交流交错成一股子旋风，呼一声刮起了身边所有人的衣襟。

    甲胄霍霍的兵丁鞘中的刀正在蜂鸣。

    离子夜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了。

    沉香深深吸了口气，看着前方带路的温语山，沉默的跟着，他并没有带她上马，只是徒步走向村口，村口夜色更浓，因为没有任何的灯光，然而沉香可以敏锐的感觉到自己那沸腾的血液搅动着肠子，翻滚着血肉。

    她强行压下心里头那点嗜血冲动，这里，才是真正杀人的利器，一群在夜色下纹丝不动的兵马，人衔枚，马蒙蹄，严谨肃杀，气势涛然，这是一支铁军，诚然也会毫不犹豫的向平民挥舞杀人的屠刀。

    温语山带着沉香又往前走了一会，这才看到一个和他在村里头设置一样的营包，黑压压有四五个骑着高头大马全副铠甲的士兵驻守围绕在外头，他俩个没走多近，对方一人嚓一声拔出弯刀冷声道：“止步！来者何人？”

    “温语山求见大人，请校尉通秉一声。”

    对方冷冷道：“大人今晚有令，所有人照吩咐行事，你不在村中，如何到这里来，后面的人是谁？”

    温语山恭敬的朝对方做了个揖，扬声道：“校尉大人容禀，有突发事件要急见大人，请让我进去，大人会同意的。”

    那校尉在马上纹丝不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这时候他身后的营帐里头传出一个声音来：“刘武，让温先生进来。”

    这个声音，如同炸裂的银瓶，流淌出一地冰冷晶然的凛冽，沉香心中微凌，因为只需这一个声音，她便多少判断得出，她要见的这个，的确不好对付。

    温语山得了准许，那校尉带着几个守卫堪堪让开了一条道，让温语山通过，这时候他朝身后的沉香瞥了眼，低声嘱咐：“进了屋便不可乱说话了，有什么要说的记得简明扼要，若是不行莫执着！”

    简短的嘱咐了一番后，便领着沉香往里走，那刘武又一次出手阻拦：“先生可以进去，这个人是谁，没有允许不得进入。”

    温语山看了看他，道：“我以命相保，她无碍，休得阻拦。”

    刘武略有些诧异，但是温语山平素说话从来没有这般严肃，看了看沉香弱小的身躯，他拉了拉马头收回了阻拦的手。

    温语山轻声说了句：“多谢！”便领着沉香掀开帘子，一进去，便可以闻到一股子浓郁的香味，一盆炭火摆放在营帐正中，正对面有一方长条案，后面卧着个人，案几上燃着一支硕大的香烛铜灯，上面罩着一盏薄纱八角灯罩。

    帐子里有股子气闷，令进来的人感到一阵子燥热，大热天的燃着铜盆，生生把这营帐烧成个蒸笼。

    一进去沉香便可以感到那灯火后头有一双如刀似箭的目光直射过来，交织成一道刀光粼粼的网，将她如同一条入了网的鱼困在了其中。

    连走一步，都带着浑身的疼痛。

    她没有出声，只听温语山道：“见过大人。”

    对方瞥了眼温语山身后这抹娇小的，纹丝不动的身子，略收了下目光：“外头可是出了什么意外了？”

    他可是再了解温语山不过，没有令人信服的理由，即便天崩地裂他也不会违背自己的意思，只是他并不喜欢任何打乱他计划的理由。

    这个理由很可能就是温语山身后那个身影，他可不希望温语山为了个人情来和他交涉。

    不过他不急，这世界，很少有能够轻易撼动他决定的理由。

    温语山很显然明白自己这个大人的习性，也没有客套，直接拱手道：“大人见谅，我为大人引见一个人，若是大人见过后依然要维持计划，时辰还来得及。”

    空气凝滞了一瞬：“何人可以让温先生都不懂分寸了？”

    温语山轻松了口气，看来他们的交情还是有些的，这语气虽然略带讽刺，到底是松了些口风，之后便要看小姑娘自己了。

    他略侧了下身，对沉香做了个手势：“此乃当今巡查御史，奉旨巡查清河南北二路，还不快来见过凌大人！”

    沉香闻言上前了一步，垂目，敛衽行了个半屈礼：“民女沉香，见过大人！”

    凌风铎动了下身子，伸出一只手来搁在案几之上，明黄的灯光渲染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透射出那洁白如玉皮肤上一根根的青筋。

    他默然敲击着案几的桌面，却并不开口，安静之下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压抑随着营帐里异常的热意铺成开来，却转瞬便化成一股子寒冷的气息，寻常人这时候都会压制不住哆嗦起来。

    沉香却在这时候一抬头，一双漆黑的眼就这般毫无遮掩的暴露在了对方面前。

    很多年以后，他都会记得，在灯光下第一次看到这双后来印刻进他灵魂里去的眼。

    三分漠然，三分倔强，一份野性，一份疏离，还有一份，是看不透的狡诈。

    彼时，她不过在他看来，是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猫，他倒也被引起了一丝好奇，温语山虽然并非绝顶聪明，却也向来让他放心，如今却由得一个小丫头破坏了他的规矩，这个眼神有些不同的小姑娘又有什么让他如此破格？

    “民女来，是和大人做一个交易，以三万两白银一个月的钱银换这个村子所有人的命！”沉香仿佛知道他在等待她的开口，并没有让他久等，紧接着便道,语调诚挚却铿锵有力。

    对方闻言身子一动，慢悠悠从案几后头站了起来，踱步到了沉香面前，伸出手勾住沉香下巴不客气的托了起来，一下子让沉香看到了一双迷雾一般的眼睛，还有那一张说起来倾国倾城亦不为过的脸蛋。

 第二十八回

    下巴处有一种刺疼，指尖带着一股子尖锐的冷，刺入皮肤直达心底。

    说起来沉香并非未曾见过世面的，但是不得不承认，即便这个人不动声色的时候冷得让人在这奇特的热气中依然感到冰冷，站在面前，那一张极好的皮相，却实实在在令人心动。

    白玉一般的脸皮上，分明细腻的线条，却暗含着锐器雕琢的犀利，似笑非笑着一副神情，似乎并没有什么威胁感，然而沉香赫然觉得，这状似一副不经意的脸上暗含着的杀机，是曾经在多少人眼中看到过的，透骨凛冽，谈笑中冷眼看樯橹灰飞烟灭，用鲜血浇灌酴醾艳丽的轻描淡写。

    她略有些吃惊，这是个令她熟悉万分的一类人，她明白，若是不能够打起十二分精神对付，一切都将是一场空谈。

    凌风铎眯了下眼，颇觉有些好奇，这个丫头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并非如同他人一般，要么被他那张皮相所惑，深陷其中，要么被这他的冷意吓趴下，老老实实战战兢兢，她一开始的漠然仿佛什么都不可以撼动的了她，甚至敢于在他面前谈条件，此刻看到他，却露出这么一抹与其说是惧怕，不如说是排斥的表情。

    自己长得，有那么不讨人喜欢么？

    “小姑娘知道你在说的是什么么？”他的语气里略带了一丝调侃的调调，菱角分明的唇弯了个好看的弧度，不熟悉的人会以为那是多么赏心悦目的一抹微笑，了解他的人却明白这里头的杀意。

    看透他动机的外人，原该只有一个下场。

    下巴虽然疼，沉香却忍着没吭气，只是略错开了眼神没有和他直面相对，这样表现的略显弱势：“槐洼村虽然三面环山，一面朝海，是个优良的深水港口，操练兵马是个好地方，不过一支军队需要的不仅仅是操练，还有军饷，我若能够让您养得起一支三五万人的军队，您可否放过这一个村落的人？”

    她从柳雪儿只字片语的含义以及自己对槐洼村这些日子来的地形熟悉程度判断出，今晚之所以要杀戮村民，就是因为槐洼村这块地所处的地形，从她一开始醒来出于本能便勘察过这一带，用军事地理学的观点看，无疑这个村落天然的屏障和一面极深的避风口都是非常隐蔽的停驻战舰的好地方，够隐蔽，若她是军队指挥，也一定不会放过这一块绝佳的军事基地。

    这个时代好在不是混乱时期，不然这里可能早就被征用，大宣朝对海军重视度不够，也许是因为自古以来皆是陆战的关系，来自北方和西南的两边敌国更让大宣头疼，只是这些年来才有了海患而已，故而也是因此才会与海寇的战斗中时有败绩的原因。

    如今在位的皇帝似乎有些雄图大略，但看这些年来对这一带驻守海防的军队频繁加驻，增加水寨，卫所，碉堡以及增加军力，甚至有威力加倍的武器偶尔在市面流出都说明了一些问题，只是对于沉香如今的身份，看的懂是一回事，会在意又是另一回事，平日也只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从来不曾真关注这些政治的事情，若非今日事关自己和家人的性命，换一个岛屠戮，她怕是一点都不会在意。

    很明显，这些人要征用这个军事地理优越的小岛，为了怕机密泄露，甚至不惜灭口，这也许便是一个极大的军事行动的开端，换了以往，沉香理解这番作为，然而此刻，她又不得不出来阻止。

    据理力争是毫无意义的，除了以更大的优惠来替换，别无他法。

    下巴骤然加剧的疼痛让她觉得很可能会被废掉，却没有挣扎，只是问了句：“大人以为可以么？”

    平铺直叙的口吻连哀求都不曾有，惹得对方一愣，眼里的兴味更浓：“你一个小姑娘如何懂这些的？”

    “……”

    他看了看一旁的温语山，对方两手一摊，表示了自己的无辜，再看抿着嘴的小姑娘，他突然一松手，将那捏住她下巴的手缩回来拢进袖子里：“你要怎么做来换人命呢？”

    沉香听得出这话里的轻蔑，但是她却只是将随身带着的一个小油纸里打开来，道：“这些，是去远海打捞来的海货里头挑出来的，这些东西其实可以进行内陆网箱养殖，存活率和繁殖率都是极大的，借由村里的土地，围海成塘，养殖塘面上还可再行畜牧繁殖，牲畜的粪便又是海塘的饲料，这样的循环，上百亩地面可以有几千亩的产出，槐洼村附近的村落都有类似的条件，这样的养殖成功的话便可以向所有村镇推广，若是再有路子广的人开发销路，产销一条线，这样便足够养一支几万人的军队！”

    沉香一口气说完，便安静的停下来等候结果，这个想法因为罗小虎送给她的那些海货没吃完放在灶头上，她无意间看到了突然便有了这个法子，虽然谈不上完美，却也不失为一个绝佳的方法，桑基养殖，农贸畜牧联合经营方式是现代化综合的结果，古代并非没有，但是不成系统，她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是因为有过和这样的专家接触和偷取研发成果的经验，她多少曾经了解过，有个系统的知识，缺的是实践，若是这个法子被允许，她可以通过实践来完善这个提议。

    前提是被允许，这样一个优良的港口，这一晚的全面计划，从曲磊被算计看得出已经进行很久，又岂能够轻易被放弃？

    她恭顺的低着头，并没有注意到营帐里另外俩个人的表情，温语山略带惊诧的看着她，而凌风铎，则是一脸高深莫测。

    不可否认，这个提议极具诱惑力，如他，如温语山，这寥寥数语所带的巨大利益他们是能够计算的出的，对于温语山来说，这不啻是个绝佳的好办法，他本就不赞同这次屠杀，但是这个决定是凌风铎亲自勘察许久做下的决定，放弃便意味着必须退而求其次。

    营帐里头压抑着一种沉默，就在这个时候，外头突然扑啦啦响起一阵扑翼声，紧接着便有人在外头道：“大人，城里头来的信！”

    “进来！”大人吩咐了一声，打破了营帐里的沉默，外头有个军士一掀帘子进来，恭敬的递上了一个圈在细竹筒中极小的纸条，凌风铎接过来看了看，眉头轻轻一皱。

    温语山见状问道：“可是城里有什么事么？”这个信件用的竹筒乃是柳四嬷用来联系的，一般与之有关的大多数是一些私事或者是不能上台面的。

    凌风铎将手里的纸条递过去，温语山接过来一看，也略浮起一丝担忧：“公子，近日天气时热时凉，此地水湿两重，癔瘴流行，团儿这病来得汹涌，须得小心才是，我看莫不如把成风叫来放心些。”

    凌风铎想了想，点头：“你去办吧，务必快些！”

    温语山应声点头，抬脚要走，又看了看沉香，便问道：“少爷，今晚这事……？”

    凌风铎瞥了眼低着头的曲沉香：“让一营撤回来，回头如何做我自会吩咐！”

    温语山悄然舒了口气，点了点头又看了眼曲沉香，那凌风铎在一旁看得明白，又道：“先生自去，这里我自有理论。”

    温语山明白多说无益，拱了下手便自行离开。

    凌风铎慢悠悠踱着步子走近曲沉香，居高临下看着低他大半个身子的小女孩，道：“抬起头来！”

    沉香乖乖照做，如同一头听话的小猫，凌风铎眯着眼看了会那张小脸，突然伸出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顿时令沉香感到死亡一般的窒息，这种折磨并没有结束，在她眼前发黑的同时，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肩膀滑向手臂，紧扣在了脉门之上。

    可以断定这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

    凌风铎冷然瞅着此时的沉香像看一头待宰羔羊，兴味十足的欣赏着希冀看到什么令他满意的表现。然而那纤弱的手握住了自己掐住脖子的手，却没有挣扎，眼眸子一抬与他眼锋一交，深沉沉不可见底，却丝毫没什么抵触。

    死亡似乎并不能够令她恐惧。

    只是一刹那，沉香只觉得咽喉一松，那冰冷的手骤然缩了回去，生命的气息一下子又涌了回来。

    凌风铎眼中兴味更浓，口气却很冷：“若是没那三万一月，这滋味便会有你受得。如果你不怕，我可以让你家人也一起尝尝。”

    这话无疑是告诉了她，她的提议被采纳了。

    沉香喘平了气，低头应道：“沉香明白，这个养殖需要三个月的准备期和培育期，产量是成倍增长，今年也许未必能理想，但是来年定会比原想的高。所以这个时段并不能算。”

    若非城里头有事，此刻凌风铎真要大笑一番，这个女孩这时候还敢和他一本正经讨价还价，这个不经意流露出倔强的小兽并非如同表现的一般驯服，她只是懂得识时务，也许更是不屑。

    温先生真给带了个好玩意来，有趣，确实有趣。

    “你先回去好好干吧，需要什么说一声便是，拿着这个，刘武会在这个村子里待着，你若有什么需要，便可以通过他，办不到的他自然会来回我，可有什么不明白的？”

    曲沉香想了想，摇头：“暂时没有！”

    凌风铎挥了挥手：“刘武！”外头那名武将应声进来，凌风铎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什么，随后便让他领着沉香回村去了。

    出了营帐，迎面而来便是一股子清凉的晚风，子夜的梆子声不知从哪里传来，笃笃的响了几下子，令人心底一震，沉香深深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又长长出了口气，徐徐之风掠过她的指头缝，带来一股子湿冷，她捏了捏手心，黏糊糊一片。

    不远处的篝火已然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黑压压如同平日一般沉寂安详的村落，远山安静的卧在夜色中，窥视着这一晚的惊涛骇浪，又与海风一起归寂到天涯。

 第二十九回

    沉香由刘武陪着一路沉默着回了村子，到了后门口，刘武便道：“姑娘可还需要末将陪你进去？”

    沉香摇了摇头：“我能自己回去。”

    “大人说了，你要办的事，若有需要出力，用这个哨子吹一下便好，末将自会过来，不过今晚的事情，不得和任何人说起来，否则你家人的命可就不保，你知道么？”说着指了指凌风铎交给沉香的那只白色骨哨。

    沉香将骨哨贴身戴好，乖巧的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只是今晚上动静大了不知道如何向村里头所有人解释！”

    刘武个头不高，人颇为敦实，虽然面相耿直而硬朗，说话倒是还算客气，闻言道：“这个你不用担心，大人自会让人圆说，若是你能把事情办妥了，自然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沉香想了想，知道以凌风铎的本事也没什么需要担忧，自己只需在薛氏面前圆好谎言便是，于是便沉默着低头推开柴门进了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沉香穿过狭窄的弄堂口，一径往自家门内走，刚一搭上门扉门便吱呀一声开了，曲磊满脸焦急一看到是沉香，赶紧伸出手来拉她，一边道：“沉香啊，你大半夜的去了哪里啊？娘去你俩屋里头看，没看到你都急死了，问雪儿她说睡沉了没注意，娘差点又犯病了，快进来，真是的，你这怎么这么不懂事！”

    沉香沉默着被曲磊拉进屋，屋里头噗一声点亮了烛火，昏暗中里屋床炕上依着的薛氏闻听动静一下子拗了起来，连衣服也来不及披便要出来，被一旁的柳雪儿一把扶住：“娘，你别急，小姑这不是回来了么，你身子虚，躺着别动一会犯病了可就麻烦了！”

    沉香闻听动静，一个箭步跑上去，一把扶住了要爬起来的薛氏，忙不迭道：“娘，你慢点慢点，小心身子！”

    薛氏一把抓住了沉香的胳膊急道：“丫头你这是去了哪了？大晚上的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外头黑灯瞎火的又有官兵在，你不要小命了么？”

    沉香扶住了薛氏看了眼一旁的柳雪儿，她的目光同样瞧了过来，只是一撞到沉香便又躲了开去，一脸心虚的样子。

    “娘，是我不好，我一时好奇，就想看看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趁着娘不在，嫂子睡得熟，便悄悄溜出去看了会儿，是沉香的错，娘你别着急，我这不是安全回来了么？”

    薛氏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最终确定了沉香无恙，到底松了口气，却不由得怪道：“本想着这些日子你也大了稳重了些，不曾想今晚上你这么顽劣，外头那些可是当兵的，你不要命了？啊，我，我，磊儿，去，把尺子拿来，今儿个要好好让这孩子记得些教训才是，若是日后再这么不知道好歹出了事可怎么办！”

    沉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曲磊为难的喊了一声：“娘！”薛氏却铁了心，一晚上的担忧化成一股子怒气，沉香无故的失踪让她一时间如同剜了心般紧张害怕，又不敢去外头嚷，深怕惊了那些豺狼虎豹，这时候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娘！”柳雪儿有些慌张，拉住了薛氏的手想劝，可是薛氏却板起脸来道：“雪儿你莫管，磊儿，你在这屋陪着你媳妇睡吧，明日还得回去呢，沉香，你跟我来！”

    说完硬是从床头爬起来，喘了几声，咬着牙撑着往外头走，眼看她发怒，几个小辈噤了声不敢再劝，曲磊有些为难的看了看沉香，倒是沉香安静的站起来，推了推曲磊：“哥，我没事，你陪着嫂子吧，娘不会怎么样的！”

    说着又看了眼柳雪儿：“嫂子身子弱，禁不起折腾，好歹为了肚子里孩子也得小心些才是，哥就别管我了！”

    柳雪儿没说话，低下头来揪着衣衫，曲磊也没法子，只好轻叹了下道：“那你小心些，一会别和娘顶，受着些娘气消了便好！”

    “我知道的！”沉香点了点头，跟着出了这间屋子，掩起了屋门。

    “跪下！”薛氏在隔壁屋子一见沉香跟进来，早点燃起香烛对着供在家里头的观音菩萨，一旁立着曲家列祖列宗长生牌位，看着沉香乖乖跪下来，便递了三支香给她：“给祖宗和菩萨上香，感激他们保佑你平安！”

    沉香乖乖一一照做，跪在蒲团前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响头，分别给菩萨和家中祖宗牌位上了香。

    等一切做完了，薛氏手持着一把裁剪衣服的木尺子便兜头甩了下来，重重击打在沉香背后，啪一声清脆的响动伴随着薛氏声色俱厉：“一个姑娘家大晚上出去乱跑，看你做的这个荒唐事，看你日后还敢不敢这样没谱！”

    沉香不动，初夏穿着袍子单薄，隔着薄薄衣衫打在她没什么肉的肩膀上生疼生疼的，然而她却一声不吭地挨着。

    薛氏一连打了十几下，这才觉着心慌气虚，只得停了手道：“你，你可明白错了，啊，说话！”

    沉香道：“女儿知道错了，请母亲息怒，下回再不敢了，您别生气了，一会伤了身子骨很难调理的！”

    薛氏一边喘着气一边看着沉香，刚才每一下子打在沉香身上却实实在在疼在自己身上，她知道沉香历来是懂事的，正因为此，她更觉得这样一个女儿家日后应该有个好未来，一旦错了一步，就像她，生疼的记忆是用血泪换来的，那时候再后悔便来不及了。

    薛氏眼泪扑哧往下掉，扔了尺子扑通也跪在了地上，一把搂过沉香哭道：“香儿你没事吧，莫怪娘，娘真是怕，怕你有个万一，怕你不小心蹈了娘的覆辙，沉香啊，答应娘，做什么事都要三思，要记得家里头还有人记着你惦着你，可别随随便便不顾后果知道么？”

    沉香回抱住薛氏，拍着薛氏的背应道：“娘，沉香明白了，沉香日后不敢了！”

    沉香的不反抗带着一股倔强，令薛氏有些无所适从的愧疚，她的通达又让她无法释怀，明明如此明理却又做出今晚这样大胆的举动，思来想去不由得长叹一声，这个女儿性子越来越有当初她年轻那会子，甚至有过之无不及，不撞南墙不回头一般，心里头主意大着呢，恐怕也是她改变不了的。

    “疼么？”一时又心痛起来，到底是气急了，现在想着又有些后悔了，摸上她后背明显感到小丫头一缩身子抽了口气，刚才她可是下了死力气打的，尽管自己力气小，可是对沉香这小身板来说也不轻。

    她固定住沉香要躲开的身子，拉开她的衣襟，后背雪白一片上早已经铺满十几道的紫血印记，一下子又让她揪住了心：“笨丫头，如何不躲！”一边嗔怪着一边起身去拿药酒，被沉香一把拉住：“娘，别忙了，又没伤筋动骨的，这么晚了还是睡吧，我看外头兵马都撤了，许是没事了，明儿一早还得早起干活呢！”

    薛氏皱皱眉：“一会淤血不揉开可不好，进了湿气容易落下病根！”

    “娘，真没事，您力气小，没多少痛，回头睡不够才苦呢，一早上还得送哥去渡头，咱睡吧啊，困死了！”沉香拉着薛氏手轻轻摇了摇，把个薛氏闹得没了脾气，伸出指头撮了撮她额头：“你这丫头啊，鬼灵精怪的，早晚折腾人，不知道哪个日后能降伏住你，唉，行行行，睡了，也是不早了！”

    说着便拉起沉香，母女俩个并肩在床上躺下，背后有伤，沉香只好侧着，薛氏也知道，忙着又将一床薄被絮搁在她后背帮她顶着好让她靠着舒服些，一晚上折腾一番后总算是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村里头便开始八卦，前一夜吓死人的兵马风一般的来又风一般的走了，临走一个校尉和村里正顾城说虽然罗小虎一行人触犯了大宣祖法，却因为下个月便是皇太后生辰，京城下了旨，敕令天下大赦，死罪减一等，刑徒罪皆以绢帛代免，着令罗小虎等几个家中税绢帛各加三分抵罪，并输徭役半月，所有人被释放回家。

    满村子的人都在兴庆这一次的否极泰来，几家被抓过的赶紧去买了鞭炮来放了一通，又请王二杠子半仙挨家挨户做了法事驱晦气，倒是让这老小子又大赚了一笔。

    几家又一合计，得亏了太后娘娘仁慈，赶着办一场祭拜仪式给尽尽孝心，大家凑份子出了钱粮到村公事堂办了个百桌宴，请大家伙一起吃上一顿。

    这一日真是极其热闹，鞭炮持续响了一日，大家伙聚集在公事堂杀猪宰羊的，比之大过年都热闹，曲家也被邀请过来，因为家中唯一的男丁曲磊在城里头读书，曲家媳妇怀着身子，薛氏前一夜又折腾了颇晚，本想着拒绝，无奈小虎娘亲自来叫，想着日后要成亲家，不要意思拒绝，便偕同了沉香和柳雪儿一起过去凑凑热闹。

    一到公事堂，几个媳妇热情的拉着柳雪儿和薛氏一旁说话，沉香四下看了看，瞅见罗小虎大个头身影在个角落旁发呆，平日这时候总有顾鹊儿在一旁插科打诨的闹腾，不过因为昨晚的事情顾城许是觉得不安心，大早上便赶着娘俩个去了城里头母舅家住下了，这时候看看四周一片欢声笑语，罗小虎却一副闷头心事重重的样子，她便上去打招呼道：“小虎哥？你在干什么？”

    罗小虎闻言抬头看了下沉香，却没有如同往日一般热情，神态有些萎靡，看上去精神不好。

    “小虎哥，你怎么了？”沉香再一次问，干脆蹲下来，视线与之平行看着他又道。

    罗小虎还是没精打采的，半晌才道：“沉香，我是不是很没用？”

 第三十回

    沉香伸出手指头撮了撮地面上的尘土，随意地道：“小虎哥这是怎么说的？谁又在嚼舌根了？”

    罗小虎一仰身子往后头一靠，仰头望了望天：“不瞒你说，我是想着干这一回给攒够些钱，日后能让你过个好日子，没成想这事没成，倒给家里头添了份负担，你笑话我吧，谁让我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呢！”

    沉香沉默了一会，道：“小虎哥可是在为这增加了的赋税犯愁？”

    罗小虎不出声，顶着墙根看，仿佛和墙根有深仇大恨一般，沉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天空一会儿，不由噗嗤一声笑了，这一笑，把罗小虎失魂落魄般得神智给唤了回来，颇有些脸红：“你，你笑什么嘛！”

    沉香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轻笑道：“你坐在这里头生闷气想这些个有的没的也没法子生出绢帛来不是么，还不如多想想看怎么把这一份多出来的赋税给填上才是。”

    罗小虎颇有些没好气，道：“若是想得出，还用得着在这里头烦么！”后半截还想说什么，却又戛然而止，一抬眼正好看到沉香了然的眼光，顿时觉得又一次被沉香看出了心思，有些恼又有些尴尬，霍一下子站了起来，迈步要走，沉香也已经站了起来，一把拉住要走的罗小虎道：“我有个来钱的主意，你想听么？”

    罗小虎被沉香那么一拉，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平日沉香甚少这般主动和他说话，又让他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不好甩手，讷讷道：“你，你能有什么主意？”

    沉香看他不走了，松开手：“你去外头带回来的那些个白尾的鱼和虾可还能够再弄到些？这东西长得快，若是咱们把那快离海近的滩涂给围起来，弄个海塘，养着这些玩意过不了几个月便能够收获不少，拿出去卖定能够卖个好价钱！”

    罗小虎听这么一说，倒是被吸引了注意力，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哥上回给我带回来些书，我看上头有写，本来没在意，你上次给我了些鱼虾，我才开始琢磨了几日，正好你们要交赋税，不如就试试看吧！”

    罗小虎没读过书，不过和村里他人一样，总以为书里头啥都是有的，倒也没怀疑，只是有些犹豫：“这能行么？我看过人家有养殖的，不过可得费老大劲了，而且还得喂饲料，和牲口一样伺候着，咱哪里去拿那么些饲料？本钱怕是不够！”

    沉香笑了笑道：“小虎哥你别忘了，这一次可不止你一家得交加税，人多力量大，你多跑几家，多联合人，让村里头那些有养牲口种田的都一起加进来，鱼塘外围还可以开垦出来种植桑麻，牲口粪可以喂鱼，鱼塘的水可以做浇灌用，这叫桑基联合养殖，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我看这一带开个几千亩的不成问题，不要说交赋税，一村子都够过上好日子的。”

    沉香一边说罗小虎一边眼中发光，越听越来劲了，最后一拍大腿道：“好，这个好，就这么办！”

    他一时兴奋嗓门大了些，把在一旁闹哄哄的人群吸引了过来，有几个看着这俩个人便在一旁窃笑，露出暧昧的意思来，罗小虎这才意识到尴尬，不由挠了挠后脑勺一时不知道再说什么。

    还是沉香道：“小虎哥这事我不好出来忙乎，得你自己跑，我给你参详一下，不过等出了产量还得有销路，我在城里头认识户人家，他又认识一个大商贩，回头你有了成果告诉我，我帮你联系下那位买家。”

    罗小虎连连点头，应道：“行行，今儿个我就去和几个叔伯说去，一准行！”说完看四周时不时还有人看过来，样子颇有些看笑话，不好意思再和沉香待久了，便道：“那我现在就去说，你忙你的吧！”说完一溜烟便跑了。

    沉香看着他背影心里轻舒了口气，罗小虎虽然在她面前显得有些木讷，心思却够活络，让他办事去也足够魄力，定能够说动的了村人一起加入这个联合经营里来。

    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出来呼吁说不过去，薛氏也不会允许。

    “沉香！”正心里头细细盘算着日后要做的具体事宜，后头薛氏出来唤了她一声：“隔壁婶子喊你呢，还不快来打个招呼！”

    沉香应了走过来拉过薛氏的手，薛氏趁机在她耳边道：“虽然你日后要嫁小虎的，可是这时候更应该循规蹈矩，别老是和人家黏糊着，让人看了会笑话你不检点，说难听了可就不好了，下回大庭广众时候离着远些懂么？”

    “嗯，我懂的！”曲沉香应了声，低下头来显出一副恭顺听话的样子来。

    薛氏满意的拉住女儿的手，一起朝村里几个女人走过去打招呼。

    罗小虎办事确实有份麻利劲，不几日便说动了村里头的大伙，毕竟这增加了的赋税确实负担重了，而总是冒险出去打渔也不是个事，合计了几日觉得罗小虎提议甚好，便开始动手起来。

    人多力量便确实强大，虽然沉香的提议是个笼统的概念，但是围塘的活计有开垦翻地的人家包揽，养牲口的一切有养惯了牲口的人家管着，种地的人家管犁地翻土，种植桑树的人家开始裁量桑树面积，各司其职，遇到矛盾的地方一起想法子解决，不出三个月，一个系统分工的桑基养殖基地便初具规模。

    这期间，曲沉香想了几日将前世的那些知识拿出来实践，因为这个事情全村都有参与，村里的女人们也是有份帮忙，曲沉香便借着读过书的便利在参与中指导村人，比如养殖猪和鸡鸭，积攒粪肥，将平素稀松养殖的桑树密植，这一带本来桑树种植是散种，还没有批量种植法子，密植的法子株距七尺，行距两丈，还需修建枝叶，这些便都是曲沉香回忆出来。有几户还养起了蚕，因为密植的桑树需要修剪枝叶，修剪下来的桑叶正好用来养蚕，大家觉得这些集约化的方式日后带来的效益一定好，各家各户平日以前习惯了打渔没了这营生本来是一片安逸，这下子便都忙碌起来。

    那边鱼塘的事情也进行的极其顺利，村里头懂海鱼的不少，虽然没正式养过，却很快能够琢磨出些门道，又大着胆子偷偷出外海运回来几车鱼苗便开始养殖，自然他们不知道，这一回出去一趟没被抓是因为被人默许了的缘故。

    大家伙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这一日已到金秋，海风夹杂着几株旺盛的桂花树香在院子里头浅浅的飘散着，一大早上沉香便按平日习惯早早起来，当然此时也不用再赶着去摸鱼虾什么的，围塘的鱼苗已经长了有几寸了，桑树长势不错，第一笔资金便可以赚回来了。

    她这些日子一起帮着在给负责养猪的二张婶家帮忙料理猪圈，顺带将自己家养殖的开始孵化出来的十几只小鸡带上塘面放养，因为看着日后收成好，二张家李氏也变得更加大度，也不藏私，后来又送了只母鸭，怎么养鸡养鸭统统教给沉香，家里这几日又赶着生出几只小鸭来，和前一窝的小鸡仔一起长势喜人。

    她刚把几只小鸡小鸭连着母鸭往门口赶，就听到门边有人喊了她一声，一侧头看到柳雪儿在一旁站着，大概有些时候了，肩头飘落几片黄叶，那肚子虽然大了几圈，身子骨依然看着有些消瘦，被风一吹掀起裙裾便露出一抹萧瑟来。

    自从那一日被沉香戳穿面目后，柳雪儿总是有意无意躲着曲沉香，没有以往亲热，只是依然客客气气的，曲沉香也不点破她的秘密，一屋檐下倒也相安无事。

    因为柳雪儿有孕，再加上曲磊读书人，不希望自己媳妇去抛头露面做事，所以沉香忙乎着村里的事情她并没有加入，只是每日帮帮灶头的事情，偶尔绣一些鞋面什么，薛氏自己身子也不便，平日和她倒常在一起。

    “嫂子有事么？外头风大，有话咱们进去说吧！”这时候站在这里，很明显有些时间，怕是就为了逮着和她说话，沉香便直接问道。

    柳雪儿摇了摇头：“娘在屋里头睡着，我怕惊扰到她，咱们去后院子说会儿话行么？”

    沉香看了看她，道：“嗯，好吧！”说着赶着十几只小鸡鸭围到后院子口，一边看着一边问：“嫂子要说什么？”

    柳雪儿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噗通一下子跪了下来，拉着沉香道：“沉香，你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吧？”

    “嫂子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地上冷，有话好好说！”沉香皱眉伸手去拉柳雪儿，无奈对方似乎一心要跪着，死活不肯起，她只得道：“你我算是一家人，嫂子又何必这般不信我？你这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我曲家的一份子，嫂子不必拿他来要挟。”

    柳雪儿仰着头脸上有些凄楚，张张嘴却哑口无言，身子松动了些，沉香趁机将她一把拉了起来，问道：“嫂子有什么话说吧。”

    柳雪儿看了看沉香，终是一咬下唇道：“小姑你和我家主人如今也是有些交情，能不能求你给说个情面，放我一条生路，我只求与磊哥在这个小村子里了余残生，绝不会有什么非分之举。”

 第三十一回

    十几只刚长出绒毛的小鸡鸭们摇摆翅膀发出的叽叽呀呀声在后院子胡同内曼声开来，无知无觉的小鸡们绕着两位女子脚面窜过来又窜过去，有时候扑棱棱跳过俩个人的脚面，煽动一下满是绒毛的翅膀。

    曲沉香低着头注视着这下小鸡，随口道：“嫂子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说起来，论交情，我远不及嫂子你，你家主人是怎样的一个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哪里觉得我能帮得上你忙呢？”

    柳雪儿道：“我虽和主人认识的更久些，然而从来不曾见过他会为什么人改变决定，小姑你有能耐，让他放弃那一晚的决定，我是不知道你如何做到的，可是我思来想去，也只有靠你了，我实在是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人能帮得上，你也说了，这孩子是你曲家的一份子，求你看在他的份上，我不想再做间谍，只求老老实实的过日子，你就帮我说这一回人情行么？”

    脚边一群小鸭子摇摆着跟着鸭妈妈跑，一只小的有些弱，栽了个跟头一时没跟上，鸭妈妈回头去拱，嘎嘎叫了几声，小鸭子拱了拱身子又摇摆着站起来，跟在队伍后头。

    曲沉香看了会，道：“我和你家主人交情算不上有多少，不过我答应你去试试吧。”

    闻言柳雪儿喜上眉梢，苍白的脸有了几分血色，赶紧上来一叠声的道谢，沉香摆了摆手：“你不必谢我，日后我不在的时候好好照顾着我娘和我哥，便是谢我了！”

    柳雪儿点头如捣蒜，道：“这个是自然的，做媳妇的理当尽力！”

    曲沉香嗯了声，嘴里吆喝了几声，赶着小鸡小鸭们继续往塘上赶，忙乎了一上午，便托同村的大婶帮忙看着鸡鸭，借口说是去城里抓药，离开村子找了个小桥下河道旁僻静的地方吹起了戴在脖子上的哨子。

    哨声很轻，却尖锐，只是几声之后刘武便出现在视野前方，几步走近沉香道：“曲姑娘有什么吩咐么？”

    沉香道：“我想求见你们大人，能否给带个路！”

    刘武也没问是什么事，只是想了下道：“在下须得问一问，晚上给你答复！”

    沉香没有多问，只是点头安静的回了村子，当晚半夜，和薛氏在一个屋子睡觉的沉香半夜警醒，关着严实的窗户突然打开来，一阵风过去，薛氏在一旁一点动静也没出。

    “别担心，在下点了她的睡穴，一时半会她醒不过来。”刘武在黑暗里头轻声说了句，沉香半拗起身子看了眼，便没再多话，刘武又道：“明日你进城，大人在香浮街猫眼巷柳家。”

    沉香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刘武也没再多话，一阵风般又卷了出去，留下沉香在夜色里睁着一双昝亮的眼睛安静了许久，又默默躺下来。

    第二日，沉香和薛氏说自己去城里给她和柳雪儿抓些补药，顺道看看兄长曲磊，薛氏没阻拦，柳雪儿则是明白她要做什么，殷勤的给做了一碗鸡蛋羹，悄悄叮咛了句小心，送她出了门。

    曲沉香一路进了城，再一次来到猫眼巷，清澈的清河上依然是沿岸桥水如画，黛瓦粉墙隔河而立，桂槐樟树掩映在深巷弄堂内，神秘中带着一点点旖旎。

    熟门熟路来到柳家，对门那一户这时候张着几杆白蟠，落叶梧桐飘落一地黄叶，依依呀呀的高墙里头传出一阵二弦曲来，带着一股子苍凉味道。

    沉香听在耳中，径直上去敲柴门，只是一下，门便开了，开门的，居然是那前一次见到过的柳家妈妈。

    看到沉香，柳四嬷眯起一双绿豆眼，细细打量了一番后富态的脸上不见什么表情，只是侧开声道：“进来吧！”

    沉香默默跟着走进院子，里头依然有着江南水乡深宅大户的味道，曲径通幽，翠绿的青竹和苍劲得老梅树夹杂在院子里，只是比起上一回更显得有些个冷清。

    柳四嬷带着沉香过了上回柳栖栖的独门小院往后院走，沉香略一瞥便看到这小院子铁链紧锁，楼上门楣前挂着白经幡，幽径前的小路已经被杂草给淹没了。

    小楼独依庭院深，不知伊人何处寻，偶尔几片枯黄的叶片在门楼前曼舞，配合着前头偶尔漏过来的几声依依呀呀透出一股子凄切来。

    柳四嬷没做停留，一路带着她进了后进那一处更加幽深的院子，从抄手游廊拐进了正屋前站定。

    柳四嬷将她带到门口，颇有些古怪的看了眼沉香道：“你自己进去吧，老身不打搅了。”说着便撇了她自顾自走了。

    沉香在门口看着柳四嬷消失在视野里，这才迈步进了屋子，正堂左手边有一道水晶帘子隔开明暗两间，一进去便听到帘子里传来一阵令人心跳的呻吟，断断续续的入耳。

    屋子里的地上铺着繁花羊毛毡毯上面依然燃着个鎏金铜盆，博山香炉里头袅袅透着香气，略显暗沉的屋子右首边窗下有个方榻，被窗户上冰凌花纹隔断的阳光被切割成碎裂的花纹洒下来，那声息便是从那方塌上传来的。

    一个柔软的身躯斜斜倚在榻上，纤细的身躯衣衫半解，光洁的肩头带着几许诱惑，手里头举着一钟酒递过去柔声发嗲：“爷，这酒是奴用身子温上好一会了，您尝尝！”对方扭着身子凑近来，瀑布一般的乌发泄淌下来，遮掩在那洁白的肌肤上，形成一种强烈的视觉刺激，她的声息半喘半娇，语调里的□配合着屋子里的香气令人有种耳酣眼热的味道。

    对方两手大大咧咧的大开着，搭在榻上的俩个锁子甲靠枕上，一身漆黑的缎子面暗云纹袍将他修长精瘦的身躯恰到好处的包裹，领口，腰围，袖口皆有血红色饕餮兽纹，仿佛一只只盘踞在身上的野兽狰狞着眼睛窥视，那主人慵懒的眼神不经意在沉香进了屋时瞥过来，随即道：“进屋敲门你家父母没教过么？”

    他这话自然是冲着沉香，趴在他身上的女子一惊，这才注意到沉香，哎呀一声拉住自己衣衫遮住自己，一翻身便下了榻，一张绝色的脸红彤彤倒增添了几分艳丽，看了看沉香，又很快恢复了一抹矜贵的神色。

    沉香认得这个人乃是前些日子见过的花魁柳细君。

    沉香冷眼看着眼前一切，听凌风铎这么调侃的语调说了这句话，看了看身边，抬手敲了下帘子边得木板隔断道：“民女可以进来么？”

    噗，柳细君忍不住嫣然一笑，又赶紧看了眼一旁的凌风铎，吞下另一半的笑意。

    凌风铎淡然朝她一挥手：“你下去吧!”柳细君赶紧拉好衣衫下榻靸了鞋，轻巧的从沉香身边掠过，掀开帘子出去，凌风铎看着柳细君出去，只是将身子挪了下，依然一副随性张狂的样子睨着沉香：“过来，坐我身边！”

    沉香抬眼看了下对方，很快又低下头去，只那么一瞬便感受到对方那貌似随性的脸上透过那双精湛的眼睛透出来的探究，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蛇，通过那条敏锐的舌头探知不可知的世界，一伸一缩间迅猛无比又防不胜防。

    她没动，却也不放抗，沉默中带着倔强，又并不恣意。

    倒是好耐性，凌风铎暗自叹了声，又道：“站近些，爷又不会吃了你！”

    这一次沉香没反抗，挪了几步靠近了，全身都被笼罩在了凌风铎犀利的眼眸中，他张开腿，低下身子将一手支着大腿一手托住下巴斜支着身子仰头由下往上看向沉香，眸子里全是兴味和探究：“小姑娘，你真是只有十三岁么？”

    一个小小十三岁的丫头机灵的挽救一村子的生命，不动声色在背后推动一村子人致富发财，这会子看一出活色生香的春宫图脸不红心不跳的，实在不像是个只有十三岁的小丫头，如此老成，如此老辣。

    什么样的人家养的出这样聪慧冷静的女孩，她又有什么目的和自己交易呢？

    断然没这般简单才是。

    “这回你又要求什么了？”看沉香沉默，他倒也不继续纠结那些个没意义的问题，只是问道。

    沉香心里头暗暗松了口气，道：“我想来给我嫂子求个恩典，她已经是个母亲，想求你莫要追究她的过失，让她过她的日子去吧。”

    “哦？这个？”凌风铎松开身子往后头一靠，懒散着声音道：“说起来，她还算是你们一村子人的仇人呢，差点便让你们没了性命，怎么，就因为肚子里头有了团肉，便什么都不计较了么？”

    沉香觉得凌风铎说话口气带着一缕讽刺，甚至有些怒意，她不太明白自己是不是触及到了这个人什么底线，只是既然走到这一步，答应了要谋个结果，总是希望能够顺利。

    虽然她并不想要和这个人有半点关联，只是人生总是有些不得已。

    “她不过是颗棋子，用完了弃之不用便罢了，损失不了什么，大人抬抬贵手，于她，却是一条活路，如今那一村子产能应该抵得上她一条命，不是么？”

    “小姑娘我告诉你，虽然我是不怎么用得着她了，但是我这里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手下，她没做完自己的事情还暴露了她的主人，难道我这个主人不该给点惩罚么？”凌风铎嗤笑了一声冷冷道。

    “这样说起来，是我让她暴露的，一切算到我头上便是，大人不若惩罚我吧。”沉香道，神色依然那般淡然，倒像是谈论什么家常。

    凌风铎斜睨着这个看上去很小的女孩子，道：“罚你？呵呵，你也不是我的手下，我何须罚你？”

    “我若能替大人做事，是否您便可以放过她？”天下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诚然她要求他放过柳雪儿，自然必须付出一些代价。

    “小丫头你可想好了？我看不出，这女人有什么值得你替她付出代价的，不过是你的嫂子，值得么？”

    “无所谓值得不值得，我答应了她，自然尽力而已。”沉香淡淡道，她既然答应了救她柳雪儿，还有她肚子里那个无辜的生命，便得做到。

    凌风铎默然打量眼前这个小小的身躯，过了许久，他突然拗起身，伸手冷不丁捏住了沉香下巴，一使力，奇巧的力量带着锐痛，逼着沉香不由张开了口，一股子药凉顿时顺着她的咽喉咕咚滑进了她的咽喉。

 第三十二回

    “此药大阴大毒，半月一剂解药，若是少了一副，一会疼死了可有你受的！”凌风铎喂下药，松开桎梏她下巴的手，又恢复懒洋洋的姿态靠上榻，眼珠子却盯住了沉香看。

    沉香抚了抚自己的下巴，那里头因为被一双冰冷的手捏住过而激灵灵战栗一片，她稳定了下心神，道：“明白，您要民女做什么？”

    凌风铎挑了下眉毛，再一次感到惊诧，为这个女孩子的冷静甚至于默然，口中却道：“过些日子你便在这里做事，村子里的事情会有人打点，具体要说什么，嬷嬷会告诉你！”

    曲沉香有一丝丝的惶然，这意味着她要离开槐洼村？她该如何向薛氏说？况且这是什么地方她不是不知道，要她来这里做事，岂不是让她做妓？或则说是间谍？她又要踏上前世之路了么？

    想了想，终究在脸上显出一抹不甘来，凌风铎一直盯着那张脸，没有遗漏她的那点神情变化，看到这小丫头一缕寻常的神情，倒让他觉着有些高兴，笑道：“看起来你总算有些个寻常反应了。”

    相对于凌风铎的得意洋洋的样子，沉香心中有些不忿，然而此刻她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他人手里头一只待宰羔羊，在这个人面前她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最好的办法便是顺从，做事做得好，她才能够寻得生机。

    “姐夫姐夫！”屋子里头气氛正有些个凝滞，屋外头传来一声叫唤，带着稚嫩的童音，一个伶俐的小身子一蹦一跳的从外头冲了进来，一下子扑进了凌风铎怀里头。

    原来颇有些凝重的气息如同春风化雨一般，凌风铎那看起来邪佞而恣意的脸浮上一副可以说是温情的表情，顺着那个孩子扑过来的势头一把搂住了对方，抱起她笑道：“你个丫头可把大家吓坏了，下回还敢乱吃东西不？”

    柳团儿在凌风铎怀里头扭了扭，精雕玉琢的脸蛋红扑扑煞是光洁，此时认认真真板着张脸蛋道：“团儿好难过啊，还有嬷嬷都哭了好几回，姐姐也熬红了眼，都是团儿的错，再不敢了！”

    凌风铎笑了笑，点了下小东西的鼻尖：“嗯，还算是有良心，晓得自己折腾死一帮子大人了，不枉嬷嬷疼你一场。”

    “嬷嬷说啦，团儿长大了，懂事了，姐夫你说团儿是不是长大了呢？”

    凌风铎上下看了看团儿，点头：“吃一堑长一智，下回知道不能随便乱吃人家给的东西，那就是长大咯！”

    柳团儿点点头，小脑袋一扭看到在一旁默不出声的曲沉香，乌亮的眼珠子一瞪，一下子看出来是那个曾经给做过蚂蚱的大姐姐，不由得从凌风铎身上呼啦一下子跳下来，朝着沉香走过去，拉住对方道：“大姐姐是你啊，你是来给团儿编虫儿的么，团儿好喜欢你做的蚂蚱呢，你再给我做一个好不好？”

    曲沉香没应声，抬眼瞥了下凌风铎，凌风铎朝着团儿道：“团儿！过来！”看柳团儿依依不舍离了沉香拥进自己怀里，犀利的视线盯了眼曲沉香，柔声对柳团儿道：“团儿，你认识这个姐姐？”

    “嗯哪，姐姐上回来，还给我编了个好好玩的青草蚂蚱呢，可惜上回给张婶子洗没了，害的团儿哭了好几回！”柳团儿搂着凌风铎的脖子老实的回答，一边看着沉香：“姐姐是不是又来给团儿做蚂蚱玩的？”

    凌风铎笑道：“原来前些日子你哭鼻子不肯吃饭就是为了闹这个，我说你喊的什么蚂蚱是怎么回事呢，你很喜欢这个么？”

    柳团儿连连点头：“自然，姐夫，这个姐姐是不是来给团儿做蚂蚱的？姐姐的手好巧呢，以前团儿从来没见过这个玩意，脑袋上的须须还会动，可好玩了！”

    凌风铎瞥了眼低着头站在那里的曲沉香，对着柳团儿道：“团儿，你怎么不在屋里里头待着？跑这里干嘛来的？”

    “是嬷嬷带我来的，说姐夫你来啦，姐夫你怎么好久不来看团儿呢？团儿可想你了，你答应团儿陪团儿玩的，怎么老是不算数啊！”

    “嗯，姐夫有事要忙，下回一定好好陪团儿玩，你才刚好不可以那么皮，去找姐姐，姐夫和这个小姐姐还有些事要说，回头有空叫她给你编玩意好么？”

    团儿歪着脑袋想了想，有些不甘心，偷眼瞧了瞧凌风铎，凌风铎略板着脸迎着他的视线，那神色足够让她敬畏，柳团儿咬了下下唇还是喔了一声，乖乖滑下凌风铎的怀抱，一步三回头的往外头走，临走又依依不舍看了看曲沉香，曲沉香斜着头，视线往她这一撇，弯起个唇角给了他一个安抚般得微笑。

    柳团儿甚是聪慧，一见之下又欢快起来，颠颠提起脚步往外头跑。

    “想不到你倒和这孩子有些缘分？”沉香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头顶传来凌风铎懒洋洋的声音，“怎么，喜欢这个孩子么？”

    沉香闻言抬头瞟了眼，凌风铎面无表情盯着自己，不由让她一惊，却道：“这孩子挺可爱！”

    凌风铎嗤笑了一声：“这孩子？你也不过比她大不了几岁，口气倒是老气横秋的，既然这么喜欢，那你过来便替我照顾好她吧！”

    沉香再次看了眼对方，丝毫看不出对方有嬉笑的意思，暗地里打了个问号，这般费力却只是让她带孩子？算是看得起她呢还是纯粹涮她？

    不过看来她的判断没错，和团儿交好，对自己总是有利的。

    凌风铎却没容她细想，挥了挥手道：“你回去吧，过几天会让你找到理由进城来，记得配合便是！”

    这意思里的逐客味道很明显，沉香没在言语，恭敬的做了个揖，安静的退了出去。

    凌风铎歪着身子看着沉香离去的身影，略显沉思，屋子里噼里啪啦响起声轻细的炭火爆裂声，随之不知何时已经暗沉的屋子慢慢亮堂起来，柳四嬷举着个烛火台悄然走进来，放置在案几上，又将手里头提着的食盒放上桌子，轻声道：“公子，该吃饭了，有事吃了东西慢慢想吧，饿着了对身子不好。”

    凌风铎看着柳四嬷不紧不慢的摆放食具，随口道：“嬷嬷倒是有心，团儿是你让进来的？嘿，你老和温先生倒是真是默契，都是这般菩萨心肠，真怕我吃了那小丫头不成？”

    柳四嬷闻言手一顿，白胖的脸颊上晕出一抹粉彩来，略嗔道：“公子就会拿老身开涮，还不过来吃，菜凉了不好！”

    凌风铎一挥手道：“放着吧，我一会再吃。”

    “公子，你成日不好好定食，正事也得吃了饭才有力气做，这菜热乎着吃对身子好，冷的伤胃！”柳四嬷看着凌风铎拿起身边的几份文书要琢磨，劝道。

    凌风铎笑笑道：“果然，蓝姑姑，温先生不在我当耳根子能清静些，倒是得意太早了些！”

    柳四嬷这一回脸顿时红过了耳根子，一叉腰摇头：“行行行，公子也不必总是消遣老身，老身不唠叨了便是，老身这便走！”

    说着还是将碗碟放置齐整了，这才提了食盒要往外走，凌风铎又道：“嬷嬷，那小丫头过几日会住在这里，我不在你给帮我盯着些。”

    柳四嬷闻言止住步子问道：“公子爷真对这个小丫头有兴趣？我看她行事章法有度，实在不像是个十几岁的丫头，就怕这里头有诈。”

    凌风铎咧了下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来：“有诈也罢无事也好，既然冒出头就得放在身边看着，若是真有问题也好早些掐灭了，若是没事，倒也是个好用的棋子，何乐不为？”

    柳四嬷闭了嘴，明白多说无义，从来凌风铎的决定不需要他人置啄，她只能按着做便好，今日也算是因着温语山临行前一番嘱托她才多事，换来凌风铎不着痕迹的一呛，幸好彼此交情厚一些，若是换了旁人，大概就得挨罚了。

    “那老身告退了，细君今日没什么应酬，你要不要她陪陪你？”柳四嬷自然懂得分寸，旁的不多说，只问道。

    “不必，让她别总是推了外头应酬应付我，做她该做的便是！”凌风铎声息变冷，柳四嬷心中一声低叹，到底又是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但愿这个女儿比柳栖栖要聪明些，不然赔了命真正是得不偿失。

    柳四嬷恭敬告退，屋子里归于寂静。

    却说曲沉香离开柳家，天色微暗，沉香迎着暮色往回走，心中却透起一种茫然，到底她还是踏上了一条无法放抗的路，命运有时候真是无比的强大。

    她伸出手来看，一双极其弱小的手，张开来还不及曾经的一半大，这双手此刻需要把握住的，是有些偏离了的生命轨迹，无论在什么地方，最重要的，依然是牢牢把握自己的命运，即便有些偏离，也要让它在自己能够掌控的范围内。

    弱小，有时候仅仅只是表象，灵魂的强大，才是最真实的。

    沉香正在细细思索，此有人吆喝了一声：“卖茶嘞，大碗茶一文一碗，好茶十文！”

    这吆喝倒把她的渴劲给闹出来了，不由在那茶馆门口露天摊子上挑了个座坐下来，立刻有伙计上来招呼，她要了碗大碗茶，准备润润一日未经水的喉咙。

    大碗茶端上来她正要喝，听到一旁有人怒道：“这也太没天理了，怎么可以这样，这和强抢有什么区别？”

    沉香听着耳熟，一抬头便看到不远处一身桃红色鲜亮裙子的顾鹊儿和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子坐在自己邻座摊子上，她口气忿忿然，声音大了些，连几步外都听得到。

    不过此刻她背对着她，一时没注意到自己。

    沉香默然，自顾自喝了水要再赶路，就听到顾鹊儿又道：“不行，徐哥哥，这个事不能就这么了了，咱们一会去和他们讨人去，林姐姐和你有婚约，哪能说签了钱就逼着人卖身的！”

 第三十三回

    和顾鹊儿一起的那男子看上去脸上还带着一丝稚嫩，皮肤白净，身材细弱，闻言叹了口气，道：“我有什么办法，人家是大名鼎鼎的苏家，咱们家惹不起啊！”

    顾鹊儿哼了一声：“表哥，你别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好不好！苏家怎么了，苏家也是官府人家，也得讲规矩，林姐姐都和你有婚约了，这样强卖还没天理了不成，表哥，一会等丁虫子来了打听明白咱一定要去讨个公道！”

    正说着，前头迎面过来个瘦小个头的年轻人，一屁股坐在了顾鹊儿和那男子的座位边，捞起一壶水便往嘴里头灌起来。

    顾鹊儿不等他喝完水便急着问道：“虫子，你问到了没有，苏家人在不在上香？”

    丁虫子一咕噜喝干了壶里的水，嗨了一声才道：“哎哟，可把我渴死了，这活可累死人了，我腿都走断了，人家那是有轿子，我可是就两条腿啊！”

    顾鹊儿不耐烦：“哪那么多话，问清楚了没？林姐姐如今在不在那里头啊？”

    丁虫子笑道：“嘿嘿，我丁虫子办事有落空的么？说了今日是初一，每月这个时候苏家老太太定然会去文涛祠上香，那排场可大了，动静那么大，哪能有错！”

    “那林姐姐呢？”

    “老太太身边一摞子人，哪看得清楚，不过，嘿嘿，我倒是看到了一处好戏呢！”丁虫子突然神神秘秘的一笑。

    顾鹊儿皱起眉头，没好气的道：“让你办事你倒是吹牛吹得挺大方，到头来啥事情都没办成嚒！”

    “怎么没办成，一准有信，一会你等着，苏家马车会经过这里，要不我让你们这里等干嘛！”丁虫子收了笑，有些得意的道。

    “我管他们来不来，我是说林姐姐呀，苏家排场又不是一天两天看到了，人家那么大户人家，每日都是这样的有什么好看的！”顾鹊儿不屑道，语气颇有些酸。

    “哎呀，祠堂是他家做功德的，每回他们去里三层外三层得谁能近身看清楚，到街道上来就不一样啦，一溜排车马，要看林姐姐在不在还不是一清二楚？”丁虫儿道，这话一说，顾鹊儿和那男子均是一脸欣喜，忙直起身来往前头张望。

    沉香这时候喝完了茶正准备站起来要走，不远处斜阳透着赤红色在云层西边剩下最后一息，就听到车马喝道声音传了过来，一下子人群呼啦多了起来，她皱了下眉，眼看着去路被一群车马迅速浩浩荡荡堵了个结实，不得不又坐下来等待马车过去。

    只看到一对衙差打着锣鸣锣开道，后头是一骑高头银鞍大马，上头坐着的倒是面熟的人，苏家二少苏劲柏，今日收敛起那日的混不吝劲头，一身大红披风紫金团花武袍，腰封犀带，头戴紫金冠脚踏战靴，倒有几分武官风采，与他并行还有一位，看上去个头气势都略输一筹，一样公子模样高头大马，再后头是一群家奴小厮，在后面就是一辆装饰古拙大气的檀木八台大轿，金棕色缎子面销金轿衣罩着，再后头还有几个青衣暖轿，均是四人抬的，四周跟着十几个仆妇丫头的小轿子，跟着伴当小厮，抬着衣匣用具，一大帮子人就这么过来了。

    一旁还有不少排军带着藤棍呵斥开道，拦阻着有些想挤过来看热闹的，人群里头不少人围观过来指着这边纷纷带着几许羡慕，几许崇敬。言辞里头议论纷纷，无非便是对苏家这个家族如今的兴盛和以往事迹的追忆。

    说起来，苏家算得上是这大宣朝东南半壁的拔尖人家，海寇闻风丧胆的一门忠烈，如今也还有不少人对苏家感恩戴德，尽管少了位大将军，苏家在这沿海一带仍然地位尊崇，多少人因为苏家受益，自然也对这个家族充满敬重。

    沉香坐着的茶摊前立刻涌上来不少人，沉香顿时觉得有些气闷，她站起身想要退到角落去，等过了车马便可以回去，这时候和她邻座的顾鹊儿几个也站起身来，从人群里头探头探脑的，一时看不清楚前面，又想拨开人往前头挤。

    沉香瞥了眼几个人，眼睛一转，无意间瞥到个奇怪的人，脸上的表情似曾相识，他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去张望，而是直朝着几个少年这边挤了过来。

    她眯了眯眼，突然一股子异样从心底透出来，那表情，是杀意！也不知道是身体先做出了反应还是大脑本能的指挥，她突然奋力往前头一挤，拽住了还在往前的顾鹊儿一把往后头扯。

    顾鹊儿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回头破口骂道：“谁啊，做什么！”

    一看是沉香，正要发作，沉香却没容她开口，拉着她就往后退，顾鹊儿再要发火，却看到一个人往她身边的丁虫儿这一撞，那丁虫儿本是一脸笑意，突然就凝住了。

    紧接着对方脸一转，一双恶狠狠的眼珠子突然就朝向了她，狰狞的刀疤如同一条蜈蚣，凝滞在他右脸颊上，令整个人看起来凶恶之极。

    顾鹊儿要发作的话顿时被噎在了咽喉处。

    顾鹊儿被这个可怕的人盯着，然后就看到混乱中丁虫儿突然身子一歪往一边倒去，赫然背上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子，灰色的麻衣上渗出一股血红。

    没等她尖叫出声，沉香扯着她就往后挤：“快走！”

    那人眼看着俩个小姑娘拼命往人群涌来的方向挤过去，一旁跟着顾鹊儿的那个男子被人群不知道挤到了哪里，他一沉吟，朝着俩个女孩子方向追去。

    人群潮涌一般，强大的力量推搡着使得沉香拉着顾鹊儿逆流而行极其困难，沉香此刻也顾不得矜持，死命推着人群挤开一条缝隙，左冲右突的好半天挤到一个角落，还不等她们喘口气，兜头便是一阵凉风，这一回沉香再来不及躲闪，脑后一冷，眼前一下子黑了下来。

    追赶上来的男人四下看了看，将俩个小姑娘的身子一左一右一夹，再抬头环视一番，所有人都在往前注视，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他趁势转手成刀就要劈下去，只听到一声大喝：“有刺客，保护将军！”

    只看到人群里头兀然窜出数十条黑影，背靠着暮色挥舞着手里头寒光四溢的刀剑骤然向街心刺去，人群顿时大乱，那汹涌人潮突然就向这一方退来。

    男子眼见得再不退便来不及了，不得不放弃杀人，夹住俩个女孩子一转身窜进了身边一条小巷子。

    这时候街心已经刀光剑影，这突然冒出来的黑衣杀手与苏家家丁和军牢们打成一团，苏家乃是武将世家，自然家丁个个有些身手，绝非等闲，平日这刺客也从来没少遇到过，一时间那十几个刺客完全进不了几顶轿子的身旁。

    眼见得一时得不到手，随着缠斗中有人弓背折腰骤然从怀里头掏出几杆怪模怪样的弩弓来，对着那中心轿子便是一发而射。

    只见那发射出去的箭只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头前冒着火星子，嗖嗖嗖亟亟朝着几顶轿子射去，护卫着轿子的家丁傻了眼，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躲避，眼见便要被穿心而过，一旦射中，那轿子势必燃起。

    苏劲柏老远看到，可是被几个黑衣人缠住了远救不得，不由急红了眼，怒喝：“祖母！”

    这时候跟在他身旁那位公子哥一刀已经劈开身边黑衣之人，纵起身子往那一处飞去，手中挥刀就挡，当当当几声半空之中将带着火星的箭只砍断半空，还不及收身，突然又从另一处飞出数枚长箭来，鸣嘀锐响，来自数个方向又激射过来。

    来人顾得左右，却顾不得上下，半空中身形不稳，再无法兼顾。

    说时迟那时快，就看到西南方向有个人影嗖一声如同一支利箭，迅雷之势射到轿子前，手中挥刀如风，旋舞起来，刀如风转，油泼不进水滴不穿，那带着火苗的箭只生生被挡了下来，横七竖八的弹射向四方，跌落在地。

    紧接着不远处一群衙差带着身穿甲胄的卫所士兵急奔而来，这时候那群黑衣人里头突然呼啸一声刹那间退了个干净，只是余下了几具尸体。

    苏劲柏顾不得追赶，和那一个公子哥一起扑了过去，扶住那顶大轿子齐声问道：“祖母，您老受惊了，可有伤着？”

    轿子帘一掀，探出个雪鬓如云，神态威严的老太太，一丝不苟的发髻没有一点凌乱，看了眼苏劲柏，顿了下手里头一根盘云龙头拐棍，冷声道：“慌什么，不过是些宵小之辈，能如何？还不快谢谢人家壮士，这么大了还这般轻重不分！”

    苏劲柏被这么一喝，心中一凌，这才注意到帮了自家大忙的人，眼看是个陌生的大汉，身材魁梧，面盘方正，便拱手道：“蒙义士援手，苏家感激不尽，请移驾到舍下一座，容在下摆酒多谢壮士。”

    那大汉斜眼朝沉香几个刚消失的小弄口看了看，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神色略略放松，这才拱手道：“小苏将军不必客气，在下不过是曾经受过苏将军恩惠，聊表报恩而已，酒就不必了，还有要事在身，告辞！”

    说完也不待苏劲柏再挽留，一抬脚转身便走，几步便融入了人群，苏劲柏眼看喊不及，也只得作罢，倒是又朝后头几顶轿子看了看，问几个仆妇道：“奶奶小姐们可有受惊的？”

    那跟着大轿子最近一顶暖轿珠帘轻动，一双曼妙的手伸了出来，珠帘半掩着脸庞，婉转悦耳的声音道：“小叔，这外头发生什么事了？”

    苏劲柏刚要开口，另一位已然道：“嫂嫂受惊了，有些鼠辈趁火打劫而已，没什么大事！”

    一旁那老太太又顿了下手里头沉重的大拐棍：“好了，事情既然完了赶紧回府，还这么愣着在大街上成何体统！劲柏劲柳，还不快走？”

    说完便甩下轿帘，又在里头“夺”地敲了声：“起轿，回府！”

    俩个少年闻言脸上掠过一丝阴霾，互相看了眼，苏劲柏扬起那张公子哥的俊脸，带着半分不屑，几分冷然，几分威严冲着赶过来的军士吩咐了几句，又让人收拾了街头尸体，再一次喝军开道。

    自己冲另一个道：“上马吧，仔细些别又顾头不顾尾的！”。

    苏劲柳拢了下眉头，又看看四周，到底忍住了，上了马跟上队伍走了。

 第三十四回

    蒙州城外，有很多的河道，近海的水在城外形成清河两路最大的河流清河江，再分成几股小河道，许多河道黄沙淤积，没什么人烟。

    城北外八九里地茅山河上有座艄公桥，河面不宽，烟水迷离的清秋夜晚，颇有些凄凉，沿着这条河道往西，是人烟稀少的荒地，对岸有几座沙洲，在朦胧的夜色里头如同几只蛰伏的野兽，黑魆魆卧在四周，中间有条狭长的淤沙河道，行不了大船，但是小船走出去便可以进入清河江，然后入海。

    一条狭长的舫船此刻就横在河面上，甲板上空荡无人，方正的船舱里头一豆昏暗的烛火随着船舱的摇晃而明灭晃动，也晃动着三个长短不一的人影，一个坐着，另外两个则如同货物一般被扔在一旁。

    那坐着的人影在灯光下露出一张穷凶极恶的脸庞，粗犷的卧蚕眉下有一双充满杀戮的眼睛，蜈蚣般的伤疤形成一道狞笑，让这个五大三粗的家伙更显凶悍。

    他正不耐的在舱里头唯一的方桌前拔拉几颗炒豆子，一只手玩弄着一把尖角弯刀，时不时在手里头转悠着。

    这时候舱门吱呀一声开了，笃一下大汉手起刀飞，堪堪擦着来人面颊飞过，钉在门板上：“怎么那么晚才来，老子等了那么久，耍老子玩是不是？”

    对方一缩脖子，畏着身子进来，凑近了油灯看，是个形容猥琐的小个子家伙，对着大汉谄媚着笑道：“城野先生莫怪，这也是因为今日这么一闹腾，龙山所云梦台两个营都出动了人巡查，要不是路熟悉，我这也没法子跑过来，实在是查得严了些，请您见谅！”

    “苏家那些个人有察觉么？”

    “您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帖的很，大先生一石三鸟之计端的是妙得很，那小子不会知道给人利用了，抛出去的饵也有人接手了，要除的人么，也除了，此刻不过是找人来巡防一番做做样子给家里头老人看的，查是查得严，却是不细，自然还以为是混混而已，不然我也没法子溜过来。”

    那小个子男人说完又看了眼地上俩个，道：“这怎么还带了尾巴了？您这是要……？”

    那大汉道：“他妈的还说呢，要不是你几个说话不小心，怎么会被人偷听了去，害的老子巴巴赶过去灭口，一时忙乱，下不了手只好拖回来！”

    小个子哎了声，点头哈腰着道：“那个是小的一时不慎，先生厉害，这就给都逮回来了么？要不就这里灭了？反正一会您就要走了，丢海里头方便些！”

    大汉嗤了一声，看了眼地上俩个，咧开嘴笑了下，那一笑扯动了脸上的刀疤颇有些瘆人：“老子忙活这么一阵，怎么的也得弄些甜头回去，好久没尝尝花姑娘味道了，一会带回去开开荤。”

    “也是也是，城野先生忙乎了大半日的，是该如此！”那男人连声应和了：“这是那笔雇佣人的佣金，请您带去孝敬大先生，我这就不打搅您了，西路和东路的人都已经发了信号，全都已经各自安全撤出去了，您也早些走吧！”

    城野接过那男子递过来的一叠票子，啪一声弹了弹，不由又是一阵狞笑：“果然是个败家玩意，日后大宣靠这么些个人，老子怕是要纵横东南也没人拦得住了，呵呵！”

    那男子闻言也赶紧附和了几声，这才又告辞要走，临走瞥了眼角落俩个女孩子，道：“先生可得小心些，最近朝廷派了暗使，在这一带明察暗访，至今大先生都没能够肯定何路人马，吩咐过咱们得小心行事，上回老大给人差点灭了便是个警告，您可别这节骨眼上捅篓子！”

    疤脸大汉眼一瞪：“啰嗦什么，还不快滚，就会唧唧歪歪学大先生假斯文，你们大宣人就是啰嗦！”

    那男子见大汉要发威，一瑟缩不敢再多话，哧溜一声出了舱门，顺手便将门给关了。

    大汉见人走了，啐了口唾沫在地上：“呸，一群胆小鬼！”眼光一转，便看到被他扔在一旁的俩个女孩中的一个已经醒了过来，正在摸索着另一个的眼睛，翻了翻对方眼皮，仿佛松了口气。

    那疤脸男人看了会儿对方，如同看一只待宰羔羊，森森然道：“小姑娘，你在干什么呢？”

    沉香从朦胧中醒过来便感到身下一阵摇晃，脑子里一下子掠过昏倒前的一切，身子有些软，脑后还生生疼，显然是被人砸昏了，又下过什么药以便防止自己叫喊挣扎，所以一来她为了弄清楚处境，二来要弄清敌人的境况，便没立刻动弹，只是闭着眼听了会动静。

    等明白自己还在蒙州城附近，但是很快便有可能被送出海，便有些着急，若是无法脱险一旦被带出去，不论是什么情况都于己不利。

    自己一个人脱身她还有些把握，只是身边还有个顾鹊儿，便有些麻烦，若是撇了她回去自然省事，只是她需要顾鹊儿的爹顾城对薛氏日后的照顾，她要这份人情。

    她默默等待了会，等那另一个人离开后，身上的不适也开始有所减轻，这才睁开眼去摸索顾鹊儿，探看了下她的脉搏，又看了看瞳孔，确定了下她只是昏睡，并无大碍，这才有些放心。

    正在忙碌，那男子突然走近声来问了句，看着她的表情如同草芥，很显然并不把她放在眼里。

    “你，你要把我们怎么样？”沉香微微仰着头，又垂下眼帘，言语有些轻颤，似乎很是惧怕的样子，被遮掩起来的眼神却如同一把刀子，细腻的打量着对方身形高矮，步履轻重，借此来判断这个人武功如何，根基深浅。

    一个人走路的样子，习惯，气息，都是习以为常的本能，也是最能够暴露本能的地方。

    这个人体格非常强壮，以今日几次见面行事和如今说话气息脚步轻重来判断，有些功夫，非为高手，但是外家功夫很足，铜头铁臂的，蛮横而且狠辣。

    “小姑娘，一会老老实实待着别乱动，乖乖听话，就有你好处，不然要你小命懂不懂？”对方冷冷道，带着狠毒的语气，心里头却有些诧然，这丫头看着青涩的很，比起另外一个明显不够看的，本打算到了空阔处直接扔了算了，那个桃红衣衫的小姑娘有些姿色带回去享受享受，不曾想这会便醒过来一个，却又没哭闹，也不见惊慌。

    倒省了他发火，却又不得不提醒，要是她敢哭一声，立马毙了这丫头。

    “我，我的朋友怎么了？她还好么？”

    “不过是喂了点药，你要是敢闹，也喂你点，然后扔进海里头喂鱼！”虽然身边并没剩下药了，只是这威胁么还是要的，一个小丫头自然不懂辨别，唬得住便行。

    沉香闻声瑟缩了一下，咽了口口水又道：“能给点水喝么，我，我口渴的很！”

    男人嗤一声笑，一拍身边的酒坛子道：“没有，就是有酒而已，要喝不？”

    面对男人略带嘲讽的话，沉香却只是小小默然了一会便道：“行，也行啊，我渴死了，求你让我喝点吧！”

    刀疤男子沉吟了下，想想无妨，便捞着酒坛子咚一声砸在沉香面前地上，道：“有本事就喝吧，嘿嘿！”

    沉香并不理睬对方那猥琐的狞笑，探出身子伸出手费力的拉过酒坛子，挪近了身子举起来张口喝了下，啧啧咋了咋嘴巴，一下子抱起来咕咚咕咚几口，那嘴巴小坛子口大，酒顺着她口边流淌下来，大半滴在了外头，浸湿了她的袍子。

    等她几口囫囵吞下再放下酒，便发出一阵颇为满足的叹息来，眼波轻转，一眨一眨的盯着男子，舔了舔唇角，怯怯羞涩又带着有些个满足的道：“谢谢！”

    轻巧青春的身子带着一股子酒香猛然显现在许久不曾接触过女子的男人身前，带着三分懵懂，三分怅然，三分畏惧，又有一份狡猾，那不经意的舔舐深处的小粉舌像是一只带着诱惑的蛇，极具诱惑和危险的刺激。

    湿漉漉的身子被紧贴的衣裳隐约透出那刚开始发育的身躯，青涩，却又极具诱惑力，屋子里头扬溢着一股子酒香又如同上好的□，昏暗的灯火下那不经意扭动的身躯更是一剂添加剂，融合成一股子火苗，骤然点燃了男人胸中的□。

    这个女孩子哪里还是刚才那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全然比那窑子里最火辣的女人还要诱人。

    男人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子不经意间的变化，眼珠子瞪住了对方，深深被那双朦胧的，莫测的，似水柔然又冷淡莫测的眼神给吸引了去，他要这个女娃子，此时此刻便要。

    他本就是个凭本能生活的家伙，被欲望燃烧的他立刻伸出手去拉扯沉香，可是他一伸手，对方却一下子将酒坛子挡住彼此，那男子不耐烦的一挥手，酒坛子哗啦一声便砸了开去，四散分裂，一股子更加浓郁的酒味散播到整个舱房，沉香顺势身子一歪朝一边滑去，男人跟着追了上来。

    一个逃，一个追，一个又躲，一个再追，堪堪就要追到，小丫头身子滑腻一下子又溜开去，仿佛一出猫戏老鼠的游戏，只是不知道何为猫，何为鼠。

    男人的耐性不过几分，尤其是这个莽汉，那男子被挑逗了一会气息粗狂起来，眼中□如炽，到底没了耐性，一巴掌挥过来揪住了沉香的衣襟便往自己身前拉。

    沉香似乎无力挣扎，一下子便往他身前撞过来，她忙用手一抵，无奈身子偏低，那抵抗连人带手压在了对方肚子上，又顺手一滑，有意无意擦过了对方的那一处最热的地方。

    男子这一下子更是受了刺激，呼吸如同一只亟待捕食的猛兽一般呼哧作响，双眼发红，鼻翼煽动，整个人烧起来般兴奋，从来没有过这般刺激，满屋子的酒香更是让他不可抑止，他一定要得到这个挑逗人的女娃娃！

    他再一次将手伸向了沉香探向她的胸前，整个人都压向了对方！

 第三十五回

    沉香就着那人扑过来的猛势往后栽去，连人带对方一起被扑在了地上，噗通一声闷响，对方压在了沉香身上，也不待说话，急火火便去亲吻面前诱人的那个芬芳。

    曲沉香却似是而非的哼了一声，似嗔似恼，眼神轻巧的一瞥，那欲语还休的一瞥直把人心都要挠死一般的痒痒，那人急不可耐，一下子又拗起身来就要去解裤腰带，沉香却就势一顶，膝盖利落的狠狠顶了下对方要命的地方。

    此刻那一处正是一柱擎天，沉香这么一撞可把男人给疼得够呛，整个人如同虾米一般弓背而起，头一低抱住自己下身丝丝作响，整个后背便都暴露在了沉香面前，就在这个刹那，沉香眼中杀机顿显，左手一伸一拍一下子压住对方脑袋，右手五指一撮，指尖冒出一截刚才碎裂在地面上的酒瓮瓦片来，尖锐的瓦尖如同一把上好的利刃在一举一压之间，迅速而又无声的切进了对方拱起的颈椎骨上致命的一点！

    那是人类最脆弱最基本的生命中枢，一点扎入，就好像拧断脖子一样，呼吸和心跳便告终结。

    那汉子还没等反应过来，已经一命呜呼，沉重的尸体还保持着弓背如虾的姿势一头往前栽倒，沉香身子一错，闪躲开来，呼哧呼哧喘了口气，这才发觉脊梁骨一阵发冷，后背湿透了。

    不仅是酒，还有身上出来的汗液，到底这个身子从未接受过训练，头前还被人下过药，身子发软，几乎用尽心力才得以保持那股子诱惑，那眼神，那肢体语言，几乎耗尽了她的身体潜能。

    此时浑身发虚，眼前一阵阵黑朦，只得闭起眼来令自己休憩一番才好继续办事。

    这个世上有人强势，便也有人弱势，然而强弱的对峙，并非永远的绝对，有时候看似的柔弱，却可以化为最刚硬的强悍。

    她不止一次证明过这一点，如今不过是再一次重复这个真理而已。

    这前后不过数分钟，从开眼，聊聊数语的问答，纠缠，身体接触，无声的较量如同一幕精彩绝伦的哑剧，在这个空旷无人的黑夜船舱中上演，然而谁也没注意到，在船舱顶，一只黑影如同蝙蝠般匍匐在上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虽然看不清沉香和那男子纠缠时的眼神，可是沉香干净利落杀人的手法让来人惊叹，如此华丽而完美的绝杀，真是一场令人震撼的盛宴。

    无声的夜里，那人咧了一下嘴角，弯起一道优雅的弧线，轻轻站起身，如同一只巨大的纸鸢，足尖一点，悄无声息的飘落下来，伸手推开舱门。

    门一开，里头的小丫头便应声而动，机警敏锐的看向舱门口，一双眼在门开的一瞬间让他捕捉到一抹刚冷，漠然，和杀机。

    总以为不过是一只有些利爪的小猫，却原来是一头华丽隐逸在丛林里的猛兽，优雅，危险，带着一点点神秘，一点点拨动他心中的好奇。

    他看到对方一双手迅捷的握住一枚瓦片，瞥见是他，却又松了松手，最终将那一身的刺又悄然隐藏了起来。

    如此识时务，如此训练有素，绝非等闲，可是无论他如何查，到底只是查到一点她父母的故事，与她这身本事并无联系。

    沉香在凌风铎出现的刹那便收敛起本能的杀意，知道在这个人面前她那点三脚猫功夫并不够看，虽然意外在这里看到他，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此人不会如同那个刀疤男人一般愚蠢的和她为难。

    她只是沉默的在黑夜里头和他对峙了一会，便转身去看顾鹊儿，小丫头被下的药似乎有些重，至今没醒，翻了翻眼皮子看瞳孔，并无异样，心中暗暗思量，如何回去和大人们交代。

    这时候被她翻看的顾鹊儿突然呻吟了下，眼皮翻动似乎要醒过来，就在这时，后头嗤一声响，一股子劲力擦着她身侧激射了过来，啪一声打在顾鹊儿身上，她身子一震，又没了声息。

    “别担心，不过是不想让她醒过来乱叫嚷！”黑暗中凌风铎突然道。

    沉香没动身，只是侧头看了看对方，垂下眼帘压住里头的情感，道：“公子有何吩咐？”既然不想让她醒过来，自然是要有话说，不然也不必如此费周折。

    凌风铎无声的笑了笑，果然是头敏锐的小兽，他看了眼地上的尸体，道：“谁教你杀人的？”

    “……”

    “如此专业的手法，如此周到的计算，若非有人教导，我真不信，你这么个小丫头杀只鸡都有些难，何况是个人，你可知道这家伙是谁么？”

    “……”

    凌风铎似乎并不在意曲沉香的沉默，继续道：“此人乃是东洋海寇之一，杀人无数，官府悬赏百金，可惜却丧命在一个无名小卒手里！”

    他顿了顿，又看向沉香，却看到沉香探出手来，脸上依然带着一丝冷漠，令他有些愕然：“大人可是要给钱么，小女子并不贪心，百金太多，半数便可，在村子里头够我母亲过大半年之数了。”她不知要离开母亲多久，预先存些钱也好无后顾之忧。

    凌风铎这回真是愣了许久，突然呵呵一笑，豆大的灯油被他身子抖动的力量一颤噗一声灭了，只听得到他那清朗中带着慵懒的笑意，突然令原本随着他出现而带来的一股子诡冷的气氛为之一暖。

    又是嗤的一声后，灭了的灯火重新又亮了起来，凌风铎慢条斯理的走近桌旁，坐下来伸展开他颀长优雅的身子，星眸里透出一抹昝亮，到底是一副令人怦然心动的漂亮外壳，举手投足间均是气度。

    这个人有着贵族的优雅和令人胆寒的危险，但是此刻倒没什么危险，一只手托着脑袋斜看着沉香，一只手无意识的弹动着桌面，笃笃笃的声息在这安静的空间里头格外明显，借着他修长漂亮的手敲打的动作，他似乎思考了一会。

    “若是你能够把我吩咐的事办好咯，不要说百金，金山银山都是不成问题的！可要是办不好，你那条小命未必能如这个一般死的这么爽快。”

    沉香不出声，她已经问过凌风铎，对方没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自然她也没必要再问，自己这条命握在对方手里，办好办不好其实都不过是一句话而已，金山银山她也不稀罕，她要的，是可以照顾好薛氏，维持家的平安。

    仅仅如此而已。

    沉香漠然的表情里有对生命的漠视，甚至也许有对自身的冷漠，这种漠然透着一种无声的反抗，她并不惧怕他，这一点，在看到这一幕杀人戏曲后他已经很肯定了。

    毒药威胁不了她，不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做到真正的大无畏，总有她所忌惮的事情，比如说她的母亲。

    “我知道你不怕死，不过小丫头，世界上有些事情比死亡可怕，不一定是对你，有些别的，也许比杀了你更能让你痛苦，我想你不想试一试吧？”凌风铎敛了笑容突然又冷冷道，乍然一显的温和如同泡沫，一撮既破。

    沉香动了动身子，终于现出些不安来，道：“我会尽力做好您吩咐的事，请不要伤害我娘！”

    凌风铎满意的看到曲沉香的顺服，他喜欢带有挑战性的事物，包括驯服野兽，他也懂得拿捏七寸，他不在乎野兽闹腾，曲沉香的来历也许带了不少问题，不过他更懂得利用，从来他看中的猎物都是到最后乖乖顺服，然后乖乖被他拿来使用。

    这是个不错的猛兽，稍许拔去些太过锋利的犬牙，为己所用，便也足够了。

    “你只要做好该做的，你娘和你哥，你嫂子还有村子里的人我都不会动！这你大可放心。”

    沉香闻言略皱了下眉，抬头看了眼凌风铎，凌风铎明白她想什么，又道：“杀人放火的事我不会让你做，做得好，事办成了自然会让你回家！”

    沉香又低了头，表示明白，也没多问，非常识趣，显然这会是个非常懂得办事的人，他可真是捡到了个宝贝，凌风铎满意的笑了下，站起身来，拍了拍手，门外迅速闪进来几个黑衣人，头也不抬干净利落的将那具尸体抬起来又迅速离去，另外又走进来几个人，放下一套衣裳，洗漱用具。

    沉香虽然用最小的伤口解决了一条人命，手里头的瓦片到底不是利器，扎下去手头带了血，身上也溅到了些，闻着有股子血腥味，回去薛氏势必要担心，正是需要这样换洗一番。

    凌风铎没有再和她说话，径直走了出去。

    沉香也不多言，那些人送了东西立刻又退下去，舱房里头只有她和昏睡的顾鹊儿，沉香迅速洗漱了一番后换了衣衫，等她换好衣裳外头一时热闹了起来。

    门被人打开来，外头涌进来几个官差，还有那个在茶楼前和顾鹊儿说话的男子，身边还跟着顾城和另外一个中年妇人，眼见到顾鹊儿顾城赶紧扑过去呼唤，急切摇动着，还是那妇人劝道：“大哥莫急，不是那贼人交代了么，只是下了药给关着等牙人来看货，没什么大碍的，咱还是赶紧把人带回家好生看护些才是。”

    一句话提醒了顾城，赶紧抱起女儿，又看到沉香，这才有些诧异道：“人贩子说逮了俩个女孩子，怎么是你呀沉香！”

    沉香怯生生道：“在人群里头和鹊儿姐姐碰上了，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被人带到这里，刚醒来就看到叔叔你们了，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了么？”

    顾城叹了一声道：“唉，差点就出大事了，好在有人报案，今日城里头又查访的严密，不然让这些歹人得了逞可就完了，你没事就好，也莫问了，我会替你和你娘说的，你回家好生歇息就是了！”

    沉香乖巧的应了声，跟着顾城一起往外头走，又坐着顾城雇的马车一路赶回了家。

    自然这事，有顾城圆谎，薛氏虽然吃惊不小，却也只是多念了声佛，揽着沉香爱抚了半天，怕吓着沉香也没多追问。

    柳雪儿和沉香隔着薛氏对看了眼，人多，她也没敢多问。

 第三十六回

    夜里沉香和柳雪儿服侍薛氏洗漱了后躺下，薛氏让柳雪儿早些歇息，自己又拉着沉香陪着一起睡，一边唏嘘不已：“果然外头不安全，下回还是少去城里头人多的地方，过些日子也该给你准备嫁妆，你这些日子就忙绣些绣工吧！”

    沉香弯了下唇角，搂住薛氏道：“娘，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你别担心了，真要嫁人还不得忙乎一阵子，你一个人忙万一又累出病来岂不是白将养了这些日子，嫂子也有身子，怎么能让她累着，您说是吧！”

    薛氏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叹了口气：“是娘没用，连累你连个好日子都过不上，娘是不是做错了？当初如果……”她没说完，只是又一次沉默了。

    沉香紧了紧母亲的身体，安抚道：“娘，别想有的没的那些个伤神的事情，如今这个日子很好啊，平淡是福不是么？”这样的日子曾经是她梦寐以求的，只是忙碌了一世，最终却以生命告终。

    这一世别无所求，但求平凡。

    这一个家，苦是苦了点，人与人间却简单真实，有些家长里短的算计，却没有金钱权利的丑陋。

    值得她为之努力，尽心维护。

    薛氏回搂住女儿，心中到底还是有些黯然，又有些欣慰，人生走到她这一步，过往已经无法追悔，能有这样一个女儿，也是值得欣慰的事情。

    “不想，不想吧，不过还是要小心些，咱家如今日子到底好过了些，就不必总是那么操心，过几日你也是要嫁给小虎，那孩子我看实在，也能干，娘没什么好不放心的，你过去侍奉好公婆，也别太倔强，万事看开些，娘这里你不必操心！”

    薛氏近日有事没事常会叨念上一回，虽然反复便是这些叮咛的话，却令人窝心，有娘关心总是好的，不论走到天涯海角，不论你如何强大，在娘亲这里，最终还是她不放心的孩童。

    娘俩个又说了会话，便安置了。

    之后几日倒也平淡，不知道顾鹊儿和顾城说过什么，顾城没有来问过详细，但是生活上多有关照，沉香也不去打听，她知道那个男人既然说了会给她摆平，自然也不需要多操心。

    柳雪儿那里她也只是私下说了一句话：“事成了！”那雪儿也是个聪明人，早已经明白，一心一意过着日子，也没再多问。

    又过了几日，这一天去城里了一趟的柳雪儿却趁着晚饭时间在饭桌上道：“娘，我在城里头碰上锦绣坊的以前认识的同乡，她如今是绣房的管事，看上了小姑子的绣工了，说是想招小姑子去城里头赶几日工，年前她们绣房得了清河路贡织两百件绣工的任务，急着招人呢，工钱是平日的三倍，每月大概有五两银子，共两个月时间，我听着甚是好，不知道娘您看可不可以呢？”

    沉香闻言眉头动了动，那一旁的薛氏却是有些犹豫：“这怕是不妥，工钱是很大，可是沉香已经定了在腊月里头办喜事，再去抛头露面怕是说不过去呢！”

    沉香看了看柳雪儿，对方朝她微微点头，她放下手里头的碗筷，对着薛氏道：“娘，不是说好了么，让我也一块忙，我这还没嫁人呢，自然该为家里头尽一份力，这么好的事岂能放过，也就几日，反正离腊月还早着呢！”

    “不行，女孩家嫁人最要紧，再多钱也比不上夫家重要，若是让小虎家知道你这快嫁人了还出去讨生活会怎么想呢，不行！”薛氏难得如此固执，眼里头透着不容反驳的坚持。

    沉香和柳雪儿互相看了看，没做声。

    第二日，村里头便来了个二十几的女人，精短身材，模样利落，直接上了薛氏家的门，柳雪儿和沉香将她迎进门，她便径直说明了来意道：“我说曲家婶子，我便是雪儿姑娘的老乡，昨日看着你家闺女的绣活很是满意，我们东家也是这般心思，我想雪儿也和您说了咱们如今的麻烦事，朝廷给的任务不完成就要掉脑袋，不然也不会如此急切，如今这期限也就俩个多月了，绣活还只完成了一小半，如今咱也不求能让上头赏赐，但求没个过错，您老是菩萨心肠，行行好让姑娘去咱那里帮个忙，回头工钱还可以再多给！”

    对方言辞恳切，态度又和气，薛氏心肠软，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可是心下又不愿意，一时没了声音。

    对方又道：“我知道婶子这是担心闺女在城里头没人照顾，您老放心，东家说了，一应绣工只要能在日期内赶工出来完成这一次任务，一切日常生活俱都有人伺候着，每三个做工的有一个丫头一个妈子照应，若是有什么头疼脑热的也有医官给看顾，您还有什么不放心？”

    薛氏看了看沉香，虽然心中还是不愿意，但是自己口拙，一时也没法子对这么个热心的人说出去拒绝的话来。

    沉香走上几步挽住了薛氏，轻声道：“娘，许了吧，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小虎哥家不会为难，大不了下回进门前我把这几日赚的留一半给带过去便是，他家哪会和钱过不去？”

    薛氏暗暗瞪了眼：“口没遮拦乱说话，被罗婶子听到了可要不高心了，哪能这么说自己婆婆家！”

    沉香刚要再说，外头又有人敲门，可巧，还正是罗小虎娘来串门了。

    一进门便有些纳闷：“哎，这是有客那，来的不巧啊！”

    柳雪儿一笑，扶着大了的肚子上去道：“婶娘来的巧才是，正有事要和您商量呢！”说着便把进城的事和她说了一通，罗小虎娘听完了一拍大腿道：“这是好事，我说大牛媳妇啊，快别拦着，天掉大馅饼的事不干不是傻子么，让姑娘去吧！”

    薛氏笑道：“嫂子大方，可是这规矩还是要讲的，出嫁前闺女出远门可说不过去，在家侯着才是正理不是？回头让村里人背后嚼舌根可对不起嫂子您了！”

    罗小虎娘嘿嘿一笑道：“咱们这种人家还讲这规矩？我说大牛媳妇，你是读过书的就是想的太多，乡下人家可没那么些规矩，过日子才是实在的，有钱不赚那是傻子，回头过日子还不得操持这个那个的？我若是真要讲规矩，上回死也不会让小虎他俩父子出去下海了，瞧上回闹得，唉，好在如今他倒是找到更好的活计了，也算是让我放心，亲家啊，你呀有这么个懂事的闺女也是有福气的，人家看上沉香也说明她能干，我可不是那种不讲理的，又怎么会为这个为难这么好的媳妇呢！”

    被罗小虎娘这么一说，薛氏再无理由阻拦，只得点头答应了，看事情办妥了，那来人放下一些烧鹅酒水说是东家给的一点点小礼，说定了明日来接人，过俩个月再送回来。

    晚上薛氏忙活了半天给整理了一通包袱，似乎想为沉香带上所有的东西，一旁看着的沉香笑道：“娘，也就没几日，你这是忙乎什么呢，人家不是说了么，什么都不用带，都有给置备着，您别忙了，睡吧！”

    薛氏忙碌的身子停下来，想了想也觉自己瞎忙乎，坐下来看看摊出来的衣衫，又叹口气道：“你这几件衣服太素净了，是娘疏忽，赶明儿给你去扯块好布来做几身鲜亮些的才是。”

    沉香道：“娘，你这又想的哪一出了，没事做什么新衣裳，这些不都还是好好地么？”

    薛氏拉过沉香的手，细细抚摸了下，今日说到去绣房，她才想起来细瞧自己女儿的手，这手有些粗糙，断不是一个绣工该有的，说起来这些日子忙里忙外就是这个女儿，小小年纪托起家里头重担，若是原本，这该是一双细滑的手，该在华堂里头绣花弹琴才是。

    若非自己的执拗，也不会走到这一步，可如今受苦的却是女儿。

    想了想终究有些不是滋味，每每想起就有些心结，可是回头又不可能，总归是让她难以释怀。

    沉香看着薛氏抚摸自己的手心不做声，滑下坐着的身子蹲在薛氏面前，仰头看了看薛氏：“娘，大夫说过了，你的病一半是思虑过甚，你该放宽心才是，否则日后女儿嫁出去也不放心的。”

    薛氏低下头额头抵住了沉香，每回她有心事这个女儿便会来安慰，不得不说有个女儿是窝心的，她当初拼了命要救沉香是没错的，只是又有些难过到底她也留不了多久了。

    只求这些日子好好对待女儿，只求日后女儿能够幸福。

    第二日沉香便动身进城，薛氏和柳雪儿早早起来给送行，趁空沉香找了个机会私底下和柳雪儿道：“娘就托付给你了，替我好好照顾她。”

    柳雪儿点头应道：“放心，照顾婆婆乃是我本分。”

    沉香点点头，想了想又道：“哥哥日后若是未必做得了官，嫂子你会如何？”

    柳雪儿一愣，看了看沉香，道：“小姑可是还不放心我？”

    沉香道：“不，只是问问而已，你若不想回答，算我没说！”

    说完便要走，柳雪儿在她身后唤了一声：“沉香！”看她回转头来看她，又道：“这个家日后便是雪儿自己的家，无论会如何！”

    海边小村里常有的风呼呼吹过来，拨拉起迎风而立的柳雪儿衣角，衬托着她弱如拂柳的身子看上去摇曳而动，却终无法折弯，沉香微微点了下头，柳雪儿犹豫了下，又低声叮咛了句：“小姑，你多保重，公子行事狠辣，你要多加小心！”

    “嗯！”沉香几不可闻的应了声，再一次回转身，挺了挺背脊上了来接她的驴车。

 第三十七回

    接着沉香的驴车一路过了摆渡的大船上了岸又平稳的赶着进了城，那头拉车的毛驴走得很是稳重，车头铃铛一路发出清脆的铃声，走了不过一个时辰，便在那条熟悉的猫眼巷后弄堂口前停了下来。

    赶车的伙计说了声“到了”，掀开帘子让沉香自己下了车，又跳上车一路摇晃着走了。

    沉香走到来过几次的门前，仰头看了看高大的粉墙上冒出来的几支硕大的榕树桠，上头垂下几条干枯的菟丝条，轻吸了口气，敲门。

    开门的依然是上一回那个叫阿虎的大姐，这一回她开了门后细细打量了番沉香，才道：“四嬷嬷说有人来做工，可是你？”

    沉香默然点了点头，对方黝黑的脸上有些迷惑：“我怎么好像见过你啊，你叫什么？”

    “沉香！”

    “喔！”阿虎似是而非的应了下，还在那里纠结，后头有人道：“阿虎，人是不是来了？嬷嬷问呢！”

    阿虎哎了声，赶紧将门打开：“进来吧！”

    里头有个身着青棉布袄子的婆子上来道：“嬷嬷催问了几回了，阿虎你在门口磨叽什么呢？”

    阿虎白了对方一眼道：“催啥哟，人不是才来！”

    婆子一伸手撮了阿虎额头一下：“你还说，还不快去浆洗布去，姐儿几个等着用呢，还有灶房里头缸水都干了，还不赶紧去卖担回来！”

    一边说一边又打量了下沉香，没啥表情道：“你，跟我来！”

    沉香应了跟在那婆子后头走，耳边飘过来几句阿虎的嘟囔：“神气什么，还不是一样干粗活的，哼！”

    头前那婆子也不知道听到没有，依然一脸木然，领着沉香弯过几道长廊，前头便豁然开朗起来，原来这地方不止是幽静的院子，也有铺张奢华的一处，只见一片正面两间阔三层高的屋子，外头香气袭人载满了奇花异草的，房屋临着一片养着锦鲤的池水前头，正前方就是大门口，隔着道影壁，很显然这边是临街的正门口。

    整栋屋子雕梁画栋，油漆彩绘，栋宇光鲜，极有气势，门前一排挂着红纱栀子灯，彩绸儿凌风飞舞。

    此刻乃是上午时分，楼前鲜有人迹，不过几个帮闲的和婆子在那里忙活，擦拭装点着门前装饰。

    沉香跟着婆子往屋里头走，进了大堂便是一个通顶的大厅，四周有旋梯，正中藻井下挂着大红彩缎，四壁皆有铜吊灯，儿臂粗的红烛插在上方，积累着厚厚的烛泪。

    有不少人拿着鸡毛掸子在不断的拂尘，看到领着沉香的婆子有个女人打招呼道：“巧姐，您这是又领了什么人来了？”

    被称巧姐的婆子瞥了眼对方，冷道：“去去去，打听什么，回头让嬷嬷知道了又找骂！”

    那女人斜了眼沉香，道：“不就是招人么，哎哎哎，我说，可是给大小姐招人伺候呢？上回小红不是想着爬上大官人的床给打了个半死，她那块缺人很久了，不过二小姐去了后几个后来的小姐局也多了，怕是也要人呢！”

    巧姐瞪了她一眼：“我说翠娘，你怎么老是改不了你这嘴碎的毛病，问东问西的，做好自己的活计，回头又要挨罚！”

    说完伸手一拉沉香，道：“跟我上楼！”

    沉香也没出声，老实由她拉着上楼，顺势瞥了眼下方，那翠娘还在仰望着，眼里头有羡慕，也有不甘心。

    巧姐带着沉香直达三楼进了个屋子，里头布置的倒也精致，临窗下一个斜榻上歪着柳四嬷，正自在抽她的水烟袋，看到人进来，挥挥手让巧姐下去，那巧姐也没多话，低头倒退着走了出去，顺带将门关了。

    屋子里分外安静，巧姐出去了后那柳四嬷也不说话，只是自顾自低头抽烟，玳瑁烟枪里头时不时冒出袅袅的白烟，如同一团迷雾，将这个看上去颇精明又富态的妈妈神态笼罩在一团烟尘里。

    沉香也是沉得住气，眼观鼻鼻观心对着敛着眼神安静的站着。

    “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冷不丁那柳四嬷问道。

    沉香老实回答：“曲沉香，今年十四。”

    “知道让你干什么来么？”

    “并不十分清楚，只是吩咐了听任差遣！”

    柳四嬷在桌角磕了磕烟管，懒懒道：“这是什么地方你该知道，做什么还用多说么？”

    沉香抬起头：“这地方大，自然事也多，沉香初来乍到，确实并不确定要做什么，嬷嬷尽管吩咐，既然沉香应了，自然会尽力的！”

    沉香一边说一边看向对方，正对着对方那双镶嵌在白净的脸上黑沉沉的眼珠子，她也不避闪，直愣愣看着，不卑不亢。

    倒是个有气性的，这般年纪，有这份气度却是第一次看到，柳四嬷有些明白为何温语山离开前再三拜托自己好歹照顾着些这个即将要到来的孩子，那一双眼，太过沉静，静得让人想要探究，里头到底有些什么。

    她和这里她阅过的每一个女孩子都不尽相同，她本想着吓唬吓唬她，却没得到想象中的反应。

    这孩子一点也不惧怕，可能的命运。

    “嬷嬷，嬷嬷，开门！”外头这时候有个孩子叫唤起来，一边拍着门，柳四嬷看了眼沉香，道：“去开门吧！”

    沉香过去将门一开，一个滴流滚圆的脑袋先是晃了晃，圆鼓鼓身子便撞了进来，一把抱住了喊：“嬷嬷嬷嬷！”

    然后脑袋一仰：“哦，不是嬷嬷哦，呀，是大姐姐，大姐姐你是来看团儿的么？”

    沉香扶住了柳团儿依靠过来有些沉甸甸的身子，又侧头看了眼柳四嬷，妇人已经从歪着的榻上站起来，脸上带着宠溺的笑，过来拉过柳团儿，笑道：“团儿可是喜欢这个姐姐！”

    柳团儿偎进她怀里，用力点点头道：“这个姐姐会做好玩的，团儿喜欢！她能陪我玩么，细君姐姐总是好忙哦，没空陪团儿。”

    “团儿，又撒娇了，快别累着嬷嬷！”随着柳团儿话音落下，门口又来了个人，一边走进来一边道，沉香在旁边看的清楚，正是那位花魁女子柳细君。

    沉香看向柳细君，对方也看了过来，只是略瞥了眼，又收回眼去招呼柳团儿，身形柔软而形如流水般移近柳四嬷，香氛杳然笑道：“团儿，来，嬷嬷可忙着呢，你莫一大早便闹着她。”

    说完，又抬头和柳四嬷打了声招呼：“妈妈今儿个起得好早，怎么不多睡会！”

    柳四嬷磕了磕烟斗：“人上了年岁便睡眠少了，正好今日公子吩咐过的人要来，这便早些起来，你也过来和沉香见个面，日后她便跟在你身边，负责看顾着团儿，也好减轻些你的负累！”

    柳细君半搂着团儿，一脸讶异：“嬷嬷说的是这位？公子怎么会挑了这么个人来？难不成这个小丫头能照顾的了孩子，还是回了公子吧，细君一个人能看顾得了团儿的！”

    柳四嬷神色淡然道：“公子决定的事，你何曾见过可以说变就变的？前些日子也是你疏忽了，不然团儿也不必受这苦。”

    “……”柳细君咧了下嘴角，泛起一丝不深的笑意，摸了摸柳团儿的头：“细君只是有些舍不得团儿。”

    柳四嬷道：“公子还是看重你的，这回吩咐的事，你做好了便是，公子那里老身会多说些好的，别想不该想的，你该比栖栖要聪慧，不用嬷嬷多说吧！”

    柳细君嗯了声，道：“细君自然明白的，这不来和嬷嬷打声招呼，也是想来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妹妹，好日后有个照应。”

    “团儿还是在你那屋，不过让沉香看顾你也好腾出手来应酬点局的事，好了不早了你带沉香去后头熟悉熟悉，一会夫子也该来了，晚上叫局的票子也都送过来了，你还有得忙呢！”柳四嬷看柳细君乖巧应了，露出满意的表情，又转向沉香：“你这几日便去和细君住一块，不过团儿由你看护，要是这孩子有什么意外可得由你负责，知道了么？”

    说穿了这便是要她做个孩子保姆，看来那凌风铎没和她开玩笑，沉香看看团儿，小家伙倒是挺开心，离开柳细君的怀抱过来用肉肉的手拉住沉香道：“大姐姐你以后都会陪着团儿了么？”

    沉香点了点头，冲她笑了笑。

    柳四嬷在她身后道：“团儿这些日子不是老是念叨这个姐姐么，这便让她陪着你，你可答应了嬷嬷有人陪着便好好上课，夫子那儿不可以再淘气，可做得到？”

    团儿扬起圆乎乎脸蛋，乖乖应道：“好！”

    “哎，这才乖！”柳四嬷脸上浮起一丝微笑亲切的蹲下身抱住团儿的脸蛋啄了口，又对柳细君道：“去吧。”

    柳细君点点头，想去拉柳团儿，眼看孩子和沉香颇为亲近，伸出手去又缩了回来，睨了眼沉香：“你跟我来吧！”

    沉香拉着柳团儿跟着柳细君又出了这个阁子，重新绕过花园，来到前些日子沉香曾经进过的那一处独门院子。

    屋里头陈设倒是没变化，只是没了那个充满香味的炭盆，燃着的是无味的无烟炭火盆，这玩意挺金贵，寻常人家是用不起的，这也看出这是一等□的待遇。

    进了屋子柳细君拿起个橘皮洒在鎏金铜盆上，屋子里泛起了点橘皮香味，她又让在站在门口的一个十一二的丫头过来打了几下手势，这才又对柳团儿道：“一会先生要来，你去和小梅换一身衣服，吃些果点，姐姐和沉香说一会话，再让她去陪你好么？”

    柳团儿点头答应了，换手拉着小梅下去了，柳细君看团儿离开，这才转身对着沉香，轻轻笑了下，道：“妹妹叫沉香？”

    沉香点点头，她又细细看了看沉香，道：“我听说前些日子你给公子出了些主意，公子听了？”

    “只是一些不起眼的，让小姐你笑话了！”沉香答道，柳细君从出现起，便对自己有股子敌意，这源自于什么她多少有些明白，但是这里头的详细原因她还不够清楚，最好是不变应万变先看清楚再说。

    面对沉香的风淡云轻，柳细君有点找不到力的感觉，出于对公子的忌惮，也不好过于发难，想了想，她突然又道：“我那雪儿妹妹最近可还好么？”

 第三十八回

    沉香看看柳细君，对方风淡云轻般得微笑着，这个女人并非绝美的那种，但是举手投足间却暗含风情，以沉香深厚的经验看，是个被□的极其优秀的人物。

    即便拥有多少恶意，你也无法从她眼中看得出来。

    她回了个同样清淡的微笑，道：“谢谢姐姐关心，嫂子很好，她托我给您带问候呢！”

    柳细君似乎一愣，很快又笑道：“也是，如今她无事一身轻，倒也逍遥，实在是令我羡慕，公子一向不喜欢人背叛，她可是破例了。”

    沉香没回答，只是客客气气微笑，对于她来说，维系一张脸上虚假而不露破绽的微笑并非难事，那是曾经做过一辈子的事情。

    柳细君看沉香小小年纪似乎看不出一丝破绽，有一点点懊恼，不由得道：“其实也是，妹妹日后若是能帮助公子做大事，想来这一回人情公子也是肯给的。妹妹可要慎重些行事，公子一向恩怨分明，记性极佳，若是日后做不好，可得连我那雪儿妹妹的事都要记在妹妹你头上了！”

    沉香默然，看看柳细君，后者说完脸上露出一抹懊悔，她不由得轻笑了一声：“我娘说，自古以来过日子捉鱼打虎，各凭本事，若是真成不了事也是自己的命，跟何况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怪不得旁人不是？”

    柳细君无论如何想不到一个小姑娘会突然说出这番话来，又被沉香突然看过来的那抹微笑笑得心中一凌，也不知为何，这抹微笑似曾相识，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味道，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说什么了。

    沉香见对方被自己震住，倒也没继续为难，只是道：“我该去看看团儿，不打搅您了！”说完便转身离去，柳细君看着沉香在视线里消失不见，这才感到一股子无形的压力骤然而来却骤然而去，不由长吐了口气。

    “大小姐可是要先梳洗，还是要垫一点肚子？”屋外头干活的大姐和一个姨娘提着水端着放置一碗清淡小粥的盘子陆续走进来，看柳细君站在屋子里头便问道。

    柳细君这才梦醒，捏了捏手里的帕子，一甩道：“给我梳洗，今晚上可有贵客要来，姨娘你一会给我打个热水我要袍花澡，可不能怠慢了贵客。”

    诚如曲沉香那个小姑娘而言，在这里都是各凭本事，若想不被淘汰，总要奋力才是，她堂堂一个花魁，又岂能输？

    曲沉香离开正屋，进了东厢房，问了人知道柳团儿便是住在这里，她推开屋门进去，正好看到换洗一新的柳团儿顶着个俩个包子头坐在那里摆弄一个木制玩意。

    四下看了看，柳团儿这个屋子摆设虽然不是很繁华，却也是一应俱全，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这里给的条件甚为高级，一个小孩子即便对她很看好，在这地方这般照顾，却也有些奇怪。

    团儿正在努力的摆弄手里头的玩意，连看到沉香进来也没顾得上招呼，沉香走近了一看，竟然是艘木船模型，船刚刚有了个外壳，船身很小，体肥，分为两层，船橹已经磨好设在腰线下，各有五支，帆祪也都已经成型。看她摆弄，下面的船舱还可以活动，有暗舱，甚是技巧。虽然沉香对海船研究不多，但是以她经验来看，这样技巧的模型几乎可以和真实媲美，想不到一个六七岁的娃娃会摆弄这个。

    沉香默默在好一旁陪着坐了会看了许久，一时忍不住开口道：“你在头尾凿些空洞，放在水里头浪打过来也不会晃了！”

    团儿闻言不由一喜，仰头道：“沉香姐姐你也懂啊！”

    曲沉香摇摇头：“只是以前看到村里有人这么凿船改造过，团儿，你怎么喜欢这些？”

    “大姐夫常常送团儿一些图，以前他还教过团儿做，不过他很笨的，团儿现在会做好多好多模型，他就做不出来，嘿嘿！”

    曲沉香看团儿兴致好，不经意的问道：“你叫的大姐夫可是前些日子在这里和我说过话的公子么？”

    “是啊！”

    “你为什么叫他姐夫？”

    “他每回来都是和大姐姐在一起啊，大家都让我叫他姐夫呢！”团儿不知道沉香意图，只是很老实的回答道。

    沉香看了看四周，这屋子里大半都是书籍，桌子上摆着不少手工玩意，有不少是船模型，还有一些刀枪剑戟的小木头玩具，除了床面花色比较花哨外，这屋子还真不像是个预备日后做妓的房间。

    “那你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么？”沉香又问。

    团儿仰起头思考了会，摇头：“不知道呀，嬷嬷说他是好厉害的人哦，有时候他会教团儿写字，读书，懂好多事，团儿觉得他真的很厉害的，就是这个东西他比不上团儿！”说着她举了举手里头模型非常骄傲的道。

    “不过沉香姐姐你也好厉害，那个蚂蚱团儿就不会做，团儿从来没看到过呢，姐夫给我的书里头没有这个东西的图图！你下回再给我做几个这样的虫子好不好？”

    团儿说着依偎过来仰着脸问道，沉香摸摸她的脸蛋笑了笑道：“好！”

    团儿顿时非常高兴，一下子跳下凳子欢呼，那个小梅又走了进来,比划了一番，意思说是要去读书。

    柳团儿立刻皱起了脸蛋像是个包子，有些不甘愿的样子，嘟了嘴不做声，那小梅露出一脸的为难，看向沉香，啊啊的发了几声，露出口中截断了的舌根。

    沉香看看不情愿的团儿，弯下身问道：“团儿你每日都要去上课么？”

    “是啊，嬷嬷说了一定要去的，可是团儿觉得好苦哦，夫子要打手心打起来好疼呢！”

    沉香笑道：“你好好上课夫子又怎么会罚你呢？可是绣花绣得不好还是弹琴弹坏了？”这些都是要天赋的，没天赋学着也是中庸而已。

    团儿摇摇头：“夫子不教这些，团儿以前学过三字经千字文，如今在看诗经论语，每日都要背好多，先生还让写字，一个时辰要写一百字，团儿手都写酸了，可是夫子还是好凶一点都不客气。”

    沉香暗暗纳罕，这地方教导这些东西实在奇怪，她想了想道：“团儿可是不想学这些？”

    柳团儿歪着脑袋想了下：“姐夫说学这些能让团儿明白事理，团儿不知道明白事理要做什么！”

    沉香呵呵一笑，蹲下身平视柳团儿：“那团儿日后想做什么？”

    “唔，团儿日后啊，想像姐夫一样做大事！做大事有好多人尊敬，嬷嬷就说姐夫是做大事的人，都很敬重姐夫呢，他每次一说话团儿就觉得好威风，我以后也想像他那样威风。”柳团儿努力想了一会儿，道。

    “嗯，你可知道，要想像他那样受人尊敬，肚子里一定要有些学问，有了学问讲话就会有事理，人家便会尊重你，明白么？”

    柳团儿哦了声道：“先生说，书中自有颜如玉，我读了书是不是就可以知道很多很多就好像姐姐给我的蚂蚱，我都认识了就像姐夫一样什么都知道啦？”

    沉香点点头，柳团儿这才开颜道：“那好吧，其实读书也挺好玩的，就是夫子太老了，没姐夫说话带劲！”

    小孩子总是喜欢热闹的事物，更容易亲近年轻一些的，教书的先生怕是有些上了年岁，难怪团儿会有所抱怨。

    沉香看小家伙被自己说动心，这才拉着她跟着小梅去上了学堂。

    从这一天开始，沉香便成了柳团儿专职的陪伴，每日一心照顾她生活，读书，玩乐。

    只不过过了数日，沉香慢慢弄清楚这个柳家大致的情形。

    同大多数这一带的私窠子差不多，柳家也是其中一家，在这沿海一带，大宣朝清河路两府二十几个州说起来也是小有名气的，故而这家的规模是上等妓家，平素来的不是大商贾便是官府，也常有官府出局票，让和官府教坊官妓一起出局应酬。

    柳细君是其中最大的花魁，多少名士慕名而来，官府也是常常出花票点名让她出局。

    柳家的妈妈是柳四嬷，除了柳细君，还有三四个应酬的，当然比不上柳细君名头响，柳雪儿当初也是这一家出去的，当然，柳雪儿并没有出过局，她是刚被派出来做事便结束使命的。

    柳妈妈身边跟着的人看着不过是些闲汉，架儿，帮闲，里头有些上了岁数的，沉香冷眼观察，目光中常有一闪而过的精光，行路步子矫捷，都是些练家子，绝非等闲，话不多，但是行事张弛有度。

    这地方颇有些藏龙卧虎的味道。

    还有个奇怪的是柳团儿的存在，这个女孩子实在不像是来作讨人的，柳四嬷对她很是关心，照顾她起居的是一个哑巴顶老小梅，甚至还专门请了人给她上课，而课业与妓院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自从沉香开始看护柳团儿后，只和小梅常碰上，与柳细君并不常见面，她应酬局面非常忙碌，又是在夜里头的生活，而团儿则是早起早睡的多，倒也彼此相安无事。

    和柳团儿相处久了，沉香也了解了些这个孩子，她很聪明，也很活泼，不过尽管柳四嬷对她很是宠爱，却也看管非常严格，允许她院子里走动，却决不许她出大门一步，所以柳团儿虽然长到了六岁，却没看过柳家以外的天地，所以她才会对沉香那随手编出来的一个蚂蚱如此好奇。

    这孩子活泼好动，要她在学堂里头安安静静待着其实也是为难她的，何况那学堂里头就只有她一个人，有时候沉香总会发现小家伙不知道溜哪去了，这不这一日夜刚降临，吃了饭沉香去收拾了碗筷再回转身，便不知道小家伙溜哪去了。

    好在这地方再大也就是个有限的，小家伙总不定就在这地方某个角落里头淘气，便顺着院子一路寻去。

 第三十九章

    曲沉香一路循着柳家僻静的院子长廊往前头走，寻常这时候小家伙比较喜欢往前头热闹处溜达，嬷嬷虽然几次告诫了不许往前头人多的地方凑，可是孩子总是喜欢热闹的，这话也就当是耳旁风，趁人不备就会钻到前头去。

    主楼前人来人往，沉香四下看了看，没见着小家伙胖乎乎的身影，正要往回转，便看到柳细君由大姐姨娘陪着走了过来，看到沉香，问道：“沉香姑娘怎么往前头来了？”

    虽然第一次见面俩个人不太愉快，不过这些日子大家也是相安无事的，对方客气，沉香也没必要刻意冷淡，便道：“团儿又乱跑，我正找她呢！”

    柳细君闻言笑道：“刚才还见着这小祖宗呢，大概在西面院子里！”她朝西面指了指：“也不知道又埋淘什么蚂蚁窝呢，叫她都不应。”

    这时候前头帮闲马六叫道：“昝江汪爷来啦，大小姐见客！”柳细君闻言道：“我这还要忙，不扰你了！”说着便和沉香点了头，自顾自往里头走。

    沉香无意瞥了眼，看到马六陪着个身形熟悉的人走过来，眼风扫过去，心下突然咯噔了下，立刻低了头。

    那身影形态潇洒，三十上下的脸盘眉宇间带着一股子温和儒雅，脸不熟悉，眼神却不可忘，儒雅中透着犀利，平静无波里深邃而不可测。

    她从来认人喜欢看眼睛，除非对方挖了眼珠子，否则，再变，那眼睛却是无法更改的。

    这个人是她不愿意再碰到的又一个，她不动声色的往后头又退了退，可是她背对着阁楼，对方正是要往里走，眼看着对方被马六陪着往她这边走过来，她只得低垂着头加快脚步和对方擦肩而过。

    只见得那一双脚没做停留的跟着前头和她交错，又渐渐远去，她略略往后看了看那背影，仿佛见他又停了下来，不由又是一惊，赶紧头也不回的往柳细君指的方向走去。

    离开热闹的前门大院，每个门户间有过道长廊，中间栽种着些奇花异草，假山池塘，沉香心思有点乱，慌不迭走了一会，总算平静了下来，这才抬头看了看，她沿着西面院子穿过来，这个方向是以前柳栖栖院子，如今没人住有些荒凉，夜里头也没点灯，更是一片暗沉。

    前头有个人影在晃动，她细细一看，不正是柳团儿那滴溜滚圆的身子？

    只是小家伙弓着腰，一副贼兮兮的样子，也不知道再张望什么，要不是她身上穿着粉白锦缎袍子，反着前头廊子下照过来的灯光，一时还真看不到她。

    想来这小家伙又淘气了，她夜里头的游戏是没事总喜欢躲在角落里头吓唬院子里的人，院子里不少人被她吓唬过，于是她也放轻了手脚悄然走近小家伙背后，刚要伸手去拍小家伙的背，突然听到假山前头有人压低了声音道：“你还敢来见我，知道我差点被你害死么，混账东西！”

    沉香皱了下眉，缩回了手，打量这处地方，几株篱笆绕着竹林闲散的扎在院子里，一片假山立着遮挡住了前头的视线，里头竹林细琐而茂密，黑魆魆的看不清详细，只听到里头又有人道：“嗨嗨，公子，这您可是错怪我了，小的这不正是照着您的吩咐给找的人么，我怎么会知道这伙人里头有真的海寇？你这把什么都往我这一推，可有些不地道哟！”

    沉香肯定这声音她听到过，那一夜在船上和刀疤男人说话的可不正是这个声音。

    那发怒的声音又道：“放你妈屁，本公子让你找些混混，你他妈给招来真海寇，我功没领到，他妈还被训斥了一顿，如今守备总兵连日整顿沿江巡防，哥威风了又没事训斥我，你给我找的什么人！”

    “哎哟我的小公子，你小声些，还真怕人不知道么，这要是让人听到了你就真脱不了干系了，呵呵，我这可是为你好，这信可是在我这，闹出去到时候你也是脱不了干系的！这要是让人知道了，你家这名声可就毁了！”

    “名声，嘿，他妈名声值多少价！”那发怒的声音突然沉静下来，发出冷冷的嘲笑，带着一股子怨毒：“你闹出去，这家完了就完了，少他妈那么多规矩！”

    “哟，小公子，你这是憋什么气呢气性那么大，好歹你现在可是顶着苏家少爷名头，你家名声臭了你也捞不到好吧！”

    “你以为我现在就捞得到好？那个家谁管过我好不好，现如今还比不上一个道听途说来的小杂种，你今晚上给我把那老家伙做了，不然真让他接了人回去谁他妈都别过日子了！”

    这时候小家伙大概是蹲久了累了，身子一动要站起来，可是脚下踩了什么东西一滑，那胖乎乎的身子立刻摇晃着往后载倒过来，沉香赶紧伸出手去一把抱住了她，这也把团儿生生吓了一跳，仰天倒在沉香怀里猛看到是沉香，脸色一喜，张开口：“沉……！”

    沉香双手托着她来不及去堵她的嘴巴，就听到里头有人喝了一声：“谁！”

    沉香一惊，顺势挽住团儿胳膊立刻拔脚就跑，竹林里头有个人哗啦啦将竹林扫开一片，看到沉香小小身影托着个胖乎乎的孩子慌忙的往前头灯火通明处跑。

    “还不快追，该死的让人看到了你我吃不了兜着走！”后头又紧跟着出来一个，咬牙切齿的催促前头那个，前头那个停顿了下，拔脚就追。

    沉香看准了往灯火明亮处跑，想着跑进人堆里对方便拿她们没法子了，只是她身手根基不足，又拖了个小油瓶，虽然反应快比对方早走了几步，却到底脚程慢，跌跌撞撞跑了几步，只听到而后头凉风一激，插着她耳边便劈了过来。

    她就势一个大弯弓，身子像泥鳅一般团起，一只空着的手摸上发髻抽出一枚簪子紧握在手，那后头追赶而来的人已经近在身后一巴掌朝她背后捞了过来，她脚步一错，跟着往后一靠，对方没想到她会不进反退，还没反应过来，右腰眼一阵麻疼，嗤一声不得不停了下来去捂伤口，沉香扯着团儿就跑，小团儿这时候开始害怕起来，一路跑一路拐：“姐姐，姐姐！”

    沉香顾不得扶抱，跑出去没几步，一眼扫到右边有一处拐角，咬着牙将她往右一推，低喝：“别出声！”随即又站定了脚步，看着对方又已经朝自己逼近，这才拔脚往另一头跑去。

    那人影顿了顿，还是往沉香这边追了过来。

    院子里回廊曲折，眼看着前方热闹处就在眼前，却一时跑不到，几处假山和篱笆花墙点缀着，也阻挡在前方光亮之处，脑后头凉风又至，沉香一闪身避过，不得已咬着牙越过低矮的栏杆一头栽进这片林子里，哗啦啦一声之后等再要回身发觉已经被困在了一片林子里头，这地方突然变得诡异起来，不论她往左，还是往右，只闯出去几步，便撞上了个竹竿子被顶了回来。

    她正着急，就听到前头悉悉索索一下子又一个声音撞进来，再来便是利器出鞘的声音，哗啦一声前头半遮掩住天的竹竿子倒了一片。

    沉香一惊，脖子一缩往后头退，一下子又撞在个竹竿上头顺势便蹲了下来。

    “别躲了，我看到你了，乖乖出来，不然让我抓到了有你好受的！”来人阴测测的在半暗不明中冷森森传过来，接着又是嗖的一声，一片竹叶哗啦啦散了一地。

    沉香咬住下唇，尽力绵长自己的呼吸，在一呼一吸间几乎是不见波澜，那种龟吸似的呼吸可以让她整个人都隐逸在和四周环境同步的气场里，让她几乎算得上隐身。

    她知道对方只是在虚张声势，也知道这个地方有些诡异似乎是一个阵图，足可以暂时阻挡住对方发现自己，但是自己也一时出不去，这几乎是个僵局，不远处就是人来人往的热闹，时不时传来一声声笑语，只仅仅数丈之隔，她却在生死一线间。

    就在这个时候，前头突然喧闹起来，灯火交杂着人影朝这个方向涌了过来，渐渐照亮了这里，她隐约看到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就在自己鼻尖几寸处。

    “沉香姐姐，沉香姐姐！”柳团儿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那刀光一闪，往后头缩了缩，一双脚随之退进了竹林里头。

    沉香当机立断，猛一下子站起身来，拨开挡住自己的竹竿子一下子跳了出去，亟亟往光亮处扑，前头恰好一处栏杆，她手一搭干脆利落跨过栏杆，然后猛得就撞进了个人怀里。

    对方被沉香一撞，却没被动摇分毫，只是撑住沉香的手臂阻拦住她的去势：“柳香橼今日倒是热闹，喊打喊杀的这是闹得那一出？小丫头你又跑什么呢？呵呵！”

    沉香下意识一抬头，正看到一双深邃黑沉的眼。

    她一惊，没出声，越过来人肩膀看到他身后站着的柳细君，她正看着自己，眼神有些闪烁不定，闻言却是一笑，袅袅走上来道：“哟，这是怎么了，团儿刚才在那里大喊大叫的搅得客人们兴致，你这又差点冲撞了汪爷了还不快道歉？”

    那人闻言低头看了看沉香，笑道：“小姑娘，你叫沉香？”

    沉香憋着一口气，上不得下不得，眼珠子转了转，低下头趁势看了眼后头，那一处竹林暗沉沉一片寂静。

    “小姑娘，咱们好像挺有缘！”正当沉香注意后头的时候，耳边突然冒出一句话，热乎乎的气骤然呼在她耳边，冷不丁激起她耳边一片鸡皮疙瘩。

    沉香头下意识往后扬了扬，避开凑近了她耳旁的那个人，瞪视着对方那一双深渊般的眼睛，依然还是那般如海一样浩淼，如风暴前夕一般聚敛着危险的漩涡，然而此刻，平静的波面带着一丝调侃，如同春风拂过水面荡涤起一圈涟漪。

    “别告诉我你没认出来，小丫头，好久不见，你眼神还是那么有趣。”对方明亮的眼睛里倒影着沉香小小的身影，连带倒影着小姑娘那张如同小兽一般充满了警惕和敌意的神情，又泛起一抹微笑。

    风淡云轻，却又高深难测。

    “哟，这是怎么了，汪爷？您认识这位姑娘不成？”一旁的柳细君看着沉香和男子莫名的沉默，不由问道。

 第四十回

    汪爷闻言转头看了看柳细君，她捂着嘴巧笑嫣然的道：“不过汪爷，这位姑娘只是在这里头干活的，可不是我家姐妹，您可行行好，莫拉着小姑娘不放，小心吓着人家！”

    说完走了过来不着痕迹地从对方手里挽过沉香的手臂，又对沉香道：“你这丫头真是鲁莽，怎么路不好好走乱闯，快和汪爷道个歉，团儿在那里头乱嚷嚷，搅得大家都出来看，这是怎么了？”

    沉香瞥了眼她，又看了眼那个汪爷，低下头讷讷道：“请先生恕罪，小女子鲁莽！”

    “姐姐姐姐，你没事吧！”团儿挤开众人，呼哧呼哧跑过来抱住沉香：“坏人，坏人跑了没？”

    “团儿，又胡闹腾，小心嬷嬷责罚你！”柳细君轻声斥责了下柳团儿，又对那汪爷道：“汪爷您别见怪，这娃娃平日就不消停，嬷嬷也说了多少回了就是不知改，累您受惊了，没事了没事了，咱回去继续吧，一会细君陪你喝个大三元！”

    汪爷轻轻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这孩子倒也可爱，没曾想我几日不来，柳香橼这般热闹了，什么时候你家嬷嬷连这般小孩子都要，又是从哪家买来的，这可有些损德。”

    “唷，汪爷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四嬷是这般人么！”柳四嬷从后头扭着胖乎乎的身躯一摇三摆的过来，挥了挥手里头的香帕子，朝那汪爷面上一甩：“汪爷，你难得来怎么是来损老身的？老身哪会做损德悖理的事？这娃子可不是讨人，是老身远房老妹子家托我照看几日，过些日子人家安顿了自然会来接人，您老可别想岔了呀！”

    汪爷眉头一挑，“哦，那倒是在下唐突了，说这柳香橼远近闻名也不该这般，不过嚒，说起买人，我这来蒙州一向没什么人照顾，倒也不是很方便，你这个丫头我看着挺伶俐，要不，您老出个价，我买下了如何？”他指了指一旁的沉香，笑眯眯道。

    柳四嬷哦了声，显出几分诧异来：“汪爷这是抽那阵子邪风了不成，往日咱多少闺女要给您铺床你都嫌麻烦，怎么如今倒看上个干杂货的丫头了？这可是老身荣幸哦，难得汪爷您能够看重老身的人。”

    “妈妈这可是愿意了？”汪爷倒也不在乎柳四嬷的调侃，继续笑眯眯问道。

    柳四嬷扭了扭身子往沉香这一站，捞起她下巴作势左右看了看，沉吟了下：“汪爷，其实老身是看不出您这喜好，不过既然您喜欢，老身倒也没什么不可以的，长福，去，把这丫头身契拿来！”

    她身后跟着的一个老帮闲上来道：“嬷嬷，您糊涂了，这孩子是教坊司寄放着让你□好了往府里头安置的，回头官府问起来咱怕是难交代的！”

    柳四嬷一拍额头，恍然：“瞧我这记性，老了老了就是不中用，汪爷，对不住，这丫头不是老身的人做不得主，您老要是真喜欢，明儿个我去替你问问这里州府的教坊司，看让不让卖人如何？”

    汪爷将手里头一柄折扇敲了敲手心，考虑了会道：“民不与官争，这既然是官差衙门里的人，不好开口，可惜了这般佳人，遗憾遗憾！”

    柳四嬷捂嘴一乐：“想不到汪爷还是个怜香惜玉的主，怎么不见您多疼疼咱细君？”说着眼风一扫，看了眼柳细君，柳细君早会意上来轻轻搀住了汪爷道：“汪爷，您刚才那杯酒可还没罚完呢，要不咱们继续去？”

    汪爷啪啪拍打了两下手里头的折扇：“也罢了，天色不早，这些日子我上火，大夫让多清淡，少饮酒，来看看细君便足矣，等歇息过了再来吧！”

    说完朝柳四嬷拱了拱手，临走又瞥了眼沉香，看她低着头只用脑门心对着自己，不由咧嘴一笑，眼神灼灼，却什么也没说，由帮闲马六陪着往外头送。

    眼看送走了客人，柳四嬷又对着一旁围着的几个姨娘大姐们冷喝声道：“还围着这干什么，统统给老娘下去干活，谁都不许乱嚼舌根，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众人一哄而散。

    一等清静了，柳四嬷伸手拉过柳团儿道：“我的祖宗，你倒是会给惹事，回头收拾你，快去洗漱洗漱，一会有客人要见你，乖乖的不准再闹听到没？”

    柳团儿到底小，本是好玩看有人鬼鬼祟祟在院子里便以为是哪个干活的在玩呢，听了会话又没弄懂咋回事，却隐约明白这不是什么好事情，被沉香拉着就跑，后面有人追赶着吓坏了她，沉香把她推进岔道，还好她机灵，眼看着有人追着沉香去了，自己便溜去前头大喊大叫，引得楼里头不少人出来看热闹，她又说不清楚怎么回事，好在那个汪爷脾气好，人家以为她胡闹，他倒肯过来看看。

    她潜意识里虽然还不懂怎么回事，却也明白自己闯了祸了，乖乖不做声，被柳四嬷叫了个跟在身后的帮闲抱了下去。

    等送走团儿，只剩下曲沉香，柳细君，还有跟着柳四嬷的巧姐和一个老帮闲。

    柳四嬷挥挥手，巧姐提溜着个气死风灯往长廊口子上走了几步站定了望风，那老帮闲则往廊子下林子里来回找了会才朝柳四嬷摇了摇头，守在了里头，柳四嬷这才走近了柳细君不由分说扬起一巴掌啪甩了过去。

    柳细君猝不及防，捂着脸想叫不敢叫，只低低唤了一声：“妈！”

    柳四嬷冷冷道：“别叫我妈，看你干的糊涂事，公子爷若是知道了怕是连你小命都别想保得住！”

    柳细君颇有些委屈道：“妈妈我又没做什么，您糊涂了？”

    柳四嬷一声冷笑：“细君，别和我耍心眼，你那点道行连我都瞒不过，何况公子爷？今晚吩咐过你干什么的？西头那边公子特意让空出来好让人以为那里清静，再三嘱咐过不许别人去，团儿和沉香怎么会出现在那里？你昏头了敢那团儿做文章，让公子爷知道了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你是不是觉着栖栖那教训不够你看？”

    柳细君低头不语，柳四嬷再次冷笑：“你别和我来个一推三五六，一会公子爷来了你自己和他交代便是，妈我老了，管不动你了，你翅膀硬了自己飞吧！”

    柳细君身子一震，腿一软搭住柳四嬷的手臂开始抽泣：“妈妈，女儿错了，女儿一时糊涂，您可别不管我，求你了！”

    柳四嬷看了眼一旁不做声的曲沉香，又瞥了眼跪在脚底下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到底是自己教导了这些年的，也不忍心就这么毁了，只能说是一时猪油蒙心吧。

    她对沉香道：“今晚之事，说起来你是受害者，你说该如何吧！”

    曲沉香一直没开口，只是冷冷旁观着，直到此刻，方才抬起头，眼珠子扫过，倒映着远处风灯里跃动的火苗，绰绰不绝，从看到柳细君起，她便明白了，自己被人算计了，这也是她大意，一时被那个汪爷的出现而乱了下方寸，才没细想，到底也是自己安逸太久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换以前，她早该死几回了。

    柳四嬷在她面前这么做，又何尝不是在维护柳细君，她没有隐瞒柳细君所为，也是在提醒自己的疏忽，她自然也没理由去那个公子面前嚼舌根，说到底她也没顾好团儿。

    “今晚之事，不过是个意外，我本就没有话要说，嬷嬷何须多言？”人情她不是不会做，卖柳四嬷一个面子对自己并没有坏处，不过前提是她主动，而非被动。

    柳四嬷显然对沉香的通透有些诧异，不过很快笑了下：“怪不得公子赏识你，倒是老身我多虑了。既然如此，咱们就当啥事都没有吧，好了细君，你还不下去洗洗脸，客人还等着呢，哭哭啼啼让人看出来找死啊！”

    柳细君赶紧收了泪，擦了擦眼角忙不迭告辞，临走又瞥了眼沉香，只是夜色昏沉沉的，灯光不亮，也没法子看清那眼神。

    沉香并不在意她心里头如何想，这个女人真要她对付易如反掌，倒是今晚听到的实情令她担心，这场杀身之祸算是摆脱了么？

    “一会你也去换身干净的，和团儿一起来我的屋子，有位客人要见团儿，你陪着来，什么话都不要说，明白么？”看她不出声，柳四嬷也摸不准这总是不大多话的小姑娘心思，就像摸不准自家那位公子爷一般，反正她也没心思琢磨，今晚公子吩咐的事则必须办好。

    沉香回过神来诺诺应了，柳四嬷又让老帮闲陪着她回房。

    沉香刚走近休息的院子，便听到团儿屋里头哇啦啦的叫唤，然后一下子开了门窜了出来，一边道：“不要不要，我不要你给我换衣服！”

    沉香一伸手接住了撞出来的小肉团，一边抬头看去，刚才被柳四嬷吩咐着抱着小家伙回来的老头子挠着头有些为难的看着她，道：“唉，小梅今儿个发烧，这小祖宗不肯让我给换衣服，一会嬷嬷就来叫人了，怎么办！”

    “姐姐姐姐，你给我换，我才不要这个臭老头给我换衣服！”柳团儿抱住了沉香道。

    一旁那不做声的老帮闲道：“那就麻烦沉香姑娘吧，快些，客人要到了！”

    沉香倒也没什么意见，拉了下家伙手便进了屋，这回团儿倒是配合，伸着胳膊做了个投降状，等着沉香剥落她身上衣衫。

    沉香莞尔一笑，随手拿了准备好了的褂子要给她换上，一搭后背全是汗，皱了下眉头：“怎么出了那么多汗，我给你擦擦吧，仔细一会着凉！”

    团儿喔了声，也不反抗，正觉着身上黏糊着呢，干脆扭着身子连亵衣亵裤一块退了干净。

    沉香去屋里绞了水，拿着帕子出来，真看到小家伙光着屁股朝她乐，她也回了一笑，只是眼光往下一移，一时又愣住了。

    小家伙刺溜溜对着自己，那身上独有的特征就那么一览无余。

    她不是傻瓜，这娃那分明两档间本不该有个属于女娃子的物件，就那么堂而皇之对着自己。

    小家伙自然没心没肺正高兴的光着膀子甩汗，那一只小鸟欢快的跟着一起蹦跶，丝毫没在意自己有什么不妥。

    正自发愣，外头催道：“好了没姑娘？快些吧，嬷嬷该等急了！”

 第四十一回

    第四十一回

    沉香被外头催促声一震，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来给肉呼呼的小家伙擦了身，麻利的换上干净衣服，拉着小手出来。

    老帮闲也没多话，领着二人穿过热闹的来往人群，上了柳香橼主楼三楼右首第一间，门口写着天香阁的牌子，老头在头前敲了敲门，听里头吩咐一声“进来”，便弓着背将门一推，示意两个孩子自己进去，又将门呼啦一声关了。

    沉香挽着团儿小手进了里头转过一个巨大的红花木云母贝琉璃面海兽图八扇屏风，便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堂，正首墙面一副金碧山水画下一方供案，正中一个大圆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香果糕点，和用彩漆戗金方盘托着一套雪绽盘盏儿茶具，左右两边各有一个高背椅子，下首还有两排矮凳，搭着灰鼠皮椅搭各有一个脚踏。

    一个长髯锦袍，头戴四方高冠的中年男子坐在上首，柳嬷嬷在右手边第一个位置上陪坐着，当俩个孩子走进来的时候，对方正持着银杏叶茶勺搅着手里头的梅子卤瓜仁茶低头细品，闻声抬起了头来看过来。

    柳四嬷也望过来，一边笑着招手：“团儿来啦，来，还不快来给老大官人请安！”

    团儿有些怕生，缩在沉香后头不动，探出个圆溜溜的脑袋好奇张望，却并不照着柳四嬷说的做，倒是那男子一脸平静中隐约透着丝激动，一下子放下了茶盅，盯着团儿又看柳四嬷：“这，这就是？这便是我那失散了的孙儿不成！？”

    沉香斜睨了眼背后的小家伙，他还是一副愣愣的样子，忽闪着大眼睛水汪汪没什么表情，倒是柳四嬷一脸潸然，拿着帕子掖了掖眼角，道：“老参军可不是么，当年兵荒马乱的老身一个人也没什么办法，抱着小主子只好在逃难人堆里往城外头涌，后来等海寇退了几日才敢抱着小主子回了城，可惜再也找不到我家夫人了。”

    那男子颇有些怨声：“你这婆子也是，为何就不到府邸来，若是让老夫人知道有个嫡重孙子又怎么会任由他这般流落出去？”

    柳四嬷显得有些为难道：“老大官人那，您说的容易，当日老身这一身狼狈，什么符信都没有，贸然上门怕是让人误会坑骗的，我家夫人虽是小门小户，却也一惯对下人多有教训，老身不能污了我家小姐的名头。”

    柳四嬷话语里头似乎略带了丝嘲讽，那男子看似温敦的脸上掠过一抹尴尬，看着团儿又道：“孩子过来吧，让老夫好好看看，依稀见着仿佛就是我儿样子呢！”

    柳四嬷站起了身来，从沉香身后拉过团儿，搂着她走近了那男子，指着对方对团儿道：“团儿，乖，这是你祖父，要懂规矩，还不快叫人？”

    团儿似懂非懂，却很乖巧的喊了声：“祖父好！”

    男子眼中立刻激动起来，一把拉过了团儿搂住，颇有些感慨：“是，确实是一个模子刻得一般，好团儿，你太奶奶可把你给盼回家了！”

    柳团儿被那男子抱在怀里颇有些不自在，难过的挣扎了下，嘴里头喊了几声：“嬷嬷！”

    柳四嬷没应，他便又喊：“姐姐，沉香姐姐，呜呜！”

    沉香看了眼憋红了脸蛋不舒服的柳团儿，水汪汪睁着眼朝她求救，上前几步道：“这位先生，团儿刚出了一身汗，小心别弄污了您的衣襟。”

    对方哦了声，倒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不经意瞥了眼沉香，眼神闪了闪，却只是把小家伙松开，团儿立刻推开那人怀抱扑进沉香怀里，惶然看着男子。

    那男子又细细看了看柳团儿，对柳四嬷道：“难为嬷嬷你将这孩子养的如此康健，只是为何这般模样打扮，看着倒像个女娃子？”

    “团儿就是女孩子呀！”柳团儿这句话听懂了，插口道。

    那男子皱了下眉，柳四嬷赶紧道：“嗨哟，老大官人你恐怕不知道吧，老身不得已开了这家院子，这地方龙蛇混杂的，若是平白养个男娃子岂不让人起疑？安全起见，老身不得已将孩子错了个性别养着，头些年还请永福寺庙里头田福师父给看过了，说是合该如此倒错着养到六岁，日后才能够平安无事后福无穷，所以这么着便一直养到今日，看来大师说得也没错，今日大老爷您就来了，日后小少爷也该有个好日子过了！”

    那男子捋了捋胡须，点头：“嗯，田福大师的话自然是没错的，既这么着，那便麻烦嬷嬷和这孩子说清楚些，过几日我便派人来接人，到时候可要弄明白了，不然老太太那儿看着不好。”

    柳四嬷连连点头：“这自然，团儿还小，我这说道几日便该明白，回头再在府里头调教几日，他一惯聪慧，老人家一定会喜欢的。”

    男子听了颇觉满意，又看了回团儿，小家伙依然缩在沉香怀里头看着自己，眼里头有些陌生和疏离，想来是这么些年都没见过自己陌生着，又不禁触动了往日一些记忆，那一双何其相似的眸子里，曾经也是这般疏离和骄傲。

    他心下略叹，世事轮回，莫要再重蹈覆辙才好。

    眼神又瞥过沉香，在这小丫头身上流连了一会，那一点点疑惑不知为何越来越大，正要开口，那柳四嬷却道：“老大官人，今夜到底晚了，这孩子睡得早，白天淘气了许久这会子也该累了，不如让他去歇息吧，您这日后有得看孙儿不是？”

    被柳四嬷打断思绪，那男子想了想，点头：“也是，一会还得赶回去向母亲大人回话，这几日还要蒙嬷嬷看顾几日，嬷嬷这些年也是功劳不小，老夫自会一并向母亲回禀，日后定有重谢。”

    面对男子傲然又施舍般得语气，柳四嬷恍若未闻，只是笑眯眯应道：“嗨哟，老身这点微末功劳自然没必要放在心上，应该的，这些日子孩子在这里定能照顾好，您和老太太放心！”

    男子点头，神色却有些凝重：“这事乃是我苏家一桩家事，嬷嬷这地方到底不是光彩的，还请嬷嬷日后莫再提起孩子在这里头的事情，当然，最好这就派些嘴巴紧实的，我不想听到闲言碎语。这照顾人的活，可要更加妥帖些。”

    说完他又看了看沉香，柳四嬷似早明白他话里头的意思，应道：“老大官人您放心，老身这些年活下来又怎么会不懂规矩，团儿身边都是妥帖的人，这孩子您看可不是稳重的？她是老身去下头村里无意看中的，家里头只有个卧病的老母，身子骨弱，听说外地来的带着个孩子可不容易，她从小便懂得持家，我看着行事沉稳，便让她来照顾团儿，这些日子可是很得我意的！”

    “哦，这孩子母亲叫什么？”男子似无意问道。

    柳四嬷转向沉香道：“沉香，老爷问你话呢，令堂是何名字啊？”

    曲沉香扫了眼俩个人：“家母姓薛？”

    “嗯？她何方人士？”男子又问。

    “曲州安阳。”沉香再答，男子闻言沉默了下去，摸着胡子不知道想什么，柳四嬷这笑道：“好了，团儿也困了，和老爷道了安你带孩子下去吧。”

    “沉香姐姐，祖父是干什么的？”回了房间柳团儿一边由着沉香给她脱衣裳一边问道。

    “祖父就是爹爹的爹，咱们家里头常叫阿爷的！”沉香耐性解释，一边给团儿准备热水洗澡，小家伙刚才只是擦了□上黏糊糊的，不洗澡怕是睡不好，柳团儿歪着脑袋想了会，又问：“那爹爹又是干什么的？”

    沉香看了眼小家伙好奇又懵懂的脸蛋，道：“爹爹便是生团儿的人哪，团儿要有娘亲，有爹爹才能到这个世上来，爹爹自然也有他的爹爹和娘亲，大家伙都是这么一个个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懂了么？”

    柳团儿似懂非懂，浸在水里头将俩个小肥手托着粉嘟嘟腮帮子撑在木桶边缘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又道：“哦，明白了，就好像姐姐和姐夫一般是不是？哦，还有花花和天天，他们也是在一起才有小仔仔的，阿虎姐姐说花花和天天就是仔仔的爹爹和娘哟？”

    花花和天天是两只猫，院子里干粗活的人不知道哪里捡来的养在院子里捉老鼠的，前些日子生了一窝小仔，惹得团儿开心了好几日。

    沉香笑了下，点头：“团儿真聪明！”

    柳团儿得了赞扬不由有些得意，又道：“那是不是只要是爹爹和娘亲都会生宝宝出来呢？”

    “一般是的。”

    “唔，那以后团儿也要生宝宝么？肚子大大的然后宝宝就会出来了么？”柳团儿看过母猫花花鼓着肚子好些日子生了小猫，自然也这般想自己，便撮了撮自己那肉呼呼鼓的小肚子，思考：“可是团儿还没找到爹爹呀，肚子也好大了呢，会不是生娃娃呢！”

    沉香嘴角抽了下，这般童趣的话以往她可真没听到过，随即笑道：“团儿要生宝宝可得等大了些，小孩子不能生，而且你也生不了！”

    “啊，为什么？”柳团儿问。

    沉香给小家伙擦干净身子一边道：“好了别问了，你大了便知道了！”

    “不嘛，人家要问，姐姐你告诉我，为什么团儿生不了？”小孩子好奇心被勾起来自然不会这般轻易放弃，被沉香用大软巾裹着安置在床上也不肯进被窝光着身子扭：“告诉我嘛，为什么呀，你不说团儿就不睡！”

    沉香被闹烦了，随口道：“因为你是个男生，因为你有个小鸟，日后你可以让别人生，自己却是生不来的！”

    “啊？”团儿没听明白，还要再问，屋里头烛火突然无风自动了下，随即便灭了，团儿打了个哈欠，喃喃嘟囔：“团儿要生宝宝？为什么不能生？”

    过了会，便没了声息，沉香瞄了眼呼吸平稳的柳团儿，不动声色的将手里头湿漉漉的帕子挂在洗漱盆架上，走了几步，在屋子正中站住了。

    仿佛安静的等待，恭顺而冷静。

 第四十二回

    第四十二回

    嗤一声，在黑暗中不经意冒出一丝笑声来：“小丫头，你懂得好像不少啊？”

    屋子里有风悄然刮过，然后一道黑影披沥着窗外银锐晶莹的月色突然出现在了屋里，背着月光，迷离晕出一圈幻惑的光芒，只感觉的到那高挑修长的影子里有一双犀利的眼熠熠生辉盯着自己。

    沉香默然对着那双笼罩着自己的眼，不退，不动，不惊，不扰。

    凌风铎暗暗赞叹了一声，撩起袍子在屋子中的椅子上坐下来，支起胳膊托住下巴，又借着月色继续打量月色下这头耐人寻味的小兽。

    很乖，很听话，骨子里却又充满了不屈。

    只是不知道原来有时候她也会有这般童趣的一面，隔着窗户居高临下他看着有了一会了，小家伙裸着身子和沉香闹腾那么些场景，看得他有些怪怪的感觉，这丫头不会害羞么？

    又是令人意外的反应。

    不过也好，也省了他费心思解释，这还有大用场呢。

    沉香感受的到面上压过来的那一抹无所遁形般得视线，这个人总是很懂得心理战术，背离着夜色里头盯着人看，绝对能让人受不了。

    “小丫头，我问你，你懂得这些谁教你的？”凌风铎收敛了□边那股子赫人的气势，状似无意的问道。

    沉香淡然看着面前突然变得有些慵懒的男子，这种时候看上去似乎这个人毫无威胁性，月光慢慢的游移，顺着他清亮而优雅的身躯慢慢游走，画出一道美丽又清冷的弧线，惊艳的令人窒息。

    皮相之美，无与伦比。

    只不过是头藏着利爪的豹子。

    面对沉香的沉默，凌风铎似乎心情很好，又道：“听说今晚上你吃了一瘪，我让人关了柳细君，你要如何处置她？要杀要剐随你便。”

    “不用，她是你的干将，无需为我费劲。”自己做错事自己负责，论理，这种低级失误她早该看出来，却因为一时疏忽，无论如何，这都是自己的失误，怪不得旁人。

    “不过是件小事，不足挂齿，如果你不想出面，我自会处理。”凌风铎挥挥手，又从怀里头摸出个小瓶子来递过来：“这次的解药，吃了又可以自在大半个月！”

    沉香上前伸手去拿，贴着瓶子的刹那，凌风铎手一缩，连瓶子带手捏住了，对方的手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被这样掌控着，沉香依然只是略带疑问的看了看凌风铎，似乎在询问他有什么问题。

    凌风铎弯了下唇角，空着的手又从怀里头摸出来一瓶稍大些的瓷瓶来，小指头一勾弹开盖着的盖头，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放在拉着沉香手的手心上，伸出指头从里头勾出些白色的霜膏来，随手抹在她的小手上，一股子清淡雅致的香渐渐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那只手！”他说了声，接过沉香老实伸出来的另一只又细细抹了一通，神情安详而随意，倒有几分闲情逸致的味道：“这是凝香膏，护肤圣品，回头你留着用，姑娘家的手要细腻些才说得过去，不然让人笑话！”

    沉香安静的任由对方摆弄，眼神却没什么变化，此人不会无事献殷勤，自然也不可能没理由就对她这般客气。

    凌风铎擦完手抬眼看了下沉香，将她那眼里头的戒备尽收眼底，这真是一头又乖又令人咬牙的兽，驯服底下可藏着尖爪。

    怕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有这份心思，给这个小家伙带来这上贡的极品，宫里头也就一位才有此殊荣用着，一百二十个人工几个月才能做得出几瓶，费了心思还亲自来抹，换来的不过是一脸了然的等待，仿佛根本就不信他没有目的。

    诚然他确实是有目的的，不过任何时候他都没花过这般心思，一个半大丫头，确实辜负了他这番费力。

    却也想不出发作，随手将两瓶药剂都往对方手里头一塞：“明日你暂时回家住几日！你也想你娘了吧。”

    沉香没点头也不出声，只是等待着他继续，既然是暂时，自然还有下文。

    实在是个过于聪明的孩子，真是纳闷，那样的环境真能养的出来这样一个神奇的孩子，凌风铎瞧着小姑娘，个头不高，月色里头却不经意铺张出一种收敛的，不经意的风华，如果假以时日，又会如何呢？

    “过几日自会让你知道要你干什么。”凌风铎懒懒的道，随手抚弄了下近在咫尺的一头乌发，浸润在月光下墨黑的发浮着一层晕白的光泽，让这个小姑娘沐浴在一种圣洁的光泽里。

    触及的手感很顺滑，一如这个孩子表现的，他笑了笑：“这些日子嬷嬷说你表现不错，要什么奖赏？除了自由，你都可以说，我也可以许！”

    沉香溜了眼那抚摸自己脑袋的手，轻微摇了下头：“没！”她要的，自己可以争取，从来不需要别人施舍。

    “真是个倔强的丫头！”凌风铎摇了摇头，要笑不笑的轻叹：“你母亲的病，爷会帮你担着，用不着你发愁。”

    沉香没说不要，也没说谢谢，人家送上门的好意，不要白不要，只是不是她求的，自然也不须她欠，何况这言下之意有些隐晦，怕里头还有深意。

    凌风铎再次瞄了眼小姑娘，颇有些好笑，这娃并不好讨好，也并不容易真正雌伏，只是他现下无需担心她办不好事，伸手拍了拍她脑袋，像交代宠物：“好好保重，可别又给人算计了，回头可没人收尸！”

    然后沉香眼前一花，便已经失去了眼前人的身影，来的无声，去的无息，端的是鬼魅。

    沉香在暗夜里默默又站了一会，素洁的月光慢慢移动过窗椟，将那冰棱格子的纹路一点点拉长，剪出美丽又幽情的花影，无声的漫动在屋子里的地面上，又渐渐移动到团儿的床上，映照在小家伙粉嘟嘟无暇天真的脸上。

    然后又渐渐隐逸，留下一道阴影，刻在了小脸蛋上。

    她出神的看了会儿，下意识捏了下手里头的两只瓶子，拿起来看了下，这才将那份解药瓶子倒出一丸来，囫囵吞了下去。

    药丸带着一股子冷香，顺着咽喉一路凉到心口，却又泛着隐隐的苦味。

    第二日沉香便又由着送她来的那辆驴车一路摇着铃铛回了村子。

    进了大院子便看到典着肚子明显发了福的柳雪儿正陪着薛氏在院中坐着，旁边还陪着范婆婆，薛氏嘴里头嘟噜着声招呼养着的鸡鸭们来脚底下吃撒落的米糠，因为范婆婆一个人凄苦，她便邀着老婆子一起帮把手，得了钱便分一些给老人家，故而范婆婆也热心着忙着将拌好的萝卜皮等撒地上招呼。

    柳雪儿正拿着绣活忙乎，时不时应上几句话，正午的阳光正好，暖呼呼的，照在这一群人身上衬着后头粉墙黛瓦有一种恬淡的美丽。

    “娘！”她在不远处看了会，心下一涩，喊了声，薛氏几个闻言一惊，回头看到沉香，赶紧站起来，沉香忙不迭走上去揽住薛氏的腰，顺势又轻唤了声：“娘！”

    “回来啦！”薛氏应了，摸摸丫头的头，又上下摸了通，道：“这些日子可过得好？吃的好不好？有没有不舒心的？”

    沉香一一应了：“好，都好，娘别担心，娘你好么？”

    “好，能不好么？”一旁范婆婆笑道：“你们大牛家有福气，有房好媳妇，有个好女婿，日后日子红红火火的，不愁吃穿！”

    沉香看了看范婆婆，一旁柳雪儿接口道：“小虎得了空便来帮着干些体力活，村里头人都说小虎这都是成了上门女婿了，比过了门的媳妇还要勤快呢！”

    沉香闻言看看她肚子：“嫂子身子又重了好多，这些日子可还有厌食？”

    柳雪儿朝她微微点了下头：“好多了，你看我这身子发了这般，倒有些担心胃口太好呢！”

    薛氏笑道：“可不是，沉香啊，你那东家是个不错的人家，这些日子常会送些吃食和药方子来，说是给我和你嫂嫂养身子的，吃了可是好多了，也真亏人家有心！有空你可得去好好谢谢人家。”

    “哦”，沉香应了声，扶住薛氏道：“娘，您吃了没？”

    “嗯，还没呢，好像是不早了，小姑饿了么，我去做饭去！”柳雪儿站起身来就要进屋，沉香又走过去挽住了她的胳膊，朝薛氏笑笑道：“我和嫂嫂一起去，娘，我这有带了东家给的一些吃食，留香居的酱肘子，一会我切给你尝尝，婆婆也一块留下来吃饭吧！”

    俩个大人应了，沉香笑呵呵便和柳雪儿进了屋子。

    一边在灶间忙活，柳雪儿已经颇为上手，一边问：“小姑，你还好么？”

    沉香将米淘洗干净压上锅，又去切菜：“还行。”

    “公子那儿，事可办完了？”

    “不曾！”

    柳雪儿看沉香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有些拿不准，她在柳香橼可并不轻松，只是涉足的到底不算深，就是对那公子有所畏惧，对这个小姑，同样也是拿捏不准，也不知是不是真没什么。

    她想了想，又道：“小姑，这些日子小虎兄弟常来帮忙，你，你可有什么主意么？”

    沉香闻言挑了下眉，慢下手里的动作：“什么主意？”

    “小姑，公子爷要人办事，可不会许人轻易嫁人的，小虎家打算腊月里便办事，你，你可想过怎么办？”今儿个已经是十一，下个月办喜事，如今既然沉香说事情没完，那么又怎么能够办喜事呢？

    沉香看着手中切了一半的大白菜，停顿了会儿，终又拿起刀来：“无妨，我会和他说的！”

    柳雪儿在一旁水缸里头舀了勺水在一个木盆里头，一边将一条鱼丢进来，这还是罗小虎刚送来的：“要不，我和你一起去求一求嬷嬷，嬷嬷好说话些，让她帮着说个情，让你办了事再去或则另寻他人，你一个小丫头，我想他不至于要为难你吧。”

    怀了孕大概容易变得心软，她开始觉得什么都比不上过日子重要，也许是她脱身容易了些，到底还是想的简单了些。

    沉香看看爽利的抹着鱼鳞取肚肠的柳雪儿，她那双曾经吟诗弹琴的手如今却操持起了粗活，身形渐渐臃肿，只是那脸上却挂着满足的笑意，令她本来显得消瘦羸弱的脸如今圆润而丰美。

    她又想起怀里头那瓶霜来，她对这些保养很不陌生，只是本以为不需要再用，如今，她却和柳雪儿相反，需要重新拿起这些东西武装自己。

    人生有时候便是这般讽刺。

    “婶娘，范婆婆，晒日头呢！”正沉吟间，外头有个熟悉的声音大着嗓门传过来，只听薛氏笑道：“小虎啊，今儿个那么早就来了，好巧，沉香回来了呢，一会留下来吃顿饭再走！”

 第四十三回

    第四十三回

    门呼啦一声带着一点点鲁莽被推了开来，刺眼的阳光便随着门照射进来，高大憨直的身影堵在门口，对着骤然被阳光眯了眼的沉香，讷讷道：“沉香，你回来了？”

    沉香眨眨眼，往一旁移动了下，站进阴影里这才能够清楚看到罗小虎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看着自己，他的脸有些红，不知是不是因为日头晒的，手足有些无措的摆放着，一个劲笑。

    她不由也莞尔：“小虎哥！”

    “哎，嘿嘿！”罗小虎应了，伸出手来挠头，站在一旁的柳雪儿不由扑哧一笑，道：“小姑，难得小虎哥这些日子总是帮忙，这会子既然来了你就招待下吧，灶房里的事交给我便是！”

    说完朝沉香使了使眼色，沉香也没矜持，和罗小虎一起出了灶房，来到里屋，外头俩个大人大概也想给俩个人制造机会独处，没进来打搅。

    “小虎哥，你坐吧！”沉香大大方方招呼，罗小虎又是嘿嘿一笑，眼看着沉香提了壶给自己倒水，忙不迭接过来，局促了会：“那个，你，在城里头可好？”

    沉香点点头：“还好！”

    哦，罗小虎应了声，又是一阵沉默，沉香看他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问：“这几日村里还好么？鱼塘如何了？”

    “啊，已经长了尺来长了，沉香你可真有能耐，说用那法子挑的鱼苗和虾仔种都好，按着你的说法我让新苗子用小池放养，每日都是用水荇草喂养，让大家伙攒鸡蛋壳，这几日便开始用鸡蛋壳喂养，果然不散游呢，那些大鱼就是用你说的尿养稻草团子和了泥在大池子中心埋了，吃的都是肥大的很，那些个虾也是，该可以收箱了，过年前能卖个好价钱，今年过年村里头怕是从来没这么好收成过。”说起这事情，罗小虎一改腼腆，滔滔不绝开口，神情颇为自傲得意，想着这一次他真正做出了事业来，能挺着腰杆子娶媳妇了。

    沉香看着罗小虎那一脸兴奋劲，淡淡道：“那就好，可有联系了卖家？”

    “嗯，年前上城里头还真是巧，本来只是和几家常来往的老板试试销路，却碰上京城里来的大行商，看到咱们货好像还很有意思，说好了过几日要我们去谈价格，若是谈得好，来年怕是更能够大卖一场！”罗小虎难掩兴奋的道，这可真是瞌睡送来个大枕头，这些日子村里头谁家都是喜气洋洋的，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事，大致算了算，若是仅今年，怕是就能够卖个千儿万把的，虽然大头是交税，也能留下不少，说不定日后便能够使这里成远近闻名的大富村。

    “小虎哥，你和人家谈记得别贪小，那些京城里来的世面大，若是人家条件苛刻些，你也莫恼，咱们小门小户的只要日子过得安稳便是，可不要计较太多！”沉香提醒道。

    正在兴头上的罗小虎没在意，只是一连串点头，如今他特佩服沉香，若非她的主意，如今村里又如何能够这般光景。

    “小虎哥，如今这批小鱼明年五月记得五更去用我教你的法子收了放中塘去，把杂鱼捡了，荇草团子早些备好，每日大概用的两担，可别少了！”沉香一一将一些需要提点的说给罗小虎听，罗小虎应了，却又有些奇怪：“沉香，这些事不急，你过些日子说不好么，我不一定记得牢靠，反正，反正以后你再提点也是来得及的！”说到后来，他又是脸一红，不好意思再去看沉香。

    沉香道：“多说几遍好些，我也不定总都记得，你别忘了就是。”

    “好，我记得！”罗小虎应了，这时候外头柳雪儿喊二人开饭，话便告一段落。

    饭桌上头薛氏兴致颇浓和罗小虎说了不少话，罗小虎也是挺配合，一一回了，一旁沉香却没什么言语，只顾闷头吃饭，薛氏引着她说了几句，看她没兴致以为累着了，也没在意。

    沉香回来几日便一直陪着薛氏说说话，空了闲着只是绣绣花，薛氏怂恿她出去走走也被拒绝，薛氏以为小姑娘到底大了懂心思了，不好意思出去显，倒也开心女儿有待嫁闺女的样子，只是有时候她看沉香有些心思，空了总是会看自己，看屋子里，倒像是有几分留恋，想来是怕嫁人了舍不得，心里也有几分不舍，每日也是多多陪着女儿，不说话，只是静静安坐。

    这样子又过了些日子，这日午后，沉香家来了辆马车，这些日子因为眼看着收入能赶上往年几年的，便都干劲足了起来，老老小小都在塘上忙养鱼虾，栽培桑林，马车来的低调，在后院子前停了，下来个中年男子，四下看了看，一眼看见正坐在院子里的娘仨，眯了眼细细看了下，露出几分激动的神情，上前隔着后院篱笆轻轻唤了一声：“云儿？”

    正在和柳雪儿说绣帕的薛氏闻言身子剧烈的一颤，见了鬼般赫然转头，一下子从石凳子上站了起来，看薛氏异样，沉香和柳雪儿都是一愣，均跟着看向来人。

    沉香认得，这位是那一晚和柳团儿认亲的那个男子。

    大白天看此人中年模样，几分长的黑髯添了一些文雅，依然一派乡绅模样，只是再细看，眼里头有种习惯了号令众生的威严感，隐隐不怒而威的气势，只是此刻多了些柔意，又唤了声：“云儿，可是你么，这些年让我好找啊！”

    薛氏只顾发愣，那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又是一阵红，眼中沉寂多时的神情仿佛突然被大风搅动了一潭深水，波澜渐起。

    沉香与柳雪儿互相看了眼，她担心薛氏身子，上前唤：“娘，您还好么？他是谁？”

    薛氏仿若惊醒：“哦，没事，你和嫂子进屋去，这位是远客，娘和他有话要谈！”

    沉香不放心，刚要再说什么，薛氏朝她略瞪了下眼：“进去！”

    从不见她这般疾言厉色，沉香不说话了，老老实实扶着柳雪儿进屋，临走瞥了眼那男子，而对方也顺势看了她一眼。

    等俩个小的进了屋，那男子又柔声唤道：“云儿，你让我进来！”

    似乎许久都没听到这一声温和的呼唤，薛氏终究在心里头掀起一股子巨浪，她深深吸了口气，强自镇定了下，这才上前去拨拉开篱笆门。

    那男子趁势便走进来，离得极近的看着薛氏，眼中浮起几丝温柔：“云儿，这些年你都在哪里，我找的你好辛苦，为何不告而别，嗯？”

    这话一如往昔的平和中正，带着无法抗拒的柔情，曾经令薛氏就那么沦陷下去，如今再听，却有种恍若隔世的味道。

    她细细打量眼前这个男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忘记的一个男人，是他改变了她的人生，可是也是他，毁了她的后半生。

    其中滋味，非常人所能道的。

    屋里头沉香和柳雪儿就这么坐着，半晌柳雪儿有些憋不住，问：“小姑，你看他是何人，娘为何这般激动？”

    “不知道，许是故人吧！”恐怕非仅仅只是故人，看薛氏那激动的神情，绝非一般的故人。

    薛氏过了好半天才又推开门，沉香一看她一脸疲累样子赶紧上来搀扶：“娘，你不舒服么？快上床躺一躺。”

    薛氏摆了摆手，只是搭着她手坐下来，又对柳雪儿道：“你去把灶头饭热一热，我和沉香有话要说！”

    柳雪儿看了眼沉香，应了，扶着大肚子慢悠悠进了灶房。

    “娘，你要说什么？可是和那个人有关？他是何人？”沉香看柳雪儿离开，问。

    薛氏抬头看着沉香，伸手抚摸着她的脸，幽幽叹了口气：“他是你爹！”

    沉香没开口，薛氏又道：“可是不信？也是，你那时候还小自然没记忆，村里头娘特意拜托了莫要在你面前说怕你难过，只是如今，怕是难再瞒着了！”

    沉香似乎没感到有什么意外，只是问道：“娘既然他是我爹，为何您却到了这里头来了呢？”

    薛氏长叹了一声，眼光放远，似乎慢慢在回忆，将她本来以为尘封的过去一点点揭开。

    说起来，薛氏本名薛云芳，在曲州安阳也是一户官宦人家，她是家里头庶出的小姐，家中给定了门亲事，她从小也受宠性子有些泼辣，打听了夫家竟然是个草包，她便不肯嫁，结果一向疼爱她的父亲此次却强势的很，将她训斥一顿后告诉她断不可更改。

    那时候她年岁小，敢作敢为，居然就趁着家里头请看戏逃婚出来，本来只是一时冲动，然而出了家门却遇上了生命中的劫数，沉香的爹，这个叫苏腾言的男人。

    那时候他是来安阳做副将的，她认识他，乃是她曾经的姐夫，便是在这沿海一带鼎鼎大名的苏家嫡子，她本家有位嫡姐比她大十六岁，嫁给苏家有些年岁，小的时候她便被姐夫抱在膝头逗着玩，英武俊挺的姐夫是她的憧憬，可是后来姐姐难产去世，家里头便和苏家疏远了，那日也是凑巧，居然在街头被碰上了。

    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一个成熟睿智的男人，她借着请姐夫帮忙避到他的行馆，久而久之便擦出了火花，那时候薛云芳一腔热情甚至都不在乎名分，因为小姨子和姐夫终究说出去不好听，她有婚约，苏家和她家族都不会允许这个情况下俩个人结合。

    那时候是幸福的，幸福了整整四年，第二年她便生了沉香。

    有了孩子，她想家里头总会答应了，沉香两岁时她央着苏腾言上门给自己提亲，苏腾言满口答应，并说要回去给家中老母报信求得同意，她便在家里头满心期盼的等着。

    只是不知，等来的，却是一封致歉信。

    信上说他回到家里头母亲已经给他续了亲，诚然她的事老夫人也知道了，让家人来接，却只能让她做妾，正妻之事不能再提。

    这信无疑给她致命打击，她心心念念盼来的，却是这样一封书信，带着信来接她的苏家家人催促着她起行，言语傲慢无礼，诚然不把她放在眼里，显然她没名没分这样就跟着男人是让人瞧不起的，她性子倔，一气之下便不告而别。

    后来么，那一年正好赶上一场海寇浩劫，沿海十几座城池被海寇烧杀掠夺，她一个弱女子带着个小孩子真正尝到了人间地狱的滋味，亏了她骨子里的固执和坚强，愣是和沉香活了下来流落到了这里。

    本来以为此生和苏家无缘，没想到居然又被苏腾言找到了。

    “沉香啊，你爹要来接你回苏家，你可愿意？”薛氏回忆完往事，对着沉香道，眼里隐隐流露出一点点的晶莹，夺眶欲出。

 第四十四回

    第四十四回

    薛氏这么突然一问，沉香神色没太大变化，只是道：“娘在哪里，沉香就在哪里！”

    薛氏颇感欣慰，抚着沉香的脸，眼里流露出一丝不舍：“好闺女，知道你孝顺，可是娘没什么本事，有家不能回，如今更是没什么脸面去见你姥姥于地下，可是你还年轻，不应该就这么和娘一起受苦，太委屈你了！”

    沉香道：“娘，你不是说过，女孩子家最要紧的，便是一门好亲事么？若是锦衣玉食好，娘又如何不肯等爹来接你？”苏家虽然不是钟鸣鼎食的世家，却也是沿海一带赫赫大家，即便真是做小，吃穿不愁，薛云芳一个从没吃过苦的娇小姐宁可在这穷山村里头吃苦也不愿意上门，显见得她并不在意物质生活。

    如今却出言劝她，定有其他原因。

    “娘，腊月里小虎便要来提亲，我此刻认亲要好大一通折腾，恐怕要耽误婚期的！”

    薛氏长叹，神情中有些怒意，却更多的是遗憾和无奈：“苏家自来是武将世家，如今当家的老夫人也是将门之后，断不会容许苏家后代流落在外，更不许私下定亲，这多半你和小虎那孩子的事，是成不了了的，如今你是苏家的孩子，即便是庶出的，如今也是大门户家的小姐了，老夫人绝对不会让小虎娶你，若是她要使什么手段，我们是斗不过的！”

    沉香看着薛氏，从她眼里看出深深的疲惫，还有不甘心，外头那位苏腾言怕是没少说，薛氏即便自己不在意，却也不得不为女儿考虑，既然苏家找上门来了，她便也阻拦不得，说到底这孩子是苏家的，苏腾言才更有资格决定沉香的人生。

    “沉香啊，明日苏家就来接你，小虎兄弟去了城里倒也好，省的这孩子伤心，娘知道这样苦了你，是娘没用，娘护不得你！”说着便已经泣不成声。

    沉香对不能嫁罗小虎早就有所准备，倒也没多大在意，只是安慰道：“娘，回就回，您也别难过，您和我一块回便是，到哪儿您不都是我娘么？认这样人家也有好处，吃穿不愁，孝敬您便好歹容易多了！”

    沉香的轻松口吻倒把薛氏逗乐了，破涕一笑：“你这丫头也不知道是真聪明还是假糊涂，倒看得开！”

    “本就是么，想来苏家也不会太待见我们母女，总还是要你我相依，娘你说呢？”沉香清淡的笑了笑，口气显得很轻松。

    薛氏却又黯淡下来：“娘如今是曲家的人，进不得他苏家的门了！”

    “你爹也只是说来接你，没说其他！”薛氏看看沉香，道。

    沉香道：“爹说不要你一起么？”

    “他只说对不起，送了不少绢帛在外头，说是让我过日子的！”薛氏平淡的道，神色已经没有一开始的激动，人生走到她这一步，早被日子磨灭了年少的激情，以及企盼。

    言下之意，就是只要苏家后裔，这个给他生了孩子，用一生爱过他的女人，不要了么？

    “对了，你回苏家，他们大户人家规矩多，下人多，里头琐碎的事很多，需要花钱的地方可不少，虽然每一房自有公中的月例，却并不一定够花，你刚进去怕是会被欺负，拿着些钱，给第一个出来接你的婆子丫头些见面礼，别看他们是下人，大屋子里头这些人可都是人精，能帮你不少忙的。”薛氏本来也是世家出来的，自然懂得不少，既然不得不让女儿回去又没法子照看，少不得要开始给盘算。

    她一边说，一边开始摸索自己衣兜，掏出一方帕子，打开来后有一个成色不算很好的玉镯，一对金耳环：“这些是娘唯一还剩下的体己，当年姥姥亲手给我戴上的，本是闹着玩的，如今却也只有这些我没舍得卖，想着给你好歹留个压箱底的玩意，如今管着眼前要紧，可收好了，对了，还有，刚才我打听了些，苏家当家的是老太太，如今顶着世袭参军位置的是他们家的二少爷，也就是你的二哥，见到这俩个一定要恭敬，少不得要讨好些，尤其是老太太，女儿家都是呆在后院，老太太一家之主管的也是后院，你可要记得！”

    薛氏不停念叨，明日便说要来接人，千头万绪她都放心不下，深怕女儿去了要被欺负，大宅子里头没少这回事，她又不能陪着，只能尽力把能想到的都交代清楚。

    沉香看着薛氏，她自己这般田地，却丝毫没有怨恨什么，只是一味的不放心女儿，满脸的焦虑和担忧，一点都没有考虑过自己。

    她也曾经就是这样，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换取沉香活下去。

    这份真挚的母爱，令她心中泛起一阵苦涩，只觉得心口闷闷的，想要再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法子说出来。

    “娘，你别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沉香默默听了会，虽然她对这些了如指掌，依然恭顺的听着，半晌才扶住薛氏的手安抚：“娘，等我日子自在了，我一定会来接你好好孝顺你！”

    薛氏慰然笑了下，自然也没太在意，人说嫁出去女儿泼出去水，这进了苏家门的女儿，怕是也未必能再有相见之日，她看苏腾言提起老母颇有敬畏，像他这样年轻时张扬惯的武官却怵一个老人家，可想苏老夫人有多少能耐，不然也不敢在当年苏劲松拦不住三万海寇的时候以妇孺之身披挂上阵，在飞鹰嘴抵挡住了海寇进攻，给援军的到来拖够了时间。

    说起来，苏劲松是苏家一颗不可逾越的明星，这位老人家便是那恒远的月，阴晴圆缺都挂在天际。

    “娘知道我家香儿是有能耐的，娘不担心，你好好的，便是对娘孝顺，知道么，进了苏家可别总惦记娘，娘这有大哥和嫂子，如今日子也好些了，不要多想啊！”薛氏再次谆谆叮嘱。

    这一夜，母女相拥而眠，直讲了半宿话。

    第二日早早薛氏便起来给沉香收拾，又巴巴候着，直到午后苏家才赶着一辆和昨日比稍显得简陋的马车来，一个个头结实身上穿着大户人家管事才有的凌缎袄子的婆子和一个家奴接着收拾好包袱的沉香便走，那婆子没说什么话，家奴则态度颇有些粗鲁，薛氏远远的跟了一阵子，到底脚程软，只能默默送着车消失在田埂远方。

    这一日，罗小虎正在蒙州城最大的酒楼和京城来的商贩开心的谈着生意，满村的人还都沉浸在丰收喜悦里，没有谁注意到沉香的离去。

    仅仅村里头几个淘气的孩子，跟着嘻嘻哈哈闹了一会，追着马车尾巴到了渡头，又一哄而散。

    马车进了蒙州城，又直接到了猫眼巷柳家，马车停进后院子，赶车的家奴掀开帘子对等候在那里的柳四嬷道：“让小哥儿上车吧，赶着走呢，别磨蹭了！”

    柳四嬷拿着手里头帕子给已经是一身崭新男童装扮的柳团儿擦了擦嘴角，蹲□嘱咐了几句，又给车上沉香身边坐着的嬷嬷冷着脸催促了声，这才拉着小家伙手托着他往马车上爬。

    小家伙脸上带着以往没有的迷惑，又没坐过这么高的马车，颇为费力的去踩，柳四嬷一旁帮着力，那嬷嬷却只是冷然旁观一动不动，沉香早一伸手，将小家伙肉呼呼的手捏住一使力拽进怀里。

    “沉香姐姐？”小家伙没往日那般活泼，恹恹唤了声她，一旁的柳四嬷顺手给团儿理正衣角，一边侧头看了下沉香：“团儿就拜托姑娘了！”

    沉香看着那双眼，想起今晨薛氏那同样眼神，点了点头，抱紧了怀里的团儿：“嗯！”

    “好了好了磨蹭什么呢，快些老太太还等着呢，完了又该念叨咱办事不利索了，可不知外头多少不懂规矩的人！”那嬷嬷冷着脸又道，甩下帘子：“行了，还不快些走！”

    马车前一声响鞭，车子又一次开动起来。

    摇摇晃晃中，那婆子只顾半闭着眼状似打盹，沉香却看得出对方正细细打量自己和团儿。

    团儿几日不见，有些瘦了，眼中的清朗涂抹上一层雾水，带着懵懂，似乎还没完全从自己身份的转变中反映过来，每每看到那婆子，就有几分惧色，更加贴近了沉香，抱紧了她不肯松手。

    沉香揽着小家伙的腰背，轻轻拍打着，嘴里渐渐哼出一段小曲，带着一点点恣意一点点淡然，摇曳着，倒有几分随性，渐渐便把团儿的紧张消弭了几分，揉着眼打起了瞌睡。

    这般的气度，似乎令那一直暗暗观察她的婆子渐渐掩饰不住表情里的诧异，半闭着的眼逐渐不由自主睁开来瞪着沉香，这时只见沉香眼风一扫，夹裹着一股子不经意的凌厉，激灵灵让她打了个冷颤。

    再一看，沉香分明一副淡然，朝自己微微一笑，不禁令她愣了几分。

    幻觉么，一个小丫头岂能有这般令人应接不暇的神情，颇有几分老祖宗的气度，可真是瞎了眼了吧。

    不过是个庶出上不得台面的丫头而已才是。

    正要说什么，外头马车停了下来：“到了，请姑娘和小哥儿下车。”外头有人道，接着便掀开了帘子，入眼便是一盏精致的八角彩灯。

    提着灯的丫头一身光鲜的彩帛短襦小衣水绿色六福水裙，双环发髻扎着彩缯，贴着花黄，笑吟吟唤了声：“徐嬷嬷辛苦了！”一边拿眼打量沉香和她怀里的小团儿。

    那徐嬷嬷正了正脸，这才下车，回头看看沉香，对方依然风淡云轻朝她客客气气点了点头，那一瞬间的发愣让她一时没法子再做出凶相，倒先弱了几分气势，这令她有些尴尬，只好一边吩咐早等候在那里的丫头仆妇扶人下车，一边对另一个身边的小厮道：“里头老太太有话么？”

    小厮低着头弓着背回道：“刚传了话说老太太今早招了些风，有些不舒服早早歇息了，让先给带姑娘和小哥儿去歇歇，明日再见。大奶奶也说了，香陇坞和雪浪阁一应物件都置备齐整了，想来路上也累了，今日就早些歇息吧。”

    徐嬷嬷嗯了声，又睨了眼已经下车的沉香和被唤醒了正茫然的团儿，露出几丝不屑来。

    沉香却没再注意她，只是抬起头看向正前方，此刻夕阳正在西边云端挣扎最后一缕金线，酴醾怅然。

    正对着自己的，是一座高大而厚重的垂花拱门，繁缛的海草卷纹灰蒙蒙压在砖红色的洞门上，向两边无尽的延伸开去两排山墙如同城垛，硕大的松桐遮掩在门里展露处参天的枝桠，根本无法看得到里面。

    一条长巷子无声无息，显然这是苏家独门的后院。

    作者有话要说：走过路过撒个花花哟！感觉米人呀。

 第四十五回

    第四十五回

    正打量间，那徐嬷嬷道：“既然这么着，你几个赶紧送小姐和哥儿回安置的屋去吧，走了这么久也是累了，老身还得去回话呢，奶奶该等急了！”

    说着指挥着几个仆妇各自带着两个孩子往安置的屋子走，自己却当先一步让小厮头前照路往里头走去。

    几个妇人来搀拉团儿，这时候团儿才意识到不安，死死拉住了沉香的衣襟不肯放，一边仰着脖子可怜兮兮对着沉香：“姐姐，沉香姐姐，我要和姐姐在一起。”

    那群人里头有人便来掰团儿的手，一边道：“哎呦小哥儿，您该叫这位小姑，天色不早了，咱早些回屋歇息吧，明早说不定啥时候老太太要见你呢。”

    沉香眼见对方不知轻重，一把搭住对方手臂：“小哥儿认生，可到底是主子，别失了分寸回头不好交代！”

    对方一愣，抬头看到沉香一双黑沉沉的眼，不知为何心里瑟缩了下，手一软，沉香趁机挥开她手，蹲□来对着团儿柔声道：“团儿乖，你上回可是说过，要学姐夫那样做个厉害的人呢？”

    团儿茫然点头。

    “那从今儿个起，就要学着自己一个人睡一个人住，团儿如今是个大人了是不是？一定可以做到的对吧！”

    团儿想了想，颇觉有些为难和委屈，这些日子对于他来说可算是难熬，一下子从女孩子变成个男孩子他都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会子又到个陌生环境里生生要他一个人住着，一帮子婆子丫头看他全然没一点在柳家那样亲切，倒有些恶意，这小孩在柳家待这么久，虽然不知道外头世界，却也看多了人，人群神色是好是坏他有几分判断。

    所以更是不喜。

    他嘟了嘴要再说什么，沉香又道：“我就在这个院子里陪着你，只是不在一个屋子而已，如果有什么事，我会帮助你，你懂么？”

    看着沉香深深的眼神，团儿又想起柳嬷嬷这些日子千叮咛万嘱咐交代的话，甚至姐夫都来和他说了好些话，尽管他不全懂，但是有一条他听进去了。

    团儿是个小小男子汉，日后要做顶天立地的人儿，从这一刻起，他要学会独立，因为他有一个英雄父亲。

    他忘不了，知道自己有个威风的大将军父亲时的骄傲感。

    终于他点了下头：“好吧，沉香姐姐答应我哦，你会一直陪着团儿的！”

    看沉香郑重的点头，他才依依不舍松开手，乖乖拉住一旁仆妇的手。

    沉香这才站起身来，又看向那个仆妇，客气的一笑，道：“有劳嬷嬷了，毕竟是接来府里的哥儿，一惯也是养着娇惯的，若是磕了碰了到底不好，所以您多担待些。”

    那仆妇略带诧异，可是沉香那副先兵后礼的态度令她琢磨不透，一时也不敢过于张狂：“老太太和太太都交代过的，咱自然不敢不用心，姑娘请放心吧。”

    沉香点点头，目送仆妇搀着团儿由人打着灯笼前头引导上了一顶小轿子小心翼翼陪着走了。

    她这才放下心，又瞥了眼等候在一旁的一个仆妇，对方正拿眼偷瞧她，看她回眼，一下子又缩了回去低下头。

    她淡然道：“烦请带路吧！”

    对方眼见得内宅里的几个嬷嬷都没敢多大声息训斥，都是些眼风活络的，虽然明白老太太意思是要晾一晾，也没说不见，未必不重视，便不敢造次，客客气气引了沉香往里头走，沿着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往里走了大半会，过了几个月洞门，看见游廊屋檐下挂着几盏灯笼，这才在一丛僻静的假山松梅花草掩映下的一个院子门口停了下来。

    一路没什么人影，怕是一处极其偏僻的所在。

    “便是这儿了！”仆妇恭敬的说了，又去推门，院子里头一片黑暗，她敲了敲门，屋里头这才有人提了个气死风灯跑出来。

    仆妇骂道：“没规矩的小蹄子，怎么不在门口守着？院子里也不掌灯？让姑娘冷着？”

    那人跑近前，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丫头，暗下吐了吐舌道：“这院子久没人住东西都规整在阁楼里头呢，才刚打扫好卧室，尚来不及点灯，姑娘快请进来，火盆已经上好了，汤婆子给捂着了，安歇什么的不成问题。”

    那仆妇也不愿意多待，敷衍几句便告辞。

    沉香并不理会，进了院子静静打量，这处院落不大，头前门口檐下挂着个匾额“陇香坞”，刚才路上她留心观察，古人屋子以中轴为正，中心线上的大屋都是正屋，她这处院落面西朝东，只是一处偏房，院子里倒也干净，栽种了些应景的花草。

    “姑娘先梳洗一下吧，热水我已经放好了！”那丫头跟着沉香脚步亦步亦趋走着，一边道。

    沉香推开门进了屋子，这里头统共三间正房加两边两处耳房，不大倒也不局促。

    看她往里头走，那丫头已经利落的掀起帘子来，沉香看了眼她，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多大了？”

    “奴婢本是叫麝香，因为姑娘要来，奶奶给特意改了名叫麝儿，今年十五，进府有六个月了，头前学了三个月规矩，后来去灶房和其他屋帮了些干杂活的活计，昨儿个奶奶才让我来这屋的。”对方伶俐而清晰的答道。

    沉香进了屋子，麝儿便赶紧打着火折子点亮了灯来，屋子里立刻亮堂起来，细看这里间，地面乃是一片奶白色方石板，正中放着一张榉木大圆桌，上头摆放着一套青瓷茶具，下面摆放两个绣墩，墙边有一个黄花梨螭纹联二橱，上头摆放着一个妆奁和镜子。

    旁边就是一张黄花梨带门围子架子床，拢着月白色厚纱花鸟纹帐子，用银带钩挂起着，看到里头铺着湖蓝色缎子被，床边有一个榉木雕纹巾架和盆架，再来便还有一个雕花多宝阁和暗棕色镶象牙楠木衣柜。

    “姑娘，一路来怕是累了吧，澡房在这屏风后头，需要我帮忙么？”

    麝儿一边接过沉香怀里头的包袱，一边问道。

    “嗯，你一旁陪着，我有话问！”沉香不冷不淡的说了句，便转过六折扇屏风，麝儿愣了愣，忙不迭跟上去，一进去便看到沉香已经解开衣衫在往盆里头跨。

    细白纤细的身子在眼前一晃，令她不由发呆，等意识到自己该上去帮忙沉香早下了盆子，热气腾腾的泛着一股子淡香，是水里头花瓣和香胰子味道，隔着恍惚的水汽，麝儿感觉到那一头有一双似雾非雾看不透的眼在注视自己。

    令她惶然。

    “别怕，我不过问些寻常的，今儿个刚进来人生地不熟，总要有些明白人提醒，麝儿可帮得了我么？”半响姑娘道，语气依然淡淡的，却比刚才亲切了些，令她有种骤然解脱的感觉。

    “姑娘要问什么只管问，奴婢来伺候姑娘，自然是要为姑娘办事的，说不上帮，倒抬举奴婢了。”麝儿道，语气由刚才的不经意带上点恭敬的味道，这番接触下来，她摸不透这位新主子的脾性，看着比自己小，却实在不像是好糊弄的主。

    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好。

    “这屋子还有什么人么？”沉香问。

    “除了我，应该还有一个丫头贴身服侍您，不过这事匆忙，听说要明日才能够拨过来，故而今日的事都是奴婢做，有什么不周到您多担待。”麝儿小心回答，却被沉香打断：“还有呢？”

    “余下便是几个粗使嬷嬷，这些人不须姑娘担心，都是惯常做事的，若是姑娘觉得有什么需要，奶奶说只要向二管事苏通说一声，他自会来向奶奶讨话去。”

    说到这，那水面雾气散了散，麝儿瞟过去只看到沉香唇角弯了下，似乎带了丝讽刺般笑了笑。

    她更是忐忑，不知道是否要再说下去。

    “你说的奶奶可是老爷的夫人？”沉香此刻却闭上了眼，似乎正享受着，一边又道。

    “嗯，是的！”

    “你对这府里人可认得有多少，都给我说一说吧！”沉香随手拨了拨水面，一边漫不经心道。

    麝儿又偷偷瞥了眼，看对方没有看着自己觉着有些松口气，这才又大了些胆子，恢复之前伶俐的口才，细细回话。

    苏家除了现在当家的老夫人外，还有便是两房老爷，大老爷就是苏腾言，数年前本是退了任，由大孙子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苏劲松承袭了参军一职，后来续娶了一位京城里的王姓夫人，来年便得了京里头的敕封，入京做了枢密通史，挂着武职的文官，正四品，因为在京城做事所以不大回老屋，这里只有他的继房田氏和她生的少爷苏劲槐，今年不过八岁。

    另外老爷还有几个姬妾，不过都不怎么能出屋，便不是什么要紧人士。

    大老爷发妻有给老爷生了二子，苏劲松已死，二少爷苏劲柏如今承袭这个世袭参军职位，在海防要区云梦台驻守，离这儿有几十里地，平素也甚少回家，不过隔三差五还是要回来和老夫人请安的。

    二房老爷苏腾贵，朝廷悯恤，给了个五品武将闲差，远在滨州驻防，有一房夫人林氏膝下有一子一女，分别叫苏劲柳和苏怀心，因为生的晚，如今也就是十六和十四年岁。

    说到这儿，麝儿便停了口，又打量了番沉香，她说了这会儿也没见沉香有什么异样，倒像是睡着了一般，一点动静也没有。

    正上去想伸手探看，冷不丁沉香又道：“怎么停了？继续！”

    麝儿吓了一跳，一下子没回过味来：“继续？哦，什么？”

    沉香睁开眼，看了看她：“如今我这一辈，几位小姐少爷有几房家室？大房二少爷也有十八九，可有子女？”

    麝儿反应过来，本以为姑娘盹着了呢，却不曾想一一都听进了。

    “二少爷倒是娶了一位方氏，不过才有二年光景，还不曾有小少爷呢，这是老太太最上心一件事，还有如今二房两位少爷小姐已经到了娶亲年岁，老太太和大夫人二夫人也都在为这事忙碌呢。”麝儿又道。

    沉香眯了下眼，状似颇为舒适，懒懒道：“听你说这屋子大老爷还有个大儿媳，如今管着府上事情的是老太太么，她可也管事？”

    麝儿道：“大少奶奶身子骨不太好，平日不太管事，除了老太太，主要是大太太管着府上大多数事情。”

    “这位奶奶叫什么？”

    麝儿张口正要说，突然外头老远传来钟磬急骤的敲击声，夹杂着人声鼎沸四散开来。

    麝儿脸色一惊，沉香骤然睁开眼，里头精芒一闪：“发生什么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更正一下，介个沉香和团儿的关系差了一辈呵，是叫姑姑和侄儿。

    另外似乎不太有人爱看宅斗，宅斗不多哈，也就几章，但是几个人物是关键，需要出现，大家不要急，容我慢慢叙述。

 第四十六回

    第四十六回

    麝儿仔细听了会，道：“这是府里头走水的警钟声，听着动静还是东边头那一处，不知道是哪一处走水了。”

    “东面都住了什么人？”沉香问。

    麝儿看了眼沉香：“这屋子正房是老太太和太太们住着，咱这边是小姐们和姨娘们，东面，东面便是几位少爷们的住房。”

    “今儿个进府给小哥儿安排的是不是也是东面屋子？”麝儿话音刚落，沉香便冷声问道。

    麝儿拿眼偷瞄沉香，再一次看到她猛然扫过来的眼风，带着股子犀利，令她一颤，赶紧低头应道：“是！”

    哗啦一声沉香从澡盆里站了起来，也不待麝儿反应过来，自己拿了软巾抱住自己，一边道：“烦你去看看外头到底怎么回事，回来告诉我。”

    麝儿哦了声，刚想转身，又转回来：“姑娘，这天色不早，苏家规矩过了夜就该各门落锁，有什么事自会有老太太差人看着，您一会不如早些睡得好，府上事明日再理会吧。”

    沉香斜睨了眼麝儿，突然笑了笑：“话是不错，也得人许不是？”

    那似是而非的笑令人心中一颤，麝儿不敢再多话，提了裙角迈出屋子跑去打探。

    过了一会，等麝儿再次回屋，就看到沉香已经穿戴好衣裳静静坐在绣墩上自己沏壶在那里饮茶，慌得她赶紧上去道：“呀，姑娘要喝水么，我来吧，仔细烫了手。”

    沉香却道：“外头如何？”

    麝儿一顿：“是哥儿几个住的宅院走水，老太太已经着人把火头压灭了，姑娘不必担心。”

    “哪个院子起火的？谁住的？”沉香却又问道。

    “是，是枕浪苑，好在那没什么人住着也没伤到人，火也不大没烧了什么，虚惊一场吧。”

    “枕浪苑是哪位少爷住着的？”面对麝儿频频的安抚，沉香却避而不见，只问。

    麝儿看姑娘眼中冷然的目光，不敢再直视，低头：“是大少爷当年的院子，如今就大少奶奶住着！”

    “可有问是怎么起的火么？”沉香再问。

    麝儿犹豫了会，道：“听，听说是小哥儿不小心闯的祸，只是还不大清楚，老太太发了话说是大家伙都累了今儿个这事不准再提，先回各自屋里安歇，明日再理论，姑娘不必着急，既然是老太太管着，寻常家里头几个小少爷姑娘的淘气都是训斥几句，这事既然今晚不提，显然也没什么大的。”

    沉香问道：“东面院子可是和这西面都一般布局？小哥儿今晚安置的雪浪阁在哪个位置？”她一路走来已经把这走过的路线布局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古人讲究对称，想来东面也该如此。

    果然麝儿点头，又将雪浪阁位置说了一通，沉香心中有了数，又随口问了几句苏府的人事这才道：“辛苦你了，这可有什么糕点？拿些来你就去歇着吧。”

    麝儿一时没反应过来沉香突然转变的话题，好半天才道：“哦，姑娘可是饿了，灶房里头热着菜呢，瞧我，都忘了个干净，这就给您去拿！”

    说着出去至隔壁取了温在灶上的饭食提进屋来。

    “姑娘您今晚先将就些，不知道您何时来，也不知您的口味，就是随意备了几样小菜，垫点肚子，明儿个您告诉我爱吃什么，回头给您备着。”麝儿一边将髹漆器戗金提盒里的饭食拿出来，一边道。

    沉香看了看桌上一碗白黄糯米小米粥加漕鱼，烧鹅，春不老和如意菜四样小菜，瞥了眼麝儿：“这是你准备的？”

    麝儿笑道：“我家里头原是开小饭馆的，和娘学了些手艺，您看可还和胃口？”

    沉香夹了块烧鹅，品了口点头：“手艺不错。”

    “只是简陋些，平素姑娘屋里都有五六样菜谱，今日匆忙，让您委屈了！”麝儿因为刚才沉香那一副不好讨好的样子心里头有些忐忑，不知道这回姑娘又会不会细问，她被派来也是匆忙的，今晚做事好多都没顾得周全。

    沉香看了眼麝儿：“不过是填个肚子何须讲究，入得口便是。”看麝儿松口气，她又淡然道：“这些个场面上的东西该做的时候做得好便好。到底是个规矩，下回仔细些就是了。”

    麝儿一凛，沉香却再无话语，斯斯文文吃完东西，便让麝儿收拾了碗筷，又漱了口，上床歇息了。

    伺候了沉香上了床，麝儿退出屋子，不由长出口气，盯着屋里头发了会子愣来。

    这好半天倒像是一场从未有过的考验，这般小，却仿佛看得透她的心思，而她，可还没回味过来，这个主子究竟怎么回事呢。

    她回转身去看看外头，夜深沉，苏家此刻安静而沉寂，一点声息都没有，刚才那一阵子闹腾仿佛就是一场幻觉，再想想火场里头来的人各自掩饰的神情，她不由叹口气，明儿个也不知道，还会有多少热闹呢。

    一大早麝儿便起身来打算服侍沉香起床，踮着脚进去便是一愣，沉香已经披了衣衫坐在二橱前梳头，她赶紧上前接过沉香手里头的梳篦道：“姑娘起得可真早，刚才老太太身边的桃芯姑娘来传话说让您一起去老夫人在的福寿园用早点，顺道和家里头各位少爷小姐见个面呢！”

    沉香嗯了一声，麝儿从镜子里头打量这位主子，大早上看，年岁不大脸盘子看着稚嫩，低垂着眼帘看不清眼神，虽不是那一眼惊艳的摸样却周身都有股子淡雅冷静的气势，如同往日她偶尔看到苏家老太太一般。

    不由暗叹，到底是一家子，好强的气势，光看昨晚她不慌不忙的问话，便是一不好琢磨的主。

    “听说今早二少爷也赶回来了呢，姑娘真是有面子，平日这家里头还没这般齐过。”麝儿颇带了丝讨好道。

    沉香从镜子里看了眼麝儿，弯了下嘴角：“能让他好奇确实够有面子了！”

    “嗯？”麝儿尚不明白，沉香却已经道：“梳好了？那便走吧。”

    麝儿看了看镜子里，又道：“姑娘要带些什么珠花之类么，这太过素净了怕不好！”总是主子，连她这下人都有个簪啊钗的，姑娘身上什么也没戴，连耳朵上都是空的。

    身上的衣衫是大夫人备在衣柜里的，也是十分素雅，上身是白色茧绸短襦，外面一件淡蓝掐牙比甲，□一件白色百褶湖裙，腰上一抹鹅黄，连个香囊都不带，看着过于寒酸。

    沉香闻言沉吟了番，去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玉镯并一对珠花金耳环来，随手带上道：“行了，走吧。”

    麝儿看看那饰物，有些犹豫着要不要提点这款式老旧了些，怕是被人笑话土气，不过姑娘带着倒配这身气度，全然没被那点金色抹上庸俗来。

    “过几日自会有人送来，休操这份闲心，去带路吧！”沉香似乎看出来麝儿心里头所想，随意的道了句。

    麝儿不敢再多想，引着自家姑娘出院子往正屋走。

    一路走来，和昨晚不同，视线宽阔清晰了许多，这大片的院子就如同一副秀丽雅致的山水图画，假山嶙峋，芳草凄凄，花木扶疏，佳木葱茏，偌大一片院子时而清溪如带婉转迂回，上有雕甍雅舍，列在一片水墨粉墙里头，鹤鸣时起，林静如幽，廊檐下各有韬环彩架百鸟，穿戴光鲜的家奴丫鬟逗趣捉弄，十分热闹。

    一路来麝儿絮絮叨叨给沉香不断介绍着，时不时拿眼偷瞧这位，可是沉香却面上淡淡看不出情绪，面对如斯美景不见一丝赫然，不由感叹，到底是将军家出身，自有那份巍然不动的气度。

    不一会，便来到整个院子正中大屋，守门的小厮见着人来赶紧推开院子进里头通报，随着麝儿领进门后自然退到了沉香后头几步外，只见二门里头几个丫鬟婆子正守候着，一个朝他们望了眼便掀开帘子进去通报，一个则领着人迎上来：“姑娘昨晚可歇息的好？老太太正惦记着呢。”

    麝儿道了声辛苦，对方已经掀了帘子让她们进去，沉香略朝对方点了下头，便往里头来，迎面便是一大堂一面高大的十六扇紫檀木雕花云母贝琉璃面大屏风立着，只听里头喊了声：“二小姐来了！”

    走过大屏风便可见正面墙下一张紫檀罗汉榻，上头铺着紫红色锦茵绣褥，一方蟒纹大红缎子靠枕和引枕，正歪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老人半眯着眼，耳垂挂着一粒珠圆玉润的寿珠绕金丝耳钉，一方金红二色绣寿云纹镶大红玛瑙抹额将发一丝不乱的勒在脑后，头顶堆着金镶玉宝寿福禄头面，一身暗棕色刻丝百寿字对襟大袖褙子，腿下搭着秋香色缎面薄被，身后一群伶俐的丫头持着帕子漱盂等一应物事侍立着，一个体面的丫头正跪着给老人捶腿。

    眼看她进来，就坐在老太太身侧的团儿早眼神一亮，今日他换了一身光鲜的小公子服饰，梳着齐整发辫束在一顶紫金小冠中垂着五彩丝百花结穗绦环，更衬着小家伙粉白面玉，只是神色黯淡，坐在那里颇有些不自在，这时候倒有了几分活络，想要起身唤，被沉香默然看了眼，轻摇了下头，便不敢动了。

    沉香当先一步朝老太太盈盈拜下，微笑道：“见过老夫人！”

    老人家闻言眼睁得大了些，那脸上倒是一团和气，眼中却抹不去一丝刚硬，面盘子方正有余圆润不足，足可见本人绝非一个温和的人物，她先是溜了眼团儿，又朝沉香伸出手笑道：“可怜我的孙儿，快过来让祖母看看？”

    沉香应声起来将双手交给苏老夫人，略带着一点点腼腆又温婉大方的表情看着老人家，不避让也不唐突，老人家满意的看了看又一一问了几个问题，无非家中日子，年岁生肖，然后显然满意了，又道：“这孩子长得有几分苏家气势，我看着十分喜欢，来，快和你几个哥哥嫂嫂和小辈们见个面，认识认识。”

    说着便拍了拍她手背，让她朝向外面。

    沉香顺势打量起坐在四周的几位亲戚来。

 第四十七回

    第四十七回

    老夫人榻下左右各坐了几位女眷，当先一位年约三十四五，体态微胖的夫人，一身金棕色阔袖缠枝锯莲平纹花褙子，四合如意式云肩，鸦青色素花百褶裙，头戴银丝鬏髻插着西番莲梢簪，耳垂一对金镶红宝石坠。

    “这是你的二伯母。”随着老太太介绍，林氏和沉香彼此客气的行礼招呼完毕。

    另一方则坐着俩女，头先一位一身紫丁香对襟袄儿配蓝绿色遍地锦比甲，喜鹊纹绣云肩，软黄棉裙，头戴一顶貂鼠卧兔儿满池娇分心，不过十六七光景，略带一丝含羞，身边一位却一身桃红色交领缠枝莲花纹短襦外罩银红色掐牙比甲，□红黄二色织金百褶裙，红锦织腰，胸前金镶玉坠领，凤眉高梢，十四五岁样子粉额高挑，看得出乃是位性子火辣的姑娘。

    “这是你二嫂方氏，这是大姑娘苏怀心。”老夫人一一又给介绍了，方氏含笑和沉香打了招呼，苏怀心则不冷不热的朝她点了下头。

    “劲柳呢，一大早又不见影子？”苏老夫人看着林氏问道，问得似乎无意，林氏脸色却是不好，自家小祖宗德行她又岂会不知道，和他老子一般性子野，管不住，也不知道又去什么地方玩了。

    “咦，大夫人呢，平素这会子不是最她凑趣，今日怎么倒不喜欢赶热闹了？”老太太并没等林氏开口解释又道，口中颇有些调侃，与她刚才一副正经严肃的表情一时完全不同。

    跪着她身边那个气派的丫头仰头随口一笑：“老太太莫急，这热闹日子大夫人怎么会迟了，定是有什么说得过的事袢着了或者就为了让老太太惦记一回呢！”

    苏老夫人一笑：“也是，每日她来那一次不是最她呱噪的，看她这回又说什么逗我呢！”

    正说着间，外头有人接口道：“晚了这一步，便听到个大实话，老祖宗可是看得起我呢！”一边说，一边从屏风后头转过个人来，二十七八样子，一身大红遍地锦水田衣，软黄凤尾裙，头戴貂鼠卧兔儿，金累丝镶嵌青红宝石珍珠长春花头面，五彩宫绦坠领，腰佩禁步，随着走动间叮当脆响。

    “给老太太请安，桃芯儿就你嘴碎，可巧被我听着了，还是好话，不然可不饶你！”对方意气风发的走近身前，给苏老夫人鞠了躬，又对着那桃芯笑骂了声。

    桃芯起身转到苏老夫人身后，笑道：“夫人那么精神的人，婢子哪敢编排您不是，不说您，老太太也是不许的。”

    老夫人眯眼笑了下：“大早上就贫嘴逗乐，也不怕小的们笑话，行了大夫人，你还不过来给你家新丫头认个脸，回头连自个闺女都不认得不怕人家笑话！”

    大夫人瞥了眼沉香道：“还不是昨晚那些事一大早下头人便来闹腾，这不就拖了晚了，还请老夫人见谅！”说着才过来拉沉香的手，上下打量下道：“可是我没福气不是我生的，这般模样儿要是我亲生的该偷乐了！”

    大夫人王氏前头一段话，让所有人脸色一变，神色各异看向老夫人，老夫人却是依然笑呵呵道：“如今这丫头便是你名下，可见老天爷待你还是不薄的，日后可要好好待人家闺女。”

    “这是自然，我倒是挺喜欢这丫头呢！”王氏拉着沉香笑着拍她手背，沉香不动声色客气的回应了，这时候王夫人又道：“这位小哥可是我那可怜的孙儿？老祖宗您记挂了许久，也是老天开眼那，终得团聚，哟，可该让小辈们认识认识，槐儿，来，见过你的小侄子。”她朝跟在身后一个八九岁人高马大的孩子招了招手。

    苏劲槐应声上来，先是看了下坐在老夫人身边的团儿，眼眸子里头闪过道狡猾的光，挨近老夫人道：“祖母，槐儿给您请安，听说祖母您昨儿个不舒服，今日可好些了？”

    苏老夫人颇有些宠溺的搂过苏劲槐：“哎哟我的小孙子哟，可是会疼奶奶咯，真是懂事了，祖母没事，去，和你小侄子见个面问个好，你也做小叔叔了呢！”

    苏劲槐看向团儿，却不问好，道：“为什么他是我的侄子呢？槐儿以前从来没见过他呀，从哪里冒出来的？我才不要认这个不知哪来的人做侄子呢，人家曹欢从小就认识他侄儿，那才是亲的！”

    苏老夫人脸色略沉，却也还是好声气道：“槐儿你做长辈了，可不能如此无礼，如今我们苏家骨肉分散的事再不能有，幸祖宗庇佑得以团聚，大家要相亲相爱，老爷在世时这便是家训，可都要记得！”

    苏劲槐看祖母发怒，缩了下脖子不敢吱声，那王氏面色微变，赶紧道：“老夫人说的有理，是妾身教导不够，回头定好生训导，哦，对了刚才媳妇过来时遇上枕浪苑的丫头鞣茵，说是少奶奶昨儿个受了惊今早有些不适，让我给老太太赔罪，不能过来问安了！”

    听了这话，大家伙又看向苏老夫人，老夫人却依然没提昨晚之事，只是随口道：“她身子骨一惯不好让人赶紧请医官看看去，别又像上回那样病那般重，劲松就那么个媳妇咱可不能让人在咱家受罪！”

    王氏赶紧道：“媳妇已经派人请去了，这会子怕是在看了，也是这事给拖了会这才晚来一步，老祖宗见谅。”

    苏老夫人点点头：“既如此，咱就不等了，开饭吧！”

    老夫人一声令下，大家都立了起来，沉香略退了几步靠近苏怀心旁下手，那边苏劲槐要去扶老夫人，苏老夫人却将一手伸给一旁团儿拉着小家伙又由桃芯搀扶着起来。

    这一系列动作令苏劲槐面色发冷，一旁的王氏也是神色一沉，另一边的林氏却有些嘲讽，余下人也是神态各异，团儿却是一脸不安，偷偷看了看沉香，就看到她在角落朝自己微微一笑。

    那里头的泰然自若如同一剂镇定剂，令他消弭了不少无措，跟着老夫人在众人簇拥下进了席位。

    一屋子丫头，仆妇，穿梭厅堂，持帕，递水，摆放糕点，粥碗筷调，行动间鸦雀无声。

    大家分位而坐，这时候有人进来通报：“老夫人，二少爷来了！”

    苏老夫人嗯了声，不冷不热道：“这孩子就是个吃客，每回吃点上来，倒是认准了时辰！”

    一男子迈步从掀开的帘子外进来，一边笑道：“祖母又编排孙儿什么了？孙儿给您赔不是就是哈！”

    苏老夫人笑骂道：“坏胚子你倒是会讨好，知道说你什么了就陪不是？”

    “反正总是孙儿的不是就是了，赔不是准没错！”苏劲柏一副吊儿郎当样子笑着，大咧咧在方氏身边寻了个座位坐下。

    老夫人再次斥道：“你个没规矩的混小子，也不先和人打招呼，还是个长辈呢，回头让人笑话！”

    苏劲柏瞅了眼苏沉香，又看看苏团儿，混不吝般道：“好，大家都好，祖母，开饭吧，孙儿饿了！”

    苏老夫人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却也不再多话：“行了，大家吃吧！沉香莫要拘束，都是一家人，捡自己喜欢的吃便是。”她对着隔着较远的沉香道。

    沉香恭敬的应了，看了眼摆放在桌面上的早点，一桌子林林总总的，梗米粥，小米粥，南瓜糊，黑豆糊，汤包馉饳，春不老乳饼，十香酱瓜等相当丰富。

    她夹过一个乳饼，就着一碗南瓜糊正要吃，坐在对面的苏劲槐突然拿过一屉小汤包递到身旁的苏团儿面前，笑嘻嘻道：“团儿你尝尝这个，可是老翔记的特产，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团儿看看苏劲槐，鼻端潜入一丝汤包香气，肚子正饿了，便也不客气的伸出手去拿，一旁陪着在后头服侍的一个绿衣丫头这时候递过来一双小银筷子轻声对苏团儿道：“小主子您用这筷子吧，不然沾了腥气。”

    团儿有些发愣，看着那筷子又看看面前的汤包，颇有些为难，一盘苏劲槐歪嘴笑道：“怎么不吃啊，莫不是不会用？”

    “晚晴你给团儿舀碗豆浆，那汤包搁一搁，吹凉些吃，小心烫了嘴！”一旁老夫人这时候发话了，指挥那个绿衣的丫头，晚晴应了声，赶紧将那汤包推过一边，重新递过来一碗豆浆并一个玫瑰乳糕：“小主子先尝尝这个，不是很腻！”

    晚晴殷勤的夹着乳糕用小碟子托着递到团儿口边，团儿不由吃了口，果然是香糯可口，不由又是一大口。

    苏老夫人在一旁看了神色一震，颇有些感慨：“嗯，和他老子一个口味，打小就喜欢这些不甜不腻的东西。慢些吃，小心噎着，回头让厨房多做些，日后尽着供应。”

    闻言一旁苏劲槐咬了咬下唇看向自己母亲，王氏眼中又一沉，余下的人低了头也看不清神态。

    王氏神色只是一转，轻笑道：“老太太果然疼曾孙子，却也别冷落了孙女儿不是？来沉香，昨儿个外头庄上上了几个湖蟹，这会子正是肥壮的时候，我让厨房先蒸了几个出来你尝尝鲜。”

    说着一挥手，下头立刻端上来一盆鲜红甲壳的大湖蟹来。

    她殷勤的递了一只放在沉香面前：“快趁热吃吧，这玩意你以前大概没尝过，这附近大家都喜欢吃些海货怕河里头土腥气，不过如今京城里头流行吃这些，大厨子手法好，味足，你快尝尝。”

    下头又几个妈子递上来几把小钳子凿子林林总总摆了七八样，均是小巧可人的鎏金色玩意，又递了碗水摆放在一旁。

    这时候一屋子人均是抬头看过来，林氏漠然，方氏有些担忧，苏劲槐一脸看好戏，连苏怀芯也是嘲讽的看着，唯有苏劲柏低头一心吃着碗里的粥，而一旁主位上的老太太也是搅着碗里的银耳羹眼皮子也未抬。

    屋子里头有股子异样的宁静。

 第四十八回

    第四十八回

    面对这一屋子神态各异心怀不测的众人，沉香大方地朝王氏笑了笑，“多谢大伯母！”随之伸手在那碗泛着青柠香味的水中净了下手，先是挑起一只金黄色足毛篷肚的蟹来掂了掂，翘着小指头轻轻一勾将那肚皮处的盖子撬下，又不疾不徐的拿起手边八样器具中的小钳子拿住那蟹对着肚子口一锹。

    嘎哒一声蟹一分为二，这力道，轻一分则会撬不动，重一分则能流黄失色，再用小银勺将壳中肚黄膏一一刮下拢在壳中，揪下蟹嘴用小镊子夹着在姜汁老陈醋中沾了沾，放入口中顺势吐出蟹嘴，然后又慢条斯理的将那蟹身用小剪刀一分为二，用小刮勺将蟹黄一一刮入口中，再剪开蟹身，用刮勺将凹槽中的蟹肉一一剔在蟹壳中，倒上些醋汁，慢悠悠将蟹肉吃了个干净。

    然后又就着身边一盖碗花茶水洗净手，由身边侍女递上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手，随之朝所有看着她的人微微一笑。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如穿衣戴帽一般，毫无滞涩，动作优雅，眉峰带笑，端的是一派大家风范。

    她随手将吃剩的壳覆盖在一旁洁白的白瓷大碟子中，洁白的碟子上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蟹壳身完好，若非一旁大家都看着，绝对以为还是一只没动过的全蟹。

    这时候吃蟹本不是时节，甚至都不是该大早上上来的，只是近来上流阶层不知为何兴起吃这玩意，老饕们捣鼓出这八样吃蟹物件，连带这一带也开始学着京城里头的时尚，只是寻常人家吃不起也没那般讲究，要说起来，苏家并非书香门第，吃上，可并不是真正做得到如此精细的。

    王氏出身名门，这时髦玩意就是她从京城娘家带出来的，本想着讨老太太欢心，又显摆下自己的出身，如今则为了拿来为难这个新来的女孩儿，看她出乖露丑，连她都未必懂那些吃蟹的物件怎么用，又怎么会想得到沉香却能够做的这样完美无缺。

    自古以来，有句俗语，三代看被服，五代看吃食，吃上大家风范，才真正是一个高贵典雅的人士，尽管这吃蟹本非大户人家该常吃的，但是这份气度，这份雍容，却足让在场所有人为之赞叹。

    等沉香气定神闲的做完这一切再看众人，神态又是一变，连一直低着头的老太太和苏劲柏都在诡异的安静中抬起头来，沉香却只是看了看一直略带一丝担忧惧怕看着她的团儿，笑道：“团儿可是要吃么，小姑姑剥些给你好么？”

    团儿本觉得大家盯着沉香看起来格外严肃，他这几日特别敏感，这时候也感受到一种压迫，如今被沉香这么随口一问，好像又没那般吓人，不由点了下头。

    苏老夫人已经道：“大夫人真是胡闹，大早上的吃什么蟹，这大凉大寒的东西伤了胃可怎么是好？还不快撤了去？二丫头你也别吃了，快吃些温胃的东西，仔细闹肚子疼。”

    这话一出，谁都看出来老夫人对沉香态度，从一开始的淡漠到一句二丫头的称呼已经变得亲切了许多。

    王氏再一次变了变脸色，不过她足够镇定，也顺着道：“怪我怪我就想着来显个宝，倒忘了时辰不对，这帮子婆子也是没一个来提醒的，还不快撤下去！”

    看下人们撤了蟹，这时候一个外头侍候的丫头走进来对着大夫人道：“大奶奶，外头刘管事来问，昨晚走水之事可要这会子回话？”

    王氏看了看老夫人：“老太太在呢，这么大事自然由老夫人定夺，老祖宗您看这事？”

    苏老夫人放下手里头的羹，接过桃芯递过来的帕子抹了抹唇角：“吃完了么，吃完了咱就到祠堂去一趟，今儿个是我们苏家团圆的日子，虽然还得挑日子禀告先祖，总也得先去祭告一番，有事祠堂里头说吧！”

    说完拉着团儿起了身，桃芯赶紧递了根丈长粗壮的老眉山根寿拐给老夫人扶着，其他几个见老夫人起来也不敢再坐，纷纷起来陪着老夫人一起往后院家中祠堂走去。

    祠堂就在正屋北面，独立一个院子，一行人从左边屋子进了门，绕过栅栏进了祠堂，右边便是祖宗牌位安放之处，老夫人带着人在祖考牌位神龛前带着众人焚香祭拜了一番，这才又领着大家伙进了左边大堂。

    她在正中位置坐下来，看众人纷纷各自位置上站的站，坐的坐，安定下来，这才一顿手里头的拐杖，肃着脸：“让刘威来回话！”

    外头早有人去叫，不一会一个四五十岁男子颠颠过来给请了安，垂手弓背立在一旁。

    “刘威啊，说吧，枕浪苑火怎么起的？可有什么损失？”

    刘威道：“小的已经看过了，请老太太放心，走水的地方不大，就是伤了几个边角，耳房什么的，平日那些地方也没什么人，故而没伤到什么人，大概也就是些往日不动的东西毁了些，至于走水的原因，”刘威顿了顿，偷眼看了下老太太，又看看她身边苏团儿，不由有些犹豫。

    “老祖宗问你话，有话就要说，吞吞吐吐干什么？”王氏在一旁道。

    刘威赶紧哈腰：“是是是，小的昨晚问过下头，说是，是昨晚上新入府的小哥儿溜进去玩不小心撞了偏房里头点着祭拜大少爷的香火燃着了经文，这才起了火头。”

    刘威说完，大家都看着老夫人，苏老夫人却是一阵沉默。

    王氏在一旁道：“老祖宗，你看这，该如何处置？”

    苏老夫人斜睨一眼王氏：“依你，又该如何？”

    王氏有些为难：“老夫人这是难为媳妇了，要说这也是孩子淘气，小哥儿刚来怕是不熟悉环境一时没注意，可是这如今大奶奶为了这个受了惊，总不好不交代一番，若是有什么闪失，说出去让薛家人如何看我们苏家呢，媳妇也是觉得不好办。”

    正说着，外头有人高喊：“让我见老祖宗，让我见去，你们这样拦着是什么道理？”

    苏老夫人一皱眉，顿了下拐棍：“谁在外头闹腾呢？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外头人似乎没拦住，一个中年妇人一下子闯进来扑通一声跪在苏老夫人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道：“老祖宗你可要公平那，不能就这么平白让人就这么欺负上我家主子，虽然我家主子没给您老留个后，可是好歹在这屋里尽职尽责做个好媳妇儿，又怎么能就这么被人欺负了去呢？”

    一边哭一边又抬头看，看到坐在老夫人身边的团儿不由脸色一沉道：“老夫人，您可不能偏心那，我家小姐也没做什么对不起苏家的事来，如今她沉疴难起都是被人害得，您老可要给个交代。”

    苏老夫人神色凝重，任由对方哭了一会，这才冷冷道：“瑞嬷嬷话说得太过，我苏家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家小姐的？昨晚之事还在这里头讨论，若真是孩子做的，我也不偏帮，不要说交代，咱苏家也不容许有做错事不惩罚的，你不看着你家小姐去，跑这里头来闹，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家小姐如今不是咱们苏家的人么？你一个下人跑祠堂里来这般没大没小闹，欺负我苏家没人了是不是？”

    老夫人当年可是曾经勇冠三军过，是个巾帼，这时候积威犹在，这么一段话毫不客气的出口，令那嬷嬷一下子脸一阵青红，不吱声了。

    苏老夫人一挥手：“行了，看在你忠心事主的份上老身不和你计较，还不去屋里头守着你家主子去？”

    瑞嬷嬷讷讷应了退下去。

    “团儿，过来这站着！”看瑞嬷嬷走了，苏老夫人这才又对着苏团儿道，看苏团儿懵懂着站在了堂屋中间，一顿拐杖：“跪下！”

    团儿吓了一跳，看着刚才还慈眉善目的老奶奶这时候却一脸严肃，顿时一瑟缩，噗通跪了下来。

    “当着家中祖宗面，你老实说，可是你起的火头？”

    团儿这时候有些惶恐，又抬眼看了下王氏身后冲着她吐舌的苏劲槐，刚要开口，就看到站在那里的王氏眼神锐利的刺过来，生生把他到口的话吓了回去。

    “是不是？！”苏老夫人不耐的又顿了下拐棍，那一下颇重，把团儿吓得一下子忍不住泪，哇一声哭出来。

    这一哭，把老太太弄得颇有些不高心，眼中泛起一抹失望来，终究是叹了口气，挥挥手：“念在你爹份上也不罚你重的，在这里头给我跪一晚，好好和你爹你苏家先祖陪个不是。”

    话音刚落，沉香突然走出来道：“祖母在上，容沉香说一句公道话，既然老祖宗觉得团儿有错要罚，那么同犯的莫不是也该罚一罚才是？”

    王氏一斥：“女孩子家在这里头哪有你插话的份，快闭嘴！”

    苏老夫人看看沉香：“你这话什么意思？”

    “老夫人，沉香想问，团儿是初来乍到，如何识得那屋子？据我所知，枕浪苑离着团儿住的雪浪阁远着几个门户，若不是熟悉的人带路如何能跑进的了院子，况且平日枕浪苑里头都有看门户的家丁，昨晚试问，是哪个让孩子就这么跑进去都没见着的？”

    她这一开口，苏老夫人脸色倒是没变，却松弛些了板着的脸，斜看了眼王氏身后的苏劲槐，这小家伙一缩脑袋躲在了母亲身后，王氏迎着老夫人的眼神颇有些尴尬，却又护着苏劲槐挡了挡。

    苏老夫人突然道：“刘威，去，给大奶奶房里头问需要些什么好药材尽着需要给，没有就从我那药房里头拿，说我说的，让她好生歇息养生，别的事不要多管，在这府里头一日没人可以欺负的了她。”

    刘威应着下去办事，苏老夫人又对王氏道：“过些日子让团儿一起去学堂里头读书，两个孩子有伴和和气气相处，不要让那些个不三不四的带坏了。”

    王氏低头应了，苏老夫人站起身来，拄着拐棍要走：“今日之事，团儿总是有错的，跪一日也是应该，回头让人把他东西搬我那院子里去，雪浪阁远了些究竟不方便孩子住。”

    闻言王氏神色一变，揪紧了手里头帕子没做声，老夫人却没再多话，扶着桃芯的手往外头，余下人看老夫人走了，纷纷跟上去，只有沉香留在后头没动。

    出了祠堂苏老夫人便让小辈们各忙各的，自己站在祠堂外头看着家中这栋森严高大的祠堂，半晌，突然长叹了一声。

    “可惜，真是可惜呀！”她幽幽道。

 第四十九回

    第四十九回

    一直陪着苏老夫人的桃芯已经在身边服侍有十个年头了，是最得宠信的，这时候听老夫人叹气以为是为了小公子，便道：“老祖宗且放宽心，我看小哥儿虽然小，却也有当年大少爷的气度，只是没人在旁指点，如今放在老夫人身边亲自教养着，定能成才！”

    苏老夫人闻言摇了摇头：“不，老身说的不是团儿，是沉香，可惜这个孩子是个女娃，可惜，真是可惜！”

    桃芯诧然：“老祖宗，您这是？”

    苏老夫人冷冷哼了一声极目远望，苏家层累如森的屋脊，在松柏掩映间森然大度，慷慨张弛，却又庭院深渺，三代人的积累，几十年的繁华，都在这一屋子里走过，如今，却是一道大坎。

    “桃芯啊，你看，这一大家子，有一个，比的上这丫头的处事气度么？”

    桃芯沉吟一番，道：“二小姐确实有过人之处，依奴婢看着，也就是老祖宗您，她还比不得，到底还需历练历练！”

    苏老夫人瞥了眼桃芯，笑骂一声：“小蹄子越来越会说道，胆儿都给我惯大了！”

    “若不是老夫人教诲，桃芯哪能有今日？”桃芯嘻嘻一笑道。

    被桃芯这般宽慰一番，苏老夫人倒去了几分沉重，话匣子开了：“你这话其实并不夸张，瞧这一家子，不是不成器，不能成大事，就是心眼小，远虑不足，苏家的基业若是靠这些人，怕是撑不过几年，看这些年，苏家竟然要看那些个外来的娘家人脸色，叫老身日后怎么去见老太爷，去见我那孙儿？”

    说着狠狠顿了下拐棍，沉重的拐棍砸在地面咚咚作响，桃芯小心翼翼看了看苏老夫人脸色，那深深不忿的表情这时候一览无余。

    这些日子也是够憋屈的，儿媳妇和孙媳妇俩个女方家里头都在京城地位显赫，当初是有攀高枝的目的，只是老夫人心性孤高，又见不得自家人这么总是屈就着，当年孙少爷苏劲松着实让苏家风光了一把，也正因此才有这些人家愿意来攀亲，算是双赢。

    只是自从苏劲松死后，苏家渐走下坡，再没个出类拔萃的人来，怕是没几日好风光。

    “劲松交给我的虎符，如今却没有一个人能担得起，若是这丫头是个男子，我就交给他，让他顶了劲柏的事几年，等团儿大些了再交回去，当初那些劲松的旧部，还能不服么？”苏老夫人长叹，这家里头看得上的，身份不够，看不上的，倒是会闹腾。

    “那老夫人您的意思，是要抬举二小姐么？小哥儿还小，看小姐对他颇为爱护若是能让她看护着几年也行呀！”

    “唉，这又能几年呢？到底要嫁出去的！”虽然这里十八九嫁人正常，那也就四五年，现如今团儿到底小了点，时间太仓促。

    “女孩子又不能领兵，你别看那些个小子对我还算尊敬，无非是因为老身是劲松的奶奶，当年我们钱家，也同样是将门，所以还肯给我个面子，无奈劲柏那小子，却是根本压不住，要不然这些年何必辛辛苦苦找小哥儿去？”

    虽说这人是终于找到了，也接回来了，看着也不是不能够教导的好，就是年岁太小。

    倒是意外知道大儿子外头还有个野丫头，本来是想就是个丫头不接回来也罢了，可是，听说那个薛氏的门庭，虽然是个庶出，却如今在朝廷受到了重用，薛氏到底是人家家的二小姐，和自己有这门亲事，若是能再巴结上，对苏家绝不会是坏事。

    她看不起那私相授受的孩子娘，薛家也没肯承认这门儿女亲事，那个女了算是翻过去的一页，可是这个血脉亲情却是实实在在的，也许总有用得到的日子。

    意外的是，这个不怎么上心的丫头却令她刮目相看。

    “桃芯，你去和大奶奶说，就说我吩咐的，让我身边的初夏去服侍二小姐，她那儿就不必再寻人了，有什么需要让她去我那取，人家好歹刚进门，别屈着这丫头！”

    桃芯一愣，初夏是除了她之外老夫人身边四个大丫头之一，也是个老人了，老太太从来没将自己身边教养好的丫头送过人，显然非常重视这个二小姐。

    只是这份宠爱，也不知道那二小姐能不能受得住，多少人看着，妒着，还有人算计着。

    也许连老夫人都不是单纯的宠爱着。

    怎么说，也不过才见面而已……

    沉香目送众人出了祠堂，这才轻盈的走近团儿，小家伙抽噎着跪在那里，有人给垫了个蒲团，一时半会也不会累着。

    “团儿，不哭了，我给你擦擦脸吧！”沉香掏出怀里头帕子，轻巧的给团儿擦拭脸蛋上的泪痕，小家伙迷糊着一双红眼，看着沉香：“沉香姐姐，为什么他们都那么凶？为什么奶奶要罚团儿，团儿做错了什么？”

    “你该叫我小姑姑，以后别忘了！”沉香淡淡道，拭净孩子脸上的泪，神色漠然：“哭吧，今晚上哭够了，以后就不要再哭了，知道么？”

    “为什么？！”团儿不解，更不解的是沉香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冷漠，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祠堂面北，屋子虽然大，却无比阴冷，如同此刻的沉香。

    “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同情一个只会哭的男人，团儿，你告诉小姑姑，你要做一个只会哭鼻子的懦夫？还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团儿默然了会，抽抽噎噎道：“团儿要做男子汉！可是团儿以前不是男孩子呀？”

    “昨晚上是不是苏劲槐让你去的枕浪苑？”沉香并没去费心解释，只是问。

    团儿点头：“他突然进我屋子说有好玩的要带我去看，然后就进了那个院子，又进了个屋子，那里头点着好多蜡烛，还有许许多多白条条，他就带着我点那条条玩，然后就走水了，屋里好大的烟哦，呛死团儿了，后来不知道谁抱住我跑出去然后就带我回屋去了，今早上那个小叔叔又来见我说如果我说是他和我一起玩的就是孬种，以后不会有小伙伴和我一起玩，他还说以后学堂里都是一般大的小孩，我如果要和他们一起玩，就不可以说实话。”

    “你想和他们玩么？”

    团儿细细想了下，摇头：“团儿不喜欢，他这是欺负人！”

    沉香咧了下嘴角：“还不算笨，知道好歹！”

    团儿茫然看着沉香问道：“可是小姑姑，为什么他们要欺负我？我觉得他们都不喜欢团儿，就像在柳嬷嬷那里团儿闯了祸那些嬷嬷看我的样子一样，可是团儿并没有闯祸过，为什么他们要讨厌我？”

    “因为你是他们的敌人，是来和他们抢东西的！”

    团儿莫名其妙：“小姑姑，我不懂，团儿没有抢过什么呀？”

    “你的存在，就是一种抢夺！”沉香伸出手抱住了团儿双肩，略略用力抓紧神情严肃认真的盯住团儿：“团儿看着我，你要记住，你如今姓苏，你有一个伟大的父亲，这个家，如果你要做一个男子汉，就把眼泪收回去，挺起胸膛来，让这里所有欺负过你的人看一看，谁，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团儿有些害怕，因为沉香突然的严厉，可是沉香此刻却牢牢攥住了小家伙不让他躲避：“团儿，你记住，这个世界上，只有弱者才会被欺负，如果你想要不被欺负，那就要变强，变得谁也欺负不了你才行！懂么？”

    团儿咧了下嘴角，却被沉香一喝：“不许再哭，看着小姑姑，如果你还想哭，那小姑姑以后什么也帮不了你，也不会帮你。”

    团儿被沉香的严厉吓着了，可是他艰难的咽了下口水，醒醒鼻子，最终还是把眼泪忍住了。

    “小姑姑，我饿了！”

    沉香闻言笑了，看起来这个团儿倒有几分可塑，虽然怕，却能收敛，他身上有股子顽强，还有股子大而化之的本事。

    笑意才刚刚到达唇角，突然便凝滞在一处，下一秒她突然搂住团儿一下子滚了出去，咕噜噜滚到墙角边，电闪雷鸣般拉扯住一个长椅角推了出去！

    笃笃笃几声响，几道寒芒闪过，硬生生便被阻挡在几寸外。

    “团儿抱紧我，别乱动！”沉香断喝，小团儿也机灵，一下子揪紧了紧紧贴住了沉香。

    就看到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大堂中，盯住了一大一小俩个身影逼了过来。

    沉香一把抄起手边香炉就朝着对面摔去，对方一闪身，趁着这机会沉香抄起另一把椅子就往身后一排的烛火摔去，顿时一片黑暗笼罩在了这个大厅中。

    祠堂平日并无人烟，只有当值的来打扫一番，老夫人一群人走了后，这里便安静许多，这时候已经接近掌灯时分，又离得主屋偏远了些，更是阴冷冷的没什么人。

    沉香盘算了下，这里头烛火必须长燃，这会子灭了定然会引人过来，这中间也有刻把时间，只要她们坚持住这一会儿，便能安全了。

    她就着这烛火灭的当口搂住团儿就要朝香案底下扑过去，只听得耳边劲风一扫，后脊背便是一凉，被人揪住后颈一下子抡了出去。

    生生撞在地面上，怀里头团儿闷哼一声，令她一慌：“团儿？！”

    到底棋差一招，这家伙动作太快，自己那点算盘不够用！

    搂住自己胳膊的小手臂用了几分力，看来是没受伤，她略略松口气，再想起身就看到一道刀光在夜空中发出一声锐利的蜂鸣，闪电般朝自己劈来。

    她心中一凉！

    就在这时，对方就着那道冷光似乎看清沉香的脸，突然低低嗯了一声，那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一顿，刀势就这么生生定在几寸之外。

    沉香感受到那股子杀意突然的停顿，不由仰头看过去，漆黑一片中只能感觉的到对方掩藏在黑暗中却露出一双湛湛的眸子，盯着自己迥然而诡异。

    这停顿便是生机，沉香一把抓住团儿往外头一推：“跑，快跑！”

    团儿一个趔趄，只是那肥肥的身子倒也灵活，连滚带爬就着沉香的手劲往门口扑去。

    对方只是一愣神，却又很快醒过来，一折身操起手上的刀剑就要往团儿身后飞去，沉香摊手成刀，就着对方膝盖窝就要劈过去，那人突然一侧身，随着飞出刀去后又是一伸手，啪一声搭住沉香的手腕就是一用力。

    沉陷顿时感到一股子折腕般得疼痛。

    就在这时，又是一道银光在夜空中闪过，夺一声将那刺向团儿的刀在半空中钉住，嗤啦啦擦出一道火光来，硬生生将刀钉在地上，然后又是一道黑影闪过，劈手便向头前那个黑衣人捏住沉香的手臂砍来！

 第五十回

    第五十回

    那股子雷霆霹雳一般的攻势夹杂着玉石俱焚般的气势，迅疾劈到杀手身侧，若不收手，那杀手定要断了胳膊，那人显然明白这一点，迅速放开握住沉香的手，顺势一转，握手成拳，反臂向对方大开的胸口擂去。

    后来者立刻化去势为守势，收臂拢胸，篷一声架住对方雷霆一拳，噔噔噔一下子双方在对接的刹那都迅速倒退了几步。

    然后站定，如同两只野兽，在寂静的丛林中安静而蓄势待发的对视着，冷漠又机警。

    “哼！”杀手突然如同蚊蝇般哼哼了一声，朝着对方突然身子骨一动，几股银光追风逐电而来，后来者下盘扎马，一下子一招空手入白刃就去接，那杀手身形一动，朝着窗口处扑去。

    眼见得对方要金蝉脱壳，后来的人突然足尖一点，迎着那几道银光便扑了过去，空手一捞将利器捞在手中又身形如电追着对方就杀了过去，对方眼见脱身不得，突然再一次出手如电，对着身后沉香撒出一片银光。

    那追赶的人一见，身形生生就这么刹住，硬生生一扭，半空中折向沉香，一记怀中捞月，叮叮叮几声后，就将那几道银芒捞进怀中。

    可那人也早撞破了窗户扑了出去。

    这时候外头由远及近熙熙攘攘的传来人声：“有贼！抓贼呀，抓贼！”

    后来的人看了眼被撞破的窗户，又后退了几步，站定在沉香面前。

    伸手摸了摸沉香的脸，手触之处，沉香感受到一片寒凉。

    影影憧憧的灯火将一双深邃的眼印染上一撮碎莹莹的橘红，带着些许的欣然：“受伤了没？”

    沉香略动了动身子，避开那流连在脸上的冰冷，低下头：“没有！”

    眼前递过来一只手：“站得起来么？”凌风铎问，口吻中却毫无疑问。

    沉香看了眼那手，默默从地上站起来，稍稍后退了几步恭顺的低着头：“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公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被映照得琉璃一般的眼闪了闪，却贴近了几分，固执的抓住了面前几缕碎发，刚才被杀手刀风扫落了几许断发，有些参差不齐的挂在耳边。

    他随手捏了捏，又细细往她耳后挂上去，高大挺拔的身躯就在沉香面盘子几寸处，令人可以感受到他迫人的气势。

    他又朝沉香伸出手去。

    沉香愣了愣，不由自主抬头看了眼对方。

    “给我手！”凌风铎语气冷肃，手却固执的伸着。

    沉香乖乖将小手放进那大手中。

    轻柔的抚摸她略有些红肿的腕关节，一股子阴冷带着丝丝痒麻，令她感到疼痛减去不少。

    凌风铎俊美邪佞的脸放大了几寸就在面前，撞开大洞的窗户外一轮明月晶莹剔透，迷离在他面上如梦如雾，绝色倾城：“下回遇到这事，先记得把你小命给我护牢了再考虑别的，我不喜欢鲁莽的人懂不？”

    方才那一刹那，沉香劈面砍上对方，那回头一下若是直接捏上脖子，先死的便是这丫头了。

    他从来不在意手下如何完成自己的交待，可是这回，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就出手了。

    好在对方对得是手腕。

    沉香眼珠子动了动，引的凌风铎一挑眉：“嗯？”

    “民女知道了！”沉香乖乖应了，又道：“苏家人就要进来了，您还有什么吩咐么？”

    哼，凌风铎再次挑了下眉头，这丫头胆肥啊，不仅对自己没什么感激，还急着赶自己走么？

    他冷冷一笑：“若没吩咐就来不得？”

    沉香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公子误会了，我只是觉得如今公子必定不愿意在这里头露脸，外头人快进来了，您再不走我怕被人看到了起疑心。”

    凌风铎还是冷冷哼了下，“这不必你担心，爷自有分寸！”

    沉香默然。

    “你就不好奇团儿为什么会被人追杀么？”凌风铎突然问。

    沉香抬头看看凌风铎：“团儿是苏家嫡孙？”

    凌风铎一叹：“嗯，挺聪明，这个是主要的原因，让你进这个家就是为了两件事，一件，便是护好团儿，他还小，这家里头个个都是成了精的，你须得在他能自保前护好他。”

    沉香不出声的听着，凌风铎停顿了会：“不过经由这事看起来已经不需你操心了，只是另一件，须得你用点心思，我要你帮我看着个人，我要她手里头一份图纸！”

    沉香这时候动了动脑袋，看着凌风铎，却见凌风铎朝自己微微一笑，邪佞的微笑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又多了几分玩味：“看起来你倒挺喜欢干这事，眼神真漂亮！”

    莹莹的月和快到院落的火光将她美丽的眼睛雕琢出一种生机，勃然而莫测，这丫头和寻常看到过的都不同，令人好奇，也令人不可捉摸。

    她像是一头生机盎然的小兽，聪慧而倔强，又那么令人记挂，这种地方本来不需要他亲自来守着，只是因为有这么一头令人惦记的小野兽，他便纡尊降贵屡屡亲自来，不是对手下人的不信任，仅仅是因为自己想来。

    每一次和这个小丫头接触，就多一份惦记，连自己都好笑，对一个都没长开的小丫头居然惦记到这地步了。

    她太令他好奇，每一步走下来，到底还能够看到多少被掩藏起来的锋芒。

    这比和那些手到擒来的斗智斗法都要有趣的多。

    “我要你看着的人，叫薛凝曼，她手里头握着的东西，如果你能找出来最好，若是不能，也决不能让她给别人，记住，不止我要这东西，别人也盯着，所以，你不仅需要找到它，还得提防着别让别人得了逞。”凌风铎叮咛道。

    沉香略一沉吟：“这是什么样一份图纸？”

    凌风铎从怀里头掏出几张纸来，递过去：“和这个略有相似，只是更精密些。”

    沉香就着夜色看了看，不由心中一动，略带黄旧的纸上是几幅精密解构的武器结构图纸，虽然她看过更精密的，但是在这个时代，这样子的兵器已经是走在时代前端的了。

    任何时代，有这样尖端的武器，都足以使这个国家走在强国之列。

    “你懂这些图？”凌风铎随手收回图纸，冷不丁问了一句，小姑娘看到图纸的表情，不是茫然，不是冷淡，而是一种了然。

    这丫头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不懂，只是看得像武器，显然很重要？”沉香模棱两可道。

    “无所谓，图纸一共两份，一份是你看到的类似，还有一份，是一张海路图，图纸下都有你刚才看到的右下角那标记，你若得到了自会有人来取！”凌风铎没再多问，他不便多待，而且他有更多的时间来琢磨这个丫头。

    “小姐，二小姐，您没事吧！”外头悉悉索索人影晃着灯火就在院子前的月洞门口了。

    “我给你的玩意别忘记用！”凌风铎最后看了眼沉香，突然伸手摸了摸她头顶，丢下句话，身子一晃便消失在窗户口。

    门豁然被人给推开，大管家苏祟贵领着一帮子大大小小惶急的推开门，忙不迭唤道。

    沉香反手站起身，整了整身上凌乱了些的衣襟裙角，泰然迎上去：“我在这！”

    苏崇贵大松了口气，忙不迭迎上前，一边吩咐小厮赶紧将祠堂正厅打扫起来，一边让人扶住沉香往外头走：“哎哟二小姐，可把老祖宗和太太们吓到了，不知哪个遭天谴的，敢到苏府祠堂来撒野，定时那帮子东洋鬼子天杀的混蛋，隔几日就不消停，哼，您没吓到吧，可有受伤？”

    沉香摇头：“小哥儿如何了？”

    “二小姐没事就好，小主子也没事，多亏他机灵出去叫人，老夫人便让小的带了家丁们赶过来了，那人没为难小姐吧！”

    “没，大概只是想要对付小哥儿，团儿一走，他也没和我纠缠多久，我趁着黑躲进座椅底下，你们在外头喊的时候他便跑了！”沉香胡乱的编了一通。

    苏崇贵倒没觉得不妥，只是陪着沉香出了祠堂，外头匆忙赶过来桃芯见着人松了口气道：“二小姐没事就好，老太太有话，怕您吓着了，让赶紧回屋歇息，晚上不必再去屋里昏定了，回头让大夫给开些安神的药给您送过去。”

    沉香施礼：“多谢老夫人惦记，我没事不必那么麻烦了，天色不早自然不去打搅老夫人了，姐姐替我带个话给老夫人问个安便好！”

    桃芯应了，立刻让人陪着沉香送回陇香坞。

    陇香坞里多了个人，身材窈窕，十七八岁的样子，气质沉稳大度，和麝儿看到沉香回来便唧唧咋咋不同，她赶紧迎上来先简单介绍了自己，又招呼着让人给沉香洗漱安排吃食。

    沉香觉得有些累，并没有细问，扫了眼对方便由着她在屋里发号施令侍候自己妥当，早早上床歇息。

    第二日，大早上苏老夫人便让人来说省了沉香的晨省，又给送来冰糖银耳羹和几样小菜，沉香一一谢过收了。

    等收拾了自己吃完早饭，初夏便来禀报说是二奶奶方氏来看沉香。

    沉香赶紧起身迎接。

    今日方氏依然一身藕荷色对襟家常褙子，软黄裙子，梳着高髻，带着白绉纱鬏髻，玲珑挂钩耳钉，素雅腼腆，笑眯眯对着沉香道：“小姑昨晚上受惊了？我大早才听人说起，便来看看你，来晚了别介意。”

    “姐姐说哪里话，我这屋子也就只有你一个贵人踏入过，令小妹受宠若惊，快请坐吧！”沉香随着对方挽住手，亲热的坐进绣墩。

    方氏上下打量一番沉香，今日看起来比起昨日，身上依然一身淡粉色夹袄短襦，月白色长裙，个头不高，身上也没什么显摆的饰品，却只有一股子雍容淡雅，如同在早间席位上的大度，令人暗叹。

    “我来，一来是看看妹妹可好，你别笑我这人蠢笨，不擅长交际，昨日没敢多招呼，今日就是和妹妹赔罪的，二来，也是想和妹妹一起去看看大少奶奶，你昨日还没见过她吧，她身子骨不好总不大出来见人，我想你头回来，总要妯娌见个面才是。”

    沉香点头，问：“二少奶奶说的是，我做小辈的是该去和她打个招呼，不知道这位大少奶奶如何称呼？性子好不好？不知道喜欢些什么，我想有个准备，一会怕她不高兴见我。”

    “她娘家姓薛，闺名叫凝曼，她性子一惯和善，待人好着呢，你见着人就知道了。”

 第五十一回

    第五十一回

    沉香跟着方氏各自带着丫头一起出了自家院子，先去大夫人那里请安，大夫人房里的丫头出来说一大早下头来人便请夫人商量事情忙得脚不沾地的，让二位自便。

    二人便又出来往枕浪苑走去。

    前一日来的匆忙沉香没看得清院子，这一日天色晴好，倒是一路看了不少景致。

    苏家在这一带是名门，自然这院子几代人经营极具江南水乡特色，除却老太太住的主屋一派堂皇大气外，每一处院子都是各有千秋，修葺的山石峥嵘，曲径通幽处又舍屋玲珑。

    忽见一处竹林掩映外又一排粉垣，月洞门前卵石子铺道，偶尔还有朗朗读书之声传来。

    看沉香若有所思，方氏笑道：“小姑可是在想这是何处？那穿过去便是咱们家私塾，请的是当今的大师，现如今小哥儿也是在这里头读书了。”

    沉香哦了声：“不知道昨儿个小哥儿有没有受惊。”

    方氏微微一笑：“小姑对小哥儿真是好，怪不得说小哥儿进来前和小姑就认得的？小哥儿原来真和小姑在那地方？”

    沉香看了眼她，方氏自觉失言，神色一惊，倒是沉香随意道：“我早年日子过得不顺，确实曾去那地方学了些手艺，倒也待了没几日，能和老爷相认我也是挺意外！”

    方氏讪讪一笑：“下头人没事嚼舌根，老夫人已经说不得再提了，你看我嘴笨，专挑不该说的，你别见怪，寻常也没什么人可以和我说说话，有不待见的地方你可别怪我。”

    沉香看看方氏尴尬而微红的脸，颇有些寂寞的眼神，笑笑：“我以前也没碰上过什么谈得拢的，嫂子不嫌弃我粗俗便好，我习惯和人直来直往的，像嫂子这样的才真呢！”

    方氏面上一松，神色又自然起来，看了看不远处学堂屋子，却又感慨了一声：“现小姑你也不必再多虑，小哥儿如今是老祖宗心尖上的人物，昨晚之后，已经让搬到老太太身边屋子里亲自教养着，起居饮食都有老太太屋里亲自过问着，出了门都有三四个跟着，断然不会有什么不是。”

    看来正如昨晚凌风铎所说，闹那么一场后，老夫人更是重视团儿了。

    “小哥儿这孩子聪明伶俐，又是大哥遗子，怪不得老夫人喜欢，不知道我日后，能不能也有个这样的孩子呢！”方氏喃喃说了句，神色里浮起一丝惆怅来。

    青竹在风中瑟瑟作响，带着些许萧瑟的叹息，衬着这位年轻的夫人有一种寥落感。

    沉香默默陪在身侧，却不做声，方氏朦胧了一下，仿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由自嘲一笑：“让小姑见笑了，咱们走吧！”

    沉香点了下头，陪着方氏又走了一段路，过了老夫人主屋右侧，一排西厢小院子，绕过游廊，便是一处花香鸟语的庭院。

    看门的小丫头见二奶奶来，便赶紧进去通报，方氏倒也不客气，挽着沉香径直进了里屋。

    一进去便一股子淡淡的茉莉香不动声色的潜入鼻端，里头麝香兰霭，气暖如春，正房内地面铺着洁白的氍毹，一方大铜鼎炭盆袅袅吞吐着热气，正前方有一罗汉大床，铺着洋红色毡条，团花酥红枕，两边各有一对小几，摆放着几个调钥羹盘，右手边是一青瓷水洗并一缸笔插，铺着一叠香笺，下手有几张大靠背椅子，搭着灰鼠貂毛椅搭，配着脚踏，身后还有高几，仅仅摆着几样茗碗花瓶。

    有位女子懒懒歪在床头，一手支着在案几上，持着笔略带沉思，一旁的博山香炉袅袅升腾，将这位美人描绘出一抹氤氲来。

    方氏笑道：“我道姐姐你又怎么难受，却不想这里头偷懒，也亏了你能躺得住，家里头有客都不来看。”

    对方闻言抬起头，雪白的颈微微一仰，那一双细长的眉眼眼风随之婉转，在那不经意间，便有一种风情流露而出，一看到方氏便眉眼含笑，掀开身上丝绸绒花薄被逶迤而起。

    她头戴金累丝翠叶冠儿，身穿白绫宽缎袄儿，素青色比甲，百褶软缎月华裙，牡丹花髻上带着一领水貂覆额，一身素雅，却不见平庸。

    很少有人能够将一身白穿出这般风情来，妩媚却不低俗，高贵却不淡然，风情而来却不露声色。

    她走至方氏面前，挽起对方的手：“我说妹妹，我躺了这许多时候也不见你来看我一看，一来还编排我的不是，平日里还上下都当你是个老实的人儿，今日看我不扒了你这假皮！”一边又招呼身边侍立着的瑞嬷嬷：“还不快上茶来！”

    瑞嬷嬷讷讷应了，已经端着个彩漆戗金菊花盘来托着三盏雪花绽盘盏儿泡着梅花酿南瓜仁茶来。

    方氏咯咯一笑避过对方轻轻一抓：“好姐姐你饶了我吧，也不看看我这还带了个客人来呢，你猜猜这是谁？”

    说着将沉香推了一推，沉香默然朝对方行了个屈膝礼，薛凝曼赶紧扶住半蹲下去的沉香：“哟，咱们这什么时候添了这么个可人儿，可是我那未谋面的小姑子？”

    方氏道：“就你机灵，不出屋子也这么通晓事儿，小姑子来看你，你这做大嫂的可有什么见面礼么？”

    薛凝曼上下打量一番沉香，从腕上脱下一副金花缠丝钏来递过去：“我这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小小微礼，妹妹笑纳！”

    方氏扑哧一笑，道：“也亏你脸皮子厚，这都行？”

    沉香婉约一笑：“这礼特厚了些，我来见大少奶奶也没带什么大礼，初夏，把我的礼物给大少奶奶吧！”

    身后没动静，沉香斜眼瞥了下，初夏不知为何正在发呆，她又唤了一声：“初夏？”

    初夏这才恍然，忙不迭将手里头的礼物递过来，一方雕漆黒木锦盒中放着一块绣着四合柳叶式喜鹊纹绣配梅花钱币装饰的白绫挑金线方帕子，做工之精美，一展开来，颇有令人炫目的感觉。

    方氏在一旁眼一亮：“哟，这可真是精工细作的玩意，好不凡的绣工，我竟不曾见过这般梅花的绣法，难道是小姑自己绣得不成？”

    沉香淡淡一笑：“让两位嫂子见笑了，昨晚便想着该来拜见一下嫂子，团儿算起来也和我有些旧交，他一时淘气让大少奶奶受惊，我过意不去，紧赶着绣了这一样东西，不成敬意，算是我替他给您陪个不是，希望日后一家人能和和气气相处。”

    薛凝曼眼波一转，看了看沉香眼中几条血丝，轻笑一声：“这么贵重的物件，我若还是纠着不放，可要让人觉着小气了，不过是孩子不懂事淘气，妹妹也忒在意了些，我都已经忘了，也别再提了就是！”

    接受了沉香送礼后，妯娌几个坐下来彼此说话便亲近了许多，三个人又客气的说了一会儿话，沉香看着薛凝曼露出疲累的神色，便很识趣的和方氏一起起身告辞。

    目送着沉香和方氏妯娌二人走出门口，身后一直没做声的瑞嬷嬷看薛凝曼不动身子看着二人身影，悄然问道：“小姐，过道凉，小心招风！”

    “嬷嬷，你看这新来的丫头如何？”

    “有几分小聪明，不过也就是个乡下丫头，规矩都不懂，瞧她行的礼，有模有样却是外头巷子里的，那地方教的能用这里么，看她还以为自己做的好呢！”

    薛凝曼慢悠悠转过身来，瑞嬷嬷赶紧上去扶住她的臂膀，“我倒觉着这丫头气度绝非一般，倒不像是那种地方能教的出来的，你不是说昨晚上祠堂里头给小哥儿说情的，就是这丫头么，凭她这样有胆识，怪不得老夫人喜欢。”

    瑞嬷嬷笑道：“依老身看，这丫头是有些心机，不过也就是想着巴住了小哥儿在家里头立足，现如今小哥儿正得宠，谁都想着巴结，她与他有故交，自然要攥紧些，想来日后也是想给自己留个好后路，您说是不是？”

    薛凝曼搭着瑞嬷嬷的手上了榻依靠在她递过来的靠枕上，随手拿过沉香送给她的帕子端详了会，懒懒道：“这么精细的做工，主人家该有如何工巧的心思，若只是花在讨好上，倒是简单了，你让人帮我查细些，我总有些不放心！”

    “你与其这么注意这丫头，倒该多花些心思打听打听那柳家，那家能把小家伙藏那么久，可不简单才是！”瑞嬷嬷还不及开口，有个男子声音已经传了过来，接着里屋断隔屏风后人影一晃，走出个人来。

    蓝袍绶带，散发披肩，一把乌木点金纸折扇斜插腰间，长身玉立，意态洒落，颇有些不羁的脸上五官峻爽隽逸，苍茫落拓，却有一双湛深莫测的眼。

    一看来人，薛凝曼瞥了眼瑞嬷嬷，后者立刻低了头无声的退出门去在外门口守着。

    “江先生这时候还留在这里，不怕被人看到么？”薛凝曼懒懒依靠在榻上，纤细的手啪啦了下暗红酥枕，轻薄的家常衣衫在她身侧抹过一道起伏的曲线，配合着她媚眼儿如丝般看着来人，当真无限风情。

    江涛宁却视若无睹，只是一撩袍子随意坐下来，取过刚才没动过的沉香面前那杯茶，随口抿了下，道：“柳家藏着这个宝贝那么久，这时候交出来这里头可大有文章，薛小姐你不担心么？”

    薛凝曼扯扯发丝轻笑了下：“奴家怎么不担心了？是先生没能替奴家解决这事，怎么还要来说奴的不是？”

    江涛宁放下茶盏，一只手提了银杏叶小勺无意识的晃动：“这事倒要问问小姐，你不是说凌风铎该在京都么，我看可不是那么回事！”

    薛凝曼一拢眉：“先生缘何那么肯定就是他？”

    “放眼天下，能在三招之内逼得我自保的，怕是没几个，恰好，昨晚那位身段手艺，可都符合他的风格，你可还不信我的眼光么？”

    薛凝曼闻言默然，眼中波光潋滟，也不知在想什么，江涛宁这时候道：“你我的约定可还有效？”

    薛凝曼一笑：“先生你我可是有约在先，先生没能做到，那些东西怕是一时半会给不得。”

    江涛宁倒也不恼：“如今那孩子身边高手围绕，一时下手不得，我与你的约定可是你给机会我下手，没有这机会，难道你准备就这么耗着？”

    薛凝曼细长的眉眼眯了眯，笑得风姿绰约：“先生放心，小女子一惯重约，只要先生办到你我约定的事，这些图纸自然双手奉上。”

    江涛宁没说话，薛凝曼略一沉吟又道：“过几日我寻个由头，到时候再拜托先生就是，这回先生可不要再失手了！”

    江涛宁点了点头，起身又绕回屏风没了声息。

    薛凝曼静默了会，这才唤进瑞嬷嬷：“嬷嬷，你去和二少爷说下个月乃是家母亡祭，我想去文涛祠上香祭拜，哦，让人和大夫人说一声，我屋里几个花瓶放着也是清闲，二妹妹才来屋子里一定没什么家当，不若送了妹子显摆显摆。”

    瑞嬷嬷一一应了，才道：“小姐，三少爷刚才过来过，托老身带话说是他寻着些上好的银丝血燕窝想孝敬您，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薛凝曼哦了一声，半响白玉般得脸上浮起一抹微笑，那笑让这张精致绝美的脸浮出一种神秘来，眼角眉梢均是染了风情，她随手理了理发鬓嫣然道：“难得他有这孝心，你让他得空来屋子里坐坐吧。”

 第五十二回

    第五十二回

    夜色中的苏家大院花竹森然，帘栊院深，寂静茫然一片中不知哪个角落里头突然传出隐隐呻吟，月晕如雾，含羞带嗔，无声的漂浮在浩淼的夜空。

    呻吟带着欲语还休的娇娆，或高或低，如同一曲抑扬顿挫的乐曲，演奏着原始的旋律。

    听的人耳酣眼热。

    声息突然由高亢嘎然，渐渐平息。

    风动虚竹，噗一声一点晕黄燃起，映照在牡丹缠枝纹窗格上一堆纠缠的人影，影影绰绰的晃动。

    一个带着娇憨慵懒的声音道：“累了，快些下去啊！”

    另一个颇有些低沉的声音冷冷道：“完事了就赶人，你当我是什么，供你消遣的玩意不成？”

    对方咯咯一笑：“我当是什么？我当你是我心肝，是肉儿，连着筋带着骨，扒了皮连着肉的，怎么，还不满意不成？”

    “……”

    “生气了？我的祖宗，我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难不成天天见面才算是好的，你不怕我还怕呢！”

    “果然你还是怕人言，怕你那身份是么，我就是他替代品，终究什么也配不上是不是？”

    “对，我是怕，怕你被人发现，怕你好不容易有的功名没了，你个没良心的，我看不是我厌弃你，分明是你厌弃我才是，既如此，你走便是，反正我这屋里从来冷冷清清就是个寡妇待的，你大好的名声不该赔在这里，走吧，你走！”

    男子默然，一把抓住了发娇的女子蛮力抱住了，连声哄：“宝贝莫生气，是我不好，你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我只是看你这些日子不理睬我不高兴呢，是我混还不行么？”

    女子不依不饶，拼了力往外推，男子一低头似乎将那闹腾着的嘴堵住了令对方发出呜呜的声息，之后渐渐又被一种粗喘代替。

    “乖宝贝，想死我了再给我一回行不？”

    “好宝贝，别躲，让我舒服这一回，我这些日子想你憋得慌，乖么，你摸摸，可不是又硬了，打得好，舒服，用力，嗯嗯，小妖精，就你泼辣爽死爷了，哦！”男子胡乱说着浪语，压着身上女子便是一阵厮磨，声息渐渐高亢，又是一波激越。

    夹杂着一阵阵娇憨的呻吟，隐约又传来模糊的声息：“爷，小心些，好，好，好棒的爷，你，你不怕明个儿去不了营房？”

    “再夹紧些，嗯，小浪货，没事，营帐里头多大会人，不差爷一个！”

    “唔，爷，再深些，嗯，你，你不是说这几日有，有京城里头来的人么，你若是不按时，可，可不好吧！啊！”

    “嗯，嘿嘿，那小白脸昨个早回京了，哪有那份精力在营帐里头多待，多精细个人，跟个娘们似的，呵呵哪有你少爷我这身威猛？小浪货，可舒服了？怎么还有空嘴问那小白脸的事嗯，看少爷我不把你那上头下头嘴都堵上你是不消停！”

    “呜呜，嗯，回去就好，回去了就好！”女子随着一声浪过一声的叫唤，夹杂着含糊不清的词汇，终于完全交错成□的呻吟，再无他言。

    月，躲进云幕，夜，更加深沉。

    沉香入住陇香坞没几日，便有人抬着林林总总大小不一的各种花瓶，茶具等物件往她这里送过来，说是大少奶奶着人送过来的，又有老夫人及大夫人也送了几样过来，一时间把这本来不热闹的陇香坞闹腾了几分。

    沉香倒不见有多少喜悦，只让初夏和麝儿领着婆子们将东西一一归拢摆放好，一直忙乎到下午。

    这才有空进屋子回复沉香：“二小姐，送过来的东西奴婢看有用的都放在您屋里了，一时用不着的归了耳房，您要不看看过目一下？”

    沉香挥了挥手：“你做事我放心，既然都好了便是，不用看了。”

    这话，令初夏颇有些受用，她作为老太太屋里的大丫头突然被指派到这个外头来的二小姐房里，也不见这位有多客气，心里头总也有些犯嘀咕。

    这不经意的话，倒让她不安的心放下了许多，看沉香神色安然坐在那里，犹豫了几许，还是道：“二小姐，初夏有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沉香唇角一勾：“你说吧，都是自己屋里的人，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初夏漂亮的脸上浮起一丝得意，赶紧道：“二小姐，您听了别生气，奴婢在这里也待了有四五年，苏家是大家族，规矩多，有些礼节和外头应酬的地方是不一样的，您若是不嫌弃，奴婢在老太太那里学过不少，您是不是要看一看？”

    沉香看了眼她，淡然道：“规矩自然要学，你若有心，得空费些心思也是好的。”

    初夏有些发愣，本觉着看沉香待人接物虽然沉稳，却于礼节上有些差池，自己既然到了这房里，沉香面上好也是自己的光彩，如今老太太似乎挺宠爱这个孙女，尽心些总是好的。

    可是沉香看着客气，却又似乎没那么好巴结，看她尽力讨好少奶奶又以为是想要在这个家立足，自己拐着弯提醒她有些礼仪不对，她却又似乎并不在意。

    到底这主子怎么想的，她一时又拿捏不住了。

    在老太太那里学会的几招看人本事一时间却在这位身上看不透彻起来。

    看初夏在那里忐忑不安，沉香却淡淡问道：“初夏你对大少奶奶如何看？”

    初夏又是一愣，再看沉香，对方正盯着自己看，忙低了头：“二小姐这是想问什么？”

    “你为何怕大少奶奶？”沉香突然问道。

    只见初夏闻言身子一颤，头更低了：“奴婢不懂二小姐的意思，奴婢和大少奶奶没见过几次面，怎么会怕她，何况她是府上出了名得好脾气，二小姐哪听来的闲言？”

    初夏说完这话，头顶一片沉默，好半天不见回应，她不由抬头看去，却见沉香神色莫测的一笑：“既如此，那便算了，我不过问问，日后你就是我的人，有什么事，可不要瞒着，你我虽然是主仆，这屋子我才来，总少不得你提点，自然该护着的地方，我也会尽力护着你的。”

    沉香一番话，令初夏又是喜又有些忧，忐忑了一会不知道这新主子到底心思如何，想了会儿想张嘴说什么，外头麝儿进来传话了，说是老夫人让家里头人晚上一起在正屋吃饭。

    初夏和麝儿服侍沉香换了衣衫往正屋而来。

    沉香过来时就听见老太太正在说二夫人：“你也多看顾着些孩子，总这么病歪歪的样子多丢将军世家的脸面。”

    林氏讷讷应了道：“媳妇这也是愁，劲柳这孩子这些日子读书用功，颇费精神，打小胎里头又没养好，所以一多用心就犯病，也是没法子的事！”

    一旁王氏笑了笑道：“二妹且放宽心，我们劲槐小时候也是如此，我也怕他如今读书用功伤了神，正好娘家送了些吊气提神的野参来，我这还有多，要不送些过来给侄子也补补？”

    林氏神色一沉，抖抖唇角道：“多谢姐姐，只是我怕劲柳有些虚，这大补的东西会虚不受补，还是先慢慢调理调理再说吧！”

    王氏没接口，看到沉香走进来便笑着过来拉她的手：“瞧这才几日，倒是咱们这二小姐更水灵了，老祖宗，上回咱们不是刚说起来我娘家提过的陈州张家么，算起来年岁也是相当的，不若就给咱们二小姐定了吧，这么好人家可不能错过了。”

    林氏闻言急道：“姐姐这是怎么说的，二丫头毕竟还小刚来就定是不是也太急了？论年龄，怎么也是我们怀心该先定才是啊！”

    王氏捂嘴一笑：“妹妹定妹妹的，我定我们的，也不冲突不是？二丫头过了年也有十五了，这难道不该定么？”

    林氏还要说什么，苏老夫人已经一顿拐杖：“好了好了，吃顿饭你们闹腾什么，哪有在儿女面前论这些事的？成何体统！”

    老人家一发话，两人不敢多话，方氏和薛凝曼这时候双双走了进来，苏老夫人便令人开饭，俩个孙媳妇要在一旁侍候，也被老夫人挥手阻止了，让都坐下一桌子吃着。

    大家安安静静吃了饭，等撤了席，薛凝曼凑近苏老夫人道：“孙媳妇有事要请老祖宗批准，不知可否？”

    苏老夫人随口道：“有事便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贯不喜欢人吞吞吐吐的！”

    薛凝曼笑道：“老祖宗还是这般脾气，那孙媳妇就直说，下个月是孙媳妇娘祭日，这些年因为身子不好一直没尽个心，这几日看着好了些，正好日子也到了，想去文涛祠拜一拜，想和老祖宗讨个许可，不知可以么？”

    苏老夫人想了想：“嗯，这也是应该的，不过前些日子刚出过事，怕是要多带些人手，只是如今海防颇重，劲柏怕是调不出人手，咱们兴师动众的，也怕影响不好。”

    薛凝曼道：“媳妇也是这么想，觉得再过一个月便是正月，过几日咱府上就要忙碌起来，今年又有新人，怕是要更热闹，也就这几日有些空隙，就想着不若这个月提前去尽尽心就是了不定要下个月去，媳妇看了黄历后日宜出门，老太太您看呢？”

    这话说得苏老夫人有些松动，这时候一直闷头不做声的苏劲柳突然道：“祖母，要不让孙儿带着人护着大奶奶去吧，我也是家里头男子汉，定能护得了嫂嫂的！”

    苏老夫人闻言一笑：“呵呵，到底是个年轻气盛的，读书没看你那么用心，这会倒有几分我们苏家的魄力，那好吧，就这么定了，你多带些人去，我让劲松也拨些人给你指挥！”

    闻言林氏和苏劲柳都颇有笑意，一旁王氏皱皱眉，苏团儿这时候轻轻拉了拉老夫人的衣角，苏老夫人慈爱的问道：“怎么了？”

    团儿道：“祖母，团儿也想出去看看，团儿听说那文涛祠供奉着爹爹的塑像呢！”

    苏老夫人神色一软，搂住团儿道：“可怜的孩子，出生就没见过亲爹，也罢，你就跟着你大奶奶去看看你爹，凝曼那，我把团儿交给你了，你给我好生看着些。”

    薛凝曼挽过苏团儿手一笑：“老祖宗我看这孩子就觉得亲近，您放心，媳妇自会尽心！”

    苏团儿看了看薛凝曼，小手一缩，从她手里头抽回来，往苏老夫人怀里头钻了钻。

    只听苏老夫人又道：“我决定下个月十五在家祠堂让团儿祖宗面前正名，刘夫子已经定了名字叫苏旭奇，小字继纲，日后你们不要再叫他团儿，记得么？”

    这话一出，在场不仅二位夫人脸色都变了，连几个小的也都神色大变，沉香特意看了眼薛凝曼，只有她依然风淡云轻般得笑着道：“这可是件大事情，恭喜老祖宗了！”

    王氏算是反应快，不过一刹那跟着笑开了：“这名字好，有咱苏家的气魄，不愧是刘先生高才。”

    苏老夫人嗯了一声，又道：“过几日我要去拜见一下老太妃，顺道让她看看旭奇，她倒是老惦记着槐儿，也有些日子没见着了，你给他收拾一下也让他一起跟着去见见老人家吧！”

    王氏闻言更是一喜，赶紧推了推身旁苏劲槐：“还不快谢过老祖宗！”

    薛凝曼在旁和苏老夫人又道：“我看这团儿倒也是个好名字，媳妇听说有个风俗小时候该有个简约好记些的小名，叫着顺口的，就因为太富贵怕禁不起，尤其是这孩子大起大落的怕冲了什么，最好再有个吃过苦有福的看着不会折福，老太太疼爱曾孙是好，可是也该随着这些老风俗，不怕别的，这些都是上古传下来想来是有些道理的。”

    苏老夫人闻言连连点头：“有理有理，咱们苏家就缺你这样有文化些的人儿，想得仔细，你不说老身倒差点忘记了，这可是大事，那日后还是叫着团儿吧，只是不知道该让谁给看着些好？”

    薛凝曼捂嘴乐道：“老祖宗舍近求远了不是？眼前就有个好的，怎么给忘了？”

    苏老夫人一醒，看看一旁沉香，也笑道：“可不是有个好的，香儿你过来！”

    沉香走近了，老夫人拉起她手看了看：“果然是个能压得住的，你虽然往日有些苦日子，日后定是能够享福的，团儿也是和你有缘，就由你多顾着些啊，你可愿意？”

    团儿没听明白，只是却也聪明，至少明白一点沉香会和他更亲近，这点令他挺高兴，一下子跳下凳子跑过来：“那去文涛祠小姑姑可陪着团儿？”

    沉香朝她微微一笑，一旁老夫人笑道：“看把你乐的，可要懂规矩，去见爹爹要磕头懂么？”

    团儿点头脆生生应道：“嗯嗯嗯，孙儿明白！”

    他这番雀跃的样子，引的众人不论心里头如何想均是一乐，一屋子气氛倒有几分和乐，沉香随着众人笑了笑，顺势一抬头，和薛凝曼视线一交，对方秋眸如水，朝着她绰约的一笑，细长的眉目中星光点点。

    沉香眼眸闪了闪，也冲对方婉转一笑。

 第五十三回

    第五十三回

    从老太太屋里出来，沉香便带着初夏往自己屋走，陇香坞本就离的偏远，需要经过另外几位女眷的屋子。

    走至一处，远远看到立着个红艳艳的影子。

    “小姐？”初夏看看不远处立着的那位主，一张粉脸含着俏丽和冷肃，颇有些杀气腾腾的，她在这宅子里呆久了，又何尝不知道这位小姐的脾气，这么远都能感受到她的怨气，不由有些提自己主子担心起来。

    沉香看看明显在等着自己一副找茬样子的苏怀心，唇角一勾，继续往前走。

    “小姐！”初夏再次唤道，意图提醒自家小姐。

    沉香侧头瞥了眼，“无妨！”

    等走近了苏怀心，沉香脚步不停，看都不看等着自己的苏怀心。

    眼看着要越过自己，苏怀心怒道：“你站住！”

    沉香没停，飘过，苏怀心看沉香对自己视若无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噔噔噔赶上几步，一旁的初夏赶紧露出个笑脸来拦阻住苏怀心去路：“大小姐，您这是！”

    啪一声苏怀心身边一个丫头抡起胳膊就是一巴掌：“我们小姐说话你个奴才也敢拦着？还不快给我家小姐让开。”

    正往前走的沉香这时停下了脚，一扭身看过来，那丫头猛然看到一双凌厉的眼吓了一跳，再细看，却又没什么，仿佛只是眼花。

    苏怀心一皱眉擦过两人：“苏沉香，我叫你没听到么？”

    沉香瞥了眼苏怀心，却走近初夏，伸手去抚摸初夏的脸蛋，问道：“还好么？”

    初夏默然摇摇头，苏怀心在家中本是唯一的孙女，一惯受宠，性子骄纵，她手下仗势欺人也不是一次两次因为有老太太宠着也没人敢说什么。

    沉香看了看初夏略红的五指印，便走近苏怀心：“让你的人道歉！”

    苏怀心一瞪眼：“什么？！”

    “我让你家丫头和初夏道歉！”

    苏怀心嗤笑一声道：“道歉？呵，果然是个粗鄙丫头什么都不懂，这就是我让打的怎么了？我是主子，她是奴才，我爱如何便如何，你连这都不懂？果然不过是个外头捡回来的野丫头罢了，初夏她倒霉，寻常在老祖宗那儿，还可以给几分面子，如今她做了你的丫头，算起来，也是她自找的，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是大老爷的就可以凌驾本小姐头上来，让你今日看清楚些，你只配捡我剩下的，别妄想爬到我头上！”

    沉香一眯眼，突然唇角一勾：“是么？”

    没等苏怀心反应过来，沉香已经快步走到那丫头面前，抡起一巴掌拍过去，啪，一下子把对方打懵了。

    “小姐！”那丫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捂着脸朝苏怀心委屈的叫唤了一声。

    “苏沉香，你！”苏怀心尖叫，沉香却冷冷一笑道：“你是主子，我也是，你可以让人打初夏，我自然也可以打她，礼尚往来而已，有何不可？”

    “呸，你不过是个野种，拿什么和我比，你以为你能得意什么？今日不教你看看苏家是怎么样的人家还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苏怀心脸色一沉，脚步一点，人已经嗖一声闪近沉香，一发狠重重朝着沉香脸颊拍了过来。

    苏家武将出身，苏怀心虽然是姑娘家，却也学了几手，老夫人后来觉得女儿家舞刀弄枪不雅，便不许再学。

    眼看着掌风迎面，沉香本能地脚尖朝外一动，却又收了回来，不过电光火石间，啪一声脸上已经火辣辣挨了一下子，苏怀心还不解恨，收手间五指一勾，尖利的手指头便在沉香脸上划出五道血痕来。

    不深，却也够疼。

    “二小姐！”初夏惊叫一声，忙不迭过去扶沉香，又委屈的看着苏怀心：“大小姐，二小姐好歹是老夫人接回来的，若是让她老人家人知道了怕是不太好，您又何必和二小姐过不去呢？”

    苏怀心本是一时气愤，从没人这么不把她放心上，只是想着教训一下而已，她出手并不快，本想着沉香会躲，没想到却实实在在真挨上了，眼看那雪白脸上红彤彤一片带着血丝，心下一突。

    可是她横惯了：“真是个没用的家伙，下回让你和本小姐横吧，这回给你个教训，你给我记住了，别没事撺掇大夫人给你找什么富贵人家，张家公子不是你能攀得上的！”说完，想想出够气了，觉得见好就收，鼻子哼了声，“翠莲，我们走！”

    苏怀心趾高气扬带着丫头扬长而去，初夏顾不得自己脸疼，颤颠颠捂着沉香脸急道：“这，哎呀这，二小姐，您何必和大小姐过不去，忍一忍便好，这院子里该忍总是要忍一忍的好！”

    沉香却朝初夏一笑：“我说过你是我的人，我自然会护着你！”

    初夏略带一丝哭意：“这大小姐也忒下手重了，好歹也是自己妹妹，怎么可以如此！”

    “行了，没事，不过敷一敷便好！”沉香随意道。

    初夏忙扶着沉香回陇香坞，这一下院子里几个看了都吓一跳，赶紧打水的打水，寻冰的寻冰。

    沉香由着人忙碌一通，只是阻止了麝儿去请医官的意图，敷了冰，又让人给初夏弄了一份，也不要她伺候，催促着让她回房休养。

    然后让人给自己弄份绣图，洗漱了一番后叫麝儿点了灯，让人退出去，自己安安静静拿起绣工定心的绣起来。

    麝儿临走看了眼沉香，夜灯下的女孩沉静悠然，莹黄的灯光将她的侧脸切出一道利落而精致的弧线，美丽，却也深邃。

    她静静出了屋，合起门。

    一阵无声的风悠然刮过，将薄茧莹灯里的烛火吹动着跳了跳，沉香盯着绣活的眼却一动也没动，一枚锐利修长的钢针随着她的眼，带着她的手，如同拥有生命一般，走线，排针，干脆利落，下手精准，不见一丝停顿。

    就仿佛是机械一般，没有一丝错，不见一缕犹豫，那样的精准，那样的细致。

    一副五彩莲花图，眨眼间渐渐成形。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姿势始终没变，屋子里听不见一丝动静，连带外头，也突然变得寂静无声。

    沉香此刻却扬起了头，眼波一转，屋子里不知何时站定了一个身影，悠悠然站在阴影里，随意，却又透着一抹肆虐。

    沉香眼风不动，安安静静和他对视着。

    凌风铎在墙面上靠了一会，阴影里头的一双崭然目光流过那张仰起的脸，又在那半边红肿上顿了顿，这才施施然走过来，自然的在她面前坐下，自然的伸出手，一股子阴凉爬上热辣辣的半张脸上：“我给你的那瓶露呢？”

    沉香：“在，太香了，不想用！”

    凌风铎眼神一动，弯了下唇角，从怀里头又掏出了个瓶子，随手勾抹出来抹向那脸蛋，又道：“用这个吧，消肿的快！”

    沉香没动，乖乖任由对方给自己抹好了药，又见他从袖子口掏出个骨哨，伸手给挂在自己脖子上，这东西她认得，原来在村里头时给过自己，后来出了村便还回去了。

    “下回想要叫我来，别用这糟践自己的法子，还是用这个吧！”凭她的身手，要避开对方那一巴掌还难么，可听到她被扇了，自己还是巴巴过来了，直到看到她这么静静坐在这里，仿佛在等候什么一般就知道了。

    这丫头纯粹就是为了找人而已，真亏她会想用这个法子。

    “姑娘家脸上留疤不好，下回不准再用这个法子了！”凌风铎口风有些冷硬，还多了份无奈，还有些什么，也许连他自己也未察觉。

    “找我有事？”他又问，随手自然而然的去抚摸沉香乌黑顺滑的毛发，轻轻撩起，看着它在指尖滑下，如同锦缎一般的手感，没有华丽的芳香，却有股子令人心动的幽芳。

    这丫头身上一丝一毫他见过的女人身上香粉味都没有，却令他有种陶醉，若有若无的芬芳，像是曼陀罗的药，不知不觉在嵌入灵魂。

    沉香这回出奇的乖顺，眼中没有那寻常的警戒，而是一种乖巧：“我想问，我娘好么？”

    凌风铎看了眼眼前的丫头，挑了下眉。

    沉香看着他的眼，并未回避，又道：“我可以向你保证，尽快拿到图纸，也可以在这个家尽力护好团儿，我娘身子不好，我哥本性鲁直，只请您多费心。”

    凌风铎身子动了动，往后靠，上下打量一番沉香，这丫头今日特别老实诚恳，倒是前所未见。

    她收起了那皮毛下隐藏的利爪，是什么让她这么快屈服了？

    倒让他意外了。

    沉香垂下头：“公子应该看到，我可以做的更好，所以，我希望能有更好的回报！”

    凌风铎笑了下，果然，这丫头并非真的屈服，总也要来些交换，那一针一线的刺绣带着他未见过的干脆利落，她在刚才向他展示了自己的不同凡响。

    这丫头总是令人不得不叹服她的心机。

    “你想要什么？”凌风铎道，有目的总是好的，比起之前的被动，这个主动的丫头令他更感惊艳。

    “明年我哥要贡举，不求闻达，只是让他能得功名，有了功名在村里便可无需交税还有朝廷俸禄，日后孝顺我娘也就宽裕的多。”

    凌风铎道：“这事不难！”

    “我娘身子弱，村里头风大不好养生，若让她能进城来最好，请最好的医生照顾着，她需要静养。”

    “这事么，以你娘的身份其实不难，只是！”

    “我能做的更好，不要把我娘拖进来，若是还有其他差遣我都可以做到，别动我娘！”沉香打断凌风铎的话头，道。

    “我知道我回不去了，只求公子看在我能尽力驱策的份上，帮我顾着曲家，我会令你满意的！”沉香盯住了看着自己的男人，一字一句道。

    从听到王氏和林氏议论自己的婚事开始，她猛然间意识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事实，从她被接进家那时起，她已经不可能再回头。凌风铎就没想过让自己再回那个家。

    人生本就没有退路，她只能往前走。

    凌风铎眯了下眼，看看小丫头那双眼，里头有种坚毅，还有一种倔强。

    令人心动的倔强。

    “好，那本公子拭目以待！”凌风铎突然笑起来，那绝美而宏肆的脸浮起一抹令人心动的笑意，无比风情。

 第五十四回

    第五十四回

    文涛祠建在蒙州下属云梦县一处叫烟霞岭的山岭处，背靠大海，离州城有百里，本是神霄上君祠堂，苏家在此给苏劲松捐了个铜像真身，每年又在这里捐着银两，供奉，家中有什么红白喜事都会来这里上香，因为当地老百姓对这位少年英雄非常敬重，很多人也常来此地供奉和祭拜，久而久之祠堂香火非常鼎盛，不仅接受祭拜苏劲松，也成了附近几个州县远近一大宗祠，平日有什么富贵人家水陆道场均会来此。

    祠堂最大一处供奉台，便是坐落在山岭附近一处海礁上矗立着的苏劲松真身铜像，从文涛祠走海上浮桥便可以到达。

    老夫人前一晚再三嘱咐了让沉香看好团儿，这一日便由沉香陪着团儿坐在马车上，薛凝曼坐着另一辆，外头由苏劲柳领着几十个家丁并苏劲柏前几日听说大嫂要去上香而遣过来的一小队排军守护着一路往文涛祠而去。

    到了烟霞岭脚下，这一带已经不大有人烟，只是一片茂盛绵延的山岭，再远处是近海，薛凝曼让人传话说自己一个人马车里头闷得慌，招呼着一大一小请去自己的马车，也好说会话。

    沉香没拒绝，拉着团儿上了薛凝曼那辆宽敞的多的大马车。

    薛凝曼依然一身素色打扮，月牙白掐花镶毛领夹袄，月华长裙，外面披着件秋香色遍地银妆花缎子鹤氅，正自悠然品着面前一方小茶台上的功夫茶，一旁摆着个小釜，咕嘟嘟冒着水汽。

    见二人进来，忙拗起身子伸手招呼：“快进来，外头冷吧，喏，这小怀炉正热着，快拿去烫烫手。”说着将一个铜鎏金怀炉递过来，又伸手去牵团儿。

    团儿一缩身，猫在沉香身后。

    薛凝曼一顿手，神色露出几分黯然：“还是不肯亲近么，伦理，你倒该叫我声大娘呢！”

    沉香走近薛凝曼身边坐下，将那小怀炉推过去笑盈盈道：“大少奶奶身子弱，还是自个用吧，我这也有，麝儿给我预备着呢！”

    顺手将自己披着的大红猩猩毡斗篷往外一抖卸下来，一边又道：“团儿还小怕生，大少奶奶多和他亲近几日他便不会怕生了！”

    薛凝曼闻言笑了笑，看着沉香抖开斗篷，突然被她脖子上晃动着的玩意吸引，“咦，小姑什么时候竟带着这么个玩意了？看着怪逗趣的紧！”

    沉香捞起垂挂着的骨哨，看了看笑道：“让嫂嫂见笑了，不过是个粗鄙玩意而已！”

    薛凝曼死死盯住了那洁白的彷如小骨头般的哨子，脸色有些白，突然伸出手来想要触碰，沉香往后靠了靠，神色诧然：“大奶奶？”

    薛凝曼仿佛醒觉，手往回一缩，却盯住了沉香，娇美的脸上一双细长的眉目柔婉中透出一抹莫测：“妹妹这东西真是新奇，我竟仿佛以前见过似的，不知道妹妹从哪里得来的？”

    沉香慢悠悠抚摸着骨哨，随口道：“不过是在街头一个江湖艺人处得来的，一时觉着好玩，那艺人还说了个故事给我听，我听着可有些意思，不知道大奶奶可有兴趣听？”

    薛凝曼往身后靠枕上一靠，有些漠然有些好奇：“哦，不知道是什么故事呢？这路上寂寞，听听解解闷也好。”

    “从前有很多国家，一个国叫赵，赵国国君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一个天下至宝的玉璧，听说得到这个东西，便可以称霸天下，逐鹿中原，其他国家国君听说了，便也想着要得到它，于是三番五次的找各种理由来为难赵国，虽然赵国是个实力不差的国家，它也有很大的野心要称霸中原，可是它因为拥有那块人人都想要的玉璧，便成了众矢之的，于是，这个据说可以带来至尊地位的宝贝却成了这个国家的灭亡罪魁，最终，赵国被几个国家联手剿灭，而这块碧玉，却在争抢中被砸了个粉碎，谁也没有能够得到它，它也没有为任何一国带来好处。”

    沉香说完笑笑：“大奶奶，你说，这个赵国是不是挺笨的，拿着这个被所有人惦记的东西岂不是平白让人来抢么？你说，它是不是很蠢，世上哪有一块玉得天下的事情，还不得凭着实力才能成功？外头戏文可不都是这么演的，靠力量才能胜利的不是？”

    薛凝曼垂下眼帘，安静了会，淡然道：“小姑倒真是会讲故事，只是我们妇道人家的，哪需懂那些打呀杀呀的，怪瘆人的。”

    沉香笑道：“大少奶奶不喜欢听那算了，沉香在外头待久了有些野，倒喜欢这些戏文故事，我觉着那赵国若是能将那玉璧给别的更强大的诸侯，用它换个庇护，也好过亡国这么惨不是？团儿你说对不对？”

    团儿懵懵懂懂，不过倒也觉得听懂了几分道理点头：“嗯，是啊，怀璧其罪，夫子说过，若没这护璧本事还不如用它寻个能帮助自己的帮手，这才是自保之道！”

    沉香点头：“是啊，团儿真是聪明！大少奶奶您说是不是？”

    没等薛凝曼再要说什么，马车突然猛然一颠，外头突然砰的发出一声巨响。

    团儿吓了一跳，一下子抱住沉香：“小姑姑，发生什么了？”

    薛凝曼一把掀开帘子往外探看，只听到外头一下子喊杀声一片，马车剧烈颠簸起来，她一个重心不稳扑倒在茶盘上，手一抹，哗啦啦将茶带碗扫了出去。

    团儿哇一声更是抱紧了沉香，沉香拍了拍他的背小声安慰着。

    这时候听到有人大喊：“海寇，是海寇，保护好少爷奶奶，山头有哨所，快跑！”啪一声鞭响，马车急速奔跑起来，车子更是不稳，里头人东倒西歪起来，沉香往后趔趄了下，抵住门框又将团儿紧紧抱在怀里护住：“别怕，团儿，有小姑姑在呢！”

    这时候那门帘子突然一掀开，苏劲柳一张黄瘦的脸露了出来，他驾乘在一匹马上，冲着里头喊：“这马车太大不方便，快，都跳出来！”

    一直卧在车角不动弹的薛凝曼突然飞起身就往外扑，苏劲柳一个张臂就将她搂在怀里，这时候突然劲风鸣镝，笃笃笃几声风驰电掣数枚利箭朝着这边射了过来。

    苏劲柳一拉马头希律律一声长嘶，堪堪避过那擦肩而过的箭只，就与马车拉了个半身距离。

    苏劲柳一边扶住薛凝曼一边试图控制住烦躁不安的马匹：“嫂嫂，你且往边上躲躲，我去救侄儿他们！”

    薛凝曼一把搂住他的腰身，颤抖着声音急切道：“别，别走，别丢下我，我怕！”

    苏劲柳一愣，随即面上就是一喜，身形顿时一慢，拍着那纤细娇弱的怀中人儿连声哄：“不怕不怕，柳儿不会走，就这里陪着嫂嫂！”

    薛凝曼依然抱住了苏劲柳，口中喃喃，遥远的看着失去马夫的马车跌跌撞撞毫无方向的超前飞奔而去，眼中漠然。

    “劲柳！”当苏劲柳还沉浸在温香软玉投怀送抱的得意中，一声炸雷般大吼令他一怔，怀中随之一空，但见一人劲马长空，当先一立，拉过薛凝曼到自己马头上，搂住了冷声道：“你愣什么，还不快去救团儿和二小姐！”

    “二哥？！”苏劲柳一惊，呼道。

    苏劲柏冷哼一声：“让你做事果然容易出岔子，还不快追，海寇来势汹汹，你我不得在此久留，我与你嫂子往南上山岭，你去追马车，我们在古柳洞那儿汇合，快！”

    说着也不理睬苏劲柳，径直抱住了薛凝曼往南拔转马头就走。

    苏劲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眼见得一片喊杀声四蔓开去，几十个海寇乌压压怪叫着四面八方涌来，与自家家丁和排军以及随着苏劲柏突然带来的军马厮杀在了一块，早不见苏劲柏身影。

    他不由咬了咬牙，一副不甘心样子，最终跺了跺马蹬子，两腿一夹，朝着沉香俩个马车方向追去。

    苏劲柏抱着薛凝曼在马上飞奔，一路砍杀几个横出来意图截杀的黑衣人，血溅在脸上似乎毫无感觉，只是冷着脸却抱紧了薛凝曼一路狂奔。

    薛凝曼在马上倒也不做声，老实由他抱着颠簸。

    他□乃是一匹良马，身手刚硬，来势迅猛的海寇虽然狠辣，却没能拦阻的住他的去路，越过包围圈，他纵马往山腰奔去。

    不过一会，离那喊杀声远了许多，很快在一处山洞口停了下来。

    看着是一处人工洞府，苏劲柏勒马拉缰，不待停稳便抱着薛凝曼一跃而下，径直入了洞。

    一进去，便可见有一些简单的桌椅，一方油灯，还有个草席铺就垫着皮毛的炕。

    苏劲柏一松手将薛凝曼不客气的抛到炕上，薛凝曼就势一滚，在草席横陈身子停住了，一双媚眼盈着一汪水，似笑非笑看着苏劲柏。

    苏劲柏冷冷瞪着她。

    她却又动了动身子，鹤氅早被她撇到一边，她顺手捋了捋披肩乌发，那纤细的手，顺着面颊向下，似有若无的抚摸了下洁白的颈项，细长的指节流连在不经意扯开的襟口精致的锁骨徘徊。

    苏劲柏眼色一黯，那咽喉处一截喉结上下滑动了一番。

    薛凝曼眯着眼笑了笑，随意的抬起腿挪动了下，顺手提了提裙角，露出下头洁白没遮掩的一双裸腿来。

    白的晃眼，苏劲柏不由眯了眯眼，突然大踏步上前，一把揪起在薛凝曼，重重抵在石壁上。

    背后的剧痛却令薛凝曼噗嗤一声笑了下，苏劲柏低吼了一声：“妖精！”一下子恶狠狠吻上对方的脖子，一路向下，一双手早撩起了她的裙角，摸了上去。

    “该死的，你就是这般不知廉耻连劲柳都不肯放过是不是？”苏劲柏摸到里头连亵裤都没穿香滑湿漉的手感，一阵火窜上来，又兴奋又恼怒。

    薛凝曼一语不发，只是将一双腿纠缠上苏劲柏，任由对方恶狠狠毫不怜惜的一波波冲撞着自己，眼神带着几分痴迷，几分陶醉，几分狐媚，还有几分茫然。

    那神态，令苏劲柏更是发狂，身下更加用力，仿佛要将她揉碎。

    山洞外，隐约传来一阵阵的喊杀，山洞里，一对男女原始的粗喘，激烈又疯狂。

 第五十五回

    第五十五回

    苏劲柳抽打着马向沉香团儿所在的马车赶过来，中途遇上拦阻的杀红眼的海寇，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拿这些冲上刀口来的家伙发泄，海寇中大多数是没两下子的，但是也有几个穷凶极恶的，被缠住了打斗半天，和那辆马车越拉越远。

    眼看着那没人驾驶的马车晃晃悠悠往山坡上冲，马蹄乱撞，踢飞不少乱石，不远处就是一处凌空的断崖，虽然不高，底下是海礁，砸下去不死也是重伤。

    他一惊，连劈带砍杀退一个蛮的，一声长啸，纵起身子就要往前提力，眼前人影一晃，一个长相猥琐形容奸诈的家伙突然挡住了自己去路。

    他来不起细看正要劈过去，对方阴测测裂开一张大嘴赫然凑近他耳边：“三少爷，别来无恙哟！”

    苏劲柳一愣，出刀的手顿时慢了下来，定睛一看，对方长相奇特，尖耳猴腮一双三角眼，弓背细腰，四肢细长，仿佛一只硕大的蝙蝠蹲踞在自己马头，冲自己笑。

    他一惊：“你怎么来了？”

    对方咧嘴一笑，一阵腥膻：“三少爷，那马车里头人若是没了，对你也有好处，你何必趟这浑水？”

    苏劲柳瞪眼：“你要干什么？”

    对方依然呵呵笑：“三少爷，你那银两咱们用着可是舒畅着呢，要不分出来让大家都看看你苏家少爷的阔绰？”

    苏劲柳神色一白：“林蝠，你别欺人太甚！”

    林蝠眯了眯眼一刀劈过来，苏劲柳眼疾手快挡住，就看他隔着刀锋又道：“三少爷，我可是为你好，回头没了这小崽子，你日子可要好过多了不是？上回你不就想动手？”

    苏劲柳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手下到底一慢，林蝠桀桀一笑，呛一声将手里头刀一收，做出个被苏劲柳逼退的姿势，一个倒翻退出去几米远，转身就跑，苏劲柳一愣神，瞥了眼那马车，一抖缰绳喝马朝着另一个出方向策马杀去。

    从马车东倒西歪开始苏沉香便抱紧了苏团儿，本想试图也像薛凝曼一样往外跳出去，可是那几支响箭突然直透木板，生生将自己逼退了回去。

    待再想跳出去，只见马车已经奔跑在一处山石凌乱的山间，地面尖石峥嵘，看看团儿，若是自己跳出去倒也罢了，带着个孩子便没这份把握。

    探出头去试，再一次被一支箭逼退了回去。

    “小姑姑，我怕！”团儿被颠簸的马车和呼啸而来的箭只吓得脸色发白，哆嗦在沉香怀里头不敢动。

    沉香透过眼前摇动着的门帘子往外看，马车晃悠在一处悬崖，甚至可以看到前面不远处的海平面，若是不跳车，怕是真要没命了。

    她咬了咬牙，“团儿，你抱紧我，我们必须从这里跳出去，别怕有我在！”

    拥住了团儿一下子撑起身就要往外扑，这时候突然黑影一闪，就看到有人一下子窜上马背，右手一扬，狠狠拍在了马背上。

    “坐稳！”对方回头大喊，又将注意力对上马车，这时候那呼啸而至的响箭再一次飞射而至，来人再顾不得和她搭话，一手操纵马车，一手飞刀挥舞，将响箭一支支挡了出去。

    就在这时，又是一道黑影，马车上再一次多了个人，凌厉而迅疾，挥舞大刀，朝着赶车就是一刀。

    赶马车的正被响箭纠缠，堪堪挡过一支，余力已泄，猝不及防被对方一下子砍飞出去，那来人一个回身，冲着里头裂开一张血盆大口阴森森一笑。

    “还是老子来送你们上西天吧，嘿嘿，那晚上没能收拾你们，今儿个遂了愿！”林蝠耸耸鼻翼，嗅了嗅：“就是这味道，俩个小崽子可让我好找！”

    他像是一支巨大的蝙蝠，在马车里头稳稳当当跨进来，一伸手便将刀子捅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沉香猛然推开团儿拗起身来，冲着那刀尖就迎了上去，身子微移，看着刀尖顺着肩胛戳进了半寸，一股子透心凉的冷令她一阵闷哼。

    对方一时发愣，就在那一愣神间，沉香眼疾手快手中就近一递，一抹短刃冲着对方胸口下三寸恶狠狠顶了进去。

    不待对方反应过来，沉香抡起一脚踹过去，林蝠愕然张着一双震惊万分的眼朝后方载去，一头倒在马下，瞬即被马车碾压而过。

    沉香蹬蹬倒退几步，一下子跌坐在马车里，团儿扑上来：“小姑姑，你怎么了？”

    沉香一抹额头逼出来的冷汗，将那插在肩头的刀一拔，倒抽一口冷气勉强道：“我没事，我们跳下去，快！”

    正在这时，马匹发出希律律一声嘶鸣，陡然失蹄向下跌去，那马车晃了一晃，发出吱呀的鸣叫，在原地抖了抖，沉香一把拉住团儿手环住自己的腰，一手将刀狠狠扎在了马车壁上：“团儿抱紧了！”

    天空突然倾斜，天地倒转，吱嘎之声慢悠悠如同拉弦，车厢一点一点向下滑去。

    团儿死死抱住了沉香，沉香死死捏住刀柄，血顺着肩头一点点往下淌，手臂渐渐麻木。

    脱空的马车下，是呼啸着拍打在暗礁上洁白的浪头，风啸涌雪，逐浪狂奔，正是涨潮时。

    沧桑千年的海石或圆或方，在下方喧嚣云集，奔腾的海浪像是顽劣的孩提又如同雷霆的暴怒，一下子掀过来又一下子退出去，留下狰狞突兀的尖牙，如同一只悠闲张口等候猎物的巨兽静卧在下方。

    失了蹄的马挣扎着在山壁间试图站起来，它的摩擦拉扯带动那摇摇欲坠的车厢，眼看着就要被拖下去，重量加力道，可以带着人和马一齐被下头吞噬。

    散开架的马车壁散落开去，露出垂死挣扎着的俩个孩子，沉香用另一只手握住刀刃，死死掰住，不管手心被刀面划出血淋淋的伤口，一面腾出一只手去攀山壁上突出的石块。

    响箭再一次追云逐电般飞来，堪堪钉在她耳边，她应声看去，不远处坡头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张弓踏马，朝着这个方向瞄准。

    那面目看不清，却有一双足够深刻的眼，在触及到沉香那一刹那，有一分的犹豫，一分的不忍。

    再下一支箭，迟迟未至。

    这时候由远及近一声声长啸劈天盖地而来，响彻云霄一般，一个颀长的身影不远处几个起落便已经飞驰而近。

    “团儿！”对方看到她和团儿，眼神一变，身形更急，干脆利落劈翻几个近身阻拦的海寇，兔起鹘落间已经只离她们数米之遥。

    “抓紧了！”凌风铎神色肃然，凌厉的劈开又一个海寇，运气出声喊道。

    不经意，沉香轻轻松了口气。

    倏然之间，那山坡上连环响箭再一次追云逐电一般朝凌风铎射来，凌风铎身形如魅，抓过个前来送死的海寇当做挡箭牌一下子挡住那几枚箭又一把将尸体劈飞出去，借着这股子力道他再一次一个起落，便来到沉香头顶。

    一伸手搭住沉香手腕一提：“上来！”

    沉香被牵动伤痛，哼了下，却伸手去拽住了团儿，俩个人的重量令凌风铎一时无法立刻扯上来，这时候那箭只再一次呼啸而来，直抵凌风铎背心。

    沉香看得分明，不由惊呼：“小心！”

    凌风铎对着沉香眼一眯，就势一低头，一支箭嗖一声擦肩而过，他冷然瞥了眼身后，不远处山坡之上与那一双深邃莫测的眼深深打了个交道。

    那人突然伸指在口中打了个呼哨，随之长身而起，如同一泻千里的破堤洪水朝着这边飞驰而来，那和官兵纠缠一处的海寇突然变得更加凶悍起来，杀得昏天黑地一般，不少人砍翻官兵恶狠狠朝山角这一边成一团包围圈夹击而来。

    凌风铎眼疾手快拎着沉香拔地而起，带着团儿拉到身边，圈住对方道：“你们没事吧！”

    “姐夫！”团儿看到凌风铎，便觉得有了安全的保证，不由委屈又高兴的喊了一声，凌风铎看了眼他露出一抹安慰似的笑，又顺势看向沉香，后者只是略微点了下头，沉静而屹然，完全无视肩头泊泊不止的血。

    他不由皱了下眉，却听沉香急促而果决的道：“他们追过来了，我们要往哪里走！”

    凌风铎一醒，看了眼那围攻过来的人群，再看一眼后方嶙峋的山石：“往下，你能行么？”

    沉香冷静的点了下头，凌风铎再次看了眼小丫头，眼中掠过一丝动容和叹服，一把抱住团儿：“团儿怕不怕？”

    团儿脆生生应道：“有姐夫和小姑姑在，不怕！”

    凌风铎朗声一笑：“好样的，不愧是劲松的小子！”将小肉团夹在腋下，一伸手又环住了沉香转身就往山崖下疾奔而下。

    身后呐喊这杀过来的海寇眼见着三个人朝着山崖直泻而下，愣生生止步在崖顶，一时没敢下去。

    身后清啸而过，江涛宁几步便来到崖边。

    “先生！”有人朝他喊了一声。

    江涛宁不予理睬，只是看向下方，那突兀嶙峋间，凌风铎身形如电，带着俩个小身影在几个顽石间起落，不一会便弯进一处巨大的石块后头，再看不清人影。

    最后那一瞥间，他看到被他搂在怀里的那个小丫头清湛而明锐的眼，深深盯着自己，如同第一日看到的一样，美丽，却又暗藏顽强。

    “先生，我们要不要下去追！”有人凑近问道。

    不远处突然喊杀一片，被逼退的官兵再一次杀了上来。

    “妈的大宣兵怎么改性了？往日杀一会早散了，这回怎么那么难缠？”有人怒喝，红着眼操起家伙就要杀过去。

    “撤！”江涛宁突然道。

    “什么？先生，咱们什么时候还怕这些官兵了？大宣朝都是帮孬种，从来都是我们上，这时候跑什么？”那群杀红眼的家伙不满嘟囔道，一惯出手都是杀够本，抢够本才回去，这回连个尾巴都还没杀到呢。

    江涛宁看了眼对方，那血红的眼面对上他那一双乌黑深邃的眼睛竟有一份惧怕，嚎叫声转低，不由自主低下头来。

    “这附近还有哨所，一会马上就会赶过来，不走就等着被杀吧！”江涛宁冷冷抛下一句，当先一步就走。

    那群人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老实的收起手里头舔了血的刀，跟着扬长而去。

    山风呼啸，千堆涌雪，下方潮水慢慢涌了上来。山坡上血流成河，厮杀之声渐歇。

    一切，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如同那海潮，迅猛又激烈，最终又成为这一带一朵浪头。

 第五十六回

    第五十六回

    阵阵的海潮夹带这一股子咸湿的海风刮过来，令沉香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冷么？”凌风铎带着沉香和团儿避进了一处位于海礁石下的暗洞，这里是海水千年冲击而成的一个天然洞府，不深，但是倒也可以捡块干地坐一坐。

    只是此刻，海水开始慢悠悠一波波的涌进来，渐渐加高加深，涨潮时的海水可以湮灭这里的洞顶，此刻进来不是什么好时机。

    “我不能回头再上去，得游过这处水路，离这里几海里外有军营的舰只，那是我的人，你会凫水么？”凌风铎看了看沉香因为流血而苍白的脸，暗红的血透过她的肩头以及双手正泊泊不止，可是回头便会暴露自己的行踪，而凫水，他要托俩个人便很困难。

    “我可以！”沉香毫不在意即刻道。

    接着就着裙角撕拉开一条长条，一端咬在口中一端绕在手里头就要往肩头缠。

    “这个是锦缎不吸血，我来吧！”凌风铎撩起袍子敞开来，将内里一件薄棉袍子脱下来，又撕扯开几条棉布条，垫着棉絮给死死压在沉香肩头。

    手底下的小丫头低低闷哼了声，止不住略略颤抖了下，凌风铎手下一轻，却听到团儿问：“小姑姑你还好么？”

    沉香望着团儿轻轻一笑：“没事，别怕！”

    凌风铎看了眼强颜欢笑的沉香，手下却迅速给包扎好伤口，这时候潮水已经漫过两人膝盖，凌风铎包过团儿道：“还记得教过你的凫水么？一会咱们要游过前头去，你记得要拉住我！”

    团儿乖巧的点头，他又看了眼沉香，小丫头眼神有些涣然，但是那深处，却依然透着死死的倔强。

    “走吧！”他没有再多说，领着俩人就往前潜去。

    冰冷刺骨的海水令沉香激灵灵打了个冷颤，眼前一阵发晕，手边却被一只大手紧紧抓住了，一股子剧痛将她从混混然激醒，奋力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划去。

    不过几海里的路途，沉香却费劲浑身的力道，若不是身边那一直没有放开来的手，她几乎要坚持不下去。

    迎接他们的是一艘吃水六七尺深的双层苍山船，及至船沿，缆绳放下，凌风铎抱着团儿系在绳索上让人将孩子吊上去，自己和沉香另外攀住一根绳索往上拽。

    一个浪头打过来，冷不防她一口吞下去苦涩之极的海水，整个人突然挛缩了起来，手一僵，整个从绳索上栽下去。

    噗一声掉落进海水里，茫然间，她听到团儿急切的呼唤：“小姑姑！”

    叹口气，终究她体力透支，终究她得命丧此地。

    有些事，她尽力了，有些事，终成遗憾。

    哗啦一声，她在沉入一种熟悉的黑暗前，仿佛看到有光有影，朝着自己涌过来。

    有什么力量，在扯拉自己飘摇的身躯。

    渐渐的还是沉睡而去。

    沉香是被肩头一阵剧痛一阵微凉给闹腾醒的，睁开眼有一瞬间的发呆，待看清眼前晃动的脸，眼中一凌，清醒了。

    “别乱动，小丫头！”凌风铎双手在沉香半裸的肩头捣鼓，斜睨了眼一睁开眼便试图挣扎起身的沉香道。

    沉香略侧了下头，只看到自己被洞穿的左肩已经被用厚厚的布帛包扎妥帖，一股子药味透出来，浓腥得很。

    她转回头，这才看清楚四周，陌生的环境，摇曳的空间，听外头一阵阵海浪拍击的声息，竟然还是在一艘海船上！

    不过这屋子可比她原来待过的任何一处房间都要豪华，髹清漆瑞兽祥云，花虫云鸟，屋内皆是红木陈设，对着自己的凌风铎此刻更是一领对襟玄色山火鱼龙五章蟒袍，环袖领口皆有织金纹富贵莲花，腰间系赤红吞兽苍玉带配紫绶金镂褩囊。

    头顶紫金冠，更衬得此人富贵堂皇。

    她被垫放在梨花白羊绒毡垫上，拥着藕荷色小蝶戏花缎面被，烧的旺旺的火炉令舱内如沐春时，只是肩头露着一阵凉，不仅仅是因为没遮挡，也是因为那一双在肩头流连的手指。

    那双妖魅凛冽的眼，此刻略带一丝笑意又满满透着迟疑的怜惜，修长的指节在她肩头来回，似乎忘记了男女避讳，那冰凉的指尖偶尔掠过肌肤，激起一片微凉。

    “还疼么？”他问？

    “团儿好么？”沉香同时问。

    凌风铎挑了下眉角，拿手捂上她的额头：“你烧了两夜了，总算退了些，乖乖躺着别动，不然伤口又要裂开了！”

    沉香看着凌风铎冰冷的手向下，又仿佛在把玩般捞起自己的手，同样包着厚厚的布帛，一拉扯更是痛，不由皱了下眉。

    “疼？我用了最好的伤药，你忍一忍，结了疤便不疼了！”凌风铎笑了笑，语气难得和顺，手中更是小心翼翼的，看着她的伤口，神情难得竟然有种温情。

    沉香自觉浑身沉甸甸的酸涩，料想这身子折腾的不轻，只可惜这时代到底没有外伤手术和点滴，实在恢复的慢了些。

    “团儿没事么？”沉香又问道，顺势缩了缩手臂试图避开他的触碰。

    “你倒是真关心他，伤得重的是你！”凌风铎检查过她的手，轻轻放下来，替她放进被子又道：“我说过遇到这种事，你先给我把自己的小命顾好了，怎么还是这么鲁莽？”三番四次的受伤，就是天降甘露圣水也没法子总消得了，瞥过那洁白的肩头厚实的布帛，狰狞的伤口令他心中一揪，这样一道伤，那样一抹鲜红血肉，竟然令他有种心痛的感觉。

    “公子交代过，要护好团儿，那时候我别无选择！”沉香淡然道。

    无所谓似的口吻令凌风铎一皱眉，想开口，却又哑然，她倒是真忠心，只是这忠心令人有些气闷。

    头一回，凌风铎感觉到一种无奈。

    无所适从的无奈。

    还有点憋屈。

    可惜，看看小丫头尖瘦细弱的下巴苍白无力的脸，他一时又发作不得。

    “你再睡会吧，一会熬了粥，好了我叫你。”置气不得，也只有耐着性子好生说话。

    沉香略略歪了下脖子，上下打量了番凌风铎，也许是她的错觉，这家伙从醒来起，便有些不同，没有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倒有几分好脾气？

    “这是去哪儿？”她懒得细究，问了个更实际的问题。

    “你的伤很重，需要静养，我带你去郡王府住些日子。”

    沉香眼神闪了闪，默然。

    凌风铎这时候倒笑了，又露出那副对待宠物般的和顺摸了摸她的头：“不用担心苏家，我已经修书一封，告诉她们景安王妃路过文涛祠上香，不巧在海上救了你，你伤势重一时不知道是谁家的，便直接从海路接回府邸休养，她们不会在意的。”

    沉香眯了下眼：“景安王妃？”

    “家姐乃是景安郡王正妃！”景王封地在此清河二路，王妃在文涛祠上香也不奇怪。

    沉香哦了声，也不见有什么异样，凌风铎看了会，自己倒有几分忍不住：“你不问我是何人么？”

    沉香看了看凌风铎，“总不过皇亲国戚王公九卿罢了，问什么？”她就没兴趣卷入什么政治里头去，问这个干嘛。

    “……”

    “公子爷，蒋少爷叫您过去一趟！”外头有人喊了一声，这一声倒也及时，凌风铎不由长出口气，霍地站起来：“你歇一歇，离目的地还有几个时辰，到了落脚的地方我叫你！”

    推开舱门他走出房间，径直来到另一处，一推开便闻着一股子药味，扑鼻而来的这股子味道令他既感到厌恶又几分熟悉。

    “成风。”他走进去，里头一个约二十八九的灰衣男子闻声抬起头来，长相温和冲淡，手中一边还在磨动药杵。

    “小姑娘如何？醒了？”

    “嗯！”凌风铎捡了个靠窗户的位置施施然坐下，横着手臂似有若无的遮挡着鼻端。

    “怎么一副恹恹的样子，天底下何人能让你堂堂安亲王世子吃瘪的不成？”蒋成风看着凌风铎少有的神色颇有些意外，更多的是好奇。

    “不会是那车里头的小姑娘吧，这才多大个人？”

    “十四，过年该十五了！”凌风铎有意无意道：“若论起月份，十六也可以算的上。”

    蒋成风抽了抽嘴角，不由自主放下手里头的活：“你，你不会真有那心吧，难怪你上京一半收到飞鸽传书突然又折回去，我说你着急上火的这是干嘛呢，感情？”

    凌风铎看了眼他，冷冷道：“药如何了？”

    “这药本就毒辣，配方繁杂，平素便是要静养比较好，要解药更是万中无一的，哪有那么好配。”被问及专业的，蒋成风收敛起随性，一本正经起来，一边捣药，一边道：“呵呵，我看你对自己倒没这么上心？巴巴待我这里一日三问的，一惯不喜欢药味还这么辛苦，啧啧，还真是奇观！”

    凌风铎皱眉，“嘴皮子什么时候那么啰唣了？多用些心在药上会不会快些！”

    噗，蒋成风斜眼看看凌风铎，颇觉此人此刻有些幼稚：“我说逸庐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药是你下的，如今急吼吼要解药也是你，何苦来哉？”

    凌风铎漠然看着船舱外悠然而过的一片连绵山景，湛黑的目光闪烁不定，旭日的光辉被切割成一段段的锦瑟，瑟瑟飞舞在他四周，为这个俊美邪佞的男人拂染上一缕淡淡的晕黄。

    人的决定，有时候会因为时光的流逝而大相径庭，然而追悔莫及的时刻，却也往往便是此时。

    蒋成风与凌风铎认识太久了，深知这里头的无奈，叹口气道：“好了，我尽力而为便是，这次发作是意外，本来那些缓解的药足够让它不发作的，只是那伤口激化了，你若能让她别再受刺激，这毒没那么容易发作的。”

    一缕光直射过来，凌风铎眯了下眼，“其实倒也不是没别的法子不是？”

    蒋成风悚然：“你可别乱来，京城里头还指着你多少事呢！”

    凌风铎淡然：“有人说过，天作孽犹可为，人作孽不可活，总有一天我会自食其果，倒也不是开玩笑的！”

    蒋成风叹气：“你怎么还记得这些，忘了不好么，人总要往前看的，我说了我会尽力，你别给我乱来！”

    外头有人道：“公子爷，到了，您可还有什么吩咐？”

    凌风铎起身走了出去，回头眯起眼笑了下：“那可就有劳你了！”

    蒋成风看着他背影，不由又是一阵叹息，低下头认认真真研磨起手里头的药来。

 第五十七回

    第五十七回

    船摇晃得甚是有规律，如同躺在摇篮一般，沉香昏昏沉沉由着那晃动不由自主迷瞪了许久，便感受到身下突然动了动。

    身子被人抱起来，肩头一阵刺痛，她猛地惊醒，看向抱起自己的凌风铎。

    “我们到了！”他冲他笑了下，手底下小心翼翼的，用白狐皮风帽领裘衣裹住怀里小小的人儿，“我们在景安郡王府待一日，明日再走苏清运河道去上京。”

    沉香动了动身子：“民女伤的是肩膀，可以自己走！”

    凌风铎当先一步跨出门，一个面相平和眼神锐利的手下给二人打起把青油伞，一出门便可以感受到一股子寒气，天空阴沉沉的，飘散着零落的雪点子。

    日子已经是腊月了，离过年没多少日子。

    空阔的码头与其他噪杂繁忙的不同，呼啦啦飘散着一排旌旗，一对人一字儿排开在两侧，头前有人朝着凌风铎鞠了一躬：“世子爷，您来了！”

    沉香从毛领缝看到外头一片安整肃杀的气势，又动了□子：“公子我可以自己走，劳烦您如此影响不好。”

    凌风铎按住挣扎不已的沉香：“别担心，这都是景安府的家丁，不敢嚼本公子舌根。”

    沉香冷然：“民女是觉得对我影响不好！”

    凌风铎：“……”

    下人带头一位是景安郡王府的大管家方胜，看凌风铎怀里头抱着个小小的身子说话难得语气温和，早已经得了报，知道世子要带个人入府住一晚，王妃早早吩咐了让来码头接人，便上来道：“世子爷，天冷，这位姑娘看着身子弱，马车里头有火炉，要不先进去再聊？”

    凌风铎一抬头，凌厉冰寒的眼神令他久经考验的心肝一颤，倒有些忐忑自问做了这么些日子管家见人也有三分眼力，平素迎接世子爷也挺得心应手，尽管世子这样的身份没必要给自己太客气，也没见掉脸色的，这会子如何这般不高兴？

    他在那里纠结，凌风铎却已经一步跨进了给他安排的马车，里头暖和的如同火炉，比起在船舱里头不知道热了多少，外头一冷里头那么一热，沉香已经被激得打了个喷嚏，还来不及说什么，凌风铎已经掀开帘子冲方胜冷声道：“炭火那么足做什么！撤下去烧个暖炉来不会？”

    方胜哆嗦着应了，怪道这爷今日不怎么高兴，平日连夏日来王妃都让人拢个热腾腾的炭盆，说是世子爷娘胎里头身子弱，身体阴冷需要火气，这会子早早预备着却头回被训了个狗血淋头。

    公子大爷火气旺，一路行来没人敢再说什么话，这码头乃是景安府的私人□院，不过离着主屋几步路程，进了小巷，弯进内院，便又换了轿子，直达一处三间屋子的院落。

    院落虽然不大，但是却别有风景，布局精致，院子里头错落着一些奇花异草，廊檐屋脊均是南方特有的精美小巧，粉墙黛瓦，水磨石墙下还有一汪盈盈池沼，虽然是腊月，池塘残梗败叶，颇有些凄美，岸头倒也有几簇红艳艳的纸绢，甚是鲜艳，大概是刚做的，几株腊梅琼枝敛冰，暗香浅淡。

    凌风铎虽然面色不虞，依然还是亲自抱着沉香进了给安排的小屋，放置在一方罗汉方榻上。

    管家早让人端了精致轻巧的点心，用大红戗金八角食盒提着放进来，一一排开在方榻小案上，青花瓷盏盛着银耳血燕羹，玲珑芙蓉露，各色花样小点。

    然后又赶紧让下人撤走，朝凌风铎掬了个躬自己也赶紧闪人。

    屋子里只留下沉香和凌风铎二人。

    凌风铎看了眼一桌子的吃食，端起碗腊八粥，用银杏小勺舀了一勺递过去：“成风说你刚烧退，还是先清淡些日子，来，把粥吃了。”

    沉香瞅瞅凌风铎，举起能动的手：“民女自己来！”

    凌风铎避过沉香伸过来的手：“你的手受伤了不方便，我来喂你吧！”

    沉香举了举右手：“民女受伤的是左手，平日是用右手的，不会不便！”

    “……”

    看凌风铎不做声也不发作，沉香默默取过那钉在半路的勺子，安安静静吃粥。

    她的动作，不张扬，不粗俗，但是也不做作，不刻意优雅，小口小口的吃，算不得那豪门大户的千金连口都看不到的开，倒也没那不计形象的大张。

    似乎，这个丫头没有刻意在凌风铎面前做样子，也没刻意避讳。

    既不讨好他，却也懂得什么会让他在意。

    比他手底下什么人都聪明，却也比什么人都胆大。

    在凌风铎看不清情绪的眼神下，沉香坦然自若的吃完面前的小粥，又咬了块糕点里的莲花酥，这才抹了嘴唇停下来。

    “饱了？”一直看着没说话的凌风铎看沉香不动了，这才问道。

    沉香嗯了声，安静的抬起头看向凌风铎，一如平日看到的，面对自己时候那种等待发落等候指示的样子。

    平日这样子他看着倒挺习惯，不知为何，这几下碰软钉子后他突然很想看这丫头到底会不会有别的表情。

    “过来！”他招招手。

    沉香看看对方指的地方，只有他屁股底下一张椅子，似乎没别的地方。

    不过她还是慢慢走过去，一靠近，便被凌风铎一把拉住了往自己大腿上按下。

    “别挣，这会子没人看到没什么影响不好！”凌风铎那气息，就在沉香耳垂边半寸，有股子热，随着他低声的话语嗤嗤吹在她毛发间，有种痒痒的感觉。

    他伸手拿了搁置在一旁的丝帕细细给她抹了下唇角。

    沉香神色不动，安静的任由他擦完，才略略侧过头道：“民女觉得，公子爷若是想做戏，倒还是人多的好些。”

    凌风铎挑了下眉，从他那角度可以清晰看到眼前女子那双修长的，如同蝶翅般卷翘的睫毛，随着那双眼不经意的眨动，它也在渐渐翻飞。

    一股子暗暗的幽香，正弥漫上心头。

    “哦，你以为本公子，在做戏不成？”

    沉香由着凌风铎慢悠悠环着自己的腰，似有若无的抚摸腰际，有一种男性强势的力道，融合着一种危险的，充满诱惑力的邪魅，从身后一点点爬上她的脊背。

    “民女愚钝，这会子才想出来，公子若非为此，又何须跟我一个半大不小的丫头客气，没能配合，公子别见怪的好，若是再有什么人来，民女配着着一定做好便是。”

    凌风铎手下一顿，喉间上下耸动了番，低沉一笑：“哦，你要如何配合？”

    “自然公子说什么便是什么！”

    “呵呵，既如此，你懂该怎么做么？做给我看看？”凌风铎垂低了头，将头埋进沉香颈项间，尽管他厌恶药味，然而此刻，除却那令人憎恶的药，多了的那份馨香，倒令人有些熏熏然。

    沉香弯过身，勾了勾右手，半抱不抱的样子：“民女有伤在身，怕是要公子爷主动些才好配合！”

    噗，凌风铎满腔郁闷和些许的情动，被沉香这副看上去极其认真的样子逗乐了，他这一笑，山花烂漫一般，将他原本雕琢的锐利美融化出一丝柔和。

    他松开环绕着腰际的手，揉了揉沉香脑袋，多了那份调侃逗趣的意味：“小丫头你真懂我要做什么？”

    沉香默然，看着眼前这个情绪多变的男人，不说话。

    他却将沉香转过身完全面对自己，伸手抚摸她柔嫩而细滑的脸：“你这个人小鬼大的丫头，脑袋瓜子到底装了多少东西？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凌风铎平素一张要笑不笑的脸总是有种拒人千里外的漠然高贵，有时候笑，也透着一股子杀人不见血的诡诈，然而此刻的笑，真正如沐春风一般，令这张本就绝美的脸更多了份花开般的灿烂。

    迷死人的绝美。

    沉香瞅了瞅头顶那只手，道：“薛凝曼是不是很喜欢你？”

    凌风铎手一顿，笑意一敛：“你又看出什么了？”

    “没什么，她看到你送我的骨哨反应大了些，若非不喜欢，吃醋就吃得太明显了！”只是本来想着打草惊蛇试探试探，苏家总有一日会拿她的婚姻做一次筹码，凌风铎也许也会，她并没有多少时间来等候，只有主动出击。

    凌风铎让她向薛凝曼要东西的表情透着一种讽刺，这二者间总会有些关联，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将这种关系理清，先被人追杀了去。

    沉香上下看了看凌风铎，认真的想了想：“民女着实不太明白她为什么喜欢你。”

    “……”

    “不过，其实你可以直接和她讨！”沉香似乎并没在意凌风铎的憋屈，随口道，女人总是有种执着，这种执着也是一种弱点，可以称之为愚蠢，不过以凌风铎的聪明，不该不懂得利用这个优势才是。

    凌风铎眼神一沉，随之露出一抹厌恶，甚至带上一种恶意：“你以为她是那种愚蠢的人？伤的不够深么？”

    沉香恍然：“要杀人的，是她？”

    整个苏家，老太太老谋深算，全为了苏家，苏家男子气势有余，行动力不足，那王氏倒是有几分能耐，却终究只是个深闺女子，断没那份杀人魄力。

    只有她，状似寡淡却风情无限，目光亲和却眼神妩媚。

    她懂那个眼神，她看过太多，那透着无法掩盖的贪婪。

    绝非如她表现这般清心寡欲。

    只是有些不明白，她哪来那般大的杀意，冲着自己还是冲着团儿？

    凌风铎眼波一动，敛去那一点点的恶意：“你很聪明，她手中握有王牌，绝非轻易肯把图交出来，那是她视若生命的保障。”

    若仅凭那点喜欢，她就会把性命都交出去，那也就不会有当年的惨剧了。

    沉香沉默下来，这个事看起来终究还是要走别的法子，薛凝曼确实不像是一个轻易可以妥协的人，现如今她又暴露出他和她的关系，那么她对自己的防范可能会更深。

    又该从哪个突破口进去呢？

    “好了，你伤还没好呢，今日腊八，过会儿有烟火，京城里头正过年，你去那里休养几日再回，苏家会把你当菩萨的！”

    凌风铎又一次摸了摸她的脸，却顺手捋了下她的长发，爽滑而绵柔。

 第五十八回

    第五十八回

    “公子要民女入京做什么？”沉香很老实得问，若果纯粹要她养伤，何必非得上京呢？“若是养伤，我想回去看看我娘！”入京养伤用不着真走这一趟，有个名头也就够了。

    凌风铎冷淡的收回了手，却道：“你的伤很重，我和成风都要赶去京城，顾不上在这里逗留。”

    沉香识时务的默然，然后便是一阵的无语。

    凌风铎看着似乎乖巧平淡的沉香一会后，又道：“团儿我要带他认识几位权贵，可以让他在苏家无人敢轻易撼动，你不是说过要护好他的么？这便跟着吧。”

    沉香又嗯了一声，规规矩矩坐在凌风铎面前，垂下她常常的睫毛，阻挡着那双眼睛。

    凌风铎皱眉，没来由气闷，待要开口，外头有人道：“世子爷，王妃来请您过去用膳！”

    “说我不适，推了！”凌风铎冷冷道。

    外头没了声息，却并不听见离去的步履，屋子里安静了会儿，却透出一股子拉锯般得静默。

    沉香动了□子试图从凌风铎身上离开，被一把按住：“做什么？不准动。”

    沉香抬眼看看凌风铎冷硬不虞的神色道：“民女腿酸。”

    凌风铎手一松，沉香顺利从对方腿上滑下来，又看了看门口，那小厮的身影还杵在那里不曾离开：“世子爷，既然王妃请你，好歹她是主人，民女已经没事了，今晚腊八家人团聚一番总是应该的，您还是过去吧。”

    凌风铎冷哼了声：“你倒是对人情世故懂得很嚒，敢教训起本公子了？”

    “不敢，民女只是粗通而已，断及不上世子！”沉香恭敬的答，始终保持一种低头的姿态。

    凌风铎神色一沉，眼神却是一转，沉香站着倒也顺从，肩头却在略抖，一抹暗红透过单薄的衣衫印出来了几许，面上不由缓了几分。

    “早些歇息吧！”他丢下一句话，推门而出。

    自然不曾见，在他背后的沉香这时候抬起了头，唇角弯了个似有若无的弧线。

    沉沦的网，谁是那网中的猎物？

    而谁又是那个捕猎者？

    百十件薄胎粉彩福寿绵延餐具摆在黄花梨大圆桌之上，景安郡王府的郡王妃凌云菡慢悠悠品着面前用白瓷小碗盛着的乌□珍汤，一边用丝锦云帕掖了掖唇角，瞥一眼已经戳着碗里头炖的稀烂八宝香粥半个时辰的凌风铎。

    接过侍婢递过来的青柠水漱了漱口，就着端过来的漱盂啐了口，再看那位，依然在拿着银耳小勺和稀粥过不去。

    终究没忍住扑哧笑了声，到底是世家闺秀，立觉不妥，挥挥手令众人退下，这才掩着口朝凌风铎笑道：“这是哪个不长眼的，能让我们无往不利的世子爷这般郁卒？倒要开开眼去看看了。”

    凌风铎冷冷瞥了眼笑得温婉若水的凌云菡，眼中的威胁却不能令这位王妃退缩：“哎哟我的祖宗，这粥可是我那奶嬷嬷用十二分力气花了六七个时辰炖出来的，上好的莲花露，一品的百合子，熬了三日的老鸭汤，你倒是吃便好，这般糟践，不怕老人家心痛？”

    凌风铎不理，依然和那粥过不去，神色倒有几分黯然。

    凌云菡到底看不下去，微微叹了声，起身走近弟弟身边，拿过那和粥有仇的勺子移开碗，坐定在他对面：“你也有些日子没来这里聚聚了，和姐姐说说，是哪样子的女子，能令我们这京城浪子踢着了铁板？姐姐也是女子，说出来帮你参详参详如何？”

    凌风铎不语，没了粥，他便顺手敲击起桌面来，一下下慢悠悠的，倒开始慢慢思虑起来。

    凌云菡虽大了凌风铎几岁，有几分了解这个弟弟，以她算是客气也不过可以偶尔开几句玩笑，他若真不愿说话，自然也逼不得。

    只是院子里那一位令她好奇，听人说身上带着伤，这个一惯待人冷漠疏离的弟弟居然肯抱着人家进出屋子，显见得有几分不同。

    从来京城里，这位风云人物的弟弟尽管是多少人家乘龙快婿人选，却时至至今都是孤身一人，多少女人愿意献身，却只不过是他一个玩偶罢了。

    说起来，他这个弟弟，待人够狠，没见他对谁好声好气过。

    她也是世家出来的，多少知道，这个弟弟对女人，不过是本着可以利用的手段，从来不需他客气，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些被伤了心的人诅咒赌誓了。

    只是听管家说，看样子不过十三四模样，以凌风铎以往的习性，这可真是有些荒诞了，放着一群正当年岁的女子不在意，倒喜欢个没张开的不成？

    察言观色下，虽然不见这弟弟发飙，却也不是那么好神态，想了想，她旁敲侧击道：“京城里头来了封督促的信件，你这迟了多少日，多大的事，要连圣旨都迟了么？”

    凌风铎这时候倒有了反应，低声笑了笑，连凌云菡看惯了的也总是不习惯他这时候的笑，看起来吊儿郎当的，骨子里却透着冷酷：“又是哪些人嚼舌头根了？如今这时候，看我不顺眼的有几个不趁机找茬？”

    凌云菡微叹：“到底也是桩事，如今你担着清河两路的干系，多少人盯着，你别轻易落人口实的好，圣上再宠也是觉着你好用，若是差池了，怕是未必肯保你。你呀，风流浪子这名号，总也不是个事。”

    凌风铎斜睨她一眼：“家姐这王妃做的有些时日倒也懂了几分拐弯抹角的，小郡王听说倒是被调教的老老实实？”

    凌云菡粉脸俏红，嗔道：“和你说正经，你又贫嘴，别和我这逞能，总有能收拾你的人！”

    话出半晌，不见凌风铎刺回来，再看过去，倒又在那里沉思。

    看他颦着眉，凌云菡突然轻轻叹了声：“风铎，女孩子并不是只令人厌弃，总也有那些值得的，若真是看上了便要好生待着，女儿家脸皮薄，说话客气些总是好的。”

    话音一落，却见凌风铎神色微动，不经意似笑非笑弯了下唇角，口中似有所悟：“客气啊，倒是真太客气了。”

    “嗯？”凌云菡有些不明白，瞄着凌风铎。

    “小郡王何时回府，我有些日子没和他见，今日怎么也该一醉方归！”凌风铎似乎想清楚一些事，畅然笑了起来，招招手取过那碗凉了的腊八，又道：“还有么，这碗都凉了！”

    凌云菡颇有些摸不着头脑，想要说什么，看他一副不愿再提的样子，也只得憋回一肚子问号，安抚这位世子爷。

    这一晚，凌风铎未再入院子来见沉香。

    沉香倒也没在意，睡了个好觉，一早却被屋外头敲门声给闹醒：“小姑姑，小姑姑，你起了么？”

    沉香仰天发了一刹那的呆，便清醒过来，拗起身来，动了动手臂，这药也不知道是什么，确有奇效，除了有些气短外，倒已经不怎么疼了。

    她一起身，外间便跨过来一名侍女，端着水道：“姑娘醒了？可要奴婢服侍您洗漱更衣？”

    沉香点了下头：“去让外头的孩子进来！”

    侍女应了，放下手中盆水，去开门，红彤彤一个小家伙便窜了进来。

    颠颠跑到沉香面前，大眼珠子咕噜噜转了转，小心翼翼问：“小姑姑，你好些了？”

    沉香笑了笑，起身摸了摸小家伙略瘦了几分的脸蛋：“我没事，团儿倒是有些瘦了，不舒服？”

    苏团儿摇摇头，头顶一顶小紫金厢宝石冠颇有些耀眼，虽没原来那般胖乎乎可爱，却衣衫光鲜，本来便是粉雕玉琢般的脸，被一身箭袖窄身凤毛领锦袍衬得面如冠玉，颌下束着五彩宫绦，颈项间一圈金锁玉璎珞项圈，外头裹了件水貂绒小褂，漂亮醒目。

    他眼中依然有几分活泼，只是却在进门后朝沉香先行了个礼，神态有几分谨慎。

    这些日子不是白活的，他多了世故少了天真。

    侍女服侍沉香绞了帕子醒了脸，漱了口，又掏出几件衣服供她挑选：“昨日王妃给您挑了几件衣衫，说是这行程匆忙请姑娘委屈将就着，若是不喜欢就去外头给您现买。”

    沉香挑了件粉红亮缎窄袖夹袄外罩了件月白遍地锦凤毛领比甲，□一条月牙白梅花纹湘裙，丫头给递了个水貂皮暖兜，罩上一件猞猁裘大氅，“世子爷已经在前头等候，说是日程紧，早点要在船上用。”

    沉香点了下头，伸出一只手来去拉团儿：“我们走吧！”

    外头依然飘着雪花，天色暗沉沉，东方却又有几许锦红，倒有些半阴半阳的味道。

    “小姑姑，团儿会变强，让他们害不了我，也伤不了小姑姑的！”在去码头的步辇上，团儿有些沉默，也不知想了什么，突然又道。

    沉香闻言看向团儿，小孩子漂亮的脸上多了几分成熟和思虑，他轻轻碰了碰沉香的伤肩：“团儿会成为像爹爹一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要把海寇赶出大宣的土地，我们中原，容不得他族染指。”

    “说得好！”沉香还没来得及说话，轿辇一停，外头有人朗声一笑，接着掀开帘子，露出一张俊挺清朗的脸来。

    “成风哥哥！”团儿憋着小脸的正经一下子松弛了几分，冲对方伸开手臂去，他笑着伸手将小家伙抱下来，又礼貌的冲沉香笑了一下。

    沉香知道这位乃是一直帮自己看病的蒋成风，也礼貌的冲对方微微一笑。

    “姑娘身子可恢复了？”对方斯文的道。

    沉香也客气的答：“多谢公子妙手，已无大碍。”

    蒋成风呵呵一笑，抱起团儿：“你也不必多谢我，若非逸庐，我也没那份能耐救得了你。”

    见沉香看着自己，他又笑了笑：“你这伤进了海水受了大寒，逸庐替你运功行脉，去了大半寒气，若非如此，我那点药怕是未必能让你恢复的如此快，说起来，逸庐倒从没给什么人这么慷慨过，这运功行气，损耗的可是不少修为，他身边总是危机重重的，难得看他这么不顾着自己。”

    沉香低眉敛目：“那民女也该多谢世子这番大恩才是！”

    蒋成风颇有些奇怪的看了看沉香，一会后倒又笑了起来：“说起来我也该多谢你救了团儿，劲松就这么一个骨肉，若是出了什么事，我等弟兄没脸去见他于地下了。”

    彼时，雪花略停，东方厚云下终于探出一丝锦缎来，华光潋滟处，蒋成风抱着如玉的孩子，一大一小笑起来颇有些养眼。

    灿烂而明动。

    沉香给感染几分，也随之淡淡笑了笑。

    织锦的晴朗照射在她年轻的脸庞上，裁剪合宜的锦绣华服将她刚刚开始发育的身子描临得玲珑有致，白玉般得脸庞在那一笑下竟然有了几许耀眼的美丽，影影绰绰的绽放。

    有些美丽，是不经意间暗藏的醇美。

    蒋成风看在眼里不禁有些许怔忪，就在这时候，身边有人冷声道：“日上三竿倒还有闲情逸致，成风你挺悠闲？”

    蒋成风愕然，却见凌风铎冷着脸漠然从三人边走过，目不斜视，骨子里那股冰凌肆虐张狂无疑。

    他几步上了甲板，又转身背着手板着脸道：“再不走便赶不及日落到达，磨蹭什么？”

    船头高昂，他凛然矗立在船头上，更是多了一份森然。

    “还不上？”

 第五十九回

    第五十九回

    腊月里的大宣京都上京，已经是银装素裹，满目皆是一片茫然洁白，高楼广厦间，雕梁绣甍，别有一番风味。

    自然与蒙州相比，多了份沉浑大气，少了许水乡袅娜。

    从上了运河大船起，沉香便甚少看到凌风铎，每每见着了，也只看得到这位爷板着一张俊美却冷酷的脸，似乎又恢复了往日刚接触时的几分邪魅几分莫测。

    沉香倒也没觉着如何，寻常见着了，便恭敬的点头行礼，偶尔对方点了个头，却也转了身边不见踪影。

    说到底大概是这位太忙，倒是有时候蒋成风和团儿有空陪着坐了一会。

    蒋成风为人和气，比较好相处，他也不吝啬介绍，几句话令沉香对凌风铎和他都有些了解。

    凌风铎是当今天子叔父安王世子，老安王当年助了当今圣上靖难出了大力，现如今解了兵职坐镇制机兵马督府，那是一个当今天子设立的军部机构。

    凌风铎和老王爷如今都是制机督府的一把手，而他，则是当今六部工部尚书的儿子。

    说起来，都是京城权贵，至于里头各自做什么，蒋成风自然没说，而沉香也很识趣的没问。

    有些话，说出来便容易改变人与人的关系，沉香并不想成为凌风铎这个势力中的一员，很多时候她仅仅只是一个旁观者和行动者。

    很显然，蒋成风也懂得这个分寸。

    到了上京，来接的马车各有一辆，蒋成风上了自家马车便告辞离去，凌风铎带着沉香和团儿继续来到了王府。

    载着三人的马车在王府边门停下，沉香沿途暗暗留心了几分，这马车制式古朴，看着并不张扬，只是路过城门，巡防京畿兵马司的警卫兵马看到了都是客客气气，恭敬放行。

    想来这制机兵马督府定是京城一处重要部门。

    入了京城团儿也显出几分矜持来，稳稳重重的坐在二人中间，虽然偶尔有几分好奇看着外头，但是回头瞅瞅俩个大人严肃的表情，便又只得收敛了好奇。

    府门口早有几个赶着比外头玄黑色大马车略小几分的青釉朱里的小车，立着几位小厮，“这里的人会带你去见我母妃，团儿和你一起去，母妃家族也是统兵将门，团儿一旁你多提点着让她老人家高兴便是。”凌风铎冷着脸吩咐着。

    沉香点点头，明白这是要让团儿能够得到一个后盾机会，掀了衣裙角出了大车，领着团儿的手又上了里头的小车，安静坐进去，倒是团儿临行伸出头来朝他乖巧伶俐的摇了摇手。

    凌风铎皱了下眉，眼看着神色暗沉，一旁迎接他的家人有些暗惊，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去问：“爷可还有什么吩咐？

    “和里头的人说，姑娘身上有伤，让服侍细致些，没事不要去烦姑娘，不用那些有的没的规矩。”下人一惊，却又不敢疑问，讷讷应了赶紧跟上马车进里门。

    凌风铎站在雪地里头看着那青黑色的车辙在洁白一片的地面压出一条长长的印记，消失在硕大一排影壁墙后。

    “爷，该进宫了，圣上可是催了好几回了！”身旁的人小声提醒着。

    沉香坐着马车又晃悠了一会，在一处仪门前停下，有个体面的嬷嬷掀开帘子客气恭敬的请了二人下车，又换了几个小厮来抬着青衣轿辇让二人上了去，七拐八弯的这才算是进了王府内院。

    沉香见过不少豪华庄园，不过也得承认这地方确实够有气魄，天子脚下有这么一份产业更多的说明身份和地位，倒非一定奢华，气势上便已经说明一切。

    一路行来因为天还下着雪，陪行的给轿辇围护的不透一丝风雨，团儿到底还有几分好奇悄悄掀开来一条缝隙往外头瞅，只见得满眼银白，更显得每一处雕梁画栋的屋檐气势磅礴。

    偶尔经过有人，皆是恭恭敬敬退过道旁，低着头让车过了，行动间鸦雀无声，更显得这地方一种浑然森严。

    他不懂这些，然而聪慧敏感的他却在这环境里感受到一种压迫。

    “小姑姑！”一直不敢说话的团儿趁着散发阴冷的凌风铎离开，窝进了沉香怀抱。

    沉香的手裹着薄薄的纱布，上下出入都有暖炉煨着，包裹起他微凉的手一下子暖和和的。

    “害怕了？”沉香低头看看团儿，唇角嚼着一抹笑，道。

    他死命摇摇头，头前说过要保护小姑姑的，这会子怕算什么呢。

    “怕有什么？”沉香摸摸他的脸蛋，脸上的微笑自始至终保持着：“小姑姑也怕！”

    “啊，怎么会？”沉香由始至终在那场血淋漓的地方都能够风淡云轻的笑，曾令他胆寒，也令他敬佩，他听成风哥哥都赞叹过，那么深的伤口，不愧是苏家的孩子，不愧是有个战神家族的后代。

    他也想成为这样不惧怕的人。

    沉香笑笑：“没有不会惧怕的人，区别只有怕而畏缩不前，和怕却依然堂堂正正面对，你要做哪一个呢？”

    团儿歪着头想了下，他想起柳嬷嬷和他说过的话：“你是苏家战魂的后代，记住，苏家可以惧怕，但绝不退缩！”

    “夫子说过，‘人杰不交跪，但求敌’英雄不会和跪着的人做盟友，只有和同样是英雄的敌人做朋友，团儿想做堂堂正正面对的那个人！”

    沉香依然轻轻的笑了下，而外头听着的嬷嬷却有了几分动容。

    轿辇在一处正面五间大堂屋子边得轿厅停下，嬷嬷领着二人走过游廊，进了正堂。

    正堂无人，又穿堂过户，进了后进，来至一处小厅。

    掀开暗紫色绣花帘栊进屋，便感受到一股子春意，地龙生着火，一屋子暖洋洋。

    这里的屋子外头看，虽然一层层一进进的，却没有苏家那般玲珑精巧，更多的是一种古朴大度，然而一进到里头，便感受得到一种富丽堂皇美轮美奂。

    地面暗色调繁纹外洋地毯延伸在每一个屋子里，墙面前立着个佛龛，镀金小佛像下一方供案供着粉彩折枝花卉八宝纹五供，左手一方博古大圆架子隔着另一间屋子，上头供着几样珊瑚古玩，右首边一方夔龙护屏短足榻，左手板壁上放着青金闪绿色引枕和几个锁子锦靠枕，安着个小几，上头茗碗茶具借备，都是上好的贡瓷。

    榻前两幅脚踏上摆着俩双老鸦青高底藏青缎面绣鞋，案几俩边各歪着俩位上了年岁的妇人，均是一身富贵，一个披着件藏青缎绣化蝶氅衣，头戴织金镶红宝石眉勒，看面相温婉大度，雍容华贵，与那凌云菡如出一辙，一个则是一件家常褐色团倭纹满襟棉袄带着金镶玉八宝翡翠头面，前者富态，后者清贵，面盘子白净优雅，看起来也曾是大美人。

    嬷嬷上前给俩人引见，富态蓝衣那位便是安王妃，后一位乃是枢密台首府方怀功夫人。

    沉香领着团儿上前，恭恭敬敬行了礼，举手投足皆是完美。

    安王妃正端着香茶品了一口，看沉香行完了礼，这才微笑着道：“怪伶俐的孩子，不必这般大礼，还不快扶起来！”

    陪行的嬷嬷上前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她露出些许讶异：“哦，这孩子，还巴巴来说一声，怕我吃了两个孩子不成？”

    一旁的方夫人笑道：“哟，这么水灵灵的两个孩子是谁家的，看着讨喜的很，过来坐，阿英啊，给几个糖果来！”她招招手让团儿过去坐在自己身边，接过下头人递过来的糖果塞了一把给团儿。

    团儿看了看沉香，赶紧起身给对方回礼道谢，惹得方夫人连连道：“瞧着孩子多懂事，要是我家孙儿有这般伶俐就好了！”

    安王妃一旁看着道：“这就是刚和你说起来云菡烧香时救起来的苏家两个孩子，这大的伤的重些，赶巧我儿碰上，云儿就央着让带上京城来，一让这里头好大夫看看，二么，也是苏家英烈，圣上也听说过，早就让铎儿顺道有空带过来让圣上瞧瞧，好歹是忠良之后，今上也是怜恤他家这断了的香火总算是接续上了。”

    方夫人上下看看团儿，叹息：“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命运多舛呢，小小年岁就，唉！”拉着团儿问了年岁，听团儿说在读书又道：“也是老天开眼，前些日子我家老爷还说呢，如今大宣朝正缺良材，这孩子倒是看着能成才的！”

    王妃一哂：“到底还是孩子，夫人倒是看得高。”

    团儿在老夫人身边正坐着，神色比之第一次见苏家老夫人时多了一份气度，闻言正正经经道：“旭奇日后要像爹爹一般做个堂正的男子汉，保护这天下百姓不再受海寇之苦！”

    两位老夫人闻言不由一惊，随即扑哧笑了下：“哟，这孩子口气大了呢，不愧名将世家。”

    团儿看俩个老人似乎并不在意，仰着头颅急切道：“旭奇说的是实话，旭奇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日后荡平海寇，绝非妄言。”

    小孩子说话还带着稚音，却仰首挺胸言辞凿凿，竟然令两位将官夫人有几分动容。

    沉香一直在一旁安静待着，由着二位夫人只注意团儿，这时候趁着一刹那的安静淡然开口：“令二位夫人见笑了，苏家虽然是小小将门，不过平日老夫人多有教导，团儿虽小，也常会指导他些东南海事，所以他近日常以平复海事为己任，言语冲撞些，二位莫要见怪。”

    安王妃这时候才仿佛意识到还有个沉香在，她又看了下沉香，沉吟了一下，面上重新恢复平和：“瞧我们这，倒忘记了还有人家闺女在，听说你路上被人伤了挺重，头前铎儿还特意命人来提点让别给你累着，也罢，路途遥远的过来恐怕也是累了，咱么也别拉着不放了，去歇息吧！”

    说着叫过头先引路过的那个嬷嬷，仔细吩咐了几句，又让她带着俩个孩子下去歇息。

    看着沉香偕同团儿再次施了礼安静退了下去，安王妃若有所思。

    一旁的方夫人拿过小紫檀木锤子锤锤腿脚，一边随口道：“想不到这小小外省四品武将家，倒也养出了个气度不错的闺女，怎么，你家浪子又瞧上了？唉，他也老大不小了，啥时候给你抱个孙子喏？”

    安王妃顺手捡了块案几上玫瑰糕：“我哪管得了他，又不知能长性多久，这么小，我看玄乎！”

    “也是！你那宝贝儿子也不知谁能压得住，我家丫头前几日还和我藏着掖着问起呢，唉，可让我这做娘的怎么说啊。”

    安王妃略皱了眉头看看手里头糕点，随口应道：“蕾儿那孩子乖巧懂事，是我家那孽障不懂得惜福，我也是管不动他，唉！”

 第六十回

    第六十回

    当夜沉香和团儿被安置在东厢一处三间正房院落，离正屋不过一个花园之隔。

    而当晚凌风铎也从宫里头见了圣驾便又赶回来给老王妃请安。

    “孩儿见过母妃，母妃安好！”凌风铎一进屋便恭敬的给王妃行了礼。

    安王妃要笑不笑道：“行了，平日也不见你这么着急巴巴来给我请安的，怎么千交代万交代还不放心不成？”

    凌风铎扶着王妃安置在罗汉榻上，拿了个垫子给垫在身后，随口道：“母妃做事，孩儿怎敢不放心，不过是许久没孝顺怕您见怪不是？”

    安王妃嗔笑着接过儿子递过来的雀舌香茶：“什么时候你也学会贫嘴了？难不成真是那姑娘功劳？可惜了只是个四品武官小小三等爵，配你怕是不够资格！”

    凌风铎手一顿，唇角一勾：“配不配谁说得准呢！”

    安王妃愕然看向儿子，凌风铎细长的凤目幽深莫测，竟然令她有些不安：“你！”

    凌风铎却又道：“今日见那孩子如何？”

    安王妃愣了会，这才反应过来：“那孩子倒有几分气魄，方夫人这几日还想接他去住几日呢！”

    凌风铎笑笑：“这就好，他们来的匆忙，也没做什么合身的衣衫，就劳烦母妃忙一回，这几日带他们做几身看着得体的衣服吧！”

    “呵呵，你这是担忧小家伙呢，还是怕小姑娘受委屈？做戏也别做过了，人家方夫人可真问你婚期了呢！”安王妃放下茶盏道。

    凌风铎随口接道：“谁说我是做戏？”

    啊？安王妃又是一愣：“你，你这又唱哪出戏啊？”

    看看儿子，这个儿子总是令她无法掌控，平素也不见太亲近，倒是老王爷挺赏识的，外头传言他行事狠辣，自己这倒没见着，可是也不见得有多了解。

    “你，你这不会真要娶个小武官的女儿吧，这真要喜欢，又何必让那些人知道？若是回头找她麻烦岂不是害了人家？”

    凌风铎伸出手指头敲打桌面，神色冷淡，优雅的脸庞有一抹刚毅的弧线：“我的人，谁敢动？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王爷，你看这？”安王妃想起凌风铎在自己面前的样子，颇有些头疼，当晚就寝时老王爷从书房进来，她便将白日的事说了一通，又道：“本来我以为这孩子又拿人当挡箭牌，京城里头都祸害遍了找个外来的好信服，不过这回看，他这态度真有些问题，这孩子我就怕又出什么岔子，你看要不要去说一说，好歹让他打消了那荒唐念头。”

    安王略一沉吟：“他一向做事有分寸，又没说真要娶了，你莫急！”

    “唉，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婚姻大事可不是儿戏，如今东南那块您不是说形势复杂么，他这要是再弄个人进门，那会不会出什么乱子啊，我看方家盯着可是紧呢，弄不好给参一本，您也不好！”

    安王摇摇手：“圣上让他剿灭海寇给了他兵马，自然有人眼热，那些人盯得紧就是怕他功劳大而已，铎儿总要做得像些，不一定是真的！”

    “哎，我这不是怕他后院起火么，你们男人做大事行，这后院里头就没个准了，宫里头原来不也是？先皇若是能在后头也那般有决断，断然没那些事！”

    安王瞪了眼王妃：“妇道人家多嘴，这事你也敢提，行了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再看看吧，孤会留意的！”

    沉香在王府陪着团儿住了几日，这一日方老夫人接了团儿去府上玩，王妃突然也差人来请沉香过屋里去，说是让陪着一起去京城御街锦绣坊做几身合身衣裳。

    铜雀街乃是上京最繁华的一条街道，南北纵横十余里，宽可过四条车马道，东西向二十余里，里头各条里巷纵横交错，成了辐射百里的一条商业大道。

    王府的马车行走过来自然气派不同，有家卫开道，一路畅通，到了锦绣坊前停下，王妃拉着沉香手下了车。

    当先乃是一座重檐四柱牌楼式的门面，里头正面三间绦纹门楼，很是气魄。

    锦绣坊的老板非常专业，安王妃品着上好的雪露梅花清茶在一旁坐着看老板给列出来几十匹各色花样的上乘锦缎，有一品杮蒂，熟罗，织金染丝等等，老板还亲自给沉香量身定尺。

    折腾半会，眼看着近午，这才把各色花头和尺寸定好，老板又问：“不知这是准备定做几身衣衫，何时交付呢？”

    王妃道：“先紧着过年这几日新衣做里外四套来，开春新衣过了十五再送来不迟！”

    “小的明白，不知道要做成何种款式？”贵族动辄数件对于像锦绣坊这样的京城名店来说司空见惯，倒也没什么稀奇，老板只是又细细问具体样式。

    沉香一直安静一旁，王妃问，她也仅仅是以老王妃的话为同。

    安王妃便道：“陪着大半会你也怪闷的，这还要好些时候，你去外头逛逛吧，热闹着呢，不必这么老实陪着我这个老人！”

    沉香谦恭了几句，倒也没再客气，施了礼，退了出去。

    这里果然是闹市中心，摩肩接踵来往的人真是天南海北各色人物，临街的店面也是高大富丽，极具气势。

    沉香由王府两名侍卫在后头陪着慢悠悠逛到一处单檐重楼转角店面前，一栋巨大的垂柱过街楼立在面前，绦环上头匾额题着“藤凤阁”的名字，里头传出分外热闹的声音。

    被派过来侍候沉香的丫头含月看她停留，便上前问：“姑娘可是饿了？这是这条街面上一等一的酒楼，咱王府在里头有专间，您可以去里头坐坐。”

    沉香并没有回答，却冲着里头大堂前正在说话的一群人瞧了眼，随口轻唤了一声：“小虎哥？”

    藤凤阁里栖香居，一应京城里头几位权少，安王世子凌风铎当首，右手边是蒋成风。

    这三楼的临街房间一向是安王府的专厅，今日是一帮京城里头同好们看凌风铎回京，给他洗尘的，说穿了不过是出来乐乐罢了。

    凌风铎随意抵靠着窗台，有一下没一下的拨拉自己腰际的宫绦，一双紫玉环绶在玄色配银镶玉腰封上给扯的叮当作响。

    他这般百无聊赖的表情临着窗户倒有几许养眼，不过屋子里人都知道这位不过是头休憩的猛兽，心思深沉，他想事时也不敢随意搭讪。

    几个人正在那里和叫来应酒的花妓寻乐，却见一直冷漠的凌风铎瞥了眼下头后眸子一沉，神色阴冷，冰凌凌的眼珠子水晶葡萄般晶莹，一如那外头千里冰封的雪景。

    不待各位反应，凌风铎撩起衣袍突然大步流星往外头走去。

    见惯了他来去张狂的几个人也不由对这位明显的脸色变化有几分纳闷，倒是蒋成风顺着窗台往下看了看，随即了然一笑。

    一旁礼部侍郎的儿子曹刚探过来也向下看看，啥都没看到，便问：“成风，逸庐咋啦？吃呛药了？”

    蒋成风端过花妓温好的花雕抿了口，似笑非笑道：“春日迟迟，天要下雪，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没头没脑一句话，让几个人面面相觑，故作高深的蒋成风却再无言语。

    罗小虎这辈子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沉香了。

    他当日兴冲冲从酒店里拿了大包银子回来，第一个去的不是自己家，而是曲家，然而开门的薛氏看着他的眼神让他的心，就那么沉了下去。

    离那一日多久了？不过十八日零六个时辰，再见沉香，他却有种隔世之感。

    看他呆呆的盯着自己，沉香淡淡一笑，又唤了一声：“小虎哥？”一边慢悠悠走近他，又看看他身边摆放着的几样货物，笑道：“看起来村里头收成不错？恭喜了！”

    那一股子熟悉的幽香又一次潜入鼻端，罗小虎猛然惊醒，“你，沉香！你怎么在这里？”

    再细看，那脸还是那张脸，可是一身光鲜高贵的耦合缎绣刻丝毛领织金云肩短襦，多罗呢滚边风靠，素色长裙，水貂卧兔儿，衬得整个人原本就是沉婉大方，更是馨香优雅。

    虽然色素，那气度，那身锦服，他这几日也接触过几位富贵，眼力大涨，又如何看不出此刻沉香的不同。

    再要叫，却生生卡在了喉间。

    沉香眼波流转，那一种不经意的风情，令罗小虎心中猛跳，他是粗人，一时也找不出什么形容词来说，可是却知道，这一身配着的沉香，真正好看，不几日间，她已经出落的更是明动。

    “小虎哥，我娘可好？”沉香看罗小虎突然涨红了脸憋着看自己，淡淡笑了笑，问。

    罗小虎终究从茫然不知所措中反应过来，道：“你，你难道没和薛姨在一处么？”

    沉香眸子暗了暗：“你说什么？”

    “村里头都知道啊，你和你娘都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你走后没多久听我娘说京城里头来了封家信给薛姨，后来那个有名的苏家就来轿子把你娘接回去住了，”罗小虎看着沉香奇怪的道：“你，你怎么又会在这里？”

    沉香闻言脸色顿时一沉。

    罗小虎只觉得沉香身上从刚才的淡雅骤然透出一股子冷来，他惊讶于沉香的巨大变化，更感到沉香此刻从未有过的一股子压迫感。

    “姑娘，天色不早，咱还是回吧！”跟在身后的含月机灵的感到气氛不对，上来要搀扶沉香，后者一侧头瞥了眼，顿时让她一惊，伸出去的手僵在了那里。

    好冷一双眼！

    “沉香！”罗小虎看出不妥，也想再说什么，刚张开口，就听到有个个声音从身后突兀的传来，那声音带着阴冷，桀骜，仿佛那一路行来扎在面盘子上冷进心里的雪，扎得人哆嗦。

    就看到一个外表俊美，一身玄黑贵气的锦衣青年疾步从楼梯口走了下来。

    罗小虎长那么大，第一次见到世上有这么如同画儿里一样的人。

    他愣愣的看着，却见对方像是根本当他不存在一般，掠过去，却在沉香面前停住了。

    看了看沉香后，那贵公子眼风如霜瞪着后面的含月：“这么大的雪，怎么只给姑娘披这件？那张雪狐皮呢？”

    含月顿时白了一张俏脸浑身略抖，那人却眼也不瞧，顺手接过身旁伶俐的跟从递过来的一件通毛光润的黑狐皮大氅兜头就给沉香围拢起来，又挽起她的手道：“伤都没好如何出来乱走，我带你回府吧！”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热闹鸟！

    灭哈哈哈，某水狂笑，因为某水加班一个月后终于得以解脱，所以，小凌子，你丫的狂吧，看我家女儿怎么收拾你，因兴奋而抽风的凌乱中~~

 第六十一回

    第六十一回

    沉香微微仰着头，看着面前仅仅一寸距离的脸，这张完美无瑕的脸上有一双玄黑深邃的眼，黑曜石一般晶然和冰冷。

    倒映着两个小人，被一身黑狐皮包裹着的身躯，反射着一种莹白的雪亮，在那黑宝石上折射出两道钢刀般得晶亮。

    抽一抽手，那握住手的另一方顿时一紧，手臂处传来一股子生疼，一种拉锯撕扯在默然无声中较量。

    只是外表看，仅仅是风淡云轻的对视。

    酒楼大门外远处洁白的积雪将一股子璀璨的辉煌漫射在凌风铎犀利的五官上，更显出他绝无仅有的华丽，吸引万众瞩目，然而他却只是固执的略低着头，视线如同一道网，囚禁着眼前的猎物，那安静的，无声的，却慢慢开始曝露利爪的小猛兽。

    这种安静的拉锯不过维持了一瞬，旁人并没看出几分，只是凌风铎这般身份的人杵在大堂里有几分怪异，掌柜的也是机灵，赶紧过来哈腰笑道：“世子爷有什么吩咐不？要不要和这位小姐一起开一席？”

    凌风铎眼一眯，轻轻一转身，顺势揽住了沉香的腰，只道：“你去和上头几位说一声，本世子有事先走了，席面的帐回头去王府讨！”

    说完揽着沉香便往外走。

    “沉香！”罗小虎眼看着人要离开，心中不舍，从知道沉香被接走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什么东西已经失去，只是这再一见，终究不舍。

    此刻分手，又还有机会再见么？

    前头二人并没有回头，沉香被带到外头，已经有一辆马车等候着，那贵公子将沉香扶进去，自己临上车前突然侧头看了眼他。

    罗小虎只觉得那看过来的一眼中，无比寒凉，比那数九寒天的海风还要凌厉，剐得人生疼。

    酒楼顶层露街口的窗户上趴着几个脑袋，曹刚道：“二十两，赌一个月期限？”

    “四十两，三个月！”

    “六十，俩个月足矣！”

    回头看看成风：“你赌不赌？”

    蒋成风笑了笑从腰际解下一个双鱼玉佩：“二百两，赌他这一辈子！”

    “怎么可能，哪个女人能留的逸庐过三个月的，你这不是玩笑么？”曹刚瞪着眼惊呼。

    “赌不赌？”

    曹刚看了看远去的马车，沉吟了下，咬牙：“赌！”

    那边车厢里头一路沉默，沉香始终低着头颅，车辙压在雪路上发出吱吱咯咯的声响，赶车的是高手，倒也走得四平八稳的，只是到底路下雪渣子有些起伏，使得那车厢略有些波动。

    凌风铎斜卧在厢里铺着的大狼皮褥子上，眯着眼看眼前不动声色的小家伙低垂的头颅，下方纤细的脖子弯出一道优雅的弧线，随着摇曳，晃动出一种令他眼热的美丽来。

    手底下是她垂下来的几缕发丝，他摊开手掌令那发梢划过手心，痒痒的刺刺的。

    “没话要和爷说么？”凌风铎无声的玩了会，突然道。

    沉香抬头看了看凌风铎，眼神漠然：“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是“我”不是民女。

    小丫头果然不再恭顺，凌风铎闻言却咧了下唇角：“你母亲去苏家好过在那小村子里头待着，曲磊太呆，柳雪儿有孕，你让谁照顾你娘？”

    沉香敛着眉目，沉默不语。

    凌风铎突然伸出手挑起她的下巴，逼着她仰起头：“看着爷，以后说话不许低着头，让爷能看到你的眼睛。”

    小兽的眼睛是他见过最华丽的，那里头蕴含着的火焰，那令人战栗的灿烂，正是令他一直放不下的。

    沉香眼珠子动了动，望向了凌风铎：“这怕是不合礼数！”

    清丽的面庞上莹然一双绝好的宝玉，珠圆玉润中带着瑟瑟的光泽，粉嫩的脸庞上因刚才在外头冻过后又窝进来而泛出嫣红的面颊，生动活现在眼前。

    眼神中一如往昔有着一股子不可压抑的倔强。

    仿佛触动他心弦的一把钢刀。

    凌风铎目光闪闪，心中暗动，一把搂过小小的身躯进怀里头，伸手去抚摸鲜嫩滑溜的唇角，压住她试图挣扎的身体：“别动，爷这里，规矩是爷定的，没什么礼不礼的！”

    沉香略撇了撇脸，避开那划过唇的指头，感受着冰冷的手指头划过脸颊：“天子脚下，人伦纲常，世子爷总是要顾忌些的好！”

    凌风铎却是冷笑：“纲常是人定的，自然也可以抹去，在本世子这里，爷就是规矩，你若让爷痛快便罢，不痛快没你好果子吃，懂么？”

    沉香闻言挣扎的身子定了下，凌风铎趁势掰过她的脑袋握在自己两手间，继续由着手指头滑过，神色转成几分柔和：“使小性子要适可，说了你娘的事也是为她好，你若真不愿，等她养好了身子回头我让人把她接出来就是了，不准和爷不高兴。”

    沉香被捏着脑袋无法动弹，只余眼珠子转动了几下：“民女只是不希望母亲在里头受欺负。”

    凌风铎看出小家伙似乎妥协了几分，放松了手把她抱起来让她脑袋靠着自己任由自己当肉垫：“你如今在王府里头养伤苏家上下都知道，谁敢不给你母亲几分薄面？你放心，只要你听话，你娘那儿没人敢动！”

    沉香给半拉着身子上不得下不得，又不好放抗，干脆放松了身子全身压在后头那个人肉垫上：“沉香只是怕未必合世子爷的意思，若是日后您用不着沉香，母亲那儿少不得要受苦，沉香怕她禁不起折腾。”

    凌风铎呵呵一笑：“过几日带你去认识个人家，你母亲如今可不比寻常，现如今没人敢轻易让你娘吃苦，行了，不谈这事，来，给爷看看伤，好些了没？”这些日子总觉着自己对待沉香情绪被牵着鼻子走，从来没这般憋屈过，让人想法子使苏家接了薛氏进门，某些方面来说，又何尝不是对这小家伙的进一步掌控。

    谁让她总是这般挑衅自己的权威。

    本想着冷些日子看看，没想到这一日看到几日不见的小丫头正冲着别的男人笑呢。

    这一笑可令他上火，暴戾之气直冲脑门，好在这会子小丫头识趣没闹起来，他又心情好了。

    小又如何？身份又如何？他凌风铎要的，从没得不到，他愿意给，自然也没人敢不要。

    解开衣襟露出肩胛下一寸的伤口，伤口愈合的很慢但是总算已经结痂，他抚摸上那处有些狰狞的疤痕，乌黑的疤仿佛一道走笔狂野的墨汁，污染在洁白粉嫩的肌肤上，再向下，是蹁跹的蝴蝶骨，随着身体的挪动而微微颤动。

    腋下若隐若现着起伏，玲珑有致的身躯已经渐渐开始形成，仿佛一株待放的花苞，逐渐在显露它华丽的容颜。

    含苞欲展粉蕊心，怯怯含羞待承露！

    凌风铎的呼吸有了一丝粗重，眸中暗沉。

    “疼！”沉香动了动身子，低低呻吟了下，凌风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下了力，触及了她的伤口。

    从没这般失控，他暗暗咒了声，手下放轻，将沉香的衣衫整理妥帖，外头有人道：“爷，进府了，可要给姑娘换车？”

    凌风铎冷冷道：“让人去挽芳阁把姑娘的东西都拿到我院子里去，除了服侍苏少爷的人，其他都到我院子里来，不够让王妃再拨俩个过来。”

    外头人顿了下，应道：“是！”

    沉香转过头看了眼凌风铎，他冲她微微一笑，“爷那儿更舒服些，好养生！”

    沉香回过头不做声，倒还算平和，凌风铎在她头顶上冷冷笑了下，再顺服不过是表象，他不是第一次看清楚这丫头的桀骜不驯，不看着些还真不放心。

    马车一停，下人掀了帘子，凌风铎便从里头迈出来，手里头搀着沉香。

    车就停在他的院子前的轿厅，正门一路大开着，沿途嬷嬷小厮均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的垂手而侍。

    这时候从内门疾步走出一位身着光鲜的女子，鹅黄色夹缬刻丝绒夹袄，青花绒背比甲，水蓝色棉裙，柳黛眉，秋月眸，瓜子脸，是个仪态万方的美人。

    看到凌风铎眼中一亮，又快了几步走近他敛衽屈膝：“世子爷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就回了？可要备饭？”话音一半，注意到他身边挽住了的沉香，不由一愣，似乎极为吃惊。

    “让人把屋里头火盆撤了，地龙热着，去把后进三间暖阁收拾出来让苏小姐住着，丁，”凌风铎吩咐了几句突然顿了下，看了眼对方：“回头你去和管事说，把你的名改了，叫冰语吧，一会小姐的物件到了让人收拾到暖阁去，这会子先去把熏笼热起来！”

    那女子闻言脸色一阵青白，渐渐转为黯然，想要说什么，看看凌风铎的脸色到底没敢开口，应了声是，又再看看沉香，勉强笑道：“不知道这位姑娘要奴婢如何称呼，份例怎么算，奴婢也好去和大管事讨要领取一应物事。”

    凌风铎停了脚步看了眼她：“不必动公中的，我份例上照着母妃的份减一等出来算，若不够全数用着就是了。”

    冰语听着脸色更是发白，凌风铎却不再看她只是拉着沉香往内走，这时候沉香突然哎哟了一声，身子歪了歪，凌风铎一把搂住她腰问道：“怎么了？”

    沉香脸上浮出一丝痛苦，伸出手去抚摸脚脖子：“走快了些崴了脚了！”

    凌风铎闻言立刻弯下腰去捧起了她的右腿拂上脚脖子处：“怎么这么不小心，嗯，是肿了。”

    沉香冷冷道：“公子爷若是不拉着自然不会崴，您还是让民女自己慢慢走吧！”

    面对沉香的不逊凌风铎反而一乐，干脆伸手将她抱起来：“这会子你还怎么走？爷抱你进去吧！”

    沉香在他怀里轻哼了声，撇了头歪向一侧，凌风铎却是神色微喜，全然不在意的样子。

    那一旁看着这一幕的冰语神色闪动，垂下头不由得咬住了下唇。

    凌风铎已经越过她径直往里头走去，她慢慢抬起头来，正看到那被世子爷抱在怀里头的女子脸正冲着自己，那一张看起来并不起眼的脸上明明看着稚嫩青涩，然而看到她看向自己，突然嘴角一弯，冲自己露出一抹嘲讽般的笑来。

    乌溜溜的眼中光芒闪闪，带着一抹浓浓的挑衅。

    她心中一沉，不自觉手中一方绫帕被绞成了一团。

 第六十二回

    第六十二回

    当晚凌风铎去王妃处请安，安王妃也不和他虚，直截了当问道：“你把那丫头搬你屋里去了？还让丁香改名了？”

    凌风铎笑笑：“母妃消息倒是快，这府上有您不知道的么？”

    安王妃皱眉：“你少和我油头，你个大世子，做事这般没分寸，这么大的事，我能不知道么？一个大姑娘家接自己屋里去，就是隔壁住着都是毁人清誉的事，你，你这成什么体统？！”

    凌风铎倒是神色泰然，扶住安王妃因为激动而捧不住茶盏的手：“母妃息怒，这盏可是儿花了三个月从博雅那茶痴手里头讨来的，樟宜产的上品紫砂，对身子好，您老砸了可就可惜了。”

    安王妃那火气被这话一撮，看看儿子，客客气气的，而那茶盏确实是这儿子上个月回来孝敬上来，她难得得儿子一份礼，倒也很是喜欢，这时候被这么一说竟然发作不得。

    憋了一会儿，终究性子不是个硬的，又和这儿子发作不起来，不由叹了口气，软和下来：“不是母妃说你，你这一惯聪明的人怎么不知道府里头的规矩，就是外头上下哪个府里头是能这么没规矩的？好歹人家姑娘清白也要顾忌些吧，你真喜欢人家更该小心些才是，不然让人家怎么说你？怎么说这姑娘？”

    凌风铎嗯了声：“母妃说的是，回头我让人把她东西搬出去就是！”

    安王妃听着正要舒口气，却听到他又道：“另外让人把我的东西搬几件过去，既然她住过来名声不好，那我住过去吧，反着我这名声一惯不好，再坏些也无所谓！

    “你！”安王妃再好脾气也有些落不下脸，转头朝着一直在一旁没说话的安王爷道：“你看看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

    安王挥了挥手，站起身：“行了都少说几句，夫人累了早些歇息吧，风铎，和我去书房！”当先一步出了门。

    父子二人出了厅堂拐进书房，偌大一方紫檀木夔龙纹围板大案上摊着一张地图，两人走近桌面上，安王看了会图纸，道：“海路情形如何了？”安王面色冷峻，多年行军生涯令这位老王爷虽老尤刚，面相严谨，体魄魁伟。

    “还算顺利，父王的信已经交到李通手里头去了，回信意思愿意接受招安，我们的第一步棋很顺利。”凌风铎回道，此刻脸色肃然，收敛起几分随性和张狂。

    “江涛宁绝不会愿意，二者必起争持，趁他们乱我们也好有所准备，你的军队训练如何了？”

    “有些成效，只是那武器还不够好，海图拿不到手也终究是个问题！”凌风铎看着沿海那一带卷成漩涡的图例，冷着脸道。

    “皇上可有些等不得，催了多少次了，你如今有了几成把握？”安王看向凌风铎，眼神锐利。

    凌风铎撇了下嘴角：“父王担心？”

    安王不再问，他太熟悉这个儿子，这意思自然是无需担心了，不由话锋突然一转：“那姑娘不妥！”

    凌风铎挑了下眉，似乎并不意外他的话题，只是沉默。

    安王也不客气，坐进太师椅中脊背挺直：“莫说她太小，身份太低，而且即便我和你母妃都同意，你以为你的婚事能由得了我们么？”

    凌风铎依然沉默，只是默默挑了个相对于安王爷下首一张高背椅子坐下来，身形峻拔，面色肃冷，八角挑纱彩穗宫灯映照着一屋子山清水墨书香字画，有几分清冷，有几分高雅。

    安王看他不说话，再道：“你若真有心，娶了房里做个妾倒也无妨，只是以苏家这样的人家，却到底是忠勇之后，御史台总要寻些弹劾的话头。”

    凌风铎将双手搁在案头，默默听完，这才道：“父王认为这姑娘不适合儿，她做过的那些事您可都知道，像是不适合么？”

    安王皱眉。

    凌风铎又道：“御史台都是些被人当枪杆的，只是若儿要明谋正娶，何来弹劾？”

    安王眉头皱成了个川字，刚要开口凌风铎已经道：“东南那头海寇不除，儿也不会提这些，不过等成了，这一份泼天贺礼父王看换不换得来一道旨意？”

    安王略惊：“胡闹！为了个丫头你要和圣上顶么？那是你的前程！”

    凌风铎呵呵一笑，往后头灰鼠椅搭上一靠：“孤岚有句话说的甚好‘平生最薄是封侯，惟愿持戟平海疆’这愿望他没成，儿只想帮他完成！至于那前程，倒也不是要紧大事。”

    安王严谨的脸多了一份动容，微叹：“苏劲松确是难得良将，可惜了壮志未酬，好在如今他遗孤看起来有他几分真传，你也算是尽了力！”

    话音一顿：“只是圣上对你倚重颇多，你这时候犟，岂不是让方怀功钻空子？”

    凌风铎冷冷一笑：“孩儿可没说要放弃什么！”

    安王看了看凌风铎，到底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圣上急着要让天下看看如今的大宣国力，已经把春狩的议程提上来了，就是要显示我朝军力，东南的海战，方怀功一向和我们意见相左，这机会他不会放弃，你可要小心。”

    凌风铎唇角一列，露出他惯常的三分肆虐三分冷酷的笑来：“父王还信不过孩儿么？”

    安王嗯了声，想了想再没什么可和这儿子讨论的：“行了，早些歇息吧，你母妃那儿我来说！”

    凌风铎告退而出，安王爷看着他消失而去的背影面上渐渐露出几分怜惜，几分伤感，还有几许暗沉。

    悠长的烛火在宫灯中爆了一声，渐渐黯淡。

    王府庭院的月色带着一种巍然沉混的气魄，在素锐的月色里头雕栏绮户飞阁流丹，前些日子的大雪将这种浑然裹上一层银装，高楼巍峨下，多了一份清冷俾睨。

    凌风铎一身玄色锦袍，腰间银红犀镶玉带，隐约的领口透出一抹血红，在安静肃然的庭院中逶迤慢踱，冷锐的月色反射的凛凛的雪光，将一种重叠的冰冷和肃杀涂抹在他刀削斧劈般得五官上。

    隐逸在他身侧数尺远的暗卫皆悚然警醒，不敢离他身侧太近。

    世子院落靖舒园寥廓清冷，他慢慢踱进去，看门的婆子侍卫均是低头不语，惶然战战。

    西厢一处半坡，有三间暖阁，此刻主屋都是黯然寂静，那一处却有灯火莹然。

    一簇簇的小火光在他深邃冰冷的眼中点燃一点点的跃动，柔和了他尖锐的五官。

    他不由慢慢踱近那一处，站定。

    沉香正悠然依靠在一张罗汉床榻前，眯着眼扒拉着眼前几样精致的菜品，来来回回几次后，啪一声将筷子放置了下来。

    挥挥手：“撤了吧！”

    侍候一旁的俩个小婢女面面相觑了下，面色不安，侍立在她身旁的冰语眼神一动，笑道：“姑娘这回又是不满意哪儿？若是真有什么不满，婢子这就去换了来，不吃饭伤了的可是姑娘您自己身子！”

    沉香睨了眼冰语，将小腿往上一提，干脆整个人缩进了榻上斜靠在靠枕上，懒懒道：“醋溜鱼太甜，漕鱼太涩，我吃不下都撤了吧！”

    冰语深吸了口气，“姑娘你上回说不喜欢咱这京里的饭菜，奴婢特意让厨子做了南边的菜品，你又嫌这口味不对，奴婢实在不知道你这是要什么，您若是肯说清楚，奴婢感激不尽！”

    沉香歪歪头，似笑非笑道：“你堂堂世子院子里的大丫头，这点事还需要我说不成？”

    冰语被那一句大丫头登时面色一变，再吸气终究没能忍住：“姑娘成心和婢子过不去不成？这些日子如此挑三拣四的，到底婢子和你有什么恩怨？”

    沉香晃了晃裹着药的腿，“没有，不过瞧你不顺眼罢了，你太漂亮了，我不喜欢！”

    冰语终究忍不住，手指节发白揪着帕子死死瞪着懒懒散散趴着的沉香，眸子一沉，恶狠狠道：“姑娘年岁小，怕是不知道吧，世子爷这屋子也不知道有住过多少小姐姑娘，长则三月，短不过数日，能留些来的，可是只有我一个！”

    沉香看了看冰语，咧开嘴笑了：“嗯，果然是老人啦！”

    冰语被这一句狠狠一噎，面目狰狞起来，她突然呵呵一声冷笑：“姑娘你可知，身上被下了毒？那是世子爷亲手下的吧，可知道这毒，是没解的么？你还真当你是哪根葱？不过是条好用的狗罢了！”

    沉香默默看着她，眼波流动，冰语以为到底占了上风，神情激动了起来：“你知道为何身上的伤好得那般慢么，这毒叫三生蛊，三生三世，痛侧心扉，若得压制倒能解脱几日，你那伤，激发了它，如今怕是毒入了骨，有什么悲喜愁苦的，它便会痛得你叫爹娘，呵呵，世子爷对你可够有心啦！”

    冰语越说越得意，没见着身旁俩个小姑娘面色发白，瞅着她身后发抖，一个犹豫再三还是伸手去扯冰语的袖子，冰语一甩头：“做什么！世子……！”

    转头看到凌风铎幽灵一般站在身后，那眼神，深沉的仿佛浑然的长夜。

    一惯三分如鬼三分似魔的凌风铎此刻像是一头嗜血的猎豹，数九寒天般凛冽的眼含着霜刀雪剑，不过那冰冷仅仅维持一刹那，在冰语还没发颤时，却又咧开殷红的薄唇笑了下。

    顿时让她三魂去了七魄，脚一软，跪倒了下来：“世子爷饶命，奴婢，奴婢僭越了！”

    凌风铎歪了歪头，那神情，倒有几分与适才的沉香类似，语气很淡：“知道僭越？那便去领罚吧，该怎么做，不需要我再吩咐吧！”

    冰语手脚瘫软，眼神涣散，喃喃应道：“是，奴婢知道！”

    凌风铎伸腿踢了脚冰语：“滚！”眼风一扫，另外俩个丫头立刻架起冰语仓皇退下。

    屋子里安静了几分，凌风铎撩起袍子随意坐在了沉香身畔，招招手示意她趴在自己腿上，却将她头摆正了对着自己，盯着那双乌溜溜的眼似笑非笑道：“不喜欢她？日后她不会再出现你面前了可好？”

    沉香随口道：“她是你的人，民女不敢置啄！”

    凌风铎嘿嘿一笑：“因为你本世子损失的手下还少么？没吃晚饭？真不喜欢？”随手夹起筷糖醋里脊，咬了口：“嗯，是有些老，滕王阁大厨乃是江南名手，去那儿吃保证你喜欢，我陪你去吧！”

    说着拿起搁置一旁的白狐珍珠裘给上下裹严实沉香，抱起她不由分说往外头走。

    世子院落独立有一处角门，外头早安排好一辆马车，车头挂着殷红的两只小灯，映着“安”字。

    凌风铎小心翼翼将沉香安置进车厢，正要上车，身边人影一闪，站定在他一旁，低低朝他耳语：“冰语从持事堂跑了！”

    凌风铎冰澈的眸子在红灯下掠过一抹雾般得红，只一顿，便又进了马车。

 第六十三回

    第六十三回

    沉香在靖舒园养伤一直连着过了年，自从上回园子里头一等侍婢原叫丁香的冰语因为触及了她而被世子送到持事堂体罚后，园子里头便没人敢对她有丝毫不敬，

    冰语是凌风铎身边服侍了十年的人了，平日从来尽心，也就是一句话说过了，这么个大美人儿就被毫不手软的惩罚后又赶出去了。

    安王妃一惯管不动这个儿子，说过几句都被轻描淡写的避过去，安王也是讳莫如深的不管，至于这不成体统的住在世子园子里，王府规矩又严，有几个刚开始私下议论过，第二天便不在府里了，自此府上越发对沉香恭敬了。

    年下王府事多，王妃安王都不怎么在府里待着，寻常凌风铎也多不在，然而自从沉香进了园子，府上每日都能见着这位爷的影子。

    凡是有关姑娘的衣食住行，凌风铎皆有兴致过问，闹得府里头几个管事的成日提着心，深怕做不好了掉脑袋。

    好在凌风铎这几日兴致好，和这开了春便一直艳阳天的京城天气一般，心情甚好。

    安阳贾家乃是贡绣世家，在京城开有最大的丝织染坊，出了十五头一日，便接着王府的令牌，由着少当家亲自带了十二位秀娘，数十名织工和染工进了王府，用刚从宫里头赐下来的贡素生丝给府里女眷染织春衫。

    凌风铎要求独一无二的花色，最新的款式，上下短襦，衣裳，裙面，风靠等皆备十套。

    锦绣坊的裁缝被接进王府赶了几日工，在二月一日这一天终于赶出了三件里外三层套服，送过园子来给过目，凌风铎恰好在，兴致勃勃也来沉香所在的暖阁看沉香换新装。

    凌风铎自从撤了冰语，不知何处调来俩个年龄十八九的姑娘，一个叫紫翠，一个叫笑蓝，长得干净利落，没有冰语那般美艳，却春兰秋菊各有千秋。

    最大的一点是，沉香看得出，这二人均是练家子，以自己那身手，绝对不是对手。

    不过这俩个人对自己服侍的也是尽心尽力，通常也总是笑语盈盈的，伸手不打笑脸人，沉香自然也不会再像对冰语一般挑错，诚然这俩个也不是能挑得出错来的。

    俩个人机灵的给沉香内外换上新衣，搀着她出来见歪坐在廊檐外美人榻上的凌风铎。

    一身白缎平金绣折枝花卉四合如意云肩短襦，粉红亮缎百花刻丝毛领比甲，红锦织腰，腰间系着蝴蝶结子长穗宫绦，百褶二色丝绸织金镶片横纹短裙配一双羊皮金小靴。

    真正把沉香那骨子里一抹倔强的明动恰到好处的体现了出来。

    “方大剪刀的技艺果然是天下一品，姑娘穿着这一身倒让我们这绣工增色了不少！”一旁递过来染好的丝织品给凌风铎过目的贾家少东贾成在一旁瞄了眼，不由赞叹了一声，身边空气一冷，刺骨冰寒让他楞了愣，撇过头看到凌风铎冰翼眸子正冷冷盯着自己。

    霜刀雪剑的意味令从来没有见过刀光的贾成年轻的心颤了颤，笑意顿时僵化在了清朗温瑞的脸上。

    凌风铎也只是一扫眼，却再不去看他，挥挥手：“都下去吧！”

    一头雾水的贾成并几个绣工和方大裁缝就莫名的被世子家卫提溜着衣襟拖了下去惶惶然出了府门。

    紫翠和笑蓝颇为机灵，早早领着丫头嬷嬷也从院子里告退了出来，留了沉香独自面对凌风铎。

    旭日的阳光下凌风铎懒散依靠在榻上，眯着眼看了会子怡然安静站在自己面前的沉香，小丫头这几日乖顺的耐人寻味，刚利的爪子收拾的干干净净，倒令人有几分不适应。

    紫翠和笑蓝是他手下出类拔萃的人员，论机智论身手，都是一等一的，也有足够的细心，调出来服侍沉香一来是照顾她，二来也是为了帮他看紧这丫头。

    他不信，这丫头能乖乖顺从，只是这些日子看，倒还真是没什么意外，这令他多少放了些心，但是又隐隐觉着总缺了什么。

    他并不喜欢这种不可掌控的感觉，只有牢牢看住了，才些许放心。

    “过来！”他懒懒招呼沉香坐到自己面前，揽住腰际，半支着头：“明日春猎，圣上决定在通翰渠运河一段小商山那里头狩猎，到时候有水军演习，带你去开开眼？”

    “有要用来和海寇开战的船只？”沉香已经习惯了凌风铎对她揽着抱着的习惯，乖乖任由他抱着，随口问道，春猎在水道旁开猎，其意味不言而喻。

    “都是些花船绣栏，做做样子，好看而已，小商山有豢养着山狼幻鼠，银狐麋鹿，回头爷猎几只送你玩玩？”

    沉香默然，侧头看看凌风铎：“公子，您准备什么时候让沉香回家？”眼看着凌风铎慵懒的样子瞬间骤冷，她又道：“公子请息怒，沉香只是不喜欢做事半途而废，春狩水军开道，想来开春后海战迫在眉睫，那些图纸一定是急需的，您让我回去，沉香有法子尽快拿到那些图纸！”

    凌风铎伸长手臂，屈指勾画她滑嫩的脸颊，小丫头敏锐的令人惊叹，只是他如今，却多了一份不舍，送她去龙潭虎穴做事，倒不如放在身边养着。

    “图纸不急，爷有别的法子拿到手，这几日团儿粘你的紧，你就替爷把他陪好就好！”他眯了下眼，拗起了身，将脑袋放置在他如今最喜欢的那一处小小的肩窝处，紫翠给抹了迷迭香蜜，混合这少女的体香，在午后令人薰然。

    “若本世子说，如今你第一要紧的是陪着我便好，你可愿意一直这么陪着？”低低的语调充满诱惑力的在耳边轻吐，微微吐出的热气骚动着耳廓，游走到耳垂，又向下，滑进颈间。

    像是品味着上好的茶品，一点点的闻着，丝滑的肌肤在阳光下透出一种粉白红润的鲜嫩，珠圆玉润的耳垂，怯羞半掩的颈脖，均是一道催人觊觎的饕餮盛宴，在诱惑着一头饥饿万分的丛林猛兽。

    沉香缩了缩脖子，眼波一动，锦绣的光彩中面颊露出一抹羞红，伸出手去遮挡那喷吐在面颊边得热气，略一勾唇笑：“公子，别，痒呢！”

    “叫我逸庐！”凌风铎一把捞住了沉香的手，嗅了嗅：“嗯，花露可还有？消了疤痕好看多了！”小小巧巧的手臂，随着薄薄的衣襟撩起露出一截嫩藕般得玉臂，透着一种晶莹，活色生香。

    “小丫头，你长得可真快！”凌风铎微微叹了口气，不过过了个年，这身子在王府养的甚好，个头窜高了不少，又精心料理着，紫翠和笑蓝说这丫头对自己倒也挺上心，那些个宫里头瓶瓶罐罐没一个落下的。

    头前是没好好养着，如今这几月，真正如同一株得了瑞土含苞已放的牡丹，欲遮还羞的悄然盛开。

    “好好陪着爷，等灭了海寇，我让你做女主人如何？”比理智快的脱口而出，瞬间却是一种释然，仿佛这正是他要的，只是一直犹豫徘徊而已。

    沉香略略退了几寸，在凌风铎发怒前止了动作，和凌风铎距离几寸，让彼此看得清面目，面前男子较好的面容极近距离的对着自己，可以看得清那浓黑的宝石眼中浓郁的□和一种势在必得的独尊。

    那一句问话，却没丝毫问意，仅仅是一种宣告，容不得反抗。

    沉香沉吟半晌，略歪了下头语气清冷：“世子爷能娶得了么？”

    小兽的挑衅张露出几许俾睨，几分讽刺几分不屑，却令他更是开怀，到底是他心中的小野兽，要屈服它，总需要几分耐性。

    他从来不缺的，便是耐性。

    “乖乖看着，爷能不能！”他香了香面前鲜活的脸颊，比起前几日来，更是几许畅快。

    二月二，龙抬头，冰消初融花初绽，春雷初惊蛇虫出。

    圣驾春猎的队伍从京城浩浩荡荡的开动，向着东南贯穿南北的大运河通翰渠小商山一带进发。

    车马粼粼，依仗浩浩，再加上随从的王公大臣，诰命仪驾，圣上甚至许了三品以上臣僚可以带家人同行，加上随行僚属，近万人的队伍长蛇一般。

    走了近数日，这才到达目的地小商山一带。

    此地乃是大宣最大的一条苏清大运河中上京到清河北路通州段的一条，叫通翰渠，小商山位于它的东首，是东南一带荡苍山余脉，近八百到千米的地势起伏，葱岭郁郁，夹渠两岸皆是嵯峨高岩，乃一处水流湍急之险要。

    上游回荡河急流接着下游人工开凿的河渠形成一条蜿蜒回环的水路，自古以来便是兵家险地。

    从通翰渠走东路进清河，便可以到达大宣东面的海线，所以在这一处巡演水军，可以直接开向海路。

    据说这一日水军演习的楼船均是在清河北路的通州打造的艨艟巨舰，今上宏鑫帝兴致勃勃坐上专为其打造的封舟领航下渠，视水军教演。

    而各王公九卿，臣属官僚皆上了封舟，领航护卫苍山楼船，都在通翰渠渠头与回荡河交界处。

    随行贵人命妇都随着驻扎的营盘坐落在了小商山脚下，一眼望去葱郁的山林间皆是大大小小的营帐，旌旗招展，山风飒爽，仿佛林间百花一般点缀期间，映着山顶落日，听闻不远处水道上军炮齐鸣，真是一幅壮彩的景致。

    沉香由紫翠和笑蓝陪着在景安郡王妃凌云菡的营帐里品茶。

    凌云菡瞅瞅坐在自己面前个头不大，气度沉稳的苏沉香，再看看她身后俩个如花似玉的丫头，又看看她那一身精致合身的装束，欲言又止了半晌，到底没法子像沉香这般沉得住气叹道：“我可真是第一次见我那弟弟如此花费心思的！”

    她见沉香朝自己笑了笑，客客气气的，自己多年浸淫又何尝看不出那笑得越有礼，便是越看不出心思，自己花了多少岁月才练就这份皮里阳秋的笑，这十四五的丫头却随手而为，看不出掩盖着多少心思。

    用保养良好的青葱玉手托着香腮再三打量，惘然：“你可知，你身后那俩个丫头我讨了多少回他都不肯调给我，说是有大用场派，感情，倒是派给你做个使唤人用了？你俩也不冤？”

    紫翠和笑蓝相视一笑，“世子爷吩咐，断不敢有怨！”

    凌云菡嗤笑：“得，和你们头前这位主子一个德行，全都是小狐狸，倒是一对好主仆！”

    说着凤目滴溜溜转了转，盈盈一笑：“香妹妹啊，我可以这么叫你吧，呵呵，你倒是和我说说，我那鬼神愁的弟弟如何就折了你手呢，回头我去试试我家那冤家去！”

    沉香抿了抿唇：“王妃姐姐说笑，听闻京城里头说景安小郡王上马不敢夙夜，下鞍乖乖入室，这般训导有方，岂是沉香可比？”

    凌云菡被一堵，不由拢了花样的脸庞皱了皱，嘟了嘟嘴低语：“怪道风铎唧唧歪歪就怕你这待着还不放心，这丫头嘴可真有的拼！”

    紫翠和笑蓝又是轻轻抿了笑，这时候外头只听有人回报：“禀郡王妃，京畿枢密通史苏大人携子求见！”

    作者有话要说：为即将要发生的一切激动~~抽风中~~~

    我下午才意识到，今天开始就算是五一休息啦？已经快半年没感受到休息的某人面对节日恍若隔世！厚厚，不管如何，先祝福看文的五一快乐，咱不要劳动，要快乐！！

 第六十四回

    第六十四回

    凌云菡眼神闪烁了下，看看沉香，轻笑道：“风铎走前说了再三，让我顾着你些别见那些不该见的，你说要不要见见这位呢？”

    沉香冷冷道：“世子爷的话，民女不敢忤逆！”

    凌云菡看了看她表情，不由叹了口气：“你莫怪我那弟弟，他只是打小受过些苦不信任何人，不过人伦常情怎么说也不该阻拦着，这会子他不在，我做主，回头你可别忘我的好便是！”

    沉香抬头露出一抹盈盈笑意来：“多谢郡王妃！”

    那一笑，带着雀跃的灿烂，竟然令小小的脸盘子生动活色起来。

    仿佛这一刻，才令这个一直隐忍的孩子真正快乐起来。

    凌云菡看着有一瞬发愣，怪道风铎如此在意，这孩子一直以来表情冷淡，却不经意间露出来的，竟然如此风华，假以时日，可该如何绝代，只是这般管制着也太不近人情了。

    心下不忍，招手便让外头苏腾言进来，随同还有小团儿苏旭奇。

    和苏旭奇一起的，还有一个十八九的女子，穿着一身鲜亮的骑马装，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从进来起，便直盯着苏沉香打量。

    凌云菡认得她，不由咦了声：“傲蕾？方大小姐怎么有空来我这？”

    方傲蕾还不及说话，苏腾言已经和苏旭奇先向凌云菡行了礼，一通话千感激万感激了番凌云菡，凌云菡也顾不得和方傲蕾说话，道：“苏大人也别客气了，您久未见沉香了吧，要不你们一起说会儿话去？”

    苏腾言客气一番，见凌云菡和气，道：“下官谢郡王妃成全！”说着拉住苏旭奇，又朝苏沉香看了眼。

    沉香默然下了地，安静的走在他身后，随着一起出了营帐，紫翠和笑蓝紧紧跟随而出。

    一旁方傲蕾看着也要跟出去，凌云菡一把拉住她：“小姑奶奶你这是干嘛来？”

    方傲蕾眼瞅着外出的沉香背影，脑袋伸长，一边敷衍：“就是来看看这个沉香，也没啥国色天香的嘛！”

    凌云菡扑哧笑了笑：“你方大小姐难不成也吃味么？劝你多少回了，我那弟弟不是个良人，你家方大人可从来看他不顺眼喏！”

    方傲蕾一皱眉，甩了甩手：“你做你的郡王妃哪懂我的事情，我出去看看！”

    她说着便出了帐篷，凌云菡一愣，看着方傲蕾的背影有些尴尬，最后却化成一声叹息，她这弟弟，可真是惹了多少相思哟。

    可惜了曾经闺房里的好妹子了。喜欢上那样的男子对女人来说是个悲剧。

    只不过，若是让他喜欢上的呢？

    方傲蕾一出去，便看到苏腾言端着架子客气的和沉香在一处空地说话，临她走近就听见他尊尊嘱咐在王府不可任性，要恭顺守礼，等等，沉香一一应了。

    她在一旁听着不耐，上去道：“苏大人要教导可该找个合适的地点，这大露天的怕是不合情理，要不要去我那帐篷里头聊，反正我爹不在，空闲的很！”

    苏腾言闻言赶紧一拱手：“方小姐说哪里话，下官不敢僭越，只是有些时日不见小女，家中老母惦记着要下官带些话来，前些日子出了京办事去了没来得及去王府拜访，前日才刚赶回京城，先前向安王询问过小女伤势，他老人家许下官今日来看沉香，顺便想问问不知何时可以接沉香回家，也好团聚一番。”

    方傲蕾哼了下：“这倒是奇了，你家女儿回家怎么还要问旁人，什么时候你女儿成了王府里的人了？倒从未听过呢！”

    苏腾言笑了下，也没在意方傲蕾的讽刺鞠了躬：“下官还要赶去陪伴圣驾，圣上倒是提过要看看团儿的，沉香啊，为父便不打搅你们女孩子家聊天了，这位是枢密台首府大人的千金，你们多聊聊，下官告辞，方小姐可要下官带什么话给方大人么？”

    方傲蕾不耐烦的挥挥手，苏腾言又嘱咐了沉香几句，偕了团儿走了。

    方傲蕾一见苏腾言走了，一甩手里头马鞭子道：“当官的都是啰嗦，和我爹一个德行！”

    她又看看不做声的沉香，道：“喂，你就是沉香？有胆和我一起去看水军校演么？听到没，在打炮呢，很热闹哟！”

    紫翠看看笑蓝，走上来道：“对不住，方小姐，我家主子有吩咐过，姑娘身子弱，禁不住山风，前头太噪杂，怕是不适合！”

    方傲蕾一瞪眼：“什么时候世子这么会疼人了，切！喂，苏沉香，你不会就是个闷葫芦吧，感情凌风铎也就是这个眼光？连出去看看都不敢，亏得我还把你当什么厉害人物呢！”

    一直沉默着的沉香这时候慢悠悠开口了：“大小姐找民女，难道就是看我敢不敢去看什么教演的么？”

    方傲蕾冷冷歪头用一种挑衅的目光瞪着沉香：“怎么？你个小丫头怕是连炮是什么都不知道吧，也亏了京城里头传你怎么妖精呢，我看也没几分斤两嚒，世子这是哪门子眼神？”

    沉香闻言微微一笑：“既如此，那请带路便是！”

    “姑娘！”紫翠再次出声：“世子走前可是吩咐过，您不能出营盘，若您要出去，可是要我们俩个的脑袋的，求姑娘体谅一番我们的苦衷，还是去王妃那里坐会吧！”

    沉香撇着方傲蕾似有若无无奈般得一笑，这无所谓的态度令方大小姐顿时有些个冒火：“哪里来的奴才，主子说话轮得到你们管？”

    一旁的笑蓝拉住紫翠又朝着方傲蕾一鞠躬，客客气气道：“方小姐请息怒，奴婢也是奉命行事，若是您有什么不满，一会世子过来您自然可以向他说，要打要罚奴婢自然认了！此刻，奴婢万不能忤逆世子的吩咐。”

    “你！”方傲蕾气不打一处来，可是紫翠和笑蓝不卑不亢的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拿世子堵着她又发作不得，再去看沉香，一脸无所谓的看着她淡笑，那一笑更是让她窝火。

    她一甩鞭子就往凌云菡营帐里头冲，不知去说了什么，不一会儿凌云菡给方傲蕾拉着从里头走了出来。

    凌云菡一脸无奈的对紫翠笑蓝道：“你俩个虽然是世子的人，也不该拦着主子做事，不过是去看看热闹，也出不了多大范围，就让苏姑娘和方小姐去吧，你们跟着紧些便是了！”

    紫翠还要再说，凌云菡略皱了下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令她一顿，还是笑蓝沉稳，私底下拉了拉她衣袖。

    方傲蕾到底身份高贵，连王府都要看几分眼色，过于忤逆于世子无益，回头惩治还得拿她们开刀。

    犯不得当面顶撞。

    凌云菡又道：“风大，紫翠你到我营帐里头取件披风去，笑蓝先跟着去吧！”

    方傲蕾这才喜滋滋拽着沉香就走，笑蓝赶紧跟上了，看着二人背影走远了些，紫翠这才向凌云菡施了个礼，急冲冲朝另一处方向疾跑而去。

    凌云菡站立在原地左右看了看，无奈的摇了摇头。

    山头突然刮过来一阵邪风，望望天，远处一层灰淡的云翳遮掩住了近处原本空阔碧蓝的天空，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味道。

    她突然想起沉香那一刻灿烂过头的笑，这时候，回味起来，却多了份刺眼，心中咯噔了下，不由不安起来，不会是要出什么事吧？

    方傲蕾一直拉着沉香出了营盘所在的山脚，一路沿着京畿龙骑卫架设好的帷帐山路往上岩攀，紫翠想要阻拦，到底拧不过人家大小姐，这一片天子脚下也不能闹腾，沉香又不说话，她有些孤立，只好心中盼着笑蓝赶紧通知到世子。

    方傲蕾拉着沉香来到山腰，又巴拉开明黄的帷帐，穿过一条荆棘小路，直到一处延伸在外的露台前。

    这地方悬空在外，视野倒是开阔，四周山树茂密，人工修筑的露台突出在一处山壁间，下方真对着一条川流奔腾的大河，而不远处可以看到旌旗楼橹望之如山的一艘艘艨艟巨舰。

    这时候最大那艘雕栏朱漆的巨舰由几首相对较小的苍山船围绕着，朝天放了几声礼炮，震耳欲聋的炮声传来，顿时那里又传来声振寰宇的呐喊之声，一时间彩旗飘扬，各舰队在水面上横冲直撞，各队各色旗帜，在那块水域形成一条彩色巨龙，首尾成环，气势滔天。

    正热闹间，突然东面水道上隐约出现了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大船，约三层楼高，海兽头雕，通体深黑，俩张巨大的风帆如同鬼翼，施施然由远及近。

    本来那热闹的军演场还不曾注意，等那船只近了，身后隐约又出现了十数艘同样黑漆兽头的小船，然后当先那船突然朝着水军正中那艘巨大的龙舰发来一发巨炮。

    哄一声，顿时那场面乱了起来，而这时候，山风骤然加急，猎猎之风令这暮春的风成了一把利刃，剐着人皮肤生疼。

    方傲蕾本来正看着有味，这时候见突然变故不由一惊，脚下往前一踏，跟着一旁的沉香也往前探了一步，笑蓝紧紧看着赶紧一把拉住了：“姑娘莫往前了，风大，咱们回去吧！”

    沉香回头看了她一眼，笑蓝温和的笑意突然凝滞在了唇边，沉香眸子里头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那神情，令人生畏，而她身后天象风卷云涌般骤然变化，那诡异的天象配合着她的神情，看得她的心突突乱跳。

    她心中狂跳，下意识去拉沉香的手：“姑娘！”话音刚落，只见山壁间骤然攀上了一群蒙着面的人！

    为首一位，并没有蒙着脸，她看的清楚，不由脱口：“冰语，你疯了！”

    沉香闻声转头看过去，瞧着冰语视线微冷，冰语理都不理笑蓝，只是恶狠狠盯着沉香：“小丫头，今日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一旁没反应过来的方傲蕾看见冰语也愣道：“咦，丁香，你这是做什么？我爹呢？你怎么不在我爹那里？”

    冰语手一抬，方傲蕾话没说完眼一黑便软倒一旁，冰语冷冷吩咐一个手下：“把小姐护送回去，老爷等着呢！可看好了，亏了她我们才能引蛇出洞的。”

    那手下应了小心翼翼抱起方傲蕾转身就走。

    冰语又望向沉香，不期然却看到小姑娘咧开唇角弯起了个蔑然的笑来。

    这个世界上，嫉妒的女人果然是最愚蠢，也是最聪明的。

    聪明在于，她懂得利用一切手段除去情敌，然而愚蠢的，却也正是这份意料之中的理所当然。

    她被凌风铎看得牢牢的见不得一丝机会，只有在看到冰语的一刹那，她看到了一丝可能的机会，所以，她试探了一下。

    没想到，结果出乎意料的好。

    “你笑什么！”冰语恨声道。

    “你要如何？”沉香淡淡的问，轻描淡写的仿佛在谈论天气。

    笑蓝机敏而紧张的护在沉香面前，却频频看向远方。

    世子爷，你还来得及赶来么？

    作者有话要说：电脑屏幕一抖，误删一条花花评，心痛，外带歉意，哪位的评啊？送分点成删除了，泪奔！

    至于小凌子，猜来得及么，嘿嘿！！

 第六十五回

    第六十五回

    凌风铎正和王公大臣们一起陪着宏鑫帝观看水师演习，圣上对水师非常有兴趣，一直站在楼船甲板上居高临下看着热闹的两军对演。

    这二军，一边是制机兵马都督府刚从清河两路招来的水军两个千户所的新军代表，另一路是枢密台首府方怀功推荐过来的由他女婿西北陈淮都督司徒琼的三百水师。

    看了会子，皇帝笑道：“逸庐啊，你这新军有些抵不上老将哦，看起来还是老首府乘龙胜了一筹嘛！”

    凌风铎看了眼一旁的方怀功，低首道：“在下不过初出茅庐，自然比不得司徒大人有经验些。”

    方怀功捋着胡须眯眼：“圣上和世子谬赞了，犬婿不过仗着在釜水一带常年驻守的经验罢了，不过说起来，老夫倒也觉着，这气势对那些东南海寇来说，不啻为一个警告，如今我大宣国力大盛，何不就此挟锐出击，彻底灭了那些为祸一方的海寇还东南海域清平，也好让那些猖狂小人看明白，犯我中原者，其远必诛！”

    “爱卿所言甚是！”皇帝面上动容，赞许的点了点头，又看凌风铎：“逸庐啊，那一带朕交给你有些日子，为何还不见成效，你这些训练的新兵和新的战舰看着也不见多少威武，到底有没有把握？”

    凌风铎淡淡应道：“陛下允臣两年，这才过了小半，陛下也说过这两年不过问臣如何行事，臣认为，还不到时机，陛下不必急！”

    方怀功不由道：“这海寇都横行数年了，世子还要两年，你等得，那些百姓怕是等不得吧！”

    凌风铎冷冷道：“大人都说海寇横行数年了，为祸东南一带清河，淮安，隆庆三路近数十府，我大宣水师不过建立数月，如何一蹴而就？”

    方怀功老脸一沉，要再说什么，前方突然乱了起来。

    皇帝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一个龙骑卫跑着过来道：“陛下请回鸾，前方有不明身份盗贼闯入，水师正在应对，为了陛下安全，还请圣驾入舱暂避！”

    皇帝面色不虞怒道：“我大宣堂堂航道，圣驾在此，居然有贼子光天化日闹事，制机督府，你们是吃干饭的？”

    面对皇帝的怒火，凌风铎却神色不动，只是道：“皇上息怒，待臣去看看，您龙体要紧，还是先请进舱房歇息一番吧！”

    皇帝一挥手，凌风铎恭敬的退离了甲板。

    走到下层甲板处，冷冷看了看不远处热闹的一片，嘴角弯起一道诡异的弧线。

    这时候，就看到从侧方一艘小艇疾驰而来，不过离着数尺，对方已经一个鹰起鶻落，立在了舱头。

    “什么人！”军马司龙骑卫喝道。

    凌风铎已经看清来人，面色一变，疾步跨出，冷声道：“紫翠，让你看着人，为何擅离职守？”

    龙骑卫一看赶紧退了下去。

    紫翠已经匍匐在地急道：“郡王妃让属下来报信，方首府的千金硬拉着姑娘去山头看军演，那山皆是龙骑军卫，王妃拦不得又没法子派家卫跟着，只得由着姑娘跟去了，属下担心这里头有诈，特来请世子明示！”

    凌风铎听完原本冷漠的脸顿时白了一白，眼中涌起滔天怒火，那琉璃粹彩的色泽浑然妖艳，魔魅瑰奇：“蠢材！”他怒喝一声，身子已如离弦破晓的长箭，激射了出去。

    小艇上划船的军士一愣间，就听到来者森冷令道：“快划！”

    定睛看乃是世子，军士不敢耽搁，立刻奋力划船。

    一炷香功夫，小艇已经接近水岸，离得还远，就听身侧伫立的凌风铎身形一晃，已经又一次激射了出去，转眼失去踪迹。

    军牢抹了把冷汗加热汗，喃喃：“我的老天爷，世子爷果然可怕，这阴森可怖的又是要赶着杀谁去了？”

    凌风铎身形长空如电，只几个起落已经接近山腰，远远便看见沉香突然揪住了一个黑衣人的衣襟朝着那山间的栏杆猛然撞了出去，天空在这一刹那突然惊起了一阵阵迅猛而滚滚的长雷，挟裹着不远处凌风铎惶然赫极的怒喝：“沉香！”

    还没从突然变故中反映过来的冰语，被纠缠住救之不及的笑蓝，还有另外俩个蒙面黑衣被这突然雷霆之怒的喊声吓得拧过脖子看来，就看到一道闪电伴随着黑影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激荡而来，只一眨眼便已经迫近了身前。

    不待几人反应，黑影手起臂落，黑衣人诧然看着自己身首异处的无头尸体，笑蓝已经匍匐惊呼：“世子！”

    “把冰语拖回去，我要她千刀万剐！”凌风铎头也不回冷冷吩咐，却去势不减，朝着那山崖就扑了下去。

    冰语只觉半边身子一麻，顿时瘫软在地，她死死仰起头看着擦身而去的凌风铎，只看到在那一刹凌风铎冰霜般得一瞥。

    “世子！”不甘心的喊。

    冷冷低语，仿佛魔鬼的催命符般传了过来：“你道为何留你在我身边十年，让你走不过是看在你会替我传话给方老儿的份上，谁让你动我的人的？谁许你动的！”

    这一刹，她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凌风铎留着的一个饵，她的身份，从进府起，便已经暴露了。

    不是第一次知道，女人与世子，多数是棋子而已，只是她自欺欺人的以为，自己是不同的。

    错了，全都是自己的自以为是。

    雨，突然就这么没头没脑砸了下来，豆大的雨滴像是一个个钉锤，砸在地面，也砸在了她碎裂的心中。

    从来爱上这样的男人，都是一场噩梦。

    凌风铎就着雨势急速下滑，这时候远处江面上已经是一片激战的场面，炮声隆隆，几条护卫舰护着龙船朝后方迅速退去，前方黑色大船要追，无奈被水师牢牢牵制，然而对方火力显然也是同样迅猛，胶着的状态更是一片混乱。

    凌风铎看都不看战况，只看着下方水面因为雷雨而变得躁动汹涌的江水，一片深黑色的水面隐隐透着一股子恶魔般得狰狞，拍击着石壁，发出轰然闷响。

    沉香，沉香，满脑子此刻，都是这头倔强而疯狂的小兽如今的踪迹。

    水面此刻因为上游急遽上涨的水量而骤然汹涌起来，浪头击打着耸然高昂的山岩上，被击碎成亿万的白色雪沫，带着舍生忘死的决绝，发出义无反顾的咆哮。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没有任何内劲，她不死也是重伤！

    何况那深埋在她体内已经被激发出来的蛊毒，那是如何歹毒，他最了解。

    他纵气一提，在山壁上一点，再次借力往下急坠，锐利血红的眼死死探寻着下方每一寸地面，寻找。

    即便是尸体，他也要找到她，他凌风铎从没有这样失策过，也从没这般愤怒过。

    宁愿死亡，她也不愿乖乖待着么？这就是她的答案？

    雨水夹带着被冲刷下来的巨大泥沙如同一条黄龙在疯狂搅动着江面，然而凌风铎依然在淋漓的大雨中固执而决然的不停寻找，高处无法看清，他又纵下江面，在涛然的涌动中起伏，冰冷泥沙的江河不停的将他浑身浸染，使得他一身高贵荡然无存，只如同一头失了群的猛兽，赤红着眼，在山崖间，水浅处，泥泞滑腻的山石群里反复寻找。

    “沉香！沉香！”他运力长嘶，眼神越来越冰，也越来越红，冰冷的江面使他本就冰冷的身体透出一股子紫，薄唇染墨，霜打冷厉的脸薄翼一般近乎透明，猛然间他运力狠狠向水面砸去。

    轰一声巨响，江面被炸起数尺高的几个水柱，哗啦啦散成一片水雾，七零八落的扎向四方。

    半高处有几株密植着的杉树，枝桠繁缛，被这一下子突然的击打哗啦啦一阵抖动，然后数根枝干拦腰折断，轰一声往下载去。

    嗤啦一声电闪，整个空间惨白一片，映照着那坠落间一红一白。

    凌风铎不经意一瞥，突然目光一闪，人哗啦一声从水里头拔起，冲着那影子就扑了过去。

    一起一落，猿臂一舒，已经将那红点接落在怀里头，随之一沉，咚一声又砸回了水面。

    沉香是算准着借由杀手扑过来的力道轻巧而迅速的拉住对方扑下去的。

    她在观察水演时目测过山崖高度，若是能够借助阻力在下降中缓和一两次，掉落到水中的重力不足以重伤自己，曾经不止一次做过这样的事情，从而假死在追踪者的眼中。

    借由对方近身搏杀，她用尽心力使得对方一时怔忪，然后揪着对方就向下扑了出去，扑出去的刹那横过对方手中大刀干净利落的抹了对方的脖子，然后操纵着尸体减缓和加速下坠，借着这具尸体，她砸向下面的过程中不断摩擦横生出来的枝桠，虽然速度快，却靠着他缓冲了反冲力。

    然而突然变天的大雨使得她的视线受到巨大的阻碍，无法发挥准确降落的能力，最终因为落点不准而砸在了一撮巨大的杉树枝桠间，那具尸体已经支离破碎，她也被挂在了树间。

    凌风铎借冰语的口传达给她一个讯息，她体内的毒如果脱离了凌风铎便可能不治，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才让凌风铎没有阻止这一次出巡随行，而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到底这是一具没有经过任何训练的身板，凌风铎看得太严寻不出一丝机会，她只有借由外力寻得这么一次惊险的机会。

    死则死矣，她绝不做笼中金丝。

    只是此刻，她被砸晕了过去。

    凌风铎终究发现了她，抱着她掉落水中，被这么一砸，她醒过来了。

    在落水的一刹那，她猛然缩紧了浑身肌肉，一个翻身就想向外滚去，试图借由翻涌的江水躲开那双力道极大的手臂。

    然而那双手臂如同带着千斤力道，就在她翻出去仅一寸之时，突然握紧了手，力道奇大将她恶狠狠拽了回来，只听得嘎哒一声，肩胛一阵剧痛，她的右臂关节已经被卸了下来。

    剧痛令她失控啊的叫了一声，却忘了是在水中，顿时一口泥浆水涌进口鼻，酸涩和窒息感令她本能的扑腾，然而失了力道的手臂却无法挥动，巨大的洪流像一块巨石一般恶狠狠压制着她渺小的身躯，仅仅数秒之后，她停止了挣扎慢悠悠向下沉去。

    浑浊的水中，她失力的身躯像是一只破布娃娃，悠然飘荡，就在这时候，一双有力的手突然伸过来钳住了她的腰，将她从水下一下子提出了水面！

    作者有话要说：小香香发飙了，小凌子也发飙了，吼吼，我旁观的那叫一个激动啊，为毛涅，想起了我加班最痛苦的时刻，就在那几日存的稿，我一腔悲愤都发泄到了这几章里，有木有感受到这种阶级斗争般得热情涅？亲们？

    欲知后头还要如何激动，且听下回分解!!!灭哈哈哈！

 第六十六回

    第六十六回

    突然涌现的生机令沉香狂咳不已，无力的挂扶在对方的身上，只觉得咽喉到肺里头全都是泥沙，怎么咳都咳不干净。

    凌风铎捞着她的腰一声不吭的往不远处划动，虽然不说话，沉香还是可以感受的到自己头顶冰冷如刀的视线。

    她咳得身子都蜷缩了起来，头不由又浸入水中，揽在腰上的手臂果然滑动开来要去捞自己的后背颈部，沉香突然单手发力狠狠顶向对方手臂气海穴，这一下足够让对方手麻上数分钟，也够让她脱离钳制。

    然而身体脱离那钳制不过数秒，肩头再一次被抓住，凌风铎修长而骨节分明的五指牢牢扣住了沉香还能动弹的左肩臂头，从水面拔起数米，又一个起落，堪堪落到了一处长满苔藓没在水下一寸的石块上。

    头顶是一处延伸开来的石洞，里头不深，听得见哗哗的水面拍击山崖的声息。

    好歹避开了越来越大的雨势。

    “你若再动心思，别怪爷把你这肩给捏碎，看你跑得出多远！”头顶传来凌风铎如同数九寒天般冰冷的声音，五指嵌入了皮肉几分，下一秒就要破皮般的剧痛顿时传来。

    沉香咬住下唇死死不肯发出一声，扬起头颅瞪向凌风铎。

    凌风铎红着眼，也冷冷回视着沉香。

    即便此刻浑身泥泞，狼狈不堪，凌风铎依然高昂着身躯，仿佛一头丛林狼王，冷冷俾睨手下的猎物，只是那赤红的眼中，渐渐凝聚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迷雾，仿佛不远处黯淡不明的云天。

    那盈盈黑宝石般清湛冷锐的眼中反衬着眼前沉香小小的身躯，同样泥泞不堪，同样衣衫褴褛，然而此刻那双眼，却无比湛亮，亮的如同夜空永恒的星辰。

    还有火一般的璀璨！仿佛湮灭一切般不屈不挠的倔强！

    凌风铎眯了眯眼，死死按住挣扎不已的沉香，沉香在那泰山压顶般的力量下肩头剧痛，全身骨节散了架一般咯咯作响，可是她咬着牙，死死抵住膝盖，就是不肯跪倒。

    血腥味在口腔中盘旋，带着腥土的气息。

    “我若把你的腿也打碎了，你是不是也不肯屈服？”凌风铎道。

    沉香默然，只是狠狠的看着凌风铎。

    那双美丽的，生机盎然的眼眸是那样的明亮，又是那样的充满毁灭一切的不屈，那双眼，深深的震撼着看着它的心灵，有一种勃然的情绪突然覆盖他的灵魂，占据了他的头脑！

    它太美了！

    下一秒，他已经狠狠的压了过去，堵上那张充满了血腥和土腥的嘴巴，全然不顾身下拳打脚踢的反抗，重重压下去，死死抵住了她的四肢。

    击打在他身上的反抗全然无法覆灭那突然而来的欲火，含在嘴里的冰冷带着一股子腥甜，却让他缠绵流连，面对攻防顽抗的抵御，他长驱直入，毫不躲避，任由那一排犀利的牙死死咬着推拒着，将他的唇舌烧灼出阵阵灼热，却阻挡不住他锐意的进取。

    他摁住那反抗剧烈的手，又腾出另一只手掐住了小家伙的下颌一寸，逼迫她张开口，溃灭抵抗，直达领地。

    在这一片香软与战火洗礼后的泥泞里缠绵流连，洗刷过每一寸领地，恋恋不舍的吸吮，徘徊，然后逼迫着那一寸丁香随着他一起起舞。

    呜呜作响的小兽开始发育的身躯那一处柔软不停因为挣扎而厮磨着他的坚硬，强与弱的巨大反差形成一股子强大的吸引，令他冰冷的身体渐渐变得火烫，浑身勃然，每一寸肌肤都充满一种亟待发泄的力量，强而有力的身躯死死压住身下的小兽，顶开关防，一处火热抵在了关口。

    他突然头颅向下，循着那优美的线条向下而去，不放过每一寸土地的占领，辗转又迫切的洗礼着，他渐渐沉醉，手下那人儿窥到一丝机会，猛一顶，将头甩开他的钳制，然后抿紧了嘴巴狠狠咬了下去。

    凌风铎一惊，迅速回手掐住她的颈脖迫使她再一次张开口，那丁香小舌上已经血淋淋一片。

    “想死？宁愿死都不肯屈服么？”他恨声道，沉香瞪住了他，无法说话却用那双眼再一次表达了绝然。

    “怎么，这会子真连敷衍都不肯了？”凌风铎摁住她，看着身下被他牢牢钉住了依然怒视着他的小家伙，眼神中的欲火在慢慢湮灭。

    “从一开始就在和爷玩虚的，如今爷给你一个机会，继续玩，就当这一切没发生过，如何？”凌风铎看着小家伙问，身体半支了起来。

    手下一松，却点了她□穴道令她无法动弹，“乖乖随我回去，院子里一切依然是你的，做那屋子的女主人，你要怎么玩，我陪你玩到底如何？”他再问，语气凉淡。

    他何尝不知道这小丫头玩的游戏，从一开始不过就是在和他虚与委蛇，这等女人进退适宜的诱惑他见得多了，也深谙其道，只是这游戏，在这个小丫头手里头游刃有余的玩着，却令他格外欣赏。

    他想陪着继续下去。

    沉香终于得以合拢嘴，却一口血啐了出来，冷冷看着凌风铎：“民女驽钝，只求回家，若是世子不肯，便杀了民女吧！”

    凌风铎眼神一黯，伸手抚上沉香脖子，细弱的颈脖只要一用力，便可以香消玉殒：“你真以为我不舍得杀你么？”

    沉香看着凌风铎，无畏也无惧。

    凌风铎抚着那脖子，没有用力，只是很慢很慢的抚摸，外头的闪电在灰蒙蒙的天空不停闪过，将他的脸划出一道道惨白的轮廓。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沉香，幽幽叹息：“你是不是就为了让我不舍得杀你，才一直这么讨好我的？”

    从引起他的好奇，到引起他的兴趣，这个小兽编织了一张情感的网，让他慢慢沉沦，然后骤然收网！

    她真冷酷，比自己还要冷酷。

    沉香只觉得脖子处痒痒的，一时忍不住咳了一声，就在这时候猝不及防的心脏突然骤然紧缩，浑身战栗了起来。

    四肢百骸如同千军万马践踏着一般，骨肉有数不清的蚂蚁在骚动，疼痛和瘙痒一下子突然涌边全身。

    这一回，她再忍不住惨叫了一声，全身都开始发抖。

    居高临下的凌风铎脸色骤变，突然将她抱起，在她周身大穴点拍碾转：“蛊毒发作了，你忍住，别咬！”

    眼看着沉香忍不住再一次咬向自己的舌头，他突然伸出手去抵在了她唇齿之间。

    嘎嘣一声可以听到清脆的筋骨嚼碎的声音。

    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哼，沉香的意识开始模糊，只听到有人幽幽叹息：“你赢了，小家伙，我输了！”

    沉香只觉得自己像是到了十八层地狱，先是在一个热油锅里头煎熬，浑身骨节灼热般得疼，然后又被扔进一处万古寒潭，

    全身皮肤骨血都被冻僵了一般，这一冷一热的轮番而上，令人发狂。

    这般的折磨，比起那任何酷刑毫不为过，每一寸肌肤，每一寸骨节，都被冷热交替着厮磨碾压，又令你无法解脱。

    她那有着受过严酷抗刑训练的灵魂都在哭泣。

    死亡也许是最好的解脱。

    然而死念刚起，有什么声音在耳边不停的低语：“忍住，挺下去，小丫头，你不是很有能耐么，可别就这么放弃了！”

    那个冰冷的声音，仿佛自远古而来，悠远，孤独，清冷，深邃。

    震撼心灵的低语，让她在煎熬中维持最后的清醒，死死受着。

    “好女孩！”面颊被人轻轻拍了拍，灼热的烈火刚刚退去，可以感到那触及肌肤的冰冷，却带着一股子清凉。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终于得到解脱。

    沉香从昏昏沉沉中醒过来的时候，一时间有一阵发愣，耳边是淅淅沥沥没有停止的雨声，还有江水拍击的声息，只不过一瞬，终于清醒过来。

    她依然还在崖底，依然在那一处浅洞里，她还活着。

    凌风铎呢？

    想到这，她猛然一动，发觉浑身酸软无力，但是却可以自由行动了，被卸下的左臂已经接了回去，动了动，完好无损。

    手腕处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两手腕部给人用布包扎着，刀割般隐隐疼痛。

    “醒了？”角落里头突然冷冷传出一句，沉香猛一回头，就看到一惯高高在上的凌风铎依靠在壁角旁，一动不动的。

    一道闪电划过，洞里头猛然一阵闪亮，她看清凌风铎面色异常惨白，唇紫乌。

    闪电令那双乌黑的瞳眸闪过一道雪亮，令他有些颓败的脸不减一份锐意。

    沉香看着他，他也看着沉香，看到她脸上骤然涌现的提防，他弯了弯嘴角。

    闪电过后洞中漆黑一片，外头时不时还有几声零星的炮响，衬着这一处山壁格外寂静，他的笑，听起来格外清冷：“我没舍得杀你，你可要杀我么？”

    沉香安静的卧在黑暗里，远远看着凌风铎，有一丝奇怪对方说话有几分气短，凌厉之气倒没减，却靠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不过她没多少兴趣关心，只想着这时候既然对方没钳制住自己，正是大好逃离的机会。

    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凌风铎冷冷道：“海寇的船堵在了江口，从这里出去必然要碰上，你若想逃命，还是等一等的好，等风声过了再走不迟。”

    噗通，沉香没理睬，跳下水，看凌风铎真没阻拦的意思，悄然游了出去。

    远远的看到漆黑的夜空中，淅淅沥沥的江面在不远处有雾气笼罩，夹杂着赤红一片，有几艘不知何方的船只在水面燃烧着，将天空染成一片火红。

    喊杀声和炮声断断续续传了过来，水路正被那一处堵得死死的。

    如果上岸绕，小商山这片都是龙骑卫的金黄旗帜，她没有力气游到对岸，很显然，这时候也不会有民船出现。

    看来凌风铎没说谎她此时真走不了。

    只能又潜回去，洞中依然安静无声，凌风铎靠在那里没动。

    又是一道闪电，沉香看着一动不动的凌风铎，他似乎哪里不对劲。

    凌风铎也看到远远盯着他的沉香，松开手摊开身子，懒懒的一副随意的样子，轻声笑道：“身体舒服了？”

    “你怎么了？”沉香问，再傻也看出这家伙不对劲，仿佛被抽取力量的猛兽，丝毫没有了原本的威慑力。

    “怎么，开始关心爷了？”凌风铎又是一阵轻笑，看着沉香默默爬上离他最远的石头，不冷不热的看着自己：“不枉我好歹做回善事，你放心跑吧，蛊毒我已经帮你解了，不需要那半个月的解药了！”

    “你自由了，小丫头！”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某水对手指：儿啊，你那个没能成功，会不会影响那啥功能？采访一下，采访一下！

    滚！小凌子一声巨吼，某水七窍流血远距离投射中……

    看来男人么，那啥没成功容易发飙，某水以一颗大门牙的惨痛代价在遥远的地方托腮沉思……

    好，我们继续八点档不见不散~~~晚安！！

 第六十七回

    76、收尾

    第六十七回

    凌风铎在黑暗中又是轻笑，却岔了气一阵咳嗽：“反正你是痛死也不会跟着，这样的手下爷用着闹心，你走吧！”

    “你怎么解得？”沉香盘腿坐在石头上，漠然问。

    “想知道？”凌风铎歪了歪头，一腿长展，一腿支起，架着一条手臂，露出一抹吊儿郎当的味道，这一身泥泞洗不去他的贵气，而这样纨绔的姿势，也无法磨灭他的贵气。

    “若我说是拿我命换的，你可愿意不离开？”

    沉香语气格外凉淡：“不是我逼你的，与我无关！”

    嗤，凌风铎又笑：“果然够狠，爷认栽！”他挪了挪身子躺低了些：“你身上的是子蛊，我身上有母蛊，我给你行经活血，如今毒都在我这，你算是可以彻底摆脱了！”

    看着沉香沉默着不出声，他有气无力的挥挥手：“诚如你所说，这是我自找的，你走吧，爷睡会儿，从此后你我再无关联便是！”

    他又向下滑了滑身体，彻底躺在了地面上，语气更低：“走远些，别再让我看到你！”

    话音落下，再无声息。

    沉香静静的待在石头上坐了会，闪电依然在外头时不时闪过，可以看到山壁下瘫软着的凌风铎，俊逸的身躯软成一团，面色僵白，仿佛没有了生机。

    她如同海妖，悄然潜入水下，在江面露出半个脑袋，安静的看着不动了的凌风铎。

    仅仅一寸，寸外是偌大江面，里头是一番狭空。

    她停了一会，静静的游近那一处山石，趴在水面上又打量了一会，才仿佛敛了警醒的美人鱼，哗啦一声从水里头爬出来，凑近了凌风铎。

    黑夜里她那双晶亮的眸子闪烁着一点点的光芒，彷如星辰，在天鹅绒丝滑的幕布上闪动。

    面前这个男人，强悍，邪肆，不择手段，行事狠辣。

    她费尽了心力周旋，才得以自保，

    前世一生，都不曾面对过这样的敌手。

    通常知道敌人是这样的，她都会选择规避。

    掂量的清自己的斤两，绝不和过于强大的敌人硬碰硬，这是她生存的准则。

    然而这一世，冥冥中有神明的力量，让她一次次不得不和这个男人周旋，把自己最后的底线都给逼出来了，才终于能够周全。

    她是该趁这个机会远远逃离才是。

    然而身体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动声色的阻止自己的本能。

    诚如这个男人说过的，从一开始她就在布局，让自己能够引起他的好奇，从而被自己牵制，一步步落入圈套。

    一旦她反抗，他就会屈服在情感上从而退让。

    然而心力交瘁的周旋下，她依然无法肯定，这个男人是否已经落网，直到落崖的那一刻，她依然没有把握。

    这个男人太强大，强大到无法用常理推断。

    她从没这般不确定过。

    然而此刻，是不是可以肯定，她是成功了？

    理智说，应该抛下他立刻走。

    手，却不由自主拂上那张几乎透明的脸。

    王对王的较量，谁才是那个最后的胜利者？

    编织而成的大网，网住的，是哪一头陷落的猛兽？

    他究竟对自己存有怎样的想法？他为何对谁都心狠手辣，却惟独愿意放过自己？他的身体里为何拥有蛊毒？

    她的痛域并不低，那种撕心裂肺的疼却足以逼疯自己，这个人呢，他能忍受的住？

    脑子里有很多的疑问，说穿了全都是废话，通常来说，这都与她无关。

    却实实在在阻拦了她离去的脚步。

    她安静的坐下来，踢了踢脚将对方庞大的身躯挤开一处空地，蜷缩起身体窝在上头，开始茫然望着洞口的雨幕。

    身边家伙不知是睡死了还是晕过去，丝毫不见动静，伸手探了探，浑身都是冰冷的，比之原先有过之无不及。

    她很早便在奇怪，几次接触这人身子比常人冷上许多，大热天也要上炭火盆，她观察过，很少有人能离他极近的距离，唯独那个蒋成风有时候会凑近些给他搭个脉什么的，而最近，他喜欢没事抱着她，也让她闻到了他身上隐藏着的一股子药味。

    这是用薰然的香无法湮灭的极浅淡的一点。

    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个男人很早就把自己的弱势暴露在自己面前了。

    她不懂医理，但是搭脉一探，也多少觉得反常，凌风铎脉极细弱，时断时续，正常人绝非如此。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声音，漆黑的江面突然晃动了起来，有什么大的东西朝这边过来。

    她失神的眼神骤然一敛，耳廓一动，警觉了起来。

    哧溜一下滑下水，悄无声息的游了出去。

    外头一片漆黑，但是赫然有一艘黑色的船正悄无声息行使在不远处。

    船身并不高大，只有两层甲板，侧面有舱门，还有成排的侧口，首尖体长，船底侧前方有平展的摔板，使得船行进非常平缓，即便入海遇上大风浪，也有很强抗波性。

    黑夜里黑色的船只，竖起的桅杆扯着黑帆，就像一股幽灵，在雨夜朦胧中行进速度非常快，身后隐约一片浓烟，雷声已经渐渐减弱，只有一阵阵闪烁依然还在天际悄然无声的划过，映衬在那惨白中的风帆，上头赫然一幅杀机腾腾的钢刀交错图。

    天色很黑，雨声淅沥，船头有几个人影，但是没人会注意到她这个方向。

    她却可以仰头借着上头举着的火把看到，船上隐约的影子，有一个，眼熟异常。

    船在这一处，摔板收起，船舷伸出四条桨橹来开始滑动，船速慢了下来，也许是因为四周有一处弯口，俩边山势高耸，高速不易。

    就听到上头有人道：“映波君，看来，大宣果然没什么人物，一帮水军没一个经打，呵呵！”

    被称为映波君的人操着一口纯正大宣口吻冷淡得道：“阿部君休要大意，大宣地大人稠，藏龙卧虎，不要因为这么一次突袭成功便放松了警惕才是。”

    对方哈哈一笑：“映波君，你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太过谨慎，你瞧，连你们自己做官的都吃里扒外，若不是有他们，我等怎么可能见识到这大宣天朝皇帝的威风，也不过如此嘛。”

    映波君道：“阿部君，大宣朝当官的可不是你们武道流，向来不会明着杀人，玩阴的却是好手，从来不会白给人便宜，我就担心我们做了他人的钢刀。”

    阿部君的笑声肆无忌惮：“钢刀就钢刀，我们武道流的刀，不就是用来砍人脑袋的？你们大宣要借刀杀人，杀呗，反正死的还是大宣的人！”

    映波君：“我们在京城没有人脉，还是小心些的好，否则连自己命都借出去可就不好了。”

    阿部嘿嘿冷笑：“映波君，你也忒小心了些，如今得了这么称手的货色，不好好闹他个一回，可对不起这些个玩意，先生可有什么好建议？“

    映波君默然了一会，道：“这一带水路太窄，不利于大船航行，等出了海，我们沿着老路，走清河南下，蒙州一带大宣新近搞的水寨碉堡，乘着还没巩固，不如一路灭了几处，为日后开道？”

    阿部闻言立刻搓手大笑：“有大先生这样熟悉地形的人一起合作，可是我们的福气啊！你们大宣真是不识人，浪费了大好人才。”

    映波君低了头，淡淡道：“承蒙阁下看得起罢了。”

    “哈哈，既然称手，总也要对得起这笔生意，回头还得到那什么洼村里弯一遭！”

    “在下以为，值不得特意去那没油水的地方特意弯一回，也不顺道。”

    阿部笑着摇头：“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得人钱财替人消灾么，既然答应了，咱们可不能失信，反正举手之劳，回头老子带人玩一趟就是，先生不愿意去便罢。有什么好玩意给您留着就是了。”

    映波君低头没言语，阿部哟西了一声，拍了拍对方肩头，“今日杀了他们什么皇家水军屁滚尿流的，弟兄们要通宵乐一乐，先生一起来？”

    映波君拱拱手：“在下不胜酒力，还是不要搅扰了各位的雅兴！后头几位兄弟的船只在下还得顾及，不宜多饮。”

    阿部也不强求，说了句先生有心，松开手自顾自而去。

    那映波君背手在船头立了一会，突然朝着身后问道：“其他组的船如何了？”

    身后有人答道：“回先生，已经各自从各个水道顺利过关，在下关口应该能够汇合。”

    映波君嗯了一声，“此地不宜久留，让舵手立刻开足马力出海！”

    那手下应了一声，又道：“先生，我们派去跟着凌风铎的人在京都附近便失去了消息，要不要再派些人手去打听？”

    映波君沉吟了一下，道：“不必了，京城是他的地盘，再派人也未必有用，你让人盯紧苏家那个女人便好，让她这么一搅，那儿说不定反而能有收获。”

    “是！”对方应了，便无声息。

    映波君又立了一会，退出了沉香的视线。

    又过了会，甲板下层突然探出个脑袋来，四下看了看，朝后头道：“哎哟，兄弟，给看着点啊，我下去拉个屎！”

    后头有人道：“不是有茅房么，折腾什么？大先生可是吩咐了要加快速度，耽误了小心被骂！”

    “哼，不知又是哪些个东洋矮子干的，人不大屎多，茅厕下口都堵住了，臭死人了，老子可不想受那份罪，哎，就一会就一会，等等啊，哎哟肚子疼死了！”

    说着侧甲板上放下来条小舢板，有个人下了水，划了几下，朝着沉香这个方向过来。

    他东张西望了一会儿，似乎注意到了那被淹没的水洞口，嘿嘿了一声，朝那个方向划过去。

    眼看就要进那洞口，大船上有人探头：“混三，你小子屎尿多花样也多，拉屎也得找地方么？好了没？”

    “行啦行啦，啰嗦什么！”混三应了声，低头又嘟囔：“操，谁像东洋毛子没开化的，撅个屁股就能乱拉，哼！”说着就要往洞里头转。

    只听不远处哗啦一声水响，一下子有个人影朝着另一头方向吧啦出一大捧水花。

    把个混三吓了一跳，喝道：“谁？”

    上头张望的人也大喊：“什么人？！抓住他，别让人跑了！”

    只听扑通几声，上头又跳下几个人来，朝着那黑影飞快的划去，几个都是水性极好，一下子包抄住沉香，狠狠扭住了她的胳膊。

    “哟，还是个娘们，弟兄们，咱们可逮到宝贝了，快上去上去，别浪费了这送上门的花姑娘！”说着回头又喊愣着的混三：“喂，混三，还不快上去，慢了船可不等你！”

    说着七手八脚拽着沉香往船上爬，那混三低低诅咒了声，不得已只好又往回划。

    几个人一上船，立刻大声嚷嚷开来，点亮火把，骂骂咧咧，拽着沉香推搡！

    “哟，哪里来的花姑娘哟，莫不是大宣湖仙不成？”

    “放屁，说不定是什么鱼精，爷摸摸看！”不知那处伸出手，要朝着沉香胸口摸去，下一秒就听到一声惨叫，夹着□滚了出去！

    八嘎，混蛋，臭娘们，什么样的骂声都上来了，有人抽出身侧长刀，照着挣扎不已的沉香脑袋就砍去。

    “这还没出官府地界呢，闹腾什么呢？”不远处有人不温不火的声音压盖过所有人的叫嚣声，传了过来。

    听闻这声音，呼啦啦几个人纷纷让开条道路来，一个灰衣麻布身材修拔的人施施然走了过来。

    江面的风此刻已经酥润无声，披沥着夜色银白的锦缎，来人温醇厚重的脸庞滋润出一抹深远的意境来。

    那双海一般的眸子此刻依然博大宏远，在沉香屡次看到的不同脸面上，她永远不会认错这双印象深刻的眼睛。

    此刻，在这里，温润博远的眸子配着一张厚实苍凉的脸，更显得气度悠然，俊逸优雅。

    行进在一群张牙舞爪姿态各异的海寇中间，颇衬得这位鹤立鸡群般得迥然。

    他走进众人身前站定了，睨了眼被压制着的沉香，正要开口，另一头又走过来一群人，为首一个，五短身材，体魄魁梧，人中一点胡，一双小眼，精光崭然。

    身后一群人，均是腰佩长刀，或赤膊，或挂袖，形态狰狞恶行。

    “怎么回事，大晚上闹什么？”这声音，正是那个被叫阿部的家伙。

    至于唐映瑶则是有些拖拉，按照小李的说法那就是在做“垂死挣扎”，不过佟少琪并没有放在心上，方天宇走了，齐飞和唐映瑶的钱都没了，这位舞女出身的姨太太又没了往日的姿色可以挥霍，自然没有任何本钱跟自己叫板，只要按时的找个人催促催促也就完事了。

    听着小李的汇报，佟少琪送算是彻底放松了，这件事办完之后章家在上海滩就再也没有任何让人指摘的地方，以后也不会有潜在的任何危险，以后便是章玉英和佟平川的婚事，然后找个合适的时机搬家到香港，好好过日子也就罢了，虽然没有现在的大富大贵，总算是平平安安的保住了一家人的生活，在这个动乱的年代似乎是最好的结局。

    不过，好像章玉英跟董医生的婚事还没有任何着落呢，又是一桩烦心事。佟少琪叹了口气，都已经这么长时间了，两个人竟然还是革命同志般纯洁的友谊关系，连个小手都没有拉过，据说甚至连个爱字还没开始谈及，若是等到互诉衷肠可能要到进了棺材之后背着人才行了。

    “小李，我哥在家么？”

    佟少琪觉得这事也是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站起身来看了看楼上，似乎安静的很。小李摇了摇脑袋，苦笑着回道：

    “少爷现在可是准时准点的到赵家报到，这时候恐怕正坐在人家的花厅里喝茶聊天呢，我看少爷现在也是当局者迷了。赵家那位小姐长得是没得说，可是我们章家要钱有钱，要地位有地位，而且少爷不也是个玉树临风的帅小伙，难道还配不上一个开药铺家的女儿您跟夫人商量商量，直接找个媒人上门把亲事定了也就算了，我肯定他们家里得乐开了花。”

    小李自然知道赵家遇到的那档子倒霉事，心里倒是觉得赵家小姐配不上自家少爷，不过看着少爷那副殷勤的劲头，恐怕是动了真情，回头是没有可能了。

    佟少琪点点头，也觉得可行，现在虽然讲的是自由恋爱，只是最后婚姻大事还是两家家长同意才算是圆满了，自己好不容易劝服章玉英接受赵玉华，若是以后生了变故又要折腾，还不如现在就给定妥当了。

    不过……佟少琪手指敲了敲桌子，若是要走这步棋，还需要确定一件事才行。

    “小李，去叫车，我要到赵家去凑凑热闹。”

    “是。”

    小李忙答应下来，叫来了家里的司机，佟少琪在路上买了些蛋糕，直奔赵家而去。

    *****************************************

    赵玉华正帮着家里看铺子，而佟平川心里虽然想着整日在赵家扎根，却还是被章玉英一早拽走处理章氏纺织的各种杂事，老季接手之后公司的名字都没有改变，自然真正的主人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做个样子给唐映瑶看看罢了。

    所以当佟少琪一路到了赵家的药铺，并没有见到自家大哥，倒是突然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从门口跟自己擦肩而过。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穿着白色旗袍的女子早已经上了车，只留下一个背影。

    “少琪，你做什么呢，赶快进来。”

    赵玉华看着佟少琪呆呆站在药铺大门口，忙笑着走出帐台把人拉了进屋，跟伙计打声招呼，径自撩起帘子从小门出了药铺，通过小小的回廊，便是赵家居住的院子。

    “我就说你怎么这么长时间都不到我这里来，原来是是给自己准备嫁妆呢。若是我能帮着上的地方一定不要客气，怎么说我女红方面也比你懂得多些。”

    笑着给佟少琪斟茶倒水收拾点心水果，赵玉华还一边那她打趣，让佟少琪不小心脸淡淡的红了一下，想起一时兴起给杜如勤缝补扣子结果愣是把人家袖口缝到一起去了，她决定以后还是不要逞强的好，于是开始转移话题：

    “玉华，我今天来可不是有事相求，而是来探探你的底细来了。”

    “什么，我的底细你不是知道的清清楚楚么，还有什么需要探的？”

    赵玉华玩笑似的回道，没想到佟少琪倒是慢慢严肃起来：

    “玉华，你应该知道我哥哥对你的心意，而现在你跟陈家少爷那场闹剧也过了很长时间，我妈很担心哥哥的婚事，我想着你们之间的事情应该有个结果了。所以，我来问你一句，你们两个的婚事到底能不能成？”

    “少琪，说句真心话，哪个女子不想着风光幸福的出嫁，可是我不行。我已经没了这个资格，如果真的嫁给你哥哥就是害了他，让你们家成为上海滩的笑柄，我不能因为自己而毁掉你哥哥的前途。其实这几天我也正想着这事，你回去劝劝你哥，若是，若是可能的话以后就不要再来了，让人看到我是再没有任何害怕的，只是他的名声要紧。我，我打算守着赵家的药铺过一辈子，以后若是有缘就收养个孩子养老送终，再也没有其他奢望了。”

    赵玉华脸上微微一红，随即敛下眼睑，轻声回道，她本来已经心如死灰了，却不小心让佟平川撩起那么一点火焰，若是佟少琪不来挑明，恐怕还能让这点温暖慢慢的延续下去，只是她不能为了这些而自私的毁掉那个人的生活。

    佟少琪摇了摇头，没想到赵玉华原来还没有真的从陈家骗婚的阴影中走出来，不过这个时代的女子能做到她这个地步，也算是不差。

    “玉华，我们不能为别人的嘴活着，自己的幸福掌握在自己手里，如果你不去争取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今天回去我就跟我妈说让她找媒人上门提亲，如果你不答应的话我可是要想办法挤兑赵家药铺的生意的，或许就在你们家对面开再开上一家药铺呢。我说到做到，美人，你就乖乖的等着嫁到我们家里来吧。”

    说着，佟少琪对赵玉华挑挑眉毛，作出一副纨绔子弟调戏良家妇女的下流样子来，顺手从桌子上摸到一根香蕉当做扇子轻轻挑了挑赵玉华的下巴：

    “美人，你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滴，呵呵呵。”

    “少琪，你真是，哎，算了，只要你妈同意我就嫁。”

    赵玉华忙躲到一旁，避开佟少琪不正经的调戏，心里有些感动，却还是有些苦涩，没有一个母亲能够容忍自己的儿子娶她这样的女人，便是佟少琪能够向她妈提起，恐怕也是没有任何结果的，这样她也就能死心了吧。

    “好，就应该这么痛快才对，我这就回家跟我妈说清楚，这几天找人来提亲，这事就这么定了。”

    佟少琪看着赵玉华害羞了，也一拍桌子挥了挥手，作出决定。

    ***********************************

    章玉英其实并没有佟少琪想象中那么固执，或许是看着儿子痴情的样子有些感触，再加上对赵玉华也算是知根知底，平日里冷眼看着是个温柔专一的女子，听着佟少琪把今天探底的事情说了一遍，也就顺水推舟同意了她的提议。

    “我知道了，不就是招认提亲么，等明天我就去准备，过几日找个好日子就让人去还不成么。你们这对兄妹没有一个给我省心的，都是招惹麻烦的行家里手。”

    “那是，也不问问咱是谁家的孩子，对了妈，这件事完了还有一个需要向您老人家汇报，就是那个宅子已经找到买主了，等过些日子人家拿了钱就能签合同办手续了。”

    佟少琪一边跟章玉英捶背一边撒着娇，这位老佛爷是吃软不吃硬，得顺着毛讨好才能办成事，何况自己又瞒着她做了这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若是让她知道了恐怕没有自己的好日子，虽然自己做这些也是为了章家好。

    章玉英还是一脸平静，不过嘴里吩咐一句：

    “签合同的时候留神，查查是不是唐映瑶在后面搞鬼，那个宅子我就是不卖也不能落到她手里去，反正家里暂时也不缺钱花。”

    “知道了，我办事您放心，何况唐家据说欠了赌场许多的赌债，就要搬到乡下去了，似乎以后再也不会到上海来呢。”

    佟少琪笑眯眯的给章玉英透出消息，果然章玉英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惊喜：

    “真的？”

    “真的，我让杜如勤给我打听的，他的消息灵通着呢，这几天人家都忙着收拾东西准备跑路了。对了，还有那个齐飞跟唐可凡已经好上了，现在还住在唐家，好像要跟着唐家一同住到乡下去，方律师也带着妻子会老家做生意去了，我们的麻烦就全部都解决了。”

    “你，不会骗我的吧？”

    章玉英不相信这么多年困恼自己的麻烦竟然同时都解决了，脑子似乎有些转不过来。佟少琪微微一笑，竖着中指发誓：

    “当然不是，如果我骗你就让我明天起十个，不，十五个痘痘，还是在脸上起。好了，我已经替你越好董叔叔在西餐厅吃午饭，亲爱的母亲大人，赶紧去庆祝一下吧。”

    当然，她自己也可以赶紧着去敲诈勒索一下亲爱的大哥，信息就是金钱啊。

 第六十八回

    第六十八回

    压着沉香的一个见到来人赶紧上去哈腰：“阿部先生，我们在这水里头逮了个女人，形迹可疑，正要问清楚，这女人辣着呢，伤了我们的人！”

    阿部看了眼嗷嗷叫的家伙，嗤笑：“没用的蠢材，连个女人都制不了，给我们武道流丢脸，冈田，给他个痛快！”

    “嗨！”一声，刀光乍起，那嗷叫的家伙立刻身首分离。

    阿部看也不看，却盯住了沉香,眼神如蛇，狠狠看了几眼：“杀了！”他突然道。

    眼见要手起刀落，只见江涛宁一伸手，咯一声用握着的扇柄架住了那长刀，抵在了沉香面门前：“慢！”

    阿部眯了眯小眼：“先生何意？”

    “据在下所知，阿部君你们的流派嗜刀如命，区区一个小丫头，值不当冈田君用他的好刀！”

    阿部君冷冷道：“那直接丢下去喂鱼吧！”

    江涛宁微微一笑，凑近阿部耳语：“阿部君，其实在下也是为大家兄弟考虑，你看这丫头身上的衣衫，乃是上贡的品质，一定是附近什么大户人家的，若是能借着敲一笔，多少补充些咱们最近的花销，之后要杀要剐，还不是阁下一句话的事？”

    哦？阿部小眼珠子转了转，点头：“哟西，还是映波君说的有道理，那该如何处置她呢？”

    “若是阁下信得过，把她交给在下，回头得了好处，再还给阿部君享用如何？”

    阿部想了想点头：“那好，大先生看着办吧！”说着指着沉香身后：“把人交给大先生，大晚上都滚回舱里头去！”

    他这么一喝，几个打扮一样的东洋海寇应声离开，而穿着和大宣一样的，则看着江涛宁，后者也摆摆头，大家一哄而散。

    江涛宁这才吩咐身后：“把尸体扔下水，甲板冲洗干净！”

    手下应了，他又看了看沉香：“把人带过来！”

    沉香被人架着在船舱里头转了个楼梯，上到高层，进了个房间。

    “小丫头，我们可真是有缘！”沉香被扔在地上，等其他人走出去，江涛宁突然打破沉静开口。

    沉香抬起头，正好对上他风淡云轻般得神情，一如以往几次看到的，依然有几分莫测。

    他侧着头，那深邃的脸被晃动的阴影割成几块立体结构，若隐若现。

    沉香松了松手脚，摸摸自己的腿肚子，眼中露出一点惊惧的表情，朝对方伏□子，唤道：“沉香见过先生！”

    江涛宁上下打量了一番沉香，露出一抹微笑，好整以暇的走向房间正中的方案前坐下来，眼神却没有离开过沉香，笑着问道：“你胆子倒是很大，知道这是哪里么？”

    沉香在江涛宁面前跪着，脸上流露出一抹伤感，道：“还先生请帮帮我！”

    江涛宁眉毛一挑：“嗯？你起来说话，倒是让我听听，你这胆大包天的丫头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沉香还没开口，他又道：“坐！”

    这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命令感和威慑力，沉香没再多言，利索的站起身，朝着他指着的方案前得小杌子坐下来，面朝着江涛宁下首。

    江涛宁将案头上一碟果子糕推向沉香：“饿不？要不要吃点？”

    沉香看看面前的糕点，倒也不客气，接过来便是狼吞虎咽。

    看她一副饿狠的样子，江涛宁眼中却掠过一丝黯淡来，伸手拿起搁置着的茶水递上去：“慢些喝，没有人会和你抢，喝点水润一润，别噎着！”

    沉香哦了声，看着江涛宁，那眼中有一抹似是而非的怅然，盯着自己，却又非真看着自己。

    她道：“多谢先生！”

    江涛宁似乎从一种沉思中醒过神来，看沉香喝了水，吞吃完糕点，这才一边用指头敲击着案头一边慢悠悠问：“可想好了怎么说话么？”

    沉香低下头，将身子拢成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言语轻声道：“我也是没法子，本是趁着圣驾没人看着我逃出来的，没想到赶上这场大雨，水路滑，从半山腰落到水里头，算是命大被树枝挂住了，醒过来就看到先生的船经过，我本来就是想借着这个船到下一个随便哪处码头停靠时再溜下去，只要不被再抓回苏家就好。哪成想，动静大了被人发现，只求先生不要杀我，我只是想要回家。”

    这番话，总共回答了三个方面，一，她是被人看着时逃出来的。二，为何出现在这里。三，为何上船。

    这世上最高明的谎言是半真半假的话，江涛宁是知道自己在苏家的事的，她被凌风铎救走也是他眼皮底下的事，只是刚才谈话中她听到这个人并没有掌握凌风铎入京后的行踪，她的话，大半他无从查起。

    她现在要赌的是，这个人对她的好奇心，可以让她在这艘船上得以保全。

    从刚才的行为看，这不是江涛宁第一次对她手下留情了，无论这是出于什么原因，对她，都是生机。

    这是一场豪赌，在她没有足够资本的情况下，阻止凌风铎被发现，势必暴露自己，而要在这群如狼似虎的人里头活下去，唯一的资本，就是这个人对她的好奇。

    更何况，还有她听到的那一段对话，洼村，是槐洼村么？

    江涛宁看着沉香，想了想，道：“凌风铎关着你？他可是连命都顾不上要救你，为何却会这么对你？”

    沉香道：“凌世子只是要我去苏家为他偷图纸，他用我娘的命威胁我，我骗他说图纸拿到手了，恐怕也是因为这个，他才多方维护着我的小命，入了京城世子爷看着甚紧，我一直靠伤重为借口拖延，可是我知道，这事情拖得过一时拖不过一世，我想赶在他发现前溜回家带我娘远走，所以只好借着这回圣驾出行在半路逃跑的，没想到天公不作美，那片山路太滑。”

    江涛宁看着沉香侃侃而言，笑了笑：“你这丫头论聪明倒是有几分，可是又有些鲁莽，你那腿跑得过凌风铎？你确定能带你娘逃走？这天下，他怕是哪都管得到！”

    沉香眼神一闪一闪看向江涛宁：“总要试一试的好，我可不想卷入那些个富贵人家你争我夺的事情里去，不过总算天无绝人之路，还好碰到先生，您，您帮我一把吧。”

    江涛宁不由笑道：“你怎知我会帮你，小丫头，胆子不小，知道我是谁么？”

    沉香撇撇嘴：“我只知道先生敢和官府作对定然不怕那个凌世子，我也曾经帮过先生一个忙，您看在这个份上帮我一回想来也不为过，我所求不多，只要带我回蒙州就好！”

    江涛宁没做声，只是看着沉香略作沉吟，沉香巴巴看着他，露出几许忐忑的样子。

    江涛宁看着沉香这副样子，眼神闪了闪，道：“你这胆大包天的性子和几分小聪明倒是有趣，凌风铎也是因为这个才对你刮目相看的吧，我看他颇为赏识你，你若帮他好好办事，未尝不是好事，起码，锦衣玉食不在话下，你这身衣服，怕是价格不菲吧！”

    沉香嘟了下嘴，淡淡道：“先生这话说错了，沉香只想过平淡日子，粗茶淡饭过的舒心，那锦衣玉食的人家，日子过的可未必好！”

    江涛宁闻言呵呵笑道：“你小小年岁，难得几分通透，只可惜世人却少有这份见底，想来是你母亲教导的？”

    沉香默然，自己的身世江涛宁知道也无可厚非，不如默认。

    江涛宁又沉默了会，道：“你若是要我帮你，倒也不是难事，这船走得正是这条路线！”看沉香一脸欣喜望过来，他不由瞥了下唇角：“不过天下没有吃白食的好事，你要我帮你，自然也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沉香一脸无奈：“先生，我如今如同丧家犬一样，能帮你什么忙？”

    “倒也没什么大难，你在凌风铎那儿见过什么遇到过什么事，说出来我听听，权当是解闷也是好的。”

    “先生的意思，沉香明白，不过不瞒先生，京城里头沉香一直都没被允许踏出过住着的屋子一步过，这么些日子，也就见过凌世子几面，和他说话不容易，自然，也没多少了解他，实在不知道，您要知道些什么！”

    沉香仰着头看着江涛宁，不避不闪，样子诚恳，江涛宁想了想道：“你慢慢想，有了可以说，不急！”

    沉香暗暗松口气，这话自然便是同意她留下了。

    江涛宁这时候又道：“看你一身狼狈，我这有几件换洗衣衫，你先将就着穿一阵吧！”

    说着他站起身来，从一侧屋角的一个大红木衣橱中取出一件白色的衣衫来递过来：“后头有热水，去洗洗换上！”

    沉香看了眼那衣衫，薄素茧丝的，虽然不是昂贵的衣衫，却也寻常人家难得，分明还是一件女衫，不由看了眼江涛宁。

    却见他温和一笑：“此乃舍妹的衣衫，多年没人穿过，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沉香接过来乖乖转过一个小屏风，隔断间里真有一个木桶，热水刚刚好，她也不再客气，直接进了里头哗啦洗干净，换上衣衫。

    等沉香从后头再出来，伏案正在研究着什么的江涛宁听到动静抬头，眼神不由波光一闪，有一丝惊艳，也有几许怅然。

    沉香拉了拉身上这简单的素白色皱纱长衫，纤细的条纹将她玲珑的身材不着痕迹的微微显露，披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犹如刚出水面的海妖。

    “果然女大十八变，小丫头，几日不见，你出落的可比以往漂亮了许多！”江涛宁赞叹了一声。

    “你这几日就待在我这屋里头，可别出去乱跑，外头可都是些恶人，跑出去了，我可就未必保得住你了！”江涛宁收回有些走神的眼神，突然正色道。

    沉香低眉垂首，乖乖应了一声。

    江涛宁走近她身侧，伸手掸了掸她这身衣裙：“这衣衫本想留着给舍妹当成人礼的，可惜她没什么福气穿，难得倒正好合身，也是有缘。”

    他又回身坐回座椅，招招手：“你过来！”

    沉香乖乖走过去，但见江涛宁拿起案几上放着的一个瓷瓶，打开来：“看你一身伤，用这药抹些包扎一下，女孩子家身上有伤会嫁不出去的！”

    说着拉起沉香的手臂，递过去，松垮的袖口往下一滑，露出她腕上的伤口，她上来前取下了凌风铎给扎着的带子，那里头有两道奇怪的伤痕。

    江涛宁看了几眼，咦了一声：“三生蛊？小丫头，谁给你下了这歹毒的玩意？”

    不待沉香回答，他又反手搭上沉香的寸脉，凝神一会，面上露出几许沉思：“解了？谁给你解得？”

    沉香问道：“三生蛊是什么？”

    江涛宁沉吟了下，道：“三生蛊乃是一种极其歹毒的蛊毒，寻常分母蛊和子蛊之分，母蛊只有通过怀孕的母亲进入胎儿，而子蛊，通常也就是下在一般人身上的，这毒痛起来有种三生三世缠绵不尽的意思，虽然夸张，倒是说明这毒中了痛苦万分，子蛊通常半死不活拖过几年，活活痛死活着忍受不了自尽者大有人在，那母蛊么，可就更歹毒，通常中了这个活着长大的不多，因为这痛苦很少有孩子能忍受十几年的，若想缓解，还得是至亲拿命换，世上虽然疼爱孩子的父母多，可愿意牺牲自己命得，未必有几个。”

    沉香又问：“那这毒没解的么？”

    江涛宁半晌笑了下：“子蛊么，你怎么解开的不知道么？至于那母蛊，”他顿了顿，看着沉香的脸：“三生蛊蚀骨磨心，若要压制，非用天下百种烈药配伍成汤，经年服用才好。而要解开，呵呵……”

 第六十九回

    第六十九回

    “子蛊之毒，母蛊解之，母蛊之毒，天下难解。”

    沉香一大早有些发呆的看着狭窄的船舱一侧的玄窗，外头一片湛蓝的天空下，是浩瀚无垠的海面。

    这几日沉香老老实实待在江涛宁的屋子里，这个江涛宁倒是个知书达礼的人，对她也很客气，每回说话也都是笑脸相迎，若不是以往几次交锋，有时候几乎给人错觉，这个人不像是外头杀人如麻的海寇，倒是有几分儒生的味道。

    他让沉香睡自己的床，也把自己屋里的热水先让她用着，自己随意歪在舱房外间的榻上，大多数时候白日甚至也不在舱房待着。

    船就这么行了两日，很快出了通翰渠水道，进入了入海口，沿海南下。

    这日大早，醒过来便感觉到船行的不同，海浪的涌动使得船身比在江面上要颠簸一些，日头从玄窗外射进来，海鸟的鸣叫格外响亮。

    阳光透射在海面泛着粼粼的光，一望无垠的四周看不到任何阻拦。

    近处两道被船身划开的白浪翻涌着浪花，如同一条疾行的大鱼，紧随大船身后。

    她愣愣看着外头，脑子里却不时翻涌着前几日听过的话。

    三生蛊从来都是娘胎带来的，凌风铎那样一个人，却不想，也曾经是他人手下摆布的棋子？

    什么人会对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下这样的狠手？

    三生蛊蚀骨磨心，若要压制，非用天下百种烈药配伍成汤，经年服用才好。

    难怪她闻到他身上有股子很淡的药味，若非用浓香遮掩，怕是更重。

    也许这就是他到哪里都燃着浓烈的香薰的原因。

    无怪乎这人的身体总是带着一股子阴冷，大热天还要燃烧炭盆。

    大阴大毒的药本身就是一股子毒，压制毒蛊的同时也涣散血气。

    诚如江涛宁所言，这种以毒攻毒方式活下来的人，可是比死还要痛苦，很难明白，是什么意志令人有活下去的希望。

    生命的延续总是因为对某些信念的执着，也许这便也是他性格中如此狠辣的原因。

    若无狠辣，如何与生命对抗？

    她突然有些拿捏不准，凌风铎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起了？”一个清朗浑沉的声音打断了沉香的沉思。

    沉香应声回头看了看江涛宁，还有这位，她也同样拿不准。

    江涛宁和凌风铎是一个层面上的敌手，同样狠辣，同样睿智，也同样不可捉摸。

    和这样的人周旋，尽管令人血脉膨胀般得激动，也有几分疲累的心力交瘁。

    她也不清楚这位，又到底打算如何。

    她拥有的资料太少，颇有些被动。

    只是，骨子里不屈不挠的那点本能令她拥有比心更强悍的意志，虽然趋于弱势，可是她会奋斗到底。

    “先生早！”她冲着对方微微一笑。

    旭日的光辉射进来一道锦带般得华彩，透射在沉香头顶几寸处，这个小姑娘脸色略白，有几分瘦弱，只是那灿烂的笑容和几分灵动的黑眼珠放射出来的美丽，令人几分炫目。

    江涛宁略愣了愣，饶是他多年历练成的不动声色的冷硬，都无法抵挡这种突然而来的美丽。

    不经意的美，是最自然也最具杀伤力的。

    他温文一笑：“看来你休息的很好，来，本想让你看看海上日出，不过怕你身子骨吃不消，既然醒了，就来看看海上的太阳吧，虽然没日出惊艳，倒有几分陆地上看不到的美呢！”

    沉香老实的跟着江涛宁走出门，推开舱门的刹那，她被晃了下眼，一股子刺目的绚丽融合着海风呼啦啦直扑面门。

    潮湿而清新的海味，突然冲进了鼻腔。

    令她一阵怔忪。

    “来，披上披风，虽然快入夏了，海风还是大了些，小心受凉！”江涛宁依然温和的声音传过来，顺便将一件鲨鱼皮大氅搭上了沉香的肩头。

    沐浴在阳光里的男子，高大，俊逸，颇有几分乘风而去的萧飒和淡雅，虽无华堂贵族的雍容，却自有一份占尽天地独沧然的味道。

    这个人有时几分温和，有时几分犀利，有时几分敏锐，有时几分冷酷。

    几分真实？几分虚假？

    她身边，又有没有真实？

    “看吧，海上的世界，比陆地大几许，鲲鹏的故乡，世界的尽头，陆地上那些目光短浅的，有哪个看得到这样的宏大？”江涛宁面对一望无垠的海平面声音变得开阔起来，呼啦啦的海风吹拂他阔大的衣袖，头顶张帆鼓劲的海帆，猎猎作响。

    天空是碧蓝碧蓝不见一丝云彩，漆黑的船身下，是汪蓝汪蓝的海，天水同一，几许海鹰，在天水一线处跃然而起，爪下挣扎着一条肥硕的海鱼。

    几只洁白的海鸥，舒展翅膀向着天尽头而去。无限的尽头。

    她不是没有看过海景，而且她也是喜欢海的，世界最大的海洋她都去过，看过，循着这条路径，你可以走遍整个世界。

    无怪乎，航海家们都喜欢在一望无际的水世界上大呼，我是征服世界的王者！

    它能激发，你骨子里的激情。

    “很美是不是？”江涛宁看着沉浸在景中默然的女孩子，素白的长裙，素白的衣襟，黑色的鲨鱼皮大氅，乌黑的发，海风下如同精灵，游弋在海浪中的阳光里。

    她眼神中流露出的神采，不经意弯起的唇角，动极华然的美，惊心动魄的勾画在蓝天碧浪中。

    像这片海，永恒宁静中透着一股子神秘和不测，也许下一秒便会有几分肃杀。

    “我的妹妹小时候总是缠着我，希望能够看一看她心目中的大海！”他突然道。

    沉香安静的听着，通常这时候，做一个倾听者是个明智的选择。

    只是这时候，船身突然发出一声长号。

    不远处海平面上露出一片隐约的城墙来，绵延依靠在一片山岭上。

    江涛宁脸色一整，道：“你先入舱，别出来乱跑！”

    说完江涛宁转身便走，沉香看了看他的背影，默默退回了舱门。

    刚进舱，就听到外头又是一阵巨响，接着炮声不断的传来，不一会便传来滔天的喊杀声。

    一股子血腥味不经意间传了过来。

    似有若无的凄厉惨叫夹在在凄切的海鸟哀鸣声，透过海浪，仿佛潮水，一阵一阵的夹击她的耳畔。

    血液里头有什么不堪回首的记忆，正在汹涌澎湃。

    她摁住自己的手腕，疼痛刺激着神经，让她保持一份清醒的镇定。

    外头在进行着一场她曾经很熟悉的屠杀。

    谁是那些被屠戮的生命？

    她安静的坐了不知道是许久还是短暂的时辰，门又一次打开，高大沉稳的身影慢悠悠走进来，站立在她面前，停滞了一会，道：“你真不像一个小姑娘，令我很佩服，走，带你去看些新鲜玩意。”

    她手心冰冷，带着略略的黏腻，被一双厚实又强悍的大手牵住了拉起来，又一次踏出舱门。

    浓烈的血腥味再一次冲击了过来。

    远处的日头露出一抹血一般的腥红，吐着颤颠颠的无力的火热，费力的挂在不远处。

    就在巨大的船头不远处，有一堵绵延在一条海岸线上的城墙，借着一条不高的山，延伸了数里。

    只是此刻，城头破败不堪，残缺不全，近处，远处，墙头上，挂着血淋淋的尸体，还有在火光中燃烧的残缺的旗帜。

    船已经停靠在一处被尸体铺满的码头上，士兵和海寇的尸体叠加着，然而更多的海寇正纷纷从大船上放下的小艇上跳上码头，一路举着大刀面目扭曲的喊杀着冲入攻破了的城门。

    里头的哀嚎正在不断的传过来。

    这时候有一个短衣打扮的人朝着江涛宁跑过来，低头哈腰：“大先生，我们已经攻进了府衙，杀光了那些狗官们，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江涛宁笑了下，对沉香道：“走，我带你去看看府衙长长见识如何？”

    沉香看了看江涛宁：“先生，能不能让我就呆在舱里？”

    江涛宁看看脸色苍白的女孩，镶嵌着的黑眼珠格外醒目，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你别怕，不会让你难过太久，你有大半日没吃东西了吧，这船上伙食可不好，这个小镇子虽然不起眼，却有一道名产，你随我来，府衙里头这些玩意最新鲜，这东西要趁新鲜吃的好。”

    说着不由分说拉起沉香的手便往前走。

    早有人放下小艇扶着两人上去，又麻利的靠近码头。

    江涛宁领着沉香走过尸体，如同踏过平地一般视若无睹，经过那铺满士兵血肉的城墙更是一脸坦然。

    走进了城门里，入眼的，更是一片人间地狱。

    所有的屋舍均是被轰塌了一半，横七竖八着各种姿势的尸体，而这些，已经不是士兵，而是普通的百姓。

    男子开膛破腹，女子赤身裸体。

    死状极惨。

    甚至还有在光天化日就扑倒怀里的女人，任由她哀嚎着逞着兽欲的，刚刚满岁的娃娃凄厉哭泣着寻求母亲的怀抱，被人一枪杆子挑在了长刀头上顿时没了声息。

    被强的女人发出尖锐嘶哑的呐喊，恨极得发出恶毒的诅咒，却在穿胸而过的刀尖里戛然而止。

    江涛宁无视着这一切，只是把沉香拢近了些，将她脑袋揽过来往怀里头一摁，轻描淡写说了句：“别看了，不好看！”

    沉香眼前一抹黑，便再无法看到这地狱的凄惨。

    可是五官依然充斥着这里一切的无间。

    直到进了个院子，就听到有人朝着江涛宁道：“呵呵，大先生说的不错，这批军火用着可很是趁手，这不过一个时辰就拿下了，回头再对付那些硬家伙，怕是也能手到擒来。”

 第七十回

    第七十回

    江涛宁放开桎梏沉香的手臂，对着那个叫阿部的淡淡道：“也多亏阿部君配合，如今占据了这临海城，进可攻，退可守，再要进攻清河南路便不成问题。”

    阿部哈哈一笑：“大先生果然是读书人，脑子就是好啊，今日这功劳自然大先生论第一，兄弟们在府衙里头捞出不少好酒，一起喝它个痛快？”

    江涛宁歪了下头，道：“在下不擅饮酒，不过对那道龙肝凤唇有些兴趣，阿部君没把庖厨给剐了吧！”

    阿部呵呵道：“大先生一早说过自然给您留着，就在后头呢！”

    江涛宁扯了扯沉香：“走，去后院！”

    阿部睨了眼沉香：“唔，原来映波君好这口，嘿嘿，这样的小嫩草确是有些别致，不过先生可别忘记正事。”

    江涛宁冷淡道：“阿部君信不过在下么？府台后院狗官据说藏着不少可口佳人，阿部君再不去看看怕是要被弟兄们先一步糟践了。”

    阿部再次大笑，道：“也是也是，那帮子兔崽子可没大先生懂什么怜香惜玉，白花花的肉不干死不干休，您忙哈，我去看看！”

    江涛宁随意朝他拱了拱手，冷眼看着阿部离去，这才又拉住沉香穿过一片血河的庭院，来到一间厅堂。

    他的手下押着个人等候在那里，一见他来，推着那两腿打颤的家伙上前，江涛宁依然一副和颜悦色道：“大师傅可是远近闻名的大厨？听说你拿手一道龙肝凤唇颇有名气，在下慕名而来，还请师傅给做一道尝尝！”

    大师傅双股间已见濡湿，说话都不利落：“大，大，大王饶命，小，小的会，会做，这，这就做出，出来吃！”

    江涛宁也不在意他说话，只让人押着往后头厨房去，许是早就准备了材料，不一会，已经摆放上来几样小果点，几样糟货，均是海鲜腌制，再有几道素品，最后便是一道色香味俱全的大菜。

    江涛宁已经由手下打了水，净了手，有模有样的上席面，又招呼沉香：“来，陪我吃顿饭，寻常在外头也没机会吃到这般丰盛的官家菜品，你看这道糟刺鱼，用的可是三年生的扁刺海鱼，用酱醋茶红曲慢慢糟卤了用十二时辰甍制的，多一分骨刺太软，少一分太硬，还有这龙肝凤唇那可是连皇帝都不一定每日吃得到的，用东海鲨鱼的肝和外海的海燕唇一起用三日功夫烧出来的，汇集了煎，炸，烤，闷百道工序，寻常人家可吃不到呢。”

    江涛宁侃侃而谈，若非外头时不时有女人哭天抢地的哀嚎，面对丰盛美食神态安详的此刻，倒真有几分风流饕餮客的味道。

    沉香却面对着这一桌美食，有一点反胃。

    她也许曾经屠戮，同样也非善类，然而面对这一路看到听到的人间地狱，却感到一种无力的愤怒。

    她听过不少沿海城市面对海寇时的悲惨，只是从来没有感同身受过，这一回却让她切切实实感受到了。

    而她面前坐着的这位，比起举起屠刀的那些蛮人海寇，更难辞其咎。

    这样面对着死亡屠戮，还能风淡云轻的论吃，怎样的冷心冷酷？

    她第一次感到海寇的可怕和可憎。

    只是此刻，却也无能为力。

    “怎么，不想吃么？”江涛宁系了快餐巾，津津有味的品尝起菜肴，一边看看不出声的沉香。

    “呵呵，到底还是个孩子，爱憎分明了些！”他细细嚼着口中的鱼，淡淡道：“你若曾经饿过不得不吃树皮草根，你若饿的不得不吃尸体过，也许你会知道，能够不论何时何地都吃上一顿，就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江涛宁慢悠悠的吃着，神态安详而漠然，姿态倒有几分优雅，尽管比不上凌风铎那种世家子的气度，却也一一有条不紊。

    “吃一点吧，当初我的妹子可想吃一些，哪怕只是从船上刚打下来的血淋淋的生肉，可是不过挨了顿鞭子，差点断了气，你代她尝尝，算是圆了她一场心愿吧。”

    “你妹妹在哪？让她自己来此不好么？”

    江涛宁持筷的手慢了一步，淡然道：“舍妹去世有些年头了，若活着，倒和你有一般大小，可惜她没你这份福气。”

    沉香没有再问，江涛宁也没有再说，俩个人默默无语的吃完这一桌不算很丰盛但是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吃食的饭食，屋外头也渐渐平息了凄厉的惨叫。

    大多数都是江涛宁吃下，沉香只是点了点肚子。

    总不能和身体过不去，再难，也要保持生存的体力。

    她没有必要和自己过不去，何况她也不是没在这样的情形下吃过东西。

    吃完便有人过来收拾了餐具，拎着那大厨子又过来，这回大厨好歹能站立着说话，擦着汗连连朝江涛宁哈腰：“大大王您可还满意？”

    江涛宁用白布揩了下嘴角，道：“大师傅果然好手艺！”

    大厨看上去四五十岁样子，闻言似乎长出了一口气，道：“大王满意就好，满意就好！”

    “十一年前我就很想吃了，很遗憾那时候没能吃到这份手艺，这些年倒是一件大憾事，好在大师傅倒没变，这么些年一直都在这府上待着！”江涛宁眼不抬，慢慢用帕子擦着手，仿佛非常用心的在做着这件事。

    大厨小心翼翼的看了眼他，勉强笑道：“小的没什么本事，就只会这一手，承蒙大王看得起，日后若是需要，小的愿意一直都为大王服务，令大王口腹舒坦！”

    江涛宁笑了笑：“你这大师傅倒也有趣，话狗屁不通却也挺能说！”

    大厨嘿嘿笑了，不敢接话。

    江涛宁看了眼他，又道：“大师傅可还记得十一年前在水道码头上那一家子么？”

    “啊？”大厨师傅被这莫名其妙得一句话问得摸不着头脑，江涛宁却并不在意，继续道：“码头上有个小姑娘曾经看着家里头捕上来的海鱼想要吃，可是那些却是要去孝敬府台公的物事，孩子小不懂事，哭着要讨回去尝尝，父亲不忍心便偷偷藏了一些，结果就被收货的伙计看到了告诉给了官差，害得这一家老小都被狠狠鞭笞了一顿，大师傅可还记得？”

    大厨师傅愣了愣，看着江涛宁仔细打量了半天，脸色渐渐发白，噗通一声跪下来嚎道：“大王饶命啊，大王，小的也是替官家做事，不是成心和大王您家过不去啊，大王饶命啊！”

    江涛宁慢条斯理的站起来，脚下被那师傅扯着身子晃，神色却是漠然。

    手伸出去摸上那大师傅的脖子，嘎哒一声，嚎叫便戈然而自。

    大厨像头死鱼摊在地上，浑身抽着，眼泪鼻涕尿屎都齐齐流了出来，江涛宁一脚踢开他，漠然道：“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你的罪，慢慢还吧！”

    说完挥挥手，便有人上来把这瘫痪了的家伙拖了下去。

    临走，大厨的眼咕噜噜乱转，眼神中透着绝望的恐慌。

    江涛宁却看也不看，朝沉香淡淡道：“走吧，回去了！”

    沉香看了看伸过来的厚实的手，最终还是道：“那个人有错杀了便是，何必再计较？”杀人不过头点地，江涛宁却只是打瘫了他，留着个瘫子要如何，想也不是好事。

    江涛宁上来拍拍沉香的肩，唇角掠过一抹讥讽：“到底是个女流心善，这人不是什么善类，你大可不必同情他！”

    沉香默然，她倒不是同情，仅仅只是有些物伤其类的悲哀。

    江涛宁对自己客气非常，可是又有几分真实？

    他凭什么要对自己如此客气？

    外头已经没什么喊杀声了，除了尸体，还有不少青壮男女被锁链锁着一路赶牲口般往码头赶，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生不如死或则惶惶不安的表情。

    “这些男人可以驱使干活，女人可以暖床买卖，都是笔财富呢！”江涛宁看沉香盯着这些人看，随口向她解释。

    看沉香盯着不说话，他微微笑了下，低头凑近小姑娘耳语：“你在担心什么？可有什么记挂着的人？”

    沉香一愣，迎头撞上那双仿佛洞悉人心的黑色眼珠，不由往后退了退，江涛宁咧了下嘴：“你上船来可是担心你那个村里头的人？”

    他看着沉香，笑笑：“让我想想，好像是叫槐洼村是不是？”

    沉香转了转眼珠子，道：“先生能告诉我，他们可好？”

    江涛宁面上一滞，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小丫头得寸进尺倒是机灵，我挺好奇，到底你那三生蛊是谁下的，又是谁解得。”

    沉香：“……”

    “你可想起些什么要说的？”

    沉香：“……”

    江涛宁看着沉香，笑容里多了一丝奇异的神色：“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你如今手无缚鸡之力，可是却命悬着那带着母蛊的人，三生蛊是个很神奇的玩意，它还有个有趣的名字叫傀儡丝，解子蛊的人好比是被傀儡丝连着，和子蛊之人血脉相连，如今你受伤，他就会疼，你没命，他也保不住，所以，沉香，即便你不想说，那也不勉强，不过提醒你，乖乖待着，不然可是要一尸两命的！”

    沉香静静的听着，海风撩起她洁白的衣衫，那不太华丽的皱绸纱月白长衫有一种月华的美，静静的铺溢开，在江涛宁面前，小小的面盘子上略显得有些苍白，却透着一种沉默的隐忍，这种感觉令人有些叹息，叹息这个女孩子从容优雅的外表下，还有一份令人心动的坚强。

    记忆里，有过那样一个生命，同样朝气，同样青春，虽然没有这份坚韧，却总是令他想起她。

    那未曾了却的遗憾。

    江涛宁看了会，不由伸出手去抚摸了下那张脸：“沉香？你够聪明，也很识时务，若是可以，我会尽力保住你，不过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记住，既然你上了这条船，只要乖乖的听话，我不会为难你。明白么？”

    沉香瞥了眼摸着自己脸上的手，迎着海风她的眼睛闪闪的反衬海平面上开始西斜的暮阳，浸透出一种华丽的璀璨，只不过略略一瞬，她低下眼帘，乖巧的应了声：“沉香明白！”

    她明白此刻她的处境，也隐约明白，江涛宁定时看出什么，对于三生蛊的不了解是她最大的失策，而如今，这会是个极大的制约。

    命运总是在不停的轮回，强弱也总是在不断的重复。

    此消彼长的较量，从来都是事物必然的规律，从踏上这条船的决定开始，她就做好了准备。

    至少她终于旁敲侧击的搞清楚，凌风铎在她身上做的。

    那个男人用生命，桎梏了她的自由。

 第七十一回

    第七十一回

    海寇的船以江涛宁所在的这艘船为中心，随行大约在沿途聚集了十几艘大小不等的船只，然后沿着清河南路海岸线，开始一路向南。

    自那一晚后，沉香在船舱便再没看到过江涛宁，也没能够再出舱门，虽然江涛宁没刻意安排看守，但是来往频繁的海寇充斥整条船舷，舱道，沉香识时务的没踏出门，面对这么一群禽兽，她懂得这种无声的威胁。

    这一路行进又数十日，这一群为数近百的海寇一路烧杀劫掠，正如蝗虫一般，每经过一处沿海村落或城邦，就发动猛烈进攻，这些船只上所带的武器和火药力量之大，前所未闻，所以，他们的烧杀能力，也比以往听说过的要可怕的多。

    借由玄窗，沉香每次都可以看到密集的炮火下，那些建筑在海防线上的城墙如同泥沙瓦砾，土崩瓦解。

    而这批人也极有组织性，开炮消灭城防有生力量后，大批杀红眼的海寇一路披靡，极快的烧杀后又很快退回来，上船离开。

    行动力和协调性非常严密，使得一路来，沿防的大宣水军似乎从来没能够追的上或则对抗的了的。

    大多数这些人也并没有和大的城防部队硬碰硬，挑的都是弱势的，更多的还是那些手无寸铁的小村落，一批批俘虏被压上船，然后总会有小船再压着满载而走，空船而回。

    这些船只都是不大的杉木船，极具灵活性，可以说，杀伤力极大，也极其狡猾。

    沉香所在的这艘船大概是所有船只中的指挥，所以每次都是离得较远，江涛宁没再带沉香上岸，沉香也只能远远看到几次炮袭，以及附近几艘船上海寇的叫嚣。

    又过了几日，终于到达了一个四悬空孤的岛，附近是苍茫的大海，只有不远处看得见几处浮出海面的礁石和极小的没有人烟的岛屿。

    沉香从略显摇晃的船舱看到那片岛屿，舱门被人打开，许久不见的江涛宁终于又一次出现了。

    “小姑娘这些日子可还好么？”江涛宁面上依然那般温和，打量一番沉香，笑问。

    沉香默然点点头。

    江涛宁似乎心情不错，笑眯眯伸手摸了下沉香头顶：“来，这几日闷到了吧，在下带你四下看看，不过可要跟紧了，丢了可容易保不住小命！”

    沉香看了看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江涛宁，对方有礼的伸出一臂做了个请式，她站起身，乖乖跟上。

    江涛宁一手握着把折扇，慢悠悠走在她身侧，随手敲着扇柄，一边领着沉香出了舱门，踏上了几日不见的陆地。

    不远处很是热闹，可以说沉香第一次看到一个海寇集中的根据地，这个岛屿的码头修筑的很有些工程，沿途停靠了非常多的船只，熙熙攘攘的，乍一看还有些难以想象，这是一个海盗窝。

    这些人里头可以一眼看出不是大宣人特色的一群东洋海寇，人数上来说，并没有整个这个岛屿上的人多，因为大部分海寇还是大宣本地的一些地痞无赖，只是那些配着刀，扎着扁平头，颇有些秦兵马俑造型的脑袋加上特有的大裤衩木屐，以及一身戾气，看起来真正不是一群好杀嗜血的人。

    四周噪杂的很，这是一个没有法纪的地方，三教九流聚集，码头口列着一长溜做买卖的，只是胡乱搭着个草棚子，当垆买酒，有不少胡女，扮相妖魅，当路调笑。下了船的人不少已经被吆喝声给招呼过去，

    还有一些磨刀铁器店，有一些胭脂水粉店，形形色色，却也琳琅满目货色不少。

    江涛宁领着沉香慢悠悠沿着码头走到一处挂着不少异域味道布匹香料的店口，里头一个长相猥琐的老头一见，探出瓢葫芦一般的光脑袋一笑，露出一口缺了一半的大黄牙：“哎哟，大先生喏，回来啦，这一趟可出去够久的！”

    江涛宁朝他点点头，那老头又道：“大先生喏，你看好久不来，我这又到了些西洋货色哈，要不要看些去？”

    江涛宁不搭理他，却对着沉香道：“你看看有喜欢的没？别看这店不怎么漂亮，里头倒是有些稀罕物件，都是来往西图海的商船上得的！”

    老头这才把注意力转向沉香，浑浊的眼珠子里透出一缕诧异：“咦，先生怎么会带个小姑娘来？哟，长得可俊俏了，啧啧，这衣衫，不是您给小香儿准备的么？哎哟，要是她还在，也有这么大了吧。”

    江涛宁看了眼那老头，老头瑟缩了下脑袋，笑脸似乎有些绷不住的颤了颤：“大先生莫怪，我老头子嘴臭哈，不过这姑娘还真有些小香儿味道呢，先生哪儿找来的？”

    江涛宁冷淡得道：“啰嗦什么，把你的家底拿出来看，少拿这些门面玩意糊弄人！”

    老头干瘦的面颊笑得直打褶子：“唉，您老来哪里敢糊弄您，有有有，有好东西，您等等！”

    说着他一缩脑袋在堆积如山的棚子里翻了翻，掏出个金色漆突雕花纹的盒子来，洁白的瓷器面镶嵌着纯金色古老的精细图纹，捧在那双黄老的手上极其醒目。

    打开来是一块鲜红色绒布，镶嵌摆放着一个小挂表，鎏金刻面，雕刻着天使羽翼图案。

    看上去做工精致，绝非凡品。

    老头提溜着金色怀表上的金链子小心翼翼递给江涛宁：“这可是纯净的，漂亮吧，那些货色大多数交给老葫芦销货了，就是这个看着精细不舍得出手，就给留着了，也是大先生您面子，不然我可留给我婆娘去了。”

    江涛宁拿在手里头看了看，伸到沉香面前：“怎么样，可喜欢？”

    沉香眼神闪了闪，江涛宁在旁看着，将那怀表揣进怀，顺手掏出一锭银元宝扔给那老头，“这个我要了！”

    那老头喜不自胜的拿起那元宝张口就咬，这时候前头吵嚷了一阵，就看到一群扮相鲜明的东洋海寇典着肚子横七竖八的走过来，对着挡道了的人推搡吆喝着，气势汹汹。

    这群人刚从一艘船上下来，一路看过来随手捞了几件店铺里的东西，吃的，也没见给钱，被推搡的人虽然也不是客气人，看着这群恶煞，却也只是忍气吞声让过一边。

    眼见着这群人走过来，江涛宁眼神闪了闪，拉着沉香让过一边。

    头前一个已经看到他，眯起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面上浮起一丝笑，招呼：“嗨映波君，今日您也回岛么？”

    江涛宁拱拱手：“阿部君！”

    那阿部君面上带笑，眼珠子转了下，掠过沉香，可以感觉的到，如同一条蛇，吐着毒信子，丝丝作响的扫过她的脸。

    沉香略略底下头，而江涛宁却上前了一步，堪堪挡在沉香面前，对着阿部道：“阿部君看起来收获不小？”

    阿部闻言笑了笑，往身后望了眼，随着他的人下船，身后又被赶下来一串被粗大的绳索绑着的人来，一个个衣衫褴褛蹒跚着被像是赶畜生般赶下来，推着往前走。

    还有不少人在往船下搬运箱子，沉甸甸的样子。

    “哈哈，哟西哟西，这回确实不错，一会大先生也来挑挑看，在下留了不少女人，您看看，可有喜欢的不？尽管挑，还有这些钱财，老规矩也有大先生一份。”

    江涛宁淡淡摇了下头：“阿部君辛苦所得，在下不敢觊觎，还是阁下留着吧，只是在下希望，日后行动大家还是齐心协力的好，既然说好了的事，阿部君不该擅自行动。”

    阿部闻言面色一紧，又打了个哈哈：“大先生说话总是那般严谨，这到手的钱财哪有推出去的道理，既然人家出钱了，强抢烧杀本就是你我的本行，既然白干都可以，缘何这回却是不可以呢？”

    江涛宁眼珠往后头瞥了下，“阿部君来中原不是一日，有些话应该听过，所谓大丈夫行事，有所为有所不为，天下阴阳，自有成规，即便强盗，也得有些行规，若是破了规，怕是对大家都不好。”

    阿部冷冷一笑：“映波君就是规矩太多，我们武道流只崇尚武力，没那么多规矩，先生要规矩，和你的人说吧，在下先告辞了！”说着挥了挥手，招呼手下继续走。

    身后押解着俘虏的人一声大喝，赶着这群人又往前走，这时候，那队伍里头突然咳嗽一声栽倒个人，前后几个被一扯，也趔趄着差点被拉倒。

    身边一个海寇脸色一黑，挥舞着刀子骂了声，伸脚就去踢，倒了的人身后扑过来一个胖胖的妇人，一下子抱住那个人哭喊：“虎子他爹，你没事吧，你们行行好，给口水喝吧，我男人他病了呀！”

    沉香闻听这个声音，不由浑身一震，往一旁移开一步，抬头看去，眼光闪了闪，真是一愣。

    竟然是槐洼村罗小虎爹娘罗大虎和小虎婶！

    罗大虎一身血淋淋的，有些还结着疤，烈日下面目蓬乱。

    再细看，几乎所有被串着在一起的人，都有几分熟悉，不少是槐洼村的村民，每一个人脸上都满布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都是一副受尽折磨的样子。

    罗大虎本是个魁梧的汉子，只是这时候已经被伤痛折磨得只有一口气的样子，趴在地上喘着气，浑身都在颤抖。

    小虎婶虽然自己也狼狈不堪，可是精神却比罗大虎要好，还能行走，这时候抱住了罗大虎呼天抢地的哀求，一旁的海寇不耐烦的一脚踢开她，又探看了下罗大虎，起身对着阿部道：“阁下，这个人没救了！”

    阿部眉一皱，不耐：“八嘎，本来还想着手艺不错留下几个，晦气，扔海里去！”

    手下嗨了声，一刀斩开绳索，提溜起罗大虎就往海边走。

    小虎婶一见，顿时急了，连爬带滚扑过来，抱住了对方的腿死死不肯放：“大爷，大爷，求求您了，不要，不要哇，他能干活的，只要您给口水，他能干活，不要杀他，不要啊！”

    被拉住了的海寇大恼，一脚踢开去，小虎婶却又再扑过来，就是不肯让他拖罗大虎走，一旁看着的同伴哼了一声，手起刀落，冲着她背后就是一刀，小虎婶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伴随着一声凄厉之极的喊，从人群后头冲出来个人来，大喊着扑向被砍翻在地的小虎婶，悲痛狂嘶：“娘！”

    被绳索袢住却扑出来的正是罗小虎，他这么一扑，带着被拴在一起的几个人跌倒一片，后头看守着的海寇大喝一声举着刀就砍过来，一刀下去在罗小虎背后划出一刀深深的血痕。

    沉香看着脚下往前一动，手臂传来一阵巨痛，江涛宁的一双手，牢牢扼住她的手臂，神色淡然的看着不远处的一幕，口中却低声道：“小丫头，别自找麻烦，你现在，自身难保救不了他的。”

    作者有话要说：看来呼吁呼吁还是需要滴，花花洒洒多多鼓励呀！

    至于小凌子，再等等哈，再几章就要出来啦，剧透一下下出来就有狗血啦！

 第七十二回

    第七十二回

    沉香挣了挣，丝毫动弹不得，不由抬头，正对上那双犀利深渊般得眼，黑洞洞盯着自己，口吻冷淡：“别担心，他死不了，有用着呢。”

    只听罗小虎声嘶力竭的喊着爹娘，小虎婶已经没气了，罗大虎也根本只有出气没有进气，血淋淋一片染在他身前，染了一地，却没人上前半分。

    只有那砍了他一刀的海寇朝着他喝道：“给老子滚回去，不然下一刀就是你的脑袋！”

    罗小虎猛一抬头，迎着金锐的日头下，赤红着眼的少年失去了往日的温厚，多了多少愤怒和恨。

    “你们这些畜生，老子和你拼了！”他怒喝一声，抡起拳头砸过去，就在那一起身间，眼风扫过，突然愣了愣，那提着刀的海寇那容他犹豫，身子一侧，弯过刀柄朝着他脑袋就是恶狠狠一砸：“妈的找死的，不是看你体力好够干活，早一刀劈了！”

    罗小虎眼一黑，栽倒在地。

    就在这个时候，这一群人里头突然发出一阵婴儿啼哭的声音来，接着便是有人一叠声的哄，一旁海寇有人面上露出一抹猥琐的笑意来，在这群人里头一把捞出个襁褓，随口道：“好白嫩的奶子，给这娃娃做什么，不若给老子喂一些吧，漂亮的女人？”

    “你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对方尖叫一声，扑向那个举着婴儿襁褓的家伙。

    白色的衣裙一闪，趔趄一下，没抢到孩子，却被那海寇结结实实抱进了怀里哈哈大笑起来。

    被抱进怀里的女人拼命挣扎，一边伸手去够襁褓：“孩子，我的孩子，把他还给我，还给我！”她尖锐的叫喊着，厮打着对方。

    她的力量，对于这些人来说，无意蚍蜉撼树，被对方一下子揪住了胳膊反拧，扯着她的发，一边高举着襁褓往高处一抛，随着尖锐的惊呼又被另一个人接住，这群人哈哈大笑：“还给你？你让爷快乐了爷爷会考虑还给你！不然像你男人一样剖腹挖心给你尝尝如何？”

    “畜生，你们这些畜生，不得好死的畜生！”女子发狂起来，嘎哒一声那胳膊硬生生被她自己扭转，脱身而出，曲起另一只手，照着对方的眼珠子恶狠狠抓去。

    随着一声惨叫，女子被对方一脚踢出老远，可她全然不理手里血淋淋的，借力朝攥着自己孩子那个人扑过去。

    “该死的下贱女人，敢伤老子，把那个孩子给我烹了！”被女人戳伤眼珠的人哇啦哇啦大叫，指着抓住孩子的同伴大吼。

    下一秒，那同伴手一空，襁褓被人夺了过去。那群海寇一愣，看着突然冒出来的这个小姑娘，个头不高，却有几分凌厉的气势，面面相觑了下，有个人拿刀一指：“八嘎，哪里来的黄毛丫头，敢槐你老子的好事？”

    沉香抱着怀里的婴儿仔细看了看，孩子大概是被抛来抛去弄晕了，哭声微弱，一个劲抽抽。

    她小心的抱住孩子，沉甸甸的，几个月不见，那肚子里的生命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

    却没想到，是在这样情况下再见。

    更没想到，这个孩子一出生面对的，却是如此残忍的世界。

    “喂，说你呢，哪里来的臭丫头，还不把这娃娃交给老子？”对方见沉香不理睬，登时恼了，刀尖一递，对上了她的面门。

    沉香睨了眼对方，冷淡的道：“汉话没学好，可别乱嚷嚷，老子这称呼，可是人家的爹，我可没八字脚的爹，这娃娃更是没有，你爹倒是可以叫老子，不过你叫老子辈分不对！”

    那海寇一口大宣汉话生硬，更是没多少流利，被沉香一堆老子绕晕了几分，双眼珠子一拢翻了翻，一时没明白过来，愣住了。

    沉香趁势往后头退了几步，又不动声色往那一旁看着的江涛宁靠近了过去。

    江涛宁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看看自己手上的牙印，微微摇了摇头，却也走上了几步，挡在了沉香的身前。

    那个被绕住的海寇好半天没明白意思，不过眼看是个小姑娘，倒也没多少在意，反而道：“哪里来的小姑娘，管你爷爷的好事，唔，身段倒是不错，一会玩够了这个，你也来伺候伺候！”

    其他几个海寇跟着哈哈大笑，一脸轻蔑，沉香眯了眯眼睛，撇了下嘴角：“跟你们说了汉话没学好别显摆，我爷爷早八辈祖宗地里头埋着了，你们没事怎么总是喜欢学人做祖宗？不就是几柱香么，至于那么想要争一口么？”

    对方先是一愣，总算是听出沉香骂人的意思来，脸色一沉，脸部肌肉颤动着抖了几下：“你找死？”

    一旁江涛宁一伸握着扇子的手，看了眼沉香，却朝对方笑了笑：“各位给在下一个面子，今日各方凯旋而归，理当庆祝一番，不必为了点小事闹别扭，不如大家各自开心不好么？”

    沉香被江涛宁不动声色挡着，不丁不八的站立着的姿势刚好挡住了她的攻击，回头看过来的眼神透着隐隐的威胁，江涛宁虽然出手帮着化解矛盾，但是也在暗暗威慑着沉香。

    “映波君这又是什么意思？”江涛宁话音刚落，后头有人冷森森接口，阿部被一群手下簇拥着气势汹汹走了过来。

    个头不高的阿部面相却极其凶悍，身后簇拥的，也是个个神态悍戾，阿部冷冷扫过沉香，江涛宁，绿豆大小的眼睛透着寒光：“映波君，我们可是有协议的，说好不干涉彼此，通力合作，怎么，就因为在下没按着先生意思做，江先生这是要反悔么？”

    江涛宁打了个哈哈，拢手在袖朝对方一拱：“阿部君这话说的，不过是大家有些个误会，如今正是需要通力合作的时候，在下如何会反悔？”

    “那先生这是什么意思？上回您说要用这个丫头给我们寻回些花销，如今不但没见着，怎么还由着她胡来？”

    江涛宁无奈一笑，道：“阿部君这还是不信在下么？这么一路来，可没少进账吧，何必盯着个小丫头不放？算是买我一个人情不行么？”

    阿部皮笑肉不笑道：“这话么，难得大先生看上的，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怕这丫头辣手，回头不但尝不到，怕还给大家伙带来麻烦，先生还是谨慎些的好！”

    江涛宁诺诺称是，却不言语，阿部转了眼珠看向被手下压在脚下犹自挣扎的柳雪儿，冷冷道：“大宣的女人，在我阿部这里，只有两条路，乖乖顺从，可以活命，否则，嘿嘿！”

    他眯了眯眼，一伸手，将柳雪儿的一只完好的胳膊吊了起来，任由她无力的挣扎，却挣不脱他的手：“这么白嫩嫩的身子如果捅上几刀，岂不是可惜？”

    沉香身子一紧，又被江涛宁使力一挡，动弹不得，这一动一挡早看在阿部眼中，冷冷一笑：“在我们那儿，女人要是不听话，下场可只有一个！”一边说，一边将手里头的刀尖划过柳雪儿白皙的脸，向下，挑开她脆弱的衣襟，刹那露出半边光裸的身体，眼睛却是瞥着一旁的江涛宁。

    身边一群海寇随着他的动作皆是一脸猥琐的笑。

    江涛宁干脆伸手过来将沉香揽进怀，低下头，对着沉香耳语道：“小丫头，我知道你想什么，可是别得寸进尺，过了，你我都不好做。”

    他说着看了眼柳雪儿，音量略略提高了几分，刚好够她听得到：“如今你只能选一个，她，还是这个孩子！”

    沉香略仰着头，乌黑的眼正对上江涛宁深邃莫测的眼，那大海一般波澜不惊的深沉，带着略微不可见的漩涡。

    “孩子！”两个人对峙不出声，却听柳雪儿尖锐的叫声，沉香侧头看去，她蓬乱的脸上露出一抹绝望的神情。

    “孩子，我的孩子！”她尖利的喊了一声，然后毅然决然的朝着阿部的手臂狠狠的咬了下去，就听一声惨叫，柳雪儿被狠狠甩了出去：“该死的女人！”

    柳雪儿噗一口将口里头咬下来的血肉吐出去，仰天一阵狂笑，边笑边挣扎着站起来，不管不顾朝着阿部没头没脑的撞过去，阿部眼一眯，刀尖一递，送进她的胸口。

    几乎是同时，江涛宁劈手抢过沉香怀里婴儿，一手已经将沉香牢牢桎梏在怀里头，将她的脑袋压进自己胸口，环拢住她的耳鼻。

    鲜血染红了柳雪儿已经被血和泥浆污秽了的白色裙裾上，一层层如同开出了绝色的，毁灭般的花，大朵大朵的绽放开来，那原本美丽，纤柔，纯美的脸，口，鼻，涌出大口大口的红色，战栗着，脆弱的刮过一阵风，慢慢绝倒。

    酴醾萎靡的花朵，盈然的眼，流露出极大的绝望和不甘。

    “磊，磊哥！”柳雪儿吐了冒血的话语，像是死鱼般抽搐着。

    啐，阿部啐了口唾沫，“扫兴！”一抹手臂血淋淋的一块，眼中发狠又踢了脚柳雪儿。

    “该死的中原女人！”阿部恶狠狠的斥了一声，挥挥手不耐烦的让手下赶着人去干活，又朝着江涛宁二人看了眼，不怀好意森森的道：“先生也要当心，这大宣的女人没我们那儿的女人温顺，可别也被咬下口肉来！”

    江涛宁抱紧沉香脑袋：“承蒙阿部君关怀。”

    “啊对了，今晚上李通不是也该回岛了？说好今晚不醉不归，大先生这回不会再推辞吧？”阿部问道。

    江涛宁点头：“自然要去！”

    阿部盯了眼沉香，眼里头掠过一抹狼一般的诡诈狠辣，面上呵呵一笑：“那不打搅映波君逍遥了，请！”扬长而去。

    江涛宁看着那群人走远，感到手底下不安分的女孩子无声的挣扎，手底下一松，沉香猛然推开了他。

    仰起头的眼中，露出一抹赤红，仿若多年前记忆中的一双眼，令他心下一动。

    沉香却早一步扑向柳雪儿，在她身边跪下来，有些呆滞的看着柳雪儿还在冒着血的身躯。

    柳雪儿失去焦距的眼，茫然的望着天，还在不停的吐着含糊不精的话语。

    一声声婴儿的哭泣，让她似乎又凝聚了几分清醒，抽着脑袋往沉香这边扭了扭：“宝，宝儿？”

    “嫂子！”沉香握住柳雪儿无力抬起的手，血淋淋抹了自己一手，看到柳雪儿露出一抹极淡的微笑来。

    “香，沉香，”她维持着最后的清醒，艰难的道：“香，你哥，他们杀了，杀了你哥，报仇，要报仇，孩子，宝宝！”

    沉香握住那只手，用极淡，极轻，却字字清晰的语调在她耳边道：“我发誓，我会替你报仇，我会保护好孩子，你放心！”

    柳雪儿抖了抖，眼神终于涣散开去，手，渐渐垂下。

    哇，婴儿的哭声突然变大，那无辜的，凄切的，仿佛控诉一般的哭泣，夹杂着血腥味，在这片岛屿上空蔓延开来。

    轰隆一声，天空，突然冒出一声闷雷，天际压下一片黑压压灰蒙蒙的乌云，将原本碧蓝的天空瞬间陇上一层阴翳。

    “沉香。”江涛宁走上几步唤了一声，那跪在地上的小姑娘猛然抬起头，乌黑的眼中赤红清晰的显现出来，彷如丛林夜出的猛兽。

    嗅及血腥的野兽，亮出她锋利的钢爪，蓄势待发的窥视，心中寻觅多时的猎物。

    饶是他这样心机深沉的，也有了一缕心悸。

    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女孩心中苏醒。

    “如果你不希望后悔，可以先杀了我！”沉香冷静的看着江涛宁，尽管俯视，江涛宁却感觉不到那一种居高临下的优势。

    她和他，默默对视。

    最终，江涛宁突然一笑，将那一股子骤然绷紧的气势突然泄去几分劲力。

    “天要下雨了，回屋吧！”他淡淡道，风淡云轻。

    作者有话要说：哼哼，不发威当人家是病猫不成？嗷~~

 第七十三回

    第七十三回

    夜，是喧嚣走向安逸的时刻，是万物沉沦的时刻。

    但是也是百鬼横行的时刻，尤其在海寇聚集的这个叫鳍鱼的小岛上，夜幕降临时分，淅淅沥沥的雨水夹杂着海风吹拂在岛屿每一寸土地上，却压不灭放歌纵意的豪兴嘶吼，还有那放浪形骸的赤染篝红。

    几乎泰半的海寇聚集在岛屿东面的大议事厅和广场之上，为连日来的收获和所向披靡而庆祝，岛屿三大巨头都出席了聚会，整个岛屿都在一种狂欢的气氛中。

    绵绵细雨根本无法掩埋那种狂野，拼酒声，高歌声，不属于大宣的嚎歌，还有□狭亵的笑骂声，形成一种乌烟瘴气的热闹，充斥着岛屿，远在岛屿东侧独立的一个屋子里，距离那热闹有几里地，也能够隐隐约约听到那些声音。

    屋子漆黑一片，这片角落都是漆黑的，与西面那一处火光冲天的热闹相比，寂静的有些令人心悸。

    沉香大马金刀的坐在黑魆魆的屋子靠墙壁一侧的床沿边，四周所有的一切，包括她自己，都隐逸在一种无法言语的寂静里头。

    只有一双兽般的眼，在黑暗中，发出湛湛的光芒，显露着主人非同寻常的心思。

    夜，对于她来说，是亲切又厌恶的。

    夜，是天赋于她这样的人形同血脉一般的挚友，曾经她在这样的时刻，血脉里头便会澎湃着一种激情，炽烈的，兴奋的，同样也是冷血的暴戾。

    这个被雕琢出来的性情，随着生命第一次走完，而灰飞烟灭。

    她以为，再也不会感受到那种别样的冷血，回味那种感觉，其实她是厌弃的。

    那不是一个生命对待其他生命该有的态度。

    然而此时此刻，灵魂深处被压制的嗜血，突然冲破桎梏，勃然而不可预期的汹涌起来，血腥的铁锈味，在喉间徘徊，骨血里有一头猛兽，正在横冲直撞，寻求挣脱牢笼的契机。

    她头一次觉得，有时候，面对某些生命，这样的感觉，无比令人兴奋。

    无论内心如何激越，外表看，她安静的像是一座雕像，在无声的黑夜里没有生命一般端坐在那里，身影小小的，除了那双眼，全然一副弱势的形象。

    她身后的青纱帐在黑暗里，像是薄薄的一张网，在她身后安静的张着，和她一起，等待，猎物的陷落。

    谁是那个被等候的猎物？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淅淅沥沥绵密雨丝伴随着一股风，呼啸而入，又很快，被砰的一声关在了门外。

    “呵呵，小姑娘，怎么那么乖，在等映波君不成？”笑意，夹杂着浓浓的恶意，狰狞曲折的脸，即便不用点灯，依然可以看得清楚。

    沉香静静的和黑暗融合在一起，漠然的看着斜襟大氅裹着五短身材却身形粗实的阿部一手搭着刀柄，一面挺着胸膛慢悠悠走过来，听着他肆意张狂的语调。

    沉香的安静，令阿部有些意外，然而他张狂惯了的性格里，对于男人，也许会多一份警惕，对于女人，由来已久的蔑视。

    他又走近了几分，看沉香不动身子，干脆探出手去要抚摸沉香的脸蛋：“长得有几分姿色，难得映波君都会为你那么多次坏我手下的好事，嘿嘿，想来，是你这小姑娘有几分床上的能耐咯？”

    沉香退了退，没让他摸上，阿部不由又探上去几分：“哎哟，小姑娘，跑什么呢？你伺候大先生也是伺候，伺候大爷我也是伺候，若是伺候的舒服了，保你比在大先生那儿得到的实惠多得多！”

    一捞，安静的沉香突然往后头一趟，迅速避过了阿部的手，一个缩身，整个人都翻上了床，半躺着身子歪着头，道：“江先生可是说一不二的人物，阁下能比他能耐么？”

    语调清冷，却又有几分调侃的轻佻。

    阿部意外这不动的小丫头突然的活络，心下痒痒的，不由迈了一步跨上床：“别跑啊，小姑娘，我告诉你，这岛上大半的武士可都是我的人，若不是我，这些大宣的乌合之众怎么可能打得过官兵和朝廷作对？我们可是正规军队的军人，一个，可以敌得过五百人，你乖乖的从了我，我让你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男人吧，哈哈！”

    说着又是一扑，就要压过来，却被沉香一抬脚抵住肩膀，嗤嗤冷笑了一声：“床上功夫，阁下需要用刀不成？这，可比江先生差远了！”

    阿部哦了一声，“武士的刀，可是比命贵的东西，自然是不能离了身的，不过嘛，也是，老子有比这玩意更厉害的，小丫头一会可别吃不消哦！”说着一松手，将刀连鞘一起扯下来，一甩手扔在一旁，却顺势捞住抵在自己肩上的那只脚，滑溜的令人心颤，“哟西哟西，好香！”

    下一秒，沉香脚趾抵着他的喉头一点，横陈的身子突然伸臂一探，捞住了刀柄哗啦一声抽出来，顺势一个大十字划开去，黑夜中闪过一道凌厉而迅疾的光芒。

    电光火石的刹那，阿部眯起眼猛然往后一仰脖子，那敦实的身体却无比灵活，身子大开大合，一只手探臂一截，生生截住那横披所向的刀势，右手从右向左划了个大圆，两手一合，紧紧夹住了那把刀。

    嘿嘿一笑，他盯着沉香得意洋洋：“小丫头，果然够辣哟，可是这把刀，太锋利，你，不好拿，不是你能玩滴，来，还给我，咱们玩玩别的吧！”

    说着一用力，便将刀抽出沉香的手，哗啦啦甩在一旁，又如狼似虎扑过来，一下子摁住了沉香双肩，这一下，再不客气，双手恶狠狠揪住她的衣襟一扯，嗤啦一声便被撕扯开来，露出里面洁白浑玉的一副刚刚发育起来的身体。

    那银白温润的身子白的晃眼，令阿部眼一眯，下一秒，手下的小姑娘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哧溜一声从他手底下滑出去，只余下空空如也的一件破衣衫。

    再回头，那小姑娘已经无声而利落的翻身下床，堪堪落在了地面上。

    再起身，背对着身后隐隐透过来的一抹昏暗，在光润的身躯便描临出一条优雅的，致命诱惑的曲线，纤细的，丰润的，曲曲折折间，已然透出一抹不可言明的魅惑来。

    阿部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有趣有趣，真是有趣，大宣也有这般有趣的女人，怪不得映波君处处维护你，倒是有几分好玩，来来，大爷今晚舍命陪君子，咱们好好玩玩？”

    夜中的女孩歪了下脑袋，语气懵懂：“当真，舍命也愿意？”

    “自然自然，你们大宣不是有句古话，说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么？嘻嘻，这话，在下觉着倒有几分喜欢！”

    女孩咯咯轻笑了下，像是一个黑夜里欢快的精灵，语气还是那么不阴不阳：“先生倒是学了几分我中原的文化，想来，在这里有些年头了？”

    阿部得意的一笑：“那倒是，在下仰慕大宣文化，来这里，也有八九年了！”

    沉香轻笑了下，道：“阿部先生可知道，江先生是哪里人？我看他像是个书生，缘何倒成了你们的大先生了？我看，你们倒也挺尊重他的？”

    “唔，映波君别的不怎么样，倒是学问还是不错的，要不然我也不会让他几分，不过在这里，小丫头，你要明白，姓江的，也只是个书生而已，你们不是有句话叫百无一用是书生么？说到底，还是得靠我们武人才能有这成就！”

    阿部看着光裸着的女孩，那轻佻随意的语气，随性从容的口吻，还有刚才那一招，纯然是个淘气的孩子，又有几分妖气，越发觉着是不可多得的美人，今晚上避过江涛宁耳目溜过来，无非是对他处处维护的这个丫头几分好奇，几分不满，现在，更是几分心痒。

    他比他那些手下，多了一份没学全的附庸风雅，倒想着要俘虏这个有些辣手的小美人来，耐下性子道：“嘿嘿，你这小丫头有几分眼力，映波君么，听说还是个有功名的，可惜你们大宣不会用人，让人家沦落到这里来，他可是对这一带地形了若指掌，若不是他，我们行事哪里会那么顺利，别说，这人脑子么，是不错的，胆子也够大，你们皇帝老子他也敢惹，不过，小姑娘你要懂啊，男人么，还是要有力量的好，他也就是个光杆司令，手底下都是乌合之众，我可不同，你若跟了我，日后等抢够了了财宝，咱们一起回东洋，有你好日子过！”

    沉香道：“哼，我怕过几日先生玩腻了，就像白日那位一般，一刀就捅了。”

    阿部哈哈大笑：“呵呵，那样的女人，哪有你这般有趣，咦，小姑娘和那女人很熟？！”

    “父母一辈是一个村的，只是她那村子偏得很，倒没想会在这里见到她。”

    “嘿嘿，若不是有人出钱，谁他妈去那鸟地方，不过也是意外，没想那地方倒也有几分油水，唔，就是女人少了些，可惜可惜。”

    沉香本来动了下脚，闻言却又停顿在原地：“哦，还有人出钱让你们抢不成？可真新鲜。是谁呀？”

    “呵呵，小姑娘这就不懂了吧，谁管他妈谁和谁有仇的，哈哈，反正斗吧，老子只管收钱就是。至于是谁，这个么，可不能说，不是你该管的啦。”

    沉香目光在黑夜里闪了闪，最终抿了下唇，冷冷一笑：“阁下听说过，借刀杀人的话么？”

    阿部一皱眉：“嗯？”

    “先生这刀，锋利的很，用来杀人，倒是不错，只怕做了卸磨前的驴，时候到了，也就该死了！”

    阿部没明白，走近了几步：“小丫头这是打什么哑谜？老子没这耐心了，来，还是我们玩玩吧！”

    说着伸手过来拉人，那手臂，有一丝冰凉，人，倒是没挣扎，任由他拉进了几分，近了些，看到一双眼，黑魆魆中发出令人战栗的光来：“太尖的矛，容易扎手，太长的箭，容易折断，去芜存菁，善莫大焉！”

    不待阿部反应过来，沉香一只凉冷的手，蛇一般摸上来，只觉得喉头一凉，然后一疼，他下意识捂住了脖子。

    张嘴，却一声都发布出来了。

    只看得到，黑夜里，浓黑浓黑的液体，像是水泵，带着生命的气息，箭一般激射出去，溅向俏生生立在他面前的沉香。

    沉香漠然的看着被割断了咽喉气管兀自挣扎，却一声儿都发不出来的阿部，看着他翻着眼珠子死鱼一般栽倒抽搐，俏丽的脸庞如同夜鬼罗刹，极美极静，血，淋漓在她光裸洁白的身躯上，令她如同浴血的死神。

    她冷冷看了会与死亡挣扎不甘痛苦的阿部，蹲□，打量着他，轻轻的语气，淡淡的道：“有一句话，应该教一教你，中原的土地，绝非你想来就来的，中原的女人，也不是你够资格玩得起的！”

    咯，阿部不可置信瞪着沉香，极其艰难的发出一个音节来，然后瞪着眼，不动了。

    沉香冷静的看着地上的尸体，夜色依然那么的浓郁，不远处还是那般隐约透出恣意的不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知道安静了多久，突然，那外头的门，又是轻轻的发出一声嘎哒声来，然后慢悠悠的，开出一条细微的缝隙来。

 第七十四回

    第七十四回

    那门被推开不大，安静了一会，又推开几分，这才贼头贼脑探进来一个头来。

    那脑袋在黑暗中张望了会，不见什么，这才又将门推开些，干脆整个上半身探了进来。

    就在这时候，那门被人狠狠一关，顿时将那半截身子生生夹住，还不待他叫，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子就架在他脖子上：“不准叫！”

    那人立刻噤声，沉香手中握着阿部的那把长刀，将外衣披在了身上，随意打了个结头，一边眼珠不错的看着对方，将刀递进去几分，冷冷道：“想干什么？”

    那人吃痛低呼一声，忙不迭道：“苏小姐？可是沉香小姐？凌世子，是凌世子爷让我来接应您的，快和小的走吧！”

    闻言沉香手中的刀一顿，没再递进，暗中却直愣愣盯着看了会，对方就觉着后脊背凉飕飕的，极不自在的抖了抖。

    刀收了回去，后颈被人一揪，沉香将他一把拽了进来，顺道将门踢上了。

    那个人趔趄了下，跌进屋子，忙伸手摸摸后颈，一道小口子丝丝的疼，不待他埋怨出声，已经看到了屋内鲜血淋漓的惊悚场面。

    凶悍而暴戾的阿部，此刻瞪着绿豆眼直挺挺趴着，动脉标射的血，溅得屋子里到处都是，一股子浓郁的血腥味充斥室内，虽然来人也不是没见过血腥场面，只是这乍然看到厉害如阿部这么个样子，却愣是心中打了个突。

    不待他反应过来，后头沉香一拍他背脊，“喂，凌世子要你怎么做？”

    来人还在发呆，不经意被连拍两下，这才反应了过来，一转身，对上了沉香，手抖了几下，指着地上：“这，这，这是你，你干的？”

    沉香手中刀晃了晃，细长冷厉的光晃过她的眼，粼粼反着波澜，仿佛不经意的看了眼自己，在那一闪而过的眼神中来人感觉到一种毛骨悚然，也看到了对方半张脸上溅着的血点子。

    一瞬间感觉这个不高大的女孩子，如同鬼魅。

    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不由暗暗叫苦，这都是啥倒霉差事，怎么那一头有个人鬼莫惹的世子爷，如今，又冒出个煞气逼人的女罗刹了呢？

    正自叫苦不迭，沉香突然走近了几步，一双凌厉的眼就近凑过来，吓了对方一跳，却看沉香只是细细打量了一番自己，微微眯起了眼睛。

    来人只觉着这眼神更有几分凌风铎的气势，腿肚子有些软，却听沉香突然道：“你可是叫混三？”

    来人一愣，唉了一声。

    嗤，只见沉香皱了下眉头，若有若无的露出一抹懊恼的神情，然后狠狠瞪了自己一眼。

    混三内牛，怎么觉着，这主很不待见自己，不过才刚见面，自己招她惹她了不成。

    到底是混在这危险地方有些日子了，总算没忘记自己今晚任务，醒醒神忙道：“小姐啊，您快跟小的走，这会子大家伙都在东面闹腾，我在西头找了船，赶紧随小的离开吧，一会这里会很热闹，怕是就来不及走了！”

    沉香俯身从地上捡起长刀的鞘还刀入鞘，却道：“什么热闹，凌风铎要做什么？”

    混三又是一愣，这年头，敢直呼世子爷名讳的，怕是只眼前这一位。

    好在这位眼力还是有些，知道没他了解的份，只记得，收到世子爷极不容易送来的暗信，要他无论如何今晚必须带沉香离开险地，信里头的言辞极其严苛，可以想得到凌风铎话里头的斩钉截铁，从来说一不二的世子爷这道命令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混三做不到，怕是小命休矣。

    “请姑娘快随小的走吧，世子爷的军队今晚上要偷袭此岛，一会打起来炮火无情，所以要小的尽快带您离开，此处离开百海里外，便会有人接应您的！”这时候世子爷送来亲笔信，想来这位主可金贵，自然越发恭敬。

    沉香瞥了眼混三，对方个头不高，有些驼背，一双倒三角的眼里头眼珠子咕噜噜转的厉害，四肢瘦长，是个机灵活络的家伙。

    “你知道江涛宁可还在东面大厅里？”沉香问。

    “正是，这会子被那些喝高的缠着走不脱，所以小的才能溜过来！”

    沉香想了想，跨上长刀便迈步出了门，混三一时没反应，愣了下，这才赶紧跟了上去。

    出了门便是一片院子，这里头可不是大户人家的庭院，全都是寻常百姓般的房屋，大多数都是茅草混泥的，一字儿排开去，沉香所在的是位于西面最里的一间，江涛宁对她的安排还是不错，给了个挺结实的木屋。

    “哎哟，我说苏小姐，您这是还要干什么？时间不早了，世子爷说过寅时三刻，官军便会开始攻击，这都还有三刻时辰，再不走可来不及哟！”

    一开始混三还以为沉香是要跟着自己离开呢，可是却拐到这来，又不敢说话重，想想那血淋淋的怕是自己惹不起，只好干着急。

    沉香不理睬，指了指一栋与其他几间房子明显要好几分的屋子：“这可是江涛宁的屋子？”

    见混三点头，她径直推门进去。

    屋里头陈设简单，里外不过三间，找了一通，沉香默然了。

    “大小姐哟，您这是要干什么？说出来小的说不定能帮得上忙？”混三急的汗出来，再问，口吻已经不太稳重了。

    “你可看到过江涛宁身边有没有个小婴儿？”她问，柳雪儿的孩子被江涛宁抱走，今晚上她打定主意要对付阿部，便也没刻意反抗。

    但是这时候，要走，也得带那个婴儿一起。

    混三一愣，纠结了会，道：“敢问，是什么样的婴儿？”

    沉香白痴般眼神看了眼他，道：“有没有？襁褓里头大，不过三四个月光景。”

    混三内心再次内牛，却不敢表现出来，小姑娘拖着把长刀，半边脸顺着脖子还有那乌漆漆的血，什么话到嘴边都只好吞下去了。

    看沉香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思虑再三，还是道：“要不，您先一步去西面那个海滩上，接应的船家等在那里，小的去打探一番，这里小的比您熟悉，大半刻钟就可以一个来回，您看呢”

    沉香沉吟一下，点头：“这个孩子很重要，请务必找到！”

    混三心中阿弥陀佛了声，嘱咐：“船就在海滩那头，您找得到么？”

    见沉香应了，忙不迭哧溜一声往另一头跑。

    沉香在黑暗中看了眼远处的灯火，这才转过身，一路向西行去。

    越往西，便越是安静，头顶的天空，因为厚重的云层而变得乌压压一片，风卷着细雨，夹杂着一阵阵的海涛声，无法看得清五指外的一切，却更加令其他五官变得敏锐。

    沉香安静而沉稳的走着，雨水将她浑身渐渐拢上一抹细雾般得潮湿，然后凝聚成水珠，一点点洗刷去她一身的血迹。

    隐约，她还真看得到一艘极小的瓜皮船，被一根绳索钉在沙滩上，因海水潮涌上下左右的翻动着，静悄悄的无人。

    当她走近了，那瓜皮船的肚腹中突然跳出个人影来，喘着粗气，一下子扑过来，手里头举着个什么东西，顶住了她的咽喉。

    “别动！”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身形，沉香早在几步开外就感觉的到那没有掩盖的气息，慌乱而警惕，敦实却又厚重。

    所以她没动，任由对方控制住自己。

    对方却有了点犹豫，不确定的问：“可是混三先生？不对，你是谁？”

    沉香轻声道：“小虎哥。”

    这声音，轻的如同蚊蝇，却像是一颗炸雷，轰一声将罗小虎炸了个趔趄，手下一抖，松了开来。

    下一秒，手臂被牢牢抓住，那模糊的脸近了几分，可以看得到那双曾经敦实温厚的眼，略带着一丝血红，口吻激动的颤抖：“沉，沉香？怎么会是你？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沉香面对罗小虎一叠声的问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弯起手臂搭在他的手上，问：“小虎哥，你还好么？”

    罗小虎浑身一颤，眼中莹莹闪过几道光泽，却含住了没落下来，沉默着不作声。

    沉香又道：“抱歉，我救不了婶子和大叔。”

    罗小虎又是一震，摇头：“不是你的错，是那些可恨的海寇，我总有一天，会杀光这些海寇给我爹娘报仇的，我一定会的！”

    沉香默然，仇恨的力量，可以让人变得强大无比，其实她无需问他好不好，只要有这个仇恨在，至少，这个少年会坚强活着。

    “沉香，你怎么会在这里，白天我看到你还以为眼花了，你不是在京城？是不是，是不是那个人对你不好赶，赶你了？”罗小虎喘了会气，好不容易平复了下心中的激动，又把注意力放在了沉香上。

    那一日分明看到沉香锦衣华服，被一个贵公子带着，临走还给了自己一个激灵灵的眼神，那个人的印象太深刻了，如今沉香却出现在这里，海寇手里的女人有什么下场他可是看多了，难道沉香也是如此么，他不由感到更深的愤怒和心疼。

    “沉香，你，你没事吧，有没有，有没有被欺负？”他不敢说的太明显，怕伤害到沉香，好半天想了个委婉的词问。

    沉香却道：“你怎么会和混三认识的？村里到底怎么回事？”

    罗小虎眼中浮起深深的痛，皱着眉道：“我也不知道，我们村里离那些常出事的海岸本来是很远的，从来没遭过海寇，这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就来了这群畜生，十五天前我从京城赶回家，那些人是五天前来的，一来就是一路烧杀，村子里没多少人能抵抗的，也从来没想过会遭海寇，一天就被糟蹋尽了，死的死，烧的烧，可怜浪头他们！”罗小虎哽咽了下，想起当日惨状，几乎说不下去。

    以往只是听过海寇所过之处，蝗虫一般灭顶之灾，如今真正经历了，才知道那话的可怕，而如今，爹娘的死更是一个惊天霹雳，让他看到了世界残酷的一面。

    恨意，也在日益滋生，恨海寇的灭绝人伦，也恨自己的无能。

    “他们杀了很多人，还有你哥，你哥要和他们理论，被剖腹挖心，死得好惨！”罗小虎恨声道：“雪儿嫂子为了孩子不得不委曲求全，可是如今，同样保不住命，这些海寇太可恨，官府，官府为什么任由他们横行，为什么？”

    沉香没说话，这不是她能给出的答案，一个横行东南沿海几十年的毒瘤，即便要解决，也不是一日两日能做得到的。

    只是受苦的，永远都是百姓，如今，她也是其中一员。

    罗小虎又道：“前些日子我还在船上，就有这个叫混三的来和我说，说如果我肯帮忙，他需要我帮他到岛上接应个人，我的船技好，夜船开得稳，只要我能把人安全送出去，有会帮我报仇，我本是不信的，不过，试试也是好的，如果我能跑出去，我要参军，我要杀了这些海寇给爹娘报仇！”

    “不过我没想到会是你，沉香，原来是救你啊，这个太好了，你快上船吧，那个混三说必须在寅时前离开，我看时间就是这会儿，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雨势这时候突然大了起来，海涛声一浪高过一浪，罗小虎看了看海潮：“沉香，西南风起来了，不走的话怕是要困在这里了，这个小船可抵不住风暴的！哎呀，那个混三先生怎么还不来，急死人了。”

    沉香这时候却突然转过身，望向来处，黑魆魆的一片，天光昏暗，她看着那片黑暗幽幽道：“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噗，黑暗中突然亮起一个火把，幽幽然如同鬼火，飘飘忽忽的。

    突然而来的火光后，江涛宁施施然走过来，海风卷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修长傲岸的身躯，透着一股子苍茫浑然，面上的笑，总是那般从容宁远。

    他淡淡笑着，看着沉香。

    作者有话要说：没有人猜到，灭哈哈哈！有木有和沉香一样觉得牙根痒痒？（混三内牛：偶特实诚一人木有糟践谁吧，导演？）

    诚如某个油菜的亲说的，是个出场贼少的某配角！明白他为啥不被待见不？

 第七十五回

    第七十五回

    “小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江涛宁仿佛叙旧，笑问。

    “沉香！”罗小虎一看到江涛宁，脸色就变了，他认得此人，此人的狠辣他也见识过，不由暗惊，却看沉香从容挺直的腰杆，莹玉的脸上纹风不动：“自然是要回家，这些日子承蒙先生多有照顾，只是如今思家心切，还请先生通融。”

    江涛宁却是一笑：“现如今，你还要回哪里去呢？我以为，你也清楚槐洼村的事了吧。你那个家，已经不在了。”

    沉香淡淡道：“只要人在，家总会在，只要有手，家自然不会消失。”

    海风，突然猛烈的刮过，扯着火把，将明黄色的光芒压得黯了黯，江涛宁眼神随之恍惚了下，看着眼前几步远的沉香。

    清淡的语气，从容的气度，这个女孩子，总是在不经意间，仿佛一株空谷幽兰，无声，高傲，孑然的绽放着。

    是什么样的地方，养出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女孩呢？

    令他有了一种不甘心放手的执着。

    不知道是不是也有其他的人，同样有这样的执着，在这个独特的夜晚，多少人在动着心思，多少人在今晚，将会不眠。

    他突然将手中提着的人往前一扔。

    扑通一声，那人被捆着严严实实的，正是混三。

    这家伙抬头看了眼沉香，低下头，像是个蔫了的瘟鸡，瘫倒。

    “我们这有我们的规矩，最不喜欢看到的，就是奸细。”江涛宁看着地上的混三，神色变得莫测起来，挥挥手，身后有个人过来抬起混三，给他套上个麻袋，捆扎了个大石头，然后将他拖着，走向海中。

    不一会，才回转，手里头已经空了。

    罗小虎面色发白，沉香没动静，而江涛宁却也神色不动，只是又往后一招手。

    身后递过来一个襁褓，被江涛宁抱进怀抱，他低头看了眼，又看向沉香：“这个孩子出生不好，没了爹娘，如今，你看，是不是，连唯一的亲人，都要抛下他呢？”

    婴儿的哭声，突兀的响起来，划破海涛风浪的呼啸，刺耳而凄凉。

    他看了眼沉香，掂了掂手里的婴儿：“你说，这个孩子是不是还有必要活着？”

    他成功的看到，女孩面色变得苍白。

    这时候，岛屿的另一头突然一声天摇地动般得炸响，然后，一阵冲天的火光直达天际。

    接着又是接二连三的轰鸣，那一团团裹着红艳艳色泽的团云，大朵大朵的盛开在天地间。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东洋海寇打扮的跑过来喘着气道：“大先生，大先生，不好了，李老大放下了码头吊桥，官兵从东面攻过来了。”

    江涛宁望了望远处的火光，弯起嘴角：“看来，这地方真是待不下去了呀！”

    那几个人里头有人恶狠狠诅咒了声：“定是那李通怕阿部先生会妨碍他投降官兵，便下黑手杀了阿部先生，这个该死的家伙，让我们抓到一定要他碎尸万段！”

    江涛宁斜睨了眼沉香，在黑暗中轻轻一笑，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伙却没注意到，只是着急：“大先生你可要拿个主意啊，官兵来的猛，东面全都给包围了，这可怎么办？”

    江涛宁道：“在下倒是有个办法，只是几位愿意听在下的么？”

    那十几个海寇互相看了看，头前几个道：“先生大才，只要能保住命，我们自然愿意听从！”

    江涛宁随手拍了拍怀里的婴儿，神色安然：“在下在这里与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好在么，在下这还留了一手，那些官兵未必知道，只要我们齐心协力，等逃出去，往西去回鱼岛，那儿不是有阿部先生的同僚么，联系上他们之后，还得靠几位多多美言，若是大家能同舟共济再卷土重来，绝不是难事。”

    那几个人闻言面上一喜，均道：“愿听先生调遣！”

    江涛宁朝身边的人点了下头，那人伸指在口中打了个呼哨，潮水声大了起来，罗小虎听闻动静不由回头看了看，却吓了一跳，不知何时，不远处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艘黑色的船只，漆黑的夜色中漆黑的船，如同幽灵一般悄然出现。

    船上放下几条小艇，划过来，江涛宁扬了扬手，罗小虎只觉眼一黑，一头栽倒，被跟在江涛宁身后的人一把接住，捆了个结实，扔进一艘小艇，江涛宁朝着那几十个东洋海寇笑道：“趁着那些官兵还没发现，走吧！”

    那群人大喜，也没多想，忙不迭上了艇，向大船划去。

    陆地上只剩下二人，江涛宁这才冲着沉香伸出一只手：“一起走吧！”

    沉香看着那只手，瞥了眼他怀里蠕动着的婴儿襁褓，仰面对上了那双和海一样深沉悠远的眼：“先生既然早有准备，看在我好歹替先生扫除了障碍份上，不如放了我？

    江涛宁神色一顿，随即笑道：”小姑娘，你可真是聪明的令我佩服之至啊！”

    沉香迎着对方微微冷笑：“彼此彼此，我只是先生的一颗棋子，先生才是真大才！”

    阿部的嚣张跋扈，他和江涛宁的不合，林林总总沉香看在眼里，江涛宁看着维护沉香，却并不阻止阿部的残忍，而被激怒的她表现出杀意，江涛宁也并未阻拦。

    甚至为她提供了舞台。

    在黑暗中等待的时候她在想，谁，将会是那个被送到她面前的祭祀品？

    阿部，那个和江涛宁格格不入的家伙。

    那个时候她冷静下来，前后想了想，明白自己成了他人借刀杀人的工具。

    江涛宁有智谋，却没有足够的说话权，而阿部手下海寇个个以一当百，是一支悍兵。

    除去了阿部，剩下这些没脑子的东洋海寇便好控制的多。

    只不过，她虽然知道自己是那个被利用来除去障碍的工具，只是她也需要这个利用，阿部他非杀不可，大家彼此利益想通，自然乐得成全。

    混三来找她离开，她并没有抱多大希望。

    既然江涛宁要利用她除去阿部，未必不会防着她有其他异动。

    看来是没猜错。

    他一切早有预谋。

    她现在想知道的是，这个江涛宁到底要的是什么？

    夜色中的大海，平静的如同浩瀚的夜空，翻涌的浪，却比夜空更加波澜生动。

    因为江涛宁手中握着的两条生命，沉香还是乖乖跟着上了那艘突然冒出来的大船。

    船只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的悄然远离了正被官兵围剿着的岛屿，远远在船头看过去，那个曾经被海寇占据着的充满了血腥暴力的岛屿，如今正被一团团映照天际的熊熊烈火慢慢吞噬。

    仿佛可以听得到，岛屿上生命的哀嚎和挣扎。

    虽然那是一处海寇盘踞的据点，同样的，也有很多被迫俘虏的百姓和无辜，不知道今夜之后，有多少人可以生存下来。

    也不知道凌风铎，是不是会在那个岛屿上，或则，在那个接应的地点等待永远不会出现的自己？

    没来由的，沉香此刻，突然想到了凌风铎。

    纵观她在这个世界遇上的几个心思诡诈的人，他算得上是一个令她殚精竭虑对付的。

    不过和其他人不同，这个殚精极虑的过程有时候回味起来，倒有几分值得咀嚼的地方。

    前几日要和一帮杀入不眨眼的家伙周旋而顾不得想，这一刻，也许是因为和他近在咫尺却擦肩而过的错失突然又想起了他的种种。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莫名其妙得回忆起最后一次看到的那个人苍白的脸。

    有一个自己必须面对的事实提醒着她，她对他，有不同以往的关注。

    “在想什么呢，小沉香？”身后一暖，被人揽住了腰，敦厚宽阔的身躯挡住了几分海潮的寒气，语调一如既往的温厚。

    只是看过这个人的手段，沉香清楚的知道，这个温和的外表下，有一颗怎样深不可测的心思和不择手段的诡诈。

    其实说穿了，这个人和凌风铎有异曲同工般得相似。

    同样的，她也依然可以用同样的法子，让他也对自己从好奇，走向情感的陷阱。

    一开始，她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然而不知道哪一刻开始，她停止了这种游戏，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厌恶这种不经意的勾引。

    无法同时对两个人用同样的方法，无法让自己进入角色。

    放在以往，这是致命的。

    可是她就是不愿意，再向另一个男人，使用同样的手段。

    这是为什么？她自己也觉得有些迷茫。

    江涛宁看着沉香冷淡的表情不由笑了下，低下头凑近沉香，神态安然：“小丫头，你是一只自由的海鸟，我知道你要回哪里去，可是那个金丝编织的牢笼并不适合你，若是你愿意，我可以提供给你更大更好的自由空间，和我一起，考虑看看？”

    “海寇杀人如麻，灭绝人性，和这样的杂碎在一起，有什么自由？”沉香道。

    江涛宁又笑了声：“有胆量，敢这么说话的女人，你是第一个！”

    沉香从鼻子里头哼出一声来，偏过头去不理江涛宁，江涛宁嗤嗤一笑，却伸手来捏住了沉香的下巴迫使她正对着自己：“我很欣赏你，像你这般大能有这份灵巧，真是难得，跟着我，我会让你看更广阔的世界，如何？”

    沉香挣了挣，无法从桎梏中解脱，眼中溢出一份怒意：“要我和一群杀人如麻的人一起，莫若杀了我！”

    啧啧啧江涛宁叹了声，摇头：“小丫头不要这般沉不住气，你这么说话可危险，我可以容忍，万一被那些嗜杀成性的家伙听到了，可没你好果子吃！”

    沉香冷冷一笑：“先生怕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海寇？不觉得给大宣人丢脸么？”

    江涛宁面色一沉，也一声冷笑：“丢脸？大宣何曾当我们是人了？你果然还是太小，只看得到眼前的，可看到过大宣怎么杀自己人的？有几分当人看？”

    他顿了顿，目光在沉香面上流连，终究松了下手中劲道，抹去那股子尖锐，浮起了一道蔑然的冷酷：“谁说我怕这些东洋矮子了？不过是群没脑子的武夫，呵呵，小丫头，要不要看看到最后，谁才是这块土地真正的王者？”

    沉香第一次，在这个苍茫落拓的人身上感觉到一种霸气，傲然而堂皇。

    她略略动了动眼珠子，转向江涛宁，打量这个男人，和凌风铎比起来，他没有他的富贵桀骜，俾睨妖魅，反而有些不羁，却也不失俊美洒脱，若论才华，两人几乎不下伯仲。

    只是有一种本质区别在于，凌风铎高贵所以傲然，江涛宁呢，骨子里，有一种藐视世间的恨，是一种恨，才有了这份毁灭一切的俾睨。

    是什么，让他如此憎恨这个世界？

    江涛宁说完这话，垂眸看着身前的沉香，刚刚远远的看着，有一种比好奇更强烈的感觉，促使他想要去深究，这个看上去如此弱小纤细的身躯，究竟蕴藏着怎样一种力量。

    第一次看到一个女子，内心的力量，可以如此强大，柔弱的手，却面对比她强势几倍的敌人，依然可以制胜。

    那一场华丽丽的暗杀，令他与其说震惊，不如说叹服，原本不过是一时兴起得姑且，没想到得到的，却是完美的结局。

    他开始相信，她有这个魅力，让人愿意牺牲自己，解除三生蛊的诅咒。

    “沉香！”他伸出手，拥紧怀里头这小小的身子，用前所未有的口吻在她耳边低低道：“沉香，是不是在生气？好，我和你道歉，阿部的事，我也是突然决定的，你答应陪着我，以后，我再不利用你好不好？”

    他感受着怀里头出奇安静的小姑娘，抚摸被海风吹拂起来的柔软的青丝，心中磨砺了十几年的尖锐突然有了一丝柔软，口气越发温和：“要不要听一个故事，嗯？”

 第七十六回

    第七十六回

    初夏的海风，带着一种温润的潮湿，夹杂着极细的雨丝，仿佛柳絮一般，拂在面上，清清凉凉的。

    夜空，偶尔有一点亮，不知是星辰还是月的光漏。

    漆黑的船，无声的行使在海面上，除了风帆刮动的猎猎声响和木板撞击海水的拍打声外，一切，出奇的安静。

    江涛宁找了块甲板边缘的地板上坐下来，拉着沉香环在自己身边，并未在意那丝丝的虾须般得雨丝，只是用宽阔的胸膛遮挡住来自前方的潮气，自己却仰面正对着那极细的雨。

    那凉冷的水汽，湿润了面庞，凝结成一点点精巧的白点，顺着面颊一滴滴滑下。

    记忆中有过一双小小的手，就像这样，轻轻的，抚摸过他的脸庞。

    笑意，如同蹁跹的蝶，纯真，而甜美，仿佛就在耳旁：“咯咯，哥哥，哥哥！”

    “不瞒你说，我也曾经有过简单，但是快乐的一个家，爹，娘，在我十三岁那年又给添置了一个小妹妹，叫含香，我喜欢叫她香儿，小小的，像糯米团一样可爱，我们一家不富裕，不过靠着父亲出船打渔，母亲替人补鞋袜浆洗衣衫来维持生计，却足够快乐，足够简单。”

    江涛宁的父亲一辈子脸朝波涛背朝天，偶尔得了官家的差遣可以出海为达官贵人捕些珍贵的海货，满手的鱼腥，大字不识一个，总觉得，江家这样是没法子出息的，所以将一辈子的希望寄托在从小聪明伶俐的儿子江涛宁身上。

    虽然家里头拮据，依然拼了老命供着儿子上学堂。

    江涛宁那个时候年轻，朝气，对未来也是充满了憧憬，再加上自己确实有些才华，十二岁那年童生考试中了第，一时间还在当时的渔村里头大大出了一回风头，大家都说老江家祖坟冒青烟，如今这是要出一个状元郎了。

    应该说，那时候，江涛宁是幸福的，未来前途似锦，家中和睦，一切在少年眼里，都是清清明明的。

    只是这个清明，在他二十岁，小妹七岁那年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那年离家上京参加会试，本来是信心百倍，所有人包括自己都相信，定能高中，家中父母临行谆谆嘱咐，小妹妹拉着他袖子依依不舍，当时都只是没放在心上的不经意，却不知道，这场景却是最后的幸福回忆。

    自命清高的他不知道，所谓考试，不仅仅是需要实力的，同样，也需要拿出金钱，还要和达官周旋，他一个小小渔村来的乡下小伙子，如何知道京城里头的复杂。

    应试黜落，这是一个重大的打击，只是那还不是最大的，等他垂头丧气回家，迎接他的，是家中噩耗。

    父亲被人举报，私自下海，锒铛入狱。

    本来指望着考中的儿子可以说上话，没想到却是落地的消息。

    作为家中长子，他自然有责任负担起这个家，为了救父亲，他只能收起自己那点孤高，四处求人，这件事也让他看清了人间冷暖，世态炎凉。

    原本因为他可能考中而纷至沓来的亲戚朋友这时刻没一个肯出面帮忙，借口千奇百怪，总之他踏破了脚，磨破了嘴，那一帮所谓的亲人朋友竟然没有一个愿帮忙。

    而他收到的唯一解决办法，却是官府幕僚给的县衙老爷的一句话，若要救他爹，就要他的妹妹卖身给县老爷弱智的儿子抵债当童养媳。

    他家的小香儿啊，那一年只有七岁，还只是一个根本没长大的孩子，他父母老来得女，他就这么一个小妹妹，一家子都把这个妹妹疼在心里，几乎可以说，这妹妹还是他养大的，这么一个乖巧伶俐的妹子，在京城里见识过的那些千金小姐，他看着都并没比小妹漂亮，如何舍得她受苦？

    他不肯，父亲就没机会出来，这件事一拖拖了半年。

    没有顶梁柱，家里头几乎要断粮，江涛宁没法子，只好先放下读书，去给一个跑货运的商队走远途赚钱，另外想法子沿路去临省找考试时认识的同学家求助。

    不曾想，半路上听到自己家所在县城发生了大事，海寇来袭，一路烧杀劫掠，所过处一片焦土，听到这个消息，他掉头就回，然而还是晚了，当时大宣海军大多没有海战能力，遇到海寇就只会逃命，城防几乎是虚设，县衙老爷不战而逃，丢下所属百姓如同待宰羔羊，那些穷凶极恶的海寇是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见女人就掠，等江涛宁赶回家，已经是狼籍一片，妹妹没了，娘死了。

    死前受尽侮辱。

    现实并没有容许他更多的悲痛，他要救妹妹，那时候他还有一点点希望，妹妹年少，长得漂亮，海寇也许能留着卖，他跑去县衙，先是想救出自己父亲，当时县衙当官的都跑了，没人看守牢房，被关押了半年之久的父亲自然要出来也没人管着了。

    半年的关押让这个老人受尽折磨，听到儿子告诉他的消息又吐了口血，可是为了救女儿，还是和儿子一起硬撑着去找，一路追着前头烧杀的海寇尾巴跑，想打探一下消息，最终，让他们查到，那些海寇不过一二十人，最终到一个海岛上停留下来。

    听说有不少被掠来的妇孺，还有金银财宝，父子二人去向当地的驻军报告，请求军队出面剿寇救人。

    可是当时的沿江把总根本没把这俩个小老百姓放在眼里，直接就把他们轰出了军营，他们去找州府衙门，连门都进不得，他们找遍了所有的当官的，当兵的，得到的答复是一样的，大宣朝当时对海寇的态度就是只要不来，绝不去主动打，打过来，打得过就打，打不过更是直接跑路。

    父子两个不甘心，干脆自己偷偷潜上海岛，试图救人，结果，要将一群大概十几个的妇孺救出来不被发现是不可能的，被海寇发现，一路拼杀，父亲为了掩护儿子死了，江涛宁当时身中数刀，自己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想到，他的这份孤勇，引起了这群海寇老大的敬佩。

    说起来，这一帮子海寇是东洋小国武士，不少人因为国内效忠的主人被杀而流落天涯，其中也不乏一些有些血性的，杀人劫掠只是生存方式，对于敢于面对自己刀锋而不屈服的对手，他们也是敬佩的。

    森野见便是这么一个人，他不仅没有杀江涛宁，还收留了他，江涛宁和他，从敌对，到互敬，到赏识，到惺惺相惜，尽管各自理想不同，却成为难得的朋友。

    江涛宁没想到，这辈子，自己国家一个朋友没交到，却和一个敌人成了朋友，森野见不仅赏识他，还倾囊相授，将自己一身的家学武道和在中原领悟到的武学融合而成的一套独特学识全都无私的教给了江涛宁。

    三年后，当时苏家领兵海防，对海寇开始大规模清剿，很多海寇团伙被剿灭，江涛宁劝森野投降或回国，可是森野见告诉他，自己已经是个流亡的人，和他一起出来的都这辈子回不去自己的家，在中原，他们也没有别的生活方式，就只能选择你死或者我活，投降是武人的屈辱，他是不会选择屈辱的。

    因为彼此立场终究不同，江涛宁不得不离开了森野见，后来几年，他没有放弃寻找妹妹，凭着和森野见学会的东洋话，他在海寇团体间流浪，一路打探妹妹下落。

    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他还真打听到了妹妹的下落，然而极具讽刺意味的是，他花了这么些年在海寇里寻找妹妹，全然找错了方向。

    他在一个钉棚，最下贱的妓院里，找到了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妹妹，江含香活着就为了撑住这口气见到家人最后一面，看到哥哥的那一刻，她拼尽最后一口气，告诉哥哥，海寇杀进村的前一日，府衙的人就闯进家中来打断了母亲的腿，把她强行带走，送到县令家中，她死活不从，在海寇来袭那一日匆忙逃难时咬伤了县老爷的儿子，被县令一气之下卖给了人贩子。

    然后人贩子在逃难途中将她卖给了路上的妓院。

    她还告诉江涛宁，父亲之所以会入大牢，就是因为县老爷设下的圈套，让江家无路可走，甚至江涛宁没能中举，也是县令在京城让人使的袢子。

    江含香用最后一口气抓着江涛宁的手流着泪求哥哥，加注在她身上的，父母身上的这些仇，一定要找机会报，否则她在地下也死不瞑目。

    那一刻江涛宁看着自己的妹妹，她还只有十二岁，曾经天真无邪的笑脸完全被花柳病和深深的恨扭曲的狰狞可怕，直到死亡，她都在怨毒和不甘的痛苦中哀嚎，他用手，给妹妹刨了一个坟，在这个唯一亲手能够掩埋的亲人坟前发下了毒誓，要让曾经加注在江家的所有一切都一笔笔还回去，要让所有给自家带来灾难和不幸的人付出代价。

    江涛宁将自己的过去讲述出来，也许是因为这个故事在他心中埋藏了很多年，带着太深的痛苦，所以讲述的很慢，讲了很久，直到讲述到他在江含香坟前的誓言。

    然后他沉默许久，才突然笑了下道：“沉香，你看，我是大宣朝的人，可是我的国家，给过我的，除了磨难和痛苦外，什么也没有，而我们常常放在嘴边唾弃的海寇，却给了我活下去的生存能力。是不是很讽刺？”

    沉香一直保持一种沉默，安静的听着，此刻也没开口，而江涛宁却在打开了话匣子后有了一份畅快，这么些年他没有任何人可以说心里的话，这一晚，在这个小女孩面前终于得到了发泄的机会。

    “这些年来，我投身海寇之中，倒也小有了些名气，我本是想借着海寇的力量向那些伤害过我的人报仇，这些我都已经做到了，不过这么几年来，我发现，大宣朝真的不过是一只千仓百孔的漂亮瓷器，不堪一击，就像那些当官的，平日只知道鱼肉百姓，说什么为官为民，全都是屁话，临到了紧急关头，夹着尾巴先逃的，永远都是这些狗官。”

    “这么多年，朝廷只顾着内斗，官僚腐败，边关不固，清河以南，沿海一带，除了出过那么一个苏劲松，再无一人，我们所过之处，只需出一二十人的队伍，竟然可以打到两省内陆，呵呵，这样的国家，空有大国之名，徒具千秋万代。”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皇帝这个位置，能者得而居之，古往今来换了不知多少姓氏，既然他凌氏可以坐的，别人又何尝做不得，现如今只要握有足够的实力，我自然也可以！”

    闻听此言，沉香终于动了动身子，扭头看向江涛宁，后者朝她微微一笑，抽手从怀里头解下个葫芦来，小饮了一口：“听说上京皇宫里头佳酿乃琼林玉液，不知道比起我这清酒来，有几分不同？你尝尝，回头找机会我让你对比品评一番如何？”

    说着伸手递过去，沉香看看眼前的葫芦，道：“先生不过有几个悍兵，还都是一些乌合之众，你这算是拥有足够实力了？”

    江涛宁笑了笑，眼神迷离出一丝醉意豪兴：“有没有足够的力量，沉香你若是陪着看，不久就可以清楚了，我和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我早就想做，阿部是刺头，我早有除去之心，只不过你的到来让这计划提前而已，不是刻意利用你，休要和我置气，你有足够的聪慧，若你我联手，想来做事定能事半功倍，怎么样，可愿意和我合作？”

    沉香冷淡的道：“我不和你合作，你也要拿我做文章吧，若不是我出现，怕是你未必觉着凌风铎有什么计划，更不会这么快杀阿部，他把你逼急了是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吼，不好意思，今晚八点档延迟了，单位会餐刚回来，热烘烘送上新鲜一章，另外预告，小凌子将要出来溜达啦，撒花撒花，吼！

 第七十七回

    第七十七回

    江涛宁眼神晃了晃，迷离随即消弭，瀚海一般的眼又恢复深邃难测，弯了下唇角：“沉香你真是个明眼人儿，女孩子那么聪明，可会难找婆家的！”

    沉香抿了下嘴，神情漠然：“你原来不急着杀阿部，是因为还需要合作，如今你却需要绝对的话语权来面对一支强大的军事力量，所以，阿部必须死，你连这个巢穴都可以放弃，我想你应该有更大的后路，先生是大才，沉香佩服！”

    江涛宁呵呵笑了，将身子更舒适的舒展开来靠坐在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雨势有些转大，却减不去他此刻胸中的豪兴：“过奖过奖，小姑娘看事情透彻至极，女中豪杰莫过于此，真是难得，怪不得凌世子不要命也要救你，你若是我的人，我也舍不得你死，不过话说的那么白，你不怕我杀你么？何必呢？我是真欣赏你的才华，跟着我，不比跟着凌风铎差，我可以保证。”

    沉香冷冷一笑：“沉香不过区区一个小女子，劳您惦记真是荣幸，我若不答应，怕是也没什么好处，先生莫怪，我这人，只对自己好，其他的，从来没那么多信任，要我合作不是不可以，只是有条件。”

    江涛宁哦了声，眼中露出兴味：“什么事呢？说来听听。”

    沉香道：“我从来睚眦必报，家人于我，最是在意，不瞒先生，凌世子对我甚好，不过我却不喜，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他喜欢拿我家人威胁，故而我未欺骗先生，确实是从世子那儿跑出来的，如今他要我回去，我实是不愿，先生要我合作，我只要求，一，不要拿我侄子来要挟，二，我要知道，槐洼村被你们袭击的真相！”

    江涛宁目光一闪盯住沉香：“噢，小家伙么，如今他是贵客，我不会为难一个没牙的娃娃，至于槐洼村，你缘何要问这个？”

    沉香道：“先生让我听您和阿部的对话，不就是告诉我，袭击槐洼村不是你的意愿？阿部临死也承认，有人出钱让他去劫掠槐洼村，我要知道，是谁，为何如此！”

    江涛宁将酒葫芦往地上一放，看着沉香，后者将身子挪了挪，侧过身来直面对着他，乌亮的眼透着闪闪的敏锐，比夜空繁星还要澄澈。

    他轻轻一叹：“你既然坦诚，我也不瞒你，说来惭愧，槐洼村的事，确实不是我的意愿，也想阻拦，不过没拦得住！”说到这，看到沉香不屑的扯了下嘴角，笑道：“我知道，若是一定要拦着，不是办不到，未曾尽力的原因，有阿部的坚持，也是我们和对方交换条件的必须，得人所得，自然要成人所求。”

    沉香冷声道：“到底是谁，需要那一个村子的人命做交易？”

    江涛宁看着沉香越发阴冷的眼神，里头有一簇汪蓝的火焰，分明是火，却冷如冰凌，曾几何时，这神情，如此熟悉，那眼底的冷火，和他，伴随了多少年月。

    “几份火器图纸，说起来这东西，凌世子也很有兴趣，不过他那几日失了踪，让在下得了先机！”江涛宁淡淡道。

    他说到这，抬眼看了看沉香，小姑娘眼中已经露出一抹了然。

    了然之后眼中又是一变，汪蓝的火苗一点点的变成一种炽烈的火，汹涌燎原一般，昝亮的看过来。

    他心中一颤，不由自主移开了眼睛。

    心中一叹，平生第一次，面对这样一双眼，有种不敢直视的味道。

    他江涛宁纵横江海，即便杀人无数，却从不觉得亏心，不过这一次，竟然有了一丝愧然。

    也许，是因为这个女孩，和记忆里的香儿有几分相似，这么多年来，无时无刻没有在梦里被那个噩梦惊醒，美丽纯真的女孩骤然狰狞的脸庞和凄厉的诅咒，那是他一生的梦魇。

    沉香与她，其实并无相似，可是不知道为何，总让他想起香儿，也许是因为她的年龄，也许是因为她的那双眼。

    香儿活泼热情的眼里，也总是有这么一股子倔强，若非如此，断然活不到他找到她，只是，她没有沉香聪明，也没有足够自保的能力，若当初香儿能像沉香这样见机避趋，是否能活的更久些？

    只是命运，有时候足够残忍，香儿如此，沉香也并不见得幸运。

    这份不幸里，有他的旁观，若不是他也想看看，这个事情逼不逼的出失去消息的两个人，何尝不是默许了这个条件？

    只听沉香突然冷哼了一声，他挪开的视线转回去，就看到小姑娘唇角勾起的一抹冰冷的笑。

    饶是他这样久经杀戮的，依然被那神情里的一种冷意激了一下。

    什么样的女孩子，可以露出这么一种老辣的，森冷的杀意呢？

    他不由伸手抓住对面女孩的手臂，道：“你！”话未说完，突然眼光余脉一闪，转头看向不远处，又突然一下子抱紧沉香压进怀中，团起身来咕噜噜往另一侧滚去。

    笃笃笃几声，他刚才所在之处便被几枚飞镖钉穿。

    江涛宁抱住了沉香滚到一边，这时候甲板上突然热闹起来，有人大喊：“官兵来了！”一阵喊杀声顿时惊天动地，随即下层甲板上噔噔噔全都是人跑动的声音，夹杂着海寇呼喝声。

    这时候手中一痛，江涛宁一松手，怀里头沉香像是一只小兽，噌一下子从他怀里头窜出去，一骨碌滚向另一方。

    他要去捉，耳边呼啸声至，不由脚在地面一蹬，一下子便从地面长身而起，如同一只巨大的飞鸟，长袖如鼓，一翻身便立在了一处桅杆之上。

    不远处嗤的一声响，一枚锐亮的红色烟火弹冲天而起，一下子窜上夜空，在淅沥苍茫海面上如同一朵绽放开来的夺目烟花，照亮了方圆几海里的海面。

    可以看得到大船四周有数条相对偏小的苍山船，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出现包围了江涛宁的这艘大船。

    而下方甲板上，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出现了数名穿着黑衣水靠的人，团团围了过来。

    伴随着喊杀声安静的甲板顿时热闹非凡，杀上来的海寇一下子和这些人纠缠在一处，顿时杀成一片。

    赤红的烟火弹在雨夜中被拢上一层迷离的雾气，那股子迷离同样撒在江涛宁的脸上，使得他俊朗深沉的脸染上一层淡淡的嫣红。

    他低头，看了一会，目光闪动，又抬头极目远方。

    夜幕之下，风雨如注，此刻整个海面突然风潮迭起，乌压压的云层在赤红的照明下可以清晰的看见风卷云涌的勃然气象，不远处与海平面衔接的视线尽头，可以感受的到一种吞云吐雾的变幻。

    “今年的暴风雨来的可真早！”他默默低语了一句，收回视线准确的投向下方那个小小的背影，很奇怪，自己在这一刻，依然执着而且能够精准的找到这个身影。

    对着这个身影的执着，是不是有些超出了他的自制范围？

    仅仅是因为她像香儿么？

    带着些许的迷惑，他握了握空着的手，那手心微凉，还留着一种馨香，就在几秒前还在怀里的那个感觉依然存在，竟然有种舍不得。

    “沉香！”下方骤然一声怒喝，将他又游移的神智唤回来，再次准确投注到那个背影上，就看到一幕险象环生的景象。

    阿部这支十几人的队伍果然战斗力非常，所到之处，横尸一片，被砍杀几刀都不见倒下，那股子煞气杀退了源源不断爬上来的这些黑衣人，使得原本占据优势的形势有所转折。

    这样一来，那小小的身影便被这群悍兵隔绝在官兵之外，而这些官兵似乎也不肯善罢甘休，一批批下去，又一批批杀回来，他们的目标从高处看显然就是沉香。

    很快，那些东洋海寇也发现了这一点，朝着沉香砍杀过来，沉香凭借着灵活的身手躲避着，只是空间有限，很难脱身。

    这些杀红眼的家伙一边抵抗着官兵，一边分出几个人来试图抓住沉香，不断缩小了包围圈，使得沉香开始捉襟见肘。

    他低头看过去的那一刻，就看到沉香堪堪避开一柄朝着面门而来的长刀，就地一滚，不待她起身，另一个刀手极快的腾挪到她另一侧，手起刀落，沉香背脊被一支桅杆抵住，回环余地被阻，眼看就要被砍中。

    那一声呼唤急如惊雷，从甲板前方飞升而起一抹黑影，锐光闪电，朝着这个方向劈来。

    可惜那利刃离得较远，远救不及。

    江涛宁心中一动，不待自己明白过来，身子已经离开风帆，足尖将身体往下一送，魅影一般悄然已到刀客面前，顺手就将手中折扇朝前一递，又将身子错了一错，凌风铎那把呼啸着而来的长刀擦着他的面门和他递出去的扇子刀一前一后扎在了东洋海寇胸膛之上。

    那浪客不及开口，眼珠子一突，死瞪着沉香仰面栽去。

    沉香一猫腰，借着那家伙要倒不倒间像一条鱼，滑出了几步，再要往前，腰上一麻，双足顿时一软，下一刻，已被一条有力的胳膊牢牢接住，江涛宁温和如风的脸上，吐着一缕轻飘飘的口风就在耳边：“小沉香，别跑！”

    一边说，一边已经架起另一只手，篷一声挡住了来人一掌。

    那一声沉闷而余音匮耳，两个人噔噔噔倒退了几步。

    就在这时，突然狂风夹杂着海的咆哮由远及近奔腾而来，船晃动的更加厉害，一阵剧烈的晃动下，又传来一声轰的碰撞声。

    哗啦啦天际暴雨如注，顷刻间这片海域仿佛蛟龙腾海，整个海面都翻滚了起来，天地一片天摇地动般得风卷浪涌，所有的人都有一种随时要被海浪倾覆的感觉。

    脚下的甲板，变得湿滑而不稳，天旋地转。

    风雨中凌风铎透湿而立，颀长的身形有几许萧瑟骨立，一道霹雳闪过，透影出他绝世风华的脸，带着一种青乌般得惨白，大雨将他犀利的轮廓冲刷得棱角分明，魔魅而凉薄的面目一览无余。

    一双凤目斜长入鬓，透着一股子冰寒，挟卷风雨的雷霆，隐约显露出刻意压制的狂恣纵横来。

    他直挺挺立在天地雄浑的自然风暴间，浑身透出浓郁的腾腾杀机。

    站定身子，江涛宁横扇当胸，目光锐利如刀，却冲着对方微微一笑：“凌世子，久仰久仰！”

 第七十八回

    第七十八回

    风雨如注的海面，呼啸奔腾的骇浪，喊杀一片的甲板，这一切，在江涛宁和凌风铎对峙的这一刻，都仿若朦胧的背景，衬托着二者占尽天地的浑然。

    相对于凌风铎巍然肃杀的气势，江涛宁沧然落拓，不怒不喜，面色一如既往的淡然，岁月洗净坎坷的冷锐只是在那一双深沉浩淼的眼中，可以感受的到和此刻的天海一线间的疾风骤雨一样的波澜壮阔。

    两个人默然对视，同样的目光如电，同样的风雨不倒。

    凌风铎冷冷看了会，却将眸子一转，全副的目光笼罩在江涛宁身侧的沉香上，上上下下的细细打量一番，肃杀的气势不经意的收敛许多。

    沉香被一只手臂牢牢控扼在身边，全身麻软动弹不得，然而那一双湛黑迥然的眼珠子，在风雨中隔着倒流瀑布一般的雨幕，看着凌风铎。

    那一双美丽而充满生命力的眼睛，没有丝毫的改变，一如既往的张扬，倔强，不屈，以及略带俾睨。

    依然是他惦念许久的那一只小兽，凌风铎心中一涩，却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却听得耳边江涛宁冷冷的声音道：“凌世子远道而来，只是为了看风景么？”

    凌风铎眼珠一转，目光重新转为凛冽：“既然阁下知道我是谁，便将沉香放了！今日之战，乃男儿之事，拿一个女子之命要挟算是什么好汉？”

    江涛宁呵呵一笑，却将手中扇子架在了沉香脖颈边：“凌世子为除海寇不惜亲身犯险，这份孤勇，可真是令在下佩服，只是这话，不怕天下笑话么？你凌风铎杀的人还少么？何时缺过女子？”

    凌风铎盯着江涛宁架在沉香脖子上的刀刃，目中如火，脚步却是一动不敢动：“阁下觉着可还跑得了么？莫若做笔交易如何？”

    江涛宁斜眼看了看不远处，正被几个官兵护住了往甲板下爬去的两个身影非常眼熟，混三以及罗小虎，虽然被催促着，后者依然时不时转过头来回望，远远的喊着沉香，只是那声音被大雨和喊杀声压过，听得模模糊糊。

    他怀里头还抱着一个小小的行囊，耳目聪慧的他自然听得到，那处传来的低微的婴儿哭泣声。

    他看到了，自然被他挟持在怀里头的沉香也看到了。

    他可以感受到怀里的女孩子仰起了脸，朝着那个方向勾起一抹笑意。

    他手中不由紧了紧，转眸朝向凌风铎，后者不过刹那间，也正朝着那个方向冰冷冷瞥了眼。

    他弯了下嘴角，挪了挪扇子，漫不经心道：“这话，倒是该在下问一问阁下才是，您说呢？世子？”

    凌风铎闻言一挑眉：“哦，阁下何意？”

    江涛宁嗤嗤一笑：“世子如今还有机会和在下做一笔交易，如何？”

    他低头看了眼沉香，大雨将那喊杀声都渐渐压低下去，可是他的声音却可以清晰的在彼此间传递：“凌世子，你如今可有些不太妙，在下劝你莫轻易再动肝火，不然三生蛊反噬，不死也是半条命，你若再动一动，在下可以让你试试看，是你杀在下快，还是在下杀这小丫头顺带拖一个阁下上算些。”

    凌风铎目光闪了闪，不语。

    江涛宁看凌风铎果然没动，撇嘴笑了笑，拖着沉香退到甲板边缘，眼看着一船甲板上差不多快要被杀尽的海寇，江涛宁却是神色不变，只是朝着下方看了看，他这一侧，正有一艘小艇悬挂在船沿，是他早就备下的救生艇。

    他凑近一直不声不响的沉香耳畔悄声低语：“好姑娘，一会我解开你脚上的麻穴，可要记着，别想反抗，若是你有歪心思，我的刀一定比你快些，不要忘记我告诉过你的，你的命悬着俩个人，若是我一刀下去，你没小命罢了，那位世子爷也被你拖累，可就不妙了，懂么？”

    沉香歪了下头，被大雨浇灌得苍白的脸上依然乌黑闪动着一双墨黑的眼珠子，不动也不开口，江涛宁满意的笑了下，点了点沉香膝盖窝，又推了她一把：“你先上去！”

    沉香乖乖爬上那艘小艇，顺手扶住了小艇边缘站在一头上。

    江涛宁回头看了眼风雨中屹然不动的凌风铎，笑了下：“世子这辈子没这般憋屈过吧！”随即揽过悬挂小艇的缆绳，也一下子跳下了小艇。

    就在这一刹那，整条黑色大船突然从肚子里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然后有人惨叫：“快逃啊，船要爆炸了！”

    巨大的轰炸力使得那悬挂在甲板外的小艇猛烈晃动了起来，江涛宁歪了歪嘴角，伸手去砍缆绳。

    就在这时，小艇发出咯吱的声音随着黑舰向着左面倾斜，巨大的拉力使得一头的缆绳突然自己断裂，沉香就势猛然就向外翻了出去。

    这一下可有些大出江涛宁意外，他只担心沉香会反抗，却不曾想到这小姑娘敢不要命的往下跳，那下面是湍急的风浪，栽下去不死也是重伤。

    来不及去拉，小艇已经也要朝着一侧倾覆，江涛宁本能的去砍另一头的缆绳，稳住小艇重心，却只见翻下去的沉香突然又一次出现在视野中。

    小小的身影拉着一头断裂的缆绳像是荡秋千一般呼啦朝着翻滚的侧腹荡去，如同一只猿猴一般，嗖一声绳索尽头，只离那露在侧腹船舱玄关外的木质把手几尺距离。

    沉香忽然放开手，借着这一荡之力再一次往前一冲，灵巧的抓住了那把手，堪堪吊在上头。

    “真是疯了！”江涛宁看得倒抽一口气，饶是他这样勇猛的胆子，也不敢这般没把握的在几丈距离下乱来，这小丫头没几分内力，却行为张狂。

    一直以来，这个小姑娘给他的感觉，是冷静多过冲动，却原来，从她出现在自己面前起，那份冷静外表下，还有这一份意想不到的疯狂。

    不等他再反应过来，大船腹部突然又是一阵剧烈的轰鸣，他知道，这是他埋下的炸药毁灭这艘大船的声音，再不走，自己也要葬身鱼腹了。

    当机立断，伸手用扇刀砍断缆绳，那小船朝着下方坠落下去。

    与此同时，只见离沉香不远处，船身爆裂出一个巨大的火口，夹杂着强大的冲击力朝四面八方炸裂开来。

    眼见得沉香那小小的身躯就要埋没在火球之中，江涛宁突然觉得心中一痛，可是他身在急速下坠的小艇上远水救不了近火，只能眼睁睁看着。

    说时迟那时快，漫天风雨飘摇夹杂着巨舰倾覆的咯吱声，甲板上猛然跃下一条身影，带着千斤坠力，风驰电掣般急速冲向沉香，就在那爆裂的火球包裹向沉香的刹那，紧紧抱住沉香，兜头裹住，足尖再点，离弦之箭一般扑了出去。

    一团美丽赤红的火花夹裹着惊天泣地鬼神恸哭的力量在他们身后绽放出绚烂瑰奇，那艘巨大的黑色舰只顿时四分五裂开去。

    整个海面上，呼啸云霆中，绽露开这一朵惊涛骇浪的海上酴醾。

    冲击波动将江涛宁连人带船也震得歪了几歪，重重砸在海面上，滴溜溜原地打转起来。

    那些附近的几艘官兵船只也被这巨大的爆炸炸得东倒西歪，在暴风雨中如同一艘艘纸船，惨烈的爆炸中，哀嚎压不过浓烈疯狂的海上风暴，吞噬了多少生命最后的呻吟。

    江涛宁有一丝怅然，默然看着远离了的喧嚣，那一处生命的地狱，不知道俩个疯子，是不是能够活下来？

    那个曾经不张扬，不惧怕，令他多了几分好奇，想要挽留在身边的年轻生命，此刻，真的会死去？

    那么一双倔强的，如今要加上疯狂二字评判的眼睛，深沉的看不透，也狡猾的预料不到。

    有一点要承认，第一次有个小姑娘，可以让他佩服，自叹，也许从一开始，就太过大意，不知道，这是一条拥有利齿的小鲨鱼。

    “先生，官兵的船就要包抄过来了，风雨很快就会过去，我们得立刻离开主航道，不然可要碰上了！”不远处悄然围过来几艘小艇，站立着几名黑衣劲装的汉子，朝着他抱拳道。

    江涛宁问道：“救上来多少人？”

    “按着先生吩咐过的，若是不得不炸船，除了冈田，小野几个关键人需要日后替先生在东洋人面前作证说话外，其他就是我们自己的精锐，余下的，都可以放弃。”

    江涛宁沉默了一会，今晚虽然棋差一招，却终究还是保存下实力，向来做事，他都要多留一手，如今，凌风铎若是真回不来，算起来，他还是多了份胜算的。

    只是可惜，少了个能真正算得上的对手。

    终究一转身，迅速脱□上的长袍，里头露出一身乌黑的水靠，冷声道：“走！”

    如同幽灵一般，几艘小艇上的黑衣人迅速无声的一起落水，借着前方混乱的海平面和一阵阵波涛劲浪，悄然沉没了下去，消失在海平面上。

    这群人消失后不久，淅沥的暴雨洗刷着这片海面，狂风夹杂着密雨越来越稠密，巨大的爆炸彻底毁灭了那首海寇大船，冲天的火花却又很快被波涛湮灭了，只剩下一片片碎木被风浪翻滚着四散而去。

    一船上几十号人的血肉也很快被这片海域吞噬的不见一丝腥红，那些个小船损毁的也相当严重，正忙不迭的自救，一边还听得到有人在喊：“快，快找世子，快找世子！”

    很快这喊声，便被汹涌的海浪潮声淹没。

    很多的船都在倾斜，眼看也保不住了。

    就在离这一片混乱几海里的另一个方向，这时候翻滚着的浪头突然涌起一簇不起眼的水花，然后一下子冒出来俩个人头。

    沉香在海中奋力单手划水，一边用右臂箍住凌风铎的脖子托住他的脑袋，努力保持在海面上。

    一阵阵浪头打来，使得她划向前方的力道全然被消弭，半天也只是在原地不动。

    她的脸色惨白，然而她面前的凌风铎更是面色青紫，一抹乌血，从他鼻腔和口腔溢出来，仿佛一个傀儡，任由她拖着一动不动。

    然而他依然有一只手，死死在水下拽紧了她的腰。

    浑身涨开一般刺疼，只凭着最后的意志在坚持，看了看前方渐渐远离的船影，最终，她无力出声呼救，只是看到有一块浮木被冲击到她面门前，下意识的一把攥住，紧紧扣住了，然后便一下子晕了过去。

 第七十九回

    第七十九回

    清冷的海风一波一波推着海浪不停地打在沉香的身上，终于将她从黑暗的昏睡中推醒。

    眼前一片漆黑，头顶悬着一轮孤月，清冷廖远，脉脉的一缕灰黑色的薄纱拢在月钩边飘荡而去，只听的远处还有几声海鸥的鸣叫，却别有一番孤寂的味道。

    再一次被涌上来的浪头推了一推，铺头盖脸的淹没了她的脸，又迅疾的退了下去，清冷的海水带着一股子苦涩的味道没入她的口鼻，令她一阵呛咳。

    支起身来，这才有了几分清醒。

    腰间一沉，低头看，凌风铎就躺在一边，执着的手臂依然环在腰际。

    海水将他的脸浸染的近乎毫无血色，倒映着孤冷冷的月色更加苍白。

    海风没有之前的迅猛，却依然呼呼作响，身子一阵发紧，这样露天着，也不知道何时被冲到了一处没人烟的海岛上，这么吹上一会，不死也受寒。

    好在是初夏，海水不算冷，不过对于一个重伤的人来说，估计够呛。

    沉香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好半天才测得一丁点的微弱，搭了搭脉搏，细弱，但是依然还在动。

    四下看了看，她身边没有任何指示方向的东西，照着当时离开小岛的方向算，这里离大陆怕是有几百海里的距离。

    更大的遗憾是，最后的爆炸让方向彻底没有了准头，谁知道这是个什么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当然，还有身边这一位，这个总是谋定而动的家伙，此刻完全一副任由宰割的样子，再装，也装不出的吧。

    她轻轻叹口气，撇开心中为那最后被紧紧抱住时而涌出的一丝动容，伸手去掰腰间的手，试图站起身来。

    无奈这手如同僵死了一般，丝毫掰不动。

    正要再用力，对方突然动了动，张嘴咳出一口血来，幽幽然睁开了眼。

    手下更是一紧，那兀然睁开的眼墨黑的如同天际乌压压看不清星辰的天空，透着一股子凉薄。

    手里头劲死死的，张开嘴却气若游丝：“别走，沉香！”

    他闭了闭眼，深深吸口气，喉间的一抹尖利剧烈的上下耸动，面上一阵痛苦，却又被他生生压住：“在我死之前，陪我一会！”

    沉香犹豫了下，最终道：“你先松松手，我不会走远，你我都湿透了，需要生个火！”

    凌风铎浑身颤了颤，睁眼看着沉香，却没有松开手，只是转了转眼珠，看了看四周：“若是我还有半分内力……，算了，这也是天意！”

    他松开手，艰难的将身体朝天，摊开身体，曲起胳膊覆盖在额头上，遮掩起自己的眼。

    沉香在黑暗中盯着他看了会，终究还是站起身来，又伸出胳膊搭住了凌风铎双臂，拖着他艰难的往后拖动了几分，脱离开潮水：“你等一等，我想法子找找柴火，若是没火，你身子经不住。”

    啪一声，凌风铎一把拉住沉香欲离开的手，看着她，漆黑的眸中有了一丝丝的光芒，“沉香，这么些日子，你想过我没？”

    “你被抓的事，不是我算计的！我不知道你和混三会撞上。”凌风铎语调低沉，透着接不上力的柔弱，眼中，却湛湛发光。

    沉香看着那双眼，伸手盖住他的手臂，拉下来，却道：“你在这等一等，我这就来！”

    最终，凌风铎湿冷的手滑下垂落，沉香赶紧站起来，四下看了看，朝着岛上稀疏植被的地方走去。

    挑挑拣拣了半天，好歹凑了些枯枝，岛上刚经历了风暴，大半的树杈都是湿的，这是个荒无人烟的屁大地方，一眼就可以看得到整个岛的范围，不远处，还可以看到更远的陆地。

    都在云雾间若隐若现，仿佛夜中安卧的巨兽，安静，怅远。

    有几许明亮，在不可知的远处一明一灭，也许那里，是有人生存的地方。

    无遮无拦的风，在肆无忌惮的刮着，这个远离尘世的孤岛，与那一处恍惚的地方梦幻一般不知距离。

    她抱着枯枝回到原地，凌风铎依然还躺在地面上，只是身体蜷缩在一起，若有若无的呻吟，在沉香加重脚步走过来时消失在风声中。

    沉香将柴火堆好，露出下方一截空，从腰间贴身处摸出一个油包来。

    她身上的衣衫有刻意多穿了一件，虽然湿透了，只是没影响到那油包，是被结结实实绑在腰间的。

    摊开来，里头不多几样东西，一把小银勺，一块打火石。

    她将打火石在银勺上刮擦了几下，很快点着了火星，凑近了柴火堆，因为潮湿，冒出几缕烟尘，好半天才终于点起了一堆篝火。

    沉香又去四周搬了几块大石头，在火堆周围拢成一圈，留出空间对着凌风铎和自己。

    然后，又安静的坐回到凌风铎身边。

    凌风铎一直都是默默的看着沉香忙乎，直到她又坐回来，两个人又是一阵沉默，半晌他道：“江涛宁挟持你下船，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又要跑？”

    兜里头连生存基本都带上了，这小丫头有什么不敢的？怕是早有预谋。

    这丫头，就没什么时候安生过。

    看她不动声色，总会不经意做出惊人之举。

    沉香默然。

    凌风铎突然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又坏了你好事，不过不急，我这回撑不过几日，若是明日睡过去没醒，你走吧，这里离江州城不远，我们包围江涛宁船只的地方离出海口不远，陆地应该就在附近，别人也许不行，你要回陆地，我倒是信！”

    “不过今晚，陪我说会话，这辈子我也没什么机会掏心窝子说话了！”

    沉香窝在凌风铎身边，闻言偏过头，夜色混浊在一片风声潮水里，只有那双眼，迥然闪亮：“为何要救我？你不是想要清寇贼，平海波，威名海内，宣我国威的么？何必？”

    她孤独一生，从来不信人与人之间的所谓情动，只是这一世，拥有一点点可怜的亲情，这是她引以为贵的。

    所以这辈子，她只选择，睁开眼第一个对她好，为她操劳的薛氏。

    尽管这个好，很多只是因为这具躯壳。

    只是她孤独许久，在蹒跚中看过太多血亲悖沦，一幕幕人间讽刺，不尽然有一份不求回报的好，令她几分动容。

    只是她终究是冷情的，什么都习惯了算计，什么都习惯了预测。

    在她的人生计划里，从来没什么冲动之说。

    遇上凌风铎，步步为营，正是她所擅长的，落入她计划的，也正是她要得到的结果。

    只是，不知道为何，以她的见识，凌风铎这样的人，心狠手辣，度思慢行，从来应该是阴鸷邪佞，苦心孤诣，待人能几分真实？

    终于能落入网，可是她可没多少希冀，能换取几分真心。

    世界上的人心，能为他人付出多少？

    然而一次次，这个男人所表现的，脱离她的预测，令人看不透。

    所谓感情，能让人换命么？

    凌风铎既然可以及时扑过来救她，同样也可以有足够的时间阻止江涛宁的逃跑，两者选其重，于他，本该是那个为祸天下的寇首。

    他殚精竭虑，不就是要剿灭海寇么？

    为了这个目的，他可以屠杀一村无辜，由来男子，功名成就，才是他该放在首位的不是么？

    凌风铎嗤一声轻笑，却岔了气，一阵狂咳，整个人都挛缩了起来。

    沉香看了会，终究伸出手去，拍上凌风铎的背：“你还好么？”

    凌风铎喘了几回，好不容易平复了，这才又道：“你这问题问的好，我也不知道，只是那一刻，我舍不得，沉香，这个世界上，没几个人能让我遗憾，若没了你，也许，也许我会觉着，继续活着也没几分意思。”

    他将双手往身后一撑，支起上半身仰视天空，又想了下，回头看沉香：“小丫头，这辈子也许我还是该感谢一下老天爷的，二十几年没少折腾我，临了算是给了个能上心的人来，倒是被我娘说中了，总有一天，我会自食其果，栽在女人手上，让我尝撕心裂肺之苦，不得好死的下场，看来她没咒错。”

    凌风铎口吻带着一丝蔑然，还有冷酷，沉香注意到他的措辞，不由看了看凌风铎。

    凌风铎似乎注意到沉香的好奇，咧开嘴笑了下，月钩洒下的银灰带着一种晦涩，舖撒在他脸面上，令他毫无血色的脸拥有一种绝美，无尽的怅然。

    “给你讲个故事吧！”凌风铎松开手臂，侧身躺在沙地上，簇然的火焰舞动着火星，编织出一片跳跃的光，和着黑色交织成一种晕黄色的色泽来。

    仿佛陈旧的气息，笼罩在这一片。

    曾经有这样一个皇帝，他征伐天下，一统江山，宏图伟业终于如愿。作为男人，事业成功之后，势必要在生活上，寻找一些所谓配得起的良缘，普通男人如此，皇帝自然也免不了俗。

    后宫嫔妃，三千佳丽，诚然如此。

    只是他一直都不满意，所以他令全国各地州县选出秀丽佳人，进献宫廷。

    后来宠惯后宫的姚贵妃便是那个时候进的宫。

    太祖极其宠爱这位妃子，从入宫小小美人起，不过数月，便晋升贵妃之列。

    皇帝对贵妃的宠爱自然引起不少人的侧目，只是很奇怪，不论什么样的阴谋，对于这位贵妃，从来没成功过。

    只是这份幸运，到贵妃生子后，却又起了波折。

    进宫第二年，贵妃生子，天下大赦，普天同庆，谁也不知道，宫里头皇帝却是雷霆之怒。

    贵妃生下的孩子天生娘胎里头便带上了胎毒，天下至毒三生蛊。

    三生蛊名曰三生，是指的中了此毒，三生三世都不可解脱，母蛊之毒专下于怀孕之妇，经由胎盘流入子体，寸寸腐烂体内器官，直到肠穿肚烂而亡为之，期间足可以有数年到数十年之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乃是天下至毒。

    这蛊毒有一个缓解之法，便是至亲之人以天下至阴至烈的药材每日服用下去再放出血脉制成药丸养着，十数年后大约能解。

    太祖皇帝性烈刚猛，却也至情至性，为了救这个小儿子，便采用了这个法子，可以说，他人生最后的岁月，便是在这个法子的慢慢消磨下逐渐消耗了本来就因为征伐而伤累的身躯，又国事操劳，便日渐不支。

    很可惜，太祖帝没能够支持到十年，小儿子的毒不能够完全解除便遗憾驾崩，而当年因为贵妃母子受宠被冷落而怀恨在心的太子一登基，便立刻将贵妃母子迁往冷僻的宫廷。

    断了药引的小王子已经有十岁，日渐聪慧，身体虽然日夜受到蛊毒折磨，却无损他的智慧，他一方面和朝廷世家子弟结好，一方面在新皇面前示弱以保全性命。

    他那个时候还只是简单的，以为自己唯一应该做的，便是保全自己，也保全自己的母亲。

    直到有一天，那是他一辈子永远都忘不了的一天，从此，他的人生全然颠覆。

 第八十回

    第八十回

    孤岛上的篝火时不时噼啪作响，海岸边潮汐的声息时高时低，在这略带寂寞的天籁声中，凌风铎眯着眼，用凉薄冷漠的口吻，毫无起伏的口气，继续讲述着一段往事。

    那个时候新皇和他母亲不肯善罢甘休，要置贵妃母子于死地，小王子那年已经有十五岁，按制度可以出宫开牙建府，利用出宫的机会，他搭上了太祖皇帝十几个儿子中名头最响的那个二王爷。

    人虽小，可是他见识不薄，他用很简单的理由说服了二哥，手握重兵的二王爷和他一样，是气量狭小的新皇眼中钉肉中刺，二王爷本就是先皇后嫡出，只是因为太子乃是后来正宫所出，立太子时二王爷母家已经示弱，又年岁小，便没能够立为太子，然而多年征战，他手中握有边防重兵，向来是皇帝心患。

    同样的利益，同样的危机，让他们联手，他出谋划策，殚精竭虑五年，终于在三年后，以靖君侧，戮小人之名义从北部重镇起兵，一路杀进了京城，让二王爷掌握了天下，也就是当今新帝宏鑫帝。

    这场兵乱历时两年，这么些年，小王子也就靠着救出母亲的信念强撑着身体，靠好友替他找来至阴至烈的药服用下去强行压制身体里的蛊毒。

    然而等他进宫去接母亲，却看到他的母亲高高坐在椅子上，冷漠的看着他带着人进来迎接她。

    他说，母亲，和儿走吧，儿来接你了。

    贵妃却笑了，笑得是那么的冷酷，她对自己的儿子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为何还活着？

    然后她说，皇儿，娘给你讲一个故事。

    曾经有两个男人师出同门，同是天下出类拔萃的人物，也同时，爱上了一个女人。

    这个爱情，令原本和睦的两人，出现了分歧。

    后来，乱世烽烟，枭雄辈出，两个男人终于因为利益的冲突而彻底背道而驰。

    其中一个用了卑鄙手段，使得另一个男人为了爱情而放弃争斗，却身败而亡，家族尽灭，他还想要霸占那个女人，可是她性子刚烈，含恨自尽。

    死前，她发誓，只要她家还有一滴血脉，一定要将加注在她身上的恨加倍还在那个胜利者的身上。

    那个男人，就是太祖。

    而她，便是那个女人唯一的血脉。

    也许正是因为她和那个女人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般得模样，太祖皇帝对她的宠爱，才如此深刻。

    可是这个宠爱，也正是她复仇的开始。

    还有什么，比亲眼看着仇家的子嗣自相残杀，天下因此大乱更完美的。

    三生蛊是她自己下的，她在背后，默默看着所有一切的发生，发展。

    那个杀死她父母的男人死了，死的很痛苦，他的儿子们你争我夺天下大乱，这一切，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她冷淡的叙述这一切，就像平时她所表现出来的一惯性子一样，叙述这一切，如同叙述一个没有起伏的故事。

    王子不敢相信，他从来只是觉得自己的母亲不苟言笑，只是性子冷了些而已，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冷酷到这样的地步，他十几年来的坚持，在这一刻，化成了可笑的泡沫。

    他开始浑身颤抖，压制住的疼痛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的巨大，冰冷的血脉浸淫了他的神智，他就记得那一刻，灵魂都在数九寒天般冰冷的地狱。

    面对他的痛苦，他终于看到母亲笑了，笑的那样狠毒，那样悲凉，他记得她那个时候说过，儿啊，你和我一样，血脉里都是毒，这个世界上，永远都将孤寂一生。

    那一刻，他明白了，他的生身母亲，恨他，恨到了骨子里。

    同样也在那一刻，他的血肉，他的灵魂，还有他所有的知觉，都渐渐苍凉冰冷，诚如她所说的，他一生都要孤寂，一生都要凉薄，血肉至亲与他，不过是一场可恨的玩笑。

    他在那一天，学会了狠，如野兽一般的狠辣，他学会了，什么都可以利用，诚如他的母亲做过的。

    人，若是要活下去，只能靠自己，其他，都是过眼云烟。

    凌风铎慢悠悠的说到这里，声息渐渐低沉，隐入海风中，呜咽在了呼啸的海潮里。

    沉香默然等待了一会，见无声息，伸手凑近凌风铎苍白的脸，却听他突然道：“我醒着呢！”

    沉香手一缩，却对上他幽幽睁开的眼，两两相对，同样两双黑魆魆的眼，倒映着舞动的橙黄，里头各自有个彼此的影子。

    半晌，沉香问道：“后来呢？”

    “嗯？”凌风铎抬了下眉，懒懒应道。

    “你母亲，那个贵妃！”

    凌风铎闻言咧了下唇角，冷淡得道：“你说呢，既然她教我学会了狠毒，你说她这样对我，我能对她客气么？”

    沉香俯视着他：“也许你可以对别人狠辣，对她，那是你生命的开始，你曾经的希望，我想，你不会把她怎样的。”

    人总是有一些无谓的执着，无关乎心，无关乎爱恨情仇，仅仅只是一种执着。

    也许，也是一点点无法泯灭的希冀。

    若他真狠，会做得到舍命救人么？

    人性中，于他，并没有完全泯灭的了爱这个欲念吧。

    凌风铎回视着沉香，盯了会，却扭开头，“活着，和死亡，对她来说，也许后者更快活才对！”

    他是没杀她，好好的供养在某个地方，甚至让人细细看着她，不让她有任何闪失。

    他要让她看，她憎恨的这个天下会越来越太平，她憎恨的儿子，活的很好，她不会得逞。

    只是每一次去看她，她那恶毒的诅咒就会一次比一次的狠毒，她说，天做孽尤可为，自作孽不可活，她说他终有一天会自食恶果。会有一天，他和他父皇一样，毁在女人的手里。

    他常不屑，天下的女人，如他母亲那样给了他那样的教训，还有谁，可以让他毁灭。

    他会容许自己毁在一个女人手里么？

    要死，也该死在战场之上，死得其所而已。

    只是终于有一天，他不得不承认，母亲的诅咒应验了，他和他的父皇一样，也终于心甘情愿的原意，将自己的生命，交付给一个女人的手里。

    还是一个半大的小丫头。

    他回转头不由又看了眼沉香，随即苦笑一下，生命的轮回有时候如同历史一般，惊人的重复，若是有机会他倒真想去地下问一问父皇，当初，受这样嗜心之痛换他平安，是否就是因为真爱着母亲，不惜生命的保全，爱人的孩子。

    如果他也能有这样一个孩子，也许也会这样不顾生命的保全。

    想的远了！

    “沉香！”他伸出手，想要抚摸那张脸蛋，目光有些涣散，蛊毒的腐痛再一次撕心裂肺般得折磨着他，二十几年忍耐过来，这一刻，已然麻木：“如果我能活着，你肯嫁我么？”死亡威胁不是一次两次了，只有这一次，他带上了些许希望，而非往日的随意。

    死则死矣，不过一副残躯，原来是如此想的，这一回，多了份奢望。

    手触及不到，终于还是无力往下垂，人生便是如此讽刺，从来在他希望的时候，给予无情的打击。

    小丫头冷心冷肺，他莫过于欣赏这一点，如今开来，那真是捂不热的。

    手心一凉，被一只小手接住了，只听到沉香清冷的道：“如今你这地步，又有几成把握娶我？”

    语气一惯的冷，可是凌风铎却身子一震，眼中浑浊一清，反手握住沉香的小手，看清楚了那张清凉的小脸：“若是我能活，你嫁不嫁？”

    沉香抿着唇，低头看着凌风铎，两个人静静的对视着，头顶的月，再一次被乌纱般得云翳拢去光环，又慢慢扯开挣脱出一缕清辉。

    篝火噼啪作响，在呼啸着的海风中乱舞着。

    世界的苍凉中，凝滞着千言万语。

    “好！”沉香突然道：“若是你能撑过去，回头，我便嫁给你！”

    凌风铎只觉心头一颤，从没有过的一种酸涩，狠狠撞了一下他的心，又有一种从没有过的豁然，一下子酣然通透四肢百骸，令冰冷扎骨的寒凉透出一股子温热来。

    他反手握住那双小手，使力拉了拉，“下来，沉香，下来！”

    沉香安静的任由他拉进怀里，用力拥住了，一下子两具冰冷的躯壳因为依靠而有了几许温暖。

    “我答应你，活着，然后娶你！”凌风铎低低的说着，沉香在他的胸膛，透过一阵共鸣般得震动将这声息传入自己的耳朵，然后归于平静。

    天地，一片萧瑟，海潮，海浪，还有海风，交织成雄浑天地间的一曲交响曲，激荡，浑然，低沉，又往复循环。

    仿佛生命的挣扎，在绝望处徘徊。

    寻觅生机，寻求生路。

    沉香安静的附着，耳畔宽阔的胸膛传来的时断时续的心跳，仿佛和那自然的交响曲一样，挣扎求存。

    她紧了紧手，抱住那细长有力的腰杆，这是她第一次，用力的拥抱一个生命。

    她在静思，她曾经的过往。

    那纷繁复杂的人生里，有过这样的悸动么？

    枯凉薄幸的血色回忆，她于他，何其不是相似。

    她曾经是他人手下最好的棋子，是杀人的尖刀。

    可是生命中，又何曾不亟盼过，温暖的依靠？

    灵魂终究孤独，终其一生，何尝有过解脱。

    诚如他所说，感激老天爷数十年的凉淡，却终究给了一次机遇。

    她也该感激老天，终结一生，却有了重生一次的机会。

    生命自然不同，有了亲情的羁绊，何妨，再试一试爱情？

    只是现实又是残酷的，这份欲待尝试的感情，还需要经历一次死亡的考验。

    能如愿以偿么？

    又或者，失去这个尝试，前路，她又该何去何从？

    也许再一次重新来过？

    沉香皱眉，她突然感到厌恶，厌恶重新这个词，她从来都有耐性，在失败之后学会从头再来，在失去之后耐心等待。

    然而这一刻，她突然非常厌恶这个可能，或者说，感到了惶恐。

    她突然仰起头，盯住凌风铎苍白的脸，雕刻般得五官安逸的如同无声无息的塑像，美丽的毫无声息。

    惊心动魄般得美丽，奄奄一息般得颓然。

    她动了动身体，往前靠了靠，然后低下头，附上去，将自己冰凉的唇，按在凌风铎更是冰冷的唇上，深深压上去，然后死死咬住唇畔。

    一阵生疼，让已经昏昏然的凌风铎一震，猛然睁开眼，生生撞进一双黑宝石般惊亮而艳丽的黑瞳中。

 第八十一回

    第八十一回

    “沉香？！唔？”凌风铎唤了一声，又被眼前这头小兽咬了一口，丝丝抽了口凉气，有些不解的看着沉香。

    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头炽烈燃烧着一股子火焰，灿然，带着一种毁灭一般的艳丽。

    生命在这双眼中，充斥着一种令人怦然心动的绝美。

    沉香看着凌风铎，他的眼神半昏半醒，她又咬了下他的唇：“你若是在这里死了，可不要指望我记得你！”

    凌风铎挑了下眉，却听沉香继续道：“若不是你，我怕是已经和村中人成婚了，比起你，其实安逸踏实的生活更是我想要的！我本来已为自己和母亲计划好了未来，小虎哥是最好的人选。”

    凌风铎眼中浓黑了几分。

    沉香却盯着他神色漠然，语气平稳：“若论起善良，你自然及不上他一分，只是，你比他有权力，有头脑，也有地位，你既坏了我的好事，可是我也承认，当今之世，论起竞争力，他及不上你，我嫁你，诚如你所说，是我和母亲最好的保障。”

    凌风铎面色缓了一缓，沉香又道：“只是我这人，和这片海一样，是自由的，我不喜欢受拘束，锦衣玉食于我，仅是一种方式，若它不能给予我自在，勿论没有。”

    凌风铎眯了眯眼，却看沉香微微一笑：“所以，这个世界，我只承认强者，你若能征服的了我，我自臣服，你若活不下去，我绝不会替你守节！”

    一阵强劲的海风呼啦一声，将沉香瀑布一般的乌发撕扯开来，飞散在空中，如同夜之精灵的羽翼，如同海之妖魅的触须。

    衬着她的脸，莹白若玉，映着她的眼，晶莹剔透。

    “我会去寻找更可靠的依靠，我想，这个世界，只要有活着的人，就不缺这样的强者。”沉香略歪了下头，冲凌风铎嫣然一笑。

    凌风铎瞳孔骤然一缩，周身重新笼罩上一层恣意卓荦，清凌凌的眼，逐渐清澈而犀利，仿若风聚云涌的海滩，昭示着风雨欲来的狂野。

    沉香却在这逐渐凝聚逐渐浓郁的压力中粲然笑着，眉眼唇角皆是风情：“我得感谢你，带我出去见了世面，京城富贵，少不得那些俊杰，哦，即便是那位江先生，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倒值得试试看……唔！”

    下一秒，沉香被凌风铎一个翻身压在身下，凌风铎高昂起头颅，冷冷俾睨着被压制在身下的猎物，瞪了眼笑嘻嘻的小兽，一头埋下去，恶狠狠堵在那张香软的唇畔上！

    仿佛带着一股子肆意张狂的野性，还有雷霆雨露的恶意，他狠狠碾压着唇上的柔软，将她拢进口中拼力吸吮，用舌奋力的洗礼，仿佛逡巡领地的野兽，骄傲，而且气势汹汹的踏遍周边，然后带着杀伐决断凌厉的撬开她的牙关，进驻那片柔软的领地。

    沉香仅仅只是嗯了声，突然也伸出手来抱住了凌风铎，微微仰起头颅，迎合向凌风铎，并且用同样狂野的力量回吻凌风铎，和他的唇舌一起缠绵，交织，起舞。

    凌风铎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浓黑的眸子露出一抹湛湛的荧光，如同一只寻获猎物的野兽，露出觊觎和几分狂喜。

    他更加用力的将舌探入，纠结，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拼命的奋力从彼此间吸取温润和气息，天地此刻像是感受到这种原始的欢愉感，劲风呼啸喘息着，与两个纠葛在一起的灵魂一起吟哦，欢跃。

    凌风铎抱着沉香在细沙海岸边翻滚，彼此如同嬉戏，又如同较劲，彼此压着彼此，彼此纠缠着彼此，不论是谁上还是谁下，都紧密的缠绵住，维持着仿佛奋战般得吻。

    直到一种血腥味，在彼此口舌中浓郁起来。

    凌风铎这才骤然放开沉香，却又死死压住她，眼中略带赤红，恨声道：“不许，你休想离开我，我绝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掌控！”

    “沉香，你给我记住，你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鬼，这个天下，只有我凌风铎，可以拥有你，你给我收起你那些歪心思！”

    沉香只觉双肩生生作疼，却仰面看着凌风铎，眼神不羁又妖然：“是么？”

    凌风铎瞪着肆意张扬的小兽，在他的身下，妖娆开一抹惊心动魄的艳丽，透着致命诱惑的天然幽香，顿时觉得浑身都有一股子激越的细流，走遍了四肢百骸，猛然又是一低头，却放柔了进攻的节奏，吻上唇，又流连向她的鼻尖，吻过眼帘，再一步步爬向小小的耳垂，含住那珠圆玉润的一小块，品味了一番，再走向细滑悠长的颈项间，埋首在那一弯弧度里。

    他喘了口气，在细滑的肌肤上流连，叹息：“我不会放过你的，沉香，沉香，你是我的，我要你，我要你，下地狱你也跟着我吧！”

    沉香咯咯轻笑，带着一种致命的妩媚，伸手勾住凌风铎的脖子，在他头顶巧笑：“你要不要试试看，做得到么？”

    凌风铎一窒，发力的唇畔在滑腻的颈脖上一撮，一路向下洗礼，手心变得灼热起来，撕扯开沉香洁白的素纱，露出雪一般润玉的肩头。

    狠狠吸住，狠狠啄了一口，一抹红痕像一朵灼热的红梅，绽放在洁白的雪地上。

    惊魂而刺目。

    千堆拥雪红痕开，从君轻咬啮臂盟，颇带香艳的视觉刺激令凌风铎心中一荡。

    他的手，顺着饱满圆润的大腿一路抚摸向上，捂住浑圆峭立的臀，感受着她的温热，感受着生机盎然的鲜活生香在指尖滑动。

    他的眼，浓郁薰然上严酢的烈欲，华动潋滟出一种璀璨的神采。

    更有一份隐忍。

    他眯起眼，额头渗出薄薄的密汗，强自忍耐着，迥然的盯着面前的小兽，最后一问：“答应我不离开，说你是我的！否则，我在这里要了你！”

    沉香莹然一笑，伸出腿勾住凌风铎的腰躯，眼中，涟涟翻动着比天地星辰还要明动的光泽。

    最后的一抹意志，在这欲语还休的蔑然中华丽溃退，凌风铎再无顾忌，迅猛的如同出海的蛟龙，下山的猛虎，一口，咬在猎物脆弱而温热的喉间。

    他含住了搏动的脉络，攀爬上盈然瑰丽的山峰，一双手，肆无忌惮的撕扯开毫无反抗力的衣衫，让这副初具明动华彩的玉体，全无遮拦的呈现在天地广阔间。

    他深深的看了眼，海潮在耳边呐喊吟诵，这自然天地下的温软，像是一株瑰丽带刺的罂粟，充满诱惑的吸引着他浑身的感官。

    月华素然铺陈在上，浮动出一抹刺目的白，盈盈糯糯，配合着海的潮汐，勾勒出震撼心灵的美。

    凌风铎一声概叹，埋头而下，剥开自己的桎梏，撑开纤细的腿，让自己一发冲冠的擎天抵在神秘的花蕊口，厮磨着，逡巡着，却看到沉香，微微挑了下眉，媚然一笑。

    “沉香，沉香！”凌风铎一声声低唤，带着一种绝然：“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他牢牢桎梏住沉香的躯壳，奋力一顶，在冲破桎梏的那一刹那，发出深浑的低吟。

    一瞬间的紧致丝滑将一股令人战栗的快感瞬间从那一处游走向他的全身，他不由得扬起优雅的颈脖，仰天长啸，健硕而宽阔的胸膛被月色描临出雄伟刚健的线条，顺着颀长的颈，拉扯开一条充满力量的弧线，在月色下倒映出魔魅而有力的绝色倾城。

    与之同时，沉香也是发出短促而尖锐的低呼，却拗起了腰，被凌风铎牢牢控扼出一条反向的，妖娆的曲线，□却不由自主迎合向凌风铎，一下子将他的昂藏极深的吞噬进。

    两个人都在这一刻，发出糅合着痛苦，愉悦，死亡，和新生的呻吟。

    凌风铎被那致命的温暖和紧致激得背脊划过一道道闪电般的快意，喉结狠狠的上下滑动了一番，突然拥住沉香温软的身躯，再也控制不住在这小兽的身体里驰聘。

    每一寸的深入，都带起身下痛苦而快乐共生的呻吟，仿佛催情的乐章，在邀请，在激越，他灵魂深处的激情。

    生命也许在这一刻，才得以寻觅到永恒快乐的源泉，才得以停滞在熙攘的港湾。

    他紧紧的，紧紧的拥住这个细小的，却带给他通体温暖的躯壳，不惜蹂躏，不惜摧残，只是拼力去感受，那极其细微，却极其珍贵的温暖。

    粗重的喘息，和着呻吟，将一种原始的快感推向恒远的快乐。

    面对他的疯狂，沉香只是死死抱住他，任凭他在身躯里纵横，她将身体严丝合缝的贴紧在她的身畔，厮磨，迎合他的律动。

    “沉香，叫大声些，我想听！”

    “沉香，叫我逸庐，叫我！”

    “逸庐！”沉香细碎的轻喊，眼神飘忽而妩媚，那嫩滑的身躯染上情，欲的粉彩，肆意铺陈的长发映衬着这具充满风情的身躯，随着一波波的律，动形成一种摇曳生姿的曲线。

    令人神魂颤然的美，毫不掩饰的展现在凌风铎眼中，那轻轻而娇媚的呼唤，让凌风铎不由又是一声低吼，更深的进入，更深的探寻，更深的契合。

    从来不知道，男女的结合，也可以如斯的美丽，也可以如斯的销魂。

    还有如斯的不甘结束。

    他要活下去，活着，拥有这个女人。

    死亡，应该还太早！

    “沉香！只要你别离开，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哪怕是我的命，拿去用吧，即便你要的也许只是他的皮相，他的权势，纵其一生，如同他的父亲，只要能令这个女人开怀，只要能让她不离开自己，即便是命，那也可以送给她。

    “小丫头，我的生命，还有这副残躯，都是你的了！”他抱紧了沉香，将她翻转身躯骑跨在自己身上，双手包裹住她娇俏的胸房，感受她的跃动，任由她在自己身上驰聘。

    哼，他长长的叹息，精美而纤细的颈项向后反折出绝美的弧度，如同一尊柔和力量和完美的神像，浑身都散发出一抹动极的美，在最后的一刹那拼力将手中的身躯向自己碾压，辗转，令剧烈的快感如同爆炸一般涌向四肢，听到身上的小女人尖锐的欢叫，那一刻，致命的绞动再一次将自己推向极致。

    他释放的那一刻，脑中粲然，眼不由得一睁，却看到不远处，东方的天际，在这一刻，华丽的锦缎气势磅礴的展现在了眼前。

    七彩莹然的天象交织出最灿烂的天绸，披沥在身前洁白的娇柔的躯壳上，如浴天衣，如披羽翼，仿若天仙。

    为这样的女人，灵与肉在这一刻，都是她的奴仆。

 第八十二回

    第八十二回

    沉香从沉沉的睡眠中醒来时，身子还是□裸的趴睡着，被拥在同样□的凌风铎胸口，安置在他的胸膛上。

    他修长的腿纠缠着她的，牢牢把控着她，堂而皇之的将自己当成她的肉垫，一只手游移在她光洁的背上，另一只，搁在自己的脑后。

    她动了动身体，却没能抽动分毫，更是发现，两个人□的某个部位，依然还是紧密联系着。

    “醒了？”凌风铎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后的性感，在她头顶传来。

    懒懒的，一惯如他寻常的语调，却又多了几分宠溺。

    沉香仰起脖子，正好撞进一双浓黑如玉的瞳眸，倒影着前方潋滟的晨曦，令原本清溪泉冷的眼，闪烁着灼热碎粹的光辉，昨日的颓然和消沉，在这一刻，如旭日东升，夜晦尽弭。

    这才是真正的凌风铎，卓荦，张狂，邪佞，还有些许莫测。

    此刻更多了一份绮靡扉艳的旖旎和蓄势待发般得勃然。

    真正是个绝色倾城的人物。

    “你的毒怎么样了？”面对凌风铎灼灼的眼神，她略微移开自己的眼，问。

    凌风铎漫不经心的滑动背上的手指，轻笑：“如此良药，岂能辜负？”

    沉香斜眼瞥了下凌风铎，支起身子想要离开，却被他一紧手，钳制住：“别动，乖，让我多抱会！”

    沉香略皱了下眉：“不早了，既然好了，该想法子怎么离开才是！”

    凌风铎一挑眉：“谁说好了？这毒解了快三十年了，哪有那么容易解？”

    沉香看向凌风铎，后者却又是一撇嘴：“别担心，我现在还不想死，只要我想活，我一定会活着的！”

    沉香扭开头，冷淡得道：“我可不担心你，只怕回不去见我娘！”

    凌风铎呵呵一笑，道：“要让你坦诚，可真不容易，放心，是我舍不得好不？我舍不得你做寡妇，我更不舍得让你刚尝到些甜头就撒手！”

    说着他仰起头来，小心的啄了口沉香的额头，“昨晚上可弄疼你了？”

    旭日朝阳，打在沉香扬起的头颅，令她精巧的耳垂透出一股可疑的粉嫩，却又用淡淡口吻道：“还好！”

    凌风铎哦了声，又道：“那，可舒服？”

    沉香转回头来，对上那似笑非笑的脸，翻了下眼珠子：“还行，差强人意！”

    凌风铎不由得一阵低笑，整个身躯略略颤动，一下子拗起身来抱紧了沉香站起身，沐浴旭日的两具光润鲜亮的身躯如同完美的造物神奇，原始的天然彰显一种勃勃的生机。

    他依然任由自己埋在沉香的身体里，拥住她，而沉香也攀住了他的腰，用双足缠住了，凌风铎仰着头注视怀里的小人儿，只觉得身躯里有无尽的力量和愉悦：“小丫头，你可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沉香努了努嘴，不说话，凌风铎却更是大悦，他慢慢的在沉香的深处碾磨又见刚硬的昂藏，略喘着气息一步步往海边走，大海渐渐满上膝盖，大腿，直到相连的躯体。

    海水一点点的覆盖身体，没过腰际。

    “一起死，怕不怕？”凌风铎悠然问道，借着海浪涌动的节奏在她的体内律动着，天际破开云翳越来越亮堂，洒落的光辉，让此刻的二人，如神祗一般。

    这无人的海岛，如同一处圣洁的天堂，远处，有海鸥的鸣叫，天地广阔。

    沉香没有开口，只是伏在凌风铎的肩头，承受他的迅猛，深及处，她抓紧了他的背，指甲深深抓进了他的后背。

    凌风铎深深的喘息着，深邃的目光越过洁白的肩头看向碧蓝无垠的天空，风华绝响的脸氤氲出瑰奇的旖旎，他亲吻着搁置在他肩头的香滑，低语：“我怕，沉香，我想活着完成孤岚的心愿，想要和你在一起，等一切完了，我带你去海角天涯看世界怎么样？”

    沉香听见自己心灵的深处，发出一声不可抑止的长叹，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溃堤，

    微微仰起头，迎向凌风铎的目光。

    宝石一般美丽的眼，盈动着一种刺目绚烂的灿烂，灼灼注视着自己。

    嗯，她轻轻应道，闭起眼，拥紧了双臂，□传来一阵令人战栗的快感，四肢百骸通体酥润，不由得一阵挛缩。

    凌风铎勃然一声低吼，精壮有力的身躯骤然紧绷，感受着那致命的紧致，迅猛而有力的迅速进攻，半晌倾泄出一阵火热，再一次松懈下来。

    他在喘息了一阵后，这才慢慢拔出那柄利剑，将自己和沉香在海中清洗了一下，又抱着沉香上了岸。

    拾起已经干透的衣衫，先给沉香一一穿好，这才又给自己收拾完毕。

    然后坐下来，将沉香搂进怀里，道：“饿么？”

    沉香点了下头：“有点！”

    “我看着四周怕是没什么可吃的，再忍一忍，估计过不了太久，该有人找过来了！”凌风铎四下张望了下，道。

    沉香哦了声，没出声。

    凌风铎垫着沉香，伸手把她脑袋掰过来让她正对着自己，盯着她眼睛看：“怎么不问我，不担心回去？”

    沉香撇撇嘴：“你既然不会死，自然能继续祸害这天下呗！”

    恢复生气的凌风铎如同丛林猛兽，锐意十足，以她对他的了解，这个人怎会让自己陷在个孤岛没辙？

    凌风铎抿嘴一歪，凤目露出几许妖娆，金灿灿的阳光披沥下来，让他更加妖娆，“呵呵，小丫头，看来，你真是了解我！”

    “风暴方向是自东南向西北而来，我们那晚所在之处附近有三个哨所，一个碉台，寻常一日三次巡防，范围周径十海里左右，可以肯定包括这个地方，不出辰时便会有船只过来，等上了岸，我让人先送你回苏家，你乖乖在那里等王府的聘礼！”恢复了精神的凌风铎语气自然也是一惯的霸道。

    沉香闻言沉默了会，道：“你，王府会同意你娶我？”

    倒也不是担心安王府，凌风铎身份特殊，他真实的身份因为他母亲的所为而早已在皇家成为历史，安王世子这个身份，从某种意义来说，就是皇帝的一把钢刀，用着放心是他赖以生存的方式，他的婚事，自然也不仅仅是他自己意愿可以决定的。

    凌风铎看看沉香，小脸上沉静如常，若非经历昨晚，甚至于刚才，你都无法和此刻联系在一起。

    真是一个心志坚冷的女子。

    她那点柔情，显露一次真是难得。

    却足够让他食髓知味，一生难弃。

    “放心吧，我想做，没有达不到目的的！”凌风铎微微一笑，留下半截话，只有对上这个丫头，他大半算计都会成空的。

    沉香盯着凌风铎半晌，道：“薛凝曼与你，到底有什么纠葛？”

    闻言凌风铎一愣，却很快露出一副了然，看着沉香的眼突然流露出一抹不安，手下用力了几分：“你答应过我不会走，小丫头，别出尔反尔！”

    沉香挣了挣，感觉那力道越来越大，不由皱了下眉瞪对方一眼：“放手，你想娶一个断胳膊的女人不成？”

    凌风铎一时怔忪，手底下到底松动了下，沉香一抽手，又被对方抓住，只是没刚才用力，眼却死死盯住一瞬不瞬看着沉香，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那你提她做什么？”

    沉香冷冷道：“她究竟可以发疯到什么地步，用几张图换槐洼村一村人的命？我要弄清楚，这女人和你究竟扯了什么事过了让她因为我和你关系亲密些就那么没脑子，你不是说这几幅图是她的命么，怎么，她这回连命都不要了不成？”

    看凌风铎皱眉成川，沉香又道：“如果这女人没和你那些大事冲突，我便要和你报备一下，她的命是我的，别到时候又来个这样那样的理由拦着。”

    凌风铎这才有几分恍然，随即面上一松，哈哈笑了起来：“哦，原来是这个，夫人的乐趣，夫君不会拦着，你要怎么折腾她，随意吧，只是别太早玩死了她，不然可就便宜她了！”

    凌风铎口吻里的冷漠比之以往多了份深深厌弃，沉香发现，从他在自己面前坦诚一切起，他就丝毫没再掩饰自己所有的好恶。

    她嗤嗤轻笑了下：“世子爷你的那些风流帐，不会日后都需要我收拾吧？”

    凌风铎张开腿将沉香拢进自己怀里圈好，又细细将沉香的发拢起来压在手心里，将她靠过来的姿势调整舒服了，才道：“除了你，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我从来都没允许任何其他女人进驻过我这里！”他捂着沉香的手往心口指了指。

    “诚如我母亲的教训，我从来不信任女人，也从来不留尾巴，除了你，这辈子我没允许什么女人在我的世界里停留过，薛凝曼不是我的债，是孤岚的，若不是孤岚，我也不会让她苟活到今天。”

    薛凝曼的父亲是两湘都督府左副都尉的庶子，本来因为他们家嫡女曾经是孤岚的母亲，所以才让这个弟弟的女儿和孤岚定了亲，孤岚和她虽然从小认识，只是一个在京城，一个在蒙州，见面机会不多，孤岚性子豪迈豁达，不太懂什么儿女情长的，订了亲也最多写几封信，大多数心思自在对付海寇上。

    因为同在京城，所以孤岚常托付我照顾薛凝曼，薛家嫡庶争斗厉害，他怕她一个女孩子吃亏，不过几次接触下来，说老实话，我可没觉着这个女人是会让自己吃亏的人，孤岚不知道，为了巩固她爹的地位，薛凝曼可没少在京城权贵圈子里活动过，这个女人手段挺高，京城很多世家子弟都对她言听计从。

    本来对她的所作所为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薛家乱，朝堂上对我也有好处，只要她不出格，到底是孤岚未婚妻，算是卖他个面子。

    孤岚花了近五年绘制了一份清河海域海寇盘踞图，另外精心设计了专门针对海战的神机火器，准备上表朝廷对海寇实施歼灭性的打击，那年三月我在京城收到他来信说一切完备，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四月我却又得到消息居然是孤岚战死在了赤霞岭。

    说别人我也信，孤岚我万万不信，他乃是治军奇才，一群流寇，怎么可能让他如此！

    我赶到龙溪，千难万险找到逃出来的柳四嬷，她是团儿娘的奶娘，孤岚在蒙州认识了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性子投合，彼此有了好感，这件事我早知道，其实在我看来，这个女人比薛凝曼要适合孤岚的多，没那么多计较，一门心思伺候孤岚，事实证明，她临死都不肯离开孤岚，陪着他战死在了龙溪，只是托柳嬷嬷带着才一岁的团儿来投奔苏家，还有带了一封信孤岚绝笔给我。

    从信里我才知道，孤岚因为觉得愧疚，同意将这些图纸交给薛凝曼保管，算是日后给她父亲一份功劳，他在信里还托付我，一生唯一亏欠便是她，让我能帮着日后多照顾些她。

    孤岚这个人啊，治军是奇才，为政为人情，真正是天真，他不知道，龙溪一战，为何附近云梦台守将迟迟不肯出兵增援，说到底，就是薛家两派争斗的结果，他以为薛凝曼会及时把图纸交上去，无奈他撑了半个月，直到弹尽粮绝也不知道，薛凝曼压根没想把那些东西交给朝廷，而他一死，守将被撤职查办，得势上台的，正是薛凝曼那个爹。

    薛凝曼极其聪明，早一步握着了孤岚那些心血，不论是我，还是想打压她爹的，甚至那些海寇，都顾忌三分，可怜孤岚一生心血，这个女人迟迟不肯放手交出，对她，这些都是保命的东西，至于什么灭海寇靖国邦，于她毫不相干。

    你可知，为什么我要将团儿的事一直瞒着苏家么？凌风铎说了会儿，随口问道。

 第八十三回

    第八十三回

    也不等沉香答，他又道。

    孤岚的死，使得清河一带海寇形势猖獗，当时灭寇的机会已经失去，所以一时我也只能偃旗息鼓，她躲进苏家，一来是找他家庇护，二来也是京城怕我找她麻烦，这个女人知道，她嫁别人是不可能的，进苏家，则可以给她足够的名声和地位，这些年我看她把持苏家，不是有个老太太，估计这个家都要给她翻天了，团儿若不是我瞒下，早就小命不保。

    只是这几年，海寇的事，皇上开始重视，意图收拢海疆权力，也正因为这个，我才不得不让团儿赶着回家认祖，一旦开战，我需要孤岚那些老将的支持，他们有丰富的对付海寇经验，加上我秘密训练的军队，若是能再有孤岚的研制的火器图谱，灭海寇，绝对不是问题。

    团儿还小，指挥是不可能的，只是能够得到老太太的赏识，以他孤岚遗孤身份，令苏家原先的旧部配合，就容易多了。

    薛凝曼爹这些年在进了枢密督府，权势日盛，为了制衡，我设法支持让你娘那支薛家旁支上位，这也是为什么你娘如今又被苏家接回去的原因。

    只是我低估了薛凝曼这个女人的疯狂，江涛宁不是一次和她有过接触，以她的谨慎，那几张图，她是不会轻易交出去的，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处理江涛宁的事情，前日我才知道，她还真就把那几张图给交出去了。

    这个女人很精明，虽然交出去一部分，只是孤岚还有几张海图，是当年对清河海域几股最大的流寇盘踞小岛的洋流图，包括各风季潮汐涨落的规律，对于出击时机掌握极有帮助，她的父亲现如今位置可不牢靠，团儿如今是老太太的宝贝，苏家的未来，所以现在这个就是她最后的保命符，我想，她一定会拿这些来和我换取她的平安。

    说到这里，凌风铎突然止住了话头，低头看看乖巧安静待在怀里的沉香，挽起了她一缕秀发把玩。

    相对沉默了下来的凌风铎，沉香一直注视着海面起伏，似听非听着的样子，这时候转过头来看了眼，正好撞进那双深邃熠熠的眼中。

    他瞅着转过来的脸笑了下，顺势啄上去一口：“知道为什么那晚上小岛上有叛变么？”

    沉香挑了下眉毛：“江涛宁像是早料到，借着你这一手，又借着我的，除了他俩个麻烦，我看你倒是帮了他大忙！”

    凌风铎笑笑：“你看他可会死么？”

    沉香沉吟：“祸害遗千年，你和他，都不是轻易会消停的主！”

    凌风铎呵呵一笑，伸手刮了下她的鼻梁：“聪明，江涛宁这个人，心思缜密，他名头响起这些年，东洋海寇一改往日横冲直撞没有规律的作风，强悍中多了狡猾，令沿海一带损失惨重，绝不是一个只要掠夺的家伙。”

    沉香点了下头，道：“我知道！”她将这些日子在海上的见闻和江涛宁告诉她的故事讲述了一遍：“他的野心，怕是连这个皇朝都要倾覆，自然不是只一点点野心。”

    闻言凌风铎沉默了一会，修长的手指头抚摸着沉香颈项光滑的肌肤，眼中暗沉，幽幽掠过的光，透着莫测，过了一会，才又道：“他倒是对你坦白，哼！”

    沉香睨了眼凌风铎，不由勾臂往后头撞了下，“你到底要说什么事？薛凝曼的话头怎么扯上他了？”

    被这么一顶，凌风铎倒也不恼，捞住沉香的手臂诡诈一笑道：“他被我突袭，却能那么快毁灭船只，显然早就留了一手，所以我相信他绝对不会被炸死，只是脱身去了他真正的巢穴，其实清河南北二路一带，所有的海寇中，近些年来就是江涛宁这一支最有影响力，东洋流落过来的武人泰半都会投奔他的阵营，如今，武道流的阿部作为那一派精神领袖已经不在，那么他们就会以江涛宁作为新的头领，既然江涛宁有一统天下的野心，集合清河一带所有的小股势力，便是必须的步骤。”

    “我要的，就是他的整合，东西流窜的海寇如同藓疖，除了这，又会长在那儿，野火吹不尽春风吹又生，倒不如，有个人替我将那些实力全数整合，然后我这以逸待劳，毕其功于一役，这也是孤岚当年的战略大方策，龙溪之战失去先机，如今总算是又找到机会了。”

    “所以，薛凝曼手里头握着的东西，已经是可有可无的了，江涛宁不会窝在巢穴不出来，我也不会容许他就那么窝在老巢，她实在不该将孤岚一生心血拿出去给海寇，不论孤岚如何觉得愧对她，若是知道她这么做，他也不会瞑目。”

    “孤岚对她的亏欠，已经一笔勾销，其实她并无需你费心，我这可是给她备了不少生不如死的礼物。”

    “不过，你若是想做什么，我是不会阻拦，只是我希望你记住，一切要以你的安全为重，我已经让笑蓝和紫翠先一步去苏家打点，名义上是母妃安排过来伺候你的，她们功夫师承昆仑一派，寻常人等是近不了身的，你只要不擅自脱离她们，她们就一定能保住你的安全。”

    沉香听着凌风铎说完这话，嘴角弯了下道：“你早就有了安排，笃定我离不开你么？”

    凌风铎收拢手脚圈起沉香，轻轻一叹：“沉香，我听到槐洼村的事后便知道，你一定会找机会寻仇的，我不拦你，但是不能不做些安排，薛凝曼很快便会知道自己握着的是废纸，到时候只怕她什么都可能做出来，你哥的孩子我已经让人好生养着，等一切结束你便可以接回他去。”

    凌风铎将沉香的发在指头上默默的缠绕，淡淡道：“我不知道，还能顾着你多久，所以答应我，一切小心，嗯？”

    沉香只觉着胸口压上块石头，有些堵得慌，在凌风铎怀里头扭了扭身子转过来，拿脑袋在他胸口碾动了下，蹭蹭鼻子，试图揉开鼻子里的酸涩，换来对方无言的拥抱。

    沉香在这宽厚微凉的胸口闷了会，幽幽道：“那个女人若不是喜欢你，也不会那么疯！”

    凌风铎闷笑：“我可不喜欢她，没哪个男人会真喜欢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

    沉香暗下里努努嘴，不再言语，只和凌风铎默默拥抱着，听着海潮一波又一波的飒飒声，和海鸟在天地间翱翔的鸣叫。

    两个人都知道，这个难得的静谧，在他们的各自人生中，都是前所未有的，前路茫茫一片，如这浩浩大海，彼岸何处，能否尽善，谁也预料不及。

    他们都是在人世间和命运搏斗的战士，期盼安逸，总是需要付出淋漓的代价。

    不语，尽享难得的安逸。

    当日头将绚烂织锦的彩缎披沥在俩个人肩头的时候，不远处的海面上，终于出现了一艘挂着大宣军旗的舰只。

    凌风铎拥着似乎睡着了的沉香默默看着那艘三桅大船破浪而来，流光溢彩的宝石眼静静的看着它向这个方向驶来，纹丝不动，只是看着，迎面的金红色圆盘，被这艘船上的风帆一点点盖去，尽数没入一片阴影。

    船只停泊在不远处，然后放下来一艘小艇，朝着他划过来，直到搁在沙滩上，背着光跳下来一人，急冲冲走近了他。

    直到看清了他的神色，来者才一脸惊喜，刚要开口，凌风铎伸出一手指来做了个噤声的姿势，来者看清他怀里的人，一愣，没作声。

    凌风铎已然站起来，轻声道：“劳烦温公解件披风来。”

    温语山惊异了下，赶紧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递过去，凌风铎接过来兜头将沉香裹得严实，这才迈步往前。

    温语山颇有些诧异于凌风铎数月不见，打小看着的浑身冷戾此刻被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淡恬静所包绕，手下动作近乎小心翼翼，那眼神中的宠溺，这辈子都不会想到能在这位公子身上看到。

    他远远的看着，记忆里公子高瘦的背影充满孤寂的倔强，从来不见一丝弯曲，这个世界对他太过冷酷，他撑着一口气的活着，只是为了傲气的活着。

    只是这一刻，那傲岸的背影多了一丝柔和，织锦的金线描临他的身躯，多了份凄美。

    迎着夕阳走去的身影漏过一道光，刺得他眯起眼，眼眶有些涩涩的，那身影断在金色的炫目里，有一种不真实的味道。

    那个令他又敬佩又惋惜的公子，敬佩他的才华，惋惜他的命运，此刻，更多了一份忐忑。

    他刚才看到的温馨，是真实的么？

    “先生？”前头传来凌风铎的呼唤声，他惊觉，赶紧收起那莫名的不安，亟亟赶了上去。

    沉香从睡梦里头醒过来，睁着眼睛看了会天花板，感受了□下的晃动，意识渐渐回笼，明白此刻，又回归文明了。

    她静静发了会子呆，这才从床上做起来，打量四周，是一处简朴但是很舒适的舱房。

    外头有甲板上传来的呼喊声，有将士呼喝跑动的声音，不意外，这是一艘朝廷的水军船。

    这种船舱里有这么一间房间，应该已经是相当高级的了。

    她站起身来，恰好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抓过放在一边的披风，裹着身上便去开门，门口站着的倒是一张熟悉面孔，温语山托着个托盘微笑着站在门口。

    “温先生？”有一些意外，这位好久不见了。

    “想来你也该醒了，公子说你一日一夜没进食起来一定饿了，这船上都是士兵，粗手粗脚公子不放心，再三交代让老夫亲自照看着，如何，老夫可以进来么？”

    沉香侧过身，让温语山进来，对方倒也随意，将托盘放置在屋内唯一的案几上：“水船军营简陋，只有一些伙房的饭食，你将就着用一些。”

    沉香看看盘子里一个大馒头一碗糙米粥，一碟腌制大头菜，一盘炒鸡蛋，也不客气坐下来狼吞虎咽，吃相没平素几次的文雅。

    温语山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带着一丝探究，更多的是欣慰，也不打搅。

    直到沉香席卷完所有的吃食，他才问了句：“可饱了？”

    沉香点点头，抬头看他：“凌风铎呢？”

    温语山略带兴味的挑下眉，随即想到凌风铎现状，调侃的心思沉寂了下去：“世子爷刚睡下，你若要去瞧，怕是要过会子，好歹让他歇息会，如今这身子，着实禁不起太大的折腾。”

    沉香闻言沉默了会，温语山一旁看着，这女孩子比初见时长大了许多，可以预见再几年风华不可阻挡。

    只是那眼神，一如既往的深邃，比旁人早熟许多。

    更有几分倔强和傲然，也许，这便是公子对这个女孩刮目相看的原因。

    她，能令凌风铎活下去么？

    “世子爷留了话，想来姑娘多日不见娘亲思念得紧吧，好在我们下船之处便是蒙州，笑蓝估计已经等候在岸上了。”温语山笑眯眯道。

    “先生，他身上的毒，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彻底解除么？”沉香打断他的话，却道。

 第八十四回

    第八十四回

    沉香安静的坐在舱房中，面前是一方不大的卧榻，凌风铎近乎无知的睡着，即便外头时不时有水兵来回跑动蹬着甲板咚咚作响声传来，也没有丝毫影响。

    他的入眠，近乎昏睡。

    “你一定觉着奇怪，老夫为何总是称呼世子为公子，老夫看着公子长大，从公子还是先皇之子身份开始，受先皇托付，为殿下启蒙夫子，因为皇妃之事，公子被褫夺皇族身份，老夫便以公子称之，习惯了那么多年，便不愿改口！”

    看着凌风铎的脸，她脑子里还在回味刚才温语山的话。

    “老夫一直觉着，老天爷对公子是不公平的，从出生到成长，一步步过来，全然没有过自己的意愿，以老夫所见所闻，从来虎毒不食子这话，在公子这儿却是讽刺，没见过有这么狠心的母亲，可以拿自己儿子做仇恨的筹码。也从未见过有什么人，活的像公子这般无奈。”

    “你若看到过公子小时候毒发时的痛苦，便真的会觉得，其实死亡，对一个他这样的孩子来说，是一种解脱，可是公子却辛苦的活着，其实，老夫知道，公子对活着，仅仅只是赌着气，和皇妃赌气，和皇上赌气，和天下嘲讽过他的人赌气，从来老夫都没见着公子爷真心活的快活过。”

    “小沉香，老夫这一生，一大遗憾便是对公子，除了尽力完成他的吩咐，再来，心有余力不足，要解开他的心结，终究非我能为，现如今，公子不仅是赌气活着，还要为苏劲松这位挚友的心愿费神，旁的不说，单单这些年布局，耗费心神，实在对他的身子损耗过大。”

    “老夫实在担心，皇上对东南一带之事非常重视，颇有些急进，公子布局多年，本来还需一些时日，如今不得不提前，到底仓促，这么一搅合，对他那身子实在伤害极大，这些年得亏着蒋公子和他师傅神医素老人给用尽法子吊着，但是这么殚精极虑，实在是大大的亏空公子的身子。”

    “蒋公子说过，公子若要多活几年，在没有彻底法子解毒前，最好的法子就是静养，可是你也明白，对于公子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不要说我们劝不进，劝得进，他又能停得了么？”

    “沉香啊，老夫一直觉着，你和公子是有缘分的，上天不算太苛刻，到底为公子送了份希望，老夫看得出，公子这辈子，没对什么人这般上心，你，怕是他唯一能活下去的希望。”

    “说句大不敬的话，老夫待公子若亲子，总希望，他能好生活下去，不幸的事，都能过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能活的好，若能娶妻生子，也不枉来这人世一遭。”

    “他给你下毒，老夫并不清楚，不过想来，姑娘是明白的，公子这生因为皇妃的事不信任人，做事毒辣了些，如今已经付出代价了，毒上加毒，公子这身子，真到极限了，这些年蒋公子和素老人找了不下百十种方子，终究不得法，说到底，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个毒是皇妃下的，百十种成分也只有她最清楚，若要解毒，只能是她。”

    “老夫啰嗦了，只是这么些年没机会说，今日唐突，姑娘看着也不是寡情之人，你知道，公子最恨娘娘，要他求，是绝不可能，娘娘和公子是个死结，我等解不开，娘娘身边都是公子的人，我们谁去他都不会允许，姑娘不同吧，兴许，只有你，是唯一能解开这个死结的人。”

    沉香想着那些话，老头子果然啰嗦，拉拉杂杂说了一大通，面相苦大仇深的，若是情志薄弱，非心碎不可。

    其实说了那么多，沉香明白，温语山也就一个意思，凌风铎毒入脏腑，要救，只有他那个下毒的娘亲。

    “朝廷逼得急，公子再拖不得，圣旨已令公子作为东南沿海节制巡抚兼提督军务，主理整个东南沿海两路十二府二十二卫所十万兵马。好在海寇走势明朗，清河两路军备完善，公子亲自操练的军队也整装齐备，万事皆备，只待江涛宁出动，随军调派，这一仗，席卷东南整个沿海千里海防，调度决策，皆须公子出马，这是大战役，也是最耗费精力的，以公子如今之状态，老夫怕他拖不过一月。”

    “姑娘有大智慧，也有仁心，老夫这里不求别的，只求姑娘看在老夫也曾帮过姑娘，看在这东南沿海数十年受苦的百姓份上，救公子，形同救万民！”

    温语山其实并不了解自己，沉香思及那些话，不由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柔白，看不出能杀人于无形，她的心，大智慧有，仁心？何其讽刺！

    不由再看眼平静的几乎看不出呼吸的凌风铎，无论哪一方面看，即便知道他的身世，也没有人会说，他是个好人，从某种意义来说，他和她同样，面对世间的不公，只有用更大的不公来对抗。

    她与他，心中，都有恶魔。

    所以，无需温语山侃侃而言，她比他更能了解，彼此心中的无奈以及挣扎求存后的冷酷。

    可是有一点，温语山说中了，在荒岛的那一夜，她和他，都在这种冷酷的孤寂中，寻找到了一种温暖，对于仅仅触及到边缘的凌风铎来说，她却更了解，因为薛氏更早的让她认识到这一种感觉。

    对于温暖的渴求，是她在这个世界上赖以求存的根本，而对于凌风铎，此刻，她承认，放不下了。

    她并不喜欢规避事实，喜欢和不喜欢，她心中由来鲜明，对薛氏是如此，如今，多了一个凌风铎。

    所谓拯救万民是屁话，与她并无瓜葛，救凌风铎纯粹出于私欲，就好像她很清楚，温语山说那么多也无非就是想感动一下小女孩，以便救他的公子那点私心罢了。

    两者并不矛盾。

    她伸手抚摸凌风铎的脸，光润的面颊，犀利的边角，想起那双眼，如果真的永远不睁开，她可以肯定，将会是一种深沉的，无法忘怀的痛。

    “你让人急着安排我回去，是不是知道，有人会向我出这个难题？”她将下巴枕在了对方胸口，听里头隐约传来的心跳，感受着微弱但是恒久的起伏。

    这个生命，行将就木却固执坚韧。

    “你可以亲自保着我娘，却巴巴赶我回去，知道我舍不得娘对不对？”薛氏是她最大牵挂，如今只身在苏府，温语山所言，海战就在这几日，只要一开战，薛凝曼就会知道自己处境，不论是要自保，还是可能发疯，她会是她最大的目标，而就在府里的薛氏，便是她头一个要对付的。

    连勾结海寇这种事她都敢做，保不定她会怎么拿薛氏做文章。

    她本就决定了，和那个疯女人好好计较一番的。

    她向来不受制约，谋划已久的事，不喜更改。

    可是凌风铎呢？温语山说他只能撑过一月，这话不会作假，若是她要选择救他，从这里赶到羁押皇妃的京城到再赶回来，紧赶慢赶也得十余日。

    凌风铎不愿她去，温语山希望她去，人生就是如此，从来喜欢给予她十字路口的选择。

    沉香戳戳凌风铎的脸皮，这动作有些孩子气，这辈子尽管她看着小，连带上辈子算起来，都不曾真正孩子气过。

    再戳戳，梦里头的家伙总算给出了些许反应，颦眉，动了动薄唇。

    漂亮的家伙即便这时候都是美得，如同睡美人，安静时有一种脆弱的美，是醒着时的凌风铎绝对不会显露的，不知道童话里吻上一吻，能否令这个睡美人醒来，然后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这种弱智的结尾句，不禁令人发噱，可是沉香凝视半响，凑过去，真吻了口。

    先是轻轻啄一口，不见动静，她突然发狠，一口咬住那唇，发力咬了一下。

    有一种想要肆虐的恨，突然涌上心头，很快传达到了牙齿上，终于让那个没反应的睡美人哼了一声。

    本能挣扎了下，滑出了沉香的贝齿，动了动脑袋，依然没睁开眼。

    只是在安静后，突然轻轻的唤了一声：“沉香。”

    “小丫头！”后头还有一句，更轻，若非她低着头凝视，决然听不到，视线里被咬红的唇似有若无的弯了个弧线，为那静谧的美人图染上一寸淡淡的活色。

    她静静的看着，直到所有又恢复安静，仿佛没发生过什么，仿佛。

    一声轻叹，不知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一滴涟漪，终究会越来越大。

    “姑娘，到岸了，温先生让属下来告诉您一声！”外头有人敲门，将一室静谧打破。

    她支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终于打开门。

    笑蓝一身蓝衣湖裙，娉婷俏立着，看到沉香过来，笑吟吟唤了声：“姑娘！”

    身后的温语山安静陪着，细细一旁吩咐了几句，又看了眼沉香。

    沉香朝他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马车，道：“去牵一匹马来，我们骑马！”

    笑蓝一愣，不待反应，温语山却已经招呼士兵牵过来一头个头不高的矮脚马：“这马虽然看着不起眼，脚程耐力都是马中上品，性子也温顺，跑远程应该正适合。”

    笑蓝看了眼温语山，后者冲她笑笑：“姑娘就托付你了！”

    沉香也懒得多话，一翻身，跳上了马，扯了扯缰绳适应了下坐鞍，看笑蓝没多问，也上了一匹马，这才回头朝温语山抵上一叠纸，冷淡得道：“这个麻烦你交给公子，可保他剿寇大捷，回头人醒了，你和他说，回来我还要和先生切磋，可别扫了我兴致！”

    说完，喝马奔跑起来。

    笑蓝催马急追。

    身后温语山看着远去的背影，摸摸鼻头，苦笑了下，小姑娘果然聪慧狡猾，却心地不错，知道凌风铎若醒来，势必和他计较，这话，算是维护他这条老命的。

    只是不知道，她又要如何和他切磋？不是听不出，那话里头的不客气，话里有话的本事和他那位公子，可有的一拼了。

    顺手摊开纸张，看了几眼，下一刻，登时瞪大了眼睛。

    赫然再抬头，沉香的背影已然不可见，再低下头，心潮波澜不已。

    若依此图，大宣之兵锋，将势不可挡。

    她与公子，真正是一对天作之合！

    温语山屹立船头，任凭风浪翻飞衣袂，握着手里的纸，看着眼前兵舰上列队齐整，此时此刻，但觉苍老之身，也有万丈豪情，对即将到来的那一场浩浩之战，真正胜券在握。

    公子爷，苏将军，历时数代的海防英烈，此战，不成功，则成仁，老夫得愿天下海波浪平，也愿勇智之士，与享太平！

 第八十五回

    第八十五回

    “姑娘！”从开始纵马狂奔起，笑蓝看着沉香一路不停一日一夜，开始还默默跟着不言语，她从温语山那里已经知道，温先生瞒着世子让姑娘做事，因为是救世子，她也就多少默许了这个事。

    她是海边渔村出生的，海寇肆虐带来的灾难，她看过，听过，亲身经历过，无论外人如何毁誉世子，世子誓灭海寇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世子是她尊敬的主子，能救他，自然义不容辞。

    不过这一路，马不停蹄人不安枕，纵然如她这样的练武之人都有些吃不消，实在不知道，这个让世子爷捧在手心含在嘴里的娇客，如何做到不见一丝疲累。

    眼看着夜色再至，前头丝毫不见慢下来的意思，她纵马追赶上沉香，侧头看去，沉香这位小主子纤弱的小脸面相肃然，竟然有几分世子爷冷锐刚毅的味道。

    那双眼，她可不是第一次见，里头流露出来的坚忍，笑蓝相信，即便马累趴了，人倒下了，那双眼，依然会湛亮如星。

    不愧是世子爷看上的，小商山崖上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从来没见过哪个人，哪个女子，能让世子爷勃然变色。

    更不见谁，能让从来山崩于面，不改颜色的世子爷，那般丧魂落魄。

    犹记得那一晚和紫翠姐妹与所有世子家卫天，地，罡，正四列头领其余二位等得如热锅蚂蚁一般，从不见世子能为个女子疯狂到这地步，往那山崖一跳，便不知道踪迹，若是真有什么闪失，又岂是她们俩个小命能抵的？

    世子回来的那一刻，可谓天地乾坤，松口气没完，却只见狼狈不堪的世子一头栽倒。

    吓得大家伙乱成一团，只当是世子毒又再发，着急上火请来蒋公子看，人救醒了，一惯好脾气的蒋少爷却发了火。

    蒋公子面红耳赤数落半天，世子爷只是轻飘飘一句话：“子雨，得之，我命啊！”蒋公子便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后头发生什么，她不太清楚，本来以她和紫翠失职之罪，当以死谢罪，世子爷头一回拦着，只让她们杖责抵罪，并交代二人，无论他生死如何，从即日起，二人唯以沉香之命是从。

    她们，以及她们领有的地，正二卫，通通被世子划归沉香所从，通令所属，若有违抗，杀无赦。

    伦制，皇亲家卫各有权限，唯一家之长马首是瞻，从来没有哪位的夫人，即便郡主诰命，也不能和家主平齐。

    这份通令，等于告知天下，世子，未来的这位世子夫人，品阶相同，地位平齐，共掌责权。

    等她们领了罚出来，世子已经赶去清河海域，说是有了失踪许久的姑娘消息，之后发来秘令，竟然是世子若有不测，全府上下，唯姑娘马首是瞻。

    世子将经营多年的所有势力，明的，暗的，尽数交付未来的世子妃。

    眼前这位，是安王世子，制机兵马督府，四卫家臣尽数明了的真主子。

    救世子固然要紧，若是再出了岔子，她便真不用活了。

    “姑娘，赶了那么久，好歹歇歇脚，马也要歇一歇腿，不然怕是要失蹄了！”她迎着风大声劝。

    沉香看了眼她，最终一拢缰绳，歇下脚来。

    只不过，这停留，也就一刻时辰，喝口水，嚼了口干粮，便又启程。

    笑蓝对这主子多少摸准了脾性，和世子爷差不多，做事不喜拖沓，也不听人妄言，唯有尽力配合，别的，多说无益。

    紧赶慢赶五日之后，温语山给的马，到底是忍性老马，真就硬是由着沉香狂奔到了京城。

    入了京城，由笑蓝带路，进入西北城区一处僻静院落。

    深暗的胡同巷内，不见人烟，独门小院在外头看起来，掩藏在几株老树之内，偶尔显露一角飞甍，不过是寻常中产人家一个院落罢了。

    谁想不到，太祖宠惯后宫的那位贵妃，如今就住在这个小院子里。

    四下看着无人，四方角落，均有地支卫戍潜藏监视，一只老鼠都溜不过。

    笑蓝领着沉香进了外院，踏上小径，沉香抬头看看枝荣叶茂的百年老树，五日来第一次开口：“从巷子口到院子里，有多少重暗哨？”

    笑蓝一惊，抬起头正看到沉香转过来的眼，那双墨玉一般的眼，仿若漩涡，望之心悸。

    一低头，不敢正视，想起当日世子让她们侍奉这位主子时嘱咐过的话：“从今日起，把姑娘当成我，她在，你们在，她亡，你们亡，不要动心思，她面前，你们玩不起。”

    这么一路过来，她已经看出，巷口，门外，院子里，都有布点，这份敏锐，足可以见证。

    “回姑娘，有四重，三重在外，老夫人身边还有一重，防着外人，也防着老夫人自伤。”

    “可有通令牌什么的需要递见？”沉香看笑蓝恭顺，弯了弯唇角，心理学上来说，不经意的威慑，可以潜移默化的让人不经意的折服。

    笑蓝对她的恭顺，明显已经从开始的单纯恭敬，到此刻屈服。

    她虽不需要他人忠心，却需要一个足够信任她的手下，没有多少时间容许她耽搁，合作者必须足够信服她才可以。

    “姑娘放心，世子爷已经通令所有世子属僚家臣，今后姑娘之令，如世子之令，不尊者，杀无赦。您要见，自然无需通传。”

    午后透过斑驳的树叶透射而来的光蹁跹在沉香面上，折射在她浓墨的眼，有光泽，闪了闪。

    “老夫人在里头，可许谁能见？”沉香又问。

    笑蓝一愣后才反应过来：“回姑娘话，除了世子，便没人了。”

    沉香沉吟了下，又问：“这许多年，她不曾踏出过屋子？外头的事，可允许知道？”

    笑蓝摇头：“世子不许，也没什么人知道老夫人存在。”

    沉香转了下眼珠，看向笑蓝：“你可见过她？”

    笑蓝摇头。

    “可有了解老夫人的人照顾着？起居饮食什么总要有人接触她，让她来，我有话问。”

    负责照顾老夫人起居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聋哑老仆，身形佝偻，且不识字，沉香了解到此，又让笑蓝找来比较了解老人的伙房张婶，由她做翻译，比划半天，问了几个问题。

    无非是老夫人的生活习惯，兴致爱好，并无旁的。

    笑蓝一旁颇好奇，但是安静的不问。

    傍晚时分，沉香让送走两人，陷入沉思。

    半刻钟后，她对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笑蓝道：“我们去见见老夫人吧。”

    曾经辉煌的一代贵妃，迟暮之年什么样，笑蓝也有几分好奇。

    这屋子，坐北朝南，采光通风极佳，然而却愣是被挂上厚厚的布幔，不见一丝光。

    屋子里不燃灯烛，不点香，冷寂的仿佛青灯古佛堂。

    据聋哑老仆说，这些，都是老夫人自己所为，世子并没亏待过老夫人，一应起居，都算是尽心，不过每回拿去，不是被她扔出去，便是踩在脚下跺。

    不肯见光，一丝光线就要闹腾。

    冬天不燃火，冷的抽筋都不肯要炭盆。

    平素从来不开口，除了吃饭，便是呆坐，唯独世子爷来一回，她便骂一回，骂得天昏地暗的，一屋子东西砸了个稀巴烂。

    那个时候其实倒比较像个疯了的人。

    沉香看到的情形，正如聋哑老仆叙述的，灰扑扑暗淡无光的屋子里头，家具虽然齐整，不见一丝灰尘，却朴素无华，不见任何纹饰，近乎原始。

    一张大架子床上挂着厚纱帐子，铜勾挂起，可以看到个老人呆呆坐在床前。

    沉香等进入，她几乎没反应。不过是几乎，沉香敏锐的看到了，在她踏进门那一瞬，床头的人扫过来的一眼。

    很快又一副漠然的神情凝视一处，再无反应。

    她从门口老仆处接过晚餐的饭食托盘，笑蓝要去接手，沉香摇头。

    端着这简单的二菜一汤，走进屋子放置在大圆桌前，沉香这才施施然坐下来，神情安然：“你就是凌风铎的娘？”

    口吻近乎不敬，不过老人并无反应。

    沉香也不以为然，继续道：“您可能好奇我是谁，不瞒夫人，小女苏沉香，是您儿子的正妻。”

    这话一出，身后的笑蓝没什么动静，床前的老人终于有几许反应，改看着沉香这个方向发呆。

    阴测测的屋子里，被一个陈旧的老人面无表情的看着，常年不见光的屋子里透着一股子腐朽的味道。

    岁月，和所有的繁华一起，都会被时间的尘埃覆盖。

    无论当年多美，这个时候，不过是一个爬满了老人斑满头花发蓬头垢面的老朽，□在外的所有皮肤，都皱折斑斑。

    一切，都充满了腐烂的气息。

    面对这一切，沉香似乎有些不适，又有几分厌弃，然而面上，总带着几许高傲，和略许的嘲讽。

    “今日来，终归是想向老夫人道一声谢的，诚然我觉着，这等浪费米粮的事情早该结束，如今看，也无需我动手了，罢了罢了，算是谢阁下个人情吧。”

    沉香说完用手捂了捂鼻子，冷漠的起来，转过身要走。

    不待她走近门口，身后开口：“你谢什么？”声音如同干涩的弦拉在老旧的弦丝上，吱嘎有声，分外不成调。

    沉香略侧过身，淡淡道：“若非老夫人之毒，我岂能得那么快得世子家臣实权？本以为多少得等个十年八年，不得亏您那毒？”

    “你说什么？难道那小畜生死了？”不成调的音色，提高了几个音阶。

    沉香回过身来，悠然一笑：“自然，不然这一屋子家卫，岂能让我进来。”

    老人颤颠颠站起来，声音枯叶般瑟瑟响：“你撒谎！”

    沉香笑的多了几分狐媚，伸出手：“夫人既然懂三生蛊，该知道这个？”

    月牙儿般得伤痕，三生蛊过渡时的特殊伤口。

    老人浑身打摆，扑过来，撞上圆桌，顾不得扫落一地的托盘，扑向沉香抓住她的手，死鱼般得眼珠子死死瞪着那伤口：“不，不可能，这小畜生谁都不信，他怎么会信你这个女人？”

    “男人么，总会有把不住的时候，夫人的事，可知我如何得知？夫人真该看看您儿子说起往事那般痛苦的样子？堂堂皇子，不过也是个可怜虫，稍稍对他好些，便能让他这般上心，嘿嘿，小女子那个时候就想过，若是哪天世子一切都是我的了，定然要来拜会一番，您教养的好儿子！”

    “不！”老人尖锐的叫了一声，仰天大笑，“蠢材，大蠢材，跟你老子一样是个蠢到家的笨蛋！”

    随即，枯枝一般的手，握住沉香恶狠狠攥紧：“血，把你的血给我，它不是你的，是我儿子的，给我！你该死，该死！”

    语无伦次的老人发疯一般抓着，沉香面上浮起怒意来，挣扎着：“我看你才该死，本想放过你，我看你还是下去和你儿子做个伴吧。”

    沉香说着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照着老人胸口就是一刀。

    一阵剧痛，老人尖叫一声下意识放开手，抽搐了下，眼一黑，栽倒在地。

 第八十六回

    第八十六回

    沉香冷冷看着地上匍匐的老人，瞥了眼在她出手的同时，已经转到了老夫人身后的笑蓝。

    她尚维持着劈手的姿势。

    那一下子配合的完美，饶是老人精明，也未必知道，自己不是被刀子捅了，不过是被劈晕的。

    沉香弯下腰，伸手将那胸口的刀子拔下来，刀尖一寸处染了点血渍而已。

    胸下第五肋间，筋膜略厚，旁开一寸，却是致命心口。

    一寸之间，生死一线。

    如今，不过是一个骗人大脑的小把戏，疼是因为这个地方皮薄神经多，感觉敏锐，老夫人再精明，绝对不知道这一处玄机，怕是心理上真以为一刀毙命了。

    不过话说回来，心里上的死亡认知有时候也真能杀人于无形。

    沉香漠然用袖口抹了抹刀尖的血，看向笑蓝：“外头准备的如何了？”

    笑蓝点点头：“差不多了！”

    “那便照着我前头说过的布置吧，让人带消息给蒋公子了没？”

    “公子差不多该到了。”

    沉香闻言点点头，再无言语。

    一旁笑蓝却频频偷瞧几眼沉香，欲言又止。

    沉香注意到了，淡淡道：“有话便问吧，我不是世子，没那么多规矩。”

    笑蓝脸一红，不过还是道：“姑娘，这真能行么？”

    沉香微笑：“行不行，试过不就知道了？”

    笑蓝识趣的闭了嘴。

    暮色最终掩盖最后一缕斜阳，所有的一切，如同老人屋子里一样变成同等的黑暗，而这种大自然的暗，比人为的，更加真实，更具有毁灭性和欺骗性。

    森森然一片的世界里，恶鬼狰狞，饿殍凄切，沙砾的地面赤红一片，不远处还有明晃晃闪过又被烟雾萦绕一片的红光，每一道霹雳，沉闷，却又晃得人心惊肉跳。

    这四周的一切，仿若是炼狱洞府，绝非人世。

    老贵妃醒过来那一刻，瞪着眼前飘过的一缕孤魂，再看几个目不斜视走过去赤身裸体拴着铁索头大肚鼓，四肢细长的非人生物，下一刻，终究不可控制的颤抖起来。

    不待她张口，走过来一个面门狰狞的牛头，对着一旁阴测测的道：“怎么有个漏网的野鬼？老二，又偷跑人间买酒了吧！”

    一旁狰狞着青色的脸的马面呸了声：“少给我栽赃，怕是你自己又迷了路，快快快，看看这是哪路的疏漏该往哪儿送往哪儿送，回头还得去八府阎罗那儿领饿鬼下血池呢！”

    “哟，正好！”马面翻翻手里头的本子，道：“这个弑夫弃子，乱天下三年零九月，使得十八府共计三万八千新鬼诞生，其罪与今日另一位天罡血子冲煞星一道，入血池受罚，堪堪是这时辰，走吧，提了一起去。”

    说完不由分说就扯老人的手臂，力气奇大，老夫人几乎是被吊在半空里头走的。

    那边厢另一个兽头的家伙正用铁链子拴着个佝偻着的身影过来，一边招呼：“马面兄，今日一起哦？”

    “正是正是！”

    离得近了几分，那老夫人用眼一瞥那个影子，不由一惊，明晃晃的袍子下是一具枯瘦的干尸，那袍子有几分眼熟，多少年的岁月过去，那金黄的袍子上曾经绣着的那些熟悉的十二纹章格外点醒了她的记忆。

    “哟，这是那个冲煞星么？本是天罡血子的无影身，染了主人血性在人间十八年喋血，据说还做了人间二十几年人主啊，可了不得呢！”

    “可不是，天罡真君可为这个恼怒极了，若不是这个孽障，他那少子早得仙身了，这回可得生生在十八府轮回受苦一百二十年方可化解戾气，老君说，那后来的乱世天象，也是这子造的因果呢！”

    “咦，真的？那不就是我手里这鬼前世的孽缘，呵呵，到了地府这儿，也有这般缘分，显见得司命天君那本子越写越离谱了！”马面听言抖了抖手里头的老夫人，笑得有几分阴森。

    老夫人本是任由人举着不动，闻言眼睛突然一睁，盯着那另一个兽头鬼差里的干尸，好半晌突然哇哇叫了起来，拼命挣扎着拉扯揪住自己的鬼差手臂，一边扯了沙哑的嗓子叫唤：“陛下，可是陛下？”

    那鬼差臂力惊人，扯之不动，老夫人急了，一张口咬过去，马面一声惨叫挥手将她甩了出去，骂道：“好乖戾的鬼，怪不得人世间那般造孽，一会下血池看你还猖狂！”

    老夫人根本不在意，连滚带爬的往那兽头鬼差爬，揪住了黄橙橙的袍子嘶喊：“是你不是？你可记得我，我是凤儿啊，风儿，你的凤儿！”

    兽头鬼差没动弹，倒是那干尸般得枯魂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朝着老夫人瞥了瞥，破风箱般得声音开口：“凤儿？凤儿？”

    “对，对对，是我是我！”老夫人很兴奋，频频点头。

    “凤儿？”对方还是疑惑，最后抱住了脑袋突然乱扭：“谁是凤儿？谁？那个杀千刀得女人？恶毒的婆娘，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干尸激动的挣开鬼差的钳制，扑过去掐住老夫人的脖子，诅咒：“你个狠毒的女人，我给你宠爱，给你江山，给你富贵一切，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连我们的孩子也不放过，你是什么心肠，阎王说老子血性难训，我看你比我狠，风儿也是你的血肉，你忍心么，你怎么那么忍心！”

    老夫人拼命的挣扎，尖利的手指掰开些许掐住的手，喉咙里头咕咕作响，半晌发出一丝丝声息：“不是的，不是！”

    干尸突然放开手，用一种悲凉的口吻道：“你要朕的江山朕给你，你要朕的命，朕也给你，为什么，唯独求你放过稚儿，他何其无辜，你凭什么这般狠毒，风儿究竟欠了你什么，你要逼他死的那么惨！”

    老夫人瞪大了一双眼，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我不想，不想，不，不，不，风儿不会死的，不会的，鬼差大哥，你告诉我，我的儿子不会死的对不对，他是个魔鬼，魔鬼，我教出来的魔鬼，哈哈，谁杀得了他！”

    被她拽住的鬼差冷漠的看着她，冷冷道：“夫人已经死了，前世已了，何必再问？都是一样要下着十八府里轮回受苦的，哪个死法都逃不过！”

    老夫人发了疯般摇头：“不会的，不会，我的风儿不会死，他有我的血，有我在，他不会死！”

    不远处阴暗高地上，一直看着这出闹剧的蒋成风忍不住低声对沉香道：“这帮小子真有才，沉香，那什么煞星真君的都你想出来的？怎么都没听说过？”

    沉香弯了下嘴角，无语。

    其实自己也就不过随意点播几下，这几个却愣是给瞎掰出那么许多来，看着几个演得那叫一个投入，想来，这么些年看守着这个老女人还真是憋屈的有些变态了。

    要不说这世子家卫也忒有才了些，自己做的简单陈述，大致立了个框架，几个时辰便弄起了这阴森森的鬼地方，虽然破绽不少，可惜那场中人几分惧怕几分心虚，倒也没看出真相来。

    也许她本来就不堪一击。

    “不过，你确定行得通么？这女人就是个疯子，瞧她那样，能有几分真话？”

    沉香一直默默看着，闻言嘴角一弯：“也许，你不觉着有些门道了么？”

    蒋成风看看沉香，暗夜里头这女孩子纹丝不动站着，有种你不注意，察觉不出声息的味道，人都道，女大十八变，这隔着也有几月不见，确然是长大了许多。

    不过，心思，可是更难猜了几分。

    旁观者请，早多日他便看出逸庐对沉香之独特，现在看来，自己那对双鱼玉佩显然升值了不少。

    若然真能成了，解了自己这么些年的困厄救逸庐那条命，那赢回来的钱，他倒是愿意全数舍给大普济寺去还愿。

    沉香微微歪了下头，努努嘴：“大戏上了，你可听仔细了，我对那些东西不懂！”

    蒋成风顿时提了提神，十二分精神竖起耳朵。

    只见又一个扮成鬼差的拖着披着凌风铎外貌身材有几分相像的人来，走近那老夫人，又道：“嘿，我说这地府里头今日怎么煞气那么重，感情三大煞星聚头不成，兄弟们，弟弟我这手里头的鬼不就是这老鬼人身时的那个儿子，瞧着一家子，快把咱地府十八重地狱半数冤魂殿给填满咯！”

    那鬼差手里头的鬼魂披散着一头乱发，兀自奋力挣扎，鬼差话音刚落，手里头一滑，被挣脱开去，朝着老夫人扑过去，露出一抹青面獠牙的摸样撕扯着嗓子冲老人嚷：“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待我，娘，你就那么恨，恨儿子到死么？”

    呵呵呵，他突然颤颠颠的笑，吐出一口血：“娘，儿子死的好痛苦，好痛苦哇，娘，你看看，这是儿得心肝肺，都是血，儿子好疼，娘，你好狠心！”

    老夫人先是惶然，然而露出一抹绝望一般的痛楚，整张斑斑的老脸狰狞扭曲，披头散发的乱摇头：“不，不会的，风儿，你不该死，我教了那么多年，教你不信任何人，只要你什么人都不信，只要你够冷心冷肺，你就可以活下去的！”

    “你怎么那么蠢，怎么那么笨，你为什么要去娶那个女人，这天下，女人都是毒，都是毒啊！”

    “不，娘，你才是儿得毒，你给我的毒才是最可怕的，你告诉我，儿该怎么才能不痛，不痛，告诉我啊，儿子好痛好痛！”

    那扮成凌风铎的鬼怪扭曲着身体哀嚎，若非是为了正事，蒋成风差点要笑出来，只是又十分紧张的听着，深怕漏过了什么重要的话。

    老夫人眼色呆滞了会儿，看着在面前的鬼魂，旁边扮演太祖的看着不放心，赶紧上来再加一把火，幽幽来了一句：“凤儿，你放过我们的儿子吧，所谓冤冤相报，朕命已经给你了，求你放过他吧！”

    “我没，我没想害风儿的，没有！”老夫人果然激动起来，摇头：“我为什么活着，不就是为了风儿么？只要有我在，风儿就有希望，能救他命的，只有我的命，我养着自己这条命这么些年，说到底，不就是为了咱们的风儿么？陛下，难为你等这么些年，妾身一直想去找你，只是没什么面目而已，守着这条残命，也是守着风儿，图的是日后还有理由去见您，如今看来，我们得儿子很好，终究无需妾身再多虑了！”

    最后一句话，老夫人那激动不已的面目突然渐渐沉寂下来，神情淡然，露出几许嘲讽，朝着远远的方向冷冷道：“你们主子的命若不用老身养血蛊十八年的心头血化炼，绝无法解除，既然明白了，便来取我老婆子的命吧！”

    这句话一出，所有演的热火朝天的家伙们面面相觑，顿时不作声了。

 第八十七回

    第八十七回

    异样的沉默，外头许久不见动静，里头几个不敢动，老夫人却是冷笑，“怎么，这时候没胆了不成？下回记得先打听清楚陛下和本宫的习性再演，我那小畜生也从来不叫本宫一声娘过，犹豫什么，还不快动手？”

    老夫人位及后宫之首，荣宠尊贵，自有一番威严，这一喝，与凌风铎极为相似，竟令几个浑身一震。

    仰头看向远处，巴巴的等，上头那位主子的命令。

    沉香终究动了□子，迈出一步。

    “沉香！”蒋成风心中一突，总觉着不妥，出声阻拦，却见对方瞥过来一眼，竟如凌风铎一般无二，不由自主噤声。

    沉香施施然走进“地府”，默然与老夫人对视。

    以蒋成风的角度看起来，那两个女人那么近距离面对面得无声对峙，却有种惊心动魄的味道。

    很显然，这种感觉不是他的臆想，围绕在两个人身边的世子家卫皆木愣愣的站着，姿势颇有些僵硬，频频望着外头，退不是，动不是。

    想来此刻，定然无比怀念以往只需蹲着旁观的清闲。

    好在沉香似乎挺了解，侧了下头对几个道：“你们都出去吧，把门关了！”

    所有人松了口气，却又觉着不妥，面面相觑了下，犹豫。

    老夫人闻言冷冷一哼，似笑非笑：“小孽障手下只有些孬种，就会些装神弄鬼的本事，怪不得那么容易换主子！”

    沉香冷冷瞥了眼，再次挥挥手：“外头去等着！”到底俩个女人气场太过强悍，几个人没能顶住乖乖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刹那，笑蓝终究不放心，脚步刚一动，已经走过来的蒋成风出声道：“笑蓝！”

    她回头看去，后者摇摇头。

    她咬着下唇皱眉，忍不住道：“世子吩咐过一切要以夫人为重，若是出了什么事，笑蓝担不起！”

    蒋成风默然，看了会屋门，终究轻叹：“你几个这般配合，难道不是为了救世子么？这会子后悔，来不及了！”

    笑蓝闻言身子一震，眼圈一红，低头不语。

    蒋成风有些不忍，又是一叹：“终究也是为了逸庐，沉香不会责怪你们，若是她不愿意，你们也逼不得她！”

    没什么人，能够让那个倔强的姑娘做心不甘情不愿的事，老夫人最后的话，无疑便是向沉香宣战，救人便要杀人，弑亲这种事，天理不容，不论这里头谁都明白老夫人多令人厌恶，不论哪个都明白是为了救人，这事，谁也都下不了手。

    何况，这位活着，可不仅仅是因为凌风铎的意愿，她的身份如此特殊，能活到今日，谁不心知肚明，后头还有一个更大的主？

    他环视一圈几个退出来的家卫，里头可有那位的眼线？

    沉香等屋子里只剩下她和老夫人，便也不再和对方吹鼻子瞪眼的，直接挑了个乱石的位置坐下来，依着背后地府的假山，一副随意的样子。

    老夫人却拿眼死瞪着她，憋了一会，终究耐不住，冷冷道：“到底是红颜祸水，再怎么防，也是防不住的！”

    沉香闻言瞟了眼对方，也没客气：“到底是自私冷血，儿子死了都能那么冷静！”

    老人一瞪眼：“放肆，别以为那小孽障由着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你这才活了几个年头，以为凭你，能骗得了本宫么？本宫一开始就知道你骗人，可知道为什么？”

    “三生蛊，傀儡丝，我是凌风铎的傀儡丝，他便是你的，对么？”沉香道，这才是她发现一切的最根本原因。

    老夫人闻言一愣，随之一哂：“倒是有几分小聪明，怪不得能狐媚小孽障，小丫头，别得意，不要仗着自己聪明就忘了自己多大，日后路长着呢，说不定哪日，便栽跟斗爬不起了！”

    沉香笑笑：“夫人这是说我呢，还是说自己？”

    老夫人再次发愣：“什么？”

    “夫人可是在后悔自己这一生的执拗？后悔，对凌风铎，或则你那位夫君的所为？”

    老夫人面色一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胡说八道什么？”

    “你平日什么不管，我进屋却头一个回头，当我是您儿子吧，老仆人说你每回儿子来气色最好，骂人利索，若不是在意，何苦这般费力？”

    “你既然知道一切都是假的，配合着演那么久，无非就是要告诉我，你知道我要什么不是么？既然愿意说，何必那么别扭？你自己不也说了没面目见夫君么，守着凌风铎，就是为了给自己一个补偿的机会吧，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老夫人面上一阵青一阵紫，黑洞洞的眼珠子盯着沉香，后者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着她，全然没把她那副要生吞活剥她的样子放在眼里。

    老夫人突然冷冷一笑：“聪明的女人总是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别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这世上，没什么是你都能掌握的，你了解那小孽障多少，了解这世道又多少？”

    沉香淡然道：“晚辈知道的不多，不过够用便好，再说起来，夫人对你那个儿子又了解多少？”

    老夫人道：“至少本宫知道，他绝不该任你摆布，本宫自己的儿子，不该有什么弱点，只要他没弱点，他就是这个世道的强者！”

    这一刻，说话的老人眼里头透出一种炽烈的光芒来，近乎偏执的疯狂，岁月扭曲了皮肉的美好，却拧不过，灵魂的执着，甚至反而更加的偏执。

    老夫看着默然无语的沉香，突然笑了起来，先是一阵轻笑，再来便是放大，最后甚至变成狂笑，那干涩老弦的摩擦声无比的刺耳，曲调邪佞。

    “小姑娘，你要救他？正好，本宫养着也累了，疼了十八年，总算是可以解脱了，要解三生蛊的母蛊之毒，便得由下蛊的母胎用心头血气养着的血蛊虫，知道为什么这世上大半没人能解么？因为没什么人能用自己的心养一头吸血的虫子十八年，钻心裂肺的疼无时无刻折磨着，真的累了，如今，日子也到了，只要把本宫心脏刨开，用那血蛊虫熬药，便可以解！”

    她说到此，顿了顿，面色因为这个独特的场景制作的诡异灯光倒影着青色的阴影，令她面色无比的古怪和狰狞：“小丫头，既然你要，来吧，动手吧！”

    沉香看着面前这个老人，那扭曲变异的脸透着极度诡诈的笑容，眼中怪异的泛着兴奋的光芒，直愣愣看着沉香，仿佛等待着的，是一件极其期待的事。

    她默默的看了会，终于道：“你真是这世上，最可悲的女人！”

    蒋成风和众人在外头等候了许久，笑蓝一直有些耐不住，频频试图去敲门，被屡屡阻止，最后连蒋成风自己都有些忍不住刚要动作，门呼啦一声开了。

    一看到沉香略带苍白的脸，笑蓝忍不住扑上去：“姑娘，您没事吧！”

    沉香摆摆手，却对蒋成风道：“里头的事妥了，后面就该看你的了，你进去吧！”

    蒋成风心中巨震，虽然一直盼着，也很希望沉香能下得去手，可是真知道了，却又无比震撼，不由脱口道：“你，真！”

    沉香一抬头，漆黑的眸子露出一抹冷漠讥讽：“阁下要快，她可说那玩意离了体活不过三个时辰，可没那么多闲时间让你浪费！”

    蒋成风一愣，随即低下头，道了一声：“辛苦！”抬脚往里走，经过她身侧，低低又一声：“多谢！”

    实实在在发自内心的感激。

    沉香头也不回，漠然的往前走了几步，笑蓝赶紧跟上，看她一脸疲累，近乎透明的脸透着一点点的青，夜色下那唇，几乎是淡无血色。

    然而腰杆子依然挺直，步履依然坚实，她不确定，姑娘到底有没有事。

    算算日子，五日六夜赶入京城，马不停蹄又布置一切，是个铁人也累趴下了。

    “姑娘，床铺好了，要不先烫烫脚，歇一会，还是先吃点东西，灶头上热着粥，奴婢给您端碗来？”

    沉香摇摇头，皱眉：“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会！”

    笑蓝犹豫，却又给另外几个使了眼色，那些个家卫互相看了眼，训练有素的退了个干净。

    “你也下去歇歇吧！”沉香又道。

    “奴婢不累，主子您不歇，断不敢有奴婢歇息的道理！”笑蓝恭顺的道。

    沉香侧头，睨了眼笑蓝，弯起一角，那笑，在月夜孤悬的清冷中，格外透着一股子邪魅，生冷冷的带出一股令人心颤的冷。

    笑蓝不由想起那日山崖上的一幕，沉香最后一刻笑得模样她死都记得，此刻这么一笑，与那时刻竟然有异曲同工的味道。

    心中不安，却懂得，这个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世子都拿她没法子，自己忤逆不得。

    垂下头无声的退了下去。

    沉香仰起头看夜空中的那一轮孤零零银盘，大半个圆，有些黯淡，被一抹淡云划过几道淡墨的线条，四周极小的星辰微微闪烁，博大宏远的夜，无比强大无比压抑。

    对着月亮举高自己的手，莹白的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洁净的近乎圣洁。

    谁也看不出，就在刚刚那一瞬，曾经干净利落的将一把利刃送进一个老人的胸膛。

    你是时间上最可悲的女人，话尤未落，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毫无痛苦的死亡，那是她绝美的一次杰作。

    她不止一次曾经干过，从最初的不适，到最后的麻木，从沾满对方的血，到最后一滴血都不沾。

    生命消亡在她的手里，有人说过，是一种幸福。

    幸福么？她此刻近乎迷茫。

    那个女人是最可悲的，自己呢？想起她最后留在唇边的那一抹诡异笑容，透着窃喜的得意，心中，一阵不自主的挛缩。

    “沉香！”突然而来的呼唤，打破了那骤然凝结了的薄冰，甚至可以听到那一滴晶莹的碎片发出的清脆。

    那一种自远古而来锐耳清洌的声音，带着琼芳玉枝的清贵，却透着些许春意的慵懒。

    挛缩的心，剧烈的一颤，赫然回头。

    凌风铎琼凤雅露的身姿透着一股子风尘雨雾席卷而来，玄黑锦袍与夜共融天地，银白赤红双色莲花暗纹行云流水在身畔摇曳，龙行虎步而至，下一刻，微凉的气息已经包裹了她的全身，一声喟叹吞没在唇齿之间。

    “沉香，丫头，唔，你还在，真好！”

 第八十八回

    第八十八回

    沉香有些个发愣的由着那略带寒气的身躯将自己抱了个结实，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吐出一句带着热气的话语，微微震了震，手臂展了开来，又有些僵硬的凝固在了半途。

    她维持着这个要抱不抱的姿势，凌风铎却紧紧拥住了她，两相安静了一会，凌风铎突然放开手，低头看向怀里的女人。

    漆黑的眸子带着一种猎兽的窥视，凝视半晌，骤然一眯，仿若风雨凝聚，风云变幻般涌起一股旋流，弥漫霜降的寒意，他像是一头被惊醒的豹子，周身蓄积起一股子戾气。

    捏紧指节，他死死瞪着沉香，“苏沉香，别忘了你答应过的，要是再敢跑，直接从我尸体上踩过去便是。”

    沉香愣了愣，眼珠子转动了几分，下一刻，眼前一黯，凌风铎凉薄的唇覆盖在了她的眼皮上，蜻蜓掠水一般滑过，然后用力将她的脑袋按向自己的胸膛：“沉香，不要走，我只剩你了！”

    沉香终于从她难得的长久呆愣中反应过来，吸了吸鼻子，感受了下那熟悉的一股子药味，伸出手环拥住凌风铎，在胸膛口闷声道：“蒋公子的药快成了，你可别忘吃，不然我可白忙了！”

    凌风铎胸膛一震，抱起沉香的脑袋，再一次仔仔细细盯着沉香看，下一刻，凝聚浓墨的眼渐渐变得清淡，如清风朗悦，美好的唇弯起漂亮的弧度，荡漾出一抹枫林雅致的笑意：“好！”

    凌风铎长年带着一种冷锐的表情，五官刀削斧劈一般凌厉，这样一种春风细雨般得笑，瞬间柔化了这种刚利，如同一个纯真的孩童，无垢而纯善。

    沉香颇有些动容的看着这种不带一丝算计的笑，如同被蛊惑般伸出手去抚摸，凌风铎顺手捞住包裹起那细软的手，贴住自己的脸，眼一瞬不瞬缠绕着沉香，仿若此刻，唯有眼前。

    “沉香，子雨那家伙也许是不待见我，药都是苦的人吐黄胆水，这会子不定又要多难入口，你先让我吃点甜的养养胃如何？”纯真渐渐涌现魅惑，仿若月下的妖子，两者兼具在了共同的那一副天人共愤的绝色上。

    沉香眉眼弯了弯，秋水般的瞳眸里风波浅淡，“好！”

    下一刻，唇就再一次被凉薄的气息缠绕，踯躅，盘桓不去，流连往返。

    香舌缠绵之际，沉香身子一轻，被凌风铎抱起，她干脆顺势将腿缠绕在对方腰际，任由他将自己结结实实抱在怀里。

    凌风铎扬起头颅，仰视着被自己抱高了的沉香，沙哑的声音极具诱惑：“小丫头，想我么？”

    话音随即便被热烈的回吻消弭在喉间，热切而急迫，彷如挣破尖壳的激越，凌风铎不由的眸子一暗，抱着沉香，迈开大步子，亟亟走过院落的小径，来到仆从安排的屋前，一脚踢开门，闪身而入，又一脚将门关上。

    绵长而纠结的呼吸，将温凉燃烧成一种灼热，从来清冷的沉香，此刻，如同荒岛那一夜，甚至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主动，双臂近乎窒息的缠绕着凌风铎，如同一株失了水的枯草，发狠的啄吸凌风铎的唇。

    近乎疯狂。

    凌风铎回应的更是激烈，他与她，都是濒临绝境又绝处重生的生灵，在枯涸的沙漠中寻求到了生命之泉，甘露，来自彼此的身体，来自彼此孤寂彷徨过的灵魂。

    凌风铎抱紧了沉香倒向床畔，在床架上更是用力的纠缠翻滚，像两只纠缠的野兽，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升腾淫靡的气息，一声声的在黑暗中蔓延开来。

    那仿佛吞噬彼此燃烧彼此的激情持续不知多久，几乎用尽了沉香所有的仅剩的力气，当最终因为气短而仰起头结束这从未有过的激吻时，她剧烈起伏的胸口，有一阵阵眩晕，心仿若就在嗓子口，胸口就要炸裂开来般。

    头顶的凌风铎同样气息不稳的喘息着，那手指，在背后游移，紧贴的胸膛与她的紧贴着，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心跳，腿间，有一处坚硬，如同利剑，抵在柔韧处，慢慢厮磨着，随着那摩擦，声息更加的粗重。

    凌风铎如同交颈的鸳鸯般将头颅贴近沉香，与她面面相帖，耳鬓厮磨，可以感觉得到，那□高亢的热，在不可抑止的升级。

    “沉香！”那叫唤声，透着压抑的，隐忍的欲望。

    “嗯！”沉香柔柔应，将一条腿搁上他的腰，无声的邀请。

    本以为他会继续，然而他却只是不断的厮磨耳畔，吻着她的脖子，吻着她的锁骨，勃发的力量，渐渐放缓，温柔而轻巧的抚摸她的背脊，那手，或轻或重，捻转揉捏，从背，滑下腿，不轻不重的游走在两腿之间。

    她疲累不堪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感受到一种酥润感，紧绷着的肌肉，在那双大手的游走间渐渐的松弛，一种不可阻拦的沉重渐渐压上眼皮，从来警醒的灵魂向所有的感官发出休憩的指令，抵抗她本能的坚忍警惕。

    “放松，沉香，乖，睡一会吧，我陪着你！”低低的声音，好听而温柔，如同催眠。

    你该休息一下了，沉香听到自己的声音，然后，所有的神经都莫名的松弛下来，陷入一种无梦的黑甜。

    身下的女人气息渐渐均匀，凌风铎知道，沉香睡着了。

    他松开手，将怀里的女人安置得更舒服些，小家伙动了动，呢喃了声，朝自己怀里头又拱进了几分。

    他只觉得自己从来荆棘阴冷的心，又一寸角落，慢慢滋生了温暖，潜入了光泽。

    从认识这个令人惊奇的小兽开始，便朝着无法掌控的一面发展，神奇的是，他并不想去阻拦。

    也许那只是一株食人的罂粟，他却也想要感受一缕香甜。

    寂寞太久的生命枯涸的令人发疯。

    感激上苍的是，这到底是一株生机盎然的野草，拥有勃然的生命力，也拥有令人心痛的孤独。

    他和她，有共同的灵魂。

    虽然不可思议，但是他很肯定这一点。

    “地狱太冷，沉香，我们一起，走完这人世吧！”他半支着头颅侧躺着，抚摸眼前沉睡的脸，一寸一寸的肌肤，流连不去。

    纤长的手指滑过香软的身躯玲珑的起伏，眼神有一点点的浓烈，深深吸口气，再向下，在她的腿间停留。

    半晌，他坐起来，开始将沉香的□衣裙解开，脱下亵裤，眼中一滞。

    鲜滑洁白的腿根处，红肿一片，破了的皮蜷缩着，露出丝丝血肉，分外醒目。

    笑蓝回禀过，沉香人不离鞍数日不辍，比那军营的操练都要艰苦，刚才他也感觉到，她细微的行走异样。

    触及她腿本能的收缩，他就知道，这里一定有问题。

    只是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多。

    他凝视了会，眼中逐渐莹动汪然，低头在那伤处吻了吻。

    从怀里头摸出一个小瓷瓶，将里头的霜露倒出来细细的抹在伤处，沉香嗯了声，那手缩了缩，又放轻几分，一边将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抚摸伤口外的皮肤，缓解渗入的刺疼。

    这般动作，沉香终于再没动静，过了半个时辰才将所有的伤处一一抹了个遍，凌风铎又仔细检查了她全身，确定没漏下，这才又起身，出门招来人，让送一些轻软的内衫来。

    亲手替沉香换上松软的衣衫，盖好被子，又在床沿坐着凝视了会，这才站起身，又走了出去。

    清冷的月色带着一种不可捉摸的朦胧，透射在这一片孤独的小院子里头，所有一切，都有种孤独的味道，凌风铎以往来这，总是有种厌弃的感觉，唯独这一晚，因为屋里的女人，而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温暖。

    他视线一转，难得的暖意一瞬间消弭无形，恢复了原本的清冷。

    甚至多一份凌厉。

    门廊外头的青石板地面上一直跪着个人，身躯单薄，背脊却很挺直。

    笑蓝不是第一次面对主子的怒意，此刻，依然从不说话的主子此刻的冷厉中感到战栗，背脊上汗淋淋而下，却又不敢动分毫。

    “笑蓝，你做我凌风铎的手下多少日子了？”就在笑蓝忐忑不安时，凌风铎突然道。

    笑蓝一惊，脱口：“回世子话，八年零七个月。”

    头顶传来一声冷笑：“那你说，什么时候的规矩，拿主子命做赌注的？”

    笑蓝心一颤，还不待她趴下告饶，一双冰冷的手已经扼上她的咽喉，被迫抬高的眼里撞入一双鬼魅冷酷的眼：“如今谁是你的主人？嗯？”

    笑蓝喉咙里头发出咯咯的声响，凌风铎全然不顾，只逼问：“是谁？嗯？”

    “是，是世，是姑娘，沉香夫人！”她艰难的从被压制的喉咙里头吐出话来。

    下一刻，凌风铎一挥手，她的身子被狠狠摔了出去，重重撞在柱子上，疼得她打哆嗦，可是却不敢吭一声，一个翻身一下又跪好：“谢世子开恩！”

    头顶安静了会，从她低着头的视线里看到世子的脚站定了一会，才又迈开脚步，挟着一股子凛冽的风劲，从自己身边踏过，丢下冷冷一句：“看在你忠心，再给你一次机会，记住，从此以后你主子的命是你唯一该放在心上的，你要把她放在我之上，所有我的人都要记住，她的命，比我重，再有今日之事，我便让他试试活着比死的痛苦！”

    笑蓝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匍匐诺诺，直到凌风铎背影消失，好半天回过气来，抬头看了看，又想起世子来时那雷霆手段，一激灵，赶紧来到沉香门口站定，垂手侍立。

    凌风铎已经穿过院落间的月洞门，来到母亲房前站定。

    推开门进去，屋里陈设未变，只是这屋子里的老人，此刻正平静的躺在床上，无声无息。

    很多年以来，他唯一剩下的印象，只有那每一次见到后的扭曲脸庞和谩骂的恶毒。

    而此时，所有一切，都归于寂灭。

    正低头忙碌的蒋成风闻声抬起头，看到他面色一变，霍一声站起来：“逸庐？你怎么来了？”

    温语山不是说会拖住他的么？

    凌风铎置若罔闻的走过他，站定在床头前，看着床前的老人，眼神复杂，说不清里头的意味。

    蒋成风在一阵惊诧后，很快恢复了平静，旁边看了会，他算是比较了解这里头恩怨的，也多少有些明白凌风铎此刻心中的复杂，二十年前所有的爱，支持他活下去，二十年后所有的恨，也支持他活下去，而这里头所有的爱恨，都是面前的这个老人。

    所有爱恨情仇，像凌风铎这样表面无情内心炽烈的人，又怎么会无所感呢？

    只是，他伸手拍拍凌风铎的肩膀：“过去的，都过去吧，她去的没有痛苦，你别……”

    话未完，凌风铎突然将盖着老夫人的薄被往上一掀，遮掩住她的面容，转头看看他正拿在手里头的血蛊虫，厌弃的皱皱眉，却道：“这药要多久做得好，有用么？”

    蒋成风一愣，一时不知说什么，凌风铎看他发呆，又道：“八月我要在京城办婚典，那之前完全解毒做得到不？”

    好变天蒋成风才明白过来，面上不由一种震惊和喜悦扭曲成一种怪异的表情，他倒还担心这家伙会多少责怪沉香，显然白担忧了这许多。

    头一回，蒋成风对一惯不怎么看得习惯的老友这份六亲不认有点欣赏，否则小沉香可真牺牲大发了。

    “唉，这个，那个，我尽力，你多年用大阴大毒药养着，这虫子老夫人也用了不下二十种药给自己服用，我需要和师傅细细研究一番，你不是还有场仗要打么，八月，这都还有两三个月了，何必那么急？”

    “我怕沉香跑了！”凌风铎淡淡道，视线木然看着床上的人形：“她是我的命，我怕她再跑，我便活不了了！”

    蒋成风本是调侃，却换来他凉淡的一句，里头那股子凄凉，却生生堵住了蒋成风的笑意，多年交情，凌风铎并不忌讳在他面前流露真实，他更是了解，这句话里头透出的那股子恐惧。

    面对失去，凌风铎不是麻木，而是绝望，而沉香，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第八十九回

    第八十九回

    蒋成风一时找不到话来，颇有些尴尬的看了看手里头的工作，思虑再三，一咬牙：“行，不过你得听我的，别总是往常那样三不找五的不配合。”

    凌风铎看了眼蒋成风：“行！”干脆利落。

    一言九鼎是凌风铎的信条，蒋成风知道这话一出，绝无反悔。

    一时间颇有些泪奔的感觉，想他堂堂工部侍郎之子，神医素老人嫡传弟子，平日都是别人求他看病，这位，巴巴给他看病不说，十几年来那是最不配合的一位。

    也是他从来不把自己命当回事的缘故，只要吊口气在便好，痛不痛苦无所谓，倒是能让自己记得恨。这是他的原话，听起来吊儿郎当，却实在凄凉。

    真要感激沉香，她是凌风铎命里的福将。

    想到此，突然想到个问题：“你这督战的大帅怎么这时候来这里，不怕那位知道？”这屋子里的眼睛可不只一双，若让那位知道凌风铎擅离职守，何况还有老夫人的死，都是麻烦。

    凌风铎淡淡道：“事关生死，我回来一趟也无可厚非，何况八月要办大事，时间上此刻自然也该进宫求一道恩旨。”

    “对了你可有治疗外伤的好药，拿些来，这凝香膏不经用！”说完正事的凌风铎突然道。

    蒋成风看了看凌风铎拿在手中的瓷瓶，抽了下嘴角：“大哥，这可是护肤圣品，你不会拿来当伤药用吧，朝贡圣品啊，你给谁用那么奢侈啊？”

    “是么？你不是说这玩意生肌养颜么。”凌风铎迷惑的看着手里的瓷瓶：“沉香骑马磨破了腿根，我身上只有这个，难道不可以？会有害？”面色一紧，一把抓住了蒋成风。

    蒋成风面目扭曲的狰狞，因为凌风铎的手劲，也因为他的话：“哎哟松手，大哥，兄弟，放心，没影响，只不过实在是大材小用啊，大材小用！三百两银子一瓶，何况还有价无市啊，老兄，你这也忒奢侈了些！”

    凌风铎面色一松，放开手，满不在意：“莫说三百两，三万也比不得我家沉香金贵，你有比这好的药么，拿来就是了！”

    蒋成风抽抽得面部打颤，青白眼翻了半天，提醒自己这丫的就是个不知柴米油盐的富贵子弟，和他讨论钱财无意对牛弹琴。

    “哝，这个才是治疗外伤的，拿去吧！”他从怀里掏出瓶药来，递过去。

    “有用？多少银两？”

    “咱们兄弟就不计较了！”

    “谁和你计较钱，凝香膏三百两，这东西若是便宜了估计不好用，你可别用便宜玩意忽悠我”！凌风铎冷淡的道。

    蒋成风抓狂，深深吸口气提醒自己要冷静：“万物都有品性，凝香膏虽好，但不对症用着也是无益！”

    看凌风铎依然半信半疑看着自己，最终破功：“你爷爷的，你是大夫我是大夫？我说的话你也敢质疑，滚出去别妨碍我炼药！”

    一脚将安王世子凌风铎踹出了屋子！

    ……

    大宣京都上京的皇城位于正中，历时五个朝代近千年历史，五朝古都自然是堂皇大气，绝非一般可比。

    背依着阙山，东出眠水，西出涧水，太仓河横贯京都，河汉之象上位于最北端的宫城东西四里，南北二里二百步，城墙高三丈六尺，整个宫城南接皇城，北临禁苑，头枕卧龙山，虎踞龙盘之气。

    琉璃瓦舍红深墙，金红撞击的色泽在古老的皇城里显出磅礴大气，俯仰神州的浑然，中正陈平，彰显大国威武。

    凌风铎在内务总领常侍高武的引领下，从东面凌霄门过神策营卫营，穿过威仪赫赫的禁卫军操演台入内廷，沿着太薇池过承武门，入圣上所在的太宸殿觐见圣驾。

    太薇池波光潋滟，高坡四面，含冰，夏雨，紫兰，仙绮诸阁鳞次错落，映照着池中碧波，粼粼巡巡，池台下芙蕖点翠，风荷暗举。

    远处宫阙列俄，俨然雄丽，近处绣亭依阑，飞鹤参差，宫道旁偶有宫纱侍婢婉约而过，见凌风铎身姿，垂首敛衽侧立之余，怯怯偷瞧着的，比比皆是。

    凌风铎在宫中一向引人瞩目，惯常下，这主子行事作风张狂邪佞，高兴么，撇嘴弯下唇，够宫里头小丫头门窃喜半日，不高心，冰冷冷撇一眼，够小姑娘们哭一场。

    总之，每来这宫里头一回，总会闹出些让人头疼的事。

    御史弹劾奏章没有百回，也有五十了，总说他行事不拘礼节，有违圣统。

    奈何圣上装聋作哑，正主不屑理睬。

    这进宫依然如故的是宫中一景。

    高武眼观鼻观观心目不斜视头前引路，也懒得关注这些，一直入了太宸殿偏殿，让这爷在外头等候，自己去里头通秉。

    得了圣意，出来招呼，难得见凌风铎凝神看着殿堂上燃着的三足兽鎏金大铜炉，正自出神。

    唤了几声，方才回神，不由纳罕，这位爷从来不曾这般失态，什么让他出神到这地步？

    “大家让您进去呢！”他自然不会把这问题真问出口，只是道。

    “高公公，这燃着的，可是迦南香？”凌风铎问道，难得的神色竟然有几分客气。

    高武受宠若惊，赶紧道：“正是迦南国刚进贡的，又叫沉水香，此乃香中极品，此国虽小，这香却是他们的圣品，世子喜欢？大家正要给让老奴给您送几段过去呢！”

    他知道世子平时就喜欢配香，身上总是熏着香，他所用之香，圣上向来也很关怀，所以解释的颇用心。

    凌风铎略沉吟一下，问：“不知对女子有损有益？”

    高武敛手：“此香品味高雅，能凝神养气，于女子有益无害。”

    凌风铎一笑：“那便有劳公公了！”

    凌风铎那张脸即便是看久了如高武，也时常怔忪，此时一笑，竟然是寻常难见的平淡，更让人看着惊心动魄，高武怔了怔，难得的好半晌才回神：“哎哟世子可折杀老奴，您放心，这小事一桩，回头便给送到府上，大家还等着呢，世子快进去吧！”

    凌风铎点头，一撩袍子转过大堂上的那座十八扇太湖石坐雕紫檀镶嵌母贝云龙屏风。

    见人进去，老太监不由松口气，想着刚才那诡异的平静，又想起刚收到的回报，胸中忐忑，摸了把汗。

    太宸殿西侧的含潋阁，正对着太薇池，此刻开着大窗，敛着软烟罗纱屉，可以清晰的赏见外面一池的美景。

    正是葵榴斗艳，栀艾争香时节，宏鑫帝俯首在金黄色绣龙纹章套长案前，持着翡翠管鼠毫笔，正悬而凝神，拢着威武的粗眉，状似难决。

    凌风铎一踏进来，刚要掀袍子跪下行礼，宏鑫帝那洪亮的嗓音已经道：“不是朝堂，这些虚礼免了吧！过来给朕拿个主意，书什么体字好？”

    凌风铎也不客气，径直走过来，看他走近，皇帝道：“每年要写，年年还要有花头，这文绉绉的玩意，正是可恼，内司局也可恨，每回都非得要朕亲笔，这祖宗规矩，比起边疆的事烦闷死人了！”

    宏鑫帝原来做皇子时封地在北疆，常年征战于北戎，是个马上皇帝，对文的，一惯不上心些。

    端午时节，按着规矩，御笔亲书葵榴画扇，艾虎，纱缎，分赐诸阁宰执亲王，最是让他头疼。

    凌风铎看了几眼，道：“无非是些问辟五兵之道，图个避瘟驱邪之意，您这玩意递下去都是高高供起，谁看那里头内容，照着往年写就是了。”

    宏鑫帝睨了眼他，嘿嘿道：“哦，倒是个法子，逸庐呢，可要朕写什么稀奇话？”

    凌风铎弯起他惯常的邪笑，一摊手：“陛下若是愿意，臣想要讨一句更吉利的话不知可否？”

    “什么话！”这回宏鑫帝不看他，却一气呵成开始下笔，虽然不爱文，但是毕竟是当朝天子，走笔极具气势，蛟龙飞凤，破戟持锐，杀气腾腾。

    凌风铎却仿若未见，只道：“百年好合，锦绣华成如何？”

    啪，宏鑫帝将笔一搁，顺手捞起案头边得一封奏折朝他扔过去：“自己看看再讨赏，看是该赏？还是该罚！”

    凌风铎慢悠悠拿住那奏折，摊开来看，不过略略瞥一眼，他很清楚里头写的是什么，清河南路沧州，定州两沿海重镇皆被海寇偷袭，沧州卫和定州卫俩个千户卫所共计八千人溃退内陆陈州，虽然只是普通的骚扰，却也是自宏鑫帝将战略重心转移到海防后第一次听到这般败绩。

    对于一个马上皇帝来说，失败，是对他的极大挑衅，有鉴于此，自然也就早有盯着的人迅速上奏弹劾，所以说，他必得回这一趟来。

    凌风铎握着奏折，淡淡到：“臣还是那句话，陛下允臣两年，若到时不成，军令状上清清白白写着臣自当奉上头颅！”

    啪，宏鑫帝一拍桌子吼：“你的脑袋比得上朕的江山么？让那些东洋毛子在我大宣如入无人之境，你不丢人朕还觉着没脸见祖宗呢！”

    凌风铎眼神一黯，低头道：“臣自然比不得，不过臣说过大宣海疆，容不得他人染指，决不让陛下见不得各位先帝！”

    宏鑫帝看着凌风铎，心中一软，眼中的怒意渐渐压低，最终长叹：“逸庐啊，休怪朕，朕也是担心你，你这性子得罪人太多，若是这回没成功，朕也保不住你了！”

    凌风铎道：“陛下戎马一生，理应比那些只会捏笔杆子的了解，胜负乃兵家常事，决不可因一时而费全局！”

    宏鑫帝已然收起了那骇人的怒气，一撩袍坐下来，魁伟的身躯如松如峰，乍然看，五官其实与凌风铎有几分相似只是因为长年征伐身形魁梧，多了份刚毅和不怒自威的天子霸气。

    “朕了解不代表别人了解，若无胜迹，你这节制巡抚提督军务的位置，可有人惦记呢！”

    凌风铎淡淡一笑，道：“只要陛下遵守予臣约定之期，臣定让陛下正朔大朝日得以在天下万民臣工和祖宗宗庙前扬威寰宇，威震八方。”

    宏鑫帝闻言瞳仁一缩，威武的眼中登时燃起雄浑烈火，一瞬不瞬盯着凌风铎，后者身形标然，眼神中，却又精光崭然。

    “哈哈，好，逸庐一言，朕等着看！”皇帝浑然的大笑，终于将一切微妙化于无形。

    凌风铎不失时机的又道：“陛下可愿赐字于臣了么？”

    宏鑫帝哼了声，面上再无凌厉，却略带讽刺，顺手将搁在一旁的一袋金黄锦缎袋子扔过去，后者忙不迭接在手里，敛了几分纨绔，谨慎小心的揣在怀里。

 第九十回

    第九十回

    宏鑫帝看着凌风铎毫不掩饰的窃喜表情，眼中露出一抹兴味，漫不经心道：“朕听说，老夫人那儿，昨晚挺热闹！”

    凌风铎手一滞，那抹喜气荡然无存，放置好黄绫的手顺势抹了抹衣襟口：“臣来京城，一时为了海疆之事，二，也正是为老夫人的事要禀报陛下！”

    宏鑫帝一挑眉：“哦？”

    “臣在外已经收到今日老夫人身体欠安的消息，等昨夜赶回京已然不治，现下只能匆忙入殓，明日臣还得赶回清河，所以还要拖陛下给拨几个人手帮着料理一番。”

    宏鑫帝沉默许久，道：“前些日子还听说她老人家身体甚是康健，没少摔盘子咒人的，怎么这就？”

    凌风铎冷冷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况老夫人一向身子虚，风烛残年的谁也说不准，陛下您说是不是？”

    宏鑫帝往紫檀木双龙扶手靠背上一靠，盯着凌风铎看了会儿，后者低着头神情漠然，最终，皇帝轻叹一声，挥挥手：“这事，朕会放在心上，你还有什么说的？”

    凌风铎漠然摇摇头，宏鑫帝摆手道：“那便退下吧！”

    凌风铎依礼行罢，退往一旁。

    “小七，卧虎山上那块地乃是父皇留下的旨意，若你没什么话，便还是葬在那儿吧！”就在他快转过屏风的时刻，身后传来宏鑫帝的声音。

    卧虎山后乃是大宣的皇陵，宏鑫帝指的那块地方是先帝遗诏给那位薨逝的贵妃娘娘的，只不过那里头现如今了解真相的他二人都知道，不过是一副衣冠冢罢了，十年前该死的人又多活了这许多年头。

    凌风铎步履一顿：“但凭陛下做主便是！”说罢头也不回消失在屏风后。

    宏鑫帝略有些怔忪的看着凌风铎离去的方向，手扶着鬓脚皱眉叹了口气。

    “圣家，内膳房递了参汤来，老奴伺候您喝一碗醒醒神吧！”高武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屋中，手中托着碗用金漆托盘摆放着的镂金镶翡翠玉碗盖钟。

    宏鑫帝一手支额，看了眼高武，“昨晚上的消息怎么说的？”

    高武小心翼翼将盖钟掀开，用筛子筛过，一股子浓烈的参茶味扑鼻而来，他恭敬的递过去一边道：“老奴问过，暗卫说那夜后来那姑娘进了屋子后，世子便赶到了院子里头，遣退了所有家卫，他们近不了身，确实难判断谁下的手！”

    宏鑫帝接过茶碗一饮而尽：“你怎么看？”

    高武惶恐：“这老奴不敢多嘴！”

    “讲，又不是在朝堂，婆妈什么！”宏鑫帝不耐烦道。

    高武这才道：“恕老奴不敬，如今世子将一切尽数揽在自己手下，倒让咱家觉着分明就是袒护他人，说起来，老夫人与世子的恩怨不是一日两日，若要动手，又怎么会选在这种时候？”

    宏鑫帝哼了声：“你说你个奴才都看得出来，他以为朕看不出么？”

    高武露出一抹惶然的样子一低头，宏鑫帝道：“世人都道凌世子狠毒无情，唯朕了解，这小子手硬心软，最是重情，若非如此，这么些年朕岂容他跋扈嚣张！”

    高武笑道：“陛下圣明，老夫人这部棋子若是在，世子爷翻不出您手心，可如今这……”

    宏鑫帝又是一哼：“你以为他不知道么！”他将手中的盖碗重重往桌子上一放：“哼，小狐狸！”

    高武偷眼看，皇帝的口气虽然不善，脸色却分明带着几许笑骂，也正是因此，他才敢大着胆子说话，皇帝对这个弟弟，至少现在看来，还是看重的。

    “那这事陛下看可要？”高武问。

    皇帝摆摆手：“罢了罢了，如今东南一带大事要紧，既然他这么看重那个恩典，朕给他就是了，不然这小子犯倔，若和朕叫板可够朕头疼的。”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高武，去，把院子里的眼线撤了，往那姑娘身边安排几个！”皇帝笑了笑：“如今一个行将就木的换一个活蹦乱跳的，只要他有弱点，朕也不损失什么！”

    看高武思虑，他道：“大大方方送，没必要瞒着，你也瞒不住！”

    “是，老奴这就去办！”

    沉香许久不曾有过这般香甜无梦的睡眠，一觉醒来，晃晃悠悠的，显见是在马车之上。

    一睁开眼，耳边就传来凌风铎的声音：“醒了？”

    一转眼珠子，自己正窝在凌风铎的怀里头，凌风铎一手笼着自己，一手拿着一幅图纸，看她醒来，便将图纸扔到一旁，换了个手抱住她，一边问道：“饿不饿？前头三十里才有歇脚之地，若是饿了，先吃些米饼将就一下！”

    沉香眨眨眼，让自己从昏睡中尽快清醒，一边动了□子要拗起来。

    凌风铎一把按住：“莫乱动，腿上有伤呢，刚给你敷了药膏，乱动又抹乱了！”一边看看沉香还有些茫然的眼睛，不停的眨动眼皮子，这般模样以往从没看到过，小姑娘一惯在他面前心防甚重，这回竟然一睡不醒，是累的，怕也是真向自己敞开了一扇门。

    说起来，他又何尝不是防之再防，极不容易才彻底放任自己的心的。

    心中喜欢，又看着那模样心痒，一口啄过去，含住了香喷喷的唇不放。

    那美好的香软带着一种恬谧的芬芳，一吻之下便仿佛迷醉，不愿放开，只想着吮吸，辗转，舔舐，膜拜。

    很想就这么彻底的吞噬进去。

    可是理智还有最后一根弦绷着，记得那伤，不舍得她痛。

    只有继续缠绵唯一可以蹂躏的地方，流连，继续流连。

    然后向下一点点，埋头在颈口，舔舐一下，再一下。

    沉香看着埋在自己头颈间的脑袋，如同一只大狗舔来舔去，痒痒的，不由伸手捧住那躁动不安的大脑袋，道：“世子，我们在赶路么？还是骑马吧，这样快一些！”

    身处的马车车厢狭小，若不是因为要赶路，以凌风铎这种显摆狂妄的个性，不会这般委屈，显然还是为了兼顾自己，既然醒了，便没必要娇气了。

    大脑袋顿了顿，不理，含含糊糊说了句：“叫我逸庐！”继续挠，不，继续舔。

    向下，手已然不安分，虽然不动自己□伤口，却不妨碍动上身，怀里一凉，一只手已经摸上右边得柔软，罩住了，揉捏着，搓揉着，慢慢向下的唇，开始吐出灼热的喘息来。

    沉香咬了下唇畔，柔声道：“逸庐，你的毒解了没？”

    乱动的唇和手突然僵硬，抬起头，那俊美的脸蛋有几分茫然几分幻惑，平添几许朦胧的魅力，那模样，令沉香不由莞尔一笑，这一下，对面的家伙那眼中骤然放光，如同一只恶狼，欣欣然几分兴奋不已。

    “宝贝儿，再笑一下，乖，再笑一下好不好！”

    沉香反手抵住凑过来的唇，笑道：“别闹了，说正事呢，成风公子解药弄好了么？可解了你的毒？”

    凌风铎捞住她的手干脆吻那手心，一边道：“嗯，有，共七颗药丸子，七日服用一剂，共须四十九日方可！”

    沉香皱皱眉，还这般麻烦：“那药丸呢，你放好没？可别弄丢了，可有说需要忌讳什么？”

    凌风铎莞尔，更是凑近了乱香：“夫人放心，为夫不为别的，为了夫人不守寡，也须努力活着，这事自然不敢掉以轻心，药丸子贴身带着，喏！”他从脖子里头取出个挂件来，底下是个小香囊，七颗药丸还有六颗在里头放着。

    沉香略松口气，试图推开还是不停骚扰自己的大家伙：“唉，逸庐，好了，不闹行么，你告诉我这是要去哪儿，可是要赶去开战，我们还是骑马吧，我没那么娇贵！”

    凌风铎到底没法子再耍赖，颇有些不满的停下，道：“夫人聪明，我们这是去越州府，它离蒙州不远，如今我的本营就是下榻在那儿。”

    沉香对大宣版图略有些了解，越州乃是海防大后方，清河南北二路的交汇，那里有大宣水军大营，从这个方向可以向南北各个方向进军。

    “军情紧急，我们还是下去骑马赶路吧！”她不问凌风铎为何这个时候赶来京城，心中明白大半是因为自己，也正因此，这回程，迫在眉睫耽误不得。

    凌风铎却又板着脸，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行，你不信夫君我的能耐么？”

    看着凌风铎欲求不满的表情，沉香颇有些好笑，那摸样几近没有糖吃着恼的孩童：“逸庐，若我让你痛快一回，便答应我下去骑马赶路如何？”

    一边说，一边已经伸手探向那早已经一柱擎天的利剑，隔着布，不轻不重的厮磨：“好不好，嗯？”

    凌风铎眼一亮，却又一皱眉，身躯往后一缩，沉香却如影随形，手中恰到好处：“逸庐？！”

    凌风铎咬牙，绝美白皙的脸纠结出几分微薄的细汗，隐忍着，却又本能的往那手中压紧了几分。

    “小丫头，你别闹，你伤不适合骑马颠簸！”

    沉香凑近了，口气轻轻的热气喷在他的脸庞：“没事的，你抱着我骑，这样不会磨到腿，你说呢？”

    手下或轻，或重，撩拨着，退避着，那份功力，没什么人能够坚持。

    凌风铎心中最后的防线终究抵不过那身体的本能，诅咒了一声一把抓住了那磨死人的小手往裤裆里头送，一边恨声道：“小妖精，等你全好了看我不收拾你，哼，用力些，快，哦！”

    凌风铎因快感骤然加剧而变得绯红的脸庞透着一种难言的淫靡绝色，平日凛冽的眼妩媚出莹然的水波，那一种美丽，用绝色倾城形容不及皮毛，浑身散发出的慵懒近乎消弭了他由来的冷厉。

    沉香看着眼前的男人沉浸在欲望享受中露出一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得表情，漆黑浓墨的眼不错落的死死看着她，那里面溺死人般得宠溺和缠绵，令人怦然心动。

    “沉香！”浅吟低念，说不尽的相思，唯此一名。

    这个男人的美丽，仿佛绝地绽放的绚烂，在她面前，毫不掩饰的盛开。

    她不由低下头，含住那坚忍的，勃发怒张的利刃。

    温暖瞬间包裹住凌风铎所有的感官，他不由的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满足的叹息，胸膛昂起，头颅抵在车厢上，反弓的身躯弯出一道优美的妖娆的曲线，尖锐的一股子激越，从后脊梁一路窜向大脑，浑身发肤一阵阵的战栗。

    “沉香，沉香，沉香！”他所有的声音只有这一声声的呼唤，所有的感觉只有那一抹倩影，所有的生命中，只余对她的眷恋。

    出了京城二日后，凌风铎改坐马车为骑马，带着手下亲卫连夜纵马五日赶回了越州大营。

    大营自然不能待，凌风铎早早安排沉香入住一处民房，他急匆匆赶回军营，沉香在这里，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沉香，是沉香么？”来人欣喜的唤道。

    “娘？！”

 第九十一回

    第九十一回

    沉香在凌风铎为她安排的屋子里，见到了久违的娘亲薛氏，身边跟着紫翠和初夏。

    久不见女儿的薛氏一脸激动，抱住了沉香一叠声的呼唤。

    沉香愣了一会，终究是反应过来，回抱住颤抖不已的薛氏一叠声的应，虽无泪，却胸中涩然。

    这个女人在这一世，给了她最初的关怀，毫无回报的付出，现如今，却因为她，不得不经受颠沛流离。

    她这人一向冷情，唯独重生后一点点感受薛氏对她的无微不至，这个柔弱的女人给予她的，前生从未有过的温暖。

    应该说，这一世活着曾经最大的牵挂，就是这个妇人。

    只不过这一年，似乎又多了一个了。

    不经意又想起刚分别的那一个，形色匆忙的分别有一点不舍，此刻又多了一些些的思念。

    这种感觉颇有些新鲜。

    “沉香，这么些日子可还好？来给为娘看看，听说你收了伤？伤哪儿？可都好了？”薛氏上下打量快一年不见的女儿，最初分手时的不舍到后来的思念，日日夜夜，越来越重。

    后来村里突然来了接她去苏府的马车，虽然意外，可是因为实在思念女儿，便很爽快的同意了。

    进了府才知道，女儿并不在府里，她的下落，她的近况，苏府上下言辞隐晦，只说是前些日子进香时遇上了贼寇，幸运得是被郡王府人家救了，顺道接进了京城养伤去了。

    她这颗心啊，便揪紧了放不下，无奈苏家门第森严，自己的身份又多少尴尬，虽然苏家老太太对她还算客气，可是她清楚，自己如今在苏家，不过是一个没有名分的寄居者，这样的门第身份等级都是很严格的，自己也曾是这样的门庭出身，不能看着别人表面的客气就不谨慎。

    为了女儿在这个家里的名声，她也不能行错事，头前京城里那久不联系的老家突然来了信件，虽然她不懂政治，但是心里揣测着，苏家对她态度的转变大半由于这些，还有女儿据说被安置在安王府，苏老太太对她态度格外客气，她更有些忐忑，深怕做错什么事情让这府上一群笑眯眯的人惦记上。

    所以，她不敢多问，只在自己屋子里待着，盼着女儿回来。

    这一生，也就沉香是她唯一牵挂了。

    沉香手搭着薛氏手背轻轻拍了拍，笑道：“娘，别担心，你看我这不是挺好么，没什么大碍的，不信你可以问笑蓝！”

    一旁伺候着的笑蓝赶紧笑着接口：“可不是，老夫人您别担心，姑娘在府上可是贵客，老王爷王妃和郡王妃可都对姑娘甚好，紧着用的都是些宫里头的好药，您看看姑娘这气色多好？”

    薛氏哦了声，看沉香确然气色红润，身量拔高了不少，这女儿一惯性子沉稳大气，如今看起来，一身月白烟罗纱短襦，翡翠色织腰坠五彩宫绦碧玉环，烟紫色镶金丝凤尾裙，低调中隐约透着奢华，竟然有种看着刺目的惊艳。

    真是女大十八变了，显见这气度，应该是没受什么委屈。

    这么一想，几分欢喜几分开怀，又几分忐忑，看看女儿身后那位气度不凡的侍婢，前些日子这俩个看着比一般人家都要富贵的闺女突然来苏府说是老王妃赐给亲家母伺候起居的，说是让闺女在府里头待了那么久，甚是喜欢，想着多留些日子，又怕闺女惦记母亲，便送了个人情过来。

    这可是天大的恩赐，一般人家没这回事情过，说起来也有些不合规矩，哪有还没结亲的人家送侍婢过来服侍媳妇亲娘的，况且她薛氏的身份，到时候若真要娶了沉香，还轮不到她这个妾室做人家亲家。

    不过官大一级压死人，安王府什么身份，他苏府什么身份，人家要送，这俩婢子可是老太太都要客客气气的，所以苏老夫人不但允了，还拨出府里单独的一处大院落给自己居住。

    她这一把年岁的，头回这么大的福气。

    这俩个侍女极有分寸，对自己也是十分的恭敬，绝无府里那些下人阴奉阳违的样子，这二位身份特殊，府上谁也不敢惹，倒是让以前那些背地里不敬她的嬷嬷丫头们如今都是战战兢兢的，小心服侍，不敢再有什么不敬。

    可怎么说，她都有些不习惯，倒是俩个丫头明理，时不时宽慰她，说是沉香在京城里头甚得安王府上下喜欢，老王妃亲自去请了旨意，今年中秋就要迎娶她家沉香的。

    因为姑娘惦记娘亲，京城里头一直放不下，故而老王妃才特地拨了人来照顾，也是为了让姑娘放心，这也正是说明王府对姑娘的重视，所以让她宽心。

    放心，如何能放呢，这安王世子的身份，太过悬殊，薛氏实在怕，自家女儿这福气，太大折寿。

    可又不好说什么，只放在心里头日日惦记着，多日前紫翠突然说是收到京城里来的信，让接她去大宣的夏宫避暑，说是老王妃邀请的。

    她稀里糊涂就被接出来，却被送到这，不曾想又竟然见着了沉香。

    强压下惊诧，再三打量女儿，终究没看出什么不放心的来。

    笑蓝又道：“夫人和姑娘许久不见多说会话，奴婢们下去给二位准备洗漱的。”说着，便和紫翠，初夏告退了出来。

    薛氏目送几个人出去关了门，这才又抓住沉香的手，终于问道：“香儿，你，你真和那世子要成亲？”这才是她最大的担忧，实在是人家家世太显赫，苏家况且不好生存，那样的皇亲国戚，岂是好想与的？

    “他，世子对你可好？”薛氏犹豫了半天，还是问道。

    沉香望向薛氏，薛氏倒有些慌乱，“香儿，不是为娘反对，只是怕，这样的人家，你，你在那里头会不会被欺负。”

    沉香抱了下薛氏，拍拍她的背：“娘，女儿很好，您别担心，香儿什么时候让您担心过，对不对？”

    薛氏无语，女儿这一身的富贵，极具气势，身后的笑蓝和紫翠对她也极其恭敬，这一路进来，看着所有人对女儿也是诚惶诚恐，不像是作假，想来，是不错的。

    说到底，只要女儿好，也就放心了，诚如沉香说的，她一直以来，没让她担心过什么。

    “唉，那就好，就好，你如今身份也不一般了，为娘没什么说的，不过要提醒你几句，那样的人家，你到底要谨慎些，有什么委屈，心里头难过，告诉娘，娘陪你说话，可别憋屈了自己！”

    沉香默默点了下头。

    薛氏放下几月来心中的担子，终于松口气，这才又道：“哎，不过咱们这是要去哪儿？紫翠姑娘说接我去什么夏宫，哎哟，那地方哪是我去的，沉香啊，要不你说说还是让我去槐洼村里头看看吧，哎，也不妥，这怕是驳了人家王妃的面子，还是算了吧，也不知道，磊儿和雪儿如何了，我那小孙子可好，还没机会看到他出生呢！”

    沉香心中一紧，随即道：“娘，你这些日子在苏家可好？”

    薛氏正想着槐洼村，不经意被沉香一问，忙不迭道：“好，甚好，苏家老太太对我甚是客气，对了你替我谢谢王妃，她大老远送了俩个那么好的姑娘来伺候我，可委屈了，回头让人家回去吧，别误了人家终身的。”

    沉香淡淡道：“娘，您受着便是，如今女儿可以孝顺你，您就别管其他的了，近来东南一带海寇滋扰严重，世子如今正领兵讨伐，外头有些乱，她们照顾着您我才放心！”

    薛氏不太懂政事，不过因为身处在苏家，多少对沿海的事情有所耳闻，近些日子来苏家的几位男子几乎都不在家，听说是军务繁忙，沉香这么一提，她道：“这，可是真又要打仗了么？唉，这天下，何时能有个太平时候，香儿，既如此，我们便不该再去什么夏宫吧，男人在外头打仗，我等女人家，总归是守在家里头好些，况且听紫翠姑娘说八月王府要来迎娶，你该早些回苏家待嫁才是正理。”

    沉香眼神动了动：“娘，来这儿，便是世子的安排，您就不要多操心了，安心先住着，世子自有他的安排！”

    薛氏闻言倒是笑了下：“可这怕是有些不合礼数！”

    “娘放心，这些事，世子自有考量，您莫管了，多陪女儿几日不好么？”

    “这丫头，没出嫁心已经向着相公了，好好好，为娘不难为你就是。”

    沉香对薛氏的调侃也不反驳，算是默认：“娘，初夏怎么和你在一块？”

    薛氏一愣，面上露出几许同情来：“哎，这孩子，倒是有些命苦，她原来不是你屋里的么，我被接进园子没几日，就听说你那大娘要将她卖出去给人牙子呢！”

    “哦，为何？”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是坏了苏家门风，她托了人带话来求我，说让我看在侍奉你几日有些苦劳份上救她一命，若是被卖出去了怕是只有自缢一条路可以走了。我实在有些不忍心，便去向大夫人求了个情面，留在我屋里了。”

    “谁给你送的口信？”

    “哎？不认识啊，好像是个妈子！”

    沉香听着默然，低头沉吟。

    “怎么，可是有什么不妥？”薛氏看沉香不说话，疑惑道。

    沉香闻言摇摇头，薛氏道：“我也是看这孩子长得也还算可怜见的，你没见那日柴房里头的样子，哎，大户人家这事啊，多了，好好一个姑娘家的，到底是条命不是？为娘也问过你屋里那个麝儿了，说初夏是大丫头在你院子里一向还算是规矩的，我想也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吧，不会做错了吧！”

    沉香一笑：“娘，你想哪里去了，我只是奇怪问问而已！”

    话音刚落，外头笑蓝敲门道：“夫人，姑娘，洗漱的水已经收拾好了，要送进来么？”

    沉香应了，立刻笑蓝带着几个仆妇逶迤进来，请了二人入后堂，有条不紊的摆放脸盆架子皂角，毛巾。

    笑蓝一旁细心服侍着沉香褪了镯子首饰，挽起袖子小心绞帕子，一边的紫翠又端过来脚盆，托起沉香的脚来褪去鞋袜，服侍她泡脚，一切行动谨慎小心，训练有素。

    一旁的初夏也指挥着仆妇服侍薛氏。

    但听紫翠问道：“姑娘觉着水可够热，世子刚给递了话，您路途辛苦，这地方简陋，只带了京里头平素用的薰衣草油，让婢子给您按摩一下脚底，那样可以舒缓些！”

    沉香摇摇头：“不必这般麻烦，一会搁个腿便好！”

    紫翠笑道：“姑娘这是要让婢子被世子骂不成，笑蓝姐姐可是刚叮嘱过，世子吩咐对姑娘的事，可不能拉了一样，不然有好果子吃！”

    一边给拢袖子的笑蓝闻言拿指头撮了下紫翠的额头：“就你小妮子多嘴！”

    一旁薛氏闻言脸上终是开心，看起来这世子是真宠着沉香，甚少有哪家贵公子这般小事都叮咛嘱咐的，沉香到底是有福气。

    沉香看薛氏开了怀，朝俩个丫头笑了笑，又看看为薛氏忙碌着的初夏，等几个人忙完了正要退出去，沉香道：“初夏，你留一下，笑蓝，你带我娘去歇息一会吧！”

    笑蓝会意，搀了薛氏和众人一起退了出去。

    沉香等屋子里安静下来，只看看垂着头无声不语的初夏，也没开口的意思。

    直到看那垂在两侧的手不经意抖了抖，她才漫不经心的道：“初夏，可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

 第九十二回

    第九十二回

    初夏一直安静，闻言肩头一颤，只是没说话。

    沉香看着她：“抬起头说话，我不吃人！”

    初夏身子一抖，下意识抬起头来，原本漂亮的脸略显得苍白，几个月不见，那瓜子脸的下巴削减了不少。

    眼神有着一丝恍惚。

    沉香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番初夏，看着对方的眼睛，道：“听我娘说，你在府上受了委屈？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初夏身量纤细，肤色白净，在苏府，也是算得上模样周正的很，初见时尚有几分富贵人家一等丫鬟的气度，这一回看着，眼色飘忽，藕荷色夹缬短襦下系着鹅黄缠腰，堪盈一握的腰，多了几分我见犹怜的味道。

    面对这沉香的眼神，初夏的脸又不禁白了几分，低下头去讷讷道：“奴婢，奴婢不敢说！”

    沉香将身子往后头靠了靠，临走时笑蓝给她安置的罗汉榻上铺着汉白玉石串成的凉席，垫了金绿闪缎靠背和引枕，无论怎么靠着都舒服，她调整了下坐姿，半依半靠，眯着眼：“说吧，你是老夫人赐给我的人，有什么错失，自然该有我这主人发落，还轮不到外人擅自评判，有什么委屈，说出来，我给你做主！”

    初夏抬头小心翼翼看了眼沉香，后者似笑非笑道：“怎么，不信？”

    那摸样，令偷眼看着的初夏一惊，这小主子越发的不可捉摸，心中不安，噗通一声跪下道：“二小姐恕罪，初夏，初夏并没做什么辱没苏家门风的事情，纯是大夫人讹人的！”

    “大夫人如何你了，从头说便是！”

    初夏咬了咬下唇，思虑再三，道：“说出来不怕小姐笑话，实在是初夏以往性子高，大概便是平日鲁莽得罪过大夫人，本以为有老太太护着不要紧，可如今，前些日子大夫人要给奴家配个外头的小厮，说是该到年岁了，可，可那小厮根本就是个蠢笨的家伙，奴婢死也不愿嫁这样的人家，到大夫人那儿去闹了回，晚上就被大夫人押去老太太那儿说奴婢私通外奴，这天大的冤枉，却不知他们哪里来的这么些人证物证，奴婢有口无言辩白不得，天可怜见好在婢子想到了薛姨娘，初夏也不是怕死，只是不愿这么不清不白的死，所以斗胆求了姨娘奶奶帮忙，是姨娘奶奶好心肠收留了初夏，初夏莽撞，求二小姐宽恕！”

    沉香安安静静听着，也不打断初夏的话语，跪在那儿的初夏语气急促快速，很快说完，久不见头上反应，忍不住又抬头看去，却只见对方似睡非睡，也不知道听进去几分。

    她不敢打扰，屏着气惶惑的等候着裁决。

    沉香冷不丁问道：“你托谁给你送的信，想来倒是难得，还有人肯帮你！”

    初夏愣了下：“哦，是，是往日府上交好的一位嬷嬷，只是个粗使的妈妈，原来在老太太屋里做事时奴婢帮过她一回，如今她也是还奴婢一个人情。”

    哦，沉香应了，看着地上跪着的初夏，一挥手：“行了，我不喜欢人动不动跪着，起来说话！”

    初夏战战兢兢爬起来，依然低着头小心翼翼的，沉香又道：“这事我知道了，若有机会，我给你讨个说法去！”

    “多谢，多谢姑娘！”初夏偷瞧她，问：“姑娘，咱，咱这是要去夏宫么？”

    沉香瞥过来一眼，初夏一震：“姑娘恕罪，只是想如今姨娘奶奶是初夏的恩人，小姐也是，初夏无以为报，只想着好好服侍奶奶和小姐，问问清楚，也好有个准备！”

    沉香淡淡一笑：“有心了，紫翠和笑蓝如今总管着我身旁一切，你问她们便是！”

    初夏知趣的不再多问，又恭敬的立着。

    沉香搁着一支手臂搭在枕褥上拂了拂，舒展开身子懒懒道：“初夏，刚才我问你的话，你可还记得？”

    初夏惘然仰头，后者伸手支住自己的脑袋笑道：“我说过，你既然到了我屋里，便是我的人，有事莫瞒着我，同样的，该护着的地方，我也一定会尽力护着你，可记得这话？”

    初夏眼神飘忽了下，在沉香的笑意中不由低下头去，手微微绞在一处，讷讷道：“奴婢，奴婢记得的！小姐，是好人。”

    沉香笑笑：“好不好人不敢当，护短是一定的，你可明白？我只再问你一次，日后也就不啰嗦了，记得这话，我从来不轻易承诺，若是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可想清楚，说明白，就这一回，嗯？”

    最后一声略微拔高，余韵悠长，听在初夏耳中，别有深意。

    她身子震了震，默然。

    沉香没有急着再说话，任由这奇怪的沉默弥漫室内。

    屋子一侧螺钿屏风前八仙捧寿鎏金炉燃着袅袅的一股深沉的，回味无穷的香，轻巧的盘旋在这并不华丽却一应俱全的斗室内，余辉纷呈华丽的锦缎透过沉香背后三交满天星六捥带艾叶菱花纹的窗户中透射过来，将那繁缛的花纹剪切在姑娘的侧影上。

    洒落一片的剔透玲珑。

    这主子安逸的卧着，浑身有种说不出的韵味，在不经意间令人驻足。

    气韵华然，越发莫测。

    一瞬间，初夏有种惑然，被那身上的锦缎刺了刺眼，心中一激灵，不由自主想到了另一个人。

    有几分相似，又有几分不同，相似于一身的莫测，不同于一身的雍容。

    那个魅惑的眼神，想起来竟然有种汗淋淋的感觉，下意识抖了抖，顿时清醒几分。

    咬了下唇，低头：“奴婢谢二小姐维护，自当尽力服侍！”

    沉香被拢在光圈里的脸看不清神情，闻言只是略点了头，口吻阑珊：“那便好吧，下去吧！”

    这口气，带了些许的遗憾，初夏不知道是否敏感，却有种失落感，仿佛错失了什么机会，然而终究不得而知，也不得再反悔，拱了身子匆忙退下。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卧在榻上的沉香无声无息。

    紫翠不知何时悄然而入，看着不做声的沉香，敲了敲门沿轻声道：“主子？”

    “进来吧！”沉香懒懒道。

    紫翠逶迤而入，将手中的银盏细腰壶放下，斟上一杯清茶，递上去：“世子说您伤没好，您喜欢的卤茶还是换这生肌活血的白茶好，您试试，可喜欢？”

    沉香接过来抿了口，随意道：“刚才你都听到了，初夏的事，你打听到什么？”

    紫翠早准备好沉香会问，立刻道：“回姑娘的话，初夏姑娘刚说的，倒也没撒谎！”

    “初夏的身世，你打听过么？”

    紫翠笑笑，道：“她求着夫人帮忙，奴婢便让人查了她的身世，她不是家生子，父母不在，有个弱弟，和叔叔婶子住在一块，七岁那年被买进府，在苏府如今有十二个年头了，论岁数，确该婚配，三年前大太太就曾经想着要拿她配给自家娘家的一个在别庄总把式的儿子，不过后来那未婚夫突然得了急症死了，这事便没成，不过有些人就传她克夫，后来这婚配便一直没在提起。”

    “这事，薛凝曼可参合过？”沉香突然问。

    紫翠想了想：“那件事没几个人知道，苏家也把的严实，这个倒没听说过。”

    “那这回呢？闹腾那么大动静，你在苏家可注意过她有什么动静？”

    “世子遣奴婢和笑蓝姐姐入府也曾再三嘱咐过，盯住那位大少奶奶，不过说起来这位奶奶自打我们进府就没露过面，一直养病着，初夏的事情大夫人闹腾的厉害，一直说是要严惩，二夫人性子懦弱从不多言，大小姐年前已经嫁出去了，所以婢子还让人去她院子探过，只说是每日诵经，连房门都不出。”

    沉香不出声的捧着手中的薄釉青花盏，不自主的转来转去，也不再喝，神情凝重。

    “想什么呢？”不知多久，一个悦耳的声音在身边响起，身子一凉，连人带被子抱住，却劈手将那茶盏拿走：“都冷了别喝，伤胃！”

    顺手递给一旁的紫翠，紫翠接过来行了礼，无声的退了下去。

    凌风铎将沉香抱进怀里，靠在大靠背枕上四仰八叉懒散下来，捞着沉香的手把玩：“想什么这么出神？”

    沉香眯了眯眼，往那怀里头钻了钻：“在想薛凝曼下一步要做什么？”

    凌风铎道：“京城里头薛家本家如今正被你娘那一支的堂兄弟打压，前些日子他仗着弹劾我用兵不利掌握了兵权，想用那几张图纸和海寇开战，怕是吃了不小的排头，三千楼船损失，如今兵部侍郎的位置怕是保不住，她不是个会坐以待毙的女人，一定会有所动作。”

    “所以你把娘接出来了？”沉香笑笑。

    “嗯，你娘如今也是我娘，自然得保她平安。”

    沉香看着眼前锦缎玄衣的胸膛怔忡了下，心中软了软：“薛凝曼不像是个有政治头脑的女人，她的目的，纯粹是个人罢了！”若是会为了父亲的权力，怎么会那么疯狂拿图纸和海寇勾结？

    凌风铎没有回答，只是和沉香安静的拥抱着，看着斜阳渐渐沉寂。

    “你留着她，是不是有什么计划？”当最后一缕金红被隔断在厚重的窗椟后，灰蓝色调的夜，慢慢的笼罩在四周。

    沉香的声音格外清晰。

    “可用膳了？”凌风铎没回答，却问。

    沉香倒也不奇怪，只是微微摇头。

    “我也饿了，正好，顺便拜见一下未来的岳母大人！”凌风铎的声音带着几许轻狂，语气甚是轻松。

    沉香也没说什么，任由他将自己放下地，拉住手，推开门去。

    外头廊檐下笑蓝垂手侍立着，见二人出来，道：“主子，姑娘，可要开膳？”

    “老夫人呢？”

    “在前厅，紫翠和初夏伺候着呢！”

    “那走吧！”凌风铎道，挽着沉香开步。

    “逸庐！”沉香轻声唤道，凌风铎回头，清冷的月色将洁白的光辉洒在她纤细的肩头，如圣洁般得礼冠，令这个女子格外华动明艳。

    仿佛空谷幽兰，芳香妍然，高洁傲然。

    那一双眼，由始至终的明锐。

    “我不是弱者，做你要做的，不要犹豫，你信我，我也信你！”沉香看着那一双在夜色下无比深邃的眼睛，平淡而简洁的道。

    凌风铎怔了怔，凝视着沉香，许久，走近她，拢过她的头，在她额头印了个吻。

    深深的，久久不去。

    “嗯！”他道，声音极轻，却足够二人清晰的听到

 第九十三回

    第九十三回

    薛氏自从和女儿沉香团聚，便放下多日来的心思，她这一生大多数时候没多少计较，日子过的平淡，所以如今，沉香让她安心住着，她也就没多问。

    头一日，准姑爷凌风铎匆忙来见拜过一回，倒是让她诧异许多。

    凌风铎的气度令人不敢仰视，秉承内室无事不接触外男的规矩，她不大好意思抬头细看，只是惊异于世子的样貌，也多少有些不自在接触陌生的年轻男子。

    好在对方甚为有礼，令人架了个屏风架子，隔着帘子说话。

    不久便因为军务繁忙，匆忙离开。

    私下里头她对沉香颇有些担忧道：“这姑爷，对人倒是客气，就是那眼神厉害了些！”

    沉香笑笑而过，之后几日没再见凌风铎出现，却屡屡派人送来珍贵的补品，延医为薛氏看症，说起来这几个月，薛氏因为好生养着病便没再发作过，一日比一日强壮，如今多少人围着她服侍，心中有没什么牵挂，倒是真正心宽体胖了几分。

    沉香这日过来给母亲请安，便看到薛氏正准备出门去。

    见沉香过来，她欢欢喜喜拉住手道：“香儿啊，这几日天气不错，为娘让初夏去定了几匹布头，想给你扯几件新衣绣样，如今你出嫁可不比寻常，须得早些准备，今个儿和那老板说好亲自去挑一挑，你不如一块去看看？”

    沉香点头应了声，又看了眼正帮着收拾衣襟的初夏：“娘，初夏原本是我屋里头的人，如今既然我在，还是把她还给女儿吧，我倒是怪记挂她的，回头我让紫翠继续陪着您，可好？”

    正忙碌着的初夏闻言手中一顿，很快又开始忙碌，薛氏倒有几分不舍：“这丫头挺好的，不过，也是到底是你的人儿，娘没什么意见，初夏，你可还是愿回去伺候你主子？”

    初夏闻言噗通一跪：“奴婢听候主子调遣！”

    “哟，这是干什么，行那么大礼作甚，起来起来，不哭了，不然人家还以为咱欺负你呢！”薛氏笑骂了声，拉起初夏。

    初夏跟着沉香，紫翠走到薛氏身后，笑蓝早去外头给准备好车马轿子，出了门。

    四合院式的小院子外头是一处临街地段，这个越州是军防重地，再加上如今风头紧，最大的商业街面上并不是很多人在营业，也没多少人逛街。

    薛氏兴致倒是好，带着沉香在绸缎行左右挑了半日，才定了花色，又去挑了各色线头，准备回去忙碌。

    沉香耐心陪着母亲走了大半日，这才尽了兴，天色不早，才决定回去。

    不经意间薛氏眯了回眼，细细看了看不远处，仿佛是不信，再细看，脱口唤道：“小虎子？！”

    所有人均是看过去，就看到罗小虎正从对面蹒跚而来。

    他本低着头，闻声一震，抬起头看过来，面上从不信到惊诧，然后是惊喜，几步跑了过来。

    “沉香！”他先是朝沉香打了招呼，才又对着薛氏一抱拳：“见过薛婶！”

    薛氏上下打量了番罗小虎，许久不见觉着这孩子又高大壮实了许多，需要仰头看才能看清楚整个人，只是这身打扮：“小虎子？你怎么穿着这身袍子，看上去像是个当兵的？啥时候入伍了？你爹娘能同意？”

    薛氏一问，罗小虎不由身子一震，张嘴要说什么，沉香突然上前几步，隔开俩个人朝他笑了下道：“小虎哥，许久不见可好么？有空代我们和你爹娘以及村子里乡亲问个好，说我娘想他们呢！”

    罗小虎愣了愣看向沉香，后者不动声色的面庞上的一双眼一眨不眨看着他，几多深意。

    他终究是点了下头，勉强道：“哦，好！”

    薛氏本就惦记着槐洼村的一切，看到罗小虎高兴之极，也没注意到两个年轻人的怪异，只当这小虎还是原先那样在沉香面前腼腆。

    想想沉香如今身份，这般大街上打招呼有些不妥当，但是又不舍得让小虎就这么离开，她可有些想曲磊和媳妇柳雪儿，还有走前那个未出世的孙子呢。

    不由道：“唉，小虎子你，你要是没事，去婶子那儿陪婶子说会话行不？”说着又拉拉女儿低声道：“沉香啊，为娘知道有些不妥，不过让他到我那屋外头院子坐会行不？不到你那儿去，到底是乡里乡亲，也不该太过冷淡是不是？娘这一把年纪了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沉香犹豫了下，还是点了头。

    薛氏甚喜，又看看罗小虎，后者回头看了眼沉香，眼中纠结了会，点头。

    薛氏赶紧让紫翠又去雇了辆轿子要让小虎坐，他忙不迭谢绝，只跟着几个女眷出来的轿子亦步亦趋。

    回了那临时的四合院子，薛氏喜气洋洋让紫翠去准备些果品，在院子中央的草坪地的凉亭上摆放好几样以前常招待乡亲的小点心，招呼小虎坐下，沉香随便一挥手，让笑蓝和初夏也退了开去。

    薛氏极为高兴，忙不迭给罗小虎斟了杯茶水，一边道：“小虎子啊，婶子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到你心里头挺高兴的，你不怪婶子和沉香没和你们联系吧？”

    小虎接过茶，恭恭敬敬道：“薛婶说哪里话，从小您就很照顾我，没来得及报答是小虎不是，小虎才是罪人，您莫要责备小虎才是！”

    薛氏一时没留意到罗小虎语气的怪异，沉香将面前的一盘水晶糕推过去：“这是我娘做的，以前你常喜欢吃，尝尝吧！”

    “哎，对哦对哦，说到这糕点，还是你娘教会婶子的，不过我琢磨的放了些生粉进去不粘牙，做着比你娘好吃了，还被你娘怪婶子把你们家家传东西偷师走了呢！”

    啪一声，罗小虎手中的茶盏碎裂开去，金黄色的水和里头的南瓜子仁滴答流了一地。

    “对不起，我，我手劲大了！”罗小虎声音有些发紧，拳头紧了紧道。

    薛氏讶异了下，看了眼罗小虎，“小虎子你是不是不舒服呢？面色不好啊？”

    “娘，你帮我叫一声紫翠过来吧，她懂些伤药，小虎哥好像划伤手了！”沉香指指罗小虎食指上的一道划痕道。

    薛氏哎哟了下，赶紧起身：“哎，这可真是，娘这就去叫她！”说完起身离开。

    看着母亲走远，沉香才道：“小虎哥，你没事吧？让我看看伤的重不？”

    罗小虎将带血的手指头往拳头里一捏，啪一声砸在石桌上：“这些伤，比得上我爹娘么，比得上我心里头么，沉香，我心里憋得慌！”

    沉香叹口气：“我知道，小虎哥，我知道你难受，可是，算我求你，娘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身子不好经不起那些打击，你千万别在她面前漏了陷！”

    罗小虎双拳紧握，垂头：“我也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我心里头有火，憋了那许多日子，沉香，我想杀人，想杀了那些丧尽天良的东西，可是大帅一直不说开战，大家和我都憋着股子气呢，这些日子真是难受的要死啊！”

    沉香伸手将面前少年俩个拳头覆盖包裹，那小小的手无法完全的盖住，却让那结实的力量松弛了几分，半蹲□子仰头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道：“小虎哥，你相信我，会有向他们讨回公道的那一天的，在那之前，你要好好保重自己，不要委屈自己行么？”

    罗小虎赤红的眼中倒影着沉香细腻柔和的面盘，他忍了忍，下一刻，他终于没忍住，一下子抱住了沉香，喉咙里头翻滚了几下，哽咽：“沉香，沉香，这个世上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想爹，我想娘，我也想你，他们都没有了，你也不属于我了，我什么都留不住，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没用之极？”

    沉香仰着身子勾住罗小虎的背脊，拍了拍少年的背：“不，不是的，小虎哥，你是沉香最敬佩的小虎哥，怎么会没用？”

    “我每晚都做恶梦，看到爹娘被他们杀了的样子，还有村里头所有的伙伴，满身都是血，还有磊大哥，他是被人活生生破开膛的，我就在旁边看着，什么也做不了，我看到他们每晚都朝我喊疼，可是我却什么办法也没有，沉香，我好想报仇，可是我不知道做不做得到，血，那些血让我恶心！”

    沉香没再说话，只是继续拍着少年的背，上下轻柔的安抚。

    每一个战士的成长，都有血的洗礼，若是能从这噩梦中浴火生存，那会是新的生命。

    走不出，就会溺死在噩梦的池沼中。

    两者的选择，是天地的差别。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呵斥，伴随着几声低呼，突然打破亭子里的气氛，破空利剑一般霹雳而来。

    沉香转动了下头，看到不远处昂然而立的凌风铎，身后跟着初夏，那惊呼，是她发出的。

    前头那位，俊美的脸庞狰狞着些许的扭曲，阴云密布着一种勃发的怒意。

    霹雳雷霆般的凌厉，让身后天地的风云因而波诡云谲，天象诡然。

    沉香一拢眉，伏在她身上的罗小虎炸毛一般跳起来，面色发白：“不，不，对不起，不是，大帅，不是您看到的，请！”

    凌风铎赫然打断他的结巴，厉喝：“闭嘴，谁允许你进这园子的？你什么身份也配进来？”

    罗小虎被那犀利的眼神和俾睨的语气如同抽取筋骨一般瞬间击倒，凌风铎却理都不予理睬，冷冷看着沉香：“苏沉香，不要以为爷宠着你便不知体统，知道什么叫妇道么？”

    沉香面色一沉，罗小虎却已经当先一步挡住她道：“大帅您误会了，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是属下不对，您罚属下便是，请不要迁怒沉香！”

    “放肆，本世子的内子闺名是你这身份可以喊的么？给我滚回军营去领罚，若是轻了一分，便休想再做先锋营的一员！”

    罗小虎一挺胸膛：“只要世子您让属下上战场杀那些屠杀我村人的海寇为乡亲们报仇，什么罚属下都愿意，只是求您放过沉，不苏姑娘！”

    凌风铎冷冷一笑，眼中更是乖戾万分：“这些还轮不到你管，滚！”

    当啷一声巨响，打破这骤然紧张了的气氛，紫翠不安的呼唤插了进来：“老夫人！”

    一直没动静的沉香眼一动，面色骤然一变，朝着薛氏栽倒的方向扑了过去。

    “娘！娘您没事吧！”沉香一把抱住薛氏，托住她的头，急道。

    薛氏只觉胸口翻滚得厉害，一直太平的气管再一次挛缩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透不过气来，可是还是拼命睁开眼，朝罗小虎的方向伸手：“虎子，虎子！”

    “娘，你别急，别急啊，慢慢说！”沉香按着她的胸口顺气，一边朝紫翠道：“快去叫医生，拿药，快去！”

    紫翠惶急着跑下去，薛氏依然在唤，罗小虎看了眼纹丝不动的凌风铎，犹豫再三，还是跑过去抱住薛氏手：“薛婶！”

    “告诉，告诉婶子，村里头，村里头发生了什么，啊！”

    罗小虎哑然，低头不语。

    那悲痛的神情，以及刚才的只字片语已经说明一切，薛氏只觉一口气提不上来，脱口尖叫一声：“孩子！”眼一黑晕死过去。

 第九十四回

    第九十四回

    宏鑫五年六月初二，越州城天光刚亮，城南偏门刚开，便有一辆中等人家装点的青釉酸枝木马车不紧不慢的出了城门，往南而去。

    越州大营提督军务府衙堂上，有城防门将回报：“禀提督大人，苏小姐的马车已经出了城门，随行一共三位仆从，一位妇人。”

    手持文案的凌风铎顿了下，眼皮儿不抬，嗯了一声挥手：“下去吧！”

    “末将告退！”小将抱拳而去。

    这堂上顿时冷清了几分。

    那高靠背的官帽椅后一副吊睛白虎下山图镶刻在硕大一方榉木墙上，衬着前面这位一身细鳞纹玄色明光甲胄的提督大人威若猛兽，凛然不羁。

    从那方大墙侧后方探出双手来，丝柔白皙，柔软无骨，搭着门板子发出一声轻笑，骤然打破一室的严谨，轻佻而曼妙。

    “提督大人可是在遗憾，舍不得你那位娇夫人么？”

    凌风铎目光随着这笑一冷，未语。

    对方倒也不在意，芊芊袅袅的漫步而出，随意的靠近一身冷硬的凌风铎，伸出纤纤食指似有若无的拂过他的胸膛，在那胸口的护胸镜前流连：“世子爷，曼儿长那么大，倒是第一次看到你对人这般上心，你可知京城里头多少女子为这事吃味？”

    凌风铎一把攥住那不老实的手，不客气的摔开：“爷高兴做什么事，由你管得着么？这什么地方，规矩些别给孤岚丢脸！”

    薛凝曼漫不经心的摸了摸那刚被握住的手，媚眼儿如丝在凌风铎身上踯躅，不由越看越身热，眼中几欲滴出水来。

    咬着下唇忍住那脱口的呻吟，内心的翻滚因为好不容易接近了这个朝思暮想的男人而波澜壮阔。

    那魅惑绝艳的脸，冷酷邪佞的眼，修长有力的手，结实宽阔的胸，若能得以在这样狂放不羁的男人身下承欢，该是如何的令人战栗的愉悦。

    京城里多少闺中人为之心碎的男人，为博他一点的青睐，多少飞蛾扑火般得不惜自伤。

    她比那些愚蠢的人，多了的，是足够的耐心，和足够的头脑。

    多少日梦寐以求，如今终于让她等到了，就在眼前，矜持再也把持不住。

    “世子爷！”她什么也懒得装，一径扑过去抱住凌风铎：“爷爷，你让曼儿跟着你吧，那苏家，深宅大院的奴家活不下去了，只要你肯要奴家，你要什么，奴家都会帮着你的，好不好？”

    凌风铎一手抓住她的胳膊要往外扯，薛凝曼死死搂住不肯放手，仰着头，绝美的面庞凄美而缠绵：“别，爷，奴家为你死也甘愿，那小丫头懂什么，不过让您图个新鲜，她满足不了您的，让奴家服侍您吧！”说着那双手泥鳅一般滑向他身下，要去撩拨他的欲望。

    凌风铎一把钳住那只手，冰凛凛的眼中波澜不兴，薄紫的唇却抹过一缕似有若无的笑，使得那俊美的脸格外冷魅：“真是死也甘愿么？”

    叮！马车摇晃了一下，刚提着细腰提壶斟茶的初夏不小心撞了下手里的茶盏，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过分的车厢里头分外刺耳。

    一直守候在沉睡着的母亲身边的沉香一路安静沉默，也看不出那无表情的脸上有什么心思，只是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大家有目共睹，所有人都知道沉香心情定然不妙。

    那一日薛氏旧疾复发，院子里事，被这冲淡了几分，只是院子里服侍的人都看出来，俩位主子闹情绪着呢。

    相敬如冰。

    本来倒也相安无事，只是过了几日，薛氏病情有所稳定，那一日凌风铎来探望后拉下了公文在屋内，沉香看着了便给送过去，不曾想，偏就撞见凌风铎身边依着位美若仙子的女人，那女子正给凌风铎整理衣领。

    当下沉香便脸色一沉，扭头便走。

    世子后来几日亦没有再入过这四合小院。

    昨日沉香便吩咐让收拾行装，带着有病在身的薛氏准备回苏家养病。

    这些日子侍候着沉香的几个人都知道这小主子情绪不好，懒言沉默，本来就安静的气氛多了几分肃穆，大家伙都不敢说话，分外寂静。

    这一下轻响仿佛惊扰了入定般得沉香，她瞄了眼初夏，后者手一颤，忙不迭道歉：“对不起，小姐，奴婢……”

    话尤未了，外头嘚嘚响起一阵马蹄声，隔着雕花格子车窗，外头有人唤道：“苏姑娘？”

    “蒋公子！”笑蓝在外头唤了一声，然后马车一停，车帘掀开来，笑蓝道：“姑娘，是蒋家公子要见您！”

    “到哪儿了？”沉香问。

    “前头就是福广客栈，就在这歇息一晚不？”

    沉香嗯了声，作势要起，初夏忙伸手去扶，借着她的力，沉香挽着裙角下了马车。

    一旁看到蒋成风，淡淡招呼：“蒋公子！”

    后者打量了下她，看看她身后，笑道：“我收到你的信，便一路过来，老夫人可好？”

    “费心了，这几日喘得厉害总是卧不倒，得靠着药，这会子药性刚起，还睡着！”沉香道。

    嗯，蒋成风点点头，和众人一起走近客栈，招呼人一起将薛氏从马车里抬出来，安置到房间里头。

    看着跟随着的三个丫头出去忙活，客房里只剩下昏睡着的薛氏，蒋成风才露出一抹淡笑，一边坐在薛氏床边，一边随口对帮着他拿出薛氏的手臂来给他搭脉的沉香道：“逸庐巴巴的百里加急让我赶过来，如今我这堂堂工部侍郎的独子可是你母女二人的御用大夫了，可怜我也算堂堂名医，却得这般奔波，奈何啊！”

    沉香支着胳膊看着薛氏，不冷不热道：“有劳有劳！”

    蒋成风见沉香似乎不怎么高兴，正要说什么，却见沉香道：“如何？”

    指的是薛氏，蒋成风凝神半响：“不妨，只是急火攻心，心火灼肺，血不归经罢了，调理几日便好，别让她再受刺激，放宽些心思才好！”

    沉香默然，蒋成风在一旁瞅瞅她，道：“你放心，我答应了逸庐，会一路陪着你们，老夫人这病乃是急症，来得快，去的也不会慢，有我在，保她康复！”

    沉香依然恹恹，却抚摸着手腕上的一截木色的珠子，隐隐有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不经意的散发出来。

    “哟，迦南香珠，这可是贡品，前些日子有人巴巴去大普济寺请当朝国师给开了光的，一大一小两串呢，这串小的，不知那串大的呢？”蒋成风似笑非笑道。

    沉香瞥了眼，垂眸不语，蒋成风思量了会儿，笑道：“你这样子，不明白的真以为闹别扭呢！”

    沉香看看他，蒋成风眉一挑：“唔？真不高心？不会吧，为什么？薛凝曼？”

    他虽不知全貌，却知内里，要说起来，那女人怕是不知道，她如今的处境，有不少还是沉香一手策划的。

    比如说薛家如今在京城的度日如年，诚如凌风铎说，沉香曾经说过一句话，打击对手最好的办法，不一定是正面的攻击，有时候迂回侧击，骚扰疲惫，最是打击人心。

    薛凝曼最爱羽毛，薛家是她的依仗，没了薛家，就没了她薛凝曼的屏障，凌风铎就是在这个方针指导下玩弄薛凝曼于鼓掌间的。

    宅院里头的别扭，不过是一场给有心人看的戏，戏很成功，鱼上钩了，薛凝曼如今焦头烂额，逮着那么好机会岂会放过，凌风铎就是她的一根救命稻草，只不过这稻草有毒罢了。

    接下来是凌风铎的活，沉香很清楚，又为何烦恼呢？

    “怎么了，可以和在下说说么？”蒋成风挺欣赏沉香，能制服凌风铎这头不受约束的猛兽，实在是天才，更何况，还有那位可怕的夫人。

    几十年恩怨，不费吹灰之力。

    沉香看着薛氏，幽幽然道：“只是觉着，世事无常，很多事，再筹划得周详，也有缺漏，像是这件事，我虽知道不过是场戏，可是娘被牵累进来，却是意料不到的，如今她这样，实在是我的过失！”

    蒋成风轻叹：“唉，总是难免有意外，你别想太多，老夫人能撑得住的，不是还有个孩子在么，总是个念想。”

    沉香摇头：“我不是自责，只是在想，诚如你所说，总有意外，战场之上，更是瞬息万变，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这一场仗，能顺利么？”

    蒋成风哑然，这女孩子透彻敏锐，实乃少有，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凌风铎才想用这个方法，将她送往安全之处。

    她是不是看出什么了呢？

    凌风铎给自己的任务是必须保证沉香母女安全，原本那苏家有薛凝曼在他自然不放心，所以干脆连薛氏都给接出来了，如今这薛凝曼给引到了他那儿，却让他身边成了险地，苏家有老夫人镇守薛凝曼再大能耐也倒腾不出什么，故而还是送回苏家安全的多。

    只是沉香又岂是肯轻易妥协的主？

    那一双通彻的眼，迥然而晶莹，如一汪碧水，盈盈脉脉间，令人有几分恻隐，却也有几分不忍。

    忙挪开眼去，看着一旁青纱帐上的铜勾流苏，道：“世间事，既无定数，阴阳化生，此消彼长，你放心，周易通术，我略懂一二，如今我们乃是蓄势而动，阴极化阳，即有挫难，也能逢凶化吉的。”

    沉香闻言眼神动了动，略弯起嘴角：“那便借你吉言吧！”

    蒋成风不由又瞧了眼沉香，后者那一抹没敛去的笑意味深远，妩媚若狐，让他一震，心中几分忐忑，仿佛落了什么口实。

    不由几分内牛，这一对，都挺能算计他的，只怨自己实在，全无招架之力。

    沉香看蒋成风那苦笑的表情，又笑了笑。

    蒋成风所料未必全对，沉香不是不明白凌风铎的安排，也明白如今情势，凌风铎为她好，她也不是不领情，她也对凌风铎有足够的信心，这场对海寇的战争，该予以的帮助她也倾囊所有，以凌风铎的悟性，战争并无需她担心。

    只不过，理智与情感，向来有一种本性的冲突，知道薛凝曼此刻在凌风铎那儿心中多少有些不舒服，又发作不得，憋了几日，蒋成风正好撞上来。

    老实如他，确然让她寻着一些发泄的机会。

    所以说，蒋成风那点冤枉，并不是枉测。

    “沉香？”昏睡了好一会的薛氏悠悠醒过来，含糊的喊了一声。

    “娘？你醒了？可有觉着舒服些了？”沉香面上恢复了常态，口吻神态，全然是个普通的孩子。

    蒋成风一旁看着，不由叹为观止，这脸变化的，可比凌风铎差不了几分。

    “虎子呢，他在么？”自那一日后为了避免她情绪激动，都用药催眠着薛氏，一直昏昏沉沉的，所以也不知天日，更不知道身在何处。

    沉香捂着薛氏的手，道：“娘，咱们这是在回苏家的路上，小虎哥他，他在水路兵营，不能离开，您要有什么话，回头我给写封信让人带去行么？”

    薛氏浑浊的眼神终于恢复几分清明，幽幽然长叹一声，望着帐子顶，半晌道：“罢了，这孩子，唉，香儿啊，娘想去村子里头看一眼，行不？”

    沉香闻言和蒋成风互相看了一眼，蒋成风接口道：“老夫人，您这病，得静养劳累不得，以在下看来，还是先回苏府调理一番，等能走动了再去也不迟啊！”

    薛氏眼珠子动了动，看向蒋成风：“您是？”

    “哦，在下蒋成风，乃是位行医的，奉安王世子之命给老夫人看病，您老这是忧虑思重，肝脾不顺，需得好生调理才是！”

    “有劳大夫了！”薛氏柔声道，却又转向沉香，眼中流露出深沉的悲哀：“你哥，和你嫂子他们？”

    沉香默然，薛氏眼中的悲痛更重，闭上眼长叹：“曲大哥，妾身对不起你呀！”

    沉香取过丝帕掖了掖她眼角的泪珠，劝：“娘，您别多想了，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好？太平还等着您抚养呢！”

    小太平是曲磊柳雪儿遗子的名字，是曲大牛生前定下的。

    薛氏颦眉，语气依然哽咽：“我这辈子，对得起他人，唯独对不起大牛兄弟，不仅没报答他的救命之恩，连他的家都没保住，沉香，你让娘去看看好不好，怎么的，也得给孩子们起个坟头入土啊！”

    沉香默默看着薛氏流了擦，擦了又流的眼泪，半晌，抱住她身子低头附在她胸口，低声道：“娘，别难过了，咱们这就回家一趟吧！”

 第九十五回

    第九十五回

    “沉香，你这么做，怕是不妥吧！”自从沉香答应了薛氏陪她回槐洼村走一趟再转道回苏府，蒋成风虽然不便当面反对，第二日一大早看沉香已经在收拾行装准备，便凑近过去劝。

    “你知道如今这情势，你们很可能是眼中钉，如今逸庐那边看着威风，实际牵扯众多，两路派系林立，也就是蒙州城内苏家的旧部对他尚客气，一旦开战，他顾及不到你，更何况……”

    蒋成风四下看看无人注意到，悄声道：“更何况你这次离开他也不能大张旗鼓派人护着你，能调得人手有限，夫人身子又不好禁不起折腾，还是先回苏府调理了再出来，蒙州那儿还安全些！”

    沉香边指挥着笑蓝几个收拾行囊，一边道：“你不也说了，我娘她是心火急攻么，她一辈子就觉着亏欠着我哥的爹曲大叔，如今这么大的事情不能够让她安安心心彻底解决好，她又怎么能够安心养病？”

    蒋成风道：“话是没错可也得看情形急缓，你们如今就几个女流，万一路上有什么意外，老夫人也禁不起吧！”

    沉香淡淡一笑：“怎么，蒋公子还看不起女流？”

    “唷，岂敢岂敢，不要误会，我这不是急么，你看你现在也是金贵人，你要是掉根头发，他们就得掉脑袋呢！”

    沉香看了看正忙碌着往车上安置薛氏的几个人，道：“槐洼村离战场较远，战火暂时延不到那儿去，停留一二日应该没问题，你还记得我们昨晚说的话么，世事难料，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做儿女的，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娘那么难过！”

    蒋成风哑然，孝道乃是人伦大常，薛氏这般难过，他也看在眼里，从医者角度来说，沉香做的没错，实在也是阻拦不了的。

    “就一日吧，不能过夜！”蒋成风道。

    沉香莞尔，其实她也知道这事最好是避免，也明白，自己若是坚持不去，薛氏也不可能反对，然而，她不忍心拒绝薛氏，她也怀念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小村庄。

    那个地方，承载过自己简单纯真的日子大概有二三年，那里带给她的感觉，是纵然两辈子都无法忘记的。

    因为简单，所以深刻。

    “小姐，老夫人让奴婢去前头给买些纸钱锡器什么的，说是进村子要用的！”一旁初夏过来道。

    沉香看了眼她，道：“让紫翠去吧，你把老夫人的药汤准备好便是。”

    初夏打眼瞧了下沉香，低声道：“奴婢以前家里头做过白事，该准备些什么比紫翠姐姐熟悉，况且老夫人对初夏有大恩，求小姐让初夏尽尽力吧！”

    沉香没说话，一旁被扶着出来的薛氏道：“哎，香儿，让初夏去吧，难得这丫头有心，这孩子对这一带风俗比我还熟悉，让她置备东西我也放心些！”

    沉香这才点头，初夏一喜，鞠了一躬匆忙而去。

    沉香朝笑蓝努努嘴，笑蓝会意跟了上去。

    蒋成风看在眼里凑近她道：“咦，你不放心这丫头？”

    “嗯！”沉香示意紫翠扶着薛氏上了车，一边随口应道。

    “那你还带着她干什么？丢给逸庐便好！哦，那个通风报信的准是这丫头没错吧，这还留在身边太不安全了！”

    “这是女人家的事情，我能解决，他没必要操这份闲心！如今娘对她甚是喜欢，光靠没凭据的猜测，我不想娘操心，而且不带着她，薛凝曼会起疑，这戏就不真了！”凌风铎要让薛凝曼乖乖待着牵制薛家的势力，更重要的是让和海寇有联系的她将江涛宁的注意力引到北路战场去，自然不能轻易让她起疑。

    初夏很快带回了不少锡器香烛，纸钱经幡，还有些麻布，随行回来的笑蓝在她背后朝沉香默默摇了摇头。

    众人上路又行了两日，又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肯摆渡的老翁，终于来到了槐洼村的土地。

    从重新踏上槐洼村那一刻起，沉香心中染上一种难言的沉痛。

    这样一片焦土残瓦的荒岛，生命绝迹的地方，是曾经绿瓦粉墙，池塘小溪的村落么。

    曾经兜着喜圈儿一村子男男女女嘻嘻哈哈热热闹闹的在山清水秀中沐浴咸湿的海风，一路走过的那些桥，桥下的沟，山岭前的河流，一切都因为生命消失而变得荒芜。

    很多地方还有斑斑枯黑的血迹，衰草枯竭，提示着这个地方曾经经历过的悲剧。

    甚至可以感觉的到，生命死亡前得哀嚎和尖叫。

    被扶着出来的薛氏跌跌撞撞的走在曾经的小路上，忍着悲痛，急切的扑向曾经的家门。

    沉香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和笑蓝几个扶着娘，防止她跌倒。

    院墙还在，篱笆已经完全破坏，柴门半歪着，屋里所有的一切狼藉一片，蒙着一层灰，血迹斑斑。

    来的路上沉香让紫翠去打听过了，官府后来着人将被烧杀劫掠一空的村子里遗留的尸首都聚集在村子东头的祠堂前集体掩埋了事，因为村正一家也没了，也没法子一一让人来认领。

    侥幸活着的几个自然也不得不离开这里投奔亲戚去了。

    这个村子全都没了。

    噗通一声，薛氏再撑不住，腿一软跪倒在地，哇一声哭出来：“大牛哇，我对不起你那，这，这是做的什么孽啊！”

    沉香没有阻拦她扑到在地，只是和她一起跪坐在地上，捧着以前曾经用过的碗，一遍遍的摸，一遍遍的喊，一遍遍的哭。

    陪着的人也是默默流泪。

    一场劫难留给活下来的人的，便是无尽的哀思。

    直到很久后，蒋成风才在一旁劝道：“老夫人啊，节哀吧，晚生觉得逝去的人若是活着的人最亲近的，也希望活着的能够珍惜，您老若是不保重身体，泉下的儿女一定会不安的！”

    薛氏哭得有些喘不上气，倒也发泄了个痛快，蒋成风的话来得及时，沉香顺势便将薛氏搀扶了起来，笑蓝等几个赶紧搀的搀，收拾的收拾，半天粗略打扫了下屋子，暂时就歇息了下来。

    因为薛氏哭得狠了些，怕再犯病，蒋成风开了药早早让她睡下，沉香留了紫翠看护，自己带着几个人一起在屋外头的山岭上寻找到曲大牛的坟头，在一旁挖了个坑，将翻了半天才找出来的柳雪儿和曲磊俩个人生前仅剩的破旧衣衫埋进去做了俩个衣冠冢。

    大家用麻布简单做了孝衣和絰带，放了个长条供案供上生果糕点，祭拜了一番后才下山，天色已近昏暗，

    山间小路虽然不陡，却也布满碎石，沉香和笑蓝脚步尚稳，那初夏有些娇弱，一脚踏在下山的砂石径上一个不慎，突然打滑，还不及哎哟一声，便跌了出去，还是笑蓝眼疾手快，几步冲上去捞住她胳膊阻止了她的下滑。

    沉香上前问道：“怎么样了？”

    笑蓝一边看初夏的伤，一边道：“怕是脚崴了！”

    沉香略皱了下眉，看看天色：“笑蓝，你背着她走吧，一会让蒋公子看看！”

    初夏脸色发白，额头虚汗直淌，捂着脚脖子一边抖一边道：“小姐，对不起，奴婢没看清路！”

    沉香没再言语，看着笑蓝背起初夏，一路下了山岭。

    回了屋，蒋成风一见略吃了一惊，问明缘由又给看了下初夏的脚，确定是崴了，初夏疼得身子发软，完全没法子站立，一时也没有伤药，只得让笑蓝去外头井水里取了井泥敷上。

    忙活一通，看着人躺下，他出来和沉香道：“两个人都要人照顾，今晚看来走不了了，真是糟糕！”

    沉香一直没说话，蒋成风看她一脸漠然的样子，不由道：“哎我说苏大小姐哟，你不担心么？”

    沉香这时候像是才回神回来，看了看蒋成风，道：“你说初夏的脚真受伤了？”

    “这自然，我这都看不出还算是医生么？”

    沉香两手一摊：“不得不说，这又是意外，这一路行来，意外还真多！”

    蒋成风皱眉：“什么意思？”

    沉香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不知道这之后还会有什么意外不。”

    蒋成风只觉得麻烦不是一点点：“沉香，你这话让人心惊肉跳的，可我怎么看你都不急呢，可是有什么主意？说出来让我安安神行不，别和你逸庐一个德行，神神秘秘的，瞧瞧，我这都几日茶饭不思了，忧思成病啊，伤神容易伤身啊，姑奶奶！”

    沉香瞥了眼蒋成风，后者那苦大仇深的样子令她弯了下嘴角，这个人性子开朗，出身名门却不眼高于顶，倒是让人奇怪，凌风铎那样一个乖戾的人能有这么一个阳光的家伙做朋友。

    只不过，随和的外表下，他同样也有一个通透的心肝。

    不然凌风铎也不会放心让他这时候陪在自己身边。

    “我没什么主意，只是想看清楚，这一切，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不过我求您件事，若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我娘可就要拜托你！”

    蒋成风一惊：“姑奶奶，你要干什么？”

    “呵呵，没什么，只是未雨绸缪罢了，我能保护自己，我娘可没什么自保的能力，不托付个可靠的，我不放心！”

    蒋成风抵着门廊砸额头，叹：“我就知道不该答应你来这里转一圈，你和逸庐都尽给人出难题，啊，我没听见，什么也没听见！”

    沉香没再理他那块耍宝，把眼神放远向着前方，海风时不时盘旋呼啸着，在这个无人生活的村落里头恣意，远远的几处不高的山峦像是一只只精灵怪兽，随风微移，似乎窥视世间的稀奇古怪。

    千里明月共相通，此刻远在清河以北，凌风铎的兵锋怕是已经开始初显峥嵘了。

    她不怀疑，那将会是一条惊世骇俗的蛟龙，威力所向，披靡难挡。

    她也清楚，凌风铎的处境，并不明朗，那会是一场非常艰难的战斗。

    而她的战场，也将徐徐拉开。

    会是如何？心中仿佛蛰伏一头蓄势的兽，既兴奋又忐忑，敌暗我明是她的弱势，她不能够阻止事态的发展，只有见招拆招的被动，她的手脚如今有所顾忌，不能够尽兴，这也是她的遗憾。

    只是她不是等候保护的宠物，自己的战争要自己解决，送上门来的敌人，没有理由拒绝决斗的邀请。

    逸庐，她心中有一种绵长的呼吸，仿佛微凉的那股子气息就在身畔，他们异地千里，然而却有种咫尺的感觉。

    他们是比肩的伙伴，经历浴火，淬炼成钢。

    只有突破坎坷，才能够海阔天空。

    第二日晌午，初夏的脚消肿了许多，脸色好了些，薛氏也稍许恢复了些精神，因为发泄过了倒是清醒了几分，觉着在外头逗留十分不妥，便也不愿再多停留，反而催着沉香赶紧回府。

    俩个伤病加沉香坐马车，三个在外头，重新来到渡头边。

    摆渡的老人倒是还在，给了钱一声不吭让几个人上船。

    摇上对岸，待他们下了船，安静无人的对岸码头上突然围过来一群官兵。

    不由分说将沉香这一路人围了个密不透风，唰一排箭只齐整的对着众人，但听有人冷笑道：“果然是帮可疑的家伙，老船家辛苦了！”

    一袋铜钱往外头一抛，那一路不吭气的老船家低头哈腰接在手里头揣好，摇着船桨自去了。

 第九十六回

    第九十六回

    笑蓝和紫翠拔剑在手，护在马车前，蒋成风摸了摸鼻子，暗叹口气，到底麻烦还是来了，上前一步道：“几位官爷这是做什么呢，有话好说！”

    头前一个伍长样子的士兵一挥手里的长刀冷冷道：“你算什么东西敢和爷爷说话，老子盯住你们很久了，你们去那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干什么？”

    蒋成风笑道：“那儿是我们老夫人的旧故家，老人家惦记着给亲故烧个纸钱什么的，这不犯法吧！”

    “少他妈胡诌，告诉你们，这一带都是咱们大宣水营的眼线，就盯着一些来路不明的人，如今朝廷正通剿海寇，严令各方细查，你们这鬼鬼祟祟的，怕不是来祭奠什么人，而是探路吧，给我拿下！”

    手下一声应，哗啦啦抖开铁链子就要上前。

    紫翠和笑蓝面色一冷，怒喝：“大胆！”

    几个士兵一愣，脚步慢了慢，蒋成风道：“官爷，你们怕是误会了，这里头是苏家的女眷，苏家您不会不知道吧，让你们云梦台的守备将军来认认不就是了，难不成他还不认识自家人么？”

    那说话的人犹豫了下，后头有个人凑上来低声说了几句，他立刻恍然，紫膛色的脸一板：“毛子就是毛子，够狡猾的，连这谎言都敢说，苏家，哼，苏校尉亲自过问的事，难道他不知道自家人么？他奶奶的差点上当，小的们，快给锁了压回大牢去，好好问候问候，敢这么嚣张的上这地盘来晃荡，不给点厉害，还真以为咱大宣没人呢！”

    这下，再没法子阻拦，士兵们个个如狼似虎扑过来，笑蓝和紫翠做势要动，车子里头沉香掀开窗幔道：“别动！”

    笑蓝紫翠回头看了看，沉香掀开车前帘子走了出来。

    顺势伸手扶着薛氏从里头出来，一旁的笑蓝又搀着初夏下了车。

    沉香安抚了下吓白脸的薛氏，一边冷冷看了看对方，弯着嘴角道：“各位军爷，你看我们这一车子女眷伤病，像是杀人不眨眼的海寇么？”

    闻言那士官面色一红，却又道：“老子管你们是男是女，上峰有令，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漏过一个，要喊冤去水营大牢待着，等咱们将军回来了问清楚，若是没事自然放人！”

    一旁有个士兵道：“老大，和他们啰嗦什么，海寇最狡猾不过，别以为女的就被骗，我们那村子就是给个女海寇混进来，骗了一村子，再带了人进来烧杀，天杀的就是那女的杀人最多，东洋女人全他妈是魔鬼！”说着便不客气的几步跨上来，一把捞过同伙的铁锁链，瞪着一双红眼，揪住最外边的初夏一扯，毫不怜惜的缠上，扔给另外几个同伴。

    “对对对，别和这帮子人客气，你看这俩个女的，拿着剑哪像是伺候人的！”不少士兵附和，那士官看着群情激愤也不再说什么，挥挥手任由手下上来拿人。

    面对外围一圈冰冷冷的箭只，沉香朝笑蓝和紫翠摇摇头，俩个丫头不甘心的放下剑，顿时被对方反手箍住。

    沉香面对粗手粗脚的士兵，并不在意对方的粗鲁，只是对拉开她母亲薛氏揪住她的另一个士兵道：“阁下堂堂男儿，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好歹请留情些！”

    那士兵正好又是那红着眼情绪激动的家伙，闻言一愣，看看沉香，又咬咬牙：“谁知道不是装的，你们这些贼子，杀了都不解恨！”

    “我们若不是海寇，你可就是伤害无辜同胞的罪人了，你这力气，拿来对付真正的敌人不更好？”沉香淡然。

    士兵一顿，瞄了眼沉香，撇过头哼了声，但是手底下轻了几分。

    局面因为沉香这一边的忍让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这群官兵看几个人乖乖顺从，也就收了家伙，押着人一路往东，行了半日，到了云梦台守备军营。

    蒙州城是位于清河南路沿海一带的城市，乃是一条海陆交汇的城邦，原本有十余万人口，然而因为海禁和流寇，几年下来锐减到了五万不到，它的外围有两道防线，一就是当年苏劲松英雄末路的龙溪，它的前锋是赫赫有名的鹰嘴崖，现有俩个巡检司营壁堡，另外一处驻扎了俩个千人卫所的云梦台水寨，共有三千二百人驻守。

    俩个防线一南一北互为犄角，形成对蒙州的拱卫，因为这里有苏家嫡系，苏劲松留下的传统，平素便很有些骁勇，不过因为几年没开战，新任的守备苏劲柏并无其兄的魄力，所以也只是维持一个表象。

    凌风铎将主战场引向了北路六州，这一路便只是做策应和驻防，并没有如北路那片那么紧张。

    不过这个地方本来是凌风铎想要作为第二战场的主力地点，否则也不会有当初他和沉香的交锋，如今虽然改变了计划，但是对这里的经营也有几年，加上苏家原本的积威，蒙州在附近老百姓眼中还是比较安全的。

    沉香几个被押解进军营西北一角的牢房，蒋成风不知被带到何处，几个女子隔了几间。

    等那些押解的士兵离开，紫翠迫不及待对就在隔壁的沉香道：“姑娘，咱们就这么被关着么，这些人忒可恶了些，竟然敢当我们是海寇，瞎了狗眼不成！世子若是知道了，看不把这些混账东西扒皮拆骨！”

    一边的笑蓝瞪了眼她：“又不懂规矩，姑娘面前乱说什么呢！”

    紫翠嘟嘟嘴，却也没再嚷嚷。

    沉香却道：“我娘怎么样了？”

    薛氏被安置在离紫翠边的一间，和初夏关在一处，紫翠回身过去探问了下，回道：“姑娘莫担心，初夏说临进来前蒋公子给夫人一粒药丸，这会子睡着呢。”

    沉香在牢房的草堆上坐下来，背倚着土瓦墙，拢着手指抵在额头上，沉默。

    “姑娘，地上凉，你拿奴婢的衣裳垫着些吧，小心寒气！”笑蓝在她身后道，一边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递上去。

    还不待沉香说话，外头有人阴测测道：“一会都要去见阎王爷，何须那么麻烦！”

    众人一惊，回头，就看到个个头不高身形较瘦弱的男子一身校尉铠甲，身后领着一群人，举着火把在牢房外头泥土地上站着。

    这牢里头几个可都认识这个人，沉香因为缩在黑暗里头看不清她表情，只有一双眼，看过来闪着不明的光，笑蓝静观，紫翠却有些忍不住：“苏三少，你这是要做什么？”

    来者，正是苏家的三少爷苏劲柳。

    苏劲柳却是一脸疏离，神色漠然：“你们几个擅闯军事重地，形迹可疑，如今我朝廷正与海寇交锋，决不能姑息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我自然是来送几位上路的！”

    “胡说八道，姓苏的，你看清楚我们是谁！”

    “闭嘴，本校尉奉命行事，岂容你们放肆，给我把这些海寇押出来带走！”苏劲柳声色俱厉的喝了一声，一挥手，跟在身后的几个满脸横肉的士兵上前打开了牢门，进来抓人。

    “你们反了，安王府的人也敢动，苏劲柳，若是让世子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你们苏家会被满门抄斩的！”紫翠作势要起，突然觉得身子发麻，回头看了眼笑蓝，见她那模样也是一脸的不自在，她两个都是聪明人，立刻明白过来，被人下了药了。

    进来的士兵已经如狼似虎上前，利落的扭住无法反抗的她们几个的胳膊，结结实实捆上，塞上口，又掏出几个麻袋，一下子蒙了上来。

    苏劲柳看着几个被装进麻袋的人，眼中掠过一丝不安，却最终咬了咬牙，偏头示意了下，手下几个架起人就走。

    落后的苏劲柳左右看了看，这才举着火把跟随而出。

    大牢设得偏僻，这会儿刚入夜，除了有巡察的几对小兵外，大多数都在营房里。

    苏劲柳等六七个人架着人出来，迎头遇上一对巡查，苏劲柳笑呵呵互相打了几个招呼，对方没在意，过去了，苏劲柳看着队伍过去，这才朝身后示意，灭了火把，鬼鬼祟祟架着人从一角出了营房，守卫在那里的士兵似乎早有准备，打开了角门放这些人出去。

    然后几个人一路往此刻安静无比的驻军码头而去。

    这时候，码头边停靠着不少军用舰只，他们到的这个角落没有一个人影，待上了码头边，又左右看了看，这才停下脚步。

    就听到苏劲柳压低声音道：“把这几个扔下去，留着这一个就好！”

    另外有人道：“这不好吧，先生交代过不能开杀戒，统统都带到他那儿去再定！”

    苏劲柳语气不快：“你们不是薛姑娘的人么，到底是听谁的，来前可是说好一切听我吩咐，还不快动手！”

    对方冷声道：“我们只听先生的，恕难从命！”

    只听嚓一声刀剑出鞘的声音，苏劲柳怒道：“还反了你们不成，你们不动我自己来，让开！”

    随即便是一阵搏斗声，接着黑暗中一声呼哨响过，黑暗一片的海岸突然半空炸裂开一朵醒目的烟花。

    照亮了这边空间，内斗起来的苏劲柳几个顿时脸色一变，迅速松开手，望向来处。

    只看到几匹快马带着粼粼火光疾驰而至，头前一个俊肃的脸上怒意浓浓，银白色的铠甲扯着身后拉成一条直线的斗篷在火光下杀气腾腾而来。

    苏劲柳面色顿时变得苍白，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就听前头那铠甲军士厉喝：“苏劲柳，你个混账东西！”

    苏劲柳闻声腿一软，差点跪倒，突然又咬了咬牙，举起手中利刃朝着身边一个麻袋就要砍去。

    只听半空中再一次呼啸而至，“小畜生住手！”苏劲柏的厉喝随之而来，飞手一甩，苏劲柳只觉得手腕一麻，整个人便被拽到在地。

    说时迟那时快，苏劲柳一倒地，苏劲柏已经从马上纵身而起，手中一把锁子链刀一头缠绕在苏劲柳手腕上，用力一扯，顺势借力飞驰而至。

    苏劲柳身旁几个士兵眼见情形不对，夹着麻袋要退，不知何处而来的官兵呈弯月形四下包抄而来，苏劲柏一手箍住苏劲柳，一手将锁链刀缩回长杆之中，持着长矛一顿，横眉冷喝：“云梦台指挥参军苏劲柏在此，还不快束手就擒！”

    生冷冷刀剑明晃晃的箭头，几个人见大势已去，再不敢动弹。

    随后而来的蒋成风颠颠骑着马跟过来，也顾不得打招呼，上去将几个麻袋子掀开来，看到沉香，方才大送了口气，凑近耳语：“记着你可欠我条老命，赶死我了快！哎哟我的胳膊哟，下回换个人行不，公子我是大夫，不是跑腿！”

    沉香弯弯眉眼，随口道：“我娘呢？”

    “安置着好好地呢，甭担心！”

    “末将参见先锋特使，累几位受惊，末将失职，望祈恕罪！”苏劲柏打断了二人的耳语，在一旁拱手道。

    笑蓝和紫翠由人解开绳索，默然退到沉香身后，沉香朝苏劲柏点了下头：“若非将军，我等也无能脱身，还要多谢将军才是！”

    苏劲柏恭恭敬敬抱拳：“几位受惊，末将让人带几位去客房休息，明日送几位回府，这些人犯末将希望带回去细审，不知可否允许？”

    沉香看着眼前的苏劲柏，再看看瘫软在一旁的苏劲柳，沉吟一番，道：“那便有劳将军了！”

 第九十七回

    第九十七回

    苏劲柏神色未变，指挥着手下押解上俘虏，另外让人赶过来一辆马车，恭敬的请沉香和二婢上车，蒋成风另骑着马，跟着马车，他看着苏劲柏领头在马上的背影，靠近了马车冲里头道：“喂，你倒大方让他把那小子带走，不怕他徇私？”

    沉香淡然：“苏家这俩兄弟也没多少感情，为了他自己的位置和家族，他徇私不到那儿去。”

    蒋成风咧咧嘴：“也是，若不是你给我提督军务令牌，这小子未必肯听我调度，我去见他时你没看到他那一脸不高心，好歹你也是他妹子，别看他气势汹汹，我看他是恼苏劲柳给他惹了大麻烦还让他不得不对你低声下气，你说孤岚怎么摊上这么俩个弟弟！”

    沉香冷淡得道：“他们一起长大的都彼此相看两厌，我这个外来的哪入得了他法眼！”

    蒋成风啧啧摇了摇头，大家族里头血亲冷漠他看多了也没多少新鲜，只是喟叹：“可惜了孤岚，用命换的名声给个不长进的弟弟败坏了！”

    沉香看看被押解在后头的苏劲柳，个头本就不高大的他如今更是显得猥琐不堪，揉揉额头：“他不过是个没有教导好的孩子，若来得及亡羊补牢算不上晚，怕只怕……”

    后半句很轻，几乎是自语，蒋成风没听清，却感觉得到她的奇怪情绪：“咦，你似乎并不高兴，怎么，还有什么不对的？”

    在他看来，这已经完美的出乎意料。

    从村子里初夏崴了脚，沉香便私下里当夜就让蒋成风和笑蓝连夜离开，紫翠的任务是带一个擅长易容的家卫，他们一路过来并非只有明面上笑蓝等俩个，还有十余个暗卫，里头不乏有一技之长的，紫翠带回来的人便在夜里和薛氏掉了个包，易容成薛氏，真正的老夫人被安置在村头一处僻静的小屋里。

    沉香不想让母亲涉险，自然要先将她安置好。

    沉香让蒋成风拿着凌风铎交给她的令牌去找那苏劲柏，一，了解云梦台附近军营的情况，二，让他的人配合，若是沉香这一群人有意外，及时出手救助。

    苏劲柏不是一个好想与的人，可以说有些心高气傲，很显然这位大少爷有些个武人的傲慢，对于突然冒出来的所谓提督特使蒋成风甚是看不上，言语轻狂，好在蒋成风这个人脾气很好，也很有耐性，加上他抓住了苏劲柏的弱点，总算这位大少爷不得不忍受了他的指挥。

    说到底，蒋成风对苏劲柏的性格在凌风铎那儿了解过几分，而沉香临行前更是清楚的告诉他，苏劲柏虽然性格不好，骨子里却够倔强，正因此，他平素对苏劲松并不多少尊敬，却能在代任的位置上兢兢业业，他讨厌别人拿他和苏劲松比较，却暗自较着劲，这种矛盾正说明，苏劲柏是个要面子的，若是真有什么危及到苏家名誉的事情，他不会袖手旁观。

    鉴于此，当蒋成风说有可能他的队伍里有人通匪卖国，世子府家眷命在旦夕，若是他不出手，两重罪名，苏家清誉，毁于一旦，苏劲柏口中坚持不信，却还是作出了部署。

    第二天沉香依照原定计划回程，果然被人阻拦，然后引出了幕后觊觎的苏劲柳。

    很显然，这位已经和他人勾结，要拿沉香几个做人质，而这一切也证明了，初夏的背叛。

    下毒的除了这几日一直跟着的初夏外，没有其他的可能。

    苏劲柳的所为，怕是真把这位将军气歪鼻子了，也正因此，他不得不收起原先的桀骜，对不屑一顾的沉香恭敬客气，因为他还算清醒，苏沉香如今的身份非同小可，世子统领东南大军，背后还有安王支持，苏家出了个叛徒，若要保身，非得和苏沉香搞好关系不可。

    蒋成风在军营已经得到前线的军报，五天前凌风铎的先锋部队与海寇在海龙湾短兵接壤，诱敌入港，在邓州昌平以三万大败登陆的五万海寇，这里头还有沉香的大功，她给温语山的一套阵图经过一个月集训可以说一出场便所向披靡，这个近乎完美的阵法名曰鸳鸯阵，无论是开阔地，还是短兵相接的小巷，凶悍的海寇一经接触，溃不成军。

    海上战场同样不俗，江涛宁虽然拥有大批精锐的大型火器，然而凌风铎早有准备，避开与火力威猛的大船近战的方式，用所谓的海上游击战术，灵活机动的艟船配合小船，形成机动水营，冷热兵器结合，船上的小型火器大半是他几年来秘密营造的，原本比不上苏劲松那鬼才，不过里头的鸟铳，沉船水雷，飞龙火箭，子母连环舟泰半经过沉香这位不出面的军师改造过，它巨大的火力比之毫不逊色，很快将江涛宁的战船拖死在海面战区。

    无怪乎温语山和蒋成风打照面时说过，沉香是凌风铎的福将，不论如何，这位出不得岔子。

    其实要算计沉香，怕也没那么容易。

    蒙州当年因为有苏劲松的积威，海寇中有了个不成文的习惯，甚少愿意直面和蒙州守军对峙，凌风铎当初想将蒙州作为主战场还煞费了番心思，如今因为改变了初衷，已将主力军队调走，却又煞费苦心的在龙溪制造了一番假象，为的是防止江涛宁打从这里登陆绕道北上的主意。

    只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今吃了败仗的江涛宁下一步会如何，谁也无法预料，

    尤其是沉香，凌风铎交代过蒋成风，江涛宁对她不是一点兴趣，她的能耐，不是只有他们看到了，很难说，江涛宁不会拿她做文章。

    如今看来，还真让凌风铎猜中了，有人就是惦记着沉香。

    好在被识破了。

    现在也没必要躲躲闪闪保持低调，战事已开，阴谋也败露，等明日由苏劲柏用军队护送沉香进了苏家，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意外。

    只要再坚持个七八天，凌风铎说过，海寇主力被他牵制在北面，即便有小股海寇南下攻城，他预留在云梦台和龙溪水寨的兵力抵抗个五六日不成问题，等他解决完北路，挥师南下，两面夹击，一切都可以结束。

    算来算去，应该没什么问题，他蒋成风是个乐观的人，就如同对待凌风铎的病，从来没放弃过一样。

    “沉香啊，还有不妥么？”应该没什么不妥吧，他一个行医的跑断腿忙乎上下，要不是因为这二位太能算计，也因为不忍心，何苦那般卖命。

    如今是喘口气的时候了，老天保佑不该再来什么幺蛾子才是。

    沉香并不在意他的碎碎念，只是探出头来问道：“初夏呢？”

    “哦，交给了苏劲柏看着呢，你问她干吗？”

    “一会麻烦带她到我房里来，我有话问她！”沉香扔下一句话，缩了回去，蒋成风有些愕然，再要开口问，车帘子又是一挑，露出的却是笑蓝的脸，她伸出手指头做出个噤声的动作悄声道：“姑娘说她累了，要歇一会！”

    蒋成风无奈默然，一路无话，只听得到行动间的车马声，别无熙攘。

    苏劲柏带着这路人一路来到位于云梦台兵营外不远的一处公辕，这里是云梦参将等高级将领食宿之地，算不上豪华，到底比前方营地要好一些。

    苏劲柏板着脸安排沉香等人住进后院腾出来的两间房，打了会儿官腔，这才告辞而去，不一会儿，又将羁押在他那儿的初夏给拎进了房间。

    初夏被人扔进来，瘫在地上抖成一团，一旁紫翠早忍不住刺了一句：“哼，姑娘和夫人真心待你，你却吃里扒外，真不是个东西！”

    初夏身子一颤，艰难的抬起头，看看堂上坐着的沉香，一张脸早哭花了一团，颤颠颠喊了一声：“小，小姐！”

    沉香看着她，淡然道：“初夏，我自问一开始便带你不薄，你说说看，薛凝曼给了你什么好处，还是威胁了你什么，让你替她办事？”

    初夏闻言脸色更是发白，眼神中露出几许惊诧和不安，对上沉香通透冷静的眼睛，不由低下了头来。

    只听沉香又道：“我给过你两次机会，很可惜，你都没有抓住，我再问你一次，这一回，你只有俩个选择，说出一切你知道的，我给你一条生路，不说，后果你自己比我清楚！”

    初夏细弱的肩膀抖了抖，没有开口，沉香却道：“以前我就问过你，薛凝曼掌握了你什么，让你这么怕她？可是和几年前你嫁人的事有关？”

    初夏抬头，只看到沉香坐在高靠背官帽椅上，双手交握着抵在颌下，一双迥然湛亮的眼洞若观火的盯着她，她要挪开视线，却动弹不得。

    仿佛有什么，让她不由自主的感到绝望，而这种绝望，又让她一阵无力，挣扎求存的卑微此刻化成一片灰烬，从被羁押时起，她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她咬了咬牙，毅然的道：“是，不瞒小姐，是的，三年前奴婢无意中撞破了大少奶奶和二少爷在院子里偷情，没想到被她发觉，第二天便被她屋子里的嬷嬷叫到房里头去，威胁奴婢若是敢乱说，弟弟和叔叔婶娘都会没命，奴婢自然不敢乱说，没想到，没过几日就听说了未婚夫婿暴病而亡的消息，大少奶奶让人传话，说如今，奴婢算是她的人，自然不能随意出去，那个时候奴婢就知道，这一辈子，怕是要被大少奶奶扼死在苏家了！”

    “奴婢一家人命在她手里头自然不敢反抗，本来平日也没什么大事，只要将老太太身边的事情通报给她便好，后来小姐您入了府，老太太将奴婢指给您，大少奶奶便让奴婢日后将您的事报给她听便好。”

    “再后来，小姐您突然失了踪，府上将姨奶奶接进了府，大少奶奶突然让奴婢去姨奶奶身边，还特地帮着奴婢演了一出戏，好让姨奶奶相信奴婢，奴婢到了姨奶奶院子，她便要奴婢想法子打听小姐的消息，只是那个时候没什么能打探出来的，后来姨奶奶要出府，大少奶奶就让奴婢无论如何必须跟着，路上自会有人和奴婢保持联系。”

    “小姐和姨奶奶重逢后第二日，大少奶奶的人就和奴婢接触了，小姐和姨奶奶的事情奴婢都得向她汇报，后来小姐和姨奶奶离开越州，奴婢按着吩咐一路留了记号，就在去村子的前一晚，奴婢接到吩咐，要奴婢将一些药粉放在各位的吃食里，并且当晚想法子拖延你们的行程，到第二日再离开！”

    “再然后，一切小姐您就都知道了！”

    初夏说出一切，倒觉得浑身一轻，压在心里的那股子沉闷顿时消弭，也不再发抖，直愣愣看着沉香，一副任由处置的样子。

    沉香听着沉思了会儿，突然问道：“你问过薛凝曼她到底要拿我怎么样么？”

    初夏摇头：“奴婢斗胆问了一回，被那瑞嬷嬷训了一句，她是大少奶奶身边红人，奴婢就不敢多问了。”

    一直神情淡然的沉香闻言眼一睁，坐直了身子道：“瑞嬷嬷？她是不是从来都是跟着薛凝曼的？”

    初夏点点头，一旁的蒋成风看沉香神色有异，不由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妥？”

    沉香沉吟，“逸庐要利用薛凝曼将海寇牵制往北面，如今她该人在清河北路，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蒋成风亦觉奇怪，回头问：“你看到过那薛凝曼本人么？”

    初夏摇头，蒋成风道：“我看怕是她派了人来，这女人就是个疯子，她找逸庐女人麻烦不是一回两回了，这回也不例外！”

 第九十八回

    第九十八回

    沉香双手扶着太阳穴，一言不发的沉思，笑蓝几个面面相觑了下，不敢问。

    却听沉香突然问道：“笑蓝，我娘呢，可还在村子里？”

    笑蓝愣了愣，有些个嗫喏，瞅了眼蒋成风，沉香觉察出她的犹豫，一抬头看向她：“怎么了？”

    笑蓝被那犀利的眼神激得一抖：“姑，姑娘……”

    “哎，沉香，你咋啦？”蒋成风感到气氛不对，出声缓和，却见沉香眼风一动扫过来，激灵灵让他打了个寒颤，这眼神，比之凌风铎不逞多让。

    他立刻噤声，却见沉香盯着笑蓝道：“我娘呢？是不是还在村子里？”

    笑蓝垂下眼珠子，声音发颤：“婢子，婢子担心村子里太过荒凉，想姑娘这边事情完了便要赶回苏家，再折回去麻烦的很，便让人提前接老夫人出村子送过来也好和姑娘汇合！”

    “啪！”沉香一巴掌拍在桌沿，将屋子里人都吓了一跳，蒋成风赶紧道：“哎哟，沉香，你别发火，这事是我提出来的，你不要怪笑蓝姑娘，我也是觉着咱们一路奔波，既然事了了，何必再折回去接人，你这等着，那些个家卫接了人来正好合在一路回去不是？”

    沉香毫不客气的瞪了他一眼，冷冷道：“谁让你自作主张的？你能肯定，这事就了了不成？你知道敌人有多少人？你知道他们究竟要做什么？你知道除了苏劲柳外是不是还有其他人？我好不容易将娘安置在暗处，你倒好，大张旗鼓去接人，你若是大张旗鼓也罢了，带了多少人去？一个营？”

    蒋成风出身富贵，从没被人这般质问过，虽然脾气好，却也有些落不下面子，只是沉香的质问又让他有些汗颜，似乎是他急躁了些，不由道：“那，啥，再派些人去接应？”

    沉香扶住额头不语，只觉得双眼一阵莫名的跳动，她向来有种敏锐的第六感，虽然眼前看似所有的一切掌握在了手中，心中依然有些不安感，总觉得什么地方遗漏了，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并不在意敌人对她的阴谋，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只要对着她来，她丝毫不惧。

    可是这种不踏实却不是来自自己，想来想去，能让她不安的，除了凌风铎，只有母亲薛氏。

    如今，能够有利用价值的，除了自己，薛氏也是，薛氏娘家如今掌握京城九门巡察龙骑都司府的职权，同样也是别人眼中钉肉中刺，凌风铎送她母女离开，暗中安排的护卫，不仅是为了她，也是为了母亲。

    所以她才会第一时间将母亲脱离开自己的队伍，她有自信自保，薛氏却是个完全没自保能力的弱女子，本想着事完了亲自去接人，不是她不信任别人，只是她习惯了自己亲自做，才能令自己安心。

    心中的不安，在莫名的扩大，让她不由得一阵烦躁。

    “沉香，暗卫不时吃素的，你先不要过于担心，要不我去和苏劲柏说一声，再派个小队去接应？”蒋成风看她心事重重，心中越发觉得不妥，那点不快消弭的干净，道。

    一旁笑蓝也道：“是啊，姑娘，蒋公子也是好意，路上颠簸那么些日子，怕您和老夫人吃不消，您先放宽心些，我们地正二卫的人究竟不时好惹的，不至于那么容易出事！”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一声古怪的鸟叫，紫翠一听笑了笑：“哎，这不是来了么，姑娘你可放宽心了！”说着便去开窗门，双指插入口中仰天打了个呼哨，只听扑棱棱一阵翅膀煽动的声音后，一只不大的黑色怪鸟便落在了她肩头。

    紫翠突然咦了一声，从那鸟爪子下捞过一个金灿灿的东西：“这是什么玩意？”

    笑蓝脸色一变，凑近过去，只听紫翠又道：“哎呀姐姐，黑子毛上都是血啊！”

    话尤未了，已经被笑蓝一把捂住，不自主的往后看了眼。

    一直站在身后的沉香闻言面色一暗，眼闭了一闭，笑蓝心中一震，和紫翠互相看了眼，忐忑的转过身：“姑，姑娘！”

    沉香神情略带一丝疲累，声音低沉：“什么东西，给我！”

    两个婢子互相看了眼，紫翠小心翼翼的将手里头一块金灿灿的挂表递了出来，沉香眼中随着那金色的表壳掠过一抹金光，不由得又黯了一黯。

    “沉香，这，这是什么？”蒋成风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不由得问道。

    沉香盯着那金表略呆了一瞬，金表晃动着，锐亮的外壳表面不知道沾了谁的血迹，斑斑的赤红像是一根钢针，骤然扎得她瞳孔一缩。猛上前一步一把将那挂表拽在手里，身子却没停，朝着门口冲了出去。

    哐当一声，大门被她冲开，笑蓝几个一惊，眼见她身形已经在数米之外，不由惊呼了一声：“姑娘！”

    沉香头也不回往前飞奔，笑蓝急道：“紫翠，你在这看着初夏，我去追！”

    说着拔脚追了出去，蒋成风额头冒汗，忙不迭道：“哎，我也去，等等我！”

    沉香手里头紧紧拽着金表，脑子里如电闪雷鸣一般，江涛宁，江涛宁，他居然亲自出现在这个地方！

    什么地方出了纰漏，什么地方不对劲，她此刻终于明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所有人忙碌着以为揪出暗算的幕后黑手，真正的黑手正隐逸在更深的黑暗中冷冷觊觎着他们的一切。

    他用苏劲柳，用初夏，用薛凝曼，一个个的试探，窥视，等候，然后出击。

    通过海上的接触，沉香深刻的了解这个人，随机临变，诡诈多端，从来不拘泥于任何方式，也不会受任何约束。

    从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凌风铎让他在战场上吃了那么大的亏，看来他要不择手段了。

    若是任何其他人，都可以不怕，可是他在，沉香很肯定，龙溪和云梦台根本抵挡不住。

    怀表冰冷的表壳压在她的手心，却如同灼热滚烫的烙铁，烙得她生疼生疼的，她知道，那是这个男人在向她发出警告，她甚至可以清晰的听到黑夜的永恒里，那一张温和的，苍然落拓的脸上，大海波涛般得眼中凝聚着的波澜壮阔，以及那一抹看似温和却毛骨悚然的笑意。

    他堂而皇之的出现，大大方方的递上问候，堂皇，却足够狂肆！

    “来者何人！”前头公案大堂口立着的守卫士兵将手中长矛一举，朝着沉香喝道，她却去势不减，径直往里头冲。

    “姑娘！”笑蓝在身后惊呼一声，接着人影一闪，当当两声将两杆长矛拍飞了出去。

    沉香看都不看一眼，早一步踏入公堂，将门哐当一声推了开来。

    里头灯火如炽，伏在案上的苏劲柏一愣，看清来人，不由皱眉：“苏沉香，大半夜的你一个姑娘家闯到这办公的地方来，怕是不妥吧！”

    沉香根本懒得理睬，只道：“苏劲柏，你有多少亲卫军可以调动？”

    苏劲柏脸色一沉：“这不是你一个女人家该管的吧！”

    沉香冷冷道：“我不该管，怕是你早让别的女人把这里头都游览观光遍了吧！”

    苏劲柏再也挂不住脸，一拍桌面喝了一声：“苏沉香，你放肆，不要以为你现在有了靠山就可以嚣张，老子的事，轮不到你管，给我滚出去！”

    “你才放肆，苏将军，你敢对我家夫人出言不逊看看！”笑蓝从外头跟进来，冷声道。

    “反了不成，一个丫头也敢对本将军指手画脚，安王世子怎么了，本将军怕他不成！”苏劲柏面色发青，早没了原先的客气。

    沉香一把拦住笑蓝，只是盯住了苏劲柏冷冷道：“苏将军，今晚我与你的家事迟些再聊，现在我以提督军务特使的身份问你，龙溪和云梦台三千二百的人如今在这里有多少可以调动？”

    苏劲柏一皱眉：“你一个女人家问这个做什么？特使？蒋公子呢？”

    沉香冷冷道：“我没时间和你废话，我要你立刻现在调集可以调动的所有机动部队全线后撤，放弃龙溪和云梦台，撤往蒙州城！”

    苏劲柏像是听到一个极大的笑话，嗤笑一声道：“凭你？也敢指挥本将军，让蒋公子个面子本将军帮你一回，可不是让你玩过家家的，趁本将军还没发火前给我滚回去，别出来找茬！”

    “笑蓝！”沉香一声断喝，笑蓝手一挑，腰间的软剑蛇一般抖了几下，哗啦啦冰冷的剑尖直指苏劲柏的咽喉。

    “我苏沉香从来不和人开玩笑，看清楚，这是节制巡抚大都督调兵制令，你如今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要是你老实，我让你活，若是你不配合，我直接提着你的脑袋调兵，你选吧！”沉香俏面含霜，薄唇朱紫，冷酷如刀。

    蒋成风呼哧呼哧赶了进来，他虽不明白沉香缘何如此，却信她必有缘由，只道：“苏将军，世子可是让我传话给过你，若是沉香姑娘要调兵，你必须无条件服从，可不要拧着来啊！”

    苏劲柏气不打一处来：“荒唐，一个女人，这可是军队！”

    沉香眼中寒光一闪：“你让个女人逛遍你的军营不荒唐么？别告诉我你没做过，薛凝曼怕是早把你的驻地里外摸了个透，我可以告诉你，如今她正联合江涛宁要从这里攻破蒙州，再从后方绕向中原，若是蒙州被破，苏家不要说是满门抄斩，怕是后世都要遗臭万年！”

    苏劲柏面色一白：“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很快就会知道，如今时间紧迫，你若是不想做个千古罪人就立刻将可以调动的人员全数撤离，弃龙溪，断云梦台，全军退入蒙州，蒙州城墙坚固，离海岸远，江涛宁虽然船坚炮利，却终究是用不上的，我们好歹可以拖上几日，只等世子兵锋南下，才能保住蒙州百姓，保住苏家！”

    苏劲柏默然，眼神晃了晃，有几分游移，有几分不安，似乎难下决断。

    沉香断然道：“大丈夫该当机立断，你是这里最高的将领，若是犹疑不决，这之后还有硬仗，如何当得起，你若担心，我这表书一封，所有的后果自有我苏沉香一人承担，由安王世子作保，绝不连累你苏家门庭！”

    苏劲柏闻言终究面色缓了缓，道：“要调动龙溪和云梦台的军营怕是一晚上不够！”

    “你有撤兵的信号么？”

    “吹号行事！”

    “好，吹响撤退的号子，大部队殿后，能退走多少就退多少，不能等！”沉香冷冷道，语气中的森冷无情，令苏劲柏心中一颤，不由暗暗心惊，这个他从来没放在心里的庶出小丫头，怎会如此极具魄力？

    深夜寂静的龙溪鹰嘴崖，云梦台临海而建的水寨，突然燃起了通天的大火，燃烧着那一片天空，多年前曾经有一位英雄在这里血染海滩，多年后的这一晚，又重新响起了一阵阵通天彻地的喊杀声。

    然而这一晚，第一个响起来的，却是一声声撤退的，深沉而绵长的号子声。

 第九十九回

    第九十九回

    苏劲柏一生多少都带着点自负的脾性，所以对哥哥盛名之下所有人拿他比着苏劲松，总是带着一种深深的不忿。

    只是这种不甘心，却始终像是一个紧箍咒，摆脱不了，又亟待依靠。

    就像是苏老太太说过的，苏家，若不是有劲松，你以为你小子这点能耐，混的上一路参军么？

    他如今的地位，靠的正是苏劲松的威名，这一点，他不承认也得承认。

    这种矛盾之极的心情，在面对家人时尤甚，他憎恨一切都得依靠着苏家这个名头，憎恨自己的婚事，可是他又必须靠着这些活着，企图用拥有的一切开辟自己的丰功伟业。

    薛凝曼对他来说，是人生中唯一一个让他感觉到自己是个说一不二男人的女人，一个被征服者。

    他承认，这样的女人是一种毒药，并不如外表那样的纯洁。

    只是征服她，看着她在自己身下哀求，哭泣，仿佛只有这一刻，他才比苏劲松更是个男人。

    只不过，这种臆想，只是一种臆想，当她家在京城重新掌权，她便对自己爱理不理，然而很快，薛家因为渎职和战事不利被撤职，她便从自己眼皮底下失踪，等他接到巡抚提督送来的公文，让自己据守云梦台，不得参加剿寇海战的时候，他多少明白，自己不过是一只跳梁小丑。

    他整日惶然，带着一种难以发泄的憋屈，直到苏劲柳的出现，更是当头一棒！

    苏家大好男儿，不过是一个女人裙下的玩偶，还不止一个。

    心中齿冷，苏家，也许就要败在他手中。

    不是不在意苏家，他这一生几乎与苏家休戚与共，再厌恶这个家，他还是清醒明白，苏家和他，是一体的。

    蒙州城在苏家手里，失不得！

    苏沉香的到来，令他有种嚼蜡般得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对于苏家这个庶出女子，他本不在意，可是如今，她不仅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还让他明白的看到，诚如老太太说的，这个女孩子，怕是苏家如今唯一的依靠。

    不甘心，相当的不甘心！

    可是，当苏沉香逼着他不得不吹响撤退的号子，让近卫军紧急集合连夜后撤，龙溪和云梦台同时响起令人心惊的炮轰之声。

    那密集的火炮，哀嚎的叫喊，当真，来者不善！

    他试图赶着队伍回防救援，沉香却让笑蓝用剑指着他的额头冷冷说了一句：“你去除了送死，毫无意义，若不想蒙州城破，就不要这些虚情假意的心软！”

    他不得不继续往后撤。

    撤退的兵马虽然还算齐整，可是因为骤然遇袭的云梦台龙溪守兵死难无数，散兵游勇四散奔逃，队伍哗啦乱成一片，形势看起来十分不利。

    笑蓝和紫翠紧紧护在沉香身边，沿途又召回了不少暗处的地，正两卫卫卒，大约有十数人，沉香让人扯起了苏字大旗，沿途将一些没有受伤的散兵集合起来，加快了后撤的速度。

    退出前沿数里后，上了一处不高的丘陵，前方的炮声开始稀疏了些，这时候途中派去探消息的斥候小兵一身烟炭狼狈的赶着马追过来：“将军，报，报将军，龙溪已失，八百桥头水滩阵地将士已亡。”

    苏沉香挥了挥手，让队伍略缓了下来，苏劲柏面色发白，声音不自主的发抖：“云梦台大营呢？”

    “云梦台泊港的十艘舰艇中那五艘真正装备重甲的，已经被对方炮火轰散了，林将军带着五百个弟兄还在那儿殿后，估计，估计退不回来了！”

    苏劲柏一阵发软，浑身无力的松开手，颓然望着远处，那一片火海像是利刃，剐在心头，他意识到，就如沉香所说的，即便自己在那儿，怕也不过是去给炮火当个垫灰的。

    “我们得快些入城，趁着前面那些人还能够抵抗一会儿，海寇还没有登陆，这时机，可不会很久！”沉香冷然道。

    苏劲柏斜睨了眼苏沉香，心中一阵发冷，这女孩心够狠，用近千人的血肉做阻挡，阻拦了海寇进攻的路程。

    可是他又不得不说，这，是唯一的法子。

    要保住背后那万人的蒙州城，牺牲，恰恰是不可避免的。

    这是苏劲松曾经教导过他的，只是，他却从来没能够领略到这里头的冷酷和无奈过。

    沉香又回头朝苏劲柏道：“苏将军，你这还有多少人？”

    苏劲柏抹了把汗，道：“估计不超过百人，龙溪和云梦台的守军共有三千二百，因为休整，昨日有一千进了蒙州城，近一千八百在水寨里，撤退太仓促，恐怕没来得及。”

    沉香沉吟了下，道：“无论如何我们只能弃龙溪，云梦台，退守蒙州城，那一千算是我们的幸运，我估计这些海寇军力并不会很多，但是有江涛宁在，会是一支悍军，你要做好死守的准备，一旦被他突破城防，世子在北路的布防便会功亏一篑。”

    苏劲柏咬了咬牙，切齿道：“这匪头子怎么会亲自来？你确定么？”

    沉香没说话，摸了摸怀里冰冷的金怀表，这个东西是那个人给他的警告，堂而皇之的警告，她知道，现如今，她和他，都在一个无法后退的死局之中了。

    至于他为什么会来，这个她也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江涛宁在，要守住蒙州，难，可是她必须守住，也许正是因为在北路战线的不利，江涛宁才会想着迂回到这里来。

    凌风铎曾经和她分析过，蒙州扼守南线，乃是清河南入海口的城邦，它的后背就是颞水，再便是内陆，虽然不及北路突破后入谭水地理位置高，可直下中原，却也是一条可取之道。

    只是那个时候，他认为时间上，他不会落下江涛宁多久，江涛宁所有的部署都投入在北路，因为他的兵力及不上朝廷，分兵，乃是极其愚蠢的行为。

    江涛宁想要改道，他的水军和陆路都能及时追击，算来算去，只是没算到，这时候，他会亲自出现在这里。

    这真是又一个糟糕的意外。

    “小姐！”笑蓝马头上传来一声弱弱的喊，初夏被笑蓝提着放在马背上，沉香招呼她们撤退的时候没有忘记将她也给带上。

    沉香略一凝神，看了看初夏，黑夜里火把跃动的赤黄在她黑亮的眼中跳跃。

    “小姐，往西五里地是奴婢的家，奴婢求小姐开恩，让奴婢回去看一眼吧，奴婢发誓会回来认罚的！”初夏弱弱的哀求。

    沉香道：“我答应过你，你若坦白，我可以给你一条生路，现如今我这也顾不上你，你自己逃命吧，不必回来了！”说罢挥了挥手，示意笑蓝将她放下马。

    初夏被放下马，略带一丝犹移的看了看沉香几个，终于咬了下牙，扭头快步离去。

    一旁的蒋成风凑过来低声道：“哎哟，我说，你真放了她不成？这也太便宜她了，万一她还存着坏心眼，我们刚才的话，不是要被她给曝光了？”

    沉香冷淡的看着初夏消失的背影：“你以为，我放过她那些人能放过她么？一个爆了光的暗棋，可还有什么价值？”

    蒋成风略有些愕然，却见沉香对笑蓝道：“跟上她！”

    笑蓝点了下头，做了个手势，一个黑影掠过，朝着初夏消失之处掠去。

    “但愿这弃子能在最后为我所用上一回！”沉香轻叹了一声，却拉紧缰绳，朝整队的苏劲柏道：“我们进城吧！”

    陆续赶上来的几支小队重新整合成一只不大的队伍，头前一杆苏字锦绣旗帜，迎着风，朝前方还闪耀着几许光点的蒙州城门疾驰而去。

    海寇进袭的消息因为一路撤退的军队和巨大的轰鸣声很快将附近城外村落的百姓惊醒，机灵的赶着牛羊就追出来，这一带饱受海寇袭扰，都是惊弓之鸟，虽然比其他地方好一些，但是很多人家也都是习惯了听到消息就跑。

    很快，有不少警醒的百姓跟着撤退的军队一路往蒙州城跑。

    守城的士兵远远的看着一群兵马浩荡而来，卷起的尘沙带着一种仓惶的味道，头前正是苏家如今的当家苏劲柏，只听他由远及近的声音一路而来：“开门，快开城门！”

    士兵不敢怠慢，惶急着扑下城去打开城门，随着巨大的鎏金铆钉三丈高城门轰然洞开，卷裹着风沙海湿的兵马轰鸣着往城门里头疾驰而过。

    沉香的小队在苏劲柏的军队之后，看着前头兵马已经过了城门，不少百姓拥挤着也要往城门里头挤，守城的士兵不让，沉香本已经在城门口，又退回几步在门口道：“让他们先进去，在外头他们只能等死！”

    守门的士兵不认识沉香：“你算什么东西，敢管这事，一边呆着去！”

    苏劲柏已经折返了回头，一皱眉：“放肆，让人进来，快！”

    小兵一吓，不敢再多说，撤回了举出去的长矛，百姓老少一窝蜂便往城门里头涌。

    沉香看着这股子人潮，回头突然问道：“笑蓝，我们和世子的联系，用什么法子最快？”

    笑蓝道：“若论脚程，地字的家卫中皆是翘楚，不瞒姑娘，紫翠妹妹便是里头最好的，当然，我们也可以让猎鹰，三五日便可来回！”

    沉香沉吟了一下，对紫翠道：“保险起见，还是都用上吧，紫翠，一会儿海寇追过来，这门便得闭上，它打开只有俩个可能，被攻破，或则等到援军，蒙州城如今的希望便指着你了，送信给世子，只需要带一句话：‘江涛宁在蒙州！’，记住了么？”

    紫翠犹豫道：“姑娘，世子让婢子保护你，我这一去……”

    沉香淡淡道：“世子若赶不及，我也活不了，如今我不可能派多人手，人多眼杂，只能靠你了，快走！”

    紫翠咬了咬下唇，看了眼笑蓝，后者朝她郑重点了下头，她这才朝沉香一点头，再没多说什么，转身便若一股子流星，消失于混乱人群之中。

    沉香拔转了马头准备入城，蒋成风突然扯了她的马缰问道：“沉香，你娘怎么办？”

    刚才沉香都说过了，门一旦闭上，只有两个可能打开，可是薛氏已经落在江涛宁手中，难道沉香这是要放弃救人不成？

    沉香侧头看了眼他，唇抿了抿，一手抚摸上腕部的迦南珠，却挣脱开蒋成风的手，一声喝马，纵马往城门里头冲去。

    笑蓝几个一见，赶紧跟上。

    蒋成风愕然，看看沉香的背影，再扭头看了看远方，一片漆黑。

    此刻，蒙州城里一盏一盏的灯火，因为躁动的人群而点亮了起来，城外，却不见一缕光明，头顶的天空中云层厚重，亦是见不到一丝光芒。

    一丝丝的风，都没有，耳边，有百姓的哀怨，孩童惊骇的哭泣，还有伤病的士兵呻吟不止的哀伤，仲夏夜里烦闷的燥热将蝉鸣的鼓噪也融入到今晚的混乱里。

    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闷，不安，以及忐忑。

    说不清的感觉笼罩在心头上，他不由得扯了扯领口，大口大口喘了下气。

    不经意间，他搓了搓手，却发觉，手心，一阵冰凉。

    蒙州城的大门，就在他的身后，轰然一声关闭。

    不多时，蒙州北大门和东西两面的水闸大门也轰然禁闭。

 第一百回

    第一百回

    蒙州城自从苏劲松领着数万将士威名海岸以来，蒙州作为苏家老宅，多少有些积威，加上苏老夫人的刻意维护，蒙州外围的两大碉堡，蒙州向来是海岸几大都城中比较安全的，除了偶尔有流寇骚扰外围，算得上是太平的。

    这一晚，却出乎意料的传来海寇攻城的消息。

    很多城中人家都还有些朦胧，除了从城外跟随着军队退入城中的百姓，苏劲柏带领撤退回来的几百士兵外，城中几大主要的巷坊还没有意识到危机。

    城门一关，逃命而入的百姓开始有些惶恐不安，聚集在城门口，有亲戚在城内的，急着去投奔了，没有亲戚的，便有些不知所措。

    苏劲柏本想直接带着手下士兵先去城防驻军兵马司设立在城西南的屯营歇整，至于这些个百姓，他让人进来便觉得已够仁至义尽的，现如今正经要事是将各个坊正里的厢军和屯营的留守驻军调集起来。

    让手下亲卫点了兵，正要启程，却被刚进了城门的沉香喊住了，她对他道：“苏将军，这些没有去处的百姓你准备怎么办？”

    苏劲柏根本没在意：“这会子哪管得着那么多，外头那些个家伙就要围上来了，本将还得先去调兵！”

    沉香一把拉住他的马头：“苏将军，容我提醒你一句，如今这城我们和这些百姓一样，休戚与共，你若不想蒙州城被攻破，这些人可都是有生力量！”

    苏劲柏有些不耐，但是这么一路来对沉香除了出于对她身份的敬畏和对她掌握着自己秘密的顾忌外，不得不承认她的当机立断和从容，在不自觉间有了些妥协。

    他问道：“那依你，该如何？”

    “你给我一支小队帮着我一起维护一下秩序，我带这些人一起去见老夫人，由她以苏家名义出面来安置这些人，一方面可以彰显苏家的名声，另一方面，你擅自让这些人进城，州府台那儿也好有个交待不是？”

    苏劲柏沉吟了一下，觉得在理，立刻调拨了一个十几人的小队，让自己的贴身警卫苏涛协助沉香带这些无路可去的人去见苏老夫人，顺便将今晚情形告知老夫人，想来，这位亲自经历过大小战役不下数十起的巾帼老夫人此时怕又一次要成为主心骨了。

    苏家威信还是很高的，苏涛上前和闹哄哄人群里几个老者模样的人说了几句，很快便得到了回应，大部分人都愿意跟着苏家走。

    眼看着闹哄哄的队伍开始老实的跟着苏涛的指挥排成一条长龙，沉香又对苏劲柏道：“苏将军一会去见府台大人务必问清楚城中的布防情况和军力，今晚上得在所有的门关口上布好军队，江涛宁可未必会等天亮！“

    苏劲柏皱了下眉，事实上他根本没打算和州府台衙门的人打交道，平日他和那些文官的关系就不怎么好。

    沉香看了看苏劲柏那不甘愿的表情，不由揉了揉太阳穴，她最初认识苏劲柏的时候就见识过这位和府台衙门的人不对付，想来，文武官员不对盘本来就是寻常的事情。

    若是能直接由她统辖一切，也许能够简单一些，无奈身份所限，女流之辈在这里到底只能是陪衬，而且为了日后不落话柄，她不想表现的过于显眼。

    然而要让蒙州抵抗得住外头的进攻，若没有精诚合作的一致，没有一个领袖人物，便会是一盘散沙。

    现如今，她指希望于苏老夫人，但是苏劲柏那一边也不能够让他这时候和府台衙门的人关系更糟糕。

    “蒋公子，麻烦你和苏将军一起走一趟吧，今晚上辛苦些一定要布防好！”沉香看向蒋成风，凌风铎让他跟着确实还是留下了漂亮的一手，以蒋成风的身份地位，虽然本人仅仅是吏部员外都史的闲职，却有个工部尚书的爹，更有凌风铎交给沉香的巡抚督军特使令牌，想来那些州府衙门的人不会不给这位京官面子。

    以蒋成风的稳重，足够压制苏劲柏和那些官员，安排城防布军，安排调度安抚，她需要空出时间来和苏老夫人沟通，让她出面维持日后最起码五六日的坚守。

    蒋成风温和俊雅的面上难得露出几许沉重，从入城那一刻开始，便忧虑重重，闻言只是点了点头：“你放心！”

    后勤布置，以他这么些年和凌风铎的交情，他虽不能上马征战却也绝不是个吃素的。

    沉香面上略松，一挥手拉转了马头，示意苏涛开路。

    一群人浩浩荡荡朝着苏家宅子走去。

    苏府位于蒙州官宦人家聚集的城南兴庆坊，正门就在坊正口，硕大的红门一对石狮子狰狞而立。

    沉香这一回没有走边门，而是直接让人敲开正门。

    夜半寂静的时刻，对于深宅大院来说，已经是落锁时分，骤然急促的敲门让守门的极为不耐，嘟囔着半天才来开，却被外头火光冲天的场景惊醒了一双醉眼。

    “这，这是做什么？！”守门的愣了愣，沉香身旁的笑蓝却一巴掌排开虚掩着的门，一把推开了还试图阻拦的看守。

    “哎，做什么，知道这是哪儿么！”守门的喝道，笑蓝眼中冷冷一瞪：“睁大你狗眼看清楚，我们是谁，让开些，不要挡了姑娘的道路！”

    沉香趁着笑蓝教训看门的家奴，回身对苏涛道：“你在这里安抚住这些百姓，一会我禀了老夫人自会有人来接待你们！”

    苏涛是苏劲柏的亲信，也是苏家的人，认得苏沉香，自然也知道她身份，不敢不敬，低头应了。

    沉香这才带着身边显了身的三四个家卫，一步跨了进去，一边往里走一边吩咐：“将大门敞开着，不许关上！”若是闭了门，外头这些流民万一心中不安，便容易起躁动。

    笑蓝应了，沉香便头也不回一路往苏家正院老夫人的荣膺园而去，一踏进院子的墙垣门，守门的婆子不由被这一群人气势汹汹的样子吓了一跳，仗着老太太的威风喝问道：“什么人深更半夜的闯老夫人的院子，吃了豹子胆了？”

    笑蓝走上前一步，道：“快去通秉老夫人，说是二小姐回府有要事和老夫人说话，慢了小心你的腿！”

    婆子一惊，嘟囔了几声，还不待她仔细想，笑蓝已经用力推开了门，侧身让沉香进了园子。

    “哎，你们！”婆子还想说什么，早被笑蓝一道凌厉的眼神瞪得缩回了半句话。

    里头堂屋内听到动静的丫头桃芯从里头出来，皱着眉头对闹哄哄的外头道：“闹腾什么呢，老夫人今儿个不舒服，你们怎么还不懂规矩找打么？”

    沉香已经几步走近前，淡淡道：“烦请桃芯姐姐进去通报一声，说是沉香有要事求见老夫人！”

    桃芯看清楚来人，面上掩饰不住的惊诧和意外：“二小姐！您这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早些让人来说一声，这会子怕是……”

    “去说海寇攻城，蒙州成了孤城！”沉香打断了她的话，道。

    不待桃芯反应过来，里头苏老夫人苍老稳重的声音传出来：“谁啊外头？”

    桃芯唉了一声，看了眼沉着脸色与以往大不相同的沉香，也不敢再多说，挑了帘子匆忙进去了一会儿，很快又出来道：“二小姐请进去吧！”

    沉香也不客气，迈着步子踏进屋子。

    屋里头有些暖热，燃着安神的香，原本暗下来的屋子已经点起了灯火，老夫人拄着她那根老眉山寿拐，端坐在一张矮足围屏方榻上，披着件金棕色缎绣寿字纹氅，里头露出洁白的亵衣。

    一头雪白的银发略带一丝紊乱的围了个勒眉，显然是匆忙从床上起来的，一双岁月洗涤过的眼，透着些许疲累和病弱，却依然有一种深邃沉重的傲岸博大，盯着进来的沉香，神态凝重。

    沉香也没客气，只是略福了一福就道：“老夫人身子不好？”

    苏老夫人打量了下沉香，眼神闪了闪，却道：“人老了自然少不得些麻烦，还死不了呢，外头到底怎么回事，能让你连规矩都不装了？”

    沉香闻言却是心中一松，看起来，这位老人家虽然有些私心，这句话，却透露了些本性，武将出生的她，到底不是个只会在家里头围着些许蝇头小利争斗的老人。

    “海寇突袭了龙溪和云梦台，如今很快就会包围住蒙州，我来和老夫人您商议，如何保住这个城，拖延上起码五日，世子才能够从北路过来援助我们！”

    这几句已经简明扼要的将今晚的形式，当下的紧迫和走势尽数说明。

    这一句话一出，苏老夫人苍老的眼眸一瞪，带着些许的不可置信，还有一道精芒。

    “龙溪和云梦台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被攻下，全都是饭桶不成？”苏老夫人恨声道：“小孽障，平素不好好练兵，我老婆子都可以守上个三五日，他居然就这么窝囊！”

    苏老夫人骂得是苏劲柏，当年在鹰嘴崖她还曾亲自驻守，实在不信不过一夜就被敌人攻破。

    “老夫人且慢生气，是我劝小将军撤退，来者乃是贼寇枭首，不要说他，就是巡抚都督亲自，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我们必须保住足够的实力来阻挡他从蒙州打开南路的缺口，所以蒙州不能失，而放弃两翼却是必须的！”

    苏老夫人不语，盯着沉香看了一会儿，老人的眼神有一种沧桑后的犀利，洞悉一切般得尖锐，与以往那曾经的慈祥全然不同。

    沉香并没有回避，直视那双眼。

    一老一少对视了半晌，苏老夫人突然将拐棍一顿，骂道：“小丫头好一副狗胆，连军营的事都敢管！”

    沉香撇了下嘴角：“老夫人谬赞，不得已而已，回头若是退了外头的海寇，随您怎么处置便是！”

    苏老夫人哼了一声，冷笑：“有你不敢的么，装傻充愣的糊弄老人家，外头现在如何了？你那个笨蛋哥哥做什么去了？”

    沉香道：“他去整军，今晚无论如何必须做好各个城门的布防，城内百姓的安抚，够他忙上一宿的！”

    苏老夫人又是一哼：“就他那脾气，能和府台衙门的人合作，别给拆台就不错了！”

    “孙女已经让工部尚书的公子带着两路巡抚提督的令牌以特使身份去一旁协助，想来应该不至于闹出什么来！”

    苏老夫人看着沉香，温黄的灯火打在她周身，仿佛一圈从容淡雅的锦绣，心中一叹，终究苏家，真正接的上衣钵的，还是这个没看过几眼的孙女。

    “你还没过门，世子爷倒是对你信任的紧！”苏老夫人突然道，语气平稳，没什么情绪，说罢又闭了闭眼，思虑了什么，才道：“你要老身做什么？要苏家做什么？”

    这话一出，沉香明白，老夫人是愿意听从自己安排的，甚至可以说，她将苏家都放在了她的面前。

    这是一份难得的信任。

    “苏家是蒙州城百姓的榜样，只是苏家也是如今所有人的前锋，老夫人您要明白，我们不能退，只能死守！”沉香道，她要老人家明白，这回，可不是宅斗里头维护什么面子的问题，是一场生死的考量。

    “苏家，绝没有贪生怕死的鼠辈，我老婆子拼着这把老骨头，也会和这个城同在的，苏家，自然也是！”苏老夫人冷冷道。

    那便好，沉香点头，又把一路而来的几件事简单和苏老夫人说了一通，薛凝曼的事，老夫人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多了几分深深的厌恶，而苏劲柳的作为，却让老人脸上抹上一层黑炭。

    捏着拐棍的手，不由发白，却忍住了没破口骂出来，当沉香说完，苏老夫人似乎已经明白几分，朝外头喊道：“来人！”

    桃芯应声进来：“去和大管家说，将苏家别院都打开，让那些流民住进去，安排好食宿，让家里头所有的家眷都到议事厅来，老身有话要说！”

 第一百零一回

    第一百零一回

    这一夜，苏家彻夜灯火通明，屋子里曾经的老人还记得，只有在八年前苏小参军在龙溪血染海疆的那一夜，似曾相识过这样的一个不眠之夜。

    然而令苏家上下老小震惊的是，老夫人向他们宣布的消息，比起苏劲松当年的紧迫竟然是更可怕，更绝望。

    蒙州成为一座孤岛，苏家要与蒙州城生死同存！

    苏家大夫人听闻这消息一屁股瘫在了椅上，惶然间忘记了自己苦心维持的当家形象，二少奶奶脸色煞白，揪着帕子却还能维持住几分矜持，二夫人一时怔忪，还没从听到的消息里头反应过来。

    苏家几个男人大老爷正好在京城，二老爷被调往云州，这个家，依然只有一群女人和几个孩子。

    沉香站在苏老夫人身后，不动声色的看着这个家里的几个女人的表现。

    苏劲槐被母亲的表情和家里头此刻的气氛吓得忘记了平日的嚣张劲头，抓着母亲的袖子还有些许不明白：“娘，您怎么了？要打仗么？”

    一旁的苏团儿扯了扯沉香的衣袖，轻声问道：“小姑姑，那些坏人真的要攻城么？我们要和他们打仗是不是？”

    沉香略低□体，摸了摸团儿鲜嫩的脸盘子，快一年不见，这孩子又拔高了不少，面盘子更加清俊，乌黑亮堂的眼珠子崭亮的看着沉香，不见惧怕，倒有几分兴奋。

    她嗯了一声，道：“团儿怕不怕？”

    苏团儿身子一挺，稚嫩的声音却洪亮的在议事堂里头盘旋：“不怕，团儿要像爹爹一样，驱逐海寇，还我海靖！”

    “说得好，不愧是我苏家的子孙！”老夫人闻言面上一震，一跺拐杖道：“这才是我大宣的好男儿，我苏家的好子孙，团儿，来，奶奶和你一起守着这个城，不让那些该死的东洋夷子踏入我们蒙州的土地一步！”

    说着，将团儿拥过来抱住，眼神锐利的扫向下头几个媳妇。

    苏劲槐闻言面上也是一喜，拍手道：“好呀好呀，打仗好，祖母，孙儿也要和你一起对付那些夷子！”

    “槐儿！”大夫人一惊，一把拽住兴奋不已的儿子手臂握住扯过来死死搂住。

    这时候一旁的二夫人突然反应了过来，尖锐的喊了一声：“不，不可能，老祖宗你要做主啊，救救柳儿，救救他，他还在城外头呢！”

    苏老夫人眼一瞪，将手里头的拐杖一横，指着二夫人：“别提那个小畜生，苏家从此没有这个人，他是死是活，咎由自取！”

    “不，老夫人你不能怎么偏心，他也是您的孙儿，您平日就对他不待见，您有那么多儿子孙子可以不管他死活，妾身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你不能让妾身没有人送终养老，这不公平！”二夫人已经全然顾不得礼节，一把抓住老夫人横过来的拐杖哭道。

    “住嘴！”苏老夫人气不打一处来，一挥手将二夫人手挥开：“自己儿子自己平素不好好养，成日只知道惯，养儿不教父之过，你还是给我回屋子里去好好反省反省吧！”说完却是一阵咳嗽，脸色白了一白。

    “老夫人！”“祖母！”苏团儿和沉香，一旁侍候着的桃芯赶紧上来安抚，老夫人喘了好半天，才摇了摇手：“老身没事，苏崇贵呢！”

    大管家在堂屋外口立着，闻声赶紧上前应了。

    “去，照着刚才说的做，所有的门户都看紧了，不许任何人擅自外出，家里头的男丁能拿得起武器的，除了需要看守门户的，都给老身把精神气给拿出来，一会你去把所有苏家的人丁册子交给二小姐，由她来调度府里头的一应事宜，她的话，就是老身的话，不得违背，明白么？”

    苏崇贵一惊，看了眼沉香，这庶出的二小姐虽然如今身份贵了些，却也没想到，老夫人居然让她负责苏家的人事调度，看起来，苏老夫人的意思竟然是将苏家全数交到了这位二小姐手中。

    刚才当着苏家所有男女婆子丫头仆从家丁面，已经很清楚的交代了，苏家此刻当家做主的，便是这位将要做安王世子夫人的二小姐。

    这可是不合规矩的，可是他作为苏家服侍了几十年的老管家，太了解老夫人的性格了，说一不二，既然决定了，那边是无可厚非。

    “是！”他只需服从便是。

    “祖母！”外头有人喊了一声，随即苏劲柏和蒋成风俩个风尘仆仆就从外头走了进来。

    “崇贵，你去忙你的吧！”苏老夫人朝大管家挥了下手，苏崇贵应声退下。

    “怎么样了，外头？”苏老夫人也没让苏劲柏行礼，直截了当问。

    “这个该死的黄毓，真他妈不是东西！”苏劲柏面色发青，狠狠一拍桌子坐了下来。

    沉香看向蒋成风，后者也是一脸忿然，只是没有苏劲柏那般发作。

    他摊了摊手，道：“黄毓那家伙，明摆着不肯合作，不仅不出面，还让人说府衙亲兵府厢卫只有五百人，要负责城中巡防盗匪安抚，没有能力应付战事，守卫城门的事是城防营的事，要我们去找城防佥事那提调军马的文书才可以动府库军马和人员，那佥事厅更是连人都看不见，让我们来回白跑几趟！”

    “他妈的老子踢了他的府衙大门，看他还敢横不！”苏劲柏骂了一声。

    “你这小子除了会蛮力，有点头脑不？”苏老夫人一瞪眼：“你若这么做，等城防围解除，不给他参你一本的机会你不消停是不是？”

    “祖母，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那些日后的事做什么？”

    “臭小子你动动脑子，难不成就只看着眼前不管日后？你就觉着咱们守不住不成？”

    “那，难道就让他一旁看热闹，孙儿的兵马只能布置在最要紧得俩个城门上，而且兵器不够，后勤接不上，若是没有府衙军资库兵器司的接应，我们撑不了多久！”苏劲柏气短，却又不甘心。

    苏老夫人冷冷一笑：“这城破了他们能安生？不过是想明哲保身，再想着不让咱们捞好处罢了！”

    蒋成风点头道：“黄毓乃是方怀功一派，和安王一向不和，这个人贪渎狡诈，一惯自私，若是有机会，他弃城而逃都是不奇怪的事情，而且还能编出个颠倒黑白的理由来参你我一本！凌世子本是要将他撤职的，只是后来改变计划便没顾得上。”

    “那如何是好，就让他龟孙子不管不顾？”苏劲柏又是一声大骂。

    苏老夫人老眼转了下，道：“这蒙州城，他守也得守，不守也得守，甭管他找什么理由躲着避着，至少明面上他可不敢置身事外，如今只要他不给我们扯后腿便好，日后算账的事，自有那能耐大的会做不是？沉香？”

    沉香被老夫人突然一点名，却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苏老夫人也笑了笑，却又是脸色一沉，对着苏劲柏道：“他不肯出力，但是州府衙门不可能不开，今晚上必须把府库兵器司和军资库倒腾干净，不然过了夜，那老小子又不知要出什么难题，走，老身和你们一起去看看，那府库衙门的大门，难开到何种程度！”

    说完，老夫人拄着拐杖颤颠颠立了起来，只是一晃，差点要栽倒，沉香一伸手扶住她，道：“祖母，您多保重！”

    老夫人扶住沉香的手，沉甸甸的，却被她牢牢扶住，依着她的苏团儿也在一旁伸出手来拉住她，一脸担忧：“祖母，您还好么？”

    苏老夫人环视了下俩个孩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挺起略微弓着的背，迈开步子。

    从苏家出来，往南不出同坊，就是城防佥事的的厅所，因为老夫人毕竟身子骨不利索，还是抬了个大轿子，老夫人本想犯倔不坐，转眼不知想了什么，突然让苏劲柏去弄了顶家里头最高档次的紫金缎平金网纹绣福寿灵芝轿衣的八抬大轿子，让府上壮实的小伙子抬着跟着几个孙儿女们一路小跑着来到了厅所，拍开大门，照例是个半老头子不冷不热的招呼他们。

    苏劲柏来前就和老夫人说过这情形，佥事厅堂上空无一人，守门老头一问三不知的，大半夜他们更是没时间没地方去找人，只得先打道回府。

    看门的人见去而复返，后头还有个浩浩荡荡的轿子，虽然诧异，可是还是道：“各位大人，小的真不知道咱们大人去了哪里，这大晚上的小的一个守门的，各位大人何必为难小的呢？”

    老夫人从轿子里头探出头，沉香下马来和里头的团儿一起扶着老太太出来，老人家将沉重的寿头拐棍一顿，迈步就往里头走，那老头子忙不迭伸手来拦：“哎哟，这不是苏老夫人呐，可不巧，老大人不在呀，这大晚上的，您老有什么事不？”

    老夫人冷冷道：“放肆，老身乃是当朝四品命妇，你个守门的奴才敢拦着？你家老爷不在？不在也不要紧，公堂在就好，去去去，一边待着去，老身要办公事，没你什么事！”

    操起拐棍将老头扫过一边，那人再要上来拦，早被苏劲柏手下摁在门口动弹不得。

    老夫人径直就奔着厅堂而去，偌大一个办事所，居然真一个人也没有，老夫人倒也不在意，指着那公案上头的文房四宝道：“不是要拿公文么，这都现成的，现写一份就是了！”

    回头看了看苏劲柏和蒋成风，俩个男人一时张着口呈个圆圈，愣在那儿，不由怒道：“发什么呆，还不快一些！”

    蒋成风反应过来快一些，满眼敬佩之意，忙不迭上来就着新鲜的磨台铺开一张公文宣纸，草拟了一份文书，四下又张望了番，一旁递过来一枚印章，正是佥事厅公章。

    抬眼看，不知何时沉香站在一旁，手里头拿着章，不由诧异：“这章？”

    “我让笑蓝带人去后头搜出来的，那位长史正在后头风流快活呢。”沉香面无表情道。

    蒋成风不由嘴角抽了抽，看看老夫人，看看沉香，想了想自己和苏劲柏俩个大男人之前在门口的谨慎为难，低头将公章按上。

    得了文书，一群人马浩浩荡荡又朝着府衙治所而去，位于兴庆坊临街的流寿坊，整条街右首红铜大门外俩个硕大的石狮子蹲踞，牌匾上书蒙州府。

    到了门前，老夫人和团儿沉香一左一右，苏劲柏蒋成风在后，笑蓝几个和一队重铠兵士拱卫，那架势，守门的府衙一衙差一看，不敢怠慢，进去通秉。

    里头很快出来个戴着吏员方巾的中年人，点头哈腰道：“唷，是苏老夫人么，小吏有失远迎，望祈恕罪，老夫人今晚到此，可有什么贵干？”

    苏老夫人冷冷睨了眼他：“间英啊，有些日子不见还在这里头混嚒，外头这城门都要被人家给攻下了，你们老爷倒是挺镇定，我老婆子镇定不了，所以呢，不得已，老胳膊腿的少不得劳碌些，我孙儿的兵外头吃苦守城，怎么着也得给保证物资供给，这是佥事厅的公文，老身这是来拿你们军资库的东西的，顺带调度你们的所有巡防衙役，你看看，这回总没错吧！”

    间英慌乱的接过来文书，看了看：“哦，是倒是是……！”不待他再说，老夫人立刻截断：“是就好，儿郎们啊，进去拿家伙，不要客气，这些平日就是招呼敌寇的，今日正派上用场，尽着拿！”

    “有！”苏劲柏带来的军士高声应了声，呼啦啦往里头涌，间英一个文书，小身板拦不住，眼睁睁看着人闯进了府衙。

    苏老夫人也懒得理睬间英，和沉香团儿一起走了进去。

    军资库和兵器司都在府衙左首的一排廊房，老夫人等一进去，便看到卷棚廊房前士兵正对着一排轻甲披身的府衙士兵，冷森森长矛剑戟，怒目而视。

    为首一位紫膛脸，个头壮实，金刚眼瞪着道：“什么时候，苏家军队会用武器对着自家人了？此乃府衙库房重地，岂容你们放肆？！”

 第一百零二回

    第一百零二回

    苏劲柏闻言对着那人道：“沈崇武，别忘了你还是苏家军里出来的呢，居然吃里扒外，这种时候还替那狗官扯我们后腿，外头海寇都打上门了！”

    沈崇武木着脸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在下做这军资库守卫，自然得从本职，这些东西没有大人的通令不得动用分毫，至于什么苏家，在下已是被驱赶出去的，与你们早无瓜葛！”

    “你！”苏劲柏正要发怒，苏老夫人一旁道：“劲柏，休得无礼！”

    苏老夫人上前几步，朝着沈崇武道：“老沈，别来无恙？”

    沈崇武眼珠动了动，面色木然，拱拱手：“老夫人安好！”

    苏老夫人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漠然而不高心，反而倒很客气：“老沈呐，老身也不是喜欢虚礼的人，今晚上的事情你也清楚，如今是同仇敌忾的时候，你与我家的恩怨，暂且放开，等过了这个坎，老身若是还能动弹，咱们再好生聊聊如何？”

    沈崇武漠然道：“老夫人，不是在下不肯，在下是这里的仓管，自然得负起这里的责任，规矩如此，我沈崇武做不得数，小人物么，从来都是只能听人命令的不是？”

    苏劲柏怒道：“老家伙，给你面子你不要，阴阳怪气什么意思？”

    “你给我闭嘴！”苏老夫人回头怒喝，话音刚落，却一口气喘不上来，捂着胸口摇了摇，被沉香一把扶住，苏劲柏脸色一变，赶紧过来扶着：“祖母，祖母，您没事吧！”

    苏老夫人半晌没回话，面色更加苍白，寿拐一歪，从手里倒了出去。

    沉香朝着笑蓝道：“快找个坐的来，蒋公子，麻烦您来看看！”

    笑蓝赶紧递了个厚褥上来，扶着老夫人在廊檐下扶手上依下来，靠着柱子，蒋成风上来搭脉，半晌面色一紧：“老夫人年事已高，邪风入脑，需要好生休整，再忙碌不得！”

    苏劲柏一皱眉：“这可怎么办那！怎么会这个时候，真是糟糕！”

    沉香看了眼他，随即对笑蓝道：“让人扶老夫人回府，蒋公子，你陪着老夫人一起回去吧！”

    蒋成风道：“那你呢？”

    “今晚上这些事必须完成，我留下！”沉香说着便要起身，手却被人牢牢拉住。

    “祖母，您还好吧！”苏劲柏唤道，只见苏老夫人眼半睁半闭，只是用一只手拉住了沉香。

    “祖母？！”沉香眉一挑，却见苏老夫人嗯嗯的从口中发出声音来，却没有完整的话，胸口急剧的起伏着，拼力摇头，眼中流露出一股子倔强。

    “看起来老夫人病的不轻，各位还是先送她老人家回去吧，一会天亮了等大人出来办公，大家再来也不迟！”沈崇武冷不丁冒出一句来。

    “放你妈的屁，你就是不想开门让老子进去是不是？沈崇武，别以为祖母对你客气你就长威风，老子今晚上不开你这府库门就不姓苏，兄弟们，给我上！”苏劲柏脾气上来，沈崇武不阴不阳的调子让他本来就在爆发边缘的脾气顿时爆炸了，一把将腰里的长刀拔出来，指着对方鼻子道。

    “是！”苏家军的士兵齐声应道，长矛一送，人也往前踏了几步。

    那沈崇武木然得脸上浓眉一耸，眼中掠过一道愤怒，竟然将一双肉掌往前一伸，夹住苏劲柏的刀刃往手心里一握，冷冷道：“苏将军真是有气魄，还是那么喜欢和自己人过不去，既然如此，在下职责所在，拼着这具肉身，也要挡一挡苏将军的刀刃，若是想进门，那就从我们几个的尸体上跨过去吧！”

    铁甲兵器呛当几声响，府衙的衙差也往前将手中刀子一举，与士兵横眉冷对！

    气氛顿时有几分紧张。

    “笑蓝！”就在这当口，谁也进不了退不下，反而安静的掉落针头都听得见声响，沉香此刻突然出口喊了一声，分外醒目。

    笑蓝应道：“奴婢在！”

    “去，把城门打开，让守城的不必抵抗了，抵抗也没用，让海寇进来杀吧！”沉香冷冷道。

    笑蓝愕然，没敢应，那怒目而视的双方却齐齐将目光转向了她。

    苏劲柏更是怒道：“苏沉香，你疯了？！”

    沉香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低头看着苏老夫人：“祖母，算了吧，你看，咱们女流之辈深怕那无恶不作的海寇进来蹂躏我们的亲人，糟蹋我们的家，努力的保护自己的家园，看看这些平日以家国天下为己任的男人们呢，私怨当头，自相残杀，无需外头攻城，自己人就直接帮人家解除了威胁了，既然如此，反正要死，抵抗只会激发那些海寇的凶狠，说不定咱们早早投降，还可以多活些日子！”

    沉香不冷不热的说着，双方对持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眼，手里头的兵器往后头撤了撤。

    沉香懒得去看双方，蹲□子望着苏老夫人，替她将嘴角没来得及含住的口水掖了掖，又揽过团儿道：“好团儿，可苦了你，不过半大个孩子，却没能有人肯看顾着你，也罢，让海寇进来吧，大不了咱与他们同归于尽便是，团儿可怕？”

    苏团儿懵懂着摇头：“小姑姑，团儿不怕，爹说过，好男儿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团儿要和那些海寇拼命，团儿会保护好小姑姑和祖母的！”

    叮当几声，横眉冷对的双方架着的兵器一碰，各自收回到手中。

    沉香朝后看了几眼，这才站了起来，苏老夫人同时松开了手，她朝着双方中间走了几步，站定在正当中，对着那沈崇武道：“沈先生？无论阁下和苏将军有什么恩怨，今日乃是我们同仇敌忾之时，能活下来，你们的恩怨才有可能算清，现在再纠缠不清，依我看，实在是亲者痛仇者快的愚蠢行为。”

    沈崇武眯了下眼，打量沉香：“你是哪位，小小年纪如何管得着？”

    沉香就着月色，施施然一笑，晃得沈崇武一愣神：“你我都是中原儿女罢了，小女看得出，阁下乃是位英雄，如今敌寇在外，还望先生救急，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相信先生自有明断！”

    沈崇武闻言弯了下唇角，神色却是复杂，纠结半晌终道：“好一句中原儿女，苏家什么时候又出了个巾帼，可惜苏家自小将军后，再无男儿可用，不过看在姑娘面子上，我开门，请吧！”说着身子一侧，让开一条道。

    沉香侧过身，对苏劲柏道：“苏将军？”

    苏劲柏看看二人，朝手下一挥手，军士们唰一声收回长矛，迈步就要往里头走。

    “这大晚上的，是谁在州府衙门里头嬉闹啊，成何体统呢？”院子里突然响起个声音来，几个人回头看，一个穿着仙鹤海补子官袍的人慢悠悠从后头院子里穿过月洞门走了过来。

    蒙州父母官，知府黄毓。

    他身后跟着那个在门口的间英。

    沈崇武看到黄毓，面上一紧，黄毓径直走到苏劲柏面前，拱手虚礼道：“本府不知苏将军深夜到访，有失远迎啊，失礼失礼！”

    苏劲柏鼻中轻哼，漫不经心的回手作了个揖：“黄大人！”

    黄毓似乎没注意他的轻慢，却看向一旁的苏老夫人，面露诧异：“咦，没想到苏老夫人到此，下官真是失察，不知道老夫人深夜到访，可是有什么贵干？怎么在这里歪着，忒失礼了些，来人，还不快扶老夫人去后院客堂！”

    蒋成风大声道：“黄大人，老夫人这正要回府，还是不要打搅了，今晚上事态危急，大人们还是先将蒙州大事布置好吧，老夫人自有本官会让人看护的！”

    黄毓眉梢一挑，背着手挺着大肚子一转，要笑不笑道：“蒋大人那，老夫眼力不好没注意到您，您看，这大半夜的，府衙僚属住在城东南西北各个角落，一时半会凑不齐，再说我府衙人手一向不足，下官向朝廷也屡屡上奏过，只是总没能凑齐人，下官也是无奈啊，要不各位先回去，下官今晚累些，好歹将人凑足了，给苏大人调度调度？”

    苏劲柏神情一冷，不耐道：“黄毓，外头战况紧急，本将军没空听你打官腔，你再拖三阻四的，别怪本将军不客气！”

    黄毓面色一变，眯起那小眼：“苏将军，本府也是一方父母官，你岂可如此无礼，本府乃是实事求是，我大宣一向如此，本府管不着你们军政，你们也管不着本府行政，这守卫城防的事，是你等的职责，出了这么大的事，本府还没向你责问，你倒还在此大放阙词，真正是武夫鲁莽，哼！”

    苏劲柏步子不由往前踏了一下，却被沉香一把攥住，“苏将军，军资库要紧，还不快去搬，啰嗦什么呢？”

    苏劲柏愕然看了看她，后者却面色冷然，他愣了愣，下意识哦了一声，对着自己手下道：“进去搬家伙！”说着便要往里头走。

    黄毓一皱眉，看看沉香：“哪里来的小丫头，府衙重地，岂容你放肆！沈崇武，本官让你吃素的？”

    沉香猛一转身，一双凌厉冷然的眼突然朝着黄毓看过去，黄毓不由得心中一颤，还不待反应过来，就听沉香道：“笑蓝，给我掌嘴！”

    啪，下一秒，黄毓只觉得半边脸火辣辣麻木不已。

    “反，反，反了！你，你，你敢打朝廷命官！”黄毓目瞪口呆，倒是一旁间英手一指，惊诧得道。

    沉香一皱眉，冷冷一挥手：“烦死了，笑蓝，把这家伙给我拖下去，没事不要在我眼前晃！”

    “你敢！”黄毓终于反应了过来，脸顿时涨成了一副紫红色，小眼睛瞪得滚圆怒斥：“来人，来人那，给本官……”音犹未了，只见沉香身形如电，鬼魅一般凑近他一侧，手起刀落，一掌劈在他脑后脊椎，眼白一番，真如一条死鱼，颓然扑倒在地。

    随即她看了眼笑蓝，笑蓝会意，一挥手，身后俩个沉默的家卫上前拎住了黄毓的后衣襟拖了下去。

    一前一后，不过数秒，所有人瞠目结舌的看着，竟然没一个来得及反应。

    等简英意识过来，看向沉香要开口，对方冰凌凌眼神一扫，顿时将那话头噎在了口中。

    沉香却朝她浅淡一笑，只把他三魂吓去了七魄：“阁下乃是府台察判（副知府）？”

    简英不由点头，她走近对方，身后的火把恰到好处的将一抹阴影切在她的一侧，使得她的面目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立体感：“黄大人怠政迟滞，应敌不敏，我看他的官，怕是做到头了，阁下是个聪明人，好好做，朝廷和督府大人自会对你刮目相看！你可明白？”

    简英思量半晌，垂头道：“下官明白！”

    沉香回头：“苏将军，还不快动手！”苏劲柏几个终于从呆愣中反应过来，顿时府衙里头鼎沸了起来。

    看着众人忙碌起来，沉香又问笑蓝：“外头如何了？”

    “奴婢刚才得报，海寇在城外三里的平坡上扎了营，并未再近城门！”

    闻言沉香沉默了下来，蒋成风安抚好苏老夫人抬头看去，府衙喧嚣起来的火光通明亮堂，照得沉香的脸分外苍白，似乎有一种绝望，透过她的面盘，丝丝缕缕的发散了出来。

    “怎么了？他们不攻城，咱们不正好透口气？”蒋成风低声问道。

    沉香惘然望着远处，用一种很轻的声音喃喃道：“他若肯速攻，反倒是一件好事呢！”

 第一百零三回

    第一百零三回

    宏鑫八年七月初二，沿海为祸一方的海寇在制机都司新任两路节制巡抚兼提督军务凌风铎所向披靡的扫荡中，在清河北路遭到了重创。

    然而当时纠集了八万混杂东洋海寇，沿海一带各方为政的散寇的这支军团，作为战斗力前所未有强悍的悍军的头领巨寇江涛宁也是一方枭雄，凭借多年的海上经验，横行海域多年的积累，虽然因为凌风铎拥有粉碎机一般的陆上鸳鸯阵，将他进攻陆路的脚步死死阻止在了海防线内，可是不怕死的海寇因为他们的领袖江涛宁用烧毁旧巢，截断退路的方式，让手下愣用不要命的自杀式打法使得凌风铎在通州海域，青淮岛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抵抗。

    几个重要的港口得失之间频繁易手，战斗呈现了一种胶着状态。

    然而谁都没有料想到的是，在北路呈现胶着状态的战况下，身为海寇灵魂人物的江涛宁却悄然带领着八千流寇，五百东洋武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偷袭了清河南路以西的蒙州城，逼得守卫蒙州外围的大宣守军弃云梦，龙溪，带着残余的一千五百守军退进了蒙州城，与这一支幽灵般得海寇隔城对峙。

    这个被后世史书称为蒙州守卫战的战役，其开始和结束，都带着一种非常意外的契机。

    甚至在当时，就是身为这支部队的头领，对于这么一支散兵会在蒙州形成这么一场莫名的战争，江涛宁自己都带着些许的迷惑。

    所有的一切，皆是一个个不经意的意外造成的。

    凌风铎对薛凝曼用的计谋，是用沉香母亲薛氏娘家扶持上来打压薛家本家，让他们自己彼此消弱，不过因为沉香的出现，使得计划变更，薛凝曼更是因此和海寇勾结，鉴于此，凌风铎将计就计退一步，使薛家重新掌权，接着薛凝曼的父亲又因为督战不利，被撤职查办，薛凝曼为了自保再一次与江涛宁联络，而凌风铎正是想利用薛凝曼来牵制住江涛宁。

    消灭海寇，以通敌罪拿下薛家，薛凝曼足够刺配流徙，甚至是死罪难逃。

    到时候沉香想要如何，不过是举手之劳。

    然而当战事一开，朝廷便派了特使来向凌风铎要人，煌煌圣意，凌风铎也不可违背，不得不交出人去，只是随即也修书一封于上京，本想告诫今上，此女不可姑息。

    然而这封信，并没来得及递上去，而被限制在战场上的凌风铎亦顾之不及。

    半途薛凝曼失踪了。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当事人，以及江涛宁派出去的死士，而通风报信于江涛宁的朝廷官员，则早就见了阎王。

    作为交换条件，江涛宁得到了薛家的支持。

    而薛凝曼得到自由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赶往江涛宁的巢穴，却诱惑着他派来的人转道疾驰，来到了蒙州。

    到了这个地步，她最想做的，只有一件事，除去那个叫沉香的小女人。

    天下大乱，通敌叛国，凌风铎利用她打垮海寇，对她来说，所有的所有，她毫不在乎。

    在意的，刺在心头的，却是沉香。

    江涛宁得到薛凝曼不遵约定，私自来到蒙州，竟然也丢下北路的事情，悄然追了过来，顺路带来了五百东洋武士。

    但他并没有出面阻拦薛凝曼。

    从薛凝曼处听说小丫头还活着，便从未有过的开心和挂念，第一次强烈的觉得，他一定要将这个女孩子重新逮到自己这儿来。

    薛凝曼面对追来的江涛宁倒是舌灿如花，蒙州乃是她的第二故乡，对城防一切熟的不能再熟，她以能替他打开这路缺口的堂皇理由来鼓动江涛宁，江涛宁不置可否。

    其实他知道，虽然不能两线作战，但是狡猾如他，总觉得和凌风铎开战，不留一手是不妥当的，在南路他也派出了一支小队，虽然没打算在那里开打，却是自己的一条后路，出于本能，他总是给自己留一手的，蒙州虽然并非理想的进攻线路，却是苏家老家，若是能有所触动，也是对大宣朝的一个震慑。

    他在妥善安排好前线战事后，决定冒险往蒙州跑一趟，最初的打算是，阻止薛凝曼对沉香可能的伤害，将这个小丫头掌握在自己手里，也可以用来威胁凌风铎。

    充其量，这最多不过来回四五天的时间。

    他一到蒙州，果然看到薛凝曼罔顾自己的交待，意图置沉香于死地，而与此同时，他接到了前线战报，凌风铎出乎意料的将自己精心布置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

    到这一刻，他清楚，北路的作战，已经非常困难，他此刻回防，已经来不及，而摆在面前的唯一一条路，竟然就是打通蒙州，从南线迂回。

    一支八千人的小分队，突然成了主力，因为有江涛宁在，南路蒙州，也莫名的成了海战的又一个主战场。

    凌风铎虽然未雨绸缪，却到底可调兵力不足，蒙州已经被他调走了一半人，江涛宁悄然探访过一两回，那龙溪内弯泊着的舰只，有一半是拆除了重武器的假象。

    于是，他当机立断，决定从蒙州突防。

    一边，他又让人带着自己的谋划急速回去北路，设法拖住凌风铎的军队，不惜以血肉为代价，海寇，尤其是那些东洋的家伙，剽悍有勇，不惜身死，足够让凌风铎头疼上几日。

    这几日，便是他的机会。

    另一边，薛凝曼不够聪明，企图抓沉香，可是他却知道，凌风铎对别人也许不够重视，沉香身边，一定重重布防，小丫头又足够聪明，要拿她，绝不是那么容易。

    与其抓她，不如打她身边人的主意。

    他没有阻止薛凝曼的出手，却耐心等待她的失败，伺机窥到机会，抓到了薛氏。

    抓她的目的，虽然是想要作为人质，不过，他最大的目的，却是针对沉香，他送去的那个怀表堂而皇之的告诉沉香，自己的到来。

    他要看看，这个女孩子又会有什么惊人之举。

    沉香没有让他失望，在他送出警告同时进攻龙溪和云梦的时候，她迅速果断的以大部分守军的血肉做堵截，阻隔了他的进攻，退入了蒙州城，关闭了城门，很显然，她是明白了他的意图的。

    所以，他没有下令在当夜攻城，有薛凝曼在，他清楚城内的布防，要突破，在他看来并不是件难事，只是他却不想用摧枯拉朽之势灭城，他要的是蒙州的不战而降，要的是苏家的屈服，要的，是苏沉香，这个女孩的低头。

    面对着蒙州城城墙上从城垛里透过来的一盏接着一盏的火光，整个数丈高的城墙头上密密麻麻的如同一条火龙，在云层密布着的夜色下，逶迤婉转。

    整个蒙州城，前所未有的明亮，隔着十余里，也可以感受到它的喧嚣。

    一切，都是针对着自己这个方向的。

    江涛宁默默站在一个土坡处看着，不由得想，此刻不知道，是否如同他一样，城墙内，那个拥有一双倔强的，灿烂的，无法泯灭的眼睛的女孩，也正朝着自己这个方向凝视。

    今夜，注定无法入眠。

    明日又会如何？

    “江爷可是后悔了，放着大好机会不进，到明日，怕是给城里头多了时间准备！”一个飘渺的声音在身边幽然而来，踏着月色，一抹微白袅娜而来。

    甚少有人能将白色，穿出如此风情，薛凝曼这个女人，若是论外表，风情及得上她的，世间无二。

    江涛宁却只是动了动眼角，并没多看她，依然沉默着望着城墙。

    薛凝曼施施然走近他身侧，迷雾一般的眼睛流淌着一种妩媚妖然的味道，在夜色笼罩下衬着一身的白，透着股子妖气。

    她偏着头颅，声音有些个出离恍惚：“蒙州府台黄毓和苏家一惯面和心不合，匆忙间定然不能携手共事，江爷若是此刻攻城，必然事半功倍。江爷何必等呢？”

    江涛宁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淡然道：“我们不过只有八千，蒙州虽无大军，要破城，却也耗费人力，再往下，就会更是艰难，你若不想那么快被大宣收拾了，便耐心些的好！”

    薛凝曼凝望城头，缥缈的眼神里透着股子冷厉：“耐心，呵呵，如今妾身什么都没了，唯独就只有耐心了，只盼江爷守信，拿下蒙州城，我表兄那儿也好响应！”

    薛凝曼的父亲因为渎职被下了大牢，身为他手下的薛凝曼姨表兄弟薛傅此刻却还领着清河南路西面的云州参将一职，手里头有一万兵马，这也是薛凝曼拿来和江涛宁做交易的筹码之一。

    如今江涛宁自然是少不得这个兵力的。

    江涛宁闻言笑了笑：“在下以为，能兵不血刃拿下蒙州，开通陆路，对我们总是有利的，我们拥有的这些人质，可以替我们省些力气，何乐不为呢，在下知道夫人的心思，既然答应过夫人，自然也不会食言的！”

    薛凝曼瞥了眼身后，几千人的营地里，东洋武士正袒露着衣袖唱得正欢，围绕着篝火边，还有一群神色颓然的人群，不下千人，这些，正是附近几个村落来不及收拾逃命的村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而其中一个正抱着个哭泣不止的孩子安慰的中年妇人，面色苍白，神情疲累。

    正是薛氏。

    “哼，但愿吧，苏家一向以‘狠对敌，亲为民’为家规，如今倒要看看，正是如此不！”薛凝曼淡淡吐字，柔婉浅媚的脸，掠过一抹漠然，对生命的漠然。

    相对于城外的好整以暇，城内这一晚热闹非常，挨家挨户的百姓不论贵贱都被军队一一敲醒，能够拿得起武器的男丁均被急征到城防驻军兵马司校场，大约集合了有一万人，每人都被分到一杆长枪，一把刀，连夜跟着领军校尉分成四股，每股约两千多人，分守四个城门。

    临行前，苏家将军，此刻整个城防统帅苏劲柏只简单陈述了现状，并且告知，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看住城墙大门，绝不放任何一人进城。

    若是蒙州城破，外头的海寇便会屠城，若有人叛降，朝廷亦不会放过蒙州。

    所以他们只有一个选择，人在城在，人亡城亡。

    “姑娘，有人找！”沉香一夜忙碌，托蒋成风送老夫人回府，又和苏劲柏一起商讨了半夜布防，鉴于她的雷厉风行解决黄毓等人，苏劲柏对她敌意少了几分，多了几分敬畏。

    府衙众人对她，也敬畏多过藐视。

    对于她一个女流，指画筹谋，却无人提出异议。

    苏老夫人这才放心离开，笑蓝领着入了城得家卫则不离左右。

    沉香哦了一声，看着布防图，皱眉，人手多了些，可是兵器不够，冷兵器倒还好，对于她来说，热兵器却是不够，论杀伤力，断然是不行的，而外头的江涛宁虽然不能把炮台搬过来，火器不会少，这真是难题。

    “进来吧！”她随口道。

    “老身见过姑娘！”熟悉的声音让她不由抬头，柳四嬷许久不见的富态脸，突然出现在了眼前。

    她微微一愣，后者却单刀直入道：“老身来，是想将世子爷留在老身那儿的几样物件给姑娘急用，想来，姑娘应该用得着！”

    说着她一挥手，身后几个老苍头挑着沉重的担子走进来。

    沉香起身走近，一看之下，不由弯了下嘴角。

    那沉甸甸几担子乌压压装着的，正是如今还处在早期的，但是足够称霸当朝的火器装备，几十杆鸟铳，榴弹，甚至有神机箭，火铳筒及大量的燃烧性火器。

    “世子曾想将它们运走，后来说万一需要，还是留着做个保证，老身看如今，正是需要的时候，故而将这些送过来，请姑娘过目！”

 第一百零四回

    第一百零四回

    一个不眠之夜，仿若漫长，却总有尽头，在蒙州城内所有人惶惶不安中，天际终于吐露一丝鱼肚白，东升的旭日，终于不可拖延的劈开黑夜，将光芒普照在了大地上。

    平日繁华似水，锦绣喧闹的蒙州城内各街坊，安静的不闻一丝人声。

    不仅仅是因为对外头那些如狼似虎的海寇的畏惧，也是因为昨夜官兵挨家挨户发出的通令，除却必要的生活需要外，全城宵禁。

    很多人都惶惶不安的在家中，带着些许的绝望，还有些许的希望，等候着，期待着。

    死亡，或则活着，两者之一，自在五日分晓。

    没有喧闹，不仅是因为苏家的威名给予了些许希望，也是铁甲霍霍的士兵不停在各个街坊巡游的威慑。

    更多还有昨夜苏将军做出的保证，在各个街坊里正，衙差张贴告文，最多八日后，安王世子便会率领援军赶到，八日，只要坚持过这么些难熬的日子，只要不让外头海寇进来，他们就有活着的希望。

    只要有希望，所有的人，都愿意等待。

    这也是中原百姓的传统，活着，只要有希望，便安于服从。

    相对于城中百姓的安静，作为被寄予希望的苏劲柏可压力不小，而真正这里头的主心骨，苏沉香，更是很难真正的安稳。

    她在位于蒙州城正南大门涌潮门的敌楼内闭了一会眼，就被外头的喧闹谩骂声吵醒。

    昨夜柳四嬷送来的火器连夜被她送往各个城门，正南的这块是主力，留下的火力最强，她又想法子简单改造了一下，将不实用的火炮弹丸拆解，因为蒙州城火炮不多，而且填压用的火弹不牢靠，容易炸膛，干脆用石弹比较方便，而有火药的这些弹丸则充斥到更方便的小型神鸦飞弩火器去，增加弹药的使用率。

    笑蓝看她忙碌的眼中血丝满布，恳求她去歇息，手下几个在她指点下学会了简单的操作，接手了她的工作。

    越接近天明，沉香心中越发沉重，闭着眼，却感觉得到心中澎湃而不安，只是用习惯的冷漠，压制内心的这种翻滚，当外头传来海寇叫嚣声时，她睁开眼，霍然站了起来。

    抬头透过门楼前的窗，看着外头晴空万里的碧蓝，她知道，最难熬的时刻，终究来临了。

    不经意的伸手去抚摸腕上的那一串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开始养成了这种下意识的行为。

    将手腕递近，一股子悠远的，沁人心脾的香，悄然潜入鼻翼。

    “带着它，你我各一串，我让大普济寺的福远大师给开了光，保佑你我的平安，沉香，无论在什么地方，记住，不准丢了它，懂么！”曾记得那个唯我独尊的家伙小心翼翼的将珠子戴在彼此腕上，再三嘱咐，口吻强势。

    “三生蛊解开之时，我希望已经能够一切平安，不然我担心感受不到你，戴着这个，也好让我放心一些，沉香，保重自己，绝不要丢了它！”

    沉香摸了摸那棕褐色的珠子，上头细细的纹路，是沉香古木岁月的年轮。

    带着一种浑然大气的沉重，安抚着内心的惶恐。

    将珠子凑近唇边，冰凉的唇吻了吻珠子：“保佑我，保佑蒙州城，逸庐！”

    眸中毅然闪过一道光，随即身子一挺，昂然走出了碉楼。

    “姑娘！”笑蓝就守在门口，看她出来，迎了过来，身后不远处，苏劲柏领着人正站在城楼的垛墙后，皱着眉，神色复杂。

    “有消息么？”沉香随口问。

    笑蓝明白她指的是跟随着初夏而去的人，神情沉重的摇了摇头。

    沉香眸色黯了黯，默然走近苏劲柏，通过那城垛女墙凹口向下看去。

    数千名海寇押解着人数众多的百姓在城墙外的平地上，百姓被圈在一处，海寇一边指着那些百姓谩骂，一边又朝着城墙这一边高声嚷嚷。

    无非就是要以这些人的人头来血染城门，若是不开门，这些百姓便会被拿来祭旗。

    被圈起来的百姓嚎啕大哭着，哀求着，看到城墙上有人影出现，更是跪下来泣求救命的，里头有妇孺的哭泣，更有孩提的啼哭。

    看着令人心酸。

    “舅舅！”不知道那儿有个士兵脱口冲着外头喊道。

    “孩子哇，救救我们啊，打开城门吧，救救我们吧！”随着那个士兵的叫嚷，下头的哭喊声更加大了起来。

    士兵的面孔露出一种极其为难的表情来，拽紧了的手骨节发白，然后突然就朝着城楼下方跑，被早注意到的沉香朝着笑蓝喝道：“抓住他！”

    “放手！”士兵还没迈出几步，就被笑蓝出手如电牢牢攥住手臂，拼命想要挣脱，却被这个看上去细弱的女子扯住了身体，他虽不清楚沉香几个的身份，却看出苏将军对这些人的尊重，不敢骂人，却又不甘心：“放手，你让我出去，救不了人，杀也杀几个毛子够本！”

    沉香冷冷道：“闭嘴，如今你最大的任务就是守住这个城头，不论发生了什么，这个城门都不准开，谁也不准进出！”

    “那不是你们的亲人，你倒是说得轻巧，苏将军，小的是仰慕苏家的名声才入军的，不是说苏家军亲为民，狠对敌么，您放小的出去，小的感恩戴德！”士兵看和女子说不通，便朝着苏劲柏看去，试图求得他的同意。

    沉香冷哼：“你出去除了送死，有何作用？好好守在这里，等援军一到，你要出去杀多少人都不会有人拦着，现在，谁也不许踏出城门一步，不然，杀无赦，苏将军，你的手下，连军令都不会遵守么？”

    苏劲柏面上一阵青一阵白，颦着眉握着拳，却哑然无语。

    这时候外头有人扯着嗓子朝这边嚷嚷道：“缩在城里的乌龟王八们，有种出来和你爷爷较量较量，怕死是不是，什么苏家，什么英雄，都是一群熊蛋，奶奶的老子数三下，再不出来杀鸡给你们看看！”

    一，二，三！三下一到，就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士兵面色一白，一下子摔开笑蓝往城头上跑。

    “舅舅！”下头被拿来震慑的，正是刚才哭喊的男子，血淋淋一片下，身首分离。

    顿时身边不少百姓骇然大哭，推搡着哭喊着，跪倒在城墙前哀求。

    面对着这一幕，沉香仅仅是看着，神色漠然，苏劲柏想要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所有人在城头陷入一种沉默。

    这时候不远处只见一个身穿灰色直身通袍，方士巾，颇有些意态闲散的人慢悠悠走过来，他一身从容的神态和这一片熙攘野蛮有些个格格不入，却又神情傲岸落拓。

    随着他的而来，那些个嚣张的海寇纷纷做出恭敬的神情，收敛了下气势，簇拥着他走到最前方。

    江涛宁挥挥手，让手下将那群哭嚎不已的百姓推搡着往后些，又招了招手，看着手下架着个猴子似的人到自己身边，这才仰起头颅，俊朗深邃的面盘上，浮起一抹悠然的微笑，那犀利的如海一般浩淼的眼神准确的投向墙后的沉香，“上头的可是苏将军？”

    苏劲柏探出身去道：“正是，阁下是何人？速将我大宣百姓放了，两军交战，不牵无辜，阁下高抬贵手，也算是积些阴德！”

    江涛宁不由呵呵一笑：“小将军可真是有趣，这战火连天还谈什么阴德，你这做军人的，杀的人少么？”

    随着他的笑，手下也纷纷大笑了起来，这轻蔑嘲讽的笑声不由让苏劲柏面色一变，神色尴尬万分。

    江涛宁却随手将身边被架着的人攥住发髻一下子抬起来，露出苏劲柳那一张惶惑不安的脸，对着上头道：“苏将军，在下这可是有一份大礼要送给您，不知您可愿意开门受礼么？”

    苏劲柏面色又是一变，皱着眉不说话。江涛宁笑道：“怎么，苏将军威风八面，连自家兄弟都不认了么？”

    “我苏家，没这通敌叛国的畜生！”苏劲柏一咬牙，冷喝道，他话音刚落，内城墙下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喊声，随着声音，一个身影跌跌撞撞的扑上来，一下子扑到城垛口，扒着城墙大喊：“儿啊，我的儿，我的心肝肉儿啊！”

    “娘！娘，救救我！”苏劲柳突然挣扎大喊。

    二夫人林氏衣衫不整，全然没了平日的庄重，啼哭着扑向苏劲柏，揪住他道：“劲柏，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他可是你弟弟啊，是你二伯唯一的子嗣啊，你不能这么冷血，你让婶子怎么和你二伯交代！”

    苏劲柏被摇晃得烦躁不已，心中大乱：“是他自己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二婶你不要闹了，回家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林氏尖锐的哭着，死也不肯松开：“不，我不回去，不，劲柏，他千错万错可都是苏家的子嗣，你不能这么无情，他若是死了，你二伯就断后了，你怎么可以这么忍心，你对得起你二伯吗，劲柳他虽然有错，可是你不能公报私仇见死不救啊！”

    江涛宁听着上头那尖锐的哭喊，不由歪着唇角笑了笑，却神色掠过一抹冷酷，唰一声从身边一人手中拔出把东洋弯刀，明晃晃刀刃架在了苏劲柳脖子上，朝上喊道：“苏将军，若是再不开城门，在下耐性有限，便只得让各位看看，这位小哥的脑袋瓜子，是不是和那地里头的瓜一般好切，要不要试试看？”

    “不，不要，求求你，不要杀我儿子，劲柏，二婶平日从没亏待过你，难道你就是这么对二婶的，我求求你，救救我儿子，救救他啊！”

    苏劲柏面皮子扭曲狰狞了一般抖了数下，拳头在城墙上砸了砸，张口欲言，一旁沉香冷然截口：“不行！”

    苏劲柏怒而回头瞪着她：“我去换他总可以吧！”

    沉香嗤笑道：“将军何时那么弱智了？你换他？怎么换？换回这么个吃里扒外的家伙，这城谁指挥？这里上万的百姓谁管？”

    苏劲柏哑然，本就是一时冲动，实在是头疼，救，救不得，不救，日后如何面对二伯一家。

    说到底，还是他这个做哥的没管教好弟弟，那个女人，连他也着了道不是？

    沉香却道：“苏将军，我劝你收起你那点没用的忏悔心，守住蒙州，这才是你如今唯一能赎罪的！”

    苏劲柏身子一震，垂头沉默。

    林氏面色发青，眼中赤红，狠狠瞪着沉香尖刻得骂道：“你个没名没分的小杂种，这是你该管的么，你凭什么管，凭什么在这里头指手画脚，你这个没心肝的小贱人，亏我往日对你还那么客气，下头那个也是你哥哥，你怎么如此没心肝！”

    “大胆放肆！”笑蓝怒喝，迈步就要扇过去，却被沉香一声低喝拦住。

    她淡然摇头，挥手：“带二夫人下去休息！”

    “不，我不走，不走，你们这些没心肝的畜生，我要救我儿子，救我儿子！”二夫人拼命扭动身子，死死的挣扎，那股子力道，连几个士兵都无法抓牢，也怕伤了这个贵妇人，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

    这时候，那下头又有动静，就看到个洁白纤细的身影一步一摇着朝城前走来，身旁跟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还有一个微胖的中年妇人。

    而后头还跟着俩个人，却挑着个粗大的竹竿子，上头兀自绑着个人。

    那白影身姿翩然袅娜，在这么个气氛紧张，透着杀意，血淋淋的场地上站着，却不减那分毫的狐媚，看得几个粗俗狂野的海寇吹着口哨，挤眉弄眼，□不已。

    薛凝曼丝毫不在意，似笑非笑对着江涛宁道：“江爷这赌注下的不够重啊，怎么这会子了，还不肯把这王牌打出来么？”

 第一百零五回

    第一百零五回

    面对突然而来的薛凝曼，江涛宁看了看她，瞳眸敛聚，迎着日头，精芒闪耀。

    薛凝曼却神情优雅，略微扬了扬她纤细洁白的长颈，秋水般的眸子对上城头苏劲柏的眼，清晰的看到后者勃然变色的脸。

    不由的微笑，风情万种。

    这一笑，上头那位更是脸色铁青，却又发作不得。

    站在上面的人大多数都不认得这位，很多人都很好奇，探出头来看，想着这群野蛮的海寇里头怎么会有这么一个狐媚娇弱的女流，林氏是认得薛凝曼的，看到她，脸色青红变幻，待要说什么，却被一旁的沉香猛然喝道：“二夫人！”

    她吓了一跳，应声望去，面对她的谩骂都没反应的苏沉香此刻却是一脸凌厉，那眼神里的威慑，不知为何竟然让她想起了家里的老夫人。

    她心头颤了颤，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香却已经转过头去，站在了城垛的口子上，眼帘垂下，慢慢对上下方的薛凝曼。

    一个很微妙的时刻，两军对峙，却有俩个女子，一上一下，默然相对。

    一时间气氛奇异的安静了几分。

    微风不知何时，在城头间回环往复，掀起城上城下每个人的衣袂，头顶一片晴朗，云若纱，飘然轻移。

    若非城下一片血迹，若非城头剑戟如林，这一刻的蒙州城，正是大好时光。

    略带一丝闷热，有蝉鸣突然在城头不知何处响起，在莫名安静了一下的对峙场面投入一抹喧闹。

    薛凝曼仰视了一会儿，淡笑道：“小姑子别来无恙？”

    风和日丽的阳光正好均匀的洒落在那张白玉无瑕的脸庞上，令那一张完美无瑕行若游水立若娉婷的身姿多了一份圣洁。

    若论皮相，确然甚少有女人，比得上她，那一笑，更带着似有若无的万种风情，万万是常人学不来的。

    一旁眼泪鼻涕都下来的苏劲柳看着她，竟然一时忘了性命攸关。

    上头的苏劲柏，一双拳头攥得紧得不能再紧，抵在墙面上，陷落一洞。

    苏沉香眼波一转，掠过众人众像，唇角略撇，弯起个弧度，朝着下方道：“下方何人？可是在和我说话？”

    薛凝曼微微笑着，那纹丝不动的神情外人看不出一丝变化，那瞳眸里，却潋滟闪过一道寒芒。

    她这样仰视着上头那人，总觉有一种平白低了几许的味道，上面那个看上去长大了不少的小女孩，眼中的俾睨，竟然让她有种面对凌风铎般得感觉。

    几许诡诈，几许凌厉，漠然狠洌，高傲超然。

    那个男人骨子里的那些本性，是令她痴迷疯狂的根本，以为这世上，再无人可以与他比拟，然而面对这个女孩，却有种似曾相识的味道。

    心头一阵不甘，世上还有人可以和凌风铎比肩么。

    不，不能有，不许有，更不可以有。

    她不在乎这世界变成什么样，不在乎他人生死，连带薛家所谓荣耀，都是狗屁。

    她只要那个男人的青睐，即便要献上千百生命做祭品，她也毫不在意。

    但是她不允许那个男人眼中多出什么眷恋，尤其不是对着她的。

    思及此，再看着苏沉香那似笑非笑一般的神情，心中勃然燃起熊熊烈火，她要掐灭，要毁掉，要让这个冒出来毁了一切的女孩子生不如死。

    她雅然一笑，面上却是依然一片婉约：“小姑子这不是见外了么，你我好歹亲戚一场，怎么就不认得呢，妾身可是想念你的紧啊！”

    沉香冷冷道：“抱歉，不认得！”

    薛凝曼脸色一冷，道：“二小姐，这又何必，大家都是一个屋子出来的，何不开开门，你我叙叙旧？”

    沉香一弯嘴角颇有些嘲讽：“这位大姐，你算什么东西，有资格和我叙旧？不过，你若能让后头这些人跪下来投诚，顺便把自己绑了，我愿意给你个面子试试。”

    这话引得身后海寇们大骂：“臭娘们说什么呢，找死啊，老子杀进去第一个让你哭爹喊娘！”

    薛凝曼眉头一皱，再无兴致好声色，眼中一狠之色闪过，洁白的手互相握住：“苏沉香，不要以为你可以得意，这城危若累卵，我劝你早早开门，好歹还能留个全尸，不然，哼！”

    沉香眉一挑，不语。

    雪凝曼对那一张蔑然的神色死死掐着手腕，笑声多了几分尖刻：“苏沉香，你可真有本事，不过，我倒要看看，你硬得到几时，这儿有位熟客，上头各位看看，是要让她就这么在这里任人侮辱呢，还是开了城门大家客气客气？”

    她身子往一旁侧了侧，露出身后被遮挡着的人来。

    被五花大绑在一个巨大的木杆子上的一个四十几岁上下妇人，衣衫略显凌乱，发髻松散，神态疲累，只是眼神，前所未有的坚毅。

    薛氏云芳！

    “姑娘！”“沉香！”面对这位的出现，虽然早有思想准备的众人依然有几分震惊，看着她被推出来，笑蓝和蒋成风齐齐看向了沉香，脱口唤道。

    沉香眼皮子一动，却没动静，安静的看着下方，神色莫测。

    薛云芳仰起头，口中被塞了布条，言语不得，却看着上方女儿，眼神中流露出几许安慰，慈祥。

    眉眼弯了弯，露出一抹微笑来。

    沉香随之也笑了笑，从进了城便冷硬的神情流露出难得一缕温和。

    看着母女俩无声的交流，薛凝曼冷冷一笑，伸手抚着薛云芳的手臂，斜着头颅看向沉香：“算起来，这位我还要唤一声堂姑母的，沉香啊，我这到底也有些不忍心，你看姑母身子可不好，经不得折腾呢，你若肯放弃抵抗开门，一切都好说啊！您说是不是，江爷？”

    一直在一旁没开口的江涛宁此刻抬头看了看沉香，再看看薛云芳，挥了下手道：“好歹是一份大礼，总要客气一些，给夫人松绑吧！”

    “哟，江爷还真是菩萨心肠！”薛凝曼掩口呵呵一笑，却并没阻止，手下那个大汉看看她，又看看江涛宁，后者走近几步，伸手过来解绳索，大汉要拦，薛凝曼却朝他微微摇头。

    江涛宁将绑着薛云芳的绳索解开来，又将那布条取出，拱拱手道：“夫人受惊，您和苏小姐数日不见，不如和她说几句？”

    薛云芳面色显出几分苍白来，揉了揉肩膀，仰头又看看沉香，摇头：“我没什么要说的！”

    江涛宁站在她一侧，却朝着沉香道：“沉香姑娘，难道你也没话说么？”

    沉香依然沉默，只是与薛云芳默默相视。

    一旁的蒋成风轻声道：“要不谈个条件，好歹将老夫人接回来，拖上一刻是一刻，总不好让老人家受苦！”

    下头江涛宁的声音又再传来：“不过，我江某性子急，可等不了多久，几位决定可要快一些，不然可不要怪在下心狠！”

    轰，一声巨响，从城西头传来，一股子浓烟远远的朝天涌去。

    江涛宁身后的海寇开始挥舞大刀大喊大叫，有几个凑近了薛氏，推推搡搡的□，“大宣的女人，养的真不错嘛，要不要和爷爷在大家面前乐一回？哈哈！”

    江涛宁清朗冷漠的声音重重传达到了城头之上：“看起来，我的手下耐性更不好，各位考虑好了么，开城门，江某保证，不为难几位！”

    “娘，娘，救救孩儿！”苏劲柳突然又扯开嗓子嘶喊。

    刚有些平静的林氏面色一变，扑到城墙口又是一阵哭喊：“柳儿，我的柳儿，救救他！沉香，下面可你的亲娘，你也要袖手旁观么！”

    “苏劲柏，你有点将军魄力没有，怎么你还要看个丫头眼色么，你不救侄儿，好歹还有你爹的姨娘呢，难道你还要不孝么！”

    啪，压制住林氏的士兵喝道：“闭嘴，谁命不是命，就你儿子值钱么！老子舅舅还刚被杀呢，不也没救！”

    苏劲柏面色青白变幻，看向沉香，犹豫不决。

    笑蓝，蒋成风，城头上每一个人渐渐都将目光，聚拢向了沉香。

    下方一张张凶嚣的脸呐喊的声音犹如一层隔阂，江涛宁深邃莫测的眼似近若远，薛凝曼要笑不笑的冷酷虚无缥缈，沉香仅仅只是注意到薛云芳一张有些惨白，透着些许金纸色的脸。

    后者在和她相视一会之后，朝自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在最初平静生活的小村落里，相依为命了近三年，她们之间的默契，旁人难以明了。

    她明白，她的意思。

    她也明白，她的理解。

    心脏，却在看到点头的刹那，骤然挛缩，心口一阵从未有过的剧痛，让她不由自主捂住胸口。

    “姑娘，没事吧！”笑蓝注意到她的不妥，问道。

    “取飞弩来！”沉香听到自己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声音。

    随即所有的一切都远离而去，脑中格外的清醒。

    “沉香！”有人惊诧的低呼，似乎想要阻止什么，沉香循着那声音看过去，只是瞥了一眼，再没什么声息。

    “取飞弩！”她又道，声音已经变得冷漠，那是她前世的声音，听起来无比冷酷，无比坚漠！

    神鸦飞弩被她握在手中，经由她亲自改造过的弓弩带有一种强劲的威力，那尾翼处，还带着更加威力无比的火药芯子。

    足够可以一击毙命！

    她将弓弩准确的上弦，五官将一切摈弃在外，只有前世印刻进灵魂中的本能。

    当弓弩头对准下方那一刻，江涛宁面色一变，上前一步道：“考虑清楚，这可是九门提督巡查司府的千金，还有这位公子，你不要擅自妄为！”

    “苏沉香，你疯了！”尖刻的呼叫在城头响起，伴随着这一声，火箭弩呼啸而来，追着江涛宁面门激射过来。

    江涛宁本能一侧身，将那一支箭只夹在手中，却看到后面的火星，一激灵，将它甩了出去。

    下一秒，连弩飞至，他应接不暇。

    只听又是一声呼啸，苏劲柳扯着嗓子的喊声戛然而止。

    “把她拉回来拉回来！”忙乱中薛凝曼气急败坏的叫喊，就在同时，那呼啸而至的火箭弩噗一声已经穿过昂首立在前头的薛云芳胸襟。

    骤变，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江涛宁身在半空，身形急转，未及落地，只听城头上曼声朗朗，划破天际，冷厉而来：“我大宣的土地，一寸也不许他国染指，我大宣的百姓，死则死矣，绝不容他人欺凌！”

    声声贯耳，响彻云霄。

    江涛宁应声看去，丈高的城头之上，一抹娇小的剪影，浩然屹立，如凌崖青草，危峨劲松。

    “想要活命，就和这些人拼命，他们和你们一样是血肉之躯，并不是神，也不是魔！”沉香煞白的脸上，一双乌黑明亮的眼，透出嶙峋冷意，却是指着下方被做人质的数千名百姓。

    那些人，一时愕然，又渐渐露出一些迷茫来，眼神跃跃欲动，江涛宁看在眼中，心中一凌，不由大喝：“撤！”

    一时间，杀机腾腾而来的那些海寇突然收了兵器，迅速往后退去。

    丢下不少青壮年的村民，押走了老弱病残。

    此刻的天际，日头西斜，露出巨大的红色的圆盘，再无正午般得火热，却盈然若血。

    躺在血泊中几具尸体，冰冷，孤凉。

    城头上传来凄厉的尖叫，带着恶毒般得恨：“苏沉香，你这个没有人性的畜生，杀母弑亲，你会不得好死的！”

    沉香略微歪着头颅，神情冰凉的近乎无情，沐浴在夕阳残红的光泽里的身影，有一抹扭曲，仿佛要融化在那最后的灿烂里一般。

    在蒋成风眼中，那神情和影像，像是一把刀，深深刻在心中，一生难忘。

    他听到女孩在风中喃喃自语：“我早已死去，有什么好死的？”

 第一百零六回

    第一百零六回

    呛，通州海旗舰上提督元帅舱内，凌风铎的手突然一抖，拿在手里的玉笔从手中跌落，滚了几滚，砸向地面。

    顿时碎成数片，晶莹剔透的碎玉，犀利的露着残端。

    凌风铎面色一紧，续而透出几许苍白。

    一旁的温语山一惊，赶紧起身过来问道：“公子，可是有什么不适？”

    凌风铎皱了皱眉，伸手捂住胸口，沉默半响，道：“不知为何，心口疼的厉害！”

    温语山担忧得到：“怕是公子连日不眠不休累了，蒋公子不是说过么，这解毒期间还是要注意休息，这么些年伤了根本，要缓过来不容易，这几日战况甚是顺利，不如，公子你就去歇息歇息吧，老夫在呢，有事自会叫您！”

    凌风铎沉吟半晌，却道：“这份战报必须今夜子时送往京城，云州卫守备有异动，司徒琼以房岭一带属于陈淮都督统辖，不属清河两路调拨，不肯和我们通力合作，自成体系，我需要陛下的旨意方能放手一搏，时间来回太急，等不得！”

    温语山微微摇头：“这个江涛宁确实是个人才，凭那么点人却能将我们大军拖住，看来真是小瞧了他！”

    凌风铎冷冷一笑：“要的不就是他这回的全盘曝露么，难是难了些，最后能一网打尽，也省的日后麻烦！”

    温语山点点头，弯腰将地上的碎片捞起来：“这倒也是，就是没想到这后头藏得那么深！令人扼腕啊，前些年先帝真是将这大好河山糟蹋的可以唉。”

    凌风铎蔑然一笑，却又捂了捂胸口，盯着那尖锐的玉管笔杆想了想：“派去探听消息的人回来没？有江涛宁的消息么？”

    温语山摇摇头：“这人倒也是个枭雄，深谋远虑，咱们毕竟比他晚起了几步，他在沿海一带的根基看来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狡兔三窟，还真不清楚他在什么地方！”

    “前些日子让您派去蒙州的人马出发了没有？”凌风铎又问。

    温语山笑了下，道：“世子放心，这事老夫亲自督促的，怎么您还是不放心么，江涛宁毕竟兵力有限，不至于分太多精力去分兵，如今通州这一块地是势在必得的，他不至于能分，身去闹腾百里外的蒙州吧！”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薛凝曼这女人太过滑溜，薛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一万云州二卫的兵马陛下没解除，难保不在那儿玩些花样！可恨的是我这还动不了他们。”

    “咱们这儿也吃紧，陛下可不肯给多人马，北面胡马并不安生，老夫听北军都督那儿消息，肃州一带很不太平，怕是想给咱们调兵也不可能了，如今人手并不多，再多调人也不妥，还是将这里打消停了，您再调兵马妥当些，不然让胡晨那个监军听说了，又指不定给你安什么罪名呢！”

    凌风铎哼了一声：“陛下越发会玩制衡之术，倒是便宜了方怀功老儿！”

    温语山一叹道：“坐天下也不容易，陛下如此，也是为公子好，若你一手遮天，怕是更容易被人阴了去，说起来，方怀功也算是您一块护身符，您就别计较了！”

    凌风铎抿了抿唇，颇有些不屑，又不开口，下意识摸上手腕上一串灰黑色的珠串，看起来不甚起眼，却令他不由神色安逸了几分。

    温语山瞧在眼中，心下暗叹，道：“要说，沉香真是帮了我们大忙，那鸳鸯阵如今是如雷贯耳，若非有此，咱们在陆路的几场战役也不会那么顺利，本以为匆忙开战总会有些不妥，不过那些火器被小丫头那么改良一番，居然有如此功效，老夫有时候真奇怪，这孩子哪来那么多的点子，真是个奇才！”

    凌风铎淡然一笑，难得收敛了寻常的戾气：“先生如今最好改口，她不是孩子，是夫人了！”

    舱外进来个小兵，递上碗参茶，又退下去，温语山将茶盅朝他推了推道：“这还是陛下交待备着的，你也别客气，喝了提提神！”

    凌风铎嗯了一声，接过那茶盏刚要往嘴边送，外头突然一阵喧闹，凌风铎一皱眉：“怎么回事？”

    温语山一拱手：“我去看看！”说着走了出去。

    不过是一会儿，他又转了回来，脚步多了几分凌乱，凌风铎正自低头看写了一半的折子思虑言辞，道：“外头怎么了？”

    不见回答，不由抬头，正看到温语山面色略有些白，身子僵了一僵。

    “怎么了？”凌风铎面色略沉。

    温语山略微震了震，才道：“哦，不是什么大事，昨儿个几个得了胜的小子喝高了，闹出了点事，非常时期，威将军想要给说个情，一会老夫去处理，公子您不必担心！”

    凌风铎看了会温语山，哦了一声低下头：“无论为何，若是犯了军规，绝不许姑息，先生明白就好！”

    温语山面色凝重，看着凌风铎欲言又止，缩在衣袖里的拳头握了握，终究吞下肚，只是应了声：“老夫明白，老夫这就去办！”

    凌风铎挥挥手，没再说什么，温语山如同得赦，惶急着退了下去。

    舱门一关，凌风铎这才抬头，若有所思看了眼，最终还是低下头去。

    通州海域深夜，海风徐徐，一轮明月高挂在深墨澄澈的海面高处，将一抹银辉洒落在浩淼的海面之上。

    森然林立的海防大营内，艨艟巨舰林列，旗帜飘扬。

    凌风铎被一阵接着一阵的心悸从睡梦之中惊醒。

    抹了一把额头冷汗，他支起身子将胳膊放置在曲起的一条腿上，清冷的眼透着些许茫然，透过玄窗凝视外头那一轮明月。

    从午后起得莫名不安令他觉得什么地方不妥，自从服药以来，甚少再有什么不适，蛊毒带来的疼痛在一日日的减少，夜间的睡眠也在一日日的沉稳，难得今晚，突然又一次梦到了很多年前得自己。

    那翻天覆地的一日，面对勃然变化的母亲，面对她的冷言冷语，直到最后的疯狂诅咒，他记得自己就像突然陷落到了一口深潭古井里一样，周身冰冷的只打哆嗦，在黑暗中他曾经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有冰冷的石壁。

    那个时候每晚每晚都做恶梦，以至于很久一段时间，他不愿意入睡，只有靠着内功心法闭目养神，靠着禅精竭虑的做事分散内心的空虚。

    活着为了什么？

    直到有一次再见已经变化了身份的母亲时，面对她又一次的谩骂，他突然觉得，活着给这些人看，他凌风铎从来不是他人的傀儡。

    他不想屈服。

    母亲，那个赋予他生命的女人，如今想来，突然有了难得一丝感激，若非她让他这样赌气活下去，是不是就碰不上沉香了？

    思及那个小丫头，他觉得怦然翻腾的心，渐渐平息，转动手中的珠串，不由放近唇边，吻了吻。

    曾记得给彼此戴上这玩意，小丫头瞅了瞅，探头过来在自己这串上印了个吻，说：“大师开光保佑你平安，这个让你念着我，药不要忘记吃，没了小命不要指望我惦记你！”

    莞尔一笑，这丫头就是一头小兽，说话张牙舞爪，嚣张至极。

    有她柔顺的时候么？

    窗外月色明锐，仿佛那一夜，给予他对生命锲而不舍的一夜。

    那一夜动极华然的明艳，在他身下绽放出的极致，一生难忘。

    “沉香，你可好？”他含住一刻被她吻过的珠子，闭着眼回味，她的脸，她的唇，她的舌，她的每一寸肌肤。

    “真想你！”凌风铎喃喃自语，不由自主弯起唇角，浮起一抹笑意，莹素的色泽披沥在他绝色倾城的脸上，荡漾出一种令人神魂颠倒的魅惑。

    他突然觉得一阵燥热，心中思及那一次次得愉悦，想要去勾浮想而出的面庞，却捞了个空，有些不甘心的吐口气，暗自诅咒了下，随手往身下摸去，手一勾，触及胸口的药囊。

    “逸庐啊，别怪兄弟我没说啊，服药期间最好清心寡欲些，你和沉香分开一段时间也是好的，大阴大毒的药这几日都会随着解药排出，你这就是个药人，男女之事，对沉香也有影响，悠着点哈！”分别前蒋成风絮絮叨叨一番话，怎么看都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想了想，似乎日子该到了，从药囊里头取出一颗来，扔进嘴里头吞下，再看，只剩下仅有的一颗了。

    再几日，他便彻底痊愈，到时候八抬大轿，他要天下都知道，沉香是他凌风铎的妻子，唯一的妻子。

    再忍些日子就好。

    他下床来取过桌子上的茶水吞了口，燥热感依然有一些，便决定出去透口气。

    船舷一片寂静，除了守夜的士兵在几个甲板上来往，七月的月色格外明亮，目力所及，一片银白。

    凌风铎昂然屹立在船头，吹了会风，散去了燥热，又慢悠悠往下踱去。

    不过是漫不经心的乱走，不知不觉却到了一处门口，正要过去，却听到里头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先生，您让我去见世子吧，这瞒着可不是法子，如果姑娘出什么事，你我都别想活了！”

    他心中一沉，脚步停了下来，就听温语山的声音道：“非老夫不想，可是如今北线胶着，公子若是知道了，必定会撒手而去，可他究竟不是海寇，可以如此随性，若是让那些虎视眈眈的人瞧着，没他好果子吃的！”

    “可是先生你不是说过，姑娘是世子福将，无论如何要保护好她么，如今她有大难，您这反而瞒着，紫翠不懂，姑娘要我来带话，不就是因为情势危急么？”

    “再一日，我们出击衡宇岛的军队一旦回来，便可以腾出人手去回防，到时候再和公子说也未必来不及，老夫只是赌，赌沉香姑娘能抵得住，世子身子并没痊愈，也不可过于操劳，如果这里头出了什么意外，老夫吻颈陪葬便是，不会让你们难做的！”

    “可，可蒙州城如今危在旦夕，那人可就在城外呀，这！”话犹未了，砰一声，凌风铎已经一脚将舱门踹了开来！

    温语山和紫翠愕然回头，只看到凌风铎铁青着脸恶狠狠看着二人，目光中的凌厉，足够将二者凌迟。

    紫翠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不由腿一软，没及跪倒，凌风铎已经一把揪住她，喝道：“怎么回事，说！”

    “公子！”温语山唤道，却被凌风铎冰冷如剐的眼神瞪了回去，无奈的明白瞒不了了，只得沉默。

    紫翠手臂剧痛，却不敢挣扎，只道：“姑娘要婢子回来送口信，只说让带一句话‘江涛宁在蒙州’她说您自会明白！”

    凌风铎闻言面色巨变，只略一沉吟，转身便走。

    “公子，你去不得！”温语山出声阻拦：“已经派出的援军也有二千，足够控制局面，虽然解不得围，但是您也可以有时间调兵回防，那时候您再发令，可谓理所当然，可是今晚你若是再调兵，怕是要落人话柄的！”

    凌风铎一顿，回头道：“温先生你替我坐镇主帅，北路的事就由你主持，我不调兵，紫翠，去拉批快马来，我们赶回去！”

    “您疯啦，您是主帅，怎么可以单身前往！”温语山愕然，紫翠倒是应得快，闪身跑了出去。

    凌风铎冷冷道：“要瞒着外头那些耳目，先生不是一贯拿手？我若调兵动静倒是容易引人注目，所以还得靠您老！”

    温语山被凌风铎冷厉的言辞蔑然的语调噎了噎，知道那隐忍的语气里含着的滔天怒火，只是他不愿意看到凌风铎去冒险，若是能够，他又何必隐瞒？

    “你等清剿的队伍回来，立刻出发去云州，就说受到密报云州有通敌之嫌，务必替我牵制住薛家这点兵马！”凌风铎又道，然后又想了想，突然从脖子上攥下药囊，朝这温语山扔过去：“拿着，七日后若是你赶不来汇合，便替我和沉香收尸吧！”

    “公子，这是您的命根子啊！”温语山终明白阻拦不得，更明白此刻，凌风铎的绝然，不由手中颤抖，连声音都颤抖起来。

    “若她有事，我活着何义！”凌风铎冷冷睨了眼温语山，一闪身消失在舱门口。

    温语山愣愣的看着门口，再看看手里头的药囊，不由握紧了那东西。

    捂了捂额头，概然一叹，这个恶人，他算是做到彻底了，公子终于在生命里有了一个比权力和责任更在意的生命，只是但愿，这一切，还来得及挽回。

    他须得尽力，让北路凯歌，只有那样，才能保证凌风铎的任性不会成为他日后的麻烦。

    沉香，公子，一切平安吧。

 第一百零七回

    第一百零七回

    “小姑姑，喝水！”蒙州城又迎来了一日旭阳，面对略显惨淡的朝日，映衬在黄沙烟笼般得云翳下，透射在城头显得有一些末世的味道。

    整整六日，自那一日沉香用令人瞠目的举动向江涛宁所领军队明明白白的表明她与城同存亡的决心之后，江涛宁也放弃了与她周旋的意图，以八千军力，发狠进攻蒙州四门。

    蒙州城南北为陆地，东西却有弄江，西面是弄江形成的内陆湖章湖，以水闸门为城门，弄江毗邻近海，水深面阔，非常有利于舟船通行，原本是繁华的港口城市，却因为太祖的闭关锁国而冷清下来。

    如今因为这个原因，使得水闸口船只稀少，城内居民只有最繁华时的一半人口，不到五万。

    匆忙回防的云梦台和龙溪卫所剩下的一千八百人，加上府衙原有的五百衙差和宿卫两千，面对城外八千人捉襟见肘，

    苏老夫人以苏家的名义，撑着病老的身躯，在城中招募人手，一一布置在四大城门，虽然人是凑出来近万，却也不过是些生手，根本不会打仗，外头是凶悍之极的东洋海寇，一群不要命的家伙，实力悬殊很大。

    沉香带着留在她身边的世子家卫数人，连夜将东西门用生铁焊死，投注大量的泥沙和从百姓家中征集到的旧家具，淤积在入口，并且布下原始水雷，阻止船只攻城，在水闸城门上架起了炮台，火鸦飞箭等远距离火器，手把手教会那些守门的新兵，只要看到有船只在射程内，开炮便是。

    水闸内外二十里，水面虽然开阔，但毕竟不是海口，大型海船战舰是看不进来的，小型船只只要不近身，便好歹能抵挡。

    能够打仗的军队则被派驻在南北二门，尤其是南门，视野开阔，为主城门，失不得。

    这样调拨人手，训练调教，五日五夜忙得不可开交，沉香根本没空休息。

    她也不愿休息。忙碌可以忘记有些事情，忙碌也可以填补一些空虚。

    面对再一次涌上城头的黯淡旭日，凌晨时分刚压下去的一股子冲势在城角留下一片焦土，幸好这里离海面远，江涛宁挪不了大型火器，蒙州城还算坚固，小型火器只是伤到了城头砖瓦。

    沉香在这片灰蒙蒙烟火中屹立着，对着朝阳默然。

    守候在一旁的笑蓝欲语，却看着那伶仃的孤影心下涩然。

    伺候凌风铎那么些年，她何尝不知道，主子心思，苍白无力的劝阻对于心思九窍的人来说，何等无力，而如今这位新主人与世子何其相似，她劝又从何劝起？

    即便知道那平淡的外表下，也许是剥落鲜血的淋漓之痛，她一个下人，也终究劝不着。

    能抚平伤痛的，也许只有世子爷了。

    她同样也仰头，看向远方，心中暗暗盼望，不知道何时，世子的身影会出现在天际。

    她从未像现在这般亟盼世子的到来。

    紫翠啊紫翠，五日过了，你的信送到了没？

    姑娘可快要撑不住了呀！

    “小姑姑，喝水！”一旁的苏劲槐端着个水碗冲着沉香再次道。

    这孩子不顾母亲大夫人的阻拦，硬是从家里头跑出来也想要帮着打海寇，苏劲柏拦不住，只好提溜着这小子在身边看着，总比让他自己溜上那个城头看热闹的好。

    沉香对于当初闹腾上城头的苏劲槐并没有如苏劲柏一般厌烦又无奈，仅仅只是一句话：“留下，就不许哭！”她的话如今在苏劲柏那儿一言九鼎，才使得苏劲槐没给赶走。

    这几日，不仅沉香忙的底朝天，苏劲柏这位名义上的守军统帅也是脚不沾地，战争的残酷和艰难，也让这二位养尊处优的少爷成长了几分。

    至少，苏劲槐对沉香的态度，再没有原先的蔑视，更多了一份敬畏。

    这一日，再没初始那两日的任性，安静的看着，也不回府，也不闹腾上城头杀敌。

    也许是城头上染的血让他学会了些什么。

    沉香应声收回极目远眺的目光，一抹染着血丝赤红的眼有些微的茫然，迟疑了一刹那，才道：“嗯？”

    一旁看着的笑蓝赶紧将个小杌子递上来，扶着沉香的胳膊道：“姑娘，下头刚退了一波，对方暂时息事了，您歇息会儿，苏少爷瞧你半日没进水了，所以给你送水来了！”

    沉香怔忪的神情一掠而过，恢复了这几日的冷漠，接过水朝苏劲槐点点头，又问道：“城中粮草饮水可还够用？”

    “姑娘放心吧，粮草够用十余日，那些水井也一直有人看守着，不会供不上的！”

    沉香又是嗯了一声，端起碗来抿了一口，笑蓝看着那双筋骨凸显的小手，心中一涩，终道：“姑娘，回府歇息会吧，苏老夫人昨儿个念叨起您呢，是不是苏少爷？”

    苏劲槐哦了声，看到笑蓝朝自己使眼色，恍然道：“呀，是，团儿说昨夜二婶把祖母闹醒了，二婶说了你不少坏话，可是祖母劈头把二婶娘好生骂了一顿，让她在屋里头好生待着反省，说您是苏家的大英雄呢！”

    笑蓝一旁不由伸手扯了下苏劲槐的胳膊，脸色一板，苏劲槐有些不知所以，愣愣道：“笑蓝姐姐，你干嘛？”

    笑蓝尴尬的看了眼沉香，后者却神色漠然，瞟了眼二人，只问道：“老夫人如何了？”

    笑蓝白了眼苏劲槐，赶紧道：“蒋公子针灸了几日，能认人能开口，只是不利索，她让人传话来让您放心做事，不必挂念她老人家！”

    沉香漠然，面上不见波澜。

    从那一日起，沉香就出奇的沉默，很少有表情，往日虽然也大多数神情难测，毕竟眼神灵动的很，那一眼看过来能让人敬畏或则惧怕，然而这一刻，那依然如墨的眼中，却少了几许生气。

    笑蓝甚至觉得，如今的沉香，与往日的世子何其相似，世子因为姑娘而重生，姑娘呢，能挽救她的，可又赶得及？

    心中忐忑不安，勉强朝沉香笑了笑，沉香恍若未见，只是将碗递过去，依然背过身去瞧天空。

    这时候不知何处突然一声炮响，紧接着，苏劲柏匆忙从城墙夹道下奔跑了上来。

    “何事？！”沉香问道，略失焦距的眼很快凝聚，一瞬间变得凌厉无比。

    苏劲柏大概已经养成了对沉香的反射条件，直白道：“二婶娘去城里头嚷嚷，闹腾着要出去给三弟收尸，联络了几个有亲眷也在外头被杀的百姓，和城防军起了冲突！”

    沉香一皱眉：“蠢，为何不看紧！”

    苏劲柏尴尬一摊手：“如今人手不足能动的都往几处派，府里头只有女眷，二婶如今，唉，没人敢拦！”

    林氏自从儿子被射杀，近乎疯狂，每日骂骂咧咧全没有往日的形象，苏沉香倒没在意，只是让人看押着安置回了苏府，如今苏家也没那些个闲情逸致勾心斗角的，大夫人倒也对她甚是照顾。

    只是林氏却看谁都不顺眼，没少在府里大骂，大概是实在闹腾的烦了，婆子们倦怠了些，没想到却让她跑出去生事。

    城防守军注意力只在对外，不知道哪里跑出来一群男女老少，和自己推搡起来，一失手拨动了什么火器，才闹出了大动静。

    苏劲柏听到报告赶来，拉也不是，劝也不是，和沉香一样多少有些愧疚，又没沉香那魄力，一时为难，只好又跑来找沉香。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突然又是一片喊杀，只不过消停了半个时辰的海寇突然再一次涌了过来。

    沉香和苏劲柏面色一整，迈步要往前探看，突然空中有什么呼啸而来的声音，紧接着城墙轰的一声摇了摇。

    沉香面色一变，忙疾步跑上前，在一堵女墙后头探看了一下，面色一白：“该死！”

    “怎么了？”苏劲柏不解，也探过去看，只看到下方有几列架在木轮架子上的硕大黑森森镗炮正对着城门。

    “江涛宁，没想到拖了五日，他居然是要趁机将战舰上的炮台拆下来攻城！”沉香道。

    那炮台的威力，将云梦台五艘重装甲舰都给轰得七零八落，城墙虽然是砖瓦结构，却也禁不起几次轰击。

    沉香死死瞪着下方的炮台，借由那炮火的威力，不要命的东洋海寇已经挥舞着大刀架上云梯要往城墙这儿扑上来，硕大的巨型炮台边，江涛宁屹然而立，正用一双深邃不见底的眼注视城头。

    以沉香对此人之了解，那表情，是一种势在必得的意味。

    这一回，怕是不轰塌城墙攻入城内，他是不会罢休的。

    江涛宁在一击而出的炮膛歇息的间隔，伸手在炮身上拍了拍，又转过头回望，眼神不期然对上了墙隙间的沉香。

    沉香瞳眸一阵挛缩，心中凛然，只觉得那被压抑在胸腔血管里的杀意，正汹涌的朝心头奔涌。

    江涛宁瀚海般得眼中掠过一抹复杂，往后退了退，接着又是一阵天摇地动的轰鸣，只听东南一角有人奔跑过来喊道：“报告将军，南城角塌了！”

    “该死的，给我堵住，赶紧上木石，让宣涛快去增援！”

    “是！”

    “报告，北城角也有塌陷，海寇攻进来了！”

    “堵住堵住，不能让他们进来，死也给我堵住！”苏劲柏青筋崭露，嘶吼着。

    “笑蓝，把刀给我！”面对一片危局，沉香只是冷淡的朝身边笑蓝道：“把苏公子带下去藏好，别轻易让人发现！”

    “不，小姑姑，劲槐也要杀敌去，劲槐也是苏家的男子汉，绝不做贪生怕死之辈！”苏劲槐一挺胸膛，还带着稚嫩声音的话语，在炮火声中铿锵有力。

    “臭小子你才多大，行，他妈的苏家还算不都是孬种！”苏劲柏骂出声之余弯了下嘴角笑了笑，略带嘲讽的口气里，却透着股子自嘲。

    沉香看了看他，朝笑蓝道：“给他一把刀，苏将军，我们下去杀贼寇吧！”

    苏劲柏有那么一瞬间的怔忪，对沉香那种轻描淡写般得口吻似乎反应不过来，半晌才哈哈一笑：“好好好，一起去，杀了个痛快回头好喝酒，小弟，哥哥等会儿教你做男人最大的乐趣，杀人，喝酒，和女人！”

    说完扯过身边一个士兵将他怀里的刀抽出来抛给苏劲槐，苏家男女从小就有练武，苏劲槐干净利落的接过刀，唰一声甩了个弧线。

    小小胖胖的身躯，透出股子锐意。

    沉香看了看俩个人，接过笑蓝递上来的飞弩：“走！”

    也就在这一瞬间，外头突然一声叠过一声的呐喊，仿佛有千军万马的蹄声从远及近而来，那黄沙陇头般惨淡的阳光也翻动着一种震颤般得波纹。

    不知哪一处有人大喊：“看，是我们大宣的军旗，是大宣军旗，都督府，是都督府的援军到了！”

    顿时，如同潮水翻腾一般，城头上下此起彼伏的传来欣喜的呐喊，夹杂着海寇的叫嚣，形成一种人潮，吞没了天摇地动般得炮声。

    沉香一瞬间有些愕然，笑蓝却头一个反应过来：“姑娘，是世子，是世子赶来了，我们有救了，有救了啊！”

    沉香随即一闭眼，突然折过身去扑向了墙头，笑蓝，苏家俩兄弟跟着扑过去，正看到在海寇千人的队伍后头，漫天滚动着黄沙夹杂着一股子海潮的雷霆之势，从远处席卷而来。

    城头下江涛宁面色一肃，突然指挥着手下转动炮膛口，朝向后方。

    攻城的海寇亦迅速从城头跳下，朝着自己后方围过去。

    那来势迅猛的军队如江潮涌来，凛凛的一面黑旗下，头前一匹骏马，通体油黑，四蹄如雪，朝着这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而来。

    身后苍黄的日，苍茫雄浑，再近一些，沉香已经看得到，他俊美无暇肃然如神的面庞。

    “逸庐！”沉香不自主的脱口呼唤，声息不高，却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

    “沉香！”对面的凌风铎清朗锐利的呼唤响遏霄汉，紧接着马头扑近了战场，随着那巨大的炮膛朝着自己方向骤然发出巨响的刹那，他突然拔身而起，呼啸着如天际鲲鹏，激射而来。

 第一百零八回

    第一百零八回

    但见半空中一阵巨响，炮膛口狠狠往后回震了一下，接着，那以凌风铎为首的军队中间便炸开了一朵血肉的礼花。

    只是凌风铎避也不避，在半空之中身形一坠，又踩着一个海寇的人头跃起，向这江涛宁的方向疾驰杀来。

    他的动作快若闪电，不过几个起落，人已经达到了近处，大炮虽然威力迅猛，射程却远，人一旦近身便奈何不得，江涛宁眼看着那股子煞气扑面而来，脚步一错，从身旁一位腰间抽出一把钢刀，迎着凌风铎便杀了上去。

    一时间那突如其来的军队也呐喊着和阵前的海寇杀成一团。

    江涛宁拉过来的大炮足有五门，三门被转了方向，还有两门依然对着城门口，沉香在凌风铎带领的军队和海寇厮杀一处的同时，已经反应过来，一把揪住还在兴奋不已看着的苏劲柏道：“你带人下去堵住城墙口，不要让流寇杀进来一个，务必将这些人截杀在城外！”

    她身在高处，不过一眼，看得出凌风铎带领的这支部队只不过一千不到，虽然她不知道详情，但是也清楚，凌风铎能那么快赶到，绝不可能带着大部队上来。

    人数上他们依然不占优势。

    显然江涛宁也明白这一点，与凌风铎交接一处，依然不忘留下一手，另外两门大炮朝着城门口方向又是一轮炮轰！

    城墙口塌陷增加了数处，几百名不要命的海寇带着手下，与迎接凌风铎那一支部队的海寇迅速分成两股，一前一后各自为政。

    眼看着就要杀将进来。

    苏劲柏猛然一醒，赶紧一扬刀，朝着手底下军士喊道：“儿郎们，跟本将军下去杀敌！”

    “有！”十几名士兵一声呐喊，甲胄霍霍，跟着苏劲柏朝下杀去。

    苏劲槐刚要动，被沉香一把扯住：“老实呆着！”

    苏劲槐一愣，看着沉香那冷厉的脸，不由缩了缩脑袋，不敢反抗。

    沉香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再不予理睬，自站在城头之上，与不停在城墙上为凌风都这支部队呐喊助威的士兵们一起注视着与海寇战在一处的凌风铎。

    杀成一团的数千人中海寇果然还是凶悍，明晃晃的刀下势若破竹，口中吆喝着面目狰狞，这一批显然是江涛宁的核心成员，手中的钢刀配合着厮杀的劲道，居然是进退有度，章法明白，显见是一门高手。

    沉香凝神细看，那大宣士兵之中竟然还有个熟悉的身影，“小虎哥？！”她诧然了一下，堪堪看到对方被一名东洋高手差一点削去了面颊。

    她皱了皱眉，细看这群人中持着的兵器，有长矛，有盾牌，甚至有标杆和狼筅，眼一亮，拉过一旁的笑蓝道：“帮我用力喊，让他们排阵，鸳鸯阵！”

    笑蓝略略一迟钝，随即气沉丹田，朗声道：“各位军士，列鸳鸯阵，杀敌！”

    下方的军士清晰的听到这一声喊，罗小虎朝着这个方向看了看，随即那不到千人的队伍竟然相当整齐的列出数个十一人的方阵来。

    鸳鸯阵，沉香用当年在军史课程上看到的那个扬名天下无往不利的完美战列，让凌风铎以此在北路战线之上形成破竹之势，横扫海寇。

    它以十一人为一队，队长在前，标枪兵持盾牌在二，狼筅兵在中，四名长矛兵主力在后，最后两名短刀手在最后迂回侧翼，形成一个位置组合和兵器装备无可挑剔的完美方阵，五种兵器，四道防线配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这个是曾经的抗倭战神戚继光的名阵，冷兵器时代无可挑剔的完美组合，它以及它之后还可以变化出来的三才阵绝对是冷兵器战争中的粉碎机。

    作为冷兵器时代的列队战争，沉香仅仅只是学习过，她那个时代对这些并不是很看重，然而此刻，它确实在这场战争中发挥了前所未有的威力。

    这一支海寇部队并没有和北面大宣军队交锋过，甚至未听说过这个战阵，起先还轻狂的哈哈大笑，挥舞长刀就往那缩拢在一处的小分队劈砍过去，然而一接触，被标枪射中的，被狼筅挂住剐了个皮肉淋漓的，被长矛捅伤的，这些海寇大半是没有多少武力，像是那几个特别悍的，也因为人数的不多而被战阵轮番的夹击杀伤了大半。

    一时间战场之上，形势大变。

    凌风铎带来的人越杀越勇，海寇这边开始溃退。

    他们朝着城门退来。

    这时候凌风铎与江涛宁俩个核心人物则厮杀在一处不可开交，这二位都是高手，等闲的时间里决不出高下来，然而他们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看形势，江涛宁赫然发力，刀势一扭，身形诡异的侧滑而出，然后篷一声刀尖在腋下滑过，抽身而起，在半空之中厉喝：“调转炮头，全力攻城！”

    火炮手当即开始转头，那火炮威力巨大，不过也足够笨重，要转个弯起码得有半刻钟，江涛宁话刚落，身子已经又被凌风铎劈过来的刀势笼罩，不得不分神应对，这时候，城头之上沉香已经大喊：“对准那炮口，发射！”

    只见城头箭只如雨，夹杂着火星四溅的尾翼呼啸着向那炮口飞去。

    下面的炮口虽然硕大无比，然而毕竟是非常原始的火器，膛口本来就很容易塞住，数十带着火药的神鸦飞箭目标一致的朝着那大炮口飞去，积压的火星瞬间就将那石膛口灼烧得火热，下一秒，突然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吼，山摇地动一般炸膛了开来。

    天地为之动摇！

    那黄沙弥漫的惨淡日头突然就被一抹灰云覆盖，接着风云变幻，天地翼合，山雨欲来。

    一朵又一朵的血云在城头下方绽放开来，裹挟着生命的哀嚎，土地的崩裂，四散飞溅，炙热的火熊熊燃烧了起来。

    城头看着的苏劲槐第一个拍手叫好，紧接着多少士兵都开始欢呼起来。

    也就在这一片欢呼之中，不知何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之声，夹在在一片震耳欲聋的人声中，仿佛仅仅只是一声衣帛割裂般得声息。

    那声音轻的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在这样一个充斥了一切震耳的声音里的战场，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几乎微弱的不可注意。

    然而就在这时候，只有沉香在一片欢声中依然保持着一股子本能的警觉，那尖锐的鸣镝之声和破空而来的声息明明白白是冲着自己这方向而来的，而她身侧，正挡着兴奋的欢呼雀跃的苏劲槐。

    下意识之间，她冷不丁抽手就拽住了苏劲槐肥胖的衣领往后头一拉，沉重的身躯也拉得她一个趔趄。

    苏劲槐本来扑在城头上欢呼不已，猛然被她一扯，重心不稳朝后一个趔趄，栽倒了个四仰八叉，脸上还保持着一抹笑意，张着嘴巴啊了一声。

    下一刻，沉香身边的笑蓝突然惊呼：“姑娘！”

    就在这一同时，外头时刻注意着这个方向的罗小虎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破口大喊：“沉香，小心！”

    就在这一声中，沉香只觉得心口一凉！

    没有疼痛，没有不适，仅仅只是心口很凉，沉香觉得随着这突然而来的一凉，身子被一股子大力往后头猛然推了推，这股力量使得她略略往后头仰了仰，视线高了几分。

    只看到半空中一道银链子划过，紧接着突然而来一股子闷雷，霹雳一声，在浓烟弥漫的上空滚滚砸来。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突然砸下，直滴在她张大的眼中，又是一凉。

    是雨水么，好凉快！

    沉香脑中突然掠过这么一个念头。

    就在这个时候，那细微而尖锐的破空之声再一次呼啸而来，不只一个，而是数个！

    “沉香！”那仿佛突然变得遥远的呼声夹裹着惊雷从下方压来。

    纠缠一处的凌风铎和江涛宁全都朝这个方向看了过来，透过滚滚浓烟，阵阵惊雷，他们看到了城头的险象！

    原本凌风铎右手横扫，握住的刀雷霆万钧之势，正朝着江涛宁劈来。

    江涛宁正撤掌回防，只要将手中弯刀腋下由下而上穿过，堪堪可以避过那横扫之势。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江涛宁刀舞飞花，360度一个回旋，刀柄换手，随即左手一扬，那弯刀如离弦之箭朝着城头之上便飞掣而去！

    与此同时，凌风铎的刀势已经近身，只听得噗嗤一声，江涛宁的头颅便与身子分离，血还不见溅出，身首齐齐栽下。

    最后的最后，他的眼，朝着城头方向扭了扭，只看到飞出去的刀将那破空之势阻隔在了半空之中。

    随即一切归于黑暗。

    而凌风铎横扫之势未老，人却硬生生往前弹射了出去，呼啸嘶吼了一声，足尖再点，迎着还在爆烈不已的火云之中朝城墙之上冲去，口中厉喝，滚滚而来：“沉香！”

    余音未了，那身形已经到达城头，手起刀落，砍翻了欲翻上城墙的数个海寇，借势踏着城墙已经攀上了数米！

    离城头还有几尺，劲力已泄，眼见得就要坠落，只听上头笑蓝大喝：“世子！”操起一把飞刀朝着他飞了过来。

    凌风铎侧身一闪，接着足尖就在那坠落的刀尖之上一点，借着那力道又一次拔身而起，堪堪越过了城头，再在城墙之上一点，飘然在城墙上落下。

    这时候苏劲槐正抱着载倒下去的沉香疾呼：“小姑姑，小姑姑！”

    凌风铎只觉心头一阵刺痛，三步两步上前一把拽开苏劲槐长臂一伸，已经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子揽在了怀里头。

    依然还是那个香软而纤细的身躯，然而刺目的是，她胸口阵赫然插着一支闪着寒光羽翼断箭！

    那灵动乌黑的眸子，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深沉冷漠的目光变成一种缠绵，顿时柔软了几分，张口欲言，却眼一闭，沉了下去。

    凌风铎只觉睚眦欲裂，浑身筋骨都在战栗的疼痛，却不敢喊一声，不敢触动一分，只是抱紧了那微凉的身躯，很轻的唤：“沉香？沉香？！”

    噔噔噔城头上跑上来个人，苏劲柏正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开口：“沉香，我们赢了啊！”后头的话，戛然而止，呆愣愣看着入眼的一幕，说不出话来。

    沉闷的滚雷在遥远的天际滚滚不断，压抑的天空中乌云满布，仅仅砸下几滴雨后却再无声息。

    在这沉闷的天象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贼寇缳首，杀！”海寇枭首江涛宁的被杀像是多米诺骨牌一般，将整个战场的形式彻底扭转，一面倒的喊杀之声在城头下一浪高过一浪。

    城内刚刚掀起来的喊杀之声也被兵器交戈之声覆灭！

    然而所有的喧嚣，都在城头上变成一片宁静，人们都呆呆看着抱在一起的凌风铎和沉香，欢呼，变成寂静。

    仅剩天庭咆哮的闷雷，雷霆而来，滚滚而去。

 番外一

    番外一

    “……香，哎！喂！”一声低喝，将她从一阵迷茫中喝醒。

    她用一种茫然的眼神看向来声处，一时又是恍然。

    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为何眼前这人穿着自己前世如此熟悉的迷彩服？

    那一张脸，熟悉万分，又几许模糊，熟悉的是那一身装备，陌生的，是这时刻。

    自己不是已经死了么？

    哦，似乎在那个重生的地方，自己又一次死去了。

    怎么又回来了？

    啪，脸上不轻不重挨了一下子，对面那张涂满了油彩全副武装的家伙盯着自己：“喂，沉香？你发什么呆？不要命了？这可是在出任务呢！”

    有些微的疼，让她意识到，这不是梦，是真实的。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G36，M16突击步枪的射击声，还有不少谩骂声，噪杂浑浊在一起，令沉香突然一阵。

    灵魂深处那被掩埋许久的东西，呼之欲出。

    “醒了？！”对方看出她的振作，绿油油的脸庞透出一缕释怀：“我们得撤退了，有埋伏，折了大半人手了，看来他们早有准备！”

    沉香眯了眯眼，心口似乎掠过一抹微凉，对方问道：“咦，你没事吧？这时候可别再走神了，不然我可保不住你小命。”

    沉香摸了摸胸口，将手中的G36K提了提，卸下弹匣舱看了看，伸出拳头才对方竖起个大拇指，然后道：“我掩护，你们从南撤，15分钟后在约定地点集合，如果我没赶上，别等我！”

    对方一皱眉：“你行么？”刚才还在发呆，虽然这家伙平日像头豹子迅猛非常，此刻状态堪忧。

    沉香不再多话，却从躲避的工事后头探出头去看了看，随即一个鹞子翻身从里头翻出去，顷刻间已经窜出去老远。

    后者探头张望了一下，想要叫，都看不到人影了，眼中掠过一丝无奈，朝两边一挥手做了个手势，躲避在别处工事后的几个同伴立刻会意。

    这是个驻扎在一望平川沙砾地貌的军用工事地带，一望无垠的黄沙上，零星有一排低矮的水泥平房，几处不大的帐篷，还有几辆越野吉普。

    沉香借着用沙包和空油桶累积的简陋工事猫着腰往平房跑，不间断用突击枪朝向她射击的方向还击，这种间断点击式的还击使得不少火力被她吸引了过去。

    她且战且退，往平房那个方向进攻，然后试图绕过这个地方，从后背重新突击出去。

    平房是他们这群人来的目标，因此，她的进攻显然让那些人以为他们又想要突破进去，所有的火力都开始朝她这边扑过来，试图阻止她的进攻。

    沉香以退为进，成功掩护了自己的伙伴退出战场，人，也已经接近了平房。

    她朝外头扔了一颗榴弹，借机试图绕向平房后方。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平房死角突然冒出个射击孔，密集的子弹朝着她试图前进的角落射击。

    该死，她暗暗诅咒了一下，暴涨的身形一顿，接着往侧方一趟，滴溜溜一个翻身，贴着沙地往前一滑，撞在了平房前得墙面上。

    那射击口仿佛有思想，发出吱吱声之后朝着她的方向转了过来，沉香弯起脚朝背后的门一踹，就势往里头一扑。

    身后一阵扫射，硕大的铁门顿时被射穿了几十个洞。

    沉香看了看身后那马蜂窝般得门，将射空了的G36K往地上一扔，抽出系在马靴夹层里的M9多功能刺刀，一双眼，在黑魆魆的屋子里警醒得如同一只入了山林的猛兽。

    那有方向性的诱导说明，自己的动作，在某一处，正被人窥视着。

    这里并未如表面那般简陋。

    她和他的伙伴本来就是奉命查访，这个埋藏在沙漠深处的一个诡奇的地方。

    近来在中亚，有大批劳工失踪，得到的情报只有这个地点是这些人最后汇集的地方，其他，一无所知。

    沉香这批人，从来都是被派来做急先锋的，在没有掌握任何更多消息的情况下，他们便被派来了这里。

    结果一到这里，便陷入了苦战，所有一切说明，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据点，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工地。

    沉香敏锐的感觉到，自己正被什么再黑暗中窥视。

    全盘的，没有可以规避的窥视。

    她知道，自己会进来，就好比是被什么人驱赶着进来的。

    她并不喜欢这种窥视，然而却又处于一种被动的防御之中。

    就在她像一只受惊的猛兽警惕着四方的时候，这个旧仓库一般的房间突然发出嘎嘎的声响，然后，墙壁前狼藉一片的台面被什么推开，散落一地，然后，后头露出了一条长长的金属甬道。

    “请进吧，漂亮的小姐！”这声音，令沉香一震，似是而非的熟悉，她突然摸向自己的胸口。

    从清醒那一刻起，她总是下意识去做这个动作，尽管那里并没有那支古老的羽箭，但是她依然感觉的到那种痛楚。

    她并没有犹豫，反而挺直了后背，堂而皇之的迈步走了进去。

    经过那仿佛未来世界般光滑的甬道，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铁门，直到她走近，铁门发出一声嘎哒，上面的锁自动向四面回缩，沉重的大门轰一声洞开。

    “请吧！”那声音再一次响起。

    雪白的一片，让沉香不由得眯起眼，刺目的白，使得人眼从黑暗中突然进入有一种盲了的感觉。

    她闭了闭眼，好半天才得以恢复。

    一个全现代化的面积约数百平方米的房间展露在她面前。

    电子屏幕像一个硕大的雨幕，悬挂在半空之中，全透明的屏幕上，是自己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沉默，淡定，从容，还有狡黠。

    正前方的台基上，端坐这一位衣冠楚楚的男人。

    你只要看他的坐姿以及服饰，便可以明白，此人有着极高的修养，和深沉的内涵。

    绝不是一般的人物。

    这样一个荒芜的沙漠下，有这么一个充满未来味道的地下掩体，里头有一位这般人物，却是很有些科幻味道。

    更不要说，这位的模样，放在人潮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冷峻绝美。

    沉香在看到这张脸后，眼中变化之大，巨细靡遗的在那硕大的屏幕上清晰表露。

    然而面上，在最初的震惊后，归于一种说不出的深邃。

    那座椅上屹然而坐的人不由眯起眼，从屏幕上移动视线看向沉香。

    一个纤细的，渺小的，但是脊梁骨挺直的女子，迷彩服让她纤细的近乎弱小，然而它代表的武力，又将一种女人所本不具备的彪悍与一种妩媚不动声色的结合在了一起。

    这种矛盾的美，竟然有种炫目的味道。

    令人怦然心动。

    “路易！”他身边垂手而立着一个带着四方眼镜的人，他意识到老板前所未有的失神，出声提醒。

    从看到这个女孩子突然出现在屏幕里的脸庞起，老板就表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兴趣。

    擅自将这个地下王国暴露在这个女人的面前，这个人还是他们千方百计要避免的官方派出来的刺探前锋。

    组织里的那些股东，是不会允许出现失误的。

    他试图提醒他的主人，这已经太过了。

    链接在大洋彼岸的监视显露巨细靡遗的将这里一切直播在那一头，主人若是做不好，很快会有人来清理一切，包括他和他的老板。

    他并不希望，老板奋斗到今天的一切，在一个女人面前栽跟斗。

    这个据点已经引起官方注意，本来是打算弃去的，官方来得快，他们还在消灭一切证据和文件，赶走这些小队，争取销毁文件的时间，接着，这里便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这个女人又为什么再一次出现！她应该早消失在那一场车祸里。

    路易并没有理睬他，径直站起身来，挺拔优雅的身躯行动间带着一种疏离般得高傲，走近沉香，俯头看着她，高大的身躯完全笼罩住了沉香，深邃的，清冷的玉葡萄般眼看了又看，不由伸手去抚摸那脸：“我，是不是该认识你？”

    沉香下意识要歪头，却没有动，只是任由那冰冷的手慢慢爬上自己的脸，带着一种清贵的，冰凉得味道，还有股子香甜的味道，潜入鼻端。

    她眼珠子动了动，掠过那薄薄的唇，无声的沉默流淌在两者之间。

    记忆的大门在一刹那间敞开，她与他，曾经如此亲密，只是这个亲密，各有心机。

    她亲手抹去的记忆，原来并没有全盘抹干净。

    “路易！”他身后人再次唤了一声：“这个女人留不得！”

    熟悉的枪支上膛声突然划破了这种诡异的沉默，沉香眼风一动，突然伸手将路易一推，冷声道：“快走！”

    路易冰玉一般的脸闻言微微一动容，却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枪击声。

    不是从监视器上扩音机里传来，而是就在不远处。

    “路易，我们快走，这里被发现了，她是饵，我们快被包围了！”后面的人扑上来拉着路易就要走，路易神色一冷，朝着沉香看了眼。

    沉香从腰中抽出一把沙漠之鹰，却朝着来时方向一转：“从北面走，那儿是个缺口，是为了诱敌的，但是闯出去再往西折，便可以逃脱！”

    路易眼疾手快，猛然扑上来拽住了沉香的手臂：“为什么？”

    既然是派来做饵，为何却临阵变卦，仅凭一面，为什么却肯帮他？

    为什么？沉香对这个问题同样无法回答。

    因为那一场似真如梦的邂逅？

    因为那一场动心惊魂的爱？

    她甚至都无法肯定，那一段到底是梦，还是真实。

    她是蝶梦里的庄生，还是庄生梦里的蝶。

    只是面对相似的神韵，她做不到如往日一般的淡定。

    “快走！”情势，容不得儿女情长：“走，你的商贸触及他人的利益，这个行动是毁灭性的，不想死，快走吧！”

    她甩开手，想要去尽力阻拦，她知道这样不明智，也知道，这种近乎叛变的行为，会让她万劫不复。

    然而她记得，梦里的那双眼，如此刻一般，缠绵不去。

    那同样的哀伤，同样的孤独，还有同样的挣扎。

    放不开的一种刻骨铭心，已经让她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她已经不能再是一个好的战士了。

    势必会被牺牲掉。

    只是这一次，她不想再做杀人的利刀，而是要为心中的信念活一次。

    “一起走！”身后固执的拉过来，拽着她就跑。

    直升机的旋翼发出巨大的轰鸣，就在不远处停泊着，头顶的岩洞已经露出一向光环。

    生机就在前方。

    然而就在这一刻，后面的一侧角门突然自动打开，紧接着一队全副武装着的军人从外头冲了进来。

    这时候路易已经坐进了悬停起来的直升机内，沉香则一只脚刚刚迈进。

    那群人身后，持着遥控器的人抚了抚四方眼镜框，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个方向。

    “快上来！”路易一把扯住了沉香的手：“看起来那帮老家伙是要牺牲我了！”

    飞机不等沉香进舱，亟不可待已经开始往上升。

    那一群军队的人飞奔向这里，朝着空中就是一阵扫射。离得远，还不到射程。

    机身开始颠簸。

    沉香仰着头，悬在舱外对着路易突然道：“你为什么要拉着我？”

    路易一愣，眯了眯眼看看她：“我觉得你很眼熟，不过这个一会再说，快上来！”

    沉香并没有动，只是深深看了眼路易，突然放手捏了捏对方的手臂，路易有些发愣，却听到她道：“不论这是梦，还是真实，我希望你活着，记住这句话，好好活着！”

    接着她猛得一挣，像是一只燕雀，脱离开他的手，一个翻滚，朝着下方坠落。

    脱离了负重的直升机很快往上盘旋，路易扑到机舱边缘，只看到沉香小小的身躯在地面上一滚，又站了起来。

    迎着对方冲了上去。

    然后他看到，所有的火花，朝着她的方向射去。

    “沉香！”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呼啸而出。

    时间的苍茫里，踏过宇宙的洪荒，不经意的回眸，不期然的碰撞。

    似曾相识，无奈，擦肩而过。

    下一辈子我与你，是否能够最终携手？

 第一百零九回

    第一百零九回

    宏鑫八年七月初七，蒙州城家家户户高挂着彩帛红绸，张灯结彩。

    不论是高门大户，还是市井小民，家中皆燃起长生灯，供烧鹅鲜蜜瓜果，造香案摆蜘蛛银盒在神案之前。

    这所供之物本为乞巧之物，原是寻常，燃灯，却大有意境。

    因清河两路按查巡抚兼提领督军，安王世子凌风铎指挥有方，领数万大军，横扫沿海，缳首枭寇江涛宁，平齐为患大宣朝多年的东南海寇，令天下赫赫，四方夷服，从此，东南一带海寇仅成零星之势，对大宣战战兢兢，再无可能为祸一方。

    君上大悦，檄告寰宇以彰国威，祝庙焚告，天下大赦。

    并赐安王世子进九锡，位三公，赞拜不名。

    世子推赏，只进言求往日之愿，帝欣悦，赐八月十五，世子大婚，敕令，天下同贺，婚典比肩王室。

    朝堂虽有异议，却不知为何，没有任何人上书弹劾。

    络绎不绝的宫廷赏赐，也在这几日，随着浩瀚渺渺的十里长车，不间断的往蒙州苏家纷至沓来。

    如今的苏家，因为在蒙州之役中的出色表现，为圣上特赐忠勇世家匾额，进三品公，世袭罔替。

    这一日，所有的蒙州城民都将出动，应官府之命，更是处于本心，在蒙州城郊，龙溪军营水寨，共同庆贺世子与苏家庶女，京城九门巡查之外孙苏沉香的婚典。

    要说起来，整个蒙州城能得以保全，真正的英雄，是这位女流。

    苏家苏老夫人和安王，世子凌风铎，工部尚书等共同上表朝廷，将所有的荣誉，都归于此女，也让蒙州城百姓甚至天下知晓，能够让蒙州城避免城毁人亡，让海寇之难在这么短时间内解决的最大功臣，不是凌风铎，不是南北两路大军，乃是此女！

    一张鸳鸯阵，就是出自此女子手。

    宏鑫帝悦，钦赐苏沉香三品巾帼将军闲职，虽无正军，却领了子爵位，十二阶散阶高位的虚职，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个对女性的封赏。

    天下由此记住了这位巾帼将军。

    只是这还不是最令人瞠目的，因为世子凌风铎向天子进表，要在苏沉香母家举行盛大的婚典，让蒙州父老上下参与，而男方则从京城赶来，将所有的庆典都放在蒙州举行。

    这无疑是不符合礼教的，也从某种意义来说，是弱化了强权中从来都是主导一方的男子的面子和地位。

    甚至因为凌风铎的身份多少有失皇家体统。

    奇怪的是宗正司那帮子老学究们居然也没一个吭气的。

    龙溪鹰嘴崖下千艘战舰已经一字排开，三军整列，火炮昂首，旌旗猎猎，盔甲霍霍，一派气势浩然。

    全都在旭日之下，肃然而不苟的等候着婚典的开启。

    以军队来为婚典开炮鸣礼，更是前所未有。

    不过安王世子以他所有的封赏换这一场旷古绝今的婚典，当今陛下，却由着他恣意。

    这一日的苏家，天光未亮，所有的家仆，妈子，女眷甚至老夫人都早早起身，开始在苏老夫人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准备一应物件，苏家老宅平日肃穆森然的院子如今满目红绸，张灯结彩，朱紫藻绣，华丽非常。

    苏家的男眷连在京城的大老爷也早几日已经在家中候着，大早上便起来和兄弟儿孙们按品服大装着装，等候着典礼的开始。

    所有的忙碌，却都在一种极其安静的情况下进行，无论是匆忙行走在廊檐下的仆从，还是上下忙碌的家奴，所有人脸上并没有一丝喜悦的表情，神情肃然，如一出出无声的戏幕。

    合家上下的安静与那一处处的喜字形成了一股子截然相反的气韵。触目鲜艳的红色和每个人脸上的肃穆更是极大的反差。

    整个苏家，却有一处，分外热闹，苏家正院荣膺园东面，有座不是很豪华，但是修饰的分外精巧的阁楼闺房汀香阁，如今梁抹彩绘，檐披绣帛，堂前琉璃翡翠，绣褥茵锦，乍看，装饰皆为贡品，极尽奢华。

    堂内鎏金铜炉燃着昂贵的迦南沉水香，日夜不断，满屋熏香，价值千金的梨花白千金绒铺在所有的角落，承接着上下一屋子大红镶金粉繁缛奢华的喜庆家具。

    最醒目的，却是正堂前一番供案上摆放着的金玉长生牌，佛家祈愿经，道家安命符，皆用黄绫裹着，燃着一百零八盏长生灯。

    而此刻，阁楼外左佛坛，右道场，佛道二路各自在两方开设了斋坛，法鼓碌碌，经轮阵阵，香烟萦绕，坛上各有百名道士和和尚，其衣冠繁缛，面相端庄，皆是京中大国师手，聚集在此处，已经做了十余日的道场了。

    那不间断的喃喃祷告之声，使得整个安静的苏家，就这一处，格外喧嚣。

    大夫人王氏赶着卯时一刻走进园子，在阁楼下堂内碰上出来查看长生灯的笑蓝，朝里头张望了下，隔着虾须帘影影绰绰望见里头的几个忙碌人影，小心翼翼问：“笑蓝姑娘，可有动静？”

    笑蓝略显苍白的脸色极其憔悴，只是默默摇了摇头。

    习惯了失望，王氏只是暗叹了下，又道：“京城来的贵客已经在大厅里头等候了，小姑可准备好了？”

    笑蓝疲累的依然摇摇头：“世子要亲自动手，怕是还没那么快，让几位等等吧！”

    “哎，行行行，老祖宗和各位大人说了，不急，我这只是问问，哦，妹子，那个，世子还好么？“看到笑蓝瞥过来的眼神，她又赶紧道：“老王爷心里头惦记，让问问，他，我是说世子爷究竟打算如何？”

    “世子能好么？这该死的薛凝曼，真是个祸害！就这么她便宜了！”紫翠从阁楼上下来，气呼呼的冷哼道，啪一声将手中物件一放，一屁股坐下来。

    王氏缩了缩头，对这位的脾气不敢反驳，到底是王府出来的，只是心中暗惊，这还便宜么，她虽然也不怎么喜欢薛凝曼这女人，和她斗了那么多日子，不过这位如今的凄惨，却实在有些瘆人。

    犹记得，那一日，世子凌风铎抱着沉香进了府，一府乱了套了，劲槐哭哭啼啼告诉她经过，要不是沉香，自己这个宝贝儿子就没命了。

    她是感激的，想去看看沉香，可是除了蒋公子，所有人都被盛怒的几乎失去理智的世子赶出来，她一个妇道人家第一次看到男人发怒起来如此可怕，光近身一些，她都觉得发抖。

    若不是蒋公子趁着世子身子有恙拿针扎晕了世子爷，这还不知道那世子爷会怎么样呢。

    她是不清楚里头恩怨，可是据说，世子发了天涯海角的追杀令，第二天那些黑衣黑袍什么家卫的把企图趁乱溜走的薛凝曼逮到醒过来的世子面前等候发落时，她偷偷瞧见，那个一惯看上去高傲的不得了的女人一个劲的朝世子笑，笑得像个疯子。

    听那话里头意思，正是她让被买通的家仆鼓动安置在偏院的流民制造混乱，使得苏家左右拙支，让二夫人跑出来捣乱，才使得城头人手分散，以利她趁着混乱，在城角用飞弩杀人。

    她就是唯恐天下不乱，就是要让苏家，让凌风铎伤心。

    真是个疯子！

    处置的过程她自然看不到，但是她听说了，薛凝曼被拔了舌头，勾断了筋络就留了个躯壳，世子说了，既然她那么喜欢男人，就送她去，现如今她不知在哪个最下等的钉棚，不用花一分钱，是个人都可以享用那一具美艳的肉壳子。

    世子吩咐，她不准死，烂死了也得受着，有人给她续着命呢。

    想到这，王氏就打激灵，这世子爷，真正是个狠角色，可是她看对沉香，却又是个痴情到不能再痴情的种。

    连老祖宗都概叹，沉香有这么个疼惜她的男人，真正是天大的福气。

    可是这福气，沉香又能有这命，享受得到么？

    到今日整整十三日，沉香还没有醒过来。

    若非有蒋成风，还有后来赶来的老神医素老人全力吊命，怕是连这几日都未必熬得过。

    蒋公子说，若是过了今日再没醒，就是没希望了。

    那世子居然向当今圣上请求，要在今日和沉香完婚。

    真是匪夷所思的行为，王氏看不懂，虽然她如今对沉香感着恩，可是她是不懂的，男人三妻四妾活着的人都忙不过来，沉香如今生死未卜，这个前途富贵的世子爷，怎么会还想着这时候娶一个将死之人？

    这不是添堵么？

    可是她不敢问，家里头也没人多问，连老祖宗都是一味吩咐做事，这几日忙的就是这婚典，头一回这婚事办得比丧事还沉闷。

    如今京城里三公九卿来了数十位，甚至还有身负圣意的大总管，王氏当家那么些年可头回家中接待如此多的亲贵，好在这气氛特殊，她没能面面俱到谁也没计较。

    皇宫里由大总管带了嬷嬷亲自操办这婚事，所有六礼皆一一统筹，宫里头给的御赐聘礼都快把府里仓库堆满了，玉石绫罗，珠宝玉器满目琳琅，可看得出这份重视，说到底，苏家也因为这个多了份荣耀，谁家嫁女有这么风光的？

    唉，她想到这，却是叹口气，这么大荣耀砸下来，她本是开心的，可如今这气氛，却是压抑的很。

    也着实为这小姑子有些个遗憾。

    正感慨间，外头又进来一个，却是这几日每日都要过来看沉香的蒋成风蒋公子。

    他迈进来朝王氏点了点头，后者赶紧起来行礼，蒋成风却直接问紫翠：“如何？”

    紫翠黯然，憋着脸满脸伤感，笑蓝道：“公子好歹劝劝吧，昨儿个起，爷就不进米水了！真的，真的要走到这一步么？”

    蒋成风神色凝重，不由长叹：“你家主子的性子，还要我说么，说的进，还会有今日？唉罢了罢了，我去看看吧！”

    说着一撩袍子，往阁楼上走去。

    上了楼，挑起一帘虾须帘，里头一片雾霭芳香，鸳鸯戏水被，团花酥红枕一应家俱皆是喜庆醒目，华贵异常。

    一张罗汉围屏矮足榻上凌风铎一身鲜红贡绣新郎袍服，身子略倾，前方安置了一个巨大的架子屏风镜，足有一人多高，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凌风铎此时怀里头正揽着双目紧闭的沉香，小心翼翼在为她更衣描眉。

    外头不绝于耳的吟诵声衬得这一屋子安静几乎可以听到绣花针掉落之声，也更衬托着那无声的一幕更显凄婉。

    蒋成风靠着门框，默然看着，有些个不忍心打断这一幕。

    沉香的身上，已经妥帖的穿好和凌风铎一身一样成套由宫中针织坊出品的织金彩凤嫁衣，最好的秀娘一年的成品，金镶鸳鸯牡丹点翠凤冠前叼着的一抹红宝石珠滴在沉香额前轻摇，将那苍白的额头点出一点嫣红。

    凌风铎将一领压金彩绣云翠纹霞帔披在沉香肩头，沉香小小的脑袋随着摇动无力的晃动了几下，那本深邃灵动的眼却还是紧紧闭着，不见声息。

    凌风铎披好霞帔，又扶好沉香的头，在镜子中打量了番，修长的手指在一旁梳妆台上的胭脂膏里点了点，将指头压在沉香苍白的唇上。

    大概是用力了些，搁在他肩头的头颅歪了歪，凌风铎赶紧将她扶住，面上一阵惶然，低头看了看，随即在那额边吻了吻。

    似轻若重，缠绵悱恻。

    看得蒋成风心中一酸，不由道：“逸庐，时辰到了，你可好了？”

 第一百十回

    第一百十回

    凌风铎侧了下头，刀削般得五官几日下来更加的锐利，更是多了一份落拓。

    尽管那依然是一张美得令人惊叹的脸，却少了几分妖魅，多了许多绝望。

    形销骨立的脸，越发清冷。

    听到蒋成风的话，他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沉香，眼中掠过一丝憾然，喉间挤出一句：“嗯！”

    声息浑浊，带着一种有气无力的悲凉，这种晦涩悲观的气息，是以往的凌风铎身上从未感受到过的。

    那个带着恨活着的凌风铎，也比此刻毫无生机的凌风铎要有活力的多。

    蒋成风皱了皱眉，该劝的，所有人都劝了，该做的，他们也都做了，如今，却只能听天由命。

    今日的这场婚宴，却是一场绝决的婚宴，这让他感到十分的不甘心。

    凌风铎抱着沉香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有些不稳。

    蒋成风一步上前抵住他的背，道：“好歹吃点东西，总不好在婚宴上倒下吧，今日虽然是最后的期限，但是还有好几个时辰不是？你得撑住，万一沉香醒了，你又倒了可让人笑话不是？”

    凌风铎扭头看了看他，眼神略有些游移，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道：“嗯！”

    随着沉香一日日沉睡未醒，凌风铎由最初的暴怒悲伤，亟盼等候，到今日，他的话，越来越少，神气，也越来越萎靡。

    蒋成风明白，他已经到了绝望边缘，今日的安排，便是他最终的决定。

    他握了握拳头，想说句话，最终憋了回去，只是朝楼下唤了一声，紫翠闻言欣喜，忙托着盘子送上来碗米粥。

    笑蓝和紫翠一起进来，凌风铎好歹依依不舍暂时松开了沉香，胡乱进了几口粥，又看着俩个婢子将素老人亲手调制的百琼露滴了几滴在沉香口中。

    这是续命的玩意，万金难求，若不是它，沉香无法十几日不进食的躺着。

    一切妥帖，外头宫中遣的侍婢来催促，婚典开始，笑蓝给沉香盖上大红喜帕，凌风铎抱起沉香昂首走出了阁楼。

    外头齐刷刷一排冠峨宫袖的喜娘婢女，从阁楼一直站满了所有披挂着红绸喜字的屋檐回廊间，清风拂动，衣袂翻飞，佳木葱茏间的花园里头真花假花竞相斗艳，铺陈翠色，花人相映，满目锦绣。

    金桂暗香，盈然浮动，凌风铎在大开的阁门前对着突然而来许久不见的日头眯了眯眼，这几日他足不出户竟有些许恍若隔世的味道，锦瑟的阳光令他琼玉的面盘近乎透明。

    原本漆黑的瞳眸透着些许的棕红，暗宝石一般流淌着一股子血色，低头看了看怀里安静的人儿，他淡淡道：“奏乐，放礼炮吧！”

    按着他的吩咐，所有的一切，都要喜气洋洋的办，所有的仪式，都要按部就班的来。

    苏家正南的大门一路到底的敞开，为二位新人送行的老少早早等候，连带公卿都亲自出来道喜。

    还有不少京中少贵，都是一班平日好友，平素这些鲜衣怒马的少年显贵如今个个神情肃穆，衣着鲜亮的迎接在门口。

    礼乐声声下，唢呐，铜鼓震天响起，鞭炮在街巷院落中不绝，所有人都是一身新袍，喜娘跟在新郎身后，看着新郎抱着新娘一路从正院中门走出大门，安王亲候在轿子边，掀起帘子，看着凌风铎抱着人进了轿门。

    十八人抬大红轿辇在唱礼官吆喝下，齐身而起，苏老夫人及各位见礼公卿宗室的轿辇随之起轿，敲锣打鼓中，随行上百人队伍推着各色嫁妆，箱笼轿辇的车队，手持如意祥瑞的御赐物事，捧着雁鹅鸳鸯，抬着净牲百畜一路向前而去。

    全城的老百姓都挤在路道旁，看着这浩瀚长龙般得喜庆车队浩浩荡荡开向龙溪。

    沿途十里八乡百姓皆人手一支上生灯，拢着手，目送着车队。

    这婚典，似是而非，带着皇家的威严奢华，又有清河一带的民风习俗。

    而那长生灯，却是百姓们自发而行，大家皆知，新娘子垂危，苏家阖府数日为之祈福，如今这由当地大寺舍的功德灯，带着一种宏愿，希望在这一个喜庆的日子里，能够替新娘子冲去煞气，迎来新生。

    婚典既然不在男家举行，自然要选一个妥帖之处，按着凌风铎的意思，定在龙溪鹰嘴崖的水营。

    这里驻扎着凌风铎这次带出来的一支水上悍军。

    其中的一千，正是那一日援助蒙州城的。

    被江涛宁的海寇炸毁的水寨已经很快修筑完毕，泊在码头上的八艘艨艟楼船装饰一新，齐齐六十四门大炮扎着红绸对着海岸，黑通通下是一列列站得笔挺的水军。

    最显眼的，却是一艘用百花彩绸装点起来的小型苍山船。

    在一列排开的硕大楼船前这艘只需要三四人操纵的小船格外的娇俏玲珑。

    新郎抱着新娘从轿辇中走出来，司礼官乃天监司的司丞总宰，辟雍阁祭酒，学富五车的大儒，圣上钦点，显见今上对此婚典的重视。

    此时，水军营整军齐声高呼：“贺督帅新婚！”唰一声将手中长矛顿地，接着六十四门炮对着海面齐声炮鸣。

    在震耳欲聋的炮声和呐喊中，凌风铎红衣如火，昂首迈步上了最大的旗舰龙镶号的最上层甲板。

    面朝着泊岸之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凌风铎玉一般的面盘玲珑剔透，如同仙人带着凛冽疏离的气势，仿若雕琢的一对黑曜石眼，粼粼扫视了一番下方所有的人群，或哀怜，或艳羡，或好奇，或迷醉的眼神。

    其中有一双眼，直愣愣的看着，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他怀里的人儿。

    壮实敦厚的身躯，裹着黑凛凛的铠甲，憨实的脸庞带着风霜，很多人都在此刻，看着他的怀里，然而只有这双眼，同样带着一种深沉的痛。追逐着他怀里的人，紧紧抿着唇。

    他瞥了眼，又朝身后跟着的蒋成风看了看。

    蒋成风会意，手中一挥，下方贺声顿歇。

    猎猎海风在突然的寂静中拉扯着旗帜在空中作响，所有人都仰头看向那个如琼枝玉桂般的人，蒙州百姓大多数人都没见过这位东南两路督帅的世子，如今一见，真正是惊为天人。

    而这惊世骇俗的婚礼，却更让在场所有人都记得，那一日的繁花似锦，那一幕的缠绵深情。

    所有人都记得，世子这一刻用琅琅玉磬击鼓钟鸣的声音逶迤盘旋在半空之中：“各位蒙州父老，天地神明在上，今请父老乡亲与各位亲贵好友再此，共证良辰，吾愿以命发愿，愿与发妻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琅琅的声音余音袅袅，回荡在半空，所有人都带着惊愕和一种崇敬看着，似明白，又似惊诧，凌风铎却又对着身侧司礼官道：“老大人，请为在下宣礼！”

    司礼官愣了愣，仿佛还有一丝游移，看了看身后的安王，老安王轻叹，看着凌风铎道：“孩子，天下已知你的诚心，何必非要如此，你再考虑考虑？”

    凌风铎神色木然，只到：“老大人，请宣！”

    安王面色一紧，司礼官略显尴尬，这停顿维持半晌，凌风铎眸子一冷，扫视了眼司礼官，只是口吻依然冷淡而执着：“老大人，请宣！”

    司礼官最终叹口气，面朝外，高深宣道：“宏鑫七月，擢蒙州苏府女沉香为安王府世子妃，与世子凌风铎结燕婉之好，惟愿夫妻同心，琴瑟和鸣，行礼……一拜天地！”

    凌风铎掀袍而跪，朝着南向天地海面揽着沉香一起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二拜高堂！”凌风铎旋身而起，浮云鎏袖如满目红花，入目刺心，沉香在他怀中被稳稳抱着，凤冠上的彩霞翠滴盈盈而动。

    他朝着安王重重跪下，重重磕了头，道：“父王在上，多年教诲，莫不敢忘，只求父王原宥不孝儿今日任性妄为！若得来生再续父子缘分，儿愿肝脑涂地，以孝人伦。”

    安王一抹老泪，被他含在眼中，概然一叹，终究没再说什么。

    “夫妻对拜！”唱喏声高高响起，却又黯然落下，所有人只见，那火红一色的两团影子紧紧依偎，若夏花盛开，反射着刺目的精光。

    砰砰砰，六十四门炮再一次轰鸣，不绝于耳。

    震耳欲聋的声息中，那一抹娇小的身躯依然安静的依着，无声无息。

    美丽的脸盘透着晶莹，乌黑的眉宇遮掩着曾经令人难忘的灵动。

    “沉香，小丫头，别睡了好不好，你瞧，外头那么吵，你难道还不肯醒么？”凌风铎低头凝视怀中的小人儿，目光透着无限缱绻，却也透着无限凄凉。

    清冷缱绻的语调，伴随着天际骤然而开的绚烂，皆在一瞬间，归于寂灭。

    漫天的烟花，一瞬间绽放，一瞬间归寂，映照着这赤红的一对，明灭黯淡。

    “沉香，沉香，沉香，看看我，看看我好不好？”一滴晶莹，无声无息滴入尘埃。

  

    第一百一十一回（大结局）

    一声低泣没忍住，从一角传来，笑蓝揽着扑倒她怀里的紫翠，无声的拍了拍。

    蒋成风和几个京城好友面面相觑了下，终于还是他上来道：“逸庐，咱们回屋再看看好不好？”

    凌风铎没理睬，依然只是安静的看着怀里的人儿，抚摸着她的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入了痴入了魔。

    “公子！”温语山从后头挤过来，几日不见，身形苍老消瘦了不少，他从怀里摸出锦囊，蹲□将它放在沉香霞帔下：“公子，带着它，若是王妃醒来，你一定把药丸服了好不好？”

    凌风铎看了眼，伸手去拉，被蒋成风一把压住手：“逸庐，带着吧，万一她醒了怎么办？你带着，这是她最后的日子，也是你最后的机会，过了今晚，这药可就真没效了！”

    凌风铎默然，终于松开了手，蒋成风感觉到他的松弛，也放开了手，但见他抱着沉香站起来，清冷的脸倒映着身后绚烂的烟花，一阵明灭。

    今夜的蒙州，将是普天同庆，不眠之夜。

    今夜的蒙州，也是生命最后的希冀，最后的机会。

    凌风铎抱紧怀里的沉香，缱绻万分的看着，对身边一切置若罔闻，迈步往前踏去。

    “逸庐！”“孩子！”“督帅！”“公子！”

    很多人都在喊着，每一声呼唤里头，都带着试图阻拦的意思，然而凌风铎头也不回，走到船沿，纵身而下，稳稳落在了停靠在下方的小船之上。

    “开船！”凌风铎漠然道。

    小小的船只朝着前方静静驰去。

    望见那在一片喧嚣中默然而去的船影，紫翠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哇，姐姐，难道就不能再想想法子么，难道就由着世子和世子妃去死么！”

    所有人默然。

    这么些日子，哪一个没竭尽全力的想，哪一个不是焦头烂额的忙，连圣上都将宫里的药库快搬空了。

    生命要逝去，谁也拦阻不了，这便是人的悲哀。

    然而另一个生命的执着相随，又何其忍心？

    蒋成风揉着眉头道：“跟上去！”这话一出，几个年轻的猛然惊醒，开始忙不迭去解早备着的挂在大船一侧的小艇。

    凌风铎今日铁了心和沉香生死与共，带着沉香入海，若是过了子夜期限，他便要炸船与沉香同亡。

    不求同穴，不求同生，但求同死，血肉相连。

    没人拦得住固执的凌风铎，即便圣上下旨也是枉然，诚然，一个死志已生的人来说，能够让他改变主意的，只有那还在他怀里安睡不知能不能醒来的女人了。

    只是不到最后，谁也不愿意真就放弃。

    看着几个年轻的忙碌着追上去，安王几位老人相顾一看，却都是一叹。

    “老天爷，开开眼吧！”不知何人叹了句，沧桑人生，在这些人眼中看得多了，如今这一幕，却是真难得。

    也真揪心。

    夕阳带着一抹赤色的红，悬挂在碧波蓝天的尽头。

    金秋肃杀的天际，带着一股子风干物燥，令海面带着一层爽洁。

    小船甲板上收拾的干干净净，空旷的台面上，只有一个美人榻，上头支着一支华盖，遮挡住了过热的日头。

    凌风铎拥着沉香安静的卧在榻上，仰着头颅看着天际。

    如花般得锦绣红袍铺陈开来，血色如梦，织金锦缎，堂皇华然。

    小小的海鸥，正在那远方一声啸呖，自在翱翔。

    凌风铎吻了吻沉香眉头：“沉香，你看看这大海，无边广阔，用它做我们的新房，是不是够气魄？”

    他将被风碎散了的沉香的碎发捋了捋掖向耳后，手指在她面盘子上流连：“我以前总是想，这一生浑浑噩噩过了，哪天要是真不行了，就一定要葬在大海上，孤岚说，在无边无际的海里，一切生命都是平等的！如果你能在这里漂流长眠，下辈子便能活的潇洒一些。”

    “沉香，我下辈子不想潇洒，只是想看看，我们一起葬在这海上，能不能在下辈子遇上更早些？”

    “你我都有三生蛊的伤，记住，小丫头，要等我去找你，到时候决不许再逃了嗯？”

    “别再逃了，沉香，我的心，真的好疼！”

    “你是不是也疼？醒一醒好不好，再看我一眼，就一眼，我求你了！”

    凌风铎抱着沉香，絮絮叨叨了会儿，面对依然的沉默，最终化成低叹。

    吻了吻她的额头，他不再说什么，只是痴痴看着她，一遍遍抚摸她的面庞。

    “你这小丫头，下辈子还肯记得我么？”很卑微的诉求，如风飘渺。

    潜入海中，无影无踪。

    红日坠落，月兔东升，银辉洒落，一片素然。

    日落月升的时光，悄然而去的沙漏，挽不住，牵绊难留。

    当子夜前一刻的钟磬敲响的时刻，船悄然停下，船头聚集上来几个人，是负责开船的几个。

    他们安静的立着等候凌风铎的吩咐。

    “你们下去吧！”凌风铎冷然道。

    几个人悄然退下。

    凌风铎望了望那拢上轻纱的半边银钩，它照着万里江山，不偏不倚。

    希望终究绝望。

    嚓的一声，他燃起身边的火石，然后毅然将它抛向甲板边缘。

    轰，大火瞬即便沿着浸染了火油的甲板烧向安置在边缘的几个大桶。

    绚烂的火舌瞬间吞噬了整艘船身，安静如镜的海面上，骤然开启了一朵惊心夺魄的火花来。

    火舌迅速吞噬了木船，斑驳噼啪绕着俩个在黑夜中赤红的身影盘旋开来。

    凌风铎恍若未觉，只是抱紧了怀里的身躯。

    然而就在这时候，身躯里头突然微弱的动了动。

    他没在意。

    然而下一刻，有个极其微弱的呻吟，然后轻飘飘的在耳边传来：“逸庐？”

    嗤嗤，噗，一股子礼花如火树银花绽放开来，从那一团中窜了出来，直达云霄，在空中炸裂开来昙花一现般得绚烂。

    那小船似乎不堪重负一般，突然在火花中散了架般裂开去，然后只听得一声仰天长啸，所有跟在船只后头的人都看到，前方炽烈的礼花中纵身跃出一团赤红的身影，激射出数米，重重砸落在水中。

    “世子爷！”笑蓝惊呼出声，紧接着大伙儿仿佛惊觉那异常，高声大喊起来：“世子！”“逸庐！”

    众人的呼声在绚烂烟花衬托下，绵延不绝开去，一片黑色锦缎般的海面，映照着一簇火光，众人死死盯着那片寂静的海面。

    许久之下，终于，一个头颅哗啦一声从海面上挣出来，奋力朝这方向划来。

    “快快快，划过去划过去！”大家大呼小叫着朝前迎去，不一会儿已经将凌风铎接应上船，怀里头还死死抱着湿淋淋的沉香。

    却是浑然无觉多日的沉香，这一刻，面色依然苍白，无知无觉多日的面盘上，微眯着眼，轻咳。

    这细微的活动，却足够让所有人狂喜不已。

    众人唧唧咋咋的乱作一团，更有不少人喜极而泣。

    凌风铎像是拥着世上最珍贵的珠宝一样，紧紧的抱着她，那从来山棱崩塌都可以不动于色的脸，竟然有一种潸然欲泣的表情，喃喃的道：“沉香，沉香，感谢老天爷，感谢老天爷！”

    他突然对着大海跪到，重重的磕头，那咚咚的巨响在寂静的海面分外惊心：“老天爷开眼，我不恨你了，不恨了，我谢谢你把沉香还给我，谢谢你！”

    苍天无语，朗朗依旧。

    当所有人围着这二人忙碌的同时，安静得在另一艘小艇上昂首而立的温语山摸了摸鼻子，朝一旁立着的老人道：“素老，麻烦你将这药丸子交给我家公子吧！”

    素老人接过锦囊，不由问道：“你不是给了它一个么？”

    “嘿嘿，公子那脾气，若是不见沉香醒来哪肯服药，老夫怕他糟蹋了，故而藏着呢，麻烦您老交给他吧！”

    “先生要去哪儿？”

    “公子罚老夫督军北上，老夫这时候玩忽职守怕被他盯上！”温语山笑了笑，又朝那混乱看了眼，嘟囔了一句：“若是让他知道是老夫把那火药换成了烟花，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此时不跑，怕是晚矣！”

    一艘小艇，趁着月色，悄然回头。

    抬头看，正是烟云朦胧去，月桂正当时！

    无边素娥萧萧下，人间胜却婵娟时！

    愿天下，千里共佳节！

    （大结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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