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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潜龙铭 安思源

　　美人泪

　　三世怨侣，三世情缘润如玉笑无痕男儿情

　　昙花现回顾盼天下任夕阳影

　　思慰情君欲言度思量笑苍穹

　　前世约

　　芳心遗落醉无彷徨辗转颠簸情切意绵

　　故地重缝惋叹好梦千年刹那梦回甘甜

　　心碎无痕苦笑泪流风起云涌世事多变

　　今生盟

　　离伤妾思天裂紊乱

　　惋叹乱始君泣世事

　　无求纠缠真相出世

　　万斛伤

　　冷看帝豪千年一梦风云骤起翻转红尘

　　除却巫山重逢之喜真相大白野心初露

　　墙里墙外混乱之治君逼臣反局势飘摇

　　千均担

　　将军血女儿泪半生笑半生泪君思浓妾何在红颜扰危城

　　蝶泉春晓傲笑群雄颜

　　{1} 美人泪 三世怨侣，三世情缘

　　上古时期，炎帝以神农氏之名纵横华夏，万人顶礼膜拜，他便是他们的神。时至北方强大氏族崛起，轩辕之名瞬间与炎帝比肩而立，为求结盟缔好炎帝献上自己的爱女——瑶姬。岁月静好，各部于此相安无事，若不是那一次兴起的北巡，何缘萦绕出这款款人间纷扰。

　　她是瑶姬，炎帝第三女，倍受万人拥崇呵护，那一日西王母说她是轩辕的人，嫁他为妻，伴其一生是今生最好的宿命，十六岁的她不懂这些，只知随性而活，只知芸芸众生中，只有那北巡时惊见的蚩尤，才缠进了她的心。

　　人人闻之丧胆的九黎酋长战神蚩尤啊，却惟独对她付尽温柔情愫，他们骑着火红的狻猊，三足鸟低鸣掠过，那每一刻于她而言，即便是平淡无奇的山蛮沟壑亦能眸泛情波，看做天下美景。如何树下，他们在饕餮兽旁决议叛天，只求生死相随。

　　爱会让人忘了一切，忘了永不侵犯互扰的誓约，是蚩尤太贪恋，为得瑶姬不惜与强大的炎帝、轩辕氏为敌，这是上古第一战，牵扯了诸神。为红颜而战，蚩尤之名顷刻被毁，九黎百姓怨声四起，就此一战，擅战如蚩尤终究亦无胜算可言。那一夜的涿鹿，战鸣宣天，魍魉出没，天下紊乱，他被炎帝亲手诛杀。闭眼刹那，才知悔恨，不该爱上那祸水，不该为她执意宣战弃九黎百姓于不顾，无奈触了天，为时已晚。

　　闻其死讯，瑶姬绝望，却连追随而去的能力都没有，西王母说天命未到，天下间除了轩辕无人能让她死，那是她欠下的。然她不能带着充满蚩尤以及恨意的心嫁给轩辕氏，悔婚是唯一无声的抗议，会应允亦是父亲最后能表现的愧疚与纵容。却没想到会为自己的族人带来灭顶之祸，是她低估了轩辕氏的爱，没料到他会叛盟，举兵而出，只为得其身。

　　耳语低哝了那一句：“为伊而战，背负千年骂名，就算永世轮回生死，吾轩辕氏终不言‘悔’字，生生世世，倾心追之。”

　　刹那泛起的习习感动与妥协，皆在阪泉之野无奈见父亲执意自刎后颠灭了。

　　她抬首，睨着那狻猊旁的男子，满眸难解的意，放下骄傲，道出这一生唯一一次哀求：“轩辕，杀了我吧……西王母说只有你方能了结我这一生的凄酸，生死轮回，瑶姬会永生记得你……求你……”

　　他应了。

　　颊边的英雄泪毫不掩饰的昭示着心痛，这是一生中最深爱的女子啊，征战半生，到头来却终究不敢强留她，不舍让其在煎熬自谴中苟活余生。屏息闭目，挥掌而下，用尽全力灌注一腔爱意，干净利落，忍痛看她挥笑闭目。痴痴的始终不肯离去，紧搂住怀中娇躯，感受她渐渐逝去的温热，誓要将这张绝丽容颜隽刻于心，来生永世去找寻，总有一世他的爱会感动她，总有一世……

　　此后，万民景仰他为黄帝，撑起的辉煌背后却是永远掩不住的伤，他们都错了，是不该用这般毁灭的方式去爱自己所想爱恋一生的人。

　　瑶姬之名亘传上古，红颜祸水第一人，被唾骂被欣羡，她只能飘着等待轮回的魂，笑看人间改朝换代，直至渐渐遭人淡忘，直至终于要开始那三世磨难，追寻蚩尤，续前世未了之缘。

　　∴∴∴∴

　　三世怨侣，三生情缘！那是西王母为她向诸神争取来的机会，最后的妥协，垂首凝眸看着殿上的阎王，下一刻只需她闭眼啼哭便能轮回，抛下瑶姬的身份，开始了她的磨练，径自以为为了蚩尤一切皆值得，熬过这三世，她便能得偿所爱了吗？若真如此她愿意熬，深呼吸后闭上眼，静待命运安排……

　　于此之后她的宿命便已开始，五星聚会之天界异象是给世人的警示，亦是诸神为她永世打下的烙印。

　　五星聚房，殷衰周昌，武王伐纣，房宿的分野恰居商王朝的中心地——豫州，那仅是她第一世的劫难。这一世她是妲己，诚如从前的命运，仍旧只能看着自己深爱的人亡了，仍旧是被推上舞台的祸水红颜，无人知道她爱纣王，用尽所有去爱，世人不知，周武王亦不知。

　　她是人人口中的妖女，没有情没有悲，那黯然泣下的泪无人看到，商朝已败她被武王当着世人的面所诛，弥留于一片喝彩声中。刹那间她仿佛又见到阪泉之野边傲然垂泪的轩辕，原来这三世纠葛里也牵扯了他，这无辜的男人啊，终是守了自己当日的承诺，永不言悔，誓死相随！

　　五星聚井，楚败汉兴，秦亡是天意，骤亮的岁星代表了仁义，亦昭示着有仁者得天下，一切皆是天命，这是她的第二世。她是虞姬，他们的爱没有善终她早知道，从范增都离霸王而去时她便知道，垓下殉情，双双自刎，已让她觉得够了。

　　君声浅唱“垓下歌”，沧桑一句“虞兮虞兮奈若何！”四面楚歌之时，他叹的是爱意挽曲，怎不让她倾心追至生生世世。

　　五星聚尾，安史之乱，尾宿的分野即幽州——安禄山的老巢，没有意外她仍是被这男人所逼死，被他强占了身，仰躺在他身下，清灵的泪溢渗出眼角，却仍旧嗅到了一如轩辕般浓浓的爱，她和蚩尤原本壮烈的爱仍旧毁于他手。

　　不怒反嗤笑，尽显的无奈与沧桑，对这早已被灌下孟婆汤的男子，低喃着只有她自己听的懂的言：“为何追随了生生世世你都偏用这般毁灭的方式来爱！”

　　这一世她执傲的选择先他们而去，马巍坡一役让其终于明白西王母那最后一言——骑马欲做山下鬼，言的步步精准，可见天命之事，圣人都难违。

　　三世情缘已了，她终于能追随蚩尤的步伐，他们终于等来了可以终老的一世，终于……

　　∴∴∴∴

　　一叶祚舟，轻渡忘途河，她默不作声，面无表情，只是低头跟着众役卒前行，不理会身旁一个个仓皇的身影，或笑或闹或惶恐，游荡在四周。此际她突然不知该如何称呼自己，一带枭雄炎帝的女儿瑶姬？祸国妖女妲己？贞烈美名的虞姬，还是三郎口中轻唤的玉环？

　　走过奈何桥，她傻傻立着，看着眼前被唤做孟婆的女子，轮回三世，她是被诸神特许可以不用喝下孟婆汤的唯一一人，然三世情缘已止，这一次她逃不过了。亦是今日才方知，这名扬冥界的孟婆，原是如此年轻，美艳动人。

　　孟婆突然抬首，停下一直重复着的盛汤动作，递过汤碗，才柔慰开口：“孩子，喝下这碗汤你们将永世相忘，轮回中总有一人救你于水深火热中，去望乡台回顾人间最后一眼吧！”

　　永世相忘！她惊恐，不能忘，怎能忘了蚩尤呢！徒步走上望乡台，看着那纷乱终平的人间，万分感慨。她的蚩尤，今世的三郎，依旧是万民景仰的帝王，妻妾成群，享尽人间之福，她的死只是他心底一抹淡雅的伤。杨玉环之名响彻一时，“一骑红尘妃子笑”之恩犹如昨日，最后愿追随她赴生死的竟只有安禄山，呵……是啊，他言过要永世相随的。

　　手中的碗愈发沉重，一抹普通的汤料只是加了一挤名唤“忘却”的佐料，却让她犹豫了：“孟婆，我能不喝吗？轮回中，我只想再寻到我的蚩尤，西王母说三世怨侣之劫过了，便可以了……”

　　“孩子，万事强求不得！”轻哝之声犹如天籁，自她身后传来。

　　她转首端详着身后突现的西王母，泪眼迷蒙，如见亲人般，这慈祥圣母曾一次次救她于磨难，警她辩世事，这次一定也会吧！

　　西王母脸带浅笑，一如既往的亲和，继续道：“这一切皆是果，蚩尤为你强求触了天怒，轩辕氏为你举兵背盟逆了天意，该是你们必须历经的劫难，三世已过，靠你自己去选择，切记，不能再错了！”

　　“可是蚩尤……”

　　“靠执迷未必真能争取到结果，亦未必真能永世不悔，偶尔驻足回顾下，你为他追随煎熬千年，亦有人为你追寻了千年，孽缘……一切皆是孽缘。孩子，喝下这碗汤吧，瑶姬的一切已离你远去，下一世用你的心去选择……喝下吧……”空灵的谨言，她真的不能再错了。

　　“用心选择！”呢喃，知道西王母此行已泄了太多天机，剩下的隐言全靠她自己悟，乖巧的慎重一拜后，她仰首一口喝尽碗中的汤汁，苦涩甘甜，诚如她这生生世世。

　　迷眼抬头，道出意志涣散前最后的请求：“西王母，如果可以的话，请别赐我这倾城红颜了……平凡就好。”言完蕴着惨淡一笑随役卒离开。

　　再消片刻她就能忘却一切，嘴角扬笑，如何树下相许的他，三世纠葛的夫妻情缘，下一世呢……

　　这请求是怎样的颠破才能让她参的如此透啊！亦让西王母忍不住为其心酸，那抹淡去的背影，这般的求她有怎舍得不答应，她要受的苦难又何止于此，不过是个女子，却一次次的背负起莫大的罪名，缘何啊！许是比起上古时因她而引的那一战，这罚算轻了，生逢上古，原是人人皆佛，人人皆不佛的时代，谁也主宰不了谁。

　　若论错怨只怨她错生了一张惊煞世人的脸，怪只怪芸芸众生中偏爱了个不该爱的男人。下一世愿这孩子能凤凰涅槃，化了这千世恩怨！

　　{2} 美人泪 润如玉

　　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时值博惠元年，辛朝，懿德皇帝坐拥江山。自古有训：创业容易守业难。大辛朝帝传七世，终是抵不过群起的豪杰。浩瀚江山早已烂及根本，国库匮乏，各地天灾接连不断，民不聊生。百姓穷苦认命之余，亦有不少有志之士起兵谋反，一统天下黎民之怨民，誓推翻大辛王朝。

　　其中尤为受百姓拥护的便是“轩辕小王朝”，本以经商起家的轩辕持泽已过知天命之年，原欲归隐，享儿孙饶膝之福将一切交予孩子们打理，然国本已乱，牵其一发动则全身，万物皆萧条，近年来轩辕氏纵不断布衣施粮，救济百姓，却仍无济于事。

　　乱的是国而非民，明宣三十六年，轩辕持泽在若干受惠百姓和轩辕族人的鼓舞怂恿下，于梁都开始招募百姓，日夜练兵，将常年的经商之道巧妙融于战略，凭借儿子们无畏的骁勇善战，仅一年内攻下无数城池，盘踞于洛阳，崛起轩辕小王朝，将大辛国土一分为二。

　　亦造成眼下，大辛境内烽烟四起，外有凌乾虎视耽耽，内有轩辕氏紧咬不放，乱局已定，败势顷现……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时遇季春皇都京陵依旧一派祥和，似是与世隔绝般，和外头那些个战火连天不相径庭，民风富足，街头巷尾热闹非凡。

　　“宇哥哥快瞧，这边真的好热闹，难怪轩辕叔叔日夜都想入主京陵呢！”没入人群中，突飘出的少女青涩嗓音犹如天籁格外迷人，隐隐透着俏皮。

　　杏眉灵眸，唇红齿皓，一行一举间已隐约露着倾城之姿，曼妙身资幽雅踱步间夹杂着绝代芳华，眉宇中却仍掩不住一抹邪肆的韵。初来京陵，还是她整整花了半月才求来的机会，怎能不好好欣赏，乐得忘返时便也不经意露出稚嫩女孩特有的天真。

　　“人多口杂别乱说话，小心惹了祸。”一旁被唤作“宇哥哥”的男子可没她那么好闲情，如鹰般的眸警觉的睇着四下，生怕一时疏忽出了岔子，坏了大事。

　　闻言，她乖巧的噤了声，机灵的大眼却仍泛着兴奋不安分的览着四周的喧哗。从小在梁都长大又生了个女儿身，爹爹从不允许她出远门，如京陵这样的热闹入了她的眼后自是事事新鲜。

　　看她有些委屈的摸样，伴其左侧的另一男子忍不住宠溺的搂住她，劝慰：“韵菲乖，等我们办完了正事会在这儿多待一个月，到时啸哥哥陪你好好逛逛。”

　　“就知道你最好，不像那不解风情的木头！”听了这话，白韵菲才绽开如花笑靥，赌气的回着。

　　“都说了是木头了，跟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两人默契到浑然忘我的一搭一唱，终惹来了身旁男子怒目一瞪，韵菲胡闹倒也罢了，连他都跟着胡闹了起来，是真忘了此行的目的何在吗？原想开口训斥，瞧见韵菲仍旧睁着无辜双眼眷恋于这市集的繁华，到底还是软下了心，“走了一上午也累了，我去那边茶楼坐会，你带丫头好好逛逛，别惹了事，午时来那儿找我。”

　　话端刚落，他都还没来得及转身，那两人便似获得等待已久的特赦般，情不自禁的欢叫出声，随后又视他如空气般毫不理睬的一同调头离开，自顾自还形似在研究某件大事般认真的交谈着。

　　“我就说嘛，他如果再违了你的意，你就用上这双水灵无辜的眼，定会有效！”

　　“恩，看来是个不错的法子，以后我们该多想点对策出来，不然生活会闷死。”

　　“好啊，你先夸我下聪明，给我点动力。”

　　“哈……是啊，是啊，啸哥哥最聪明，行了吧！”回得倒干脆，眼里透着的意却丝毫和那话沾不上边。

　　声声笑闹，旁若无人的两人让始终还立于原地的辰宇顿时闪了神，他们是真当他聋了吗？早知道这两人凑在一起准没好事，他开始后悔自己方才的一时心软、冲动之言了。原想一同跟去，转头想想也罢了，有辰啸在便好，他又怎会舍得让韵菲有任何差错。

　　无奈一笑，举步朝不远处的茶楼走去，自小一起玩闹着长大，他们三人的感情在同辈中甚是好。韵菲向来爱粘他，如此辰啸自然便也粘上了。对这弟弟他始终有着道不清的感觉，虽然甚为疼爱他，然对其的了解则少之又少，一脸的玩世不恭、嬉笑人间背后似是藏了太多，太多……

　　“公子，算上一卦吧，好了了自己的心愿，也好赏小的口饭吃！”

　　冥想极深处，却被一旁突然响起的招呼声扰了心绪。没有反感，只嗤笑一声，命里的事他并不笃信也不唾弃，本想不予理会，眼神下意识的轻瞟向那摊贩后霎时起了兴味。

　　清明的嗓音即便言着如此市侩的话倒也不令人生厌，最叫人挑眉的是案桌边的男子，瞧起来也不过是刚行过弱冠之礼的年纪，身上缀着较好的黑丝绸缎长袍，剑眉厉眼帅气逼人，嘴角擒着一方若有似无的笑睨着自个儿。万分的诡异，全不似一般的江湖骗子，反倒散着一股浓浓的贵气。

　　驻了足，辰宇并没忙着入座，只是侧首轻问：“阁下觉得我有什么未了心愿吗？”

　　“人生于世，皆有！公子虽有人中傲龙之根却也不能免俗，修身立业齐家，桩桩事儿都还萦绕在心头，就端看公子想先办哪一桩！”男子斜着身靠坐在椅上，青葱般的修长手指敲打着案面，有着邪邪的味。

　　不动声色的紧了神，为那“人中傲龙”四字，现下的他为掩人耳目布衣加身，何以参出了“傲龙”二字。偌大的市集，往来人多口杂，一介书生竟毫不避讳的当街吐出“龙”字，实让他心惊：“您这卦要如何算？”

　　“生辰八字也罢，测字也好，全凭君喜好。”

　　没再回话，他上前执起案上的笔，在白帛上写上工整的字后，交叉着双手于胸前，好整以暇的看这男子还能掰出什么来。

　　“问什么？”

　　“人！”

　　男子低首，略显惊讶的看着白帛上赫目的黑字，“瑶”！两日之内，这已经是第三个端出此字来测之人了。只是刹那他便稳稳的掩去不该有的讶色，分寸得宜的开口解道：“恕不才直言不讳了，若有不是之处，公子大可拂衣而去。是要寻人吧，且要寻的是个女人，此女近在咫尺、天子脚下，三日之内您定会与她不断相遇，此等良缘，若不善握，最后群山美绕之处便是佳人葬身之地，然如若惜取那儿也会是她的栖身之所。”

　　“何以见得？”连他都不知自个儿要寻的究竟是何人。

　　“公子瞧这字，左边是‘王’，顾名思义实乃常伴天子身侧之女，右边这上头的三点即象征着三日之期，‘山’字位于最下边，落叶终究会归根，然若此‘根’已不似从前，亦只能择山林深处埋下香冢，无奈矣……无奈矣……”指着字替他一一的解惑道。

　　“是吗？显而易见的事何必故弄玄虚！”辰宇无奈一笑，话儿被他那么一说，反倒显得牵强，无意再多纠缠他举步正欲离去。

　　男子见状赶忙开口，脸上的笑却不急不缓，露着高深莫测：“公子既然驻了足，又认真的听不才言完了都没拂衣离去，这卦金可不要能免，小的可是靠各位公子小姐这点施舍才能求得温饱。”

　　辰宇从怀中拿出一贯白银扔上，心里头更开始觉得自个儿越来越荒唐，不过是个长得俊美了些的骗子，既然他也就搁那站了良久，听了一堆可有可无的废话。

　　人生之事若全是上苍一一安排妥当的话，他们的努力生活岂不可笑了。抬足之际，前边街尾突然传来的嘈杂之音，让他皱眉不解的望去，想起辰啸他们，方惊觉担心，快步朝人群中走去。

　　只留下卦摊边的男子依旧庸懒惬意的坐着，不理会前方的人潮涌动，一脸的事不关己，径自喃道：“哎……到底还是算错了，原以为他们明日才会遇上，没料到会那么快呢！”

　　原本就不宽敞的街道，此刻人群串动，或逃或散或挤的乱成一团，只不断传着仓皇的叫声：“马惊了……马惊了……”

　　一阵推搡，大感不妙，辰啸放下手中的正端详着的玉钗，开始发了疯般的寻找韵菲，浓浓的惊恐，盼她不要出了事儿，保护她是他打小起的心愿与责任，不管到了何时都一样，她是他心里最初亦是最终的爱。

　　“韵菲……韵菲……在哪？应一声啊……”

　　听见了叫唤声，韵菲拼命推开人群，想应却没有力气，快被挤到不行的她，只能在心里暗暗咒骂。已瞧见不远处那匹无人驾驭的骏马笔直的朝自个儿奔来，周围的人比起先前更是疯狂，脚底一滑就这么硬生生的跌坐在地上，耳边回想着辰啸发疯似的叫声，没有起身的时间，她只能怔怔的看着已经近在咫尺的马，屏息，等待预期中的疼痛。终于开始后悔，早知道就不该离开辰宇，他……绝不会让她置身于险境，即便遇上了也都有法子解决。

　　千均之际，她几乎就快要叫出“爹爹是女儿不孝，来生再来报答”的话，突然闪过的一道白影，如风的速度，轻逸如燕，飘然而至稳稳的坐上马儿。她看着眼前这一幕，惊恐的眼随之转为欣喜越瞪越大。跃至马上的男子几乎只用了片刻便控制住骏马，扬起骄傲的笑，得意的享受着百姓的喝彩声。

　　“韵菲没事吧！”见情势稳住，辰啸赶紧挤开人群，扶起仍坐在地上的韵菲，满脸关心的问道，恨透了自己的一时疏忽。

　　“废话，有事还能站在这儿被你问话吗？”揉了揉发痛的俏臀，想起方才自己的险境，便没好气的回着。只片刻，转了目光，便换上一张钦佩的笑脸，仰首看着马上倨傲的男子，那张比女人还清丽上数分的脸，让她怔愣了会才言：“多谢公子，若不嫌弃的话不如给小妹个机会，请公子用上一膳，算是答谢？”

　　虽身着粗略布衣，却仍透着潋滟姿色的女子却未能入了他的眼，他只是轻撇下她身旁那一脸焦急关切的男子，若有所思的愣了许久，想着只有他自个儿才知道的心事。良久才跨脚跳下马背，挑眉一脸的坏笑：“如此多娇的姑娘盛情相邀在下岂有不应之礼，那不如……”不规矩的手就要覆上眼前水灵的俏脸，急的一旁的辰啸已紧握双拳，准备随时出击。

　　“多谢姑娘好意，我这弟弟不过是举手之劳，无需言谢，我们一会儿还有事，实在不便应下这约，还望姑娘见谅。”立于一旁始终沉默着的男子，突然上前截断那“猥琐”之手，道出拒绝。他可没心情似从前般跟在他后头收拾烂摊子了，现在的他要忙的事儿已太多。

　　暗嘟了下嘴，虽气在心头却也不能露于外，早知道就不该和他一起出来，现在好啦！什么玩心都的收。摸了摸方才还野性难驯的骏马，他几乎立刻抛下了所有事儿。枣红色的马儿壮的很，风臆龙鬐，不断哼着气的鼻端似是泄着傲气，让他甚是喜欢，既然不准他再对女子下手，那换坐马儿总行吧：“致陵哥哥，我最近可是很乖很听话哦，所以……这马我要了，你替我买下哦，没的商量！”

　　言罢，还未等辛致陵反映过来，他便径自牵马离开，活脱脱个白面霸气男儿，临走时仍不忘朝一直在咬牙咒骂个没完的辰啸挑衅一笑，看的他更是气决。

　　“没事就走吧，改天再逛！”刚赶来的辰宇将方才一切尽收心底，却依旧一如既往般的吝啬言语与关心，只是有些兴味的望了会那抹过于纤瘦的背影，才上前开口。

　　“不逛了，方才宇哥哥不是说累了吗，不如一起去喝碗好茶再办正事吧，韵菲也好累，还浑身酸痛呢。”虽不满辰啸居然没能在关键之时保护好她，但却仍是用上了他之前建议的那招，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看向一旁始终严肃着脸的辰宇。

　　重重的吐了口气，发泄完自己的无奈后，他没有应允亦没有拒绝，只轻抛一字：“走！”便直直的往茶楼方向走去……

　　牵着刚得手，从此后便会成了自个儿爱将的马，他难掩兴奋的走着，对于身旁滔滔不绝的训斥着的致陵则选择了完全不予理会，反正这些话儿他听多了，都能倒背如流了。

　　“姿晴，你到底还是个女儿家，是该修修身养养性了，一天到晚扮着男装在外惹祸，以后到底还想不想嫁？”

　　这一语终于让她转首正视他，仍旧天地不畏的眼里有着自己才明白的无奈，愣了片刻，才一脸无所谓的开口：“怕什么，有你在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都是听你的，如果我真没有要了，你就下道旨，随便替我赐个婚不就得了。”

　　从来她恨的便是自己的女儿身，不能奔杀战场、为国捐躯，只能眼睁睁看着大辛一步步走向衰亡；看待她如爹爹般的老皇帝积劳成疾无奈匆匆退位，看成修哥哥战死沙场，那便是她心口一直的伤。

　　“致陵哥哥会让你随便嫁了吗，我只是担心，现在的我已经不能同往日般有着大把的时间陪着你胡闹，怕你出了事儿……不如早些完婚吧……”

　　“哦，那你就要问他啦！”故意扯开了敏感的话题，姿晴惊见一旁自得其乐的卦士，挥剑直指，泄着愤，也拉过致陵的心绪：“这骗子前几日替我测字，把自己夸得跟神仙下凡似的，可结果呢，到现在没有一件事灵验的，我早说了，若不灵就别让本姑……爷撞上了，不然一定砸了你这摊子！”

　　“呵……姑娘究竟是男是女在下不便言的太清，只有您自个儿才是最清楚。”无视于那柄近在咫尺的剑，他仍旧一派轻松的言着。对这几日前一直为了自己究竟是男是女的问题而和他争了许久，最后大怒而去的女子，他印象可是深的很。

　　纵是向来胡闹的很，但如今这般当街撒泼的姿晴还是他第一次见着，致陵皱眉，难得对她厉声喝道：“把剑放下，对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刀戈相向成何体统！”

　　见她不情不愿的将剑收入鞘后，才继续：“这位公子对你说了什么，让你气成那样。”

　　“他啊！说我七日之内必会红鸾星动，，十日之内必有婚嫁之喜传来，还让我赶快回去筹备嫁妆！”撇见一旁好奇的围观百姓后，她立刻补充着：“想我堂堂七尺男儿哪有‘嫁’人的说法？”

　　“是吗？”致陵挑眉，隐着心里头浓浓的不适感，仍旧淡若清风的开口：“既然如此当他胡诌便好，何必介怀，你这冲动的样子反而象是急着出嫁的女儿家……”

　　“信不信我再也不理你了！”敢威胁当今天子的怕也只有她一人吧。

　　“好了，好了，别闹了，出来够久了，致陵哥哥还有好多事要做呢。”他宠爱的伸出手搂住她的肩，不符身份的打着哈哈，转首刹那，才似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扫向卦摊边的俊郎男子问道：“不知道在下能否请教公子台甫？”

　　“小的姓明单名一个宣。”

　　“明宣？”见对方点头后，他才豪爽的自怀中摸出十贯银子放于案上，搂起仍在愤愤不平的姿晴离去。不信其有亦不信其无，不如了解着，说不定往后还能善用。

　　远远将一切都收入眼底的辰宇亦忍不住锁着眉，犀利傲眸紧紧追随那双相携的背影，没由来的百感交集，没由来的眷恋。像是久别重逢后的熟悉感让他不解，救下韵菲的原来是个女子，那他这莫名的心悸……难道还真让那名唤“明宣”的男子言中了？可是这一切意味着什么，“瑶”是她的名吗？

　　{3}美人泪 笑无痕

　　春日逢君君如梦，笑无痕，语无踪，雾蒙关山雾蒙风。

　　姿晴临绣窗而立，盈白色的纱衣加身飘逸如尘，芊擢素手端着汤盅静静的看着龙椅上紧眉假寐的男子，向来溢满笑容的眉间泄出了淡淡的哀，淡到几乎不易察觉。

　　端庄的窈窕踱步而上，将手中的盅交予宫女后，曼妙一跪礼数得宜的轻喊：“叩见吾皇万岁！”

　　闻声，殿上的致陵似是受了惊吓般警觉的睁眼，瞧见底下跪着的那张熟悉容颜后才稍稍平了气，回着：“这礼你倒是行得顺！起身吧，你们都下去，朕这儿有晴公主伴着就够了！”

　　幽雅起身，见宫女太监们都离去后，她才一改方才连自己都深觉造作的雅，抛下了忌讳，满脸堆笑的蹦上高台，席地而坐支着头，伸手大胆抚向那皱紧的眉，妄图将其熨平了，“都成了皇上哥哥了，可以光明正大的为百姓谋福了，怎么还一脸的愁。”

　　冲她宠溺的一笑，他才将手中的那道还未盖上玺印的圣诏递给她，示意她打开看了便懂。姿晴迟疑了片刻，才抬手接下，喃喃读着原本扬笑的脸瞬间煞白，漾水般的灵眸看向致陵，暗忍着心底呼之欲出的恨，恨这弄人的时世。

　　“没想到朕登基后宣的第一道旨，便是狠心的将自己的妹妹推入火坑，成了大辛的牺牲品！”无奈的吼着，往日精神奕奕的眼满是血丝，足见为了这黄绸白帛上的寥寥几字，他煎熬了多久。

　　“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明为和亲，可凌乾早已是对大辛垂涎了多少年，又怎可能为一个女子而放弃了这似就要到的美餐。”言着，她始终相信该会有更好的办法。

　　五岁那年被接进宫后，她便享着如公主般的待遇，和致陵哥哥、致沁姐姐一起长大，那份胜似亲人的感情，许是旁人未能理解。这旨一宣，断的何止是致沁的一生，亦是公孙将军的一生啊：“他们爱的如此深，没了致沁公主您叫公孙将军如何苟活？”

　　“朕又何尝不无奈，可是凌乾都派了特使来求和亲了，明了要的是大辛的公主，除了致沁所有公主都已嫁了人，若不应，便是给了他们大好的理由举兵。如今的局势一步错随时都有可能断送了大辛几百年的基业啊，轩辕一脉已暗地里谴入京陵偷着调兵，朕能弃百姓于不顾吗？”他的无奈又何止于此，父皇丢给他个快要亡了的江山，让他自登基起便注定要做个遗臭万年的亡国君主。一个是一母同胞的妹妹，一个是自己的爱将大辛的栋梁，太多的酸只为拼这最后口气保住老祖宗从蒙古鞑子手中辛苦打下来的江山。

　　“罢了，您这脉脉苦心百姓会懂，公主和大将军也会谅解，无需要太多自责了。天下有情人何其多，本就没多少是能终成眷属的，这便是他们的命，错过了今生，许是还有来生……”此刻才终于明白，为何今日他会突然主动邀她去市集，原来不过是刺探军情罢了。

　　“你信命吗？难道命中注定大辛就该亡吗，此际朕保不了自己的皇妹，终有一日会保不了大辛，亦会连你都保不了。来世……姿晴，若有来世的话你还会一直伴在致陵哥哥身侧吗？”

　　“姿晴不信命，但也不信人定胜天一说，更不敢向天子许下任何自个儿都没有把握的诺言。”难得的，她不再如从前般吵闹，言着让人惊讶的话，颠覆了他眼中一直以来的谷姿晴：“苍苍人世，冥冥青天，有多少人或许为曾经许下的诺言就这么执着的等了一千年……却等来了一个错，所以能活着还能呼吸就别言放弃，纵使大辛真的亡了，苟且也罢，留着命留着信念才有的争，还有……成大事者万不能有情！”

　　这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太多的感慨太浓的酸楚，仿佛言的叹的是人间千百年的无奈，而不是眼前的世事。

　　些须疑虑，不敢相信眼前的女子便是伴着自己长大，向来没头没脑、无理取闹惯了的姿晴，又许是自己太累了，该歇歇了：“你也累了下去吧，明儿十五伴沁儿去观音庙逛逛吧，找上公孙一起，陪他们好好的玩上个一天，日后也能赖着些快乐的回忆慰自己久些……”

　　“多谢皇上哥哥体恤，姿晴退下了，记得把那汤喝了哦。”

　　乱世天下，不能驾马上阵，也许她至少还能做些别的，为这些从小便疼的兄长们。

　　∴∴∴∴∴

　　逢着十五，整个京陵最热闹的该就是这观音庙了，无数善男信女皆会赶来焚香祈福，顺便添几个香油钱。春阳当照，笑语充盈，若不是知了太多，许是还能骗自个儿说，这是上好的人间盛世呢。

　　在婢女的搀扶下踏出轿，她依旧扬着一贯不羁的笑。今日的姿晴桃红色的衣衬出柔柔的女儿娇，轻抚着右臂上的缠臂金，打发着无聊，等着致沁下轿，见着那粉影，才乖巧的迎上前，亲昵的挽住。

　　“你这丫头今日终于舍得穿女儿装出门啦，还乖的有些让人不适呢！”看惯了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她，今个儿这般反让人觉得不适，公孙轼故做惊讶的开口，逗得致沁掩嘴轻笑。

　　“哼，观音庙里我懒得跟你吵。”既然答应了致陵让他们两开心的玩上一天，她便无意如往日般事事不服输的回讽。

　　皱了下眉，这丫头确是有些奇怪呢！没在深究，致沁优雅的转首轻问：“听皇兄说，昨日你又在街头闹了场，闹得还是个异常俊朗的书生，该不会是……”

　　“那是个骗子啦，完全跟你们想的那回事搭不上关系……”无奈的撇首四下观望着，却被眼前的景弄闪了神。

　　粉桃树下，一绝丽女子嘟囔着朱唇，似是在埋怨，身侧的帅挺的男子，则温柔的替她拭着颊别沁出的汗珠。那是昨日她在市集救下的女子，想着那男子昨个儿街边殷切的关问，现下的抛尊，这就是成修哥哥曾说的男儿柔情吗？

　　欣想此际，若被这样的男子如珍宝般的疼着，即便是如她这般没于人群不起眼的沙砾也能钙化成了珍珠吧。

　　见她突然噤了声，一旁相偕的两人好奇的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对折人目光的碧人，除此而已并无特别，公孙轼忍不住伸出左手在她眼前晃着，试图唤回这丫头的魂：“这两人你认识？”

　　“没，只是有些羡慕罢了。若是我能遇上个这般疼我的男子该多好，铮铮铁汉潺潺柔情，这样的女子才不枉此生吧！”

　　“呵……我家这丫头长大了，居然开始思春了，难得难得啊！我还以为你觉得女子只要扮着男装，跋扈京陵就好了呢！”如闻惊人大事般的诧异，公孙甚为感慨的道。

　　见姿晴突然瞪大眼，似是忍到极限般的表情，致沁赶紧打起圆场：“好了，你就别老拿她玩了。晴儿你不用愁啊，你有皇兄嘛，再铮的铁汉谁能铮过当今圣上，再潺的柔情谁又能潺过皇兄对你的纵容。”

　　缓下了可以装出的怒容，若再不发狠一下，只怕他们会起了疑。对于致沁的那番话，她只有无言以对，一直知道致陵对他的宠和纵容已超乎了想象，超乎了太上皇的托付，然那些却从来不是她要的：“快走吧，晚了人潮便开始涌了，挤着进香可一点都不好玩！”

　　无奈一叹为皇兄的错爱，亦为这丫头的不知惜取，人生能如此执情的男子能让她遇上几个。

　　挽起致沁，她仍忍不住冥冥中隐隐的冲动，频频回首顾盼那柔情男子，满腹的欣羡，开始不明白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收起心神黯然一笑，这生的命莫不是打从她出生起便注定的嘛，即便遇见了再好的风景，亦只能边走边瞧，万不能驻足了。

　　安心的陪着他们进完香，添了香油，与住持方丈禅聊了会，便一同离开，原想终于可以找家酒楼祭祭自己的五脏庙了，却没料致沁突然兴起要求签，还偏要拉上她，命格里的事已让她恨得想提剑杀人了，尤其是那个……明宣。

　　最后倒也只有莫可奈何的应了，跟随而去，谁让她从来都是众人心目中娇纵有余，却乖巧得宜的姿晴，便也乐得不负众望所归。

　　“求完了？签呢？”见姿晴意兴阑珊的抬手，挥着手中刚求到的签，致沁一把抢过，直冲着解签处去，不由分说的递上：“师傅，麻烦了，这签问的是姻缘！”

　　还没来得及出口阻止，向来稳如泰山的老禅师突然惊讶的瞪大眼，笔对着手里这两支签文，同样的字，亦问着同样的事，还在同一时间出现，如此巧合，他这些年还是头一回撞上，这姻缘还需要问吗？

　　嗅出了古怪的端倪，姿晴好奇的探上头看着那张签文，几乎与身旁的男子异口同声的喃念着：“瑶姿万千姬永随，三世情错君心睿；姬化神女把情念，君求此生不忘恋。”

　　音末，两人诧异的相视。辰宇皱眉……这张脸，隐隐透着的熟悉，思忖片刻才忆起她便是昨日乔扮男装的女子，果是多变到莫测啊！相较他的万千思绪，姿晴倒只是平静一扫，更多的心思全在这奇异的文上，更是那……

　　“瑶！”又一次的同声同气，这一次连始终立于一旁静默着的辰啸亦忍不住随着他们一起讶呼出声。

　　三人抬首，目光轮回交错，不明就理的猜着对方的思绪，以及这一字对于彼此的意义。

　　倒是执意替辰宇求得此签的韵菲，大而化之的全没将这一切放入心底，有些喜出望外的认出那女子，兴奋的开口：“原来你还真是个姑娘啊，那卦士没言错呢！那韵菲更该好好谢谢姑娘的挺身相救，昨日没机会，今日连老天都注定要我们遇上了，姑娘总不好再拒了吧，已经午时了，不如咱们一块儿用午膳吧，我知道城东有家酒楼不错哦！”

　　“一起去嘛，难得我们几个那么投缘！”见这次连向来不喜与陌生人多接触的辰宇都默许了，她更是使上了浑身解数，发着嗲音，撒着娇。

　　“好啊，我们正也打算用膳呢，相请不如偶遇，那就一起吧。”出乎意料，见她还犹豫着，致沁反先开口应下了，惹来一瞪，她也只当没看见，继续持着优雅举步先行。

　　看着一干人等全都跟上，她也只好无奈咬牙尾随。轻拍了下她颓败的双肩，公孙轼好笑的讽着：“丫头，同签之缘哦，看来我要回去告之致陵了，情敌出现了呢。”

　　“你闭嘴！”警告着，恨无剑举向她发泄自己的不满，这群家伙是真逮着了幸灾乐祸的机会就不放过了啊。

　　“哈……你放心，我七哥若是瞎了眼了可能才真会看上你。”见他们自以为是的担忧，辰啸收回方才神游的心绪，忍不住恶言相向。这女子，除了那双透着浓浓媚意的单凤眼外实在让他瞧不出什么优点啊。何况，谁让她还曾想玷污韵菲来着。

　　“那抬举了呢，姿晴还真不希望有人为了跟我在一起，而故意弄瞎了自己的眸，那可是罪过啊！”纵有些被他的无情刺上，她仍旧隐出了不该泄露的情绪，倔强的回着，要拌嘴从来她都不输人的。

　　“呼！看你穿的华衣丽履的，似是有钱人家，怎就没银子买个铜镜照照自个儿呢。”

　　“公子多心了，我这容颜纵称不上国色天香，却也不至于污了空气，倒是你，言人是非前尽请自律，那个……公子颊边生了颗暗疮哦！”

　　“你……信不信我会打女人啊。”居然敢直言不讳的谈及他的“伤心处”，这东西他都琢磨了一晚上了，好端端的一张俊脸，全让它给坏了。

　　“我想信啊，可是也得你真动手我才能信嘛，而且你最好有足够的把握能打赢我……”

　　见他被惹急了，她嚣张的挥笑，心情大好，径自天真的以为这便是大人们常说的两小无猜。然对于这声声争吵，前头的人都只是淡淡一笑置之，无意阻止，反觉似是再自然不过。

　　偌大的豪华酒楼，六人惬意的临窗而坐肆意的把酒言欢，看似皆放下了顾忌，心里却各怀着心事，隐藏极深。背手路过，明宣闻着了这宣扬的笑声好奇的抬首，须臾俊脸上浮出难解笑容，轻声自语：“这三人终遇上了，天下该乱了吧！”

　　{4} 美人泪 男儿情

　　天涯流落思无穷，既相逢，却匆匆。携手佳人，和泪折残红。

　　春缝良日，夕阳缓落。帝王之宅歌舞升平，繁华铺张一如当日。御花园内却静谥突兀，隔绝了正殿的喧哗。一卷代山，一勺代水，四周假山玲珑，春桃初绽，潺潺流水被一座座宛如襟带的小桥相连，确是一番壶中天地之色，苍龙飞舞的西假山顶衬上秀丽古朴的临日亭相得益彰，婉约的江南色泽，亭内飞檐出甍，四面凿窗，本便用来消遣观日之用。

　　奢丽美景，喧哗在耳，亭内端坐着一女子，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素颜粉装轻柔羽杉。安静的斜支着头，遥望天际。柔美的落日却让她满怀天真的眼惊现了抹从未有过的愁。冥思静想，物竞有天则，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这一切就犹如大辛王朝，终有一日悄然陨落，那二百多个寒暑的辉煌亦会没落于点点尘埃中。

　　年关过后，老皇帝匆匆退位将帝位世袭于三皇子辛致陵，这一仓皇变故寒透了万千忠臣的心。一国之主都已有放弃之意，他们还争些什么呢？逢于彼时接下这担子，于致陵哥哥而言并非幸事吧！想挽救，替祖祖辈辈们保住百年江山，大刀阔斧一番，然现实的惨烈却由不得他再倨傲。凌乾、轩辕小王朝总得尝试着向一方低头拉拢。

　　既然轩辕氏暗中进了京陵总不能违了待客之道吧，今日一举宴请轩辕族人，盛酒以待，虽满含丧权辱国之意，却也是不得以而为之。她到底还是无法帮上任何忙，从来她只是众人眼中需要加倍呵护，莽撞到有些傻傻的谷姿晴，如此而已……

　　一声轻咳扰了她万缕愁绪，翩然转首端详着这不该在此时出现在此地的男子。微溢惊讶的眸已掩过早前显露的刹那慧黠。他们并不陌生，几面之缘却也落得熟悉交心，却是在方才才知晓……他们原来是敌人。

　　“是今日的酒宴不合宇少爷的胃口吗，怎么才开席便退席了？”朱唇轻启，低声发问，没了先前的熟埝，点点疏离与客套拿捏的方好，话语里仍旧露着傲。

　　轩辕辰宇不语，自在的在她身旁入座，澈淡的眼一眨不眨视着她，不带任何情绪，只是这般茫然的视着。她不美，这一年来领兵征战南北各地，见过的绝色不在少数，她不过是清秀的过人罢了，那抹隐傲天下的气质习习的泛着脱俗与不谙世事的天真，方才听介绍她是丞相之女吧，该是打小便被谷丞相宠的紧，才会让那双眸溢着的全是善，似是食天物而长般，瞧不着人间的血肉纷争。

　　自从阿爹决议起兵时，他便将所有一切贡献给了轩辕一氏，却因街边的一驻足、一刻凝望，开始了几日的迷惘。观音庙里的同签之缘，久久胶着不舍离的目光，似是冥冥中注定。倒也未能道得上是爱，他从不是轻易滥情之人，或该说二十年痴长的岁月还未体会过何为“爱”，只是这仿若千年的相熟让他彷徨。不明就理，看她静静的离开正殿，他也就执意的举步相随。

　　状似无意的避开那灼灼的目光，姿晴继续凝神痴望苍穹，看孤燕盘旋，享春木阴阴，逼自己忘却时世，暂享安稳自私一时。

　　如此恬静的气氛相持良久，似是这么安然坐着两人间已能交汇出千言万语，终于姿晴忍不住开了口：“为国为民有许多法子，为什么非要起兵与大辛为敌，兵者乃国之大事，存亡之道，不可不思。如此执绝的谋反，于天下黎民苍生当真是好事吗，会有多少百姓因战而亡，可曾虑过？”

　　“我知你心里头不好受，逢着盛世有谁愿意有太平日子不享，非要一生转战。然腾蛇乘雾，终为灰土，万物皆有生有灭，犹似天意，人岂能违之。你出生官宦之家，不明白百姓的苦，这区区一叶障目，足以让你弃泰山而不见了。”辰宇难得耐着性子回之。

　　他做事从来不会向任何人解释，是与生俱来的傲气，却对着她总能如见亲人般的坦言。他们该是一起颠覆了生生世世，才能如这般的毫不需对彼此防备吧。

　　“你觉得你爹爹真的能做皇帝吗，若真是天意，万民景仰的天子更是受命于天的啊！”

　　“呵……帝王将相岂有种乎？”

　　怔愣片刻，为他那抹不遮掩的孤傲，这种气势就算他将天下尽收囊中也叫人莫敢不从啊。调转头，姿晴顽皮一笑，仍似当日街边娇纵的笑颜，不着痕迹的盖过方才顷现的灵慧，天籁之音融入乖张话语徐徐道出：“天下帝权之争是你们男儿家的事，无关乎我这平凡女子，本小姐我只愿活到老，逍遥到老便足矣。既然都无心于今夜之宴，不如……我们偷溜出去夜游淮水吧，让我这京陵城内土生土长的人亲自带你览一回地道的淮水风情如何？”

　　紧瞧了她许久，嗤笑出声，随后便拂袖起身，率先跨步离开临日亭，没有话语一如既往的喜欢用行动来说明一切。这便是轩辕辰宇低调处事，平庸待人，静立于茫茫人海中若不是那凤表龙姿之态，该是压根不会惹任何人生眷。

　　姿晴兴奋的尾随而出，这一夜于她有太多的不同，若不尽兴而为，她会抱憾终生。如此这般的歌舞繁嚣还能再消几日无人知道，身处敌方阵营却一次次的把酒言欢还能再维多久亦不得而知；人生于此，且得意时需得意。

　　凝着那有些刻意僵直的背影，她更是被他的拘谨逗得开怀，仅两面之缘，严格说来他们并不相熟，但至少此时她愿意与他以朋友相称，无需言语的默契不是人人间都会有的。

　　京陵尤赋盛名的便是夜之光景，灯影魅色，数民同乐，确是有一番让人暂抛下所有的美。游走于华丽之夜，辰宇终于隐隐的翘起唇角，偶尔放下包袱原是如此的惬意。身旁的女子一路始终不停的尽是那张嘴，忙于介绍，更忙于……吃。表里一脸的开心，却总觉其背后暗藏着难言的凄。徐徐的向他讲述着城内的每一景每一物，不舍放过任何一地道的小吃，更似是想让自己永远隽记住这儿的一起。

　　“说是带我游淮水，看来我不过只是个借口，抓来的陪衬，你压根是自个儿想来玩吧。”头一回他主动向人开口搭话。

　　姿晴转首，脸上有一闪而过的促狭：“你确定真要游淮水吗？”

　　“当然！”若不是他为何会随她而来，虽然更多的原因许是想和她多相处罢了，但良人良辰自当匹配上良久，才不虚京陵此行。

　　“那好，别后悔哦，我现在就带你去。”

　　那抹酷似奸计得逞的兴奋表情，他不会认错，这表情他在韵菲身上瞧多了，心不禁暗暗打了个寒颤；天知道，他征战沙场英勇抗敌，从未有过惧意，却偏偏对女人……没辙了。

　　擒着坏笑，她矫健的穿梭于人群中，没有回首，清楚他定会牢牢的跟上。若他们不是注定的敌人，许是真会成了交心的知己。这些年来她虽被众人宠的紧，然在他们眼中她不过是个没有思想，没有主见的傀儡娃娃。

　　人人希望的谷姿晴是如此，她便将自己伪装成如此，称了大伙的心，也避开了桩桩纷争。却始终无法在这些个宠溺里寻到一丝丝的理解，就算是亲如姐妹的致沁公主亦同样不了解她。茫茫人海，如钟子期和伯牙这般惺惺相惜的知音确是难觅。

　　良久后，立于岸边舫旁，她才停住脚步，挑了个顺眼安静的灯舫才示意辰宇踏上。

　　他上前挽起长袍率先跨水而上，仍不忘体贴的转身朝姿晴伸出相扶之手，会做出这一举措于他而言实属惊讶，向来队人他从不用关心，尤其是女子，对韵菲都只存着待妹妹般的溺，却还是有着刻意的冷漠。对她，这一切似是显得万分自然，本该如此。

　　犹豫了些会儿，她还是探手与之交握，一跃上舫，没有女儿家该有的娇柔，从怀中揣出银子后交予船家手中，放言道：“走吧，这舫我包下了，若还嫌不够我们就换家。”

　　市侩的瞪大眼，看着手中晃闪闪的一锭黄金，船家赶紧将它藏入怀中，谄媚的道：“够了，够了，客倌坐稳了，咱们走咧！”

　　静坐于舫上，姿晴扬笑欣赏着这瑰丽风光。别舟上有游人吟诗高歌、腾腾如沸；凭栏处，仕女掩嘴哄笑，声光凌乱，终是直至午夜，才曲倦灯残，星星自散。虽自小在淮水边长大，但这里的风光她始终看不厌。

　　睨着岸边楼中的情色女子们，抚琴吟歌，她突然忍不住低哼出声：“还真是商女不知道亡国恨，隔岸犹唱后庭花；古人之言果然是字字如玑。”

　　看懂了她眼里的几分无奈，他甚是感慨，古人之言真是确实的吗，为何人人全把目光落入了“商女”呢，连她却也不例外：“也许古人也不过是臆测，一时胡乱感慨，商女不明时世唱着又何妨，关键是还在听的那些人，国若亡了，你也该知道缘何了吧！”

　　收回视线，姿晴无语看着那轮弯弯的弦月，皎白透亮，不得不承认他言对了，清晰露骨，让她无从驳之：“自古的改朝换代，秦亡、楚起、汉兴、唐盛，一代接一代的有能者得天下，一曲又一曲的人间挽歌伴着亘古流传，天下人谁不是只把目光停留给万千红颜呢。说是褒姒烽火戏诸侯、妲己亡了商，虞姬垓下伴霸王埋了香冢，贵妃马巍坡一役让曾经鼎盛的大唐落入衰败，既然如此那就称了众意跟随着信了吧，那些女子曾经也沐在这样的月光下，到底言的是真事还是今人的臆测，无需多理，就当前车覆、后车戒吧。”

　　这由祖先们口中传承下来的爱意挽曲，一直让她能莫名的跟着共鸣跟着心痛，沐浴了同样的月光是否有一日她也能如此的被人铭记，若真如此，她希望自己能颠覆，带着的是兴国的美名。

　　“今月曾经照古人嘛，可惜了这轮明月无法开口言事，不然定能告之你这所有究竟是真是假。”不明她为何突然抛出此话，她只是淡然的回着。

　　“不知道百年后，会否有人像我们今日这般看着月儿拿谷姿晴的名来论呢。”说着，她起身走至舫边，临水而立。

　　“那你必要如那些女子般创一番伤人传颂的事迹出来，你会有这野心吗？”至少他见识到的姿晴确是没有。三次相遇，三个截然不同的她，如男儿般的豪洒挥剑，如尚书千金般的乖张娇纵以及方才透着那闺中女子特有的静与哀，偏偏……从未露过野心，亦或许他领教过的她还太少。

　　“有，至少我不会让让大辛轻易亡了。”

　　他起身，似是一点都不惊讶于她战线出的又一面，正是如此变幻的她才对了他的味，挑眉凝向那张不甘示弱的脸：“看来我们只能是敌人了，若有朝一日我亲自领兵攻陷京陵，你会如何？”

　　边问着边大胆的伸手，一反常态的抚上她的嫩颊，柔情蜜意。看她冷冷的举掌，用尽内力，全力朝他一击。没有闪躲，默默的受下了，反倒出人意料的一笑，接着刹那落水，激起周围一片惊呼，却只听她镇定的蹲身道出：“就会如今日这般的对你，绝不留情。”

　　冷血狠辣向来是她极深的谴在人性，从五岁时看娘亲被人活活绞死时便注定的性格。看船家仓皇的伸出浆橹拉他上舫后。顷刻间她便换上了一贯恬燥刁蛮的笑，肆意的嚣张与……天真，拿出随身携带的绢帕替他拭去脸上的水，好笑的开口：“都说了让你别后悔了，那才叫真正的‘游’淮水嘛！”

　　只是顽皮吗？他几乎开始怀疑方才刹那间见着的只是假象，没有预期中的怒气，伸手轻揉乱她一头青丝，算是泄了愤，言出满是纵容一语：“你开心便好！”

　　“船家靠岸吧！”愣了会儿，为他眼中更胜致陵的宽容，看了眼他，才补充道：“春日还是有些许的寒意，这般久了会着凉，回客栈换身衣裳吧，今晚谢谢你陪我！”

　　方才的混乱徒似恍然一梦般，相扶上岸，并肩踱步，两人在青白的月光点点灯华下拖下长长的影子，亦拖出了从今往后纠缠的牵绊。

　　“你笨的跟木头没两样了，明明有看见我挥掌，做什么不躲。”按耐不住，姿晴还是开口埋怨的骂道。

　　“觉得愧疚吗，那就补偿一下好了。”俊邪一笑，不似从前的沉稳。

　　他轻添了下薄唇，抛下顾忌突然揽她如怀，见她略显仓皇，更是满脸笑意：“患难与共，要湿就一起湿了，这样你的愧疚也许会好些。”

　　浓浓的阴影盖住她的视线，只闻到他怀中淡淡的麝香，清雅安心，偷瞄着那一脸坏笑的俊颜，她突然愣了，始方知向来安静沉默的他原来与阴邪尽也如此相契。

　　回神后，没娇作的急着挣脱那暖怀，凤媚双眼轻扬诱人一笑，启口：“原来宇少爷还真有一套呢，不比你那口不择言的弟弟好到哪儿去。”不是恶意之言，她的心绪实则还在方才那霎时回荡，不解这铁臂圈起的怀抱，为何能予她如此熟悉的错觉，似是自个儿已在那儿躺过无数回。

　　没来得及反驳，身后突然传来的讽言让两人回首。

　　“你啊爹没教过你，白天不要说人，晚上不要说鬼吗？”阴郁的声音从后飘来，如鬼魍魉般的诡异，辰啸交叉着双臂，不满的看着这两人不合时宜的亲密。挑衅的开口，反正今日他脸上的暗疮已退，看她还能拿什么来做文章。

　　原本只是不舍韵菲始终紧皱的秀眉，失了往日的活泼俏样，才提议带她偷溜出来逛逛，把宴交给叔叔善后，却没料让她逛入眼了这一幕。

　　玩味的挑眉，姿晴眼高于顶的昂首，说到她爹爹便是刺入了她的骨：“大辛的教养政策很好，不劳啸少年费心。若是您一定要那么积极的对号入座，套入这晚上莫提的鬼行列，小女子自是无意阻拦。只能奉劝既然如此，晚上还是别来这阳气颇重的地方吓人较好。”

　　“果然是一样米养百样人，厚颜无耻之学京陵却是培养灌输的上乘，姿晴小姐这样的尊容都敢夜幕后现身，辰啸有何不敢的。”

　　“不必这样夸奖我的容貌，打小自大姿晴闻得够多了，不少啸少爷这一句……”

　　不理会这一见面便如水火般的两人，韵菲抬首冲静默于一旁皱眉看着这一切的辰宇露出柔柔一笑：“宇哥哥饿了吗，我们四人一起去吃点东西吧。”

　　隐下心底的不适，没有无理取闹，眼睁睁看着自己念了一晚上的人儿与别的女子如此亲昵，试问天下几人还能大度的，比起娇纵发泄心里的不快，她更清楚忍下一切才是俊杰。

　　边言着边上前自在挽住他，片刻后才溢出惊讶一声：“啊！你身上怎么都湿了？”

　　“方才和姿晴游河时被突然窜出的猫儿吓了跳，不小心落了。”挑眉似是无意的回着，眼神仍旧紧盯着一旁正忙着争吵的女子，嘴角难得的浮上笑。近日来每对着她便略显不同的自己，让他肯定肯定了一个想法：他喜欢她。虽不至于深及爱，却是喜欢上了这个算不上出色然叫人摸不透的女子。

　　说她是猫！倔强的应付着跟前蓄意挑衅的男子，粉嫩的双拳却越握越紧，更是将怒气全泄在了这讨讽的男人身上。

　　“那我们陪你回客栈换身衣裳，然后一起去好好饱餐一顿吧！你们两没等开席便走了，定是饿了，姿晴一起去哦！”

　　“跟他（她）一起！”不错的意见却遭来一旁两人异口同声的反对。

　　轻撇一眼后，韵菲便懒得理这两人，拉起辰宇抛下话率先离开，就不信他们会不跟来：“你们可以继续吵，记得跟来便是。”

　　无奈的相视一眼，一个不舍放过今晚这曼妙时光以及难得的相遇，另一个则不放心自己心爱的女人随“情敌”离开，最后也只有忍气跟上，却并不表示他们的争吵会停……

　　“你不是不屑与本少爷一起的吗？怎么还是没气节的跟上。”

　　“你有病，我是女人耶，要气节做什么，倒是你，大男人全无风度可言。”

　　“哈……原来你也是女人啊。”

　　“哈……碰巧跟你的性别相反，若你不承认自个儿是男人，我也很乐意不做女人。”

　　……

　　身后的吵闹声不绝于耳，划破这原该沉寂的夜。前方两人似是不想理会，却各怀着心事。辰宇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始终意外的勾着浅浅笑容，心情大好。韵菲则不语偷瞧着一切缓缓藏入心底，女儿家的心思总是太过敏锐，这层敏感清清楚楚的告诉她，姿晴的出现定会稳稳的打破她原本的静好岁月、安然美梦。

　　尽管如此，但对这女子她却丝毫提不起嫉妒，有的只是喜爱，正如多了个妹妹般的喜。

　　{5} 美人泪 昙花现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尊前笑不成。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天呈蒙亮，遥望天际依稀还能见着未来得及陨落的星子，点点淡淡相宜，东边日出西边月，甚是美华瑰丽，早春的露水聚在粉色桃瓣上，格外沁人的晨。姿晴轻轻起身，执起竹签挑弄着燃了一夜的油灯，片刻后柔手轻遮，吐气吹灭。未曾惊动宫女，自行梳洗完，自在的伸了个懒腰，那份庸懒的自然反倒更叫人舒心。

　　别处已见着一些个宫女忙碌的身影，她淡淡一笑，闭眼抬首深呼吸，享受着这清新的空气，满颊的眷恋。帝辇之下的天，仿佛都碧蓝的出众，然那高高端坐在帝辇之上的人呢？

　　想着昨日致沁姐姐接旨时的婆娑泪眼，终究皇上还是宣了那道诏，亲手判了自己最爱的妹妹今生的“死刑”；想着昨日问安时见到的太上皇，深陷的眸浓厚的沧桑，全没了当日的意气风发，她的心如剑刻般的痛。当年是爹爹亲口命人将娘亲绞死，年仅十年的她亲眼目睹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至此后她的存在只是如日夜划进爹爹心口的刀，见着便会泛起源源不绝的恨意。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弃了她，不是单纯狠心的遗弃，亦不是不闻不问，而是眼都不眨决绝的将她扔入青楼。

　　三年，她足足在那地方待了三年，在她的心最为稚嫩的当口见着的却是老鸨的狠绝，姑娘们的搔首弄姿，以及香客们的堕落人性。或许她还该感谢爹爹将她遗弃的早，未来得及成熟，亦没有天香国色才不至于让她也沦落到接客卖笑的份上。

　　若不是太上皇一时兴起的明察，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还会在那儿煎熬多久。力排众议，稳稳的一道旨将她召入了宫，赐了荣华富贵。仍能记得是致陵和成修那两双温暖的手，牵着她离开人间地狱，那时的温暖时至今日仍依稀刻在脑中。

　　那会儿他们才十六岁，厚实的手已给她了足够的安稳，方缝着变声的暗哑男声耳语低哝“姿晴不怕了，以后你便是公主，没人敢在欺负你了。”那会儿告诉自己，此番恩情纵是要她以身相许她也认了，却没料局势终是不允。

　　往后她便享着皇家女儿的一切，公主！她是公主啊，那是致陵替她争取来亲口许给她的爵位，怎至如今他却忘了呢。满朝上下未曾下嫁的公主除了致沁还有她啊……

　　虽一直明白太上皇之所以待她如此不同，全是因为她出生起便带着福女之名，甲子年寅月初一子时娘亲赐了她生命，那一夜满天紫气，疯和尚说她是福灵儿，才有了今日这逾越本分红透人眼的祥玉公主之名，然现下养育教导之恩，是该还了。

　　仍旧一身白绸男装，高挽起的发髻简单明朗，悄声走至司马厩牵出前些日子刚从市集买回的爱马，悠游渡步行入宫门口，侍卫见是她便也不敢多加阻拦，顺利出宫后即策马离宫。

　　始终静静的骑在马背上，居于角落，没有从前的招摇。良久，日头升上了，市集亦热闹了起来，看到了等了许久的人终于出现，她才跃马而下，将其绑至一旁的木桩上，拂衣举步而上。来到刚摆开的案摊边，豪爽的掷下银子，开口道：“收摊，我要你陪我聊两句。”

　　明宣抬首并不意外，似是早料到她会出现般，没有动怒，收起银子后朝一旁的小贩咕哝了两句，像是要他代为照看下，完后便朝着眼前的女子比了个“请”的手势。

　　纷挚轩算得上是京陵城内最大的酒楼，出没于这儿的人也大多是些达官显贵。姿晴端起上好的龙井，吹开茶叶沫子啜饮，右手拇指指腹不断揉搓着食指上的玉戒，端详着对面的男子……一派清风得宜，置身于这样的场合非旦没显得格格不入，反倒更衬出其骨子里的权贵之气，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全靠一张嘴生存的江湖骗子罢了。”对答如流，更似玩笑。

　　从看着轩辕一族浩浩荡荡策马离京后，他便猜到这女子早晚会寻到他，问出此番话儿，看来爹爹传承给他的那些伎俩还真挺管用的。

　　豪气的替忙不过来的小二将明宣跟前的茶盅斟满后，她突显谦卑言道：“若你还在为我几日前的冲撞介怀，我在这儿以茶代酒向你赔罪了。”未了，不管盅中的茶滚烫的很，她率先一口饮尽：“不得不承认你之前预言的那些事儿全都中了。”

　　红鸾星动指的该是她对辰啸那似敌似友懵懂的心动，至于婚嫁之喜……呵，怕也快了。

　　“姑娘抬举了，不过是小的运气好刚巧猜中了一切罢了。”举茶饮下后，他交叉起双手挑眉回着。这女子纵无绝色红颜，却不得不叫人侧目，或是跋扈或是沉稳，时时皆如昙花般迷香乍现，叫人想探究，预知天下事，他却一直琢磨不透她的性子。

　　“能有这般的运气，你纵不是天人也定不是凡人。当日汉朝武帝携太子党游厌次时结实了东方朔，不拘一格知人善用，听其逆耳忠言，又得多方辅佐才有幸灭了窦氏专政，平了淮南王。这些功绩跟他往后比起来确是算不上什么，但有了这么个开端，才铸就了一代帝王。你与东方朔其人倒有几分相似，还想公子答应在下个不情之请……助当今少年天子稳住大辛万里河山！”

　　“姑娘乃食皇家俸禄之人，朝廷内事该比小的更清楚，亡势已定，向轩辕求和又未果，纵小的真是仙人怕也回天乏力。”随意的回着，心里却暗自琢磨着大辛于她究竟有怎样的恩情，能令她至此时都还记挂着。

　　“唯乱世方造一代豪杰，唯其难方显英雄本色，公子难道真打算在京陵街边算上一辈子的卦？”她深信自己不会看错人，他定不会是泛泛池中物。

　　“做我们这一行的始信天意，莫不敢违，姑娘命泛吉星伴福而出，故全不必急着安排一切，或许总有一日您还是会回来。”瞧着她，终是忍不住泄了更多，若不是那一挑眉怕是自己恨不得把能猜到的全说了。

　　“这么说你也觉得我该这么做？”她相信他自己所云何事。

　　“小的不敢左右姑娘的想法，然此计却早在初遇姑娘时便献上了，不知姑娘可否记得。”

　　姿晴不语，暗暗叫妙，不得不佩服着他的未卜先知。若不是牢牢记着他当日的那句“婚嫁之喜”，她就怎会端详出这等法子。对于请他相助一事也明理的不在多言。

　　到底还是只闲云中的野鹤，如非必要实不该让他卷入这乱世中。隐讳了这些年，把自己逼得任性娇纵，如了大伙的心意，目的不也是明哲保身嘛。当日的储君之争，成修死后的帅印之争，她通通聪明的置身世外，惟独这一次却再也闭不上心眼了……

　　∴∴∴∴∴

　　清新雅致的白鹭园内，自从成修死后这儿便成了公孙将军的府邸，满园男人大气的雕琢设计，看得出曾经的主人花了多少的心思。磅礴假山，嶙石重叠，纵是十里之山却具千里之势，全然一派芥子纳须弥的大将之风，只可惜了如此豪丽的将军府，造就其的人却没享几日。

　　西山顶端的岁寒轩里曾一直是他们小聚言欢之处，这儿虽没皇宫那么奢丽却又添了份自然，此时亦不例外，满亭的龙翰凤维，皆瞪着不敢相信的眼，睨着眼前抛完惊人话语，仍似没事般把玩着树叶的姿晴。

　　“天！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现在可不是玩的时候，代我出嫁！我都不敢想象，如你这般的性子若去了凌乾要如何生存。”终于致沁忍不住抛开了往日一贯的高雅，尖声嚷着，虽是责怪的话，但眼里却蓄满了泪清楚的诉着感动：“姿晴，你到底还是个孩子，这一切不该你来插手的，你若代我出嫁凌乾，皇兄的心里也不会好受。”

　　“丫头，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我和致沁的幸福若是用你的下半生换来的，我们一样会活得不安稳。”公孙轼上前，不再玩笑的惹她，轻拍着仍旧一身男儿扮相的姿晴，严肃的规劝。

　　“是啊，或许我们可以在民间找个象样点的姑娘赐她个公主名分？”致沁附和。

　　终于抬头，嘴角还是那抹顽皮的笑：“凌乾的特使时时刻刻盯着，你们觉得可能吗？他们要的是公主，我是太上皇御赐的祥玉公主，难道不行吗？和亲可大可小或许真能化了一场争斗，像致沁姐姐这般心里头已根深蒂固有了人的，你有法子强迫自己面对别的男人一生，甚至……与其共眠吗？”瞄了眼致陵，见他只是低着头不说话，她才深呼吸后，婉娩言之：“我不同嘛，心里没记挂，我可以让自己爱上他，何况他是个王子耶，你们不会真打算让我一辈子都不嫁吧。”

　　“你向来娇纵惯了，以为去了凌乾那王子会像致陵这般迁就你吗，别闹了，乖乖的待在京陵，伴在皇上身边，做个无忧无虑的祥玉公主，这些是哥哥们该扛下的。”苦心劝说，公孙甚是感慨，这丫头至小受得苦够多了，如今好不容易日子安稳了些，何必呢？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让致沁下嫁了和压根不嫁有什么区别？何况白沙在涅，终会与之俱黑，你们谁又能确定昔日的丫头永远不会长大呢？”轻抛一言，目光骤冷，耐着性子解释，却也不得不被他们这些不审时度势的劝弄的心乱，忍不住干脆一语堵到他们没话说。

　　急坏了的两人倒是没太注意她的变化，无话可驳，只有搬出救兵，反正嫁不嫁全由皇上的：“皇兄，你倒是说句话劝劝这丫头啊，究竟是谁给她出的这馊主意……”

　　姿晴不语，冷笑，难道她在他们心中就真傻的那么无可救药吗？不过是个主意，都还需要假手他人。

　　“让她嫁吧，除了这方法朕也盘算不出别的了，你们两相许了那么久也该完婚了，朕明日便挑个吉日替你们赐了婚……也好让姿晴看着你们嫁了。”

　　又一次堵的人发闷的话儿，让一旁俩人只能倒抽凉气。言完后没给他们再反驳争辩的机会，他直接起身沉着脸背手离开。“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啊，言痛了他的心，就算他们曾经真的都以为会伴对方过一辈子又如何，让她嫁去了凌乾，总比留在大辛陪他过逃亡的日子来的好。纠纠苦心，不盼有人懂，他只是恨头了这窝囊皇帝的身份。

　　晃着离地的脚，一派天真，没有离去的意思，她已不想再错过任何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了。感受着沉闷到快窒息的气氛，才顽皮的跳下石凳，一把搂住公孙，附耳轻问：“上次说好带我去媚香楼逛一逛，还说替我找那儿最漂亮的姑娘，让我用银子羞辱死那个坏老鸨，现在我都要走了……还算不算数？”

　　“算，把致沁送回去我便带你去，让你瞧瞧阿修那小子的老相好，顺便整整那个欺负了你三年的老鸨。”从前肆意的玩笑话，没料到如今会应的如此酸楚，她无论提什么要求，现下他还舍得拒绝吗？

　　往后没了人拌嘴，京陵的街上也至此少了个俊郎少年，该是会平静的多吧。从前大伙儿在一起的欢笑似乎还似昨日，眨眼刹那死的死，走的走，剩下的也皆活的辛酸。那个不爱抚琴爱武剑，不爱绣花爱惹事，总是喜欢闹了一堆由着他们去收拾的女子，呵……就要出嫁了啊！

　　致沁拭去泪，强颜欢笑，这永生永世她又怎么会忘记了姿晴的玉成之恩呢。若上苍众神见了定会不忍再伤害她，愿凌乾那王子会好好珍惜这一块瑰玉。

　　{6}美人泪 回顾盼

　　纷纷雪落人飘坠，同死生，共玉碎。前尘后世君莫问，柔肠百结如醉，情丝未断，尘缘难了，萦绕千千岁。

　　卯月十六，整个京陵喜气腾腾如沸，缝着仅剩未嫁的两位公主出阁之喜，一大早儿皇宫里便忙翻了天，宫女挥着笑细小的替她们打扮着，这一天该是女儿家一生中最美的。

　　大大小小的问安告别已让两人累得够呛，终于抓到了机会能填下腹。姿晴全不顾形象的趴在那儿猛吃，只想牢牢的记住中原五谷的家乡味。因为时间紧凑，凌乾的特使催的紧，一会儿她便要上路，皇宫里的婚宴都在晚上举行，终还是无法看着致沁嫁了，多少也是份遗憾吧。

　　“姿晴，真想清楚了吗，现在悔还来得及，你不过是个女子，没必要紧揣着大辛的荣辱将其视为一生的包袱。”仍是不舍，明明是出嫁之日，她却完全笑不出来，更没原先设想的娇羞。

　　“别把我想的带伟大了，你也说了不过是个女子，蒙上喜帕后谁揭了都一样，那人便是我的夫，是我该用下半辈子侍奉着的男人。姿晴心里头没有人，嫁谁对我来说无太大区别。”果真如此吗，她到底还是在这付出一生之际念到了那个爱处处刁难她的男子。

　　今日别后怕是再也没了缝面的机会，致沁搂住她，忍不住哽咽了：“丫头，都要走了，还不打算去看看你爹爹吗？听公孙说，这几日他消瘦了不少，唯一的女儿远嫁了，到老才知惨，还有时间……去拜别下也好，让他能安慰些。”

　　“不了，早习惯了没爹爹的日子，他也该早惯了没有女儿相伴的岁月。贵为一朝丞相，盖棺之时还怕没人伴着吗？”没有犹豫的一口否决了，无养育之恩无耳提叮咛，凭什么要她行下跪大礼拜别，他不配！

　　料到她会拒绝，却没想到会如此干脆。这丫头即便爱胡闹，对长辈向来是乖巧的让人不爱不行，惟独对谷丞相，那恨怕是要根深蒂固一生。

　　“奴婢给两位公主请安，公主吉祥，新婚大喜。禀祥玉公主，凌乾的车粮礼仪已全备妥，皇上让奴婢来催了。”宫女的声音隔门而来，宣示了一切已成定局，再也无法转圜。

　　姿晴起身，在一旁随侍宫女的侍侯下理整衣衫，补上妆，微笑道：“致沁姐姐，姿晴走了哦，记得一定要幸福。”

　　不再回首，她大步的跨出房门，高仰头傲视底下跪迎着的众人。天下人，天下事，无一可以改变她谷姿晴，即便将要嫁为人妇也一样，邪魅粉笑，原本并不算绝色的脸，居于此刻却有着道不清的妖艳。十六载寒暑多少沧桑，皆付这一笑间，无需倾国倾城之貌，她也誓要做倾人城国之事……

　　在一群人的陪伴下，稳稳的坐上马车，因为要长途，故没有一般新嫁娘帮的浓妆艳抹，素净淡雅，更显清秀，细弯柳眉，微翘的朱唇，杳渺的星眸在见着车前的马儿后，突然蕴起了浓浓笑意，甜到似要沁出水来……是致陵买给她的枣红马！

　　“一个人在那儿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凌乾的气候多变，冬日里寒的很，别冻坏了。”一袭明黄色的龙袍衬出他的九五之姿，拍着马儿傲然的云：“你到底不同于一般女子啊，那些个扬州产的宫粉、苏州制的胭脂、宫廷自制的玫瑰露就算带了满满一车，也换不来你一笑。琢磨了半天，想是这马儿你会喜的很。”

　　“多谢吾皇龙恩，姿晴是嫁去做王妃，又不是去做丫鬟去送死，你们一个个的尽弄得那么悲壮做什么，快扶太上皇回去吧，别再送了。”

　　“不喜的日子别尽说些不吉利的话。”一如既往，宠溺的凝着她，见时辰已不早了目光突转坚定：“终有一天致陵哥哥会如当日般亲手牵着你离开火坑，等我！”

　　微微一笑，这承诺倒是进了心坎，却没有该有的悸动，这些年来他给的感动又何止于此，然去永远只是单纯的感动。放下车帘，她重重的靠向椅背，吐着气，听着浩浩荡荡的车队声，感受着自己离皇城离这熟悉的地方愈行愈远。明宣说她还会回来，该信吗？一直坚信吾辈定非池中物，遇着风云终会化龙，也许一切真还未成定数。

　　乘着颠簸，她要面对的是长大半月的遥途以及未知的将来……心如车辙般颠着，想着那个事事冷漠的轩辕辰宇，是否真会如当日所言毫不犹豫的亲字领兵攻陷京陵。

　　逼自己不再去想，闭眼小寐，满脑子的紊乱始终还是静不下心，干脆正起身透窗而望。一路上皆是些驻足看热闹的人群，人人眼里的欣羡，让她有些无奈的讽笑。清冷的目光突然微路眷恋的看向不远处门庭静谥的丞相府，一切还如小时候的记忆，自从进了宫后她几乎再也没来过这儿，甚至会刻意的绕路，现下见着了却惊讶心反倒不再似从前般执意的恨了。

　　府前立着的孤老身影，更让她辛酸的皱眉，那方人影当真是化成了灰她都记得，那是她该唤做爹爹的人。太远，瞧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觉满溢的皆是寂寞的味。看门梁上方挂满的喜绸红缎，是女儿出阁娘家该有的喜气，那份冷清却另类的突兀。狠下心，咬唇别转头，强迫自个儿不要看，不能心软，往昔受的苦挨的冻吃的鞭子那些心伤身伤至今都还留着，怎能轻易忘了！

　　∴∴∴

　　细雨连绵了多日，街上也没了往日的热闹，今年的黄梅来得早了些，辰宇身着一袭藏青色的长袍，腰间紧束，更显修长。仰头看着天，任这不痛不痒的雨丝打在身上，那夜之后，才发现湿透了的身倒也有几分回味。今日的轩辕府内尤为闹腾，似是洛阳大半的百姓全聚了过来，只为庆贺六哥熬战多日终攻下长安，兵不血刃亦无伤及百姓的漂亮一战。

　　然他，还是跟从前一般总与热闹格格不入，这般的夜一个人静谥着反而更好。这一年来大半的日子都是在战场上度过的，看多腥风血雨，只为阿爹一统天下取而代之后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但瞧着眼下越来月华丽的轩辕府，他心里却莫名的泛出了担忧。

　　虽还未称帝，然在众多百姓心中那少年天子早已形同虚设。跟前的议事厅是几月前刚修缮好的，厅内横设了九间开间，进深五间，预示着“九五之尊”之意，藻井上也采用了宫廷御用的和玺彩画，龙凤交融盘错，花卉衬之，沥粉贴金，甚有轩辕镜镶嵌其上。他忧的便是这毫不遮掩的招摇，怕众人皆忘了起义的初衷，为的不是荣华富贵、景仰万民，而是造福于百姓啊。

　　“七哥，你可让我好找，大辛又玩新花样了，阿爹让你快去前厅议事，大伙儿都等着了呢。”纷杳而至的音，让他惊回神转身。

　　边大步率先朝前厅走去，边简洁的问着：“什么事？”

　　辰啸尾随而上，比手划脚略显兴奋：“支了个公主和凌乾和了亲，想是在我们这儿求和未成，边改投了凌乾，听说接亲队伍也才昨天出的城门。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想是那小皇帝定是挑了个绝色女子前去，阿爹和众将怕时间久了节外生枝，若是真得了凌乾顶力相助，怕是最近要一举攻下大辛就难了。”

　　“公主，哪个公主？”该不会是她吧，回头想想也该不会，她只是区区丞相之女，既是求和，又怎可能弄了个伪公主去，何况……小皇帝似是对她钟情的很。

　　“听是是什么祥玉公主来着，久居深闺的皇家女儿我哪会识得。”疑惑着辰宇突然冒出的这全不在焦点的问题，不解的皱眉，随意的回着。心里却暗暗的将过往的记忆努力拼凑，零零点点也足够顿悟，才隐隐不屑的撇唇嗤笑，故似无意的开口：“反正不会是那个假男人，若是派了她去，凌乾王子见着了那尊容，定会二话不说直接让他老爹举兵京陵了。”

　　“那就截回来俘了，近日该理好粮草出兵了。”淡淡一句，继续前行，自是没瞧见身后那道愈来愈莫测的笑容。

　　辰啸驻族了片刻继续跟上，两人间不再有多余的交谈。深邃的心仍在端详着他方才那一语前流露出的“那就”两字，该是承认姿晴也不算太过不堪，却是算的上略有几分秀丽姿色，然那娇纵的性子实在教人不敢领受，更无法和韵菲的风韵得宜相比，怎么就能迷了七哥那个冰心呢。

　　锦瑟此际，远在藏布中游边的凌乾国都逻娑城内也同样热闹的很，为庆他们的大王子，未来的赞普，一部之主即将大婚。本就民风开放秉着君臣同等的治国策略，到了此时更是毫无忌讳的同乐，更把晚宴的场所定在了皇宫外的草原上，为求让更多了享到这份欢庆。臣民们嬉笑着唱着跳着喝着上好的青稞酒，无论男女尊卑皆戴着金花帽，上穿绸布短卦，外套宽大的袍子，下踩着暖暖的皮靴。

　　宴至高潮时尤是欢笑声响彻草原天空，臣子们陆续的为他们所拥戴的王子献上白色哈达，以表最忠心的祝福，浮华喧嚣胜似雪顿节。而整场宴的主角却始终意兴阑珊，端着虚伪的笑脸，却居然阴沉和亲和融合的天衣无缝。直至一旁的护卫突然出现在他耳旁低语咕哝了几句后，轮廓分明的俊脸上才显出一抹真心的笑，有着草原上男儿特有的豪放与阳光，交代完后匆匆离去……

　　不远处特设的帐篷内，他稳稳的跨腿端坐在矮椅上，略显不安的双手猛搓着膝盖掩饰着，却仍是盖不住那股子兴奋，犹如情窦初开的大男孩焦躁的开口：“画呢，快呈上来给我看！”

　　刚从大辛快马加鞭赶回来的探子，连喝口茶的机会都没便赶紧来禀报，起伏剧烈的胸宣示着他急促的呼吸，不敢耽误片刻赶紧将手中的画像呈给一旁的女官。

　　迫不及待的摊开画卷，看着画中浅笑着的女子，眉宇间那抹慑人的英气，却又有着他们凌乾女子所不具备的婉约，静动得宜，如能在手中把玩呵护的珍珠，又如草原上奔腾的野马，羁傲难驯。怔塄了絮语，随即暴出郎郎笑声：“果然是她，博巴修那小子还说的真准呢。”

　　底下人皆没敢抬头，只是偷偷的瞄着画像，看瞧清楚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让他们俊郎不凡的王子仅几面之后便日夜思着。这向来以阴郁著称的王子无人测的出他脑中究竟在盘算些什么，倒是那女子却有几分足配他的野性，该叹这画师的传神笔功，还是那女子浑然天成的气质呢。即便如此这般肆意张狂的笑，倒还真是第一次在这男人脸上顷现。

　　“办的好，回家好好休息下，明日该重重的赏你！”言完，他小心的卷起画像，视若珍宝般的捧在手中，一脸笑意的回到宴中。

　　草原上的夜，头一回让他有了好心情，连往日随处可见的蕁麻、凤仙花都美得荡人心魂，那郎郎的歌声更是犹如天籁。静静的冲着居于侧位的博巴修举杯，一口仰尽。

　　没他那般的好心情，饮完后，博巴修仍是悄悄的皱眉，这青稞酒的味道他始终还是饮不惯，睨着那满脸笑容的王子，才发现剑眉星目、邪美的他居然笑起来也那么好看，想来他该是娶到了渴求的女子……大辛，暂能保住一段日子了吧。

　　{7} 美人泪 天下任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己卯年季春，举国境内战火喧天，洛阳、长安等地成了百姓争相挤入的收容城，因战火而失家的百姓全都汇来了这儿。轩辕一族边忙着拨出款项救济百姓，边兵分三路分别由十一子辰渊领兵劫和亲队伍，暗中坏了大辛和凌乾间的盟约；六子辰魏和十子辰啸攻下京陵邻城，形成包围之势；待一切有胜算后才有七子辰宇领兵出发直杀京陵挟天子禅让皇位。

　　放下手中的战报，辰宇冷漠着脸披上铠甲，与阿爹告别后便出府上马仅率两万精锐之师出城。信中所云，辰啸他们以分别攻下庐州、安庆和淮安，该是他行动的时候了。只要在协助他们攻下徐州便能更有把握调兵占据京陵了。傲视了眼眼前自己亲手训练出来的士兵们，崩紧了脸转过马首，单手勒紧马僵，夹其腹而出，另一手握着腰间的剑柄，凌傲的背影有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刚想加快速度冲城而出，街边一抹淡然身影却让他侧了目，举手示意军队停下，跃马而下，上前确认自己并未看错后，语带惊讶的开口：“你怎么会在这儿？”

　　“公子这问题多余了，四处战火连天的，明宣除了躲这儿哪还有别的去处？”他勾起嘴角，并没为这巧遇而觉诧异，一脸淡定。

　　“呵……还在四处算卦求温饱吗？”睨了眼他面前的卦摊，辰宇难得松了心神玩笑的开口，如遇着了多年未见的故人般：“逢着乱世还有闲情逸致测卦的人也不多了，你的温饱怕是有了危险。”

　　“公子明眼啊，小的在这儿坐了四个时辰没半个主顾。可惜了小的亦只有此才能骗骗百姓，满腹治国的惊韬伟略却苦觅不到明主，无施展之地啊！”还是从前的玩笑口气、市侩之言。

　　思忖了须臾，辰宇抬首：“不嫌弃也不怕死的话跟我走，虽暂未能保证你投对了明主能锦衣玉食，但至少能保你衣食无忧，意下如何？”无论明宣如何贬低丑化了自己，他始终相信眼前的是个人才，失了可惜。

　　“若公子不嫌弃的话，小的求之不得呢。”急急应下，仿佛在这儿坐了那么久等的便只是这一个主顾。

　　“来人，赶快回府替我牵匹快马来。”吩咐完后，他淡淡一笑，若阿爹真做了皇帝，开国初该是求闲若渴，能求得此人也算是一大幸事了，“往后叫我辰宇便好。”

　　两人相视一笑，伸手相握，一股男儿间的默契由然而生。待马匹牵来后，辰宇便大手一挥，扬尘而出，浓浓的战火味跟随而扬。

　　此战一切以速战速绝为唯一战略，为救济百姓余下供他们行军而食的粮草已不多，纵是全军清锅冷灶也熬不了多久。历时半月，洛阳轩辕府内封封捷报纷杳而至，见时机也快成熟轩辕持泽才备齐所有，携妻女一同往京陵出发，此行即已是冲皇位而去，连龙袍都早在多日钱缝制好了。

　　∴∴∴∴

　　飞扬的黄土，没有中原的连绵婉约，却在这苍凉下有着一抹让人想驰骋的大气。出了关，姿晴才惊觉天下大的让她不敢想象，从前从井口望去，都有着那么多的是非恩怨，现下呢，该面对的早已超乎了她的想象。透窗而望，身边有些商队擦身而过，驼铃轻响，沙漠幽曲般的叫人放松。

　　放下了指间缠绕着的青丝，想着她即将面对的夫君该是何等的摸样。是辰啸那般的傲狂，致陵那般的温柔，还是辰宇那般的临视群雄？或者不管怎样的都没何不同，他们不过都是彼此利用着的棋子罢了。

　　马车一阵动荡，停了下来，她恍回了神，听着越来越清晰的车马声，练过武的身子总是多了份反射性的警觉。是凌乾派人来接应了吗，盘算着路程起码还要十天左右，不会那么快。好奇的探出头想瞧个究竟，突只见那些士兵们一个个剑拔弩张，随时侯命的样子。转向前方只见漫天飞扬的尘土挡住了视线，但看情形仍能猜出来的人不少。

　　“留一队人保护公主，其他人跟我过去看看。”为首的将领突然一声命令，熟练的扬鞭纵马黄沙中。

　　没有慌张，姿晴只是冷着眉看着一切，不明就理。或许她可以趁乱逃了，但却还是不想跟大辛带来麻烦。乖乖的坐着不动，仍由前头喧起战火。

　　待人马越来越近后，她不期然的皱眉，那飘扬战旗上的“辛”字，是只有皇宫的御林军，皇帝的亲兵才敢打的旗帜。但亲手送她上的车，致陵怎可能在此时弃百姓于不顾，任性妄为呢。一阵混乱，叫嚣声，她却始终瞧不清为首将领的容貌。仍旧不动如山的待着，静侯下文。

　　“无需恋战，带回公主就好！”

　　突然响起的一声命令，她便成了所有人的目标，有护着的也有夺着的。还来不及惊呼，回神时已被稳稳的安置在马上，呼啸而出，身后陌生却有着暖意的胸膛，让她好奇的转首。端详着那张脸，从未在皇宫里头瞧见过，薄唇皓齿、淡然自若，坚挺的鼻梁衬出了脸部清明的轮廓，那张脸倒有些神似轩辕氏族里她见过的那两兄弟。

　　虽已猜出了大概，她还是想得到确定的问道：“你是谁？”

　　“轩辕氏第十一子轩辕辰渊。”不做隐瞒的回道，眼里有着促狭的顽皮，轻佻的凑近闻着她发上散出的香气，心里暗忖：原来这就是十哥说的美人儿啊，虽不见得太美，然方才临危不乱的那份淡定却叫人折服。

　　刚想回话，身旁伴的士兵突然插了嘴：“爷，他们追来了。”

　　“躲不过就杀，留着几个活口能回凌乾复命就好。”有些不耐的命令着，原以为带兵打仗有多好玩，瞧十哥一直抢着要去，原来这一路下来是那么个无聊法。

　　终于拼出了事情的原委，她有些不屑的嗤笑：“呵……原来传言中人才济济、深得民心的轩辕小王朝，也会用这么卑鄙的手段！”

　　“我七哥说那不叫卑鄙，那叫诡道！”有些得意的开口，分神的当口驾着马一路往关内奔驰，“还有，你现在的身份可别想用这种口气说话，你是战俘，生杀大权都在我手上。”

　　“是吗？”冷淡的挑眉，那小子天真的让她想发笑，没法像从前那样驾轻就熟的维持镇定，更没法跟他比天真。总觉身上不停冒着无奈的汗，想他那两个哥哥的性子，怎就有这么个弟弟呢：“那就杀了我吧，免得留了我这活口说不定会坏了你们的大计。”

　　“我不想杀，这么饶着你玩心里舒畅了些。”

　　仰头一句，惹的姿晴更加无奈，心想着若真坏了大计，那罪魁祸首也一定是这没脑子的十一爷！懒得在回话，她干脆安静的闭上嘴由着他去了，唯有这样才能清楚如今中原究竟是个什么样。若真逃了，就算她有那本事以一敌百，也没法子在这遍地黄沙的地方留着命爬回中原……

　　然她却还遥遥不知，此刻的大辛已大势将去，江山谁主也快有了定数。

　　轩辕持泽亲自领兵率三个儿子攻入京陵，挡在城门口的只有几千士兵，不消多久他们便破门而入，直杀皇宫。百年基业的泱泱大国，任谁都没想到华丽包裹下的大辛就是如此不堪一击。偌大的皇城里余下的全是些老弱妇孺，仍在坐镇的尽是从前的老皇帝。连随伴君侧的御林军都没了踪影，更晃论那刚登记的少年天子，怕是早在几日前便已连夜出逃了，此时早已杳如黄鹤，是生是死皆不得而知。

　　无人阻拦，这一战远没有预期中的厮杀，如入无人之境般的顺利。挟老皇帝在事先拟好的诏书上盖上了玺印，天下纷争终是告一段落了，一切得手的过分轻易，轩辕持泽仍是不敢相信的端看着圣诏征愣。

　　“恭喜父皇终替百姓求得出头之日得了大辛江山，除了昏君，不负众望所归。儿臣向父皇行礼，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首先情形的辰啸见大局已定，机警恭敬的率先行礼。

　　片刻后，众将士与一同攻入皇城的士兵也一一下跪，俯首称臣、顶礼膜拜、山呼万岁，这是他们亲手捧上去的皇帝，往后自是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

　　阵阵称颂声中，轩辕持泽步步踏上龙椅，稳稳入座，举世称王，却仍旧还晕晕忽忽的，岁月堆砌的脸上，渐渐浮上成功的欣慰，看向底下的老皇帝，犹豫了片刻突然开口：“放他走吧，给间屋子，拨些银两……”

　　话音未完，底下便一阵骚动，老皇帝趁乱拔出一旁侍卫的刀，眉也不皱，瞬挥而下，血溅当场，弥留前仍孤傲挣扎的言完：“他日吾儿定会替我夺回祖宗江山！”

　　辰宇冷冷的睨着一切，无奈闭眼，道不出的唏嘘扼腕，虽亡了国到底还是个一身傲骨的君王，若不是祖辈荒废政业，若不是早年迷信妄为，怎也不至于落入此等惨淡下场，前车之鉴，父皇会吸取吗？

　　比起一旁张张宣扬的笑脸，他却始终一如既往的紧绷着容颜，沉稳的肃穆，这成功于他压根无惊喜可言，早在预料之中。倒是那个曾誓说绝不轻饶他的女子，慌乱于此，国破家亡，怎就没了身影，是随辛致陵一块逃了吗？那如今又安在……

　　∴∴∴∴

　　“你当真愿意归降，苟安于他们的掩下！”致沁不敢相信的大声吼道，早已顾不得周围人的注目，血红的眸中满是恨意。

　　公孙轼背着手斜靠在梁柱边，微微点头，没有心虚，反倒还是从前似的大义凛然：“致沁，你听我说，不是我们随你父皇一起去了，大辛江山便能回来的，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放手！”冷漠的出手挥开那双搭在肩上的双手，凝眯着眼，看向这男子，才惊觉十七年的相处、了解，却从未如今日般将他看的如此透彻了：“想当年，金戈铁马，领兵气吞万里河山，原来只是假象。你对得起父皇的以死殉国，对得起这些年食的朝廷的俸禄吗？还有以命相敌凌乾的成修、你的好兄弟，当日接下帅印时，是谁说誓死都要为他报仇的；以及……牺牲自己成全我们的姿晴！你能依附着杀父仇人生存，我不能！”

　　“致沁，听我说……”

　　“别跟来，我想一个人冷静一下。”轻撇首，暗夜星子般的冷眸，泄着警告之意，更予人以彻骨的寒。见他无奈的收回脚步，她更为这男人的软弱耻笑，翩然而去，怨自己这一生的错爱。

　　国土亡了，父皇死了，他不愿伴她随皇兄潜逃暗地里辅助他复辟、保其安危，原以为是想留住最后一口气，抗到底。却没想到留下来为的是归降，何止负了她这些年的交心交身，更负了公孙一族四代忠臣之荣啊！

　　无奈的看着那抹渐隐的背影，他只能朝一旁的轩辕氏特使故作轻松的耸肩，状似玩笑的开口：“让您见笑了，娘子是不能宠的，小哥以后成婚了可要切记，我先送您出去，随后便去瞧瞧她。”

　　那人似是了然的点头，随他出门，将上头交代的委任公文递上后，便笑笑的走了。他这才松了口气，挥步追去，这些日子来一直都在轩辕氏的监视下，什么事都做不了，现在大局定了，归了降，终于能得以自由了。寻遍府邸偏却还是寻不到佳人倩影，心里开始泛起浓浓的不祥，抱着最后的希望跨上假山群，朝有着众多会议的岁寒亭走去，清冷的脸微眯着眼渐渐涌上莫名的男儿泪，只盼心底的想法只是臆测，赌他们间的爱与了解确是够深。

　　半晌后，整个白鹭园突响起一声震彻云霄的哀吼声，厮心裂肺，闻之心碎。公孙轼跪在岁寒亭内，手中牢牢捏着一纸信笺，摊死在身旁的是他这一生倾尽所有去爱的女子，潺潺浓血红透了他的眼，致命的伤口亦刺死了他的心，没带走任何，她手中只紧紧握着当日姿晴留下的随身佩剑……那把要了她命的剑。许是在她心中，仓皇一世问心无愧，唯一愧对了的便是姿晴徒劳的牺牲。

　　她自是无情，除了这封署名给姿晴的信，连只字片语都未曾留给他。明知姿晴永不会在见到，这些字只是他写来发泄的罢了。原是早有自刎之意，却不料他居然始终不曾察觉，无奈于此，接连又是一声哀号。

　　恨老天的不公，很这纷乱天下，恨这女子的忠贞和绝情……更恨自己的后知后觉，为晚来的这一步致使他们一转身便天人相隔了。

　　{8} 美人泪 夕阳影

　　豆蔻梢头旧恨，十年梦屈堪惊。

　　颠簸了数日，进了关，熟悉的风土人情总算是慰了慰乡思。一路行来也多少听到了些议论，终于明了了当今时世，难免的哀伤扼腕，到底还是亡了。老皇帝的死举国上下非但没有缅怀，而是大肆庆祝，看来轩辕氏在百姓们的心中才是真正的民心所向。

　　有些事儿倒是也不得不承认，虽是战俘，但这一路她始终被那些士兵礼遇着，压根一点苦都没尝过，试问这般的仁德有几人能不甘心臣服的。今日天色晚了，不能连着赶路只好找家客栈住上一宿，幸好边塞之地少有人烟，那么多的大军也都可以勉强安顿了。

　　夜深了，心却念的太多，始终无法安眠。她索性披上衣躲在大院里看月亮，听说致陵哥哥逃了，不知现在是否安全了。轩辕氏会放过他吗，又或许一个亡了国的少年天子也难在有作为了，他们也未必会在为难。摸出怀中的埙，轻笑吹着，太久没碰了倒是有些生疏了，但那哀伤婉约的曲调还是一如当日。

　　这是从前成修自己做的，她瞧着好玩便也讨了个，一直觉得那种悲伤的调调对极了自己的胃口，自从成修死后虽一直随身带着，却不敢在拿出来瞧了。现在想来，除了这种音调可以拿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再也找不着更合适的了。

　　脸上端着笑，淡淡的苦涩，心却是不想外露的痛，突然响起的掌声让她警觉的回首，看见那一脸顽皮笑意的男子后，也回以他天真一笑，难掩的娇。

　　“这是什么东西，很好听啊。”辰渊大步走向她，兴奋的问着，像是终于找到可以拿来解闷的事儿了。

　　“是埙，一种乐器。”轻轻的回着，不敢与他多做交谈，几日的相处她已经太了解这十一爷了，一对上他的话题，接着便会没完没了，让人消受不起的烦。

　　“你吹的好好听，教我啊！”完全不在乎她眼里刻意的疏远，反正他就是喜欢闹她了，看她被烦的发燥，便会跟着觉得开心。

　　“下次在教你吧，夜深了，明儿还要赶路，我先去睡了。”看他眼里流露出的兴味，她才想到难怪古人会说逃为上，真是太对了。她只是刚才有些睡不着，并不表示今夜不想睡了。

　　闻言，他突然不顾礼数的伸手拉住她，用力一拽，让她稳稳的在自己身旁入坐后，才举起手中的酒壶，继续兴奋：“我刚才在窗口看你在这坐了很久，想你大概是睡不着，还特地带了酒菜想来陪你聊聊呢，这份苦心你不珍惜倒也算了，也不至于一见着我就逃吧！”说完还不忘适时的扮下无辜。

　　“呵……你怎么就不反省下我干吗要逃的……”看他像是越来越受伤的眼神，她才勉强吞了后头的话，改口道：“好啦，那谢谢你，陪你一起吃得了。”

　　“那才对嘛！你是战俘啊，我这般对你，你因该很感激的才是。”看她又一次无奈的低头，他很是得意。从拉她上马的那一刹，他便开始喜欢拿她闹着玩。

　　她那像极了韵菲姐的性子，是惹他生眷的原因，唯一的不同，许是他从不敢这么惹韵菲，只能时时被她当孩子似的闹着，可她却不知当日的辰渊早已长大，不再是傻傻的孩子了。甚至有一日他也能长成象七哥那样有担当的男人……

　　看他突然有些落寞的眼神，她甚觉好笑，不肯放过的捉弄着：“在想哪家的姑娘，原来你这毛孩子动了春心啦？”

　　“哼！想我仪表堂堂、气度非凡的，谁能折了我的心啊，我只是在想今天月亮很圆罢了。”有些心虚的回着，他的心事从来没有人知道，他不想让大家伙笑话了。

　　姿晴蕴开笑，抬头再次确认后，她斜着眼：“以后撒谎的时候记得先看清楚周边环境，那弦月弯的很呢，这句谎话留着十五的时候再说吧。”

　　未了一窜银铃似的笑声，惹得辰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心却倒也不怒，这样的气氛他喜欢。从来便没有把她当成战俘看，是她一直防备着，隐隐的让他觉得不适，心底里头看希望能将她视做姐姐般。现下毫无顾及的笑闹，才能让彼此少了些不该有的烦恼。

　　“你说天上真的有神仙吗，那他们若瞧见了人间的不平，当真会施以惩戒吗，看见了凡人的努力，会给他们好结果吗？”玩笑了许久，见没了声，他才突然莫名的问着。

　　“该是有吧，但是万事也不能全赖给了天，看你怎么着努力咯。”姿晴平淡的回着，心却难受，当真如此天上的那些神明们有见着致陵登基后的努力吗？

　　“那人岂不是活的很累？”

　　“那你就率性而为，随性而活。反正你爹爹和你那些哥哥们，有的是本事。”

　　“好啊，那你什么时候教我吹埙？”

　　“以后吧。”

　　顿了会儿，他继续兴致昂昂的道：“这酒菜不错吧，是我向厨房特地嘱咐的，我们的家乡菜呢。”

　　“不错。”

　　“你想家乡吗？”

　　“当然！”

　　“那你什么时候教我吹埙！”

　　一人一句的言谈停了片刻，她突然起身，运足内力劈向一旁的树，看它应声倒地后，才帅气的转身离去。临走前不忘指着那已被摧残的不成样的烂树，狠狠的瞪向辰渊予以警告。

　　没换来预期的效果，反听见身后猛然扬起的郎笑声，她只能继续前行，愤恨的咒骂。暗自发誓：若他日逮着了这小鬼的辫子，非把他制到求饶不可。

　　数日后京陵急召，国已定了说是只等着十一爷回宫了，便要封禅。这一路他们便再也没法像前几日那样悠闲了，赶着回宫，都不知累死了多少匹马。然这忙碌似乎只是底下人的是，跟那十一爷压根就没关系般，自从那晚之后姿晴才知悔恨到及至该是如何的滋味了。

　　他几乎一有空闲便缠上了她，这次不单单只是埙，甚至还嚷嚷着要学武功。难道他那些哥哥们个个那么好的身手就找不着一个教他的吗，就这样居然还放心让他出来打仗的。轩辕氏是嫌孩子太多，准备着牺牲一两个吗？日后的相处才知，他这小爷一说要打仗，轩辕持泽几乎派出了手下最好的两个将领尾随，还真是被宠的紧啊。

　　闭目，懒得在多想，看着身旁已越来越熟悉的景致，她拖着疲倦的心身靠在全似囚车的马车上，任颠簸继续，不想再动一下。若不是还算的上均匀的呼吸，一旁的看守几乎会以为她已经亡了。

　　猜想着该是靠近京陵了，她突然出人意料的嗤笑出声，居然还真回到了这儿，以公主的身份风光出城，却已战俘的名回来，实为可笑。

　　“她不会突然疯了吧。”

　　“我看有可能！”

　　搞不懂她突现的笑容，一旁的两个看守忍不住偷偷咬耳交谈。不敢大声了，这姑娘的脾气他们算是领教过了，偏偏偶尔倒也讨喜的很，又有十一爷特地嘱咐了要好好对待。

　　“你才疯了呢，我肚子好饿，赶了好久的路给点东西吃好不好？”瞪大了眼，顷刻间千变万化的表情，最后还是没志气的软下来，开口笑着。

　　两人只能相视无奈一笑，打开一旁的包袱，取出两个白乎乎的馒头递上，见她接下狼吞虎咽着，全无女子娇气，更觉好笑。那张素净的脸，不修饰的性子，坦率的叫人无法勾通适应，甚至偶尔难掩的娇纵脾性，累人的很。相处久了便也惯了，无聊之时还常会陪他们叨唠消遣；见他们思乡，更会言一两个笑话让他们错了心绪。本是百姓出生的他们，自是端不来官架子。

　　“丫头，吃慢点儿，小心噎着了，我们可没水给你了。”刚过而立之年，三十余岁，做为轩辕氏的一名大将，时常跟着各将领率的军队打仗，他是名军师。

　　忘了多久没回家了，现下看见这丫头俏皮的模样，总像见着了自己的女儿般，忍不住淡淡的宠。偶尔想她入京后多逆的命运，颇觉惋惜。

　　“文叔，没事儿……噎着了我……就拿自个儿的口水……当水喝了。”满满的腮帮子，她还偏不信邪的回着。

　　那可笑的样子逗的车内三人齐齐发笑，朗朗笑声渗出窗外，惊动了辰渊，忍不住回首瞧了眼，心里说不清的难受，期盼着阿爹不会拿她怎么了。夕阳下的影，有着无奈的凄楚，那听似潺潺的女子娇笑中夹杂了无言的落寞，叫人心痛。

　　∴∴∴∴

　　一路下来时间倒也算得刚好，夕阳快隐没于山影下时他们便到了。战俘历来是不会被优待的，为防有异心，一入皇城她便被人直接压进了地牢里，默不作声的盘膝蜷在角落，消想着不知致陵、致沁他们如今是否安好。方才试探的询问了牢房边的护卫，只换来一声嗤笑，结局……似乎她早已猜到。

　　另一边的宴上则是热闹的很，古人曰：虎父无犬子，看着自个儿的儿子们全都不负众望，安好归来，轩辕持泽扬了许久的笑。这小儿子他向来最为宠爱，始终不敢委以大任，怕他伤着了。这一次他自己请命，听一路随行的老军师文忠说完成的漂亮，自是让他更合不陇嘴。

　　“十一弟，我敬你一杯恭喜你首战大胜！”二皇子举杯看向对面的弟弟，应景的笑。

　　父皇举兵入主京陵之际，正逢着妻子临盆，没能陪着父皇见证那一刻始终是他的惋惜。如今看着弟弟们一个个都那么争气，长兄如父，他也不免跟着开心。

　　“二哥言重了，全是平日大伙爱护的紧，这一次迎亲的队伍幸好不精锐，怕是凌乾以为大辛难有作为掉以轻心了，我才能取胜，以后还要多向哥哥们学习呢。”他笑的谦卑，开心。终于有一回他被当成大人看了，骑马回城、夹道欢迎，心里更笃信再过几年他也一定能像七哥那样。

　　嬉笑着上前勾住他的肩，辰啸也心情大好：“回来就好，父皇一直等着我们人全齐了才办封禅大典，正式称帝呢！一直念叨着，那么重要的场合怎么能少了十一。”

　　“对了，儿臣都还没来得及恭喜父皇一统天下！”敬上一杯后，他支吾了半天却还是开了口：“父皇，那前朝公主您打算怎么处治？”

　　这一问让原本甚为祥和的场景冷却了些，始终静默着的辰宇突然挑眉：“你该不会是少年心动被那公主迷了吧？”

　　“当然不是……七哥你多心了，我……只是觉得那祥玉公主人不坏，性子倒还有几分像韵菲姐姐，一路上确是觉得投缘的很，然也牵扯不上男女之情。”慌乱着，对上七哥那双冷漠的眼他总是会乱了阵角，最后还是选择实话实说了。

　　“像我！”韵菲忍不住玩心大起兴奋了起来，不顾一旁阿爹的脸色，凑上前去：“那一定很好玩！”

　　抽搐了下脸，辰渊皮笑肉不笑的应着，她这妖孽般的性子能算好玩吗？不搭理最好，省得得罪了她，继续鼓起勇气游说：“父皇您是以仁爱得天下的，若真就让她一生老死监牢，怕是给后人留了话柄子。”

　　“是啊，皇上，那姑娘年岁尚轻，也才和我家那丫头一般大，这么着……”残了些！文忠也跟劝着，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礼数上不能越了，硬生生的将后头那三个字吞了回去。

　　“也是，父皇那就放她出来发配去洗衣库，日后若被哪个功臣看上了就许了吧。”辰啸兴味的提议，洗衣库那残忍的政策是前朝遗留下来的，体恤征战的将领们，名字正统了些，实则不过是个官妓院，是该让她尝尝老祖宗们曾经的残忍了。

　　“得！就这么办了。”未等其他人反驳，轩辕持泽才想起正事儿，看向一旁一直信任重用的七子：“宇儿，一会儿替父皇挑个吉日，就近些的，该是举行封禅的时候了，这事儿交给你办父皇才放心。”

　　“是，儿臣领旨。”起身恭敬一拜不再多言。

　　这番似是无心的话，却让众皇子记入了心底，眼神交错传递这各自才了的心事，辰啸紧紧的注视着沉默不语的辰宇，想瞧透了这闷葫芦的心事……

　　{9}美人泪 思慰情

　　残睡觉来人又晚，难忘，便是无情也断肠。

　　已卯年已月初八，轩辕持泽率众亲信臣子浩浩荡荡的登五岳之首泰山筑土为坛，报天之功；亦在泰山下的梁父山上辟场祭地，报地之德，正式称帝，定年号为未仁。

　　国号采纳明宣之建，定为“漓”，取之五行八卦，轩辕氏起义于梁都地处离卦，又众所周知前朝先祖辛艮曾于杭州举杆，杭州地处南方，五行属火。五行相生相克，水灭火，故在“离”字边上特意加上水。如此一番言论说的龙心大悦，对这七皇子举荐的人才更是重用。

　　国事朝纲都还未定，未仁皇帝便让儿子们率先快马回城，再重要的事儿也抵不过百姓的疾苦。待下官们归置完了一切事宜，他才在明宣的搀扶下边聊着边不认老的坚持步行下山。

　　“明宣啊，听宇儿说你对卜卦在行的很，这工夫似虚似幻的倒也新鲜，自古称帝之人多少皆要信些，是祖传的吗？”俯瞰着巍巍山壑，他不期然的开口。

　　“回皇上，江湖之术，不足一提。确是打娘胎儿里带出来的，多半靠的亦只是猜。家父便是一介市井卦士，不如小的那么好命被七皇子这伯乐相中了。”谦卑道，一声飘肆黑衣，显得更出尘。

　　很美，男儿家的美，清新淡雅犹似春风，抚人心弦的安心，气质飘忽，像其性子一样甚难琢磨。

　　“国也定了，你是宇儿力举的，虽然能耐多少还不能判，但朕信了七皇子的眼光，想让朕给你封给什么官？”威严挑眉，凝着。

　　“小的自知福薄德浅，未曾为皇上一统天下付过任何功劳，幸得皇上和七皇子的垂青，小的只想厚颜向皇上讨个翰林院侍读学士便可。”明宣低首，万分恭敬。

　　“不过是个从四品的官，你的要求倒是出人意料啊，说个何理的理由来闻闻。”轩辕持泽疑惑的皱眉，谁不想步步高升的，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却提了个不过尔尔的要求。

　　“能为皇上写下漓朝百年历史，记下前朝代代亡因供来借鉴，是小的的福气。”

　　“哦？”轩辕持泽好笑的驻足，“那你准备用你的笔如何来评价朕？”

　　“皇上是怎样的，小的就写成怎样。”平静的回着，不觉这话有任何过分。

　　闻言，他愣了几秒，才暴出爽朗一笑，对这小辈更添了几分欣赏：“好，就这么定了，回去朕就下旨，让你去翰林院。”原想继续下行的步伐在目光突然觅到一旁灌林中的异物后骤然皱眉，微微靠近，端详了片刻才转头向一旁的小太监吩咐道：“过去替朕瞧瞧那是什么？”

　　顺其忘去，才瞧见茂密的林中却突兀的现出一块，各色奇花绽放，彩蝶翩飞，隐隐似是一块石碑，大部分被花儿遮去。小太监接旨后赶忙上前，小心翼翼的拨去这从未见过的五色花，碑文乍现，他才大声回道：“禀皇上，是块石碑，上头的字奴才不识读不懂。”

　　来了兴趣，在这五岳之首谁会有那闲情逸致砌块碑，举步上钱，低声吩咐：“走，一同随朕瞧瞧去！”

　　一干人等尾随而至，皆屏着息，静静地看者那似是天然雕琢出来，却又工整的惊人的文字，在心里默默念着。

　　“得拥天下享琼瑶，姿色潋滟永随姬，晴空惊雷撼突现，得伊回顾白云天，天怨谴其皇城下，下有潜龙惊眠乱。”不算工整的诗，横之而现，其意颇乱，参详不出。

　　所有人静着声，只默默的看着，皆面色凝重。不需理解太多诗本身的意思，就现下悟透的已让他们明白今日之后这石碑定会随之小时，然人心却早已免不了的一动。一片抽气声，惟明宣背着手，依旧的淡定，脸上现着若有似无的笑，叫人揣测不出的高深。

　　∴∴∴

　　昏暗的屋子，尽管是白天也泄不进丝毫的光亮，姿晴点燃灯芯，嗅着空气中浓浓的霉味，暗暗皱了下眉。想到自己往后的日子，不怨反笑，起身用力拍着扁扁的被褥，早知如此，从前就该让致陵翻新了洗衣库。

　　不过好坏总算不用在牢里和老鼠相伴终老，浮笑了会，她才躺上床，替自己揉着这几日颠簸到酸痛的肩，幸好她不是个正牌的金枝，苦也熬多了，不然怕是面前那堵墙便成了杀她的凶手了。这儿的规矩了然的很，从前致陵刚登记时就嚷嚷着要改革了洗衣库，终究还是没来得及。

　　如今的轩辕氏刚称帝，正值赏赐功臣之时，高官厚爵黄金自是免不了，然女人也是断然不能少的。大多的人陪着征战耽误了婚娶，恰好能来这儿挑个媳妇回去。

　　正想着，敲门声突然响起，轻叩有礼，理顺了思绪后她起身开了门。泄进的光亮一时难以适应，下意识的用手挡住了眼，仍不忘侧过身，让门外的人进来。

　　“姑娘，还适应吧，我是这儿的典衣女官，叫溪冰蕊，往后叫我小蕊便好。”迈步进屋，女子将手中的点心盘归置在桌上，柔柔的拉过她开口：“吃些东西裹了腹，一会儿还有一堆纱要浣呢，现在正好是上浣期，忙的很。”

　　可怜了这娇滴滴的姑娘，偏生在了末代帝王家，端着几分同情更多的是难解的打量，看着这不算太漂亮倒清秀的有些醉人的公主，被发配来了这地方，又生了那么张还算入眼的俏脸儿，是福更是祸啊。好在十三皇子吩咐了要格外礼遇，不准任何人碰了。

　　姿晴凝着眉面无表情，只是死死的盯着眼前的女子。是那张脸让她惊讶的没法说话，若不是她自报了家门，她甚至会激动的冲上前抱住她。从来不知世界上会有两个人长的那么像，几乎是一模一样。若是致沁有缘见着了，一定也会以后自己在照镜子吧。

　　那份亲切感让她温暖，冲着她一笑：“谢谢小蕊。”

　　把那些精致的点心扫了个精光后，她便随着小蕊一起出门。见过了两名司衣女官，倒也待她客气的很，反让她觉得突兀，甚有些不明就理。她是战俘啊，在这为奴不该是会被呼来唤去的嘛。

　　“司衣姑姑们也都是百姓出生，不会为难了你一个弱女子的，尤其是桂姨，好说话的很。”看出她的疑惑，冰蕊盈笑着解释。

　　就冲着十三皇子亲自前来发了话，谁给难为了她。纵是今朝被贬为奴，难不准哪天还能出去。姑姑们都是会看脸色行事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对待。

　　姿晴耸耸肩，淡淡扬笑，认真的低首开始浣衣。听说只有浣完了才能休息，她可不想耽误了。从前在媚香楼这活她干多了，自然驾轻就熟。思亲的时候就能见着小蕊那张像极了致沁的脸，心情甚好。直至门口突响的喧哗声才引得她好奇的抬首探望。一个个锦衣的官爷瞧起来年纪都还尚轻，仔细的端详着对面站成一排的宫女们，偶尔大声议论。颇为厌恶的紧皱了下眉，天下男人几个不好女色的，纵是征战沙场的英雄将士原来也一样。

　　“蕊姐姐，被挑走的宫女会如何？”思忖了片刻，她突然问着。

　　“看命了，好命的就会被娶回了家。若是命不好……怕是会展转了好多人家最后还是被送了回来，待着下次再挑，可惜了已经被糟蹋的身子，还有谁会要。”冰蕊说着，眼里有些落寞，随即才勉强开心的一笑：“桂姨说那是没法子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嘛！”

　　“那我……”岂不是早晚会被人当成了工具？

　　“你放心，桂姨早传话下去了，没人能挑走了你，我们俩一样不过是洗衣库里一个清清白白的奴婢。”看她慌的甚觉好笑。

　　是想让她一辈子为奴吗？也好，刚才还筹划着若是谁敢动了她的注意，就直接一掌劈过去得了。放心了，也开始觉得舒畅多了，与身旁的冰蕊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解闷。这么着的日子倒也还能苦中作乐，享几分清闲。

　　∴∴∴

　　一室的清幽，薄荷薰香徐徐漫着。正殿内辰宇支着头撑在案几上，暂放下公务听着眼前一男一女絮絮叨叨的闲话家常，心情杳渺。

　　如今局势国是定了，邦却未安，凌乾随时有可能会举兵骚扰边境。父皇仅是赐了他们兄弟几个自个儿的府邸，并未急着封侯加爵，这处白鹭园便是划分给他的，倒也满符合他的性子清雅的很。二哥刚做了阿爹，正忙着在府陪着二嫂养身子；六哥又去洛阳办差善后，安顿因战失家的百姓们了。父皇怕是还要去曲阜拜孔圣人，逗留些时日。剩下的国事胆子全压在他身上，接连着没日没夜的操劳，倒也念不起那些个不该念的事儿了。

　　“泰山真的那么雄壮吗？好想去瞧瞧，都怪阿爹，皇上都说了允许我随行，他偏说什么女儿家跟去了不成体统。”一阵埋怨溢口而出，韵菲不安分的晃着脚，满眸的向往，听着辰啸的描述更是难受。

　　“不急，等国事上了轨道，一切安定好了，啸哥哥亲自带你去。”柔柔的话里全是宠溺，泄着爱极了的心思。

　　“好啊，说话可要算话。”兴奋的回着，“到时我要宇哥哥一起去。”

　　虽没回话只是轻点了下头，表示应了，眼里却泛起了浅浅笑意。眼前这两人是他最宠的，娘亲是当日爹爹的正房，产下八妹后不久便去世了，跟着他的生活起居全由三娘代为照料着，三娘膝下亦只有辰啸一个儿子，自然打小他们两感情就好。忙的昏天暗地之际，还能有两个活宝在身边闹腾，感觉不那么孤单，真好！

　　看见她见辰宇点头后的开心样，辰啸低首隐去心里头的酸楚，取笑道：“瞧你这样，哪像丞相千金该有的样。”

　　“呵……谁说了丞相千金就该规行矩步，以前的姿晴她阿爹也是丞相，比起我来不是更胜一筹。”她理直气壮的回着。阿爹和轩辕伯伯是认识了好多年的兄弟，原先感情就好，如今风雨过后自然他们白家也跟着飞黄腾达了。前朝的老丞相失了踪，该是跟他们的皇帝一起逃了，阿爹也就顺理成章的取而代之了。

　　“你跟谁不好比，四姐、八姐、九姐哪个不是温文尔雅的，怎就偏偏和个假男人比。”

　　没在听清他们后头的话儿，这一语已让辰宇陷入压抑多日的沉思中，想着自从他离开京陵后便一直莫名萦绕在心头的女子，此刻也许正陪在别人身边耳语相慰，胃部就隐隐的翻搅开了。原以为谈不上是爱，日子久了倒也能忘了，可这突然被人猛得提起，便如方愈合的伤口被硬生生的扯开，揪心的难受。

　　“找到辛致陵的下落了吗？”突然开口截断了两人的滔滔不绝，有些失了一贯的平静。

　　回首睨了他眼，藏起心思，辰啸好似没太在意的开口：“找了好久都没消息。”

　　“那公孙轼呢，什么时候回京陵？”

　　“说是赶明儿就能回来了，怎么了？”辰啸狐疑。

　　见两人满是疑窦的静待着他的回答，尴尬了会，才持住镇定：“没什么大事儿，想着我们和致沁公主也算相识一场，出了这事待他回府了，因该去看望下。”

　　话出口，却只是骗过了他自己，韵菲默默的看着他心里清楚的很，向来沉默少言的辰宇，唯有撒了谎才会欲盖弥彰的说上一堆话。更清楚他们先前的谈话让他想起了某个人，那个陪他夜游淮水的人儿。

　　若不是皇上体恤开恩，让老皇帝和公主的遗体入主辛坤陵，公孙轼又亲自陪同去了，怕是他早迫不及待的找上门了。体贴的没有揭穿，只是乖巧的道：“也是啊，我们该去的，一夜间亡了国失了挚爱也不知公孙轼受不受得住。”

　　{10}美人泪 君欲言

　　星沉月落夜闻香，素手出锋芒，前缘再续新曲，心有意，爱无伤。

　　洗衣库的日子不好过，至少于姿晴而言是这样，这些年虽不至于养尊处优，但有些心头里的伤被硬生生的扯开，格外的痛。每日天刚露白寅未卯初之时便要已打点完一切出去忙活计了，一大堆的衣服洗上一天都来不及，真正做事的人又不多，这些倒也罢了。无奈的是，天天见着那些丫头被人挑来挑去，一切像是回到了媚香楼，大多全是这些年捉来的战俘或是入京时在烟花场所劫来了，比起来她们的日子过的比从前更辛苦，有些侍侯了好多人最后还是被遣回来了。

　　一双玉臂万人枕，一点朱唇万客尝，这样的姑娘纵是打小起见多了，也免不了感慨难受，更生怕有天连司衣姑姑和小蕊都保不了她，自己也早晚会沦落于此。

　　用完早膳，她将碗交还给了膳食房的小太监，冲他一笑，空着了便闲聊几句：“吴公公今日当早班吗？”这些日子来也熟悉的差不多了，那些公公们还有好些个是从前沿用下来的，倒也对她客气的很。

　　“是呢，晴姑娘，听说前些日子被遣回来的那姑娘有了孩子，昨儿晚上又被偷偷的接回去了，这事儿当真？”公公好奇的打探着，全靠从各个地方收集来的消息回去和兄弟几个消遣呢。

　　这姑娘她不熟，倒是听轮班的弟兄们说了是个前朝公主，看平日里姑姑们待她也好的很，人也亲和，他便跟着大伙也跟她熟识起来。

　　“哈……”忍不住发笑，姿晴好心情的玩笑道，更有一份自嘲在内：“公公认为呢，能被哪家接走，孩子是谁家的都没个准。”

　　“你那嘴倒是毒的很。”一针见血的话儿，在这么多宫女里怕也只有眼前这晴姑娘才敢直言了。确是啊，表里对外说是命儿好肚子争了气，又被接回去了，实则他们都清楚的很，言不准都已经到了阎王殿了，这么着说只是让余下的那些丫头们不会想逃：“晴姑娘，要是哪天你也被挑了去，可得小心应付着点了啊。那些爷儿们说坏倒也不坏，这说不准那姑娘真能飞出这地方，到时可别忘了小吴我啊。”

　　姿晴无奈一笑，这公公虽才新来没多久，倒把巴结这东西学得好。只可惜，弄错对象了，进了这地方以后还指望就什么好人家。纵是你真冰清玉洁的，说出去也没人信了，难道还期望能树个贞洁牌坊吗？就算命在好，也不过是嫁去替人续香火，那些人家不齿将她端上台面。

　　没再回话，她轻点了下头算是应了，转身离开。双手紧握，不容许自己消极，总有一天一定要出去，不能在这儿待上一辈子。若事实需要她抛开尊严，他朝她也定会双倍的讨回来；为爱而活，早已不敢奢望了，国仇家恨远高于这一切！

　　勉强换上笑容，坚定的步伐稳稳踩着，如今她依靠不了任何人，未来的路亦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踏出来了。轻撇见门外那道熟悉的背影后，她突然停了脚步，屏息立着，想叫出身，却已发现激动的没了声音，眼角没有泪只有隐隐的庆幸。

　　“不是说没有别的丫头了吗？我要她。”公孙轼侧立着，大手笔直指向愣在那儿的姿晴。

　　这些日子收到消息，他几乎是日夜兼程的赶了回来，不能负了致陵和致沁的托付，不能在让姿晴受这般的苦。

　　“您是辅国大将军，老奴哪敢欺你啊，这丫头可谁都不能要啊，虽是战俘，但十一爷放了话谁都不准碰，您该不会让老奴为难吧。”思忖了片刻，桂姑姑索性明言了。

　　想这公孙将军也是前朝的一品大将军，定是知道公主的来历，皇上知人善用倒也封了他个二品官，想必现下他也不过是担心公主的清白，如今得知有十一爷担着，也该放了些心。

　　“十一皇子？”他疑惑的皱眉，这人的出手协助倒是让他惊讶，没见过面听下头那些熟悉轩辕氏的部将聊起，也全当他是个娃儿般，语带宠溺：“那桂姑姑的意思是，姿晴暂时还不会有事儿？”

　　犹豫了会，她看下四周将他拉至一旁角落，低语：“十一爷能做的也只有这些，若是时间久了总会传入七爷他们的耳中，到时候就是谁也保不了她，现下老奴也不敢擅作主张把这丫头给了您，若是真有这心劝您还是去和十一爷商量个两全的法子吧。宫里头没人看见七爷不怕的，就算十一爷也不敢跟他提了此事儿。”

　　今日她的话多了些，到底相处了几日不想看那些丫头都落入惨淡的下场，能保一个便是一个了。

　　沉沉的点了下头，他才淡淡的道：“多谢姑姑了，这事儿我会想法子的，烦您在担待点时日。”脸上没有更多的表情，不想泄露出没把握的心神让姿晴害怕，转身冲着她坚定一笑，便离开了。

　　看着那抹来了又走的身影，她的心没由来的空落，难怪了她能如此安稳的度日，原来是那小鬼保着她。叹了口气，略显无奈，刚想举步却瞧见转角处那傻立着的冰蕊，眼里的那股明显的痴恋骇住了她，这眼神她太熟悉，只可惜晚了：“走吧，还看，人都走了。”

　　“说什么呢！我只是好奇这样的男子怎么也会来这地儿。”拉回神后，被突然出现的姿晴吓了一跳，冰蕊稳住神后强掩娇羞故作轻松的开口。

　　“难道长的俊些的男子就不用孝顺了吗，一样怕无后的嘛。”

　　“再敢取笑我试试看，我就称病，今儿的活全让你做了……”

　　“我也是吃五谷的，也会病……”

　　就这么互闹着忙了一晌午，时辰倒也飞的快，更不觉得累。其实比起其他姑娘，她们的日子也算得上逍遥了。若是如冰蕊般只是一介天真民女，倒也能放平了心，这么过一生以后让桂姑姑想法子许个好人家，也算快乐。

　　“小晴，活儿放一下，让小蕊替你浣了吧。”正想着，桂姑姑的声音突然飘来，紧随着便见她一天比一天福的身子扭了过来，在她耳边嘀咕着：“十一爷来看你，说是想找你玩玩。”

　　“玩！”她有些不敢相信的重复，敢情那位爷以为她和他一样闲吗？见桂姑姑点头，冲她使着眼色，她才无奈的在衣服上蹭干了手，走了出去。看来今儿回去该要被小蕊怨死了，这仇也只能冲着那个罪魁祸首报了。

　　跨出门后寻了许久，才被身后猛然的叫声吓闪了神，火气更是大，眉一皱：“爷您多大了，怎尽爱玩这小娃子的把戏！”纵是如此也不敢越了礼数，教人牵了话柄。

　　“我闷的慌嘛，姐姐们全去赏花了，难得今天韵菲姐把七哥他们拐了走，不用进宫，我才能来陪你玩，你不开心吗？”完全无视她的怒气，他仍旧自顾自的为这难得的自由兴奋着。

　　“该开心的是奴婢吗，到底是谁陪谁玩。奴婢可没爷您那么好命，里头还有一堆纱等着浣呢。若是耽误了主子们怪罪下来，你替我受惩吗？”没好气的开口，故意疏远着距离，对着他想和颜悦色都难，坏了她一堆的计划，让她白白牺牲了，休想就这么着了事。

　　闻言，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突然没了阳光般的笑容，靠向墙边低垂着头，暗绞着指：“要是我有七哥那般的魄力，或者能像十哥那样让人不解难测不敢得罪，幸许今天你也不必受这苦了，都怨我，那时该在城外放了你，说是没抓着便好了嘛！”

　　“没事儿，十一爷您不也保住了奴婢不会被玷污了嘛，已经够了，往后没必要待个战俘那么好。”那落寞的眼神让她动容了几许，居然难得开口安慰起人了。

　　“可是这样子你就没法子经常陪我玩，被我逗了啊！”

　　这一语，让姿晴费了好大劲才强忍住想倒地的冲动，暗自发誓以后定不会滥用母性，所谓的一物降一物，说得就是他们两了。想她那张从前出了名的伶牙利齿、装乖扮弱，在他面前不得不甘拜下风。

　　“我知道这东边有个林子，风景不错，人又少，我们一起去逛逛吧。”仍旧径自开心着。

　　“那是从前给小皇子们嬉闹的林子吧，这地方奴婢熟的很，难不成还需要爷带着去发掘！”愤恨的冷言冷语，抓住机她非要发泄一下不可。转念一想，突然一眸天真：“奴婢跟您去了今天的活儿就定会有人替了，那这就去，让我去和姑姑交代声，不然一会儿回来要受罚了。”

　　言完便翩然转身，如今他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水中浮木，又怎能放。他爱扮天真耍无辜，那大伙就一块儿扮吧！跟桂姑姑交代了去处，怕一会儿出了事都寻不到她。弄妥一切后，两人便兴奋的离开，由这长长的宫廊盈满笑声。

　　∴∴∴∴

　　文德桥南岸乌衣巷内，一直都是无数王公贵臣鼎立之出，人生沉浮，公孙轼从白鹭园褪去曾经一品官衔搬来这后，倒也习惯。只是每每午夜惊醒，皆是岁寒亭里横躺着的爱妻，她的残忍，她的无情，以及原本那让他过度自信的爱，全都深深的刻了他。有恨、有怨、有无奈，还有更多的爱缅。

　　孤立在蝴蝶花前，这份煎熬天下间几人能体味。除了用日夜的操劳来麻醉自己，别无他法。还没能放下心让他坚持着的，便是姿晴往后的幸福以及致陵声声嘱咐的复国大业。

　　从皇宫出来后，他便直接去了七爷府上想放手一搏，结果没寻着人，也只能回来想个两全的法子，或许确是该找十一爷商量下。

　　“七皇子，十皇子到！”还在揣测着，门外突然响起了通传声，让他暗喜于心，是致沁在天有灵，助着他吗？提起精神，渡步往前厅走去。

　　“微臣叩见七皇子、十皇子、韵菲小姐。臣才赶回来屋里还来不及收拾，让各位主子见笑了。”客气的行礼，不如当日的熟埝，风水轮流转，今昔已不同往日，他们间已隔了太多。

　　“快起身。”辰宇亲自上前扶起他，虽仍是默然冷傲的眼神，可却听得出语里的器重，远没有高高在上之意：“前些日子事儿多，都岔开了，一直没能来看你，前朝公主和老皇帝的后事都办完了吧。不必赶着回来，出去散散心也好。”

　　堂堂男儿为情憔悴从前的他对此不屑一顾，现在……似是隐约明白了思的苦，只有真英雄才勇于为红颜折腰。

　　“有劳七皇子费心了，时间久了公孙便会好些的。”见他倒也够体恤，不似外界传言的那般冷漠无情。犹豫了会他还是不肯放过这私底下的难得的机会：“只是求七皇子法外开恩，让微臣替亡妻完成最后的惋惜……放了十一爷虏回来的公主吧，那地方到底会毁了一个女儿家的一生。皇上对微臣都能宽容以待收为己用，何苦为难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呢。”话是重了，但若让姿晴再受苦，许是他这辈子就算死了也无颜面对致沁了。

　　“公孙将军，朝事你也该略知一二。若是一般的公主父皇如此宅心仁厚也不舍如此对待。但这公主不同，处理不当便会惹得我们与凌乾为敌。将她从牢里救出，只是贬为奴已是父皇最大的宽容了。”没等辰宇回话，辰啸便跟上了。十一弟暗中的那些举措他们都了然于心，不急着点破无非也不想让个女儿家陷入火坑，已够仁至义尽了。

　　“微臣明白，可是姿晴那丫头两位爷也见过，闹是闹了些却毫无心机，不足为患啊……”不敢放弃的继续劝着。

　　“姿晴！”三个瞪大眼，异口同声的重复，随后面面相亲整理着思路。

　　“该不会是派去和亲的祥玉公主就是谷姿晴吧，她是丞相之女啊，怎就成了公主了呢？”虽是疑问，但辰啸心里头已依稀得了几分肯定，甚是恼悔，这步棋原是能好好利用的啊。

　　公孙轼察觉出了这误会的成分，算是放了几分心，坚定点头，解释：“她确是谷丞相的女儿，却也是御赐的祥玉公主，为了玉成微臣和致沁，才主动要求去和亲……”

　　话儿还未完，便见辰宇突然夺门而出，如风般的速度，不想再耽误片刻，不发一语抛下众人，是他一贯的风格。只留下一室意味深长的眼神，这在乎太明显，想在教人佯装不知都难。

　　入皇宫后，他迅速的将马交给侍卫打理，一路冷着脸徒步直冲洗衣库。想到淮水边那些姑娘的淫声笑语，以及那些香客的任性妄为，官妓院的女子远远要比她们还不如，心始终纠着，早知当日他该接下这劫公主的担子，该偶尔放下国事听十一弟叨唠。

　　“七爷！”瞧见惊现在门口的身影后，满院的人都愣在了当口，桂姑姑不敢相信的喃着，今个儿是什么日子，怎么尽来了些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奴婢给七爷请安，爷吉祥。”

　　“姿晴呢？”他只干脆一句，开门见山。

　　“姿晴？”看来她跟大公主叫养的鹦鹉越来越像了，看见他似是随时便要提剑杀人的眼神后，她不敢在耽误，脑子也打了结，尽老老实实的回了：“她只跟老奴说去东边的林子透会儿气，一会儿便回来，要不七爷您这是去哪位娘娘的宫，待她回来了，奴婢让她在宫门外侯着您。”

　　“不必了，我去找她。”稳稳的打断后，才突然不符性子的多起话来：“这些日子她没被什么人挑去过吧？”

　　“回爷话，还没呢。这丫头性子烈的很，没让秦姑姑训练好奴婢不敢让她出来给臣子们挑，怕得罪了大伙，扫了兴。”

　　听到这回答后他总算放了心，举步离开，又似想到了什么，一脸了然的看向这司衣姑姑：“有劳桂姑姑在担待些日子，别让别人把这丫头挑去了，回头重重的赏你。”发觉自己尽不受控制的泄了太多情绪，看着桂姑姑惊讶到瞠目结舌的表情，心头一松，忍不住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桂姑姑，还神了！”见桂姨还愣着，冰蕊也学起了姿晴的调皮，唤着。

　　“今个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七爷居然说那么多话，打从我入轩辕家开始，和他说的话儿加起来还没今天多！而且……小蕊瞧见没，爷他刚才居然笑了，七爷居然还会笑！”完全搞不清到底怎么了，今天这些爷来了全是这句话，要她多担待点，那当日还把晴丫头送进来做什么。然更多的惊喜却全放在了七爷今日的反常了，至今还没缓过神来。

　　冰蕊无语，只好看着姑姑陪着呵呵傻笑，良久后，被猛一瞪，也只好认命的回去浣纱，心里不得不把姿晴念上千百遍。

　　{11}美人泪 度思量

　　春花哪堪几度寒，秋月谁与共孤光。

　　“京陵的天好蓝！”

　　“哪儿都是这片天。”

　　“京陵的风好柔。”

　　“那爷就天天都来让它揉吧。”

　　“京陵的林子好舒服。”

　　“那让您父皇全砍了种十一爷府里去。”

　　碧蓝的苍穹下，两人肆意的仰躺在软草堆上，密密的林挡去了刺目阳光，亦遮去了林外的现实，确是舒心。只是这有一句没一句的对话，着实教人无奈。言不清为何，没有原因，对着他，她总无法维持平静的客气，在恭敬的话里也藏了刺，兴许是种迁怒吧。

　　“祥玉，你是不是很讨厌我？”沉寂了些会，辰渊侧支起身子凝着身旁静静闭目养着神的她。

　　“你父皇亡了我的国、破了我的家，又把我扔来这鬼地方，经受奇耻大辱，难道还指望我能对你和颜悦色吗？”毫不隐瞒的回着，她起身盘膝坐着，也不想再刻意的恭敬。

　　“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出来的，到时一定求七哥替你许个好人家。”他难得褪去稚气，坚定的表情让人震撼。像是一见如故般，他喜欢她，单纯的喜欢，似是终于寻到了个称心的姐姐般：“往后私下里我能叫你姐姐吗？”

　　到底还是个比她还小上几个月的娃儿！姿晴冲他盈盈一笑，为这纯的慑人的感情：“您有好多个姐姐啊，为何非要拉上我。您是爷，我是奴，我们之间隔了太多。”

　　“他们只是把我当孩子看，很疼很宠，却没人愿意试着体味我究竟在想什么。只有你和韵菲不同，你们知道我真实的性子，会陪我闹，也会这么静静坐着听我说心事。我……也好想成为像七哥那样可以驰骋沙场的大英雄。”淡淡的话，脸是笑着的，神却有抹伤心，偶露出的成熟很是醉人。

　　姿晴反倒一时没了话，这番话她太熟悉，仿佛也言出了她曾经的心声，同样的孤单啊！当日也正是为了这理由，才任性的扯着辰宇逛淮水。她对辰渊而言，或许正如曾经辰宇对她那般，因为有被理解所以才想依赖。

　　放下从前莫名的敌意，她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心也是肉长的。伸手轻揉了下他的发，“好啊，那就叫我姐姐吧，被个皇子叫姐姐感觉也不坏。只是往后人前可别闹，我可不想因为一个称呼丧了命。”

　　“放心！对了，教我吹埙好不好，学会了我能去韵菲那炫耀了。”

　　“好！”应允着，任由他兴奋的要求，不过是渴望被理解的孩子，身上有着她的影子，怎忍心拒绝。

　　她从怀中摸出埙，看了眼，如昨回忆汹涌而至，曾经他们这些人在一起笑闹多开心……如今到底还是劳燕分飞了。摇了摇头，甩去了这些景象，不想让心再累了。若有一天真的有幸离开了洗衣库，她也只想平静度日，隐默的笑看人间风云，如此便好。

　　将埙移至嘴边，悠扬哀婉的调随即传出，这是她最熟悉的曲子了，曾经饶着成修缠了一个月总算练熟了。

　　辰渊安静的在一旁，聆听着，这曲子他从未听过，却有着别样的风情。简单含蓄却似蕴涵了太多，瞥见她淡露愁容的眉宇，他才狠下心，换上一脸笑，一把抢过她手中的埙，打断道：“我是让你教我，没让你吹给我听啦，怎么吹？”

　　明白他是不想让她不开心，她粉笑，手把手认真的教着，听闻他吹出的音调，忍不住娇笑嘲讽，偶尔传出他愤恨的抱怨声，此景甚是和谐。

　　“怎么听你吹就那么简单，以后有空多陪我来这逛逛，等我学会了吹给你听。”

　　“好。”无奈的应着，他的任性比起她从前，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到底是被一家人用心宠着长大的。

　　“还有……”

　　“还有什么？”等了许久也没听见下文，她好奇的抬首，却瞧见他微露紧张的眼神，不解的顺其望去，顿时定住。

　　心里涌上各种味道，更多的是酸楚，连鼻腔都是酸酸的。轩辕辰宇……在她几乎以为那夜淮水边的了然、宽容全是隔世一梦时，他居然就这么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紧握的拳，冷然的眼，难解的情绪。华衣加身，更胜从前的俊朗，她却知他还是当日的辰宇，会让她燃起一丝希望的辰宇，让她能似哥哥般依赖着的男人……

　　“七哥……”

　　缓缓靠近，辰宇转头看想辰渊，眼神柔了下，示意他并未生气。随后没再多言，牵起姿晴便走。跟着他饶了大半个林子，她还是不明他到底目的何在，又或许是他压根就不认识路，才瞎转着，那可以开口问她啊。为求跟上那步伐，她只有随在后头小跑步，良久后才耍赖的抓住一旁细细的杉树，大口喘着气：“我……跑不动了。”若不是早些年的武功底子，她早就趴下了。

　　没急着说话，他只是如当初般定定的看着她。已没了从前的华丽，缀上了宫女的衣裳，脸也分外素净，这清爽反倒让他倍觉窝心。原以为淡淡的好感、浅浅的思念，在见着的那一刹那才觉浓烈的超乎想象，似是命里生世她便打着他要寻的烙印，见不得她和别人说笑，哪怕那人是他弟弟。

　　隐去心思，他冷冷的开口：“十一弟还小，不适合你。”

　　“十一爷比起奴婢都还小上几个月呢，我们间哪可能有你想象的那层关系。”禁不住喷笑出声，完全不为他那不苟言笑的酷容所动。

　　不想再多谈，怕泄了太多情绪，他突然伸手大胆的探向她的颊，轻抚，差点……就亲手毁了她啊：“这些日子没受什么苦吧？”

　　“七爷觉得呢？”抬起眼看向他，那双眸里有毫不遮掩的担忧，让她一震，那不是他的性子该出现的表情。不答反问，这问题让她甚觉好笑。

　　“对不起。”

　　敢情这位爷今日的出现就是来测试她的应变能力吗？无奈一笑，这时候说对不起有何用：“有些事发生了用上再多的法子也忘不掉，是你们亲手亡了大辛，害死了我的亲人，让我陷入这种压根无法把握的命运，总有一天我也会成了某个男人传宗接代的工具！七爷一句对不起，十一爷一脸的无辜，就能避免这一切吗？就希望我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俯首称奴祝漓朝江山千秋万代吗……”

　　原本只是想利用那眸里的愧疚和不舍，装可怜换来逃出那地方的机会，却没料到，言着言着往日情景历历扬起。想着他确实一点都没变，还是如从前般暖手相扶，尝试纵容。泪不争气的滑落，多少年了，从亲眼看娘亲死后她便发誓不会在哭了。可以允许自己笑着说没事，天真着盖过伤痛，却不屑用泪换人怜悯。忍到今日到底还是在他面前露出了软弱。

　　“决不会，没有任何人敢动你！”稳住激动的神情后，他继续，“我定会想法子让你出来，虽不能再让你背上公主的爵位，也不会在再让你吃苦了。”替她拭去泪痕，灼烫的温度焚进了他的心。从前天真娇纵的丫头啊，错的是辛氏的祖祖辈辈，与她何干。

　　“呵……真的吗？皇上会肯吗，这会儿难道就不怕我逃去凌乾说明一切了？”只凭几面之缘，她就能让他这么信了吗。外面言传的七爷小心谨慎，事事都不心软，当真愿意帮她？

　　“辛致陵逃了，但是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还有我，大漓的七皇子，只要你回首，我便会在你身后，替你的致陵哥哥护着你。”

　　凝了他许久，最后还是忍不住的笑出声，这男人，难道说着这般浓情的话，就不能配上个合适的表情吗？冷如寒霜的脸，不禁让人臆测他是打算在她深厚，准备随时给她一刀。

　　放下刚才过滤的戒心，隐约她似是明白了这信任缘何而来，只是不愿也不敢相信：“谢谢，不过如果七爷能经常冲着奴婢笑，这话儿会更有可信度。”

　　出乎意料，或者说她是更肯定了心里头的猜测……辰宇突然抿唇微扬唇角，自然的拉起她举步离开，很明显这次的速度放慢了许多：“我送你回去。”

　　快到洗衣库时她才恍回神，瞧见周围纷纷投来的打量目光，才下意识的抽回手，做回奴婢该做的，低着首，紧随着他。她有太多的自知之明，韵菲比她美太多，是那种叫见着的人都会忍不住想疼的美。但辰宇的反常，不得不让她警觉的将其归类为……喜欢。

　　看他轻声跟桂姨交代了两声，转首意味深长的看了她眼，灼灼的眼神，薄唇凑至她耳边咕哝了句：“看来你确实满喜欢被我牵着的。”还没来得及回神，他便只留给她一方背影，如外头传言的孤傲的背影，仿佛一切全是她的想象。

　　心禁不住紊乱，他知道了她便是祥玉公主，那辰啸也知道了吧。事实让她坦率的清醒，不过是刚萌生的好感，此刻泯灭总比往后一直茫然着追求的好……她在他心里真的只是是过客，入不进眼，刻不进心。何况悬殊的身份，儿女情长她已不该在想。

　　∴∴∴

　　月牙初萌，逻婆皇宫内男子盘着膝，阴郁的脸扫着底下，看似不愠不火，然熟悉的人皆知这样的大王子才是最可怕的，似是随时会在无形中让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

　　满室萦绕着诡异的香气，言不出的味道，随侍们都低着头不敢抬首，屋内两人似无事般举着酒对饮，很是惬意。

　　“把这些人全都拉下去，直接处死，办不好事本就不该回来。”突然开口，清淡的音，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没等那些人来得及开口求饶，一旁的侍卫早已听命行事。片刻后，大殿内恢复平静，静的突兀。

　　“大辛派人带回了公主，你怎么看？”他突然靠向羔皮椅背，擒着诡笑问着底下淡定自若的男子。

　　“出尔反尔实在不是君子所为，若是不舍当日他们就不会应了王子的和亲之说，既然应了又怎会在挑起战端。”博巴修放下酒，闲闲的回着，他不信这王子会如常人般信了这荒唐的说法。

　　“那你定是还不知，大辛已经亡了，既然如此便也没必要白白牺牲了公主，按你的说法，难道轩辕氏在攻占京陵的同时还会派兵劫公主，岂不更荒唐。”线报说轩辕氏攻入皇城时连一个御林军都没有，而和亲队伍中回来的那几个全说敌人举着的是“辛”字旗，合乎情理的说法，想不信都难。

　　“就算是亡了谁又不想复辟，公主嫁来了也能借助下凌乾的兵力。”

　　冲着他一笑，一口饮下酒后，他才开口：“本王会查清楚，若是轩辕氏干的，我凌乾也不会如此无声的被欺了，本王还等着看你输了之后，履行赌约呢！”言完，放肆一笑。

　　博巴修意味深长的低首，想着当日一句玩笑话他居然当真到现在，是真为了一个荒唐的赌约才娶公主的吗，还是更多连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理由。正想回，门口突然响起的甜弱女声让两人相视一笑，看向门外等着那抹倩影出现。

　　“瑾洁这样的打扮倒还真像汉人女子，一股子江南秀丽的婉约，博巴修你好福气啊，本王这凌乾第一美人妹妹，就这么被你拐了去了。”一扫方才的阴霾，也隐去了坏心情，宠溺的开口。

　　博巴修不语，只是赶紧上前接下斗篷，执起她的手凑进嘴边呵着热气揉搓着：“以后这些事交给婢女做就好了，外头冷得很，瞧你冻的。”口气里有责怪，更多的是心疼。

　　“她们办事我不放心，还是自己来瞧瞧了才安心。”甚美的颊边飘起一朵暗红，含蓄的诉着潺潺关怀。

　　“真拿你没法子。”轻点了下她的鼻尖，他不顾场合的揽她入怀，反正凌乾的民风本就开放，不拘小节反倒习惯。

　　“咳……”低咳了声，唤回两人的浑然忘我，示意他们别忽略了他这孤家寡人的王兄：“也没事了，你陪瑾洁先回去吧。”

　　两人行完礼后，便亲密的相偕离开，远远还能闻见博巴修爽朗的笑声。他独自皱眉，暗想着，究竟爱是什么味，能惹得无数英雄尽折腰。是数不尽的思念，想天天能有她伴在身边，想让她快乐，纵情的笑，看她肆意的驰骋于天地间……那便是了吗？那他对她该是爱吧，瞧着她伤心的眼神，他就会跟着难受，原以为终于可以像从前那样将她留在身边朝夕相伴了，没想到一切还是有了变数。

　　举被仰尽酒后，他阴眯起眼，总有天他会搞明白一切，带回他的妻子，凌乾的王妃。让她明白，为了换她那傲然抿唇一笑，他已经默默做了好多好多……

　　{12} 美人泪 笑苍穹

　　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沉闷午后，已今季夏，映日荷花红的娇人。藕香居内回荡着醉人的阳春之曲，能教人忘却了烦恼，淡静的舒服。轩内两位男子各坐一方，同样的白衣随风飘逸，却有着不同的味。一抹清丽，一方傲然，难得美景。

　　辰宇放下手中的兵书，侧头打量着古琴边的明宣，这是他第一次听见男人也能抚出如此撩人的琴音，且一招一式还能露着男儿霸气：“你到底是谁？”

　　“呵……七爷这话倒跟当日祥玉公主临走前问的一模一样。”停下动作，他扬着笑口气温润回着，巧妙的将问题重心转移了。

　　果不出所料，辰宇咬牙，略带激动，失了平静：“你一直都知道被派去和亲的是姿晴，为何不早说？”

　　“回七爷，不知者无罪啊！微臣怎知谷姑娘对您有非同一般的意义，想着不过是个前朝公主罢了，是谁都一样。十一爷都来说了几次都被爷给挡回了，微臣又哪来的资格叨唠。”他轻笑，状似惶恐，实则仍旧一派悠然，他只是单纯的不想说，没有任何理由。

　　“非同一般！言出了这四个字，你还能淡然的说‘不知者无罪’，天下间当真有你明宣不知的事吗？”

　　“就算微臣不说，七爷不也知道了，总会有人来说了，她周遭关心她的人儿多的是了。何况皇宫也就那么丁点大，说不定哪天还是会遇上。”知道了又怎样，救她出来了又怎样，还不是陷入另一场更难解的劫难中。

　　若是瞧见了往后的命运，恐是谁都会希望她就这么在洗衣库待上一生，也未尝不可。

　　“有法子让她出来吗？”曾想过瞒着父皇擅作主张，可到底她身份特殊，瞒不了多久。明言了只怕会把事情弄得更乱。六哥的隔岸观火，十弟的阴晴难测，十一弟对她不同寻常的依赖，这一切全该考量进去。

　　见明宣毫不犹豫的摇头，他脸上浮上隐隐的作弄，似是无奈，惋惜的叹：“哎！难道只能这么毁了个好好的姑娘，父皇昨天提起了，怕是洗衣库的司衣姑姑也保不了她了，过些日子便会被挑了去。”

　　“办法倒是有。”思忖了片刻，明知是个套，他也钻了。明白天意若如是，谁都颠覆不了。如他执意的要违，没准辰宇今日所说之事早晚会发生，他不想毁了她，也不能：“七爷的身份不能站出来说话，误了以后的前途倒是小事，然坏了兄弟和父子间的情便是大事了。国才刚定民臣之心皆不可乱，若是……韵菲小姐肯帮忙就好办多了。”话说到这份上，想必他也该懂了。

　　他点头，轻拍其肩，一切皆明于一笑，两人默契的不点破，亦都淡淡的察觉出了往后的情势会有多混乱。就算再怎么的清风淡雅，明宣到底也是一介凡人食着五谷，不至于到超然物外，会突然开口云出法子，其中理由已不需说得太清。

　　“替我备马。”向一旁吩咐完后，他仍是不忘冲他感激一笑：“我去忙事儿，招待不了，你自便吧。”

　　明宣点头，继续置身世外的抚起琴，待那道身影渐渐隐没后，幽静琴身突然停止，他靠向栏杆，闭目冥想。她当真是他要寻得人吗，念及初见时她随手写下的“瑶”字，泰山顶上的碑文，其实早已有了九分肯定不是吗？既如此那保姿晴便是他今生卸不下的责任了，只是真有这能耐吗？

　　她伴福而出，她有生生世世的烙印，即便这些年来刻意的隐没自个儿，世事仍旧注定饶她颠覆。命，呵……早是三生石上的注定了不是吗？

　　∴∴

　　跃马而下，等不及通报，辰宇直直的冲入丞相府，刚入花园桃红色的影便携香而至，伸手下意识的接住，不用看也猜到了大概：“怎么还是莽莽撞撞的，想把丞相气死是不？”

　　“听见你来看我开心嘛。”坦荡荡的言，不娇柔也不造作，宇哥哥是她从小认定的人，本就世人皆知的事：“何况阿爹进宫面圣了，昨儿皇上才回宫，听说有一大堆公事等他们忙呢。”

　　边说着边蹦跳着进屋，命下人去泡了最好的茶，知道他的口味向来挑剔，才闲闲的坐下，琢磨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好奇的开口：“宇哥哥今日来有什么事吗？”她不会自作多情的当真以为这个向来一心只把她当妹妹看的男人，会突然来了兴致来看她。

　　怕她误会，从来他都刻意与她保持着距离，维持着单纯的关系。虽已习惯，但根深蒂固的爱，就算明知没结果也无法放弃。

　　“韵菲，帮我一个忙好不好？救姿晴出来。”深呼吸后他才开口，知道自己这要求于她而言残了些，然也是莫可奈何，心儿就这么点大容不下更多了。

　　愣了会儿，待鼻子里浓浓的酸意过后，她才依旧一脸笑意：“要我怎么帮呢？”其实救姿晴出来她本就义不容辞，却万不想提出这请求的人是他，她不过是个女人，一样会小心眼。更怕原来的暗许深情，会因他这越来越不掩饰的关怀而演变成了恨。

　　“跟皇后娘娘去要人，说你缺了个随身丫头，看上她了。皇后向来宠你，定会当回事儿禀了父皇，问起了也这么说，我会帮你的。”说出路上想的法子，知道韵菲在父辈那一直讨人喜，惟独由她开了这口才不会惹人疑。

　　“恩，我明儿一早便去试试。宇哥哥放宽心吧，死缠烂打也好，软磨硬熬也罢，定会把姿晴安全的带到你面前。这样以后你和啸哥哥不在时也有人陪我玩。”兴奋的一眨眼，眨去了伤心，逗趣的道，好让他不觉愧疚。

　　她要让他心动，让他驻足怜惜，却万万不想用上暗中破坏的法子，如若必要她可以是全天下最大度的女子，大度到让人不得不怜，只为能伴他终老便好。

　　感激抿笑他便离去，直奔皇宫只瞧她几眼也好。为了目的，匆匆的来，匆匆的走，兴许他是残忍至极的，就像外界传言的一般狠毒冷酷到令人胆寒，想到这儿他嘴角溢出嘲讽笑容，欠韵菲的太多，他还得清吗？

　　∴∴

　　摸上嫩紫色的新衣，姿晴在好些个人的注视下冲着铜镜甜甜一笑，是洋溢快乐的。岁月能打磨出一切，这一点今朝她终信了，瞧着镜子中的那张脸，经历了几番颠簸，她出落的比从前玉立了，虽如此，却仍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能得了他如此专执的眷恋。今日用完午膳后她便能离开这地方了，他确是实现了诺言想法子让她出去了。虽然去了丞相府仍是个奴婢，但总好过在这儿。

　　近日来大伙都纠心坏了，韵菲方和皇后娘娘提了此事，就没料会闹的如此之大。十一爷出来保了她，向来寡言的七爷也开了口，就连……十爷也劝了，才惹得皇上不能怠慢。视做大事般特意召她前往，那日，六皇子的不屑，辰宇看似镇定却露着担忧的眸，辰啸的玩味，还有辰渊的一脸傻笑，至尽都还记得。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轩辕持泽，那个人人口中的仁义之主，轮廓分明的脸有岁月刻画的痕迹，却更显威严。看着她的目光是直直的试探，突然问出的话更让在场所有人惊讶、捏汗：“你恨朕吗？”

　　“有能者得天下，有仁者治天下，是千古不便的定律，皇上您能仁兼备，就算夺了大辛、举世称王，也是情理中的事，奴婢有哀却没恨。”乖顺的回着，嵌尽灵巧，她深知这是机会不能放。

　　这一语却也愣住了在场相熟的人，这不是他们印象中姿晴，那个口没遮拦、任性妄为的大小姐。惟有辰宇骄傲扬笑，意料之中。

　　略微挑唇，轩辕持泽扬声大笑，似懂为何韵菲会喜欢上这丫头，言语间不管真诚多少倒是教人窝心：“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奴婢谷姿晴。”

　　姿晴！这两字犹如青天霹雳打进他的心，惊讶的瞪大眼，困饶多日的疑惑终于一解。这女子方一出现已弄的局面有些紊乱，往后真会有与其相关的天下纷争吗？那倒不如趁此杀了，一了百了。然这是天意啊，违了是好是坏：“这事儿先搁置着吧，过些时日再说。”

　　“父皇，不过是个女儿家，若是传出去了好不容易得来的民心，怕会乱了。”见了父皇突来的转变，虽是不解，但辰宇也顾不上忌讳，上前劝道：“儿臣愿以性命力保她，如若出了事，儿臣一力担当。”忘了明宣的特意嘱咐，让他万不要说话，此刻早已失了从前的沉稳。过些时日！让她继续在那地方多待一刻他都不想。

　　“是啊父皇，留在了丞相府依然可以牵制，又能落个美名，抚顺了前朝遗臣的忠心，何乐而不为。”

　　她惊讶的抬首，没料到辰啸会出口帮她，实为惊讶。

　　犹豫了会，儿子们说的不无道理，连向来不失分寸的老七都出言劝阻，难道是天意。突想起一人，或许能予与正解：“明宣，你怎么看？”惟有这男子最清楚他的顾虑，又知天命。

　　“回皇上，天命难违，逆不如顺。”轻吐几字，却包容了太多意思，清楚事情原委的皆了然于心。

　　“好了，韵丫头把这姑娘带回去吧，好生礼遇。”暗叹了口气，他还是应了，天命难违啊。若非要违之，有几人不遭谴的。看向殿下的清秀女子，他换上一脸慈笑，再一次的抛出令人惊讶之言：“丫头，往后多和韵丫头来宫里走动走动，多伴伴娘娘和朕说说话儿，公主们都出阁了，皇子们又有忙不完的事，有时候也着实闷的慌。”

　　“是，姿晴尊旨。”终于明白辰啸的难测是传自那儿的了，虽明白这一再的转变中定有蹊跷，她宁愿选择忽略不见，无心无眼，自然便有命有福。

　　后头的事儿她实在无心理会，一屋子的融洽、笑语。她却深知这天伦与自己无关，拔腿抽身做个局外人才是明智之举。身旁有一双双关注的眼，辰宇不露声色的松气，辰啸隐于唇角的嘲讽，还有六皇子的挑眉，这场景她太熟悉，皇子间的明争暗斗原来在这奇乐融融的氏族中也会出现，对他们而言任何一件细微的事任何一个不足记挂的人都会放在心上，难保哪日都会成了一枚棋子。而此刻无疑她已成了很多人觊觎的目标，用来打击辰宇的目标……故意视而不见，她知道这一切皇上看见了，便也与她无关了。一双灼热的眸只是紧凝着明宣不放，带着浓浓的鄙夷，咬牙的耻笑。

　　“小晴，弄好了没，丞相府派人来接了。”

　　司衣的催促声响起，她才抽回思绪在众人欣羡的目光里起身出门。或许在那些丫头眼里瞧来她的命很好；但她却始终深信有得必有失，今日得了自由，往后等着她的更多。

　　不远处的宫廊转角处，一群人皆默契的立着瞧着这一切，辰宇重重的吐着气，像是终于了了心事般，处变不惊的脸上还是一抹波澜不动。辰渊则甚是开心忍不住坏了沉默：“多谢七哥帮忙！”

　　“何必要谢，七哥这回可是有了私心，帮的是他自个儿，你啊……就别搁那儿自抬分量了。”辰啸开口，唯恐天下不乱的讪讪口气，暗地里心疼着韵菲，会一起开口做说客也是不想让她失望了；也是想弄出了姿晴好成全了辰宇让她死了心。只是他始终不解，这么爱一个人值得吗？

　　“似乎我错过了很多？七弟，分寸把握你该有！”除了国之大事才会开上尊口的辰宇，这次的反常确是令人端详，二皇子跟父皇聊完天，见他们都立着，便也好奇的来看了，反倒听见一堆事儿。

　　上次有事儿忙错过了，今日也着实好奇着那丫头到底长什么样，会让七弟也缠上了心。

　　“恩。”辰宇淡淡点头，不做回应，不觉有必要向任何人交代。

　　“二哥难得陪完父皇不赶着回去陪二嫂的啊！”见局面有些尴尬，辰渊赶紧出口打圆场。

　　也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先走了，你们几个别惹事了，也快回府吧。”

　　目送着二皇子没去的身影，公孙轼才举手作揖：“七皇子，臣想见她。”

　　“我会替你安排。”说完后，他意味深长的睨了辰啸许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一如既往只习惯留给所有人淡漠的转身，清傲的背影。

　　{13} 前世约 芳心遗落

　　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

　　丞相府内，姿晴闲闲趴在膳房的案上死盯着茶盅，似是聚精会神连眼都不舍眨一下。小时候爹爹因为遗憾她不是男儿身，给她请的师傅教的全是男儿家的本领，练工夫、看兵书、学韬略。还记得那满脸胡子的武功师傅常说：学武之人要心静如水，闭眼之际，耳可抵目，心明则手快。

　　那时便让她在大太阳底下看着木桩子，说是若神凝了，敌人的一招一式都能了如指掌。可小时候她都快瞧成斗鸡眼了，还是到了不那境界。现在闲来无事，想起了，便天天练，似乎……还真不是那师傅胡诌的，起码她就猜到了那茶盅的下一招定是以不变应万变。

　　疲倦的揉了揉发酸的眼，她突然痛苦一叫，惹得身旁那些丫头侧目，接着不予理会，似是习惯了。而她都快疯了，这般无聊的日子哪是人过的，说是让她来做丫头的，可哪怕她那芊芊十指一不小心沾了阳春水，丞相府的丫头们便都要倒霉了。她就这么被人当小姐般的供着，却又无法如韵菲般行动自由，活动范围只被局限在丞相府内，简直是软禁嘛。

　　“小晴，快去大厅，七爷带人来看你了，让你赶紧呢。”管事姑姑端着急促的步子来通传，口气里有亲和但仍是礼遇较多。

　　“好，我这就去！谢谢姑姑了。”兴奋的回完话，她急步朝大厅奔去。想着辰宇的出现，言不准她就能找着机会出去逛一圈了。天怜啊，哪怕就一下下也好。

　　跨进大厅后，她掩去兴奋，不忘身份的低首谦卑行礼，仍记得他性子冷漠，不想留着供人臆测的话端：“奴婢给七爷、韵菲小姐请安。”

　　“起身吧。”淡漠回着，随即便放下手中的茶盅起身，看向韵菲：“不是说白丞相有好些个上等茶叶给我吗，这就去拿吧，让他们俩好好聊聊。”

　　“哦，好。”韵菲有些愣愣的应着，为他这每一个细节中不经意的体贴难受。最后还是通情的紧握了下姿晴的手，报以一笑，莲步走开。

　　感觉人走后，姿晴才抬首，冲眼前人甜甜一笑，不觉惊讶，早猜到会想方设法来看她的定是公孙轼。

　　“没受什么委屈吧？”焦急的询问，四下审视着她的身子，浓烈的关心。致陵走了，成修死了，他是她如今唯一还能依附的哥哥了。

　　“哪会啊。从前在洗衣库桂姑姑护的紧，来了这儿白丞相也像供神似的供着我，除了闷得慌什么都好。”她回着，心情甚好。看他似是放了心，才好奇的开口：“怎么就你一个人能来吗，致沁姐姐呢？”

　　沉默许久，他到底是知道这事儿不能瞒，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死了。”

　　闻着是没有起伏的语气，实则充斥了太多，姿晴凝着他已渐渐润红的眼眶，没有泪，只是倒抽了口凉气，看他从怀中拿出已被揉捏到皱痕累累的信笺，颤抖着手接下。深呼吸后，才敢打开来瞧了，娟秀的自己扬扬洒洒写了整整三张，全似一种发泄。

　　看完后，她厉眼轻眯：“这信你看过没？”见他摇首，继续道：“说是给我的，她或许以为我永远回不来了，里头的字字句句全是写给你的。”

　　他仓皇的抢过信，不肯放过一个字的读着。白鹭园刚被人围起那会儿，致沁曾说过哪怕死了她也无法屈服于敌人，一声声的警告，一句句的劝；他呢，碍于一旁寸步不离的护卫，没法说出实情，只能无声应对，一直以为长年的爱她该能瞧明白他眼里的意，直到看见她尸首的那一刻，才知道是他太自信了。

　　然今日这封信，才惊觉，对这份爱了解甚少的那个人是他……她说了选择自刎是不想父皇在黄泉路上孤独，是不想拖累了他和皇兄的复国大业。她的骄傲让其无法对敌人伏首称臣、口蜜腹剑；她的柔弱无法让自己帮上他们任何忙，不想有一日成了敌人用来牵制的旗子。她要他和皇兄了无牵挂的去夺，两袖清风，孑然一人，自然能将生死置之度外；仇恨刻心，才能化龙腾越。

　　“信署名了给我，是不想你太早看到，若干年后若我真回不来，你也定会好奇的打开看了。她要的不是你的愧疚、缅怀、追思、自责，是替她的父皇她的皇兄夺回大辛百年江山！”看他越来越颓败，丧失斗志的神，她已顾不得场合赶紧开口劝着。人死了，哪怕伤心欲绝追随而去也无法再生，活着的人固然痛苦，却更该替死了的人活着，替他们见证想见到的一切。这一点，从娘亲离她而去时她便悟透了。

　　没有回话，他靠向一旁的华柱，自喃：“都说天涯相隔，从此生死两茫茫。姿晴你知道什么是天涯吗？在白鹭园，她最后留给我的那一转身，一方背影，那一刹那就是天涯……”

　　“公孙……”她无法回答，这般刻入心髓的爱未曾经历过，亦不了解，除了看着他痛苦，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爱人死了，也许过段日子终能好些；可当得知是为了成全他的英雄梦，为了爱他才死的，一辈子也许都无法忘了。

　　“我该怎么办，一个人熬，就算完事了拂衣去，想深藏功与名，身旁没有她伴着清风遐迩，人生何乐？”

　　顿了片刻，这一语狠狠的鞭入她的心扉。熟悉的凄楚落寞，刹那之际，突然想起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景……傲立于山顶的男子，声声低喃着“瑶姬”，从前她始终瞧不透，如今才懂那背影凝聚的伤心便是如此啊……

　　轻甩了下头，她看向门外，心没由来的痛，为了个虚幻的男人而痛，感叹一句，似是说给公孙听，心里明白她只是在着那个陌生人在言：“心醉兴许是爱情最美的样子，它美在未完成美在曾经发生，就好象花儿很艳却不一定要摘下它，云儿很逸也未必要留住它，爱一个人的方式不是只有陪她举案齐眉，也可以将她珍藏在心底，永远，永远……”

　　“姿晴！”公孙惊讶的脱口而唤，凝着那抹丽影，岔了神。是她变了吗，方才刹那他压根瞧不见曾经那个谷姿晴的影。一样的脸，却满眸的沧桑，嘴角溢着的释怀笑颜，倾魅至极，透着难以形容的华美之姿，似是嵌在举首投足间般的浑然天成……她很美！

　　只是霎刻，她突然又换上从前的天真，坚定乖张的话语：“总之你一定要振作，一定要赢，若是放弃了我会替致沁姐姐恨你一辈子。对了，致陵到底在哪儿？”

　　“我也不知，他是在轩辕氏入京前那一晚连夜离开的，走的悄无声息，谁都没带，只带走了御林军。那么大伙人，可各个城门口压根就没有人看到他们离开，就好似凭空消失般。”

　　“连太上皇都没带走？也就是说天下间几乎没人知道他究竟在何方，是生是死？”她惊问，这番举措全不像她所熟识的致陵。

　　“十爷派了很多人遍地搜查，都一无所获，所以我们也只能等他自己找上门了，致陵如此缜密的留下自己的命，定是不想轻言放弃，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的保护自己，等着他。”

　　轻咬唇，她开口：“恩，那公孙哥哥记得一有他消息便通知我，可以的话要多来看看我。”

　　见他点头，又是从前意气风发的公孙轼，她才放心冲他一笑。心底却明白，他隐的有多辛苦，然男儿从来便只能如此，痛可以隐于胸口，却不可以露于谈笑间。

　　∴∴∴

　　“丽儿，那有那有！”

　　“不对啦，韩四，你这么着只会把他们吓走。”

　　“喂，你们小心着晴姑娘啊。”

　　瞻园内，一阵阵嘈杂声，把这本清幽雅致的院落弄的紊乱不堪。辰啸无可奈何的放下手中的书，气瞪着眼看着池边折腾着他府里所有奴才的三人，紧接着传来的落水声，让他更是有些不忍的纠心，却在闻到那窜如玉萧般清脆的笑声后，立刻褪去一脸怒容，无奈的跟着摇头轻笑。

　　想着最近他在瞻园的热闹，苦不堪言的自是那些下人们，昨儿为了个风筝闹的满园大乱；今儿又为了一群青蛙，搞的人仰马翻；不得不叹啊，自从姿晴从宫里头出来后，只平静半月，时间久了白丞相也不再明着干涉她的行动。她也便常跟着韵菲四处逛，不敢闹去白鹭园，他着瞻园自然成了牺牲品，再加上每次都有韵菲在他自然也不舍拒绝。

　　可没料韵菲、姿晴、辰渊这三人“金风玉露一相逢”，能让他这瞻园成了从此无人敢问津的地方。皇上日礼万机，闻着些了也全当笑话一笑置之，白丞相端过威严的脸，教训过几次，最后也只能为她们这劣根性悲叹。

　　他起身，背起手，轻走至池边，有些不悦被这三人这般明显的忽略，这儿可是他的家啊。看了会儿，嘴角才擒起一抹坏笑，轻轻移至姿晴身边，突然，出其不意的大叫了声。

　　原本就危险的站在池边，准备眼明手快抓住就近荷叶上的青蛙，被他这么一闹，她就这么一个脚步没稳，狠狠的栽了进去。惹得辰啸开心的大笑，今日他总算也玩到她了……被韵菲死死一瞪后，他才稍有收敛，紧了紧声，命令道：“来人啊，还不快拉晴姑娘上来。”

　　见人上来，辰渊赶紧接过一旁婢女替上的毛毯上前，亲手替她拭着。尽管如此，见她如此狼狈的样，他也终于忍不住喷出了张狂笑声。

　　闻见后，姿晴紧握双拳，不能骂不能嚷，只好暗暗的抽搐着脸，发泄着她的怒气。

　　这般奇怪的容颜，也终于让才止住笑的辰啸再一次投降，冒着被韵菲瞪的危险扬笑。也终不得不承认，生活里有了她突然的闯入，比他原先设想的好很多，至少他能天天一下朝回府就能见到韵菲。

　　“奴婢很荣幸能让两位爷笑的那么开心呢！”她咬牙愤恨的吐着话。

　　“哈哈……乖，一会儿打赏给你。”故意忽略她的弦外之音，辰啸状似无事般的挥手回着，看她哑巴吃黄连般的表情，更是好心情。

　　“好了，啸哥哥别闹她了，赶紧让哪个丫头去屋里拿件衣服出来让她换上吧，天虽热了，这么下去还是会折腾出病啊。”韵菲有些担心的开口。

　　“是啊，十哥，这么着的确不行呢……”

　　辰啸挑眉，仍旧一脸的莫测，“呦，你们两怎么这会儿全都便体贴啦，那刚才折腾我底下那群奴才的时候，怎就不想想人家会不会病。”话虽是这么说，却还是叫来了一旁侯着的丫头，吩咐着：“去找件合晴姑娘尺寸的衣服来，赶紧了。”

　　“是。”

　　闻言，姿晴忍不住侧首打量着他，心略微一震。虽明知道他会如此全是因为不想违了韵菲的意，但仍是有些暗喜在心。她喜欢这般的辰啸，刀子嘴豆腐心，不明就理的迷恋，似是从初见面就开始的。然一见钟情的事她从来就不信，又也许是他对韵菲的款款深情让她妒忌的想拥有。

　　一阵忙活她才终于换上衣服，湿漉漉的青丝有些难受，索性扯下发带让其随意的披散下来。还没来得及好好打理，便被韵菲硬拉到烟雨轩里按下，塞了碗中药汤看她乖乖的端着，咀饮，才安下心的入座。

　　“听说这么着比较不容易病，所以虽然难喝了些，你还是要乖乖的把它喝下去哦。”见她喝一口便皱下眉，辰渊耐下性子解释着。

　　“是啊，谁让你自己那么爱玩，玩出事了吧。”辰啸带着笑，劝得有些幸灾乐祸：“乖乖喝了吧，韵菲让人准备了蜜枣，一会儿喝完含着便会好些的。”

　　“恩。”见他难得的体贴，她猛得点头，漾满天真的眼瞬间瞪大，一副慷慨就义的摸样，端起碗，深呼吸，一口气将它全喝下了，才得意的反倒着空碗，冲着辰啸甜韵一笑。

　　辰渊玩味的凝着一切，突然坏心的开口：“哈……还真奇怪呢，谁都话你都要用行动驳两句，惟独每次十哥开口，你倒是乖的吓人啊。”

　　气氛突然因这一言尴尬了下，韵菲转首认真的瞧着她，姿晴只是淡露一下，没开口辩驳，深觉没必要：“蜜枣呢？”

　　见辰啸比了比桌边那不起眼的盘子，她才伸手抓了粒赶紧往嘴里扔。天啊，这药还真不是一般的苦涩，一如她的单恋。

　　一旁的辰渊既多少猜多了她的心思，也便不再多说，知道她尴尬，替大伙转了话题：“十哥府里的这乐师姑娘不错呢，一曲高山流水奏的煞有气势，哪请来的？”

　　“皇后娘娘赐的，说是府里缺了乐师和随身丫鬟总不行，有客招待不了，日常也没人帮着打理。这丫头又能奏得一手好琴，又能将一切打点的干净利落就拨来了。”睨了眼那抚琴的娇嫩女子，他回的似不经意。心里却明白的很，这不过是皇后的第二双眼，为得是替自己两个儿子绸缪。

　　“母后还真偏心呢，。那么好的姑娘居然给你不给我。”知道最近国定了，母后掌起六宫后，便开始吩咐内务府替他们这些个皇子府里分派人手，这贴身的全由她亲自挑选着，他那儿前些日子也拨了个来，只是……为何十哥这个那么好，他的居然还是个洗衣库里调出的丫头。

　　见他主动凑上来，辰啸倒是乐意让贤：“你喜欢就拿……”

　　“禀两位爷，七爷来了。”话到一半，就被通报的奴才打了岔。

　　“那还报什么，赶紧让他进来啊！”略显不耐，七哥来了难道他还会拒之门外不成。

　　“回爷话，七爷说了他还有事儿，只是来接晴姑娘的，就不进来耽搁了，让小的带人出去就好。”

　　“姿晴！”一阵惊讶，双双眼齐刷刷的看向她，满是狐疑。

　　倒是当事人只是疑惑在心，仍旧一脸后知后觉，只起身乖巧的行了退礼后，跟着离开了。心也同样不解着，她虽知七爷对她的不同似是已人尽皆知，但自从出了宫他除了上次带公孙来后，便再也没找过她，这会儿什么事让他那么不顾及了。

　　出了门后，她怔愣的抬首望着马上仍旧冷傲的男子，见他不说话，只是突然朝她伸出手，更是莫名，傻傻的立着，用眼神询问。

　　“我忘了带马车，也忘了多带匹马，上来吧！”他轻声解释，语气里泄着柔。

　　犹豫了会，她还是大方的递上手与其交握，潇洒一跃上马，待他扬鞭离开。忍了许久还是问出口：“七爷这是带奴婢去那儿？”

　　“公孙将军被派去暂驻边关，明儿一早就起程了，我想你该希望能见他一面，送一程，就来接你了。”他解释着。

　　“公孙哥哥要走了，去多久？”

　　“还未定，视凌乾情况决定。”生硬的回着，看她面露担忧，以为是在担心此后一个人孤立无援，才突然温柔补上一句：“放心吧，还有我。”

　　甜腻的笑了笑，她略微转头仰看着他：“七爷已经帮了奴婢不少了，再欠下去奴婢都不知道该怎么还了。”

　　“那就以身相许好了，我不介意委屈的，人家报恩不都是这样。”还是一脸严肃，沉重均匀的呼吸。

　　“爷果然比其他皇子更邪肆。”想着他每次总是这种冷着脸，却言着让人分不清真假的话，她就忍不住害怕。直觉告诉她，一切推测并非自作多情、自抬分量，他确是对她有着些许的好感，却怎也不至于到想娶的地步。且她压根不想嫁的，她心许的那个人是他的弟弟啊。

　　突然放缓了速度，调转了马头，往一旁茂密的林里骑去，他低首难得的轻笑，凑近她耳边，无事般的轻抛一言，便帅气的下马，自然随意的将她抱下，看她煞白的脸甚觉好笑。

　　{14} 前世约 醉无彷徨

　　只觉苍天方溃溃，欲凭赤手拯元元。

　　“我是说真的，现在才发现从前的生活淡的没有味道，未必一定要辛致陵夺回江山你才会幸福。”

　　姿晴凝着眉，侧头倚在树上，回想着他方才的话。他一直都知道，知道她的心思，知道她从来没如外表般洒脱的泯灭了亡国之恨，知道她近来的快乐全是假装。呵……从来他似乎只要抬首淡漠一眼，便能瞧穿了她的万千心思。

　　“我答应了公孙带你去陪他用晚膳，和白丞相那儿还招呼过了，现在时辰还早，陪我聊聊吧。”他突然不拘小节的轻拉了下长袍，陪她一起随意的坐在树旁，不同于以往的拘谨，轻松惬意的很。

　　“恩。”她没有回头，仍旧坐着一动不动，应的没有一丝情绪。

　　“小晴，如果有天你突然对生活厌倦了，累了，却又有些不舍得离开的人，会怎么做？”问着，向来孤傲的影毫不在乎的泄出疲，到底他是人不是神啊。

　　“那就带着自己不舍的人一起离开啊，想去哪就去哪，天下那么大，人活一生就该肆意遨游，永远只局限在同一处，自然会倦怠。”那是她一直的渴望，想离开这纷乱世界，却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如他所言，终究还是有太多放不下，“七爷，是觉得累了吗？”

　　“恩，心好累。”在她面前他选择不做任何保留，他要她了解全部的他，那个真正的辰宇，“你说的很对，天下那么大，你……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她转首，嫣笑，又怎会没有，可真走的了吗：“太多了，可是想留着以后能真正两袖清风的时候，一起玩遍了。七爷，如果真的累到不想再撑了，最想去哪？”

　　“呵……陪着你，去你想去的每一个地方。”淡淡的话，惹得她再一次怔愣，这言不上深的情，却有着莫名深厚的依恋。

　　他明白她的聪慧早就该懂，想起方才吐出的那些话，有些不能自已的轻笑。真想娶她吗，真想和她相伴一生吗？才短短几日他的爱还不至于浓烈到这种地步，只是……有股突来的心惊，好似不抓住随时便会失了。

　　“爷您又拿奴婢开玩笑了，如今的爷余生注定的富贵命，无需理会命里是非，心又怎会累。何况，若真有一日您抛开荣华富贵，那个该伴在身边的人也会是韵菲小姐，奴婢不配。”他的父皇得拥天下，人人欣羡的王公身份，心，何累之有。

　　“你知道吗，其实我无意问鼎天下，称王是父皇的意愿，只要他一句话，我可以不顾生死的为他去搏。但却并不代表我心在于此，天下第一，千古留名，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自然也无心去争，所以事事淡漠，处处不理，可是最终还是逃不了被卷入这些争端。”想起最近他们兄弟几个之间，越来越明显的隔阂，汹涌的暗潮，免不了心累。

　　闻言，她溢出笑声：“奴婢着实不懂七爷在说什么呢，只是知道人性从来就是得的越多想要的也跟着越多，那是一个无底洞，除非盖棺之日，否则终是填不满。”清楚他说的是储君之争，这争斗她太熟悉，曾经便是看着致陵一步步在暗斗中争来的。

　　也清楚的很，越是无心便越是容易成了别人的目标，因为明智之君钟爱的皇子通常便是那个无心的。

　　“呵……那就别懂了。”他抬首知道她早已明白了，那份乖巧的装傻，不言不语，不管世事正是他所难割舍的，宠爱的揉着她一头披散着的青丝：“你只要记着，我会一直护着你，直到有天你亲口说已经不需要我为止；只要记着，我不在时要用尽全力的保护自己，如今的谷姿晴随时可能成了任何一个人的棋子。”

　　她坚定点头，知道他寓意何在，早在那次见到皇上之后，便清楚自己已成了无数人的目标，皇上对辰宇的依赖是他们最大的威胁，而辰宇对她明显的关爱，是不想掩饰，是出自真心的保护，却也是无形中带给她的灾难。因为此后无疑打击她，便是最干净彻底的打击了他。

　　“七爷，奴婢想知道，为何……您要对奴婢那么好？”见他起身，似有准备离开之意，她也跟着起来，思忖了会，才撑起勇气问道，然她更想问的却是，韵菲美的不留瑕疵，为何他选择的人是她。

　　他回首，看了她眼，没急着回话，只是拉起她朝马儿走去，轻松的抱她上马后，跟着跨坐而上，才淡淡的回道，嘴角勾着一抹浓浓的笑，是从不会在他脸上出现的笑：“不知道，或许是因为你很丑。”

　　“过分了哦！啊……”她气的怒吼，早知道他的邪恶觉得是深藏在骨子里的那种，却不知道如此深刻，话音还没完，他压根就没给她太多时间发泄，便立刻驾马离开，用的是飞快的速度，才惹得一时没准备的她惊叫。

　　虽气在心头，可当闻见身后突然扬起的肆意笑容，她也突然放宽了心，跟着傻笑，这样的确很安心，可是……到底她的心从一开始便许错了对象，她的生活从一开始就贯彻了仇恨。

　　∴∴∴∴

　　月光优柔，惬意的夏夜，却是骤压人心的黑，闷闷的难受。韵菲独自倚着凉亭，夜深了，却丝毫无睡意。姿晴到现在还未回府，想着此刻伴在她身边的是那个她日思夜想的人，心就撕裂般的难受。

　　猛灌了口酒，她突然轻声嗤笑，若是那一日他们未在街头和姿晴邂逅，还会牵扯出这纠葛吗？兴许还是会吧，辰宇这突如其来的爱，似是一切早就是冥冥中注定的了。冥冥中……若真如此，既生渝何生亮。

　　一阵凉风袭来，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在这初夏里，她居然没由来的觉得冷。却也猛然清醒了太多，或许她是错的，一开始便错了。原想大度、宽容便足以让任何人不得不怜，即便是那个冷若冰霜的他，结果才发现一切不然。他不爱她，白韵菲美的绝无瑕疵也好，刁蛮任性也好，入了他的眼也不过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差别。

　　“韵菲小姐！”一声惊讶低呼，伴随着一阵有些促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发现自己并未看错后，姿晴更是诧异：“夜都那么深，小姐还不睡呢？”

　　“我担心你，所以睡不着，想着不如干脆出来坐坐，这花园你回来一定会经过。”韵菲浅笑，放下酒樽，解释着。

　　“是奴婢不好，害小姐担心了，奴婢这就去侍侯您睡下。”有些淡淡的自责，但她却并不认为这刻意等候全是为了担忧。

　　她抬首，眼里有些不知该如何掩饰的浓浓忧愁，下不了眉头，走不出心头：“不急，坐下陪我聊聊吧，我还好奇着，宇哥哥今儿来接你是干什么去了呢。”

　　“回小姐话儿，是公孙将军被皇上派去了边关，七爷念到了旧情就想着该让奴婢去送一下。这一聊上前尘旧事也就忘了时辰，这才耽误了回来，奴婢知罪了。”话是说的谦卑，可脸上的表情明显是松一口气，终于说上了正题，她还真怕韵菲会如从前那些娘娘般，饶个大半圈呢。

　　“哦？”她挑眉，仍旧笑的温善：“都这么晚了，七爷送你回来的吗？”

　　顿了片刻，她低首，似是在思忖，最后还是凝起眸，不想在跟眼前的女子端着面具相对，她喜欢的是原来那个有话直说的韵菲，而非如今的她：“小姐是想问奴婢有没有和七爷发生什么事吧？”见她点头，才继续道：“七爷是皇子，奴婢身份卑微，不敢高攀，也相信如七爷这般的人儿办事向来深谋远虑，又怎会想跟个战俘牵扯上太多呢。”

　　“小晴，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当作战俘看待，问这话儿也全不是这意儿。我只是想着你这么晚回来，万一让阿爹知道了，你到底是个奴……哎，不对不对，是宇哥哥到底是皇子……也不对……”支吾了半天，最后她还是懊恼的猛敲了下自己的脑袋：“你瞧我这嘴，笨的不行……”

　　“小姐既然这么爱七爷，为何不坦荡荡的直言了，七爷纵是性情冷然，心到底也是肉长的，言不准总有一天会被小姐打动，总好过在这儿一个人煎熬吧。”她开口，有些被韵菲难得的慌乱弄的啼笑皆非，难怪从前他们常笑说致沁爱上了公孙后，开始变的笨笨的了。爱情啊，还当真会让一个女子甘心犯傻。

　　“呵……敢爱敢恨是吗？言的轻松啊，那为何你不和辰啸直言了，反倒选择一个人默默的爱着？”

　　闻言，她嘴角泛开自嘲的笑，原来这爱已明显到如此：“那不同，十爷爱的是小姐，他的心里压根容不下任何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奴婢的身份又摆在这儿，明言只是自取其辱。”

　　“宇哥哥那儿又何尝不是呢，他的心满是你，打小起一块儿长大，如近来这般的他还是头一遭瞧见，简直是羡煞人了。”苍凉的话卷过，若非实在忍不下去了，她有多不想无情的道出这事实，亲口毁了自己多年来的梦：“罢了，情爱之事本来就不是我们两个弱女子能说了算的，总之不管以后如何，辰宇和辰啸选择的分别是谁，我们要做永远的朋友，好吗？”

　　“小姐都不嫌弃了，奴婢自然是乐意的很，‘情爱’一直都不是生活全部，我们两在这苦于相思，以后事儿谁都说不清，兴许往后伴着他们聊度余生的人，还未出现呢。”早就在这茫然中看穿了，天下事太多，为情煎熬，何必呢？

　　两人相视片刻，交汇出浓浓真笑，不需言语的友情，淡而真挚，似是一种天生的信任。良久，韵菲伸出手翘出小指，天性的顽皮娇俏：“我们来拉钩。”

　　“恩！”姿晴坚定的点头，翘手，甜笑启唇：“谷姿晴要和白韵菲做一辈子的朋友，不管任何事都打不散，不离不弃，嫦娥娘娘替我们做证！”

　　清脆的笑声，悠然而出，往后的事她们虽是谁也不知，却知此刻，这友情已够慰彼此这爱而不得的相思……

　　时辰飞逝的快，那夜的彼此坦言，促膝长谈至天亮后，这两丫头几乎就成了形影不离。每日闹腾甚欢，日子逍遥至此，姿晴便再也端不起从前一心复国的执念了。不是忘了那些恨，而是近来这些浓浓的关心，全将那恨意冲淡了。

　　在丞相府待这么久倒也习惯了，老丞相夫妇也不似从前，万事善待，客套中却含着明显的防备。现下防范仿佛全没了，倒也像自家人般，甚至待她比待韵菲还纵容，时常惹的韵菲假装嫉妒的大叫。她全感觉不出自己哪里像个被拨来的丫头，反而比从前更被人呵护。

　　隐约明白事不单纯，既是乐得闲散，她也懒得再去探究过问。每日跟着韵菲闹遍了京陵，却没料，原本好好的，近日来韵菲突然来了兴致，一心撮合，没事便爱带着她去瞻园叨唠，好在每次都不忘拉上辰渊一起，倒也不至于惹人猜忌幻想太多。

　　只可怜了瞻园里的那些奴才，时间久了三人自也良心发现，方觉做奴才的也不容易，不过变着花样，反而玩的辰啸终于暗忍不住了。譬如此刻，满园的奇珍异草，散了淡淡的幽香，为这夏日平添了几分柔和，可全是辰啸的细心杰作。刚过午后，本是最该庸庸懒懒的时辰，现下却一院的刀光剑影，一声声交叠的吆喝声，主子奴才挤成一团，怎么瞧都不像个皇子的府邸。

　　“小晴，小心那朵花！”

　　“十一弟，你要是再伤着那棵我的宝贝树，当心我亲自教训你。”

　　一声声的叫好声中，总能突然闻见这句句不和谐的音迸出。辰啸端着一脸无奈，替这满园的爱花们叫冤，这两人要切磋武艺哪不行，偏浩浩荡荡的跑来瞻园做什么！

　　瞧见辰啸焦急的样，韵菲扑哧一笑，只好收起玩心帮腔规劝着：“好了，小晴别闹了，过来歇歇吧！”听闻辰渊说最近拜了师傅学了两招想找人较量之时，是她嚷着要打就去瞻园打，别污了丞相府，一会阿爹回来她又要挨骂了。

　　了解她的目的，姿晴原是百般不愿前来，倒是听她说了辰啸是个爱花之人，最恨的就是别人玷污了他这满园清香，便立刻变了主意，转头就往瞻园奔来。她的爱啊……闹的很，不在乎辰啸究竟怎么瞧她，只为引起他片刻回顾似乎就能让她乐上好久。

　　闻到佳人之声，辰渊立刻不顾姿晴意愿停下动作，拂去白衣上的尘，回首道：“今儿不比了，不然韵菲姐和十哥该生气了。”

　　“打不过就说嘛，还偏扯上一堆借口干嘛！”姿晴稳稳的将剑入鞘，跟在后头轻声嘀咕，恨透了这小鬼的重色轻友。

　　“得得得，你是京陵第一高手，成了吧。”尽管那音极轻，还是入了他的耳，只能敷衍的恭维着。

　　“那是，奴婢还有好多招式没来得及使呢！”说完，她气运丹田，轻巧的杏手一指，身旁的紫色花蕊应声而毁，这才得意的扬首：“这叫姿晴指，厉害吧。”其实连她都早忘了当日师傅传授时此招时说的名，只能胡乱掰了。

　　“谷姿晴！”还未等她得意够，前头便传来了暴喝声。吓得她一阵哆嗦，轻吐了下灵舌，状似无辜的低下头朝韵菲身旁躲去，总不能表现出这事她故意的样子吧。

　　见着辰啸的怒状，一旁的奴才们这才回了神，全慌了，忙劝着：“十爷别气，十一爷和晴姑娘也不过闹着玩。”

　　“是啊，爷，奴才们这就去打点下，看还能不能挽救。”

　　“赶明儿去我府里挑盆钟意的，算是替她陪了罪。”沉稳的音调传来，不需回首，已让一群人背脊发凉，满朝上下能无论随时都操着如此镇定语气的，除了七爷还有谁。

　　又兴许是这七爷为人太过严谨，偏还甚得皇上喜欢，谁都不敢尝试着招惹。只片刻，音才末，人影还没至，方才聚集着的人便全散了，低着头各忙各的。

　　{15}前世约 辗转颠簸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走近后，辰宇自在的入座，深邃的眸看向姿晴满是纵容，没多言。那双眼似是已让她明白他想说的话儿，确是应了从前的每一句承诺不是吗，她闯祸，他便如致陵一般替她收着。她微侧头，仔细的看着他，有些许的错了神，一身普通的青色袍子，袖口处镶了灿金细边，大有点睛之用，更是衬出了那股静静的气宇轩昂。

　　“七哥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赶明儿我真会去哦。”直至辰啸的声传来，她才回了神：“你是嫌我太久没和你吵架，孤单了是不是？”

　　看在她让他有机会能去白鹭园挑那些自己觊觎已久的花儿的份上，他也不在计较，虽还是责怪出声，但也只因原本就和她杠惯了。

　　回神后，她才一脸委屈：“十爷息怒，奴婢方才只是瞧见那花上有小虫子，是一时用力过猛了，奴婢知罪，愿意讨罚。”言罢趁没人注意偷睨了他一眼，一眸的挑衅，满脸“你能耐我何”的表情。

　　“好了啦，什么罚不罚的，一盆花罢了，啸哥哥向来宽宏，怎也不至于为了赏玩之物责罚了个丫头，是不是？”韵菲瞧出了她那脸的坏意，帮着她暗整，喜于心，更为终于瞧见了那日思夜想的男子。见辰啸憋着气，艰难的点头，更是再也强忍不住笑意，悄悄上了唇角：“这儿没外人，小晴一起坐下吃点点心吧，宇哥哥你也吃吃看，这些全是我自己做的哦。”见辰宇不发一语的接过，并未拒绝，她更是开心。

　　横了一眼后，辰啸静默的座下，始终不解她到底有何能耐，能老少皆宜的，甚至连父皇都拐弯抹角的发了话，一定要善待，不能伤着一分一毫。而七哥对她这明显的宠爱更是不用多说，从他们几个相识到今日也才没多久，打着照面的机会更是不多，他怎么也参不透七哥这浓烈的爱到底打哪来的。

　　睨了眼面无表情品着糕点的辰宇，思忖了会，他才渐渐拉回神，夹起韵菲最爱的糕点递上：“给你。”

　　“韵菲你先吃！”

　　兄弟两的同声同气倒是默契的很，不愧是同个爹爹生的，倒是惹得韵菲颇为尴尬的愣在当场，看着辰宇的默不关心，接哪个都不是。见场面有些难收了，姿晴只好硬起头皮，不顾礼数的抢过辰渊手中的，扮笑道：“人长得俏真是幸福呢，奴婢斗胆尝尝十一爷赐的糕点是什么味。”

　　知道她是替自己铺台阶下，辰渊也不多话，冲着她了然一笑，偷眨了下眼。

　　见终于稳住了，似是刚才的事像是没发生过般，她也暗松了口气，配合的扔回给他一抹眼波，突露的娇俏。然下一刻，骤然出现在自己跟前的糕点却让她傻了眼，懊恼于心，怎么就偏忘了他的存在。

　　“张嘴！”不容忽略的命令，弄的局面愈加混乱，浓浓的酸味和兴味。

　　见逃避不了，也违不了，她只好乖乖的张口，硬吞下那东西，撇见一旁韵菲哀怨的眼神，更觉食不知味、如同嚼蜡。

　　辰渊像是还情般，突然开口随找了话题，岔了大伙的神，“啊！十哥，您脸上又长暗创了。”

　　“不可能，是你眼花！”

　　“真的啦，不信您让韵菲看。”

　　“啸哥哥，还真有呢。”

　　一阵慌乱中她才方觉刚才那如茫刺在背的感觉淡了些，却也只是淡了些许，这风清云淡中有多少假装，怕是傻子都感觉的出。回味于口中的甜，教她有些难受的酸，到底还是在这不遮掩的疼宠里品出了甜……这不该有的感觉啊。

　　“闹够了也吃够了，走吧。”好不容易热闹起来，又被辰宇这突然莫名的一句话浇熄了。

　　辰啸抬头，还是没弄明白他这话是冲着谁说的，内容又是什么：“去哪儿？”

　　“父皇让我带小晴入宫。”难得的解释了句后，他率先起身，帅意的拂平衣上皱折，举步离开，来去如风，快的让人压根都还来不及反映。

　　“那奴婢先告退了。”行完礼后，姿晴也只好急急的促步跟去。

　　出门后，望了眼定定坐在马上的辰宇，已习惯也懒得多问，这回她索性自己主动朝他伸出手，交握后跃上，便扬尘离开，共乘一骑在他们之间早已不是新鲜事了，向来随性的她也不想计较，何况此刻她的所有心思都在揣测皇上的意。

　　∴∴∴

　　入殿后，她始终屏息跪着，辰宇只是把她送到殿外便去向皇后娘娘请安了。像是顿失了依靠般，心就这么没着落的荡着。偌大的殿内，只有她和皇上以及一些随侍的宫女太监，一室的肃穆，哪怕未说任何话，只需静坐龙椅，轩辕持泽已将皇上的威严尽显无遗，教她不敢出声。

　　“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瞧瞧。“粗哑苍劲的声响起。

　　“奴婢遵旨。”她轻抬头，不再忌讳的直视起那高高在上的人，待其下文。这才发现，比起上次照面，他似乎老了好多，疲态突显。

　　揉搓着玉扳指，他端详了良久，才浮上笑容：“在丞相府待的还好吧，现在心里还有怨吗？”

　　“回皇上，奴婢的怨兴许可以随着时间慢慢退隐于心底的某个角落，却是无法彻底忘却的；但比起奴婢的怨，天下黎民的怨才更重要。”盈笑道，她回的坦然谄媚得宜，不明他的目的，至少深知每句话都该小心应着。

　　“起身吧。”挥了挥手，他继续言：“这儿没外人，朕也答应不管如何都会留着你一条命。不必再跟朕说这些客套话，听白丞相说你性子直爽毫无心机，现在用你的本性再回答朕一次，朕亡了辛朝取而代之，你当真没有恨吗，可有报仇之意？”

　　“奴婢只是一介女子，除了认命，难有作为……”

　　“如果有朝一日你觉得自己有这能力足以颠覆了呢？”果断的劫断她的话，他要的不是摸棱两可的答案。

　　感觉到高台上射过来的灼热目光，似乎要把人射穿般，她索性豁了出去，既然他口口声声要她直言，再隐瞒只会适得其反：“倘若真有这能力奴婢也会视情况而定，只要皇上是个勤政爱民的明君，奴婢又怎会背起千古骂名，有违民意，有反天意呢。还望皇上恕奴婢口拙，奴婢本就是这张嘴笨，这性子太直……”

　　沉寂了许久，在姿晴悔的想咬掉自己这舌头，几乎以后她完全猜错了圣意之时，头顶突然飘出豪迈笑声。轩辕持泽起身，亲自扶起她，略带了真挚的喜欢：“朕说了会留着你的命，君无戏言。”

　　“难怪白丞相谈起你来，满脸的无奈，却又满眸的笑意，都不舍得放人了。你这丫头，性子还是要收着点，不然往后可会带来不少祸。”见她疑惑，他背过手解释着：“最近战乱刚平，宫女缺的紧，皇后连洗衣库都改革了，调了些干净的出来，还是不够分，一时也找那么多。朕想把你拨去七皇子府里，怎么说皇子身边都该有个得体的人侍侯着，替着打点起居，你可能胜任？”

　　“奴婢承蒙龙恩抬爱，怕是会照顾不周，反惹的七皇子不高兴。”丞相府好不容易待熟了，又要换，是想折腾死她吗？何况她压根不觉得这只是单纯的拨个人而已，她的来去似乎隐隐的决定着某些事。

　　“不高兴！朕倒还是第一次瞧见宇儿那么高兴呢，都是些年轻人，也能伴着好说话，何况……”

　　话才劝到一半，便被通传声打断：“奴才叩见皇上，灵妃娘娘到了。”

　　“宣！”沉厚一字，他转身拂衣举步，继续稳稳的在龙椅上入座，略显老态的脸露出纵爱。

　　“臣妾叩见皇上。”灵妃持着莲步翩然而至，典雅的行完礼后，才侧眼兴味的打量着一旁的姿晴：“皇上，这便是打算拨给七皇子的丫头吗？确实清秀。”

　　这眼光让她有些不自在，故意打断，乖巧的行礼，不想出了纰漏：“奴婢给灵妃娘娘请安。”

　　欠身搀起她，灵妃一脸温婉的笑：“起吧，往后七皇子那儿可要靠你多担待点了，伺候的好重重赏你。”

　　“丫头，朕还等着你的答案呢！”

　　思忖须臾，轩辕氏的家族事她不甚了解，但这几日那几个皇子们的相处态度中，多少也嗅着了些端倪。人从来便是可以共患难，却未必能同富贵；想起来时马上那个孤傲带笑的男子，以及一直萦绕在心头，皇上莫名的善待，不入虎穴又怎得虎子：“奴婢叩谢皇上龙恩，叩谢灵妃娘娘提点，往后一定尽心尽力的侍奉七皇子。”

　　“好，那下去吧，让门口的公公带你去候着，一会儿宇儿请完安便会来接你，你就直接跟着他回府吧，白丞相那儿朕会知会声。”

　　退下后，姿晴才重重的吐了口气，淡淡凝眉。很明显皇上是个眼明心明的人，辰宇的心思似是早知道，非但不阻止还想法子促成，是看在辰宇有功的份上吗？但她始终是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战俘啊，就算言的在冠冕堂皇，皇上又怎会不知她暗藏着的心思，回想着方才的每一句话，她突然暗眯眼，或许……她对漓朝来说有着自个儿都不知的利用价值。

　　“呦，林公公您这不在皇上伺候着，是去哪啊？”招呼声响起，让他们不得不停了步伐。

　　“明大人说笑了，没皇上旨意奴才哪敢乱跑啊！”被唤作林公公的太监，看起来也才二十出头，打趣的寒暄着，举手投足间却露着太监少有的精明与……狡诈：“这不就是皇上让奴才领这位姑娘去宫门口侯着嘛。”

　　姿晴冷眼撇着这虚假到相配的两人，那个仍是一派安然的男子，能说这般庸俗尖锐之声时还带着淡定口气的，恐是天下也就唯其一人了，而这人她记的紧。

　　“得，你回吧，我来领。”说着，他便上前拍着林公公的肩，不着痕迹的塞入银子。

　　“那您可别误了正事儿，这可是要交给七爷的人，让爷等久了奴才可担待不起。”将银子藏妥后，林蚺说的煞有气势，交代完便转身走了。

　　见人走远后，明宣看了她眼，继续举步前行，没急着说话，两人只是踏着较慢的步子朝宫门走着。许久了，见姿晴始终冷眉不说话，他头一次率先忍不住：“你有什么不舒心的可以质问我，这么憋着，形同陌路，彼此都难受。”往后需要打照面的事儿多的很，这么着他可受不了。

　　“对不起，明大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奴婢只是失望自个儿看错了人。”姿晴有礼的回着，刻意的拉着距离，彻寒的淡漠。

　　“我也是人没你想象的那么超然物外，能钟鸣鼎食、轻裘肥马，谁人不想。”突然回头止步，他淡笑，回的有些痞味。却不明为何她对公孙轼的归降可以淡笑了然，对他却如此苛刻。

　　没有回话，她只是默默的看着他。片刻后，他突然伸手握住她的肩，没了一贯的清淡、不羁，突现的认真坚定：“相信我，你我此生虽无太深交情，但欠你的我要还很久，所以我明宣今生定不会让你失望，让你再受伤害！”

　　愣了会儿，尤为不解他莫名其妙的话儿，迟疑了片刻，眼神忽闪，拿捏到唯有他瞧得懂的神，见他又换上一脸清笑，才防备着开口：“走吧，若你能辅佐当今皇上，让百姓衣食无忧，也是好事儿。”

　　明宣放下手，刚回首，眼前突笼的阴影让他愣了下，刻意的惊讶，接着才像无事般，朝着一脸阴霾的辰宇耸肩痞笑。

　　“我等了你很久！”仅一句话，已泄露了太多怒，辰宇静立抿唇，双眼死锁着姿晴。

　　“奴婢知罪，让七爷久等了，这就随爷回府。”欠身后，看辰宇不发一言的转身，她立刻跟上，不敢再耽误片刻，却仍是意味深长的打量了明宣一眼，为他话里的意，深深皱眉。

　　确是如他所言，他们之间并无太深交情，但是那真挚到慑人的眼神，让她不得不信他。呵……前世今生！他所知道的该是远比她能猜到的多，不是吗？

　　{16}前世约 情切意绵

　　夕阳碧落，傍晚时分，今日的白鹭园尤为热闹，公孙轼从边关十万火急的快马回城，面圣后未来得及回府就直接赶来白鹭园。各位皇子也全聚了过来，用完晚膳就都凑到了议事的止鉴堂，姿晴在一旁随侍着，看这气氛甚为凝重，亦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在角落里听着暗自掂量。

　　刚想开口，睨了眼端立在边上若有所思的姿晴，二皇子沉了沉声开口：“七弟，到底是军中密事，不相干的人就撤了吧，我们这儿也不需要伺候。”

　　“禀各位爷，奴婢在门外候着，有事传一声就好。”知趣的退下，却甚觉得他们的提防无聊。连赳赳武夫，堂堂男儿的公孙轼都舍得让他手握兵权了，何必防着她这一介女流。

　　没有阻止，辰宇只是撇了眼她，端起茶盅轻啐了口，默不作声。

　　见人走后，辰啸才挑眉，略有怀疑的看向公孙，再次确认：“凌乾那儿当真只是虚张声势，那前段时间你亲自传回来的战报，可还写的有棱有角呢。”

　　“回十皇子，恕微臣一时疏忽，杯弓蛇影了，据活捉的俘虏说，他们不过是在寻人。”躬身作揖，尤为恭敬。

　　“寻人，寻什么人需要派出那么多的兵力，还需要屡次寻到我大漓境内的？”六皇子紧神，侧目凝着这前朝降臣：“你……该不会和凌乾暗地里勾结了吧？”

　　“六哥，您这是哪儿的话，是在怀疑父皇的决策吗？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公孙将军若不是个人才，父皇也不会在国之初定便委以大任。”见七哥闻言皱眉，辰渊索性抢在他前头报起不平。七哥如今的一言一举都有可能落个徇私的话柄，多少人觊觎的紧；他不同，反正哥哥们知道他向来随心所欲惯了。

　　“好了，言正事吧。”嗅出了火药味，二皇子轻咳了声，拿出长兄的架势：“七弟，这事儿你怎么看？”

　　凝神琢磨了片刻，辰宇才支着头，道：“是否真是寻人不得而知，若真是，怕丢了的也是个大人物；而更可能的是他们在借机探我们漓朝的虚实，看我们的兵力。依我看，深藏不露更好。”

　　“恩，我也这么认为，何况他们也退了兵，漓朝也才刚稳定，此时不适宜两军对垒城前，明日早朝我们就这么上奏吧。天下是大家一起打下的，往后我们兄弟几个会更辛苦，团结起来才能父皇分忧，懂了没。”隐约察觉的到近日里他们几个间的暗潮汹涌，二皇子没有明言，只拐着弯劝着。

　　他相信父皇率他们那么辛苦的打下江山，觉不是想看他们手足相残的。

　　“恩，那今夜就到这儿吧，二哥和六哥可都急着赶回家陪嫂子们了。我们就散了吧，我也该回府享受孤枕难眠的滋味了。”辰啸起身松了松筋骨，取笑着，一切就好似从前一样，那种毫无心计的相处模式。

　　“孤枕难眠，十哥那你还那么享受干吗。”辰渊开口，一脸顽笑：“难得今夜星月相皎，我们兄弟几个好久没聊了，今晚就放松一回，把酒言欢，也算庆祝下不用那么快征战凌乾。”

　　“我没意见啊，只要七哥不觉叨扰。”辰啸开口，算是应了。

　　“也别疯过了头，耽误了明儿早朝，我和二哥先走了。”六皇子起身，不掩饰自己的归心似箭，与二皇子转身并肩离开。

　　“微臣恭送两位爷！”

　　∴∴∴

　　朦胧月色，四周回荡着琴萧合瑟的天籁之音，一派清闲。四人端坐在岁寒亭内，传出片片笑语。自从起义至今，确是甚少有机会都这么悠哉的畅所欲言；又或许彼此都清楚，过了今晚也许此情此景很难再现。惟独公孙轼始终不作声，融不入其中，径自灌着酒。这岁寒亭、这白鹭园于他而言有太多的不同，太深的回忆，掩不去，忘不掉。

　　姿晴端上刚温过的点心，轻声放置在桌上，不敢多做打扰，刚想退下，身后突然响起辰渊的声：“玉姐姐，这儿可没外人，你怎么见了我这弟弟也不招呼下呢。”他始终还是比较习惯她祥玉公主的身份，一路玉姐姐的也叫习惯了。

　　“奴婢给十一爷请安，还请爷可千万别折了奴婢的寿。”有没有搞错，当日是谁说这七爷为人严谨的，那现在还故意在他面前惹祸。

　　“得了，别那么拘谨，坐下来一起聊聊吧，七哥，可好？”对于她的谦卑有礼让他不舒服极了，这哪像姿晴，辰渊忍不住大胆的越过礼数开口。

　　“坐吧，这些事让别人侍侯着。”虽还是如以往一般的淡漠口气，但行动上可不只如此，起身亲手接过她手中的点心，顺势拉过她在自个儿身边入座。

　　如此平常的动作，出自辰宇之手后，便让一旁三人瞪大眼怔愣在当场。到是当事人浑然未觉一派自然，夹着菜不断往她跟前的瓷碗里送。

　　晚膳时她一直在旁伺候着，跟着又在止鉴堂外寸步不离的候着，想起来有些暗暗的不舍：“吃多点，别饿着。”

　　始终默然不语的姿晴，偷偷楸了眼辰啸后，才闻声，低头，心不在焉的拿起筷子，看着跟前的碗，突然下意识的惊呼：“哇！这么吃会撑死人的。”就算让她吃，也没必要把食物堆成山吧，多浪费。

　　被她这么一叫，其他人也忘了先前的惊讶，发笑出声，前一刻彬彬有礼，下一刻本性尽露，早就是众人习惯的姿晴了。

　　见公孙终于放下触景生情的愁绪，她也突然觉得开心了些，索性放下刻意的礼，反正他们也早习惯了她偶尔的不拘小节：“公孙哥哥你这边关一去就是一个月，可把姿晴想死了，每天闷得紧，都没有陪我说话。”

　　“你啊，是嫌没人陪你去媚香楼惹事吧。”此情此景，不禁让他松了心神，像是回到从前，博惠年间，他们可以肆意的在岁寒亭把酒闲聊，毫无顾及。

　　“媚香楼？”辰啸好奇的问着。

　　“是啊，从前这丫头便常嚷着要去那玩，出嫁前终于如愿了，结果在那儿把老鸨气得说话都打结了，那场面现在想来都好笑。”谈起往事他也就口若悬河了，忘了礼，片刻刹那扬着笑，有的皆是从前的美好。

　　辰渊忍不住大笑：“十哥果然没说错，你确实娇纵胡闹，真恨没能早点认识你呢。论起整人来，韵菲算是其中翘楚了，也没你那么大胆，妓院都敢闹。”

　　“其实……姿晴也不过是去泄恨罢了，那地方带给她太多存下阴影的梦魇了。”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既然辰宇对她似有好感，那就该握住，搏同情，又能让他们对她减了防备：“成修他们把她从那带出来时，身上的那些伤痕，触目惊心。那老鸨是活该，若不是姿晴向来天真不记恨更没报仇的心思，她早死了。”

　　“你在媚香楼待过？”辰啸突然问道，略有感慨，那一脸始终无邪的笑背后到底藏了多少辛酸，这种感觉……他似乎能体味。

　　“你不是祥玉公主吗，你阿爹还是前朝丞相啊，怎么会……”辰渊也跟着惊讶，才发现一直他只是在她面前发泄着自己的不快，却从未问过她的事。

　　姿晴低首不着痕迹的凝眉，不解公孙轼怎会对他们说起此事，他明知那是她最不愿回想的伤。莫非……是想让她握住辰宇？

　　咬了下唇，她略抬首，尽量让自己眼里能显出些晶莹薄雾：“我不想提这事，更不想回忆那段日子。”见公孙闻言松了口气，她才知道自己猜对了。

　　然他却不知，复国的事她已不愿多干涉，天下谁主又如何，只要每个人都能幸福的活着就够了，何必……再要掀起紊乱。

　　“好了，别谈这事儿，以后那地方你别去了。”那眸里的痛是伪装不出来的，辰宇撇了眼，突然说话，声音有些隐忍的怒气。

　　各怀心思的几人皆不再说话，公孙轻微一笑，果然辰宇对姿晴的感情不一般，突然想起了从前的那同签之缘，兴许是注定了的。深知自己卑鄙了，为了替致沁报仇，他几乎连姿晴都利用上了，然倘若辰宇真是个不错的归宿，也算替这丫头寻了个好婆家吧。

　　姿晴则没太在意，只觉习惯了，辰宇常会突然冒出那么几句让她不得不藏于心底回味的话。一双凤眼却始终紧瞧着辰啸，她多希望能在那张脸上看见不舍看见爱意，然却除了些许无奈之外别无他物，直到那灼热的视线引起他的注意，看他突然坏坏一笑，她才仓皇低下头，也许方才那一刹她想他脸上找的东西……全都聚到自己的眼里。

　　若是当初真嫁去了凌乾到也好，可如今天天都有机会相处，原本压根不浓的感情也都有机会浓了。她见识到了他的认真、执着、偶尔的天真，无法控制的让这自做多情的越来越深，看他对韵菲的无微不至，无法不咬牙的妒。

　　但她却开始怀疑自己爱的，只是那个爱着韵菲时的辰啸……

　　之后又闲聊了会，她始终没在放太多心思进去，见天色晚了，他们便也散了。陪着去门外送走人后，姿晴认命的回屋替辰宇里着床，熏着香。今夜轮到她守夜，来了白鹭园才知道，这表里沉稳干练的七爷，骨子里挑剔的骇人。睡前定要喝杯上好的茶，梳洗的水温度要适宜，还有一大堆零零总总的，着实累人。

　　泡完茶后，她万分小心的端着往寝屋走去，动作不敢放慢，生怕茶凉了惹那位爷不高兴。进屋后，他已梳洗妥当，禀退了丫鬟，只着单衣坐在檀木椅上看书，表情分外认真，分神多瞧了几眼后，姿晴差点惊讶到仍掉手里的茶盅。赶紧归置好，清了清嗓子才道：“爷，您书拿反了！”

　　闻声后，辰宇抬首，面无表情的正过书，继续看，不发一语。片刻后，右手端起方才她刚泡好的茶，猛喝了口，仍旧埋头“苦读”。

　　见状，她再次不敢置信的开口：“爷，您不觉得烫吗？”这可是沸水啊，往日他都会不多不少等上半个时辰才用的。

　　“还好。”终于，他放下书回了话，紧瞧着眼前女子，又道：“小晴，会捏骨吗，替我捏捏。”

　　“是。”姿晴上前，素手揉向他的肩骨用劲捏着，因为习过武，这力道对他而言正好，见他舒服的闭上眼，享受着。

　　这些日子宫里大大小小的事把他累坏了，父皇的格外依赖，缝事便是一句“宇儿你怎么看”，给了他太多压力和不想涉及的争端。凌乾的事幸亏有公孙操劳着，琐碎之事又有明宣担着。却不知他累的是心，是担心从前最害怕的事当真发生了。

　　“小晴……”轻唤了声，听她低应了句，犹豫了会才自在的拉下她的手，转过身凝了她许久，拼命的想在那双眸里找到些什么，最后还是放弃了，直接开口询问：“是不是喜欢辰啸？”

　　“七爷……”被他突来的问题吓住了，她头一次真正的不知所措。

　　“今日在岁寒亭你瞧着他的眼神……太明显了。”不容她回避的抛出一句话，他只要一个答案，见她敛眉，偶露的颊边嫣红，甚是慑人。这女儿家的娇羞啊，足以证明一起。

　　有些挫败的垂首，眼里尽是猜不透的情绪，只咕哝了一句：“为什么偏偏是他。”

　　想起了方才公孙语里的句句隐讳之意，镇定后的姿晴漾起甜甜一笑，解释着：“爷，您别误会，小晴自知自己身份卑微，不敢想。”她没办法为了那些恨而出卖自己的感情，更不舍欺骗他。

　　“若有一日我说我喜欢你，想你永远都这么伴着我，你会应允吗，还是……会继续执傲的选择等他回顾？”

　　“七爷说笑了，奴婢本就是皇上拨来侍侯爷的，若是爷赏识，奴婢自然乐意一直留在白鹭园，随爷左右。”巧妙的避开重点，仍是一派天真。

　　“我要的不是主子和奴婢间的一辈子……罢了，往后府里若是没外人，不准在自称奴婢，也不准一口一句爷的，从今后唤我辰宇。”摇着头，不知这回她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在装，总之是不想再逼她了。

　　见她只是点头，他闭了会儿眼，突然转了话题，略带兴味的问着：“你觉得是不是每个人都会越来越贪心，不管曾经多么秉承善念？”

　　“或许吧，那兴许是没法子的事，没有贪念，没有野心，有几人能成就大事的。”知道他说的是近来皇子间的明争暗斗。其实可以静观其变，看他们内乱是最好的办法，然没有原因，她只是不想他涉及，单纯的不想。

　　“为什么？”突问，不是不解，是想听她的解释，他喜欢她偶露精明聪慧的那一面，那才是真正的谷姿晴。

　　“人性啊！”她回的理所当然：“就好比古人曾说的，有了象牙筷谁还会配上瓦器使用，会想要犀角碗、白玉杯，那么好的东西当然不能盛粗食野粮，只能配山珍海味；吃得上好，就不肯再穿布衣，而要衣锦绣、乘华车、走夹道、听山呼。人心不足蛇吞象，那是千古不变的。”

　　他不语，回了她赞赏一笑，这是人人难逃过的人性，只是有些人追求不同罢了。轩辕氏在外人看来一生华名，代代豪杰，得漓朝江山当之无愧。实则呢，全是因为他们的野心与贪念更胜平常百姓。从前是对外，现下乱世已过，便开始对内了。

　　起身，放下兵书，由着她熟练的整理，上床后，才轻吐了句：“这样的你有些让人欲罢不能。”看她愣了半晌，端起他喝剩的茶盅，掌着灯逃门而出，才郎声大笑，勾唇入眠。

　　{17} 前世约 故地重缝

　　昨日深情既刻骨，梦醒之后更孤独。

　　烈烈夏日，临空而照，火辣辣的不留情面，远远瞧去似是透火而望。今儿的天热的让人有些难以忍受，姿晴躲在高高的树杆上，茂密的树叶遮去了不少刺目阳光。不雅的翘起腿，哼着不成曲的调调，甚是清闲。辰宇和公孙被派去徐州理事了，虽是临走时七爷说把整个府暂交她打理，可到底还是有管家和大丫头们担着，压根没她的事。

　　闲着了，屋子里闷得待不下去，她索性跑来花园，想着这接下来一个月是不是该找些新鲜事做。近来宫里头忙活的很，逢着皇后娘娘的千秋节，那些个爷还有韵菲也都跟着忙得没空。

　　“救命啊，这么下去要疯掉了啊！”她突然喝喊出声，几近发泄，这余下的日子该怎么打发啊。

　　声音方停，就听见底下突然来的嘲笑声，她警觉的低头，见辰渊倚着在对面的树下，交叉着手，微扬笑颜。终于见着了人影，她心情大好的转身跳下树，脚步轻逸翩然，走至他面前，形式化的行了个礼，才露兴奋：“今儿刮的什么风，宫里头不是忙的很吗，十一爷怎么来了？”

　　“心情不好，陪我去喝酒散散心吧。”他回的清淡，现在不想说太多。

　　“好啊，那这就去。”闻言，她睁大眼，溢满了开心。

　　辰渊侧目，被其感染勉强牵笑，“就这么着出门吗，起码也换下身上这丫头服吧。”

　　“好，那爷在前厅等奴婢。”转身奔离，终于能有人陪着出去呼吸一下了。

　　片刻后，她一袭粉装，素雅清丽。这是她唯一的一身便服了，还是七爷上次出门时命人替她买的。交代完后两人相协离开，一路上她始终笑语盈盈，久违的京陵各景予了她无限亲切。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瞎扯着，找了家好些的酒馆，入座后，才发觉辰渊这不对头的沉静，单手举着酒盅，手腕支起头，问道：“爷今儿是怎么了，什么事不顺心？”

　　话未，他反而更阴郁的低头，不发一语，只是径自灌着酒。

　　“你说要我陪你出来散心，也总得告诉我出什么事儿了吧！”隐约的不喜欢这般消沉的他。

　　“今儿父皇突然说了，似是有意将韵菲赐给十哥，虽是玩笑话，但当着那么多人面说了，出自圣口怕是早晚会成了事实。”毫不掩饰的委屈，所有人都只记得有十哥有七哥，却忘了他的存在，对韵菲他也爱啊。

　　“赐婚……”姿晴低喃，原还算不错的心情紧随着荡落深渊，嘲讽一笑，是啊！他们一个皇子一个是丞相千金，男才女貌，门当又户对，本就是在适合不过了，她……不配妄想。

　　他们的世界里，她只是个局外人，除了强笑祝福无能为力。

　　“你也别太难受了，事还没成定局，就算成真了，就笑着希望她快乐咯，也许韵菲注定不是你命里该拥的女子。”看他挫败的样子，她劝着。

　　想着他对韵菲的情该是从小便认定的，梦突然碎了也确实伤心。不像自己，始终只是淡淡的似梦似幻，得了自当珍惜，失了也亦是意料之中，轻划过乍一痛便也好。

　　“玉姐姐，你知道我爱了她多少年吗？小时候所有人都故意不理我，只有韵菲和七哥肯陪我玩。她始终把我当弟弟般看待，可是……我长大了啊，已经有担当了，如果她要的是如七哥那样的英雄，我也可以为她披甲上阵。”轻吼着，脸上泄着痛。

　　“那不是韵菲的意愿，相信她也不想，只是圣命难违啊！”

　　“算了，今儿找你来是陪我喝酒的，我们不醉不归。”说着，他率先干下手中的酒，又径自倒上一杯，饮尽，继续……

　　她没有阻拦，由着他借酒浇愁，却不敢陪着一起胡闹，若是都醉了，今夜非得露宿街头不可。靠着椅背，索性不再理会身旁这男人，静静的透窗俯着楼下，眼神有些茫然，心底不是痛，而是非比寻常的委屈，好似用心千余年被人狠心的辜负般，然她与辰啸之间从来只是主仆，更没有任何承诺不是吗？

　　两人就这么静坐着，日落月升夜蝉静，都不曾有过一句交流。直到店家开始打理东西，已有关门之意，她才起身，看了眼已烂醉如泥的辰渊，弯身探向他怀中取出钱袋，扔出银子后，怨叹一声认命的扛起这七尺男儿，有些困难的往门外走。

　　若是不动，这身子她也不至于扛的太累，可这该死的小鬼，除了会给她添麻烦，还会做什么。纵然她有习过武，可也不代表能力大如牛到扛着不停扭动的男人，还步伐矫健的吧。

　　“玉姐姐……明儿……我们再去玩……”感受到一阵混乱颠簸，他略微睁开眼，只清醒了霎时，咕哝了句，便又突然将重量全压上她。

　　一时没准备，被他这一闹，脚步突打踉跄，眼看就要倒地，又要顾着他，没来得及做任何保护，她火大的不顾形象的怒骂出口：“小鬼，下次要喝酒找个男人去！”

　　闭上眼，准备迎接倒地的疼痛，反正这种不痛不痒的伤她也挨多了。腰间突现的暖手，以及顿时减轻的重量的辰渊，让她受到惊吓的睁开眼，跃入眼帘的是一张眩目笑脸，白森森的牙格外好看和……刺眼。

　　愣了会儿，她才舒展柳眉，帅性一笑，隐了太多情绪，却仍是不敢相信的确认着：“赫骞？”

　　“很高兴你还记得我。”听她流畅的道出他的名后，他又一次开心的笑，轻巧的从她手中完全接过辰渊：“我来扶他，你带路。”

　　姿晴笑着，有些不自然，又夹了些明显的久别重逢的兴奋。率先举步，仍是好奇的回头打量了他很久，边走边言，语里多了些埋怨：“我以为你死了呢，每次都突然出现，突然消失，这么玩很有趣吗？”

　　“我以为你并不希望我在出现的，我死了你会高兴吗？”赫骞柔声问着，注视着她的一颦一笑，努力想看透她的心思。

　　“当然不会，你真当我蛇蝎吗？何况你的命是救的，如此辛苦拼死厮杀，怎能让你轻易死了呢。”原是该庆幸还能遇见，可是没料自己还是如从前般，当真是希望他永远别再出现。

　　这个在她最艰难的日子里，唯一一个真正伴在自己身边的人，他们的友情原是不需朝夕相处，一个眼神便够了，可却是她亲手、毫不留情的毁了这一切。

　　“那次是我受伤再先，不然压根你就不会有美女救英雄的机会。”他回的有些不服气，孩子般的赌气。

　　她盈笑，一脸不在乎：“说我是美女我倒一点也不介意你的坦率啦，只是别把自己比做英雄。英雄做成你这样狼狈很丢脸，从前在媚香楼那每顿鞭子可都是我挡在你前头的吧。”

　　“呵……那最后真的到了生死关头，又是谁毫不犹豫的把我推到前头？”他已长大，不是当日媚香楼打杂的小毛孩了。

　　性子变了，人变了，生活变了，惟独对她……始终没变，纵使她绝情在先，仍是让他眷恋，仍是让他能心无城府的纯笑。

　　听了这话，姿晴突然止了声，那是她第一次认识到自己骨子里的毒辣，为了生存下来，不惜一切代价。

　　见她似是又想起了那件事，他赶紧开口转了话题：“最近好吗？”

　　“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先替我把这位爷送回府吧。”转回心神，若无其事的回道，见他明显落寞下来的神，才又燃起愧疚：“你这次准备在我面前出现多久，还住客栈吗？我最近闲的很，能经常来看你呢。”

　　“会出现很久很久……”凝着那张脸他恍了神，确是好久，恐怕要一辈子了：“住在媚香楼。”

　　他的身份住客栈太显眼，找个大宅更是行不通，反倒是媚香楼本就龙蛇混杂之处，无人会注意。

　　“你不会绕了大半圈又回去打杂了吧！从前那母老虎的气还没受够吗，不会换一家啊。”

　　“她死了，月姑娘接了手。”淡淡的解释，却又不敢说太多，看她愤慨的样子，心头一动，这是否能意会成是种关心呢。

　　“月姑娘，萧月吗，她不是赎了身离开那儿了吗，好不容易出来了，怎么又回去。”

　　萧月！呵……这名啊，到底一提又能牵扯出一堆往事啊。从前为了愧疚，是她软磨硬熬才让成修替她赎了身，还拨了幢大宅给她，成修死后她也就这么守着，如今怎会又回到那烟花之地去。

　　“这问题或许你该亲自问她。”月儿的事他向来不清楚，离开了京陵这么多年，更是早已没了联系。这次也不过是偶然巧遇，他才会住进那儿，故地重游，别样滋味在心头。

　　默默点头，不再多问，知道眼前的男人早已不是当年的池中物了，但更多事她没力气牵扯，送完辰渊后，便在他的陪伴下回到了白鹭园。走至门口便话别了，看着那透着浓烈阴厉的背影，她有着说不出的惆怅，到底也只能低喃出那么一句：“你好就好。”

　　这一夜，她注定睡的不安稳，前程往事点点回忆汹涌而至，纵是万般的不愿回想，终究还是涌上了……

　　媚香楼，是那儿历练出了如今的谷姿晴。被送去那里时赫骞已是那的杂工了，那年他十五岁，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棱角分明过分俊肆的脸倒是让院里头的姑娘们都喜他。只是老鸨香姨一直刁难着，或者说除了能替她赚钱的姑娘、赏她白花花银子的爷儿们，她谁都刁难。

　　因为年纪相仿，她与赫骞一直聊得来，相互扶持着，他性子好动常惹事，香姨一个不高兴就动起鞭子，每次都是她傻傻的挡在前头，时间久了，两人感情更好，几乎无话不谈。除了生世，她有任何心里话都会跟他说，现在想来那段日子虽苦幸有他陪着。

　　第二年，萧月被卖了进来，不过和她一般大，却出落的分外美丽，自然也受尽了宠爱。原本相安无事的日子，也是在那一年起了波澜。

　　院里红牌姑娘的猫儿病了，她奉命去照料，却不小心弄错了药，见猫儿死了才急的没了心绪。那姑娘难缠的很，何止一顿打能了的事儿，她盘算了许久，才趁半夜偷偷将猫儿的尸首丢去了月儿的房里，原想嫁祸，也是那时才发现自己一直端着的笑脸背后，原来对萧月藏了那么多的妒，妒到恨不得毁了她。

　　没料到自己的一切早在她预料中，房内是香姨扬着鞭子冷笑着等着她，她就像只老鼠浑然不知的钻入牢笼，还喜滋滋的。大半夜的，整院掌起了灯，闹开了锅，一些个姑娘更趁此把之前少的那些东西全赖她头上了，一顿鞭刑，整得她体无完肤，连动一下都痛。

　　原以为完事了，却没想第二日天才亮，那几个凶婆婆又端起鞭子来柴房看她了，这次更是蘸了盐水，痛得她只想一死了之。

　　后来才知香姨压根就嫌她笨手笨脚碍事，又不好自己动手，也没法子赶她出去，毕竟她的身份多少让她有层顾及，只好借机让她自己寻死。情急之下，她把所有的事全扔给了赫骞，甚至拿出从前姑娘们心情好时赏的首饰，一口咬定是赫骞送她的，反正那些姑娘们本就不记事，大伙儿也跟着全信了。

　　她静漠的看着赫骞被打得只剩一口气，香姨怕死在店里不吉利，半夜便叫人拿草席裹好扔去乱坟坡。一直以为那日他便死了，从此后她乖巧的骇人，学了太多，活干得无可挑剔，一张嘴便能甜得人人笑若灿枝。那时她懂得了伪装，懂得了圆滑，懂得了放下骄傲向现实低头，也懂得了……心狠手辣，剩下的日子光是被萧月接连三番的暗整已弄的精疲力乏，唯一支撑的的信念就是要活着离开。

　　直到被致陵和成修接出那儿，那一刻对那段非人的岁月已让她恨到不愿再恨了，怨的只是那个亲手将她推入火坑的人……她的亲爹爹。

　　致陵说“一切都结束了”，她也以为当真都结束了。和赫骞最后的牵扯是在一年前，她闲来无事，一个人在别苑住了好久，夜里睡不着就出去逛逛，是在暗巷里瞧见打斗的，凶得很，五六个人围着一个人，功夫倒是一般，可招招狠辣，眼看着那男子蜷缩的身影，身上到处都是血痕，怕是离死不远了。

　　观望了会，她懒得理，刚想转身离开，那勉强撑起身露出的脸，让她惊恐的不敢相信。没来得及思考，直接冲了上去，知道不适宜恋战，敌众我寡，绝无胜算。拉起他，她勉强撑着终于甩开后头那些人，静下来后看清了那张脸，已发不出声，他没死，还是……世上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一直到数日后他终于醒了，才确认了他当真是赫骞，当日得遇贵人才逃过一命。她不语，只是尽心尽力的照顾着他，好奇着到底如今的他是怎样的身份会得罪那些人。但她知道这一切不是她该问的，问了反而累。

　　想他是有意隐瞒些什么，待他伤好些了她便留了两个丫头，自己率先回宫了，免得致陵等人不放心找上门。这一走他们便也从此没了联系，他隔日就消失了，再一次从她的世界里如死了般的消失，直到今日……

　　她不禁开始怀疑他究竟是何人，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怀着难解，理好被褥后她才沉沉睡去，明日事明日想，一直都是她这些年的生存之道，唯有如此才能在紊乱时世中明哲保身，只愿……他的出现不会给她带来另一场浩劫。

　　{18} 前世约 惋叹好梦

　　可怜如花似玉女，生于末代帝王家。国破家亡烽烟起，飘零沦落梦天涯。

　　阵阵雷声轰鸣般响起，姿晴起身望了眼外头，赶忙关上窗。因这突来的阵雨，积郁多日的沉闷散了，些许凉爽沁心。看着眼前专注在棋盘上的明宣，继续入座，淡撇唇，掷下白棋，候其下文。

　　这几日他常跑来陪她，话从不多，也都固执的不再聊起国事，这些太沉重，他兴许知道她不想再担。交情也始终说不上深浅，似是不过几面之缘，又似是他们纠葛了好久，纠葛到所有人都痛。

　　“你有心事？”明宣抬头，问道。

　　“没有。”她一口否认，不觉得任何事都该告诉他。那一日后，她并未如约去看过赫骞，他派人捎过无数封信来，然她到底不想在和那迷样的男人牵扯太多，他的眼神让她直觉的逃避，逃着他，逃着往事。

　　“是吗？我不觉得你的棋艺会差到如此地步。”他仍是挑眉，婉转着继续，不希望她瞒着任何事，让他无法去帮。

　　“你不是很会算吗？算一下就知道了。”轻言，语里有嘲讽。

　　他顿了顿，才说：“你信命吗，信很多事都是命里注定的，很多人都是前世里欠下的吗？”

　　“或信或不信，当真如此那或许我欠了很多人。”她回恍惚，命，她到底还是不想懦弱的信了。

　　“是生世轮回里太多人欠了你，今生该来还的。那日街边第一相遇，为何会写下‘瑶’字来算？”这对他来说太重要，这一世他仅能凭着零星记忆，凭着那一点牵连把她寻到。

　　思忖片刻，她眼神突然空悠：“只是梦里常出现的名字，我听见有人在唤她，那张脸我瞧不清，只觉浓浓深情，不断呢喃着‘瑶姬’二字。”最后还是坦诚的回答了，或是说关于此事，放在心头多年，连她都想急着寻个解释。

　　他露出一丝欣喜，万分肯定她便是自己要寻的女子，她的梦，泰山石碑上的诗，这一世他便是为她而来：“姿晴，你信我吗？信我会帮你，直到确定你幸福为止吗？”

　　“呵……帮我什么，我连此际自己在追求什么都茫然着，幸福，我的幸福在十岁那年便没了。”

　　不再多言，只噤声看着她，淡雅灼热。这个女子背负着让他煎熬了千年的魂，她是瑶姬，纵已褪去光环抛却仍是祸水红颜，她……是瑶姬，那个生世轮回中他注定求而不得的女子。护她，是他要赎的罪。还清了，兴许他才有资格找曾经遗漏的那份幸福。

　　被他瞧得有些不解，如此复杂的言，正盘算着想法子避，房内突然响起叩门声，如获福音般的开心，她起身开了门，看着门外有些慌乱的丫头，皱起眉：“出什么事儿了？”

　　“晴姑娘，有封你的信，捎来的人是冒着大雨来的，一直重复着要亲手交到你手上，让你万万要看，说是人命关天。”丫头喘着气，不漏一字的交代，说话当口更不忘有礼的向明宣欠身。

　　接过信，没有犹豫，更是夹了些许好奇的打开。片刻后，脸色煞白，信中只云赫骞出事了，萧月的笔迹她还记得。不再耽搁，抢过门口丫头手中的蓑衣，夺门而出，始终无法视若无睹。

　　徒留下明宣困惑皱眉，浓烈的担心，拿起信，默默的看着。

　　∴∴∴

　　“我以为你压根就没有心，没想到我还是高估了你的狠绝。”逢见门边的丽影，一声嘲讽油然而生，夹了浓浓恨楚。

　　“他怎么了？”没理会，姿晴只是直接的问，若非必要她实在不想再踏进这儿。

　　“幸好只是受了些轻伤，但是外头雨大的很，他还偏要带着伤去找你，让人瞧了不忍，所以我才故意在信里夸大了。”边领着她往后厢房走去，边解释着。见她似是松了口气，更觉讽刺：“你倒还是满在乎他的嘛，知道他等了你多久吗，就你这条命还是靠他捡来的，怎就如此狠心。”

　　“月儿你这是哪儿的话，如今的姿晴不比当日，只是个奴婢，哪能说出来便出来的。”话里带了丝冷然。

　　“呵……是吗？他就在里头，你自个儿进去吧，我还要招呼客人。”她轻撇，带了丝鄙夷，那夜之后她们便注定回不到过去了，或许从一开始她们就在比究竟谁比较狠辣。

　　姿晴点头，看了她半刻，张口翕合，最终还是敛神推门入内，看着床上闭目仰躺着的男子，俊逸侧脸，分外硬朗。露在被褥外的肩颊，渗着殷红的血，让她倍觉刺目的皱眉。

　　轻声走到床边，交叉手臂，静静的俯着他思绪千回。搜寻记忆才发现，似乎他在自个儿印象中，永远都是这般的伤痕累累。

　　良久，他突然睁开眼，目光死死的锁着她，一刻不缓，没有惊讶，她依旧一脸冷漠，撇唇问：“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可以帮你夺回大辛的身份。”他忍着阵阵痛楚，声音仍是苍劲有力。

　　“大辛不是我的，荣辱兴衰与我无关，我只希望此后余生，生活可以平静的不再被打扰。”平静了许久才发现，腥风血雨的战乱似乎已经不是她想要的了。

　　“那就跟我走。”沿途走来，关于她的事多少听说了些。民间传言：她是前朝的祥玉公主，福伴此生，连本朝皇上都不想刁难；然他却知，事实不会如此简单。

　　听了这话，她扬唇，魅惑浅笑，邪美顷现：“我连你是谁都不知，凭什么要跟你走？”

　　“走了自然便会知道。”

　　“理由！”简约问着。

　　“我喜欢你。”他笑着，嘴角溢出一缕坚持，是她的存在才让他这些年来咬牙保住自己的命。

　　“呵，喜欢我？”讽刺的笑现上唇边，妩媚撩人：“喜欢我什么，一张平淡无奇的脸？还是……歹毒到毫不眨眼就能牺牲掉昔日患难朋友的蛇蝎心肠？”

　　勉强撑起身，眼现出了习惯的阴郁，是她始终小看了他的执着：“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的看见过初入媚香楼时那个天真无邪，不懂人情事故的你。”

　　“如果你喜欢的是那份天真无邪，那很抱歉，那个谷姿晴早在那一晚便伴着那个清澈透明的赫骞一起死了。今日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只要能达到目的可以不惜一切手段的女人。”魅眼凉唇，邪诡至极的举手投足，在他面前，她没必要刻意天真。

　　“告诉我你的目的，我不需要你的一切，只要你一颗心，就可以替你颠覆。”他说的坚定异常。

　　“很可惜，如今的我孑然一身，我的一切就剩这颗心和这副身体，而我的目的却是要得到我爱的男人，你可以帮我吗？”

　　“谁？”

　　“我的世界承载不了更多，若真喜欢我，就请祝我幸福，你不会希望我陪着你亡命天涯，过尽杀戮、朝不保夕吧！我们之间原不该再有牵扯，我害过你一次，也救你一次，往后别在来找我了。”言罢，不再犹豫的转身。

　　清冷的容颜终于现出一丝无奈，她还不起这浓浓深情，更不想一辈子面对着这个让她需要面对往事的男人。何况她的近况太多紊乱，不该再拖上无辜的人来牵扯，七爷的情已让她亏欠到撑破了心，怎么再还第二份情债。

　　跟萧月道了再见后，她便逃似的离开这地方，方踏出门，那道暗绿色的身影，让她毫不掩饰的皱眉，有些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直到他焦急的声音响起。

　　“你终于出来了，我都想直接冲进去了。”

　　“十爷！”她仍是有些茫然着，大胆的伸手轻戳了下他厚实的肩，感受到温热的体温后，才终于信了：“您怎么会在这儿？”

　　“明宣说看你进了媚香楼，想到以前的事儿，怕你有危险就来找我了。原是想去找十一弟的，又怕处理不来事。”他若无其事的回着，露着担忧：“你没事儿下这么大雨跑来这做什么，七哥不是让你别在来了嘛。”

　　“以前服侍的姐姐身子不舒服，嚷着要见我，派人捎了信，七爷又不在，没理由拒绝，只好来了。”她答的干脆，没迟疑一刻，倒像是真有其事般。

　　辰啸也不疑有他，难得体贴的拉过她如伞，掩不住责怪的开口：“你是七哥府里的丫头，便是我们皇家的人，往后再遇上这事，就给他们撂下话，想要你跟父皇要去，总之别在来这了。”

　　“哦！”对着突如其来的关心颇为纳闷，但她仍是不敢自作多情，只乖乖的回着，当作是爷在教训奴婢。

　　意识到自己口气有些过了，他咳了声，极不自在的换了语气，只轻吐了句：“我是关心你。”

　　“哦。”依旧乖应，不多说话，心暗起狐疑。

　　“喂，你傻了是不是，我……算了，晚膳还没用吧，去我府里用吧，明宣还在那儿等我消息呢。”有些被气极，只能暗认了，她怎么就没脑子到这地步。

　　“啊？哦，好。奴婢谢过十爷了。”继续卖着傻，偏就执傲的不想在事情未肯定前露了太多情绪。

　　“你阿爹到底是怎么生你的，没让木匠指点过吗？怎么搭配成这样！“向天翻了下白眼后，他突然恢复从前的摸样，开始跟她杠了起来。

　　没料，反让她自在许多，不服输的回瞪过去：“怎么，皇上生十爷的时候是让木匠指点的吗，那就难怪了，木呐的不一般呢。”

　　“你不要命了是不是，信不信我让父皇砍了你头。”

　　“哦，那奴婢等着，明儿早朝的时候十爷可别忘了奏本。”

　　“吼！你怎么每次跟我杠起来就口若悬河的，方才跟你说正事就傻的像得了失心疯。”

　　“奴婢只是因人而异，跟七爷讲正事的时候奴婢还是很机灵的。”

　　“你……”

　　又一次，他们的争吵以她的胜利而告终，只是这一次她直觉的嗅不着从前的火药味了，有的是诡异，他的关心来的突然来的虚假，纵然曾有好感，却并不代表她会没脑子的欣然接受这恩宠……

　　{19} 前世约 千年刹那

　　路长梦短无寻处，总有情愁滋味，眉间心上。

　　“瑶姬，你是我的，你曾在众人面前许诺，今生会嫁给我轩辕！”

　　“对不起，这是瑶姬欠你的，来生一定还。”

　　“我等不到来生，为何……你来生再还的不是蚩尤？”

　　巍峨险峻的山颠，有三足鸟清鸣的哀嚎，悲伤至极。一男一女相对而立，皆眸露坚定，坚定着……各自的爱。

　　男子痛苦闭目，旋身，只露背影，傲慢挺立，握拳，俯瞰苍穹。身后的红颜顷刻化烟而消，空旷的山顶只留那道孤寂的身影，茕茕而站，口中低喃：“瑶姬，我让出了今生的你，你的心、你的身。你许了我来世，当真吗？那我宁愿只做凡人，追你生世……这是你欠我的！”

　　……

　　猛然间，姿晴睁眼，一室的黑暗，额角不断沁着冷汗，起身。陌生的环境让她摸索了良久才终于燃亮了灯芯，茫然的在案边坐下，为自己斟了杯茶，猛灌了口，想压平了起伏思绪。多久了，多久没再做这梦了，好似上一次也是出嫁凌乾前一晚的事了。

　　今夜用完膳，辰啸便执意亲自送她回府，刚到白鹭园，还没来得及进门，丫头就兴冲冲的跑出来，说是媚香楼又来信了。她正捏着汗，怕暴露了赫骞的存在，徒惹了麻烦，没料，他拉起她就离开，只抛了话：“你们家爷不在，晴姑娘最近遇上了些麻烦，我带回府暂住两天，七爷回来了我自会放了心，把她送回来。”

　　就这么着，她又从白鹭园颠簸到了瞻园，兴许是太累了，又兴许是这陌生的地方，更或者是下午才和明宣聊起了此事，夜有所梦了。侧头沉思，口吐轻喃：“蚩尤……蚩尤……”这名儿让她越念越熟悉，突感莫名的压抑。

　　冥想了片刻，待心神回复了，她才如无事般继续躺回床上，清秀的唇勾起无端的释然入睡。

　　虚掩的窗外，辰啸不语，凝着她失神，见她终于睡下，才转身，看着满天星斗，露着一脸难懂的情绪：“蚩尤……瑶姬！呵，多不适合放在一起的两个名啊。”

　　……

　　自那一夜的不平静后，剩下几日倒也睡的安稳，也才几天对姿晴而言像经历了好久。许是太多事过于蹊跷，皇上单独招她进了两次宫，只闲聊了会，似是话家常的随和，一旁却连个太监宫女都没有，只留有明宣侍着。

　　离开时，明宣相送，也只说了句“皇上龙体违和”，便没再多话。韵菲和辰渊像从前一样，来瞻园陪她闹了几次，惊讶的是辰啸的冷淡。

　　闻见韵菲来了也没从前的欣喜，只如哥哥般的客套，那冷漠比起辰宇都还胜了一筹。倒是对她，明显的关心毫不隐瞒，似是恨不得能让天下人都知道。

　　她不会天真的以为这般变化可以解释成日久生情，这事儿只让她更加紧神的步步为营，没忘辰宇当日那一句“你随时可能成了任何人的棋子。”

　　他的话，她始终深信不疑……

　　“小晴！”一声响唤，吼回了她的神游，见她疑惑的抬头，辰啸才好笑的继续道：“想什么呢？”

　　“在想那么闷热的天，爷这荔枝当真不需要冰镇下？”自然的回答，双手仍不停的替他剥着荔枝。

　　“难怪七哥那么喜欢你呢，确实侍侯的贴心，连我都不舍得放了，看来等月中七哥回来了，我该考虑下怎么开口跟他讨了你。”言着，他突然朝她凑近脸，不容她回避的看着那双眼，轻吐气息，似的哝语的追问：“你可愿意离开白鹭园，来瞻园伺候我？”

　　她顿了神，“奴婢愿意一直留在白鹭园，随爷左右”，耳畔突然响起从前不经意许下的诺，呵，这茧似乎是她自缚的。

　　“哈，十爷果然慧眼识英雌，看人真有角度。可惜了当日是皇上御口把奴婢拨去白鹭园的，忠臣不侍二主，奴婢又怎敢左右摇摆呢。十爷若当真想要，也得要七爷和皇上都应了，那才行啊。何况爷这儿不也已经有了随侍的丫头，何必还要开口跟七爷要呢。”她用着一贯的笑闹口气，好让彼此都迷糊些。

　　“她吗？称做乐师还行。”他撇首睨了眼一旁正襟危坐拨弄着琵琶的女子。

　　想着她方才的话，无奈的轻笑……英雌，看人有角度！呵，这当真是皇家礼仪调教出来的女子吗？

　　总该有一两样能偶尔上的了下台面的吧，他低头，想了会，才突然兴起，挺起方才懒散的身，问道：“对了小晴，你会不会弹琵琶，弹一曲给我听听吧。”

　　“哦，好。”轻声应允，不懂他何来此意。

　　起身，接过那女子手中的琵琶，摆正了姿势，抚拨而出。一曲激泄流淌，让辰啸有些吃惊的睁大眼，无法将眼前的女子与从前印象中那举剑厉挥的假男人联系起来。

　　她只是轻闭眼，凑的得心应手。

　　他不知，她连必备的指套都没来得及戴，痛于指焚于心，只为……他要听，只为冥冥中她觉得自己该为他付出……

　　“禀十爷，白鹭园那儿捎了信来，说是七爷已经进城了，让晴姑娘赶紧回去候着呢！”

　　闻言，琵琶声悠然而止，她起身交出乐器，恍似如梦初醒般回了心神，有些莫名的开心，欠身，开口：“十爷，那奴婢就先行回府了，免得七爷一会来了见不着，责罚了，这几日多谢十爷的照料。”

　　终于可以逃离这鬼魅般难解的男人了，她或许有些爱他，这几日的深切关心让她总如一般女子般免不了的沦陷些许，却不想初时那纯粹的爱被利益玷污了，唯有远离，留着曾经心中闹市街边、观音庙前，那一道永久的男儿柔情，纯而率！

　　而白鹭园，七爷的羽翼下，无非是最好的避雨亭，呵……或许她是自私的、贪念的。

　　“等等，我去换件衣裳，送你回去。”他也跟着有些慌乱的起身，面露愠色，向一旁的侍卫吩咐：“领晴姑娘去前厅等着。”

　　侍卫聪慧的点头，等着即是看着。

　　她也不再多话，懒得插手阻止任何早晚要发生的事，不做声的随侍卫去前厅安静的等着，见他终于出现，才紧跟其步离开，始终不多说一言。

　　刚踏出门，如风而至的暗黑身应，让她再瞧清后忍不住叫天，什么时候不好，这家伙偏要在此时出现。

　　“我伤好了。”故意忽视掉她身旁的男人，赫骞万分认真的瞧着姿晴，话说的似乎在赌气。

　　“不错啊，比上次好的快呢，那你去忙啊，不用跟我报备的。”回的轻飘玩味，不想让辰啸知道他们间的事，言不上为什么，她只知这男人不配知道她的所有。

　　“我要带你走！”他继续自顾字。

　　“我没答应会跟你走。”

　　“容不得你应不应，我说了要便是要了。”说着他拉起她的手，正欲离开。

　　霎间，一道掌风顺劈而下，一时没准备惹得他吃痛放手，怒目，看向出掌之人。

　　而当事人辰啸只是抿笑，星眸里透着森冷：“她说了不想跟你走。”

　　“我和她的事由不得你来说话。”赫骞回的清闲懒散，不似对待姿晴时的摸样，眼里有着明显的阴狠。

　　“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有我说话的余地了吗？”轻抛一言，淡若清风，却震住了两人。

　　赫骞眯眼看向一旁紧紧皱眉的她，柔问：“你说的是他？”见她始终愣着不想回答，误以为是种保护，他皱眉，突然抽剑往身旁的男子挥去，招招狠毒毫不留情。

　　瞧出了对方武功极高，门前的侍卫知道不该贸然上前，赶紧进屋搬救兵。

　　深知辰啸不会是他的对手，她只能无奈哀悼，开口劝着：“赫骞你疯了，他是漓朝的十皇子，里头养了一堆侍卫，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他只是趁间隙回首，阴邪挑眉：“我早就怀疑自个儿是为你而生的。”说着，软剑力挥，擦辰啸左臂而过：“十皇子是吧，这只是警告！”

　　辰啸躲的有些辛苦，这男人出手太快，眨眼之间，压根容不得他反映。眼见如银蛇般的剑直划而来，冲着他的心房，不偏不移，他冷静闭眼，没有慌乱，在赌，赌一旁的女子会出手相救，等侍卫们应声而出。

　　片刻刹那，姿晴慰笑像是得到了答案，今时此刻理智再通透还抗争的过吗，金莲挑起地上的石子，芊手接住，刚手出手。厉马的嘶吼声由远处传来，一道雪白的身影如鹰飞至，快得让她没法反映，下一刻，四周安静了，她听到刚到门口的侍卫们猛的抽气声，齐刷刷的，忍不住惊恐望去。

　　只见辰宇一身白衣，还是一如从前的冷傲，右手掌心紧握住那柄剑，鲜红的血顺势滴落，眸是冰的，在这仲夏里让她觉得彻骨的寒。

　　突然，左手轻抬，再众人都没回神之际，汇集掌力稳稳的朝赫骞击去，没时间思考，她飞奔而上，坚定的挡在中间：“七爷，放他走，奴婢求您，若有任何后患，奴婢愿以命一力承担！”

　　见他不做声，一旁的辰啸也静默着，侍卫们亦都等着主子的命令才敢行事，她侧首，厉声道：“快走啊，等着死是不是？你以为你能遇见几次贵人，捡回几条命！”

　　赫骞愣了须臾，黑眸越发阴沉，纵有不甘，仍是听话的擦其肩而过，离走时将手中的剑硬塞入她手中，扔下一语，极轻，唯有她能听见，亦让她彻底的顿悟，“半年为期，这把剑留给你斩了情丝，我再出现之日，你定会成了我的妻，行完几月前来不及行的礼！”她终于明白那迷样的男人背后……确是藏着带给她另一场浩劫的身份。

　　待那背影消失后，辰宇才转身，始终不发一言，吹了声哨，马儿闻声而至，停在他身旁轻蹭。他翻身跃上，由不得她反抗的拉起她，稳置在自己怀中，柔声一句：“走了，回家了。”

　　勒紧僵绳，连抛给辰啸一句“再见”都吝啬。

　　紧握双拳，看着他们相拥离开的画面，辰啸愤恨的咬唇，逸傲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教人胆寒的平静。

　　∴∴

　　夕阳低笼，四周静得异常，只有夏日的蝉鸣缠绵在耳畔，姿晴低着头，认真的替眼前的男子处理着伤口，不敢有一丝怠慢，刻意的不想让赫骞那最后一语影响了自己太多。

　　耳际回荡着的是辰宇的那一句柔语“走了，回家了”！呵，这白鹭园是她的家吗？她还有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吗？人生几番颠覆，连她自己都模糊了，若有天叶落了该根归何处！

　　一路行来，他都不曾开口，进了府，手掌鲜红的血惹的满园鸡飞狗跳的，连御医都动用上了，然他只是冷眼厉撇一句“让晴姑娘来处理。”这岁寒亭便没人敢再接近了，而她也只有怀着忐忑认命相陪。

　　“为什么不救他？”见她利落的包扎完，端起东西正准备逃开，他才突然开了尊口。

　　“啊？”突抛的问题让她怔愣，这时候他该问的应是此事的原委啊：“因为他方才说喜欢我。”没在故礼数，她回的坦然，不想有隐瞒。

　　“就因为赌他话里的真伪，你就搏上了他的命？他是当今的十皇子，倘若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当真以为是你一条命就能相抵的吗。呵，你知道我有多不愿意信你这骨子里的阴毒吗？”他皱眉，极其不希望自己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一直以来看到的天真、睿智背后藏着的让他胆寒。她不想解释，不可否认就算是歹毒，也不失为一层保护色，却有些被他的话气极了：“我不想让我的感情成了任何人阴谋的伎俩，即便他是十爷也一样！”更不想成了任何人用来伤害七爷的桥梁！

　　人生，往后的事连她自己都模糊着，却不敢忘这儿还有份情要还。

　　“你的感情重要还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重要？”他实在想不出十弟有什么理由要用她的感情来斗，原本就是男人间的争斗，或许会牵扯上她，却绝不会是情。

　　他突然走上前，端起她的脸，靠近，低语：“我以为我很了解你，甚至超过了辛致陵，今天才发现，即便是靠的那么近，我却依然看不清，不知是否有一日你会愿意亲手扯下隔在你我之间的那曾如山之纱。”言罢，他才转身以背相对，似是不愿再多看一眼，刻意的疏离来的突兀。

　　“我也一直以为轩辕辰宇是最懂谷姿晴的。”她转头，话的凄凉，片刻后，才突然淡笑。

　　说完，她使着性子，奔离。说不清心为什么会莫名的难受，就好象被一直最疼爱的亲人责罚了一般，她恨，恨他的误解，恨他的不信任，却不想为自己叫屈。

　　不过都是些过客而已，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反正她真正的性子连自己都顿时没了把握。

　　“小晴……”他开口，唤着，却仍未唤停她的步伐，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我也一直以为轩辕辰宇是最懂谷姿晴的”……这话极轻，像是她在自言自语，可他听见了，入了耳，烙了心，他懂的那个她……当真是她吗？

　　{1} 前世约 梦回甘甜

　　禁苑未许情有痴，沉浮何由惜此身。

　　两岸烟笑，淮水漾波，精致龙舫徐徐于中渐行，岸边围满了好奇的百姓，还有风尘女子或夹羡慕的嬉笑。今日是皇家的龙舫竣工试行之日，从开始提议到监工完成都是十皇子一手揽下的活，如今瞧这盛况空前，自然让皇上笑开了怀。

　　舫仓内流泻着柔心的乐声，上好的膳食，抛下君臣之别的欢笑声，一派融融，姿晴于下，紧着神，水袖轻挥，舞得轻灵。

　　这场合原不是她这身份该来的，却是七爷执意要她跟来，还请了教司坊最好的舞师紧罗密布的暗地里教了她好些日子，只为今晚这一舞。他的用意她不解，隔着脸上薄透纱，看着那个始终不苟一笑亦不看她一眼的男子。

　　兴许他那日的话是说对了，他们之间一直都如此刻般，看似只有一纱之隔，实则如山般难越的距离，只是这距离并非她一人设下的，亦是他总可以隐着心事。

　　从前密不透风的保护，今日又要她端着舞妓的身份现于众人前，他究竟在想什么？

　　一曲舞罢，乐声嘎止，她才凝回心绪，摘下面纱，接过一旁公公递上的赏赐，恭敬谢礼。

　　“朕说呢，那双眸里的神采怎么就这么熟悉，原来是你这丫头，舞的好啊！来人，加赏。”见她露出脸后，皇上惊叹，更是龙心大悦。

　　“奴婢谢皇上恩赐。”皇上的身体是真的违和了，明显病态苍老的脸，呵，可是那些儿孙们却只顾着斗。

　　“呦，我们家老七今儿居然舍得让晴姑娘出来献媚了，难得啊！”六皇子放下手中的酒樽，有些兴味的戏觎。

　　“是啊七哥，前些日子我问你讨人时你可护的紧呢，现下里倒也真舍得了，我还以为七哥您对这丫头较真了呢！”辰啸也跟着热闹凑了话儿，眉捎微挑，心潮暗涌。

　　闻言，姿晴有些厌恶的暗皱眉，对这六皇子满是不屑，呵呵，果然未必是人人套上华衣鲜履都能真正的锦绣堂皇。

　　“不过是个丫头跳了支舞，值得你们闹腾的吗？”一旁始终楚楚端庄，沉默安静的女子突然发了话，音极柔，却威严十足。

　　二皇子皱眉，频频点头：“大姐言的极是，七弟做事向来有分寸，一个丫头罢了，十弟那儿如果缺了来我府上挑便是了。”

　　原来她就是长公主啊，姿晴偷偷的向她投了一眼，却正对上那双情绪复杂的打量之眸，赶紧低头回避，这女子有与生俱来的皇家风范，坐着不言也饶满了肃穆之气。

　　“丫头多了是了，可是对上心坎能悸动的，二哥觉得是随便就可以找个替代的吗？”这一语这场面顿时尴尬了，没人料到他会这么坦言不讳。

　　“好了！”一直对儿子间近日来的明争暗斗不发一语的轩辕持泽，突然厉声开口，隐着浓浓的怒气：“丫头，退下吧，去外头吹吹风。”

　　“是，奴婢告退了！”她欠身离开，转首魅笑浮现，暗叹，都是群虚长了几岁的笨蛋，帝王之术倒没学会，还想起要争了，储君之位压根就不是争来的，而是忍来的。

　　亦终于明白七爷今日这一举措原来是种保护，让她这样亮相于皇亲国戚前，是为了让所有人觉得他不在乎，示意他们无需从她下手。轩辕辰宇啊，他的爱静默的让人不解，立于暗处精心守护便觉足矣，却又浓厚的让她不敢相信，甚至会被压得窒息。

　　换了身清爽的衣裳后，她独自走上甲板透着气，秀眉始终紧皱，想着如今的混乱，几次三番她真的好想任性的逃离了，可是却又不甘，她爱辰啸，如果得不到，也要让他伤到自己心如死灰，彻底断情，而非一直抱存着希望，藏妥一生。

　　“你倒是清闲的很啊，闷吗？”身后飘来玩味之音，掺了些体贴。

　　没有转头，她立刻换上娇嫩笑颜，熟练的弯身，开口：“奴婢给十爷请安。”

　　“原来你背后也有长眼的啊！”习惯的杠了她句，见她仍是淡淡的，似是无意和他争吵，才正了声：“还真瞧不出舞得一手好剑的你，跳起舞来也那么漂亮，哪儿学的？”果真是昨日武者，今日舞者啊。

　　她暗笑于心，为他这掩饰拙劣的试探口气：“十爷忘了吗？奴婢在青楼里待了三年，这些个把戏早就看得无师自通了，能入了爷们的眼，奴婢深觉万分荣幸。”

　　“你和七哥……近来是怎么了，从前他去哪都会带上你，这几日独来独往的，闹脾气了？”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他继续试探。

　　“哪儿的话呀，奴婢和爷之间怎能用上这词儿，只是刚巧那几次白鹭园里都有事儿，需要奴婢留下打理。”

　　“打理！哈哈，靠着你打理，那还不是越弄越乱的。”他干脆开起玩笑，不太喜欢如此恭敬的她，总觉得有刻意的疏离。

　　“什么话，七爷不在那会儿，奴婢在瞻园也没把爷伺候出事儿啊。”她甚至都以为自己打小就注定是伺候人的命了。

　　他大笑，有抹真诚的开心，让姿晴禁不住的恍了神，率真的感觉一如当日，她傲坐在马上，俯瞰着他，匆匆一撇，固执的以为定会留下传说。

　　“除了瞻园就是白鹭园，打小你都没离开过京陵吧，哪天等一切都定了，我们一起出去玩好吗？”他拉过她，亲密自然，与自己比肩：“带你去看洛阳，还有巫山，七哥一直说那很美！”

　　“巫山？神女峰？”她低头褪去了笑，喃喃重复，那地方于她的纠葛似乎好多好多。

　　“是啊，来，闭上眼，你想象一下，眼前是巍峨的群山，烟雾袅绕，立在那下面，你会觉得自己很渺小也很伟大。”说着，他率先闭上眼，嘴角勾起满足的笑，傲视苍穹，如此简单而已，呵。

　　“哈哈，有没有御医说过你病的不轻呢？”她尝试着闭眼，尝试着幻想，可是耳边除了游人的嬉闹声，奴才们的议论声，潺潺的水声外，一无所有。

　　“喂，你就不能浪漫一下吗？”有时候真的觉得她硬的不像女人，无奈，他只好突然转了话题，“知道我最想去哪吗？”

　　闻言，她懵懂的抬头，不解他为何忽有此问，好奇的眨着眼，待下文。

　　他低头，凑近她耳边，呵着气，近在咫尺，却真实的遥远，那一句轻喃“你心里”，让她抽气，顷刻，弃械投降。再多的理智也敌不过她是女人的事实，甜言蜜语，她挡不住。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会如何？”看她嫣红的脸颊，他笑的骄傲。

　　“以后？”她不敢想，就算这一切没有阴谋，这爱真的纯粹，以后也是个奢望，他们的身份有太多的难以跨越，就算用尽全力争取，顶多……她也只是个妾，而爱是她惟独不舍跟任何人分享的。

　　“如果……我想要的是万民景仰的身份，你会不会帮我，能不能够母仪天下。”这话他迟早都要说，他要她的帮忙，也许一句话，一份情，就能改变他的一生，也许……

　　“你想做皇上？”她低声惊问，倒抽冷气，明显的惊讶，心却冷笑：“皇后……这身份我不敢要也不想要，我宁愿跟自己喜欢的人云游四海，即便是餐风饮露，也至少能远离是非，我不想独守空枕，到头来暗叹当日悔教夫君觅诸侯！”

　　两人皆不语，静默了，她知道自己很会破坏气氛，可是既然爱上了，就绝不要分享。

　　顿了片刻，他突然执起她的手，不顾一旁的非议，冲她眨了眨眼：“我们划小舟去岸边逛夜集如何？”

　　她回头，已是一脸兴奋，频频点头，刹那两抹同样艳红的身影没于甲板，只徒留暗处那双如鹰利眸，满腹心事，溢出叹息。

　　良久，辰宇才转身回舫仓，看来他估计错了，辰啸的用意并非是是他，琢磨着，兴许一切缘于那夜的媚香楼吧，他是在那夜之后突然开始对姿晴来的兴趣，也许他该去那儿逛逛……

　　∴∴

　　这一夜他们逛了很久，从街头到街尾，携手嬉闹，从不知京陵的夜原来也能如此沁入人心，如果……那一刻就是结局，多好。

　　回府时，七爷还没回来，姿晴独自一人随意坐在他房门外的石阶上，高举起手中的玉饰，透月而望很是盈亮，温润的玉像极了辰宇。

　　这东西不贵却也不便宜，足足用上了她三个月的俸银，可偏只一眼就对上了。辰啸抢着付银子，她没应，想着七爷每次只要想到便会替她买回一堆的东西，禁不住只是想还些，怕欠久了沉重。

　　今夜，她很开心，打小自大从未有过的满足，已经不愿再去想太多，国仇家恨也好，阴谋诡诈也罢，是她爱上辰啸在先，一切早就没了胜算，放弃，坚持，都是一种痛苦，不如一赌。

　　只要此刻开心就好，想着，嘴角晃出甜笑，靠向柱子，原想假寐片刻，却没料这么也能沉沉睡去了……

　　天骤亮，辰宇才端着有些疲倦的步子回府，看着门前熟睡了的她，只能无奈摇头。她等了一夜吗？这想法让他坦然一笑，轻声上前，小心翼翼的抱起她，怕吵醒，每个动作都刻意放柔了。

　　安置在床上后掖好被角，他才发现她手中始终紧握着的玉佩，侧首好奇的端详了许久，伸手想替她拿下放好，稍一用力惹来一声嘤咛，顿了会，耳边突然响起她兴奋的音。

　　“七爷您回来啦！”姿晴努力瞪大惺忪的眼，为自己终于把他等回来而有了小小的成就感。

　　“恩。”没有抬头，他只是淡应了声。

　　“这个喜欢吗？是奴婢昨儿晚上逛夜集体时替爷买的。”见他的手停留在那方玉佩上，便开心的解释着，这是她第一次尝试用自己辛苦挣来的银子买东西送人呢。

　　“我从来都不喜这玩意。”瞧见了她闻言后，眸里泛起的落寞，跟着不忍。可听闻“昨晚夜集”，心就没由来的闷窒。

　　“可以栓在剑上嘛，舞起来多漂亮，奴婢等了爷好久，早知爷不喜欢就不等了，赶明儿送给十爷去，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呢？”她自言自语的说着，思量着买着玉佩时辰啸的眼神，该是会喜欢的吧。

　　话刚完，他突然掌心用力，猛得从她手中拉过这玩意，若无其事的藏入怀中，冷回：“不必了，十弟更不喜这东西。”

　　她没有多话，只轻笑了声，很是喜欢他偶尔褪去沉稳的孩子气，因为那是她一个人才能瞧见的辰宇，轻瞥首，窗外的湛蓝才让她后知后觉的顿悟，变了脸，惊叫：“呀！天都亮了，七爷您昨儿一夜没回吗？”

　　“恩，和二哥他们商量朝政呢。”低头，不敢看她的眼，有些莫名的心虚，这是他第一次撒谎骗了她。

　　“哦，那爷赶紧去歇着吧，奴婢这就起来替你去打点……”

　　他起身，略微松了松筋骨，露了体贴：“让别的丫头来吧，等了一夜了，你也好好的补下眠。”

　　她没反驳，乖乖的应允，也着实想贪心的好好睡一觉呢……

　　{2}前世约 心碎无痕

　　刻舟行远人何去，笑靥无凭，私语无踪，梦断萦忘弃旧情。

　　韶华曼妙，天凉挽秋，蕴出的黄昏教人凄迷，辰啸侧着头与姿晴并肩而坐，煞是甜蜜，眼神却始终怔怔瞧着前方，偶尔接上那么一两句话，心思神游。

　　“怎么了？”

　　看他神错，姿晴体贴追问，顺其目光望去，后悔了自己的问题。远处马厩笑语盈盈，辰宇扬着唇，淡宠的笑，看韵菲刷着马，纵是被烈马溅了一身水，她仍是回头，笑靥如花。

　　“没事儿，对了，父皇昨儿召见你聊了些什么？”心暗叹，酸意侵蚀，他仍是若无其事的回神，问着。

　　“寒暄而已，弈了会棋罢了，快中秋了，皇上说是安邦定国后第一次可以用来冠冕堂皇召你们回去团圆的日子，故要办的隆重些，又怕皇后娘娘那儿人手不够，让我过些个日子整理些衣服，去宫里暂住几天，也好搭搭手儿。”没疑有它，老老实实的回答了。

　　“这事儿倒也听说了，内务府那最近收宫女也收的紧，为了中秋的事，我府上也暂拨了两个人去。”这么说反倒更让他疑惑了：“那今儿父皇突然急召公孙和明宣去做什么？”

　　姿晴顽笑出声，口气随意：“你都不知道我哪知道啊。”

　　“罢了，管他们呢，进宫之后我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常来看你了，记得自己要好好照顾自己哦。”说着，他自然的执起她的手轻吻，眼神柔蜜。

　　她红着脸，轻抽回手，颇不自在，顿了会，才像没事般的取笑着：“都说了，才住两三天罢了，又不是两三年，何况皇宫这地方我待过好多年，比你更懂得怎么在那儿照顾自己。”

　　“呵，就你这缺心眼的性子，甭惹祸我就该偷笑了……”他开始想着，如果眼前的女子懂的运筹帷幄会是如何？

　　“你才缺心眼呢，七爷都不担心了，你较个什么真啊。”怎么着她也是白鹭园里拨出去的丫头，出了事也担不到他头上啊。

　　突然他挑眉，眼神格外的认真：“都说了你缺心眼，你是我的女人，似乎我本来就比他更有权利担心你。”

　　“天色晚了，我去膳房拿今晚的菜谱给七爷过目，免得一会儿明宣他们来了，弄的手忙脚乱。”她有些仓皇的起身，逃离，表里心里皆失了镇定。

　　“我的女人”！呵，他是否真知道这四个字的含义，又是否真知道她一旦爱上一个人会怎样的痴，若是被负了会怎样的嗔吗？

　　这一晚的确蹊跷的教人生疑，晚膳时明宣他们才匆匆赶到，脸色一直不太好，欲言又止的摸样，似是在忌讳着什么，用过膳后又神色凝重的把辰宇和辰啸拉去了止鉴堂。她始终的轻笑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直觉的知道这事儿定是和她有关。

　　“一群莫名其妙的家伙，紧张兮兮的，有什么事非要瞒着我们不可。”

　　花园里，格外的静，韵菲的抱怨声更是显得清透，总觉得越想越不对劲，虽然认识明宣时间不久，可那个总是一派淡雅的他，似乎还是头一次乱了方寸。

　　“也许是军中大事呢，本来这些事儿就跟我们女儿家无关的，就算知道了，我们也帮不上忙啊。”姿晴劝着，心里其实比她更好奇。

　　“也是呢。”这么一说，她心里也好受了些，才突然诡异的笑，坏坏的看向姿晴：“我都没来得及恭喜你呢，终于如愿和啸哥哥在一起了，还真突然呢，连我都是最近从那些流言里知道的，你很不够姐妹哦，怎么样，幸福吗？”

　　“你呢，幸福吗？七爷最近好象也对你好了不少。”她不答反问。

　　“还不就是那样，依旧像是哥哥对妹妹一样，只是话比以前多了些，笑容也多了些，别的……什么都没变。”她耸肩，眼露无奈，辰宇是座冰山，要化却未必是火就行。

　　看着，姿晴没由来的替她心疼了一下，伸手亲昵的搂着，也哀伤了起来：“你因该庆幸了，你爱的男人是会为了爱而放弃一切的人，而我爱的……可能是会为了权而放弃一切的那种。”

　　“权！你是说啸哥哥他……”这话已经挑的太明，她也不是傻瓜，多少猜出了些。

　　可是却怎么也想不到，一直都像是和宇哥哥一般与世无争的辰啸啊，皇子们之间的储君之争愈演愈烈她也知道，一直都以为这只是二皇和六皇子之间的事。

　　“我也只是猜的，也许是多心了。不管怎样，只要是不被伤害，哪怕是被利用我也无所谓了。”她和辰啸间这勾心斗角的爱，一直以来都被藏在心底，不想说，可对着韵菲却直言了。

　　是种熟悉吧，既然许诺过做一辈子的朋友，就该无所隐瞒的。

　　“既然连你都这么觉得了，就一定不会毫无根据的，可是……我真的很难相信啸哥哥居然可以为了权而出卖自己的感情。不管如何，你都有这感觉了为什么还要在一起，这样任由自己深陷只会越来越难受，跟一个人在一起是为了要开心，可是你现在这样不开心啊，何必还要委曲求全！”她不懂，真的不懂姿晴究竟在坚持什么，难道是坚持着非要被伤一次，痛一次，才能罢休吗？

　　“傻瓜，别那么激动嘛，我会保护自己的。”她反而转手安慰起她来了，“通常聪明人若要赢都会选择最好的捷径，如果找不到才会饶远路而行，也许对于十爷来说我是最好的捷径，如果这条路走不通，他所饶的远路定是会伤害到七爷，你也知道七爷的性子，决不会反驳，我不想他在是非中受伤。何况，飞蛾扑火，我求一个过程不妄想一个结果。”

　　出乎意料，韵菲安静的异常，认真的看着她很久，眼神灼热：“也许你错了……你从一开始就用执着用坚持去爱辰啸，为他放弃国仇家恨，是你认为的爱让你决定不去想了，可是……你却没发现，你可以为了辰宇放弃自己的命！”

　　甚至连她，都没办法说生死刹那，是否有勇气因为爱而为宇哥哥去死，而她却可以，明知道也许会伤，明知道可能是阴谋，她却钻了，当真是因为执迷的爱着辰啸而已吗，呵，如人饮水……

　　“……你多心了。”凝思许久，她唯有如此一句，解了彼此的“多心”。

　　∴∴

　　城外郊林，阵风轻卷起片片焦黄的落叶，突然划过两道马儿的嘶吼声，一棕一白，一前一后，紧追不舍。

　　辰宇扬鞭，策马狂奔，任风袭身而过，傲气的脸泄不出任何情绪，心懵了，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这样逃离。

　　“七爷，慢些啊，这马烈呢。”姿晴紧随其后，默默的跟了很久，终于不得不放弃，勒停马，喊出声。

　　原以为徒劳，没料片刻后，前头的马突然停下，静默着，谁都没有说话，她出神的望着那方背影，心头暗惊……怎会如此熟悉。

　　思绪还来不及转，辰宇突然抛了一贯的冷静，一阵狂吼，响彻林宵，撕心裂肺，让完全不明何事的她更是疑惑。

　　打从昨夜公孙他们走后，他就像静默的异常，早早的睡下了，今日一早就和辰啸一起进了宫，回来交代了些事后，便骑马奔了出来，至少，该让她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隐约清楚自己该是当事人，为何偏要最后一个知道原委。

　　“究竟怎么了？”她下马，走上前，仰头看着马上的男子，锁眉，追问。

　　“知道吗？如果有不开心，就这么喊出来，会舒服很多。”他却答非所问。

　　“我问你到底发生什么，你这样很让人担心！”固执的重复着，一向沉稳处事的他，若非大事岂会紊乱。

　　“凌乾来求亲了，带了你的画像。”说的很是简单，跃下马后，只片刻，便恢复了从前的镇定，脸上还是那抹波澜不惊。

　　她却开始不语，双拳紧握，赫骞当日允诺过半年为期的啊，若那年便知晓得他的身份，纵是死在媚香楼，她也不愿招惹。王侯将相，一直都知道自己惹不起，娘亲就是最好的证明……

　　“父皇没有应，拟了旨让十弟中秋过后带兵启程，亲自送往凌乾，但是也说了，这么下去总不是办法，除非你已嫁人……”见她仍是不说话，便继续道，眼神凌厉：“早知那天在瞻园门口我就该杀了他的，不是吗？”

　　“你知道……”一直不说，是不想惹麻烦，指望着回凌乾后赫骞能把那简简单单的两年忘了，却没想到他早已猜到一切，却佯装不知，这男人，城府之深，谁人能比。

　　“如果是别人，我的剑下不会留情，但若是辰啸……他今天请了旨接了父皇的话尾，让他做主赐婚！”

　　“皇上会说待他此番凌乾归来再做商议，是吗？”见他点头，她咬牙，这是她了解的皇上，却不是她了解的辰啸，“你说……我身上到底带了什么会让他非得不可？”

　　他无奈，摇头，深想不明，辰啸要做皇上他早知道，却不明此事与姿晴何关。

　　“也许明宣会知道。”浅笑，她可以做枚棋子，却不能做的太无知。

　　“爱不爱他？”他要一个答案。

　　犹豫了刹那，娇嫩的唇间仍是坚定残忍的吐出一字：“爱。”

　　“那信不信他？”无奈闭眼，再睁开时已掩去了所有的痛，他不想让她左右为难，若是觉得有压力，他可以收回所有的爱，自知便好。

　　“不信！”出乎意料，这次她答的毫不犹豫：“如刻舟求剑，第一次街边的偶遇，他唯一放在心上的是韵菲的安危，观音庙前匆忙顾盼，仍是那个对韵菲无微不至的他，那时心动了，也刻下了他的影，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寻到那份柔情，让它为我而现，冥冥中总觉得那本该就是我的。事过境迁，舟在动，水在流，今日的辰啸让我看到的是虚伪、阴谋……当日落下的那把剑，早已淹没于河沙中，难以在现。”

　　“那不管任何事我来扛。”仅是柔声婉述，便让他转首又见希望，几番挣扎，她狠她纯他都爱。

　　“若是行动能按着理智走的，那就不是爱了，就好比韵菲对七爷，这些爱来的时候只是刹那，想忘谈何容易。如果真是阴谋的话，那我宁愿陪在他身边，直到真相大白，心碎了，死了，爱上了，爱伤了，也就不得不清醒了，总比隔着距离，把他信奉为全天下最好的男人，永远忘不了的好。”这是对任何人都能道出的理由，心底真正的那个声音，她不想听。

　　“呵，也在希望一切都多滤，也许他是真的爱你对不对？”他问着，心很痛，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她。

　　伸出手，忽然揽她入怀，出乎她的意料，也出乎自己的意料，“别挣扎。”这声音有暗忍的低沉。

　　“为什么不劝我，不去争？”她的确没有挣扎，或者说压根不想，问着。

　　他的爱既已昭然若揭，何需再装傻，可如若他真的争了呢，她又会怎样，连自己都不知，直觉的只是不喜欢他爱了还要怯弱。

　　“因为不想你的心里把别人信奉成全天下最好的，永远忘不掉，所以宁愿静静的等，等你清醒，等你回顾，等你愿意伸手让我相扶。”发间的淡香沁鼻，真的很想这一刻可以停住，拥着她到老、到死：“这拥抱也许是个开始，又也许……是我们的结局。”

　　姿晴不语，闭上眼任泪滑落，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哭，心是暖的，被拥在这样的怀里，身也是暖的，为什么还是会哭呢……

　　却很庆幸，站在至高权利颠峰地位的诱惑下，轩辕辰宇仍旧能一如当日，只为如此，她可以毁了自己来还他。

　　{3} 前世约 苦笑泪流

　　舍却残生道不悔，身已空，尽成泪。

　　良景如斯，人却已非，明日就是中秋了，今早姿晴便整理了些东西，奉旨入宫，皇上特别善待让她暂住灵妃的广惠宫。

　　她放下手中的笔，松了松筋骨，苦笑看着眼前的景，这儿她小时候常跟娘亲来，是从前致陵的母妃住的地方儿，儿时记忆突回，嘴角的苦涩也渐渐淡去，如果早知如此，宁愿永远不要长大。

　　“写了一晌午的灯迷了，喝口茶吧。”寂静的花园响起清丽的音。

　　让姿晴掩去愁容，开心的转身结果冰蕊手中的茶盅，来了这儿才知道，当日皇后大刀阔斧的改革洗衣库，冰蕊便被抽来了广惠宫，这两天能有她做陪，真好。

　　“累吧，我替你揉揉。”见她艰难的单手捶着肩，冰蕊好笑的上前，替她按着。也难为她了，这宫里一堆的宫女，识字的却没几个，这写灯迷的事儿自然全由她担下了。

　　“这猜灯迷不是元宵的事儿吗，怎就中秋便拿来折腾了？”无奈，她只好偷偷的冲她抱怨几句。

　　“这不就图个热闹嘛，皇上他们呀一直都喜欢玩这个，所以后来也就不顾规矩，所有节日都用上了。十一爷当时还说了：规矩本就用来给一部分人守，给另一部分人破坏的，轩辕氏的人从不墨守成规。”她好心的解释着，想到那位爷说那话时顽皮的表情，又一阵轻笑。

　　“那倒是，凡事都按规矩来，也不会有今日。”荣华富贵本就是给敢闯的人设下的：“你啊，真是幸福，什么事都能让你开怀的笑。”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羡慕那抹笑容背后的真。

　　“哪比得上你幸福，跟十爷这眉来眼去的情，羡煞了多少人啊！”不甘示弱的回着。

　　一直觉得姿晴就像个传奇，饶出的故事有人妒，有人羡，自然也有人讽，宫里宫外早就嚼遍了。何况，十爷亲自开口求了赐婚，隔日公公们就传了出来，沸沸扬扬，想不知都难。

　　“哈，那么久不见，嘴倒利索起来了……”

　　两人开心的笑闹起来，窜窜笑语，让广惠宫鲜活了不少，直到宫女的通传声响起。

　　“晴姑娘，前头宫里公孙将军传了话儿进来，说是找您有急事，在宫南门那头候着呢，您快去吧。”

　　见姿晴两难的看着石案上那一堆待写的灯迷，冰蕊甚是体贴：“你去吧，我也帮不上忙，正好在这帮你整理下，快去快回便是了。”

　　这才让她放心的点头，急步离开，琢磨着明晚她便能回白鹭园，什么事非让他急着见的……

　　“小晴，这儿！”透过车窗，望见远远奔来的影，公孙才掀起车帘，拉她上车。

　　“怎么了，什么事明儿不好说非赶在今日的？”坐稳后她才疑惑的问，还非要选在车内如此隐秘的空间。

　　公孙没回话，只是叹了口气，递上一纸信笺，示意她先看了再说。

　　得拥天下享琼瑶，姿色潋滟永随姬，晴空惊雷撼突现，得伊回顾白云天，天怨谴其皇城下，下有潜龙惊眠乱……片刻后，她会意倒抽凉气，看了眼落款处明宣的名，果没猜错，所有事他都一清二楚。

　　抬首时，方才还纯澈的眸，突透寒气：“这诗明宣哪来的？”

　　“皇上报天功地德时在泰山发现的碑文，说是天然而成，所以……才一直搁在心底。回宫后，知内情的都识相的避而不谈，反而前段日子为了立储的事，大伙又突然拿这诗去皇上那做起了文章，明宣说怕是十皇子该听到了些谣言，我们猜这两天皇上定会宣你，问清你和十皇子间的事……”话虽坦言了，可那欲言又止的样，已让姿晴懂了不少。

　　“你希望若是皇上问起了我的意，要我应了辰啸求来的那旨赐婚？”话里的音更冷了，教人看不透的心思。

　　公孙一惊，这丫头何时起如此会察言观色的，也不想再饶弯子：“储君人选皇上定会在辰啸和辰宇间选择，依辰宇的才能若是做了皇上，大辛复辟之路会难走很多。”

　　“呵，就算他不是皇帝，身上也一样流着轩辕氏的血，到时还是会挺身而出。”

　　“但辰啸若真为了这理由而娶你，定是不会善待，辰宇自会刀戈相向！”看出她眼里的悲哀，他也无奈，如要不战而屈人城，唯有此法。

　　“明知不会善待，还要我应……一直以为所谓的美人计，只会动用上倾国倾城的红颜，没想到我这般普通的姿色，也会被利用上。”她不难受，只是心寒，一直以为宠的哥哥们，死的死，逃的逃，唯一留下的却也不过把她视做一枚棋子。

　　努力的抑制住心里的愧疚，他敛眉，告戒自己无论如何致沁的仇一定要报：“不会很久的，何况还有公孙哥哥在啊，我相信致陵很快也会回来，我们会救你出来的，为国为家为天下百姓，牺牲片刻又何妨。”他的牺牲又何尝不比她更痛彻心扉，何况她还本就爱着辰啸的。

　　“公孙哥哥？”她突然摇头苦笑，深觉这称呼讽刺：“天下姓什么，百姓是否安居乐业，与我何关，我连自己的幸福都保证不了，凭什么还去绸缪天下人的。都是些该死的事，权，看不到也摸不到，从来都只是你们男人再争，为什么到最后牺牲的都是女人。致沁、我娘亲……我明明看清了也悟透了那些个前车之鉴，却还是逼不得已要走上那条路？”

　　“大辛是我们的根，你我都逼不得已，先皇、致陵他们对你的恩，你该还也必须还。如果你逃了，或许自己幸福了，假若有一日致陵出现了呢，你拿什么去面对他？”

　　“难道非要我这一生，除了恨就一无所有吗？”喃喃的自语，心底清楚，他也却是莫可奈何，如果不是爱上了，这仇她也同样不肯放，深吸了口气，淡淡的冲他慰笑：“其实，不管明宣有没有说出这诗，我还是会应了，因为我真的想嫁他。”

　　就这样吧，谁都不要存着愧疚，也许会活的洒脱些。

　　“禀将军，广惠宫来了宫女，说是皇上急召晴姑娘。”车外，侍卫的声音响，让气氛顿时凝重。

　　“我送你下车。”凝了她片刻，公孙起身，替她掀开车帘，擦身之际，轻语：“小晴，对不起，是哥哥们无能。”

　　她只是笑，依旧是从前的天真，不怨不嗔，谁都没错，只怨身处末代帝王家。抿唇，坚定的朝远处的冰蕊走去。

　　“走吧。”放下车帘后，他无奈的吩咐着，确实累了啊。终究还是不舍回头，看向她，连自己都没把握是否还能救出她。

　　片刻，不远处的那两道身影，突然让他面露惊恐，不敢置信的低呼出声：“致沁……”越拉越远的距离，他仍是能肯定自己不会看错，那真的是致沁，真的是……

　　∴∴

　　月色朦胧，伴秋风灯红酒绿，本就是个华美的夜，人圆月圆，大伙都笑着，连辰宇的脸上都挂着难得一见的笑容。

　　惟独姿晴静静的站在一旁，眼神定定的看着对面点春楼上的戏子们，台上的唱的投入，这台下看的人也都各自唱着自己的戏，人，为什么偏都那么虚伪。

　　每逢中秋，总是让她高兴不起来的时节，就算是从前在辛朝，有致陵他们作陪也一样，天伦之乐，十岁那年她就再也没想过。但至少从前的中秋，还会有个不愿认她的爹爹伴着，如今却不知道他们身在何方，是否安康。

　　身边匆匆经过的身影让她恍回了神，皱着眉看着一脸嫣红站向灵妃身旁的小蕊，下意识的转头，公孙的座位上空空如也，心这才开始忧起来，她怎么就忘了小蕊这张脸是万不能见着公孙的……

　　“趁今儿你们都在，朕盘算了好久，姿晴那丫头朕也一直喜的紧，又恰逢她和啸儿两情想悦。所以，待这次啸儿归来朕打算先定下婚约，完婚之日择日再说，先都你们知会声。”皇上放下茶盅，没有预期的开口。

　　耳边响起来一片喧然声，待惊讶过后就是恭喜，这些个知晓事情大概的则是各自了然于心。她只是笑的应景，接下一切，淡淡回应，皇上在这时急着公布，是想暂时平定下皇子间的储君之争吧。

　　如今他已心力交淬了，昨儿找她去闲聊间隙，密传御医来重新开了药方，她撇了几眼，那药下的极猛，却都是些拖日子的，见不着长久成效。

　　姿晴无奈叹了声，九五之尊，撑起的辉煌背后真的好累，换上笑容后，抬头，却不经意对上那双复杂的眼眸，抑制不住心里头的那阵慌乱。

　　想起下午时他和皇上在玉宣殿的对话，两盏清茶，一局棋盘，她终于见识到了一个完全抛却帝王之术，单纯的父亲……

　　“知道父皇如今最悔什么吗？”一声轻问，和蔼至极，不似君臣，只是父子。

　　辰宇笑了，很是了然，更蕴出了无比尊崇，“在悔当日的登高一呼。”

　　这话，让当时立在一旁的她听了有些辛酸，倘若没有那举世称王一刻，亦不会见到自己心爱的儿子们互相间的尔虞我诈。

　　“父皇不想百年之后，灵柩搁于这玉宣殿，尔等束甲相争。”齐桓公的典故，怕是历代君王都曾担于心头的问题。

　　“儿臣不会让这事发生，无论江山谁主，定当用心辅佐，让漓朝能够连绵流长。”

　　皇上有多宠爱七皇子，怕是人尽皆知了，所以当日他一举杆，辰宇便鞍前马后，无谓生死，只慰父欣；如今亦只要他一句话，他依旧愿意抛却功与名，甘为人臣。

　　接着皇上笑了，有丝自豪，又突然定睛看向她，怕是想起了昨儿他们间的话，感叹的说：“生子当如尔也，生女……当如姿晴也啊。”叹罢，伸手直直的指向她，不容任何人回避的问：“那她呢，你不爱财，不爱权，却爱色，若有一日会为她争吗？”

　　这话问的出乎她的意料，经过昨日午后的坦心攀谈，她一直以为那碑文压根就不被皇上放在心上。

　　辰宇也愣了，转头很认真的看着她，许久，才移开目光，满是自信：“她不是舍得让儿臣为难的女人。”

　　……

　　收起回忆，她撇开头，佯装无意的转向戏台，心底的某些情愫她已经回避不了，也不得不承认了，然有他那一句信任，她愿意赌，应下那旨婚约，做辰啸的棋子，做皇上的棋子，即便是与虎谋皮，只要他能安然。

　　然后宴入高潮，她看着他默默的退场，离席，孤寂的背影不用去努力回想，也能肯定，那是梦中的那道身影，牵扰了她的前半生，也定会缠绵了她的下半世……

　　下午当她告之公孙，她应了皇上后，他笑的很开心，又带了些许歉意，无奈一句“哥哥也不想你一生只有恨，待一切了结一定帮你找到幸福。”

　　“你错了，会应是为了爱。”没错，她是为了爱才应下这一切，因为爱……辰宇，她认了。

　　看她沉闷了很久，眼神始终追随着辰宇离开，辰啸心中起忧，上前笑语，妄图唤回她的心神：“今儿这戏有那么好看吗，瞧你那眼神还真没离开过呢。”

　　“是啊，今日这戏唱的可真热闹……”也唱的好假。

　　他愣了会，眼前的女子让他第一次凝神正视，不是因为那张容颜，而是那抹神伤，头一回见到她的脸上浮出愁绪，从前就算是辛朝亡了，她辗转流离，也未曾见过：“是热闹呢，很美的中秋夜，像场梦。”

　　这是突然而来的感慨，目的终于达成，没有预料中的欣喜，他的心也在荡，只是始终伴随着高台下的韵菲荡，权他要，爱……他也会要。

　　“这水榭歌台即便是场梦，有时候也无需去点破。”

　　一切结局若在这一刻，即使混沌不清，但也好，剩下的算计会伤了多少人，她依稀可辩……

　　{4} 前世约 风起云涌

　　皇城今日很热闹，八皇子出使凌乾，御驾轻送，尾随着的都是些朝廷权贵，军礼仪乐，一样都没省下，瞧的出皇上有多重视。

　　不管是刻意，或是真心，帝王之术没人测的准，倒还不如大伙都揣着明白装着糊涂。

　　孤坐于俊马上，居高临下，众人的谄媚奉承本是辰啸渴望了良久的，真在眼前的这一刻，他却觉得空前的寂寞，没人分享。

　　韵菲没来相送，听辰宇说是趁着丞相不在府上和十一弟溜出去玩了，这局面多少有些预料之中了；让他恐慌的却是，就连姿晴都没出现。

　　七哥说一大早就没见着人影，丫头们说是还在睡呢。他为了她出使凌乾，生死都是未卜的事儿，她却还能睡得香，难免让他气极。

　　这女人何止是没有脑，简直就是没有心；更担心的事，怕这一走夜长梦多，节外生枝了。他走了步险棋，把对自己最有利的棋子留在了敌人身边，本是有足够的信心的，可近来她的患得患失，若即若离，难免让他纠了心。

　　“七哥，记得替我转告小晴……要等着我回来。”

　　临出城门前，辰啸收起心思，突然开口嘱咐着。毫不掩饰自己的牵挂，也不怕一旁伴驾的大臣们笑话。

　　辰宇没多言，只是淡漠的点头，反倒是不远处的轩辕持泽闻言，纠紧了眉，努力的试图在两个儿子脸上找到些端倪。

　　终究是虎父无犬子，两人皆隐藏的太过安妥，让任何人都探不出任何的波澜。他却越来越深觉无奈了，没料过有天这从前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会用至权场上，而对手尽是自己的儿子。

　　浩荡繁琐的军礼依旧持续着，随着连绵的出使队伍，一直要持续到午时末……

　　东郊的白鹭园内，虽是此刻主子不在，却空前的安静。姿晴无力的摊坐在岁寒亭里，出奇的安静，素手有意无意的拨弄着手中的琵琶。

　　想到方才问那些丫头要琵琶的时候，那一张张惊讶的脸，可算把她气的，琢磨了很久，自己这气质就一点也不像适合拨弄琴弦的女子吗？好歹她也曾是个在皇家礼仪熏陶下长大的公主啊。

　　秋风抚过，轻柔的很，她终于耐不住长长的叹了声，看着手中的玉琵琶，眼前的岁寒亭，嘴角勾起嘲讽的笑。

　　想不起自从上回辰宇替皇上出外办差后，自己有多久没觉得寂寞过了。还当真是玉琵琶一曲弹罢却无人品，就连这风都不解风情的扬长而去。

　　丫头们说，这琵琶还是好些日子前八爷派人送来府上转交给她的，七爷收下了，却让她们搁着就好，连提都不曾提起过。呵……这男人，明明是已浓郁到无细不至的爱，却惟独吝啬的不想让她知道。

　　然辰宇让她读不懂的又何尽于此，昨儿晚中秋宴完了她便由公孙送回了府，可没想，那位爷却一夜都没回府。

　　不得不联想起上回她随着辰啸去逛夜集的那一夜……“和二哥聊了一夜的国事”……那是他曾说的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可昨晚明宣和公孙的话，她却没法子当作清风抚过，不想去信，可心偏气着。

　　想亲自找他问着确认，然深知自个儿没资格，如无意外，过不了多久，她就成了他的弟媳了，他们的距离只能越来越远，直至行同陌路。

　　“晴姑娘，韵菲小姐和十一爷来了呢，正在中堂候着。”

　　“好，我这就去。”

　　丫头的通禀声传来，恭敬的陌生。宫里头的事传的太快，有心人遍地都是，这才几个时辰，连白鹭园的丫头都对她客气的难受，从往日的“小晴”到现下里的“晴姑娘”，让她没由来的觉得想逃避。

　　踏进中堂时，那两人正闹的开心，见着她的身影，辰渊更是兴奋：“小晴来啦，我就和韵菲说了，那么多人全去送八哥了，你定不会去凑热闹，她还偏不信！”

　　“瞧您得意的。”韵菲不甘愿的娇斥了声，笑如花颜：“那正好，小晴咱们一块儿去玩吧，老闷在白鹭园会把人憋坏的，尤其是最近，上回啸哥哥说京陵来了个新的戏班子，可热闹了，今儿我们三个去探探。”

　　“恩，好啊，有的玩我哪回不应的。”连考虑都省略了，姿晴点着头，应的爽快。

　　确实是想出去走走，怕的是一会儿七爷回来，她会忘了该怎么面对他。

　　“为什么最近小晴要多出去走走？”看着手挽手开心离去，几乎都快忽略了他的两人，他忍不住问着，有些个后知后觉。

　　“我怕她为君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咬着牙，若不是阿爹一再交代的礼数，她是真的很想说他笨！

　　“……我没厌食症呢……”

　　一阵无语，姿晴抛下这没头没脑的话后，大步往前走着，对于外头的新鲜空气渴求的紧。完全不故自己方才那话，会让韵菲有多后悔，自己怎么就会偏找了两个笨蛋来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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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阴荏苒，凌乾那不断的有好消息传来，此番出使出人意料的顺利，凌乾的赞普非但没有为难，反而盛情款待。一切商谈妥当，亦彼此无条件的定下了互不侵犯的协议，轻松的揽了个功绩，辰啸又多了不少筹码。

　　昨儿派捎信说是，下月初便成回城。

　　举国皆热闹的庆祝着，改朝换代，连绵了一年的战事，早让百姓苦不堪言，如今得知不用再打仗了，都高兴的很。

　　就连朝中也大肆庆祝着，惟独白鹭园忧云浓厚，今日的止鉴堂内气氛更是不同。

　　“七哥是不是觉得这事儿太过顺利，反倒蹊跷了？”辰渊分神问着。

　　依旧认真的看着手中的信，八哥捎来说是给小晴报平安的，通篇的风花雪月，关于正事倒是只字未提。小晴刚看完时，也像此刻的七哥般皱紧着眉，可他怎么就瞧不出任何不妥呢。

　　这婚事都快定下的两人，分隔两地，信里不都是该写些这东西嘛。

　　“咱们出去瞧瞧公孙将军他们到了没，这儿很闷呢。”隐约觉得姿晴和辰宇间藏了不少秘密，不适为外人道。韵菲乖巧的起身，开口，顺道也支走辰渊……

　　呵，有些事儿，偶尔还是不需要太明眼，像辰渊这般什么都懵懂着，多无忧。

　　待人走后，辰宇才开口，淡淡的，却很是了然：“我派人去探过了，他确实没见着大王子，凌乾那的百姓传言不少，有说是被幽禁了，更有人说是被赶出凌乾了。”

　　当真是太过了解，她每一皱眉，一勾唇，他似乎片刻就能明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予她最需要的东西。

　　“内乱？”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解释了。

　　“或许，听说近来那儿操兵操的勤，也或许……只是想瞒天过海，日夜操着的兵目标极有可能直指我们大漓。”而他担的也正是此事。

　　盘算了些许，姿晴忽然给了他宽心的笑，“爷别忧心呢，弄坏了身子就得不偿失了。堂堂的凌乾大王子却从小在妓院里打杂，这您该是最清楚不过的了，怕是也不小晴一个跟您提过吧。我每回见着的他身上皆是带着伤，凌乾的储君向来是传长不传嫡，怕是他这大王子的命，本就有不少人觊觎着呢。”

　　“眼下老赞普年岁已高，也是时候该内乱了。”

　　悠扬的话，道的是事实，却让辰宇突然冷冷的挑眉，是从未在姿晴面前出现过的表情，异常的冷漠。

　　明显的听得出她话里夹着话，直刺着他的骨来了。

　　“你听说了些什么？”他撇唇，问着。

　　“没啊，是奴婢说错话，惹爷不高兴了吗？”转眼而已，又是一脸无辜的天真。

　　“你这伪装哄我没用，因为我太懂你；不管你听说了什么，你只要记得我答应过你一直守在你身后，等你回顾便是，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想。”忽尔万分阴沉的脸，毫不遮掩，“我更不希望你刻意避着我！”

　　打从中秋那夜后，这丫头就明显的逃着他，能不见便不见，这还是辰啸走后，他们第一回单独的说话。

　　没被他的转变吓着，早就有了准备，外头传言的七爷就该是这样不是吗？分寸适宜便是，“辰啸快回来了，往后奴婢和七爷间本就该避讳着的，不是吗？”

　　“他不会娶你，你该比我更清楚，他的算计里压根就没有真正娶你这一步。”

　　一针见血的话，直刺所有事的软肋。她嗤笑，好奇着天下间还有这男人不知道的事吗？

　　“呵，诏告了天下的事好比覆水难收，若要收回定会把我伤得体无完肤……你清楚，居然也纵容着？”她一直以为至少目前为止，这棋只有她和辰啸还有皇上在下着。

　　没想过他一直了然于心，却任由着事态发展到这难圆的地步。

　　“那是你的决定，只要是你决定了的事我决不会插手；若真伤了，哪怕在痛，白鹭园这儿始终给你避，风雨都有我挡着！”

　　闻言，她静默许久，片刻不离的凝着那张无比认真的脸，突然抛出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不公平呢。”

　　确实难懂，可他却能又一次的读懂：“会公平的，往后我会留给你一辈子让你也能把我看透彻了。”

　　“……你这男人简直太可怕了！”

　　一声娇吼，一窜郎笑，山雨欲来风满楼也好，剑拔弩张烽烟起也好，这两人似乎总能置身世外的自得其乐。

　　心连着了，说不说，能不能相守似乎都不重要。

　　∴∴

　　说是月初，可才月底，辰啸便凯旋而归了，夹道高呼，凯乐高奏，皇上又一次御盖亲迎他进城。对于一个出使敌国的将领来说这是至高荣耀，对于一个儿子来说这更是一种肯定。

　　辰啸自是开心，却依旧没能寻到原本以为这回定该会出现的影，反倒是韵菲这回到随着白丞相一块来了。

　　“小晴呢？”随驾回宫赴庆功宴的路上，他忍不住问向辰宇。

　　心里明显的翻搅着不祥的预感。

　　“白鹭园。”没给太多情绪，他说的干脆。

　　思忖了会，他隐隐的皱眉，掩不住担心：“她该知道我今日回来的，为什么不来？”问着另一边的公孙，辰宇那性子，想要从他口中探得任何事都难，他索性问个正常些的人。

　　“我也不知。”公孙摇着头，眼神复杂的徘徊于那两兄弟间，寻找着些什么。

　　最后，辰啸选择不再多话，既已是囊中物还有何扰，顶多晚上宴一完跑躺白鹭园便是。待父皇一下圣诏，他就有足够的理由让她远离辰宇了。

　　峦驾渐行渐远，百姓仍在欢呼，城门边的茶馆内男子一袭清淡的素色布衣，极不起眼的装扮，然那张俊逸的脸却教人不得不侧目。他带着笑，品着茗，居于二楼，俯瞰着底下这盛况。

　　“你胆子还真大，尽敢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坐在他对面的男子陪他看了许久，才收回视线，取笑着：“不会是因为姿晴的事吧，这么沉不住气可不行。”

　　“你说呢？凌乾足够他们心力交淬一阵子了，他们还分得了心来警惕我这前辛废帝吗？”辛致陵倒回的坦然，足够的自信。

　　“决定动手了吗？”男子追问，外敌干扰，内忧已现，是个时机，却不是最好的。

　　“还早呢，十年身未死，卷土定重来；何必急在一时呢，我如今两袖清风，多的便是时间。”他起身，瞧起来有点漫不经心，却透着愈来愈浓的我王者霸气：“我该走了，她会急，你……替我好好照顾小晴。”

　　“我以为你有了她就忘了小晴呢，放心，我会尽力的。”

　　他撇头，一扫懒散，坚定的眸：“小晴永远是我妹妹，不论何时，谁敢再伤她……杀无赦！”

　　男子笑着，淡如风，颇为无奈的神情，天下间亡国的皇帝会磨练出此等气势的，当真不易啊。眼瞧着，只要他能忍，又得人和的话，大辛复辟不是难事。

　　{5} 前世约 世事多变

　　深秋的夜凉如水，才不过用晚膳的时辰，天已黑了大半，此刻的白鹭园寂的苍凉，淡淡的月光，还未升上正中，柔的很，射向园内的孔石，印衬出点点斑斓色泽，好似星星。

　　姿晴独自一人端坐在石阶上，沉静的异常，身边摆着未入鞘的剑，额角还渗着微薄的香汗，看的出舞了很久，才刚歇下。

　　手中紧握着一纸信笺，遒媚劲健的行书，她再熟悉不过，天下间能将行书写得犹如凤舞的，唯有她。

　　虽然一直不信，但此刻却不得不面对，明宣的话没句真没句假的，公孙哥哥近来更是为了让她答应辰啸的事，无所不用其及，唯独这一件却都具实相告了。

　　“为什么不去接他？”

　　身后响起的男声，沉稳苍劲，划破了死寂，她僵直了背没有回头，直到许久后，全园突然掌起灯，回了人气，才淡淡开口，软得无力：“没所谓，稍后他自会找上门。”

　　到手的肥肉，那男人舍得放吗？

　　“你倒是自信，父皇还叨念着你呢。”他找着话题，总觉得中秋之后起，他们的距离总被她保持的太过分寸得宜。

　　她抿了抿唇，动作帅真的将剑入鞘，起身，深呼吸，递上信：“七爷您的信，媚香楼来的，信封上只有落款，送的人也没留话，奴婢以为是自己的就拆开了，下次不敢了。”

　　言罢，她欠身离去，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此际此刻，他们谁都不能泄了心事。

　　“该死。”接过信后，他愣了半晌，连读都懒得，便直接咒骂出声。

　　她是故意的，故意不写署名，不让人留话，料准了小晴会拆开。

　　没有追上去，他不知该如何解释才不会有欲盖弥彰的效果，从来便是个不擅表达的人，只好看着她离开，却连伸手握住的权利都没有。

　　在她面前，他就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更因为压根不知她在气他，还是在气萧月，又或者谁都不气，只是本就不开心。

　　∴∴

　　一阵奔驰，呼啸而过的风，用尽全力的发泄呐喊后。

　　姿晴跳下马，栓往一边的树上，随意的袭地而坐，看向眼前的辰啸，天真的笑。用辰宇从前说的方法试过后，某些郁结似乎真好了些，或说是真能隐去了些。

　　“怎么不来接我？”那仰头的一脸无辜，让辰啸更是想气，完全搞不懂她究竟在想什么，原该是个清澈透明的女子啊。

　　“今儿身子有些不爽，大夫说，不适宜出去吹风。”随口胡诌了句，她低头拔着脚边的草。

　　“是吗？”果然是个连撒谎都不会的女人：“那这么晚骑着马出来吹风干吗？”

　　想他可是一结束了宴就赶来白鹭园，丫头们说看她骑马往西郊林方向去了，可算让他找着了，可半月未见，这家伙连起码表现一下思念都不肯吗？

　　“哦，大夫也说了，夜色下会比较舒畅，所以该多出来透透气。“依然还是理直气壮，反正她相信他不会在这问题上盘旋太久。

　　果然，辰啸只是无奈的抿唇，蹲下身状似无意的闲话了句：“听说御医最近给父皇下的药颇猛，你可有去看过他？”

　　“没圣召我哪敢去啊，皇上身子微恙吗？”她装着傻，不想发表太多意见，今夜很累。

　　“父皇今天一直念叨着你呢，明儿跟我进宫一起探探他吧。”关键时刻，他不能让父皇改变了主意。

　　“恩。”轻应了句，她心思有些飘渺，看着暗处那道立了好久，最后默默离去的影。

　　她知道从府里出来时他就一直跟着，难道……他的爱一定要淡到如此吗？

　　确定有辰啸相陪后，辰宇才策马奔离，直入媚香楼，萧月最好给他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为何要在信中急着催他来，不然他不会轻饶任何对小晴有异心的人，哪怕是女人。

　　“七爷怎么才来，可把我等急死了。”见到门边的身影后，萧月抛下客人，迎了上去，边念着边将他领向后头较为隐秘的厢房。

　　坐稳后，辰宇皱着眉，品着手中的香片，“什么事？”

　　“原来赫骞还真是凌乾的大王子呢，我派了不少人去凌乾探消息，那边确实是内乱了，储君制传长不传嫡，可赫骞这大王子的血统又不正，他的母亲是咱们中原人呢，前些年老皇帝自知身体不好，故派人来中原他，刚回凌乾就被封了储君，自然成为众失之的。”

　　萧月回的认真，当然是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她才能送上那封信去算计，平白无故她会那么傻吗？

　　“跟我猜的差不多，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还没探到，七爷没事多来媚香楼走走，这月儿送信去白鹭园您又不开心，查到了些什么总得跟您联系吧。”想了下，她还是挑眉试探性的问：“那……爷就不怀疑您府里那前朝公主跟凌乾勾结吗？”

　　“不！”

　　简短截断了她所有妄想，，扔下银子，起身抛下话：“你是个很好的帮手，仅此而已。但是不准伤害她，她是我的人！”

　　正欲离开……

　　身后飘来萧月有些凄凉的笑，不甘的音：“从前有个男人躺在我的床上，跟你说过同样的话，她……没你们想象的那么纯真，论保护自己，比谁都会筹谋！”

　　“我知道，所以我选择她。”

　　没再废话，他不留情的离开，要陪在他身边的女人，若不懂得保护自己，又怎样风雨同路？

　　∴∴

　　进宫，出宫……这恐怕是近来姿晴重复的最为熟悉的尸了，明日皇上便要向世人宣布储君人选了，最近到哪似乎都看大伙忙的很，连向来少有人光顾的白鹭园都跟着热闹起来，二皇子和六皇子这几日常来。

　　想是毫不知内情的他们还想在这最后几日里努力出些结果来，自然也有好些个皇公贵臣们，向来觉得唯有七爷才是最适合的人选，妄想能攀上些关系，又或便是来贺她的。

　　待一波波的人潮散去后，天色已黑。

　　姿晴也忙着连晚膳都来不及用，停下后，才发觉心头格外的空洞：“七爷呢？”想了会，才拉住身旁的丫头问道。

　　“在花园呢。”

　　她转身，笔直的往花园走去，皇上发了话说初定礼后再待在白鹭园就不像话了，明儿她就要前往丞相府暂住，说是让她把那儿当做娘家，呵，多可笑的世事啊，饶了一圈她终究还是要从那嫁出门。

　　而他……凌乾近来又开始不断滋扰，辰宇自请带兵前往边关，随时候战，也是明儿启的程，今夜别后，也许再见面时谁都不知都会是什么身份了。

　　静默的月色下，熟悉的身影，比起从前愈发孤寂。

　　“来了怎么不出声？”他回头，清冷的笑，在这初冬的夜里，让人寒入心底。

　　“不敢，怕扰了您。”见他并没有厌恶之意，她才走上前，难得的柔如水，在一旁的大理石凳坐下，沁凉入骨，害她下意识的倒抽冷气。

　　辰宇微微起身，将自己身下的垫子递给她，示意她垫上，才抬手，端起一旁的空酒樽斟满，送到她面前：“喝些酒，能暖暖身子。”

　　依旧是不吝啬的温柔。

　　“恩。”没有抗拒，她反而一口饮尽，今夜他们都是想醉的人，隔日清醒才会当作一切只是梦一场，无需痛，也无需念。

　　“来讨醉的吗？”他挑眉看着她的洒脱，觉得有些许的欣慰，见她点头后，才再次为她斟满，与其一起饮尽。

　　没有过多的言语，她在现下想一醉方休，已是给他最好的回答了。

　　夜很静，相对而坐的两人更静，话不多如此便够，他们只是一杯杯的灌着自己，直到彼此都醉了，随意的趴在桌上，胡言乱语着。

　　闭眼时，他用尽理智呢喃了句：“第一次去那儿只是想知道你和赫骞，我该死的会妒忌……接着，只是让她……替我查些事罢了……”

　　模糊的连自己都辩不清的话，可她却清楚的听见了，才蕴开了这些日子以来最真诚的一笑，有了这解释，还有什么苦她不愿为他受的？

　　……

　　接着便是第二日的早朝，祭天告祖，圣口一开死了多少人的心，判了多少人的一生，满朝文武也都顾不上遮掩，议论开来。

　　“八皇子人品贵重，德才兼备，定国之际，屡建战功，朕特封为太子，往后克承大统，奉天之命创大漓辉煌江山，并将前朝祥玉公主赐其，择日完婚。”随着公公的音末，几家欢喜几家愁。

　　最大的赢家无非就是轩辕辰啸，然教姿晴等人不曾料到的，那个笑的最开心的人，居然是白丞相。

　　辰宇冷染的立在一旁，盔甲披身，待一切繁文缛节结束便启程，怕自己终究忍不住，反倒更让父皇为难。

　　众皇子们一并上前领下各自的封爵，他转首，依恋不舍的瞧了眼高台上倾身谢恩的女子：“父皇，儿臣该启程了，先告退了。”

　　今日的主角不再是他，去总比留好，只是……若不是她，他会更乐得逍遥的享受这云王爷的名分。

　　又或者……如果就这么一去不回，逃开这一切无谓的争端，会好很多吧。

　　“去吧，父皇已派人銮驾相赐代皇相送，记得……一定要替大漓打个漂亮的胜仗回来！”太子虽立，他仍不会掩去自己对这七皇子的宠爱。

　　辰宇领命，一贯的冷漠，一身戎装呼啸沧桑的羁骜，任凭任何人都能被这气势折服。

　　完全的不着痕迹，隐去了所有的心事，可是仅是这一方背影，姿晴突然对这男人有了空前的了解，她读懂了，这回是真懂了他，却懂的心惊。

　　犹豫了很久，指关节渐渐泛白，菱唇已被自个儿的贝齿咬的渗出淡淡的血丝，烦琐的仪式还在进行。

　　她却再也不想顾那么多了，急着走到圣尊前，下跪：“禀皇上，七爷落了东西在奴婢这，很重要，奴婢这就给爷送去……”

　　“快去吧，不然就耽误了，一会儿直接回丞相府吧。”抬手振挥，明白这丫头的意思。

　　故那话还没完，轩辕持泽便许了，怕若是她说完了，一旁的大臣们会为了礼数，争相恐后的去替太子妃送这“落下的东西”。

　　姿晴坚定的点头，不露痕迹的笑，幸亏……辰宇有个好父亲。

　　{6} 今生盟 离伤

　　阴天，厚重的云笼压下，更显苍凉。行军的部队绵绵长长，远看就像一条蜿蜒的黑龙。苼旗迎风舞动，风声呼啸，城门处送别的鼓声还在雷动。

　　一片嘈杂声中，辰宇昂首孤坐在白马上，不快不慢的速度，却远远的抛开了身后庞大的队伍。

　　仅一株背影，漠然无声，却有睥睨天下的气概，让身后的将士们士气大作。

　　只是谁都没有发现，他们的主帅本却无心恋战，此去只为逃离……

　　紧着脸，辰宇径自抬头看着墨灰的天，从未有过的挣扎。他知道，大漓有没有云王爷不重要，可是父皇却不能没有七皇子。

　　进退、去留，每一念在此刻都变的万般沉重。

　　身后突然仓惶奔来的马蹄声，让他好奇的转首，看着自己的副将，不动声乐的挑眉，静候他的下文。

　　“云王爷，后头的士兵禀报有马在追，末将去探了探，瞧着好像是晴姑娘……特来请示，需不需要挥旗让大伙停留下……”

　　“不用停留。”话还没完，已被辰宇硬生生的截断。

　　眉宇间依旧瞧不出太多波动，就在副将以为云王爷碍于身份，不便再与这位未来的太子妃多做纠缠时。

　　辰宇却突然调转马头，扬尘往回奔去，一片朦胧中，仅留下一句命令。

　　“带大伙继续前进，我一会便赶上，不得耽误。”

　　飞驰的背影后，是副将爽朗的笑声。是他忘了，纵使变了身份成了云王爷，七爷依旧无所畏惧，帅性而为，依旧是当日那个让他愿意不顾一切誓死追随的轩辕辰宇！

　　远处，随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姿晴勒停马，立在原处，等着他靠近。

　　屏着息，看辰宇回头，她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忧。原本一直自信的以为自己可以淡定的任事态发展，却还是冲动了。

　　然仅是今日自己这看似不经意的冲动，以及辰宇最为平常的回首，却让这混沌更加紊乱，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姿晴顿时茫然。

　　却不想再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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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来了？”对视良久，辰宇只吐出这么句看来无关痛痒的话。

　　她是今日的主角，而他却在今日成了无数人扼腕叹息的云王爷，如果彼此皆狠下心，该是可以相安无事的。

　　可……她却来了。辰啸当日出兵她都漠然不理，如今却来了……

　　“来送你。”

　　“为什么？”辰宇勾唇，依旧冷峻。

　　“你该明白的。”

　　“不明白！”

　　姿晴无言，愣了半晌，现下才明白，为了听上几句甜言，哪怕是向来冷睥世事的辰宇，也会耍上无赖。

　　不明白……呵，天下间有他不明白的事吗？

　　“你会再回来吗？”沉寂了很久后，姿晴才开口，问的颇为小心翼翼。

　　有些害怕得来的回答，会让她忍不住倒抽凉气。

　　而辰宇，明显是被她突来的问题弄的错了神，呵，姿晴居然看懂了。他禁不住回头睨了眼身后的士兵们，这么多人无数双眼，没人看出他想逃离，这回她居然明白了。

　　再最不该明白的时候突然顿悟，是好还是坏？

　　“你觉得呢？”思忖了许久，他没有选择回答，反而反问着。

　　该再回来吗？那不重要，名与利牵绊不了他，重要的是她是否需要他回来。

　　然后……周围好像静了，忘了多久，谁都没有在说话，看的出彼此都在挣扎。此时的一句话，足以颠覆往后的整盘局。

　　直至一阵风袭来，姿晴才回神，定定的眼神，认真的看着辰宇，掩着淡淡的无奈。

　　“送君千里终需一别，但是……我会在这里等着你回来，等着那个从前说，只要我回首他就会在我身后的轩辕辰宇回来……”

　　“天下间没有挡的住我的兵，只有让我寸步难行的你！”辰宇抬手，抚上她的脸，才明白原来世间种种的迷惑，皆是因她的一怒一笑而猜错，“小晴，给我理由，一个让你决心回首的理由，一个让我再回来的理由。”

　　“登高听呼时，才发现原来始终我都是在为你心痛。”她启唇。

　　语末，他笑了，运筹帷幄的骄傲，没有回话，率性的策马离开。

　　绝扬的尘土间，有辰宇渐渐透着坚定的背影，有姿晴了然的笑容，她知道这个男人一定会回来，没有理由，就是相信。

　　只因他突然振臂高举起的那把佩剑，迎风摇晃着的是当日她亲自挑选相送的玉佩，他随身带着，既寓意着她风雨同路着。

　　∴∴∴

　　阴郁了一晌午的天，终于下起了些淅沥小雨，丞相府今日却格外热闹，为了欢迎未来的太子妃暂住，里里外外打一早白丞相从宫里捎回消息后就张罗开了。

　　可忙了好久，却始终没见着正主儿的影，直到天色渐渐近黑。

　　“恭喜十爷，不对不对，恕微臣口拙，这会儿该称呼太子爷了。”偏西厢的书房内，白丞相的声音响起。

　　有些雀跃，尽管苍老，却依旧透着苍劲有力。

　　辰啸不动声色，还是平常的笑脸，浓的没有真实性，体贴的上前扶起丞相后，才开口：“丞相客气了，一切能进行的那么顺利，还托您老在父皇那的觐见呢。”

　　“那儿的话，那可全是太子爷您自己的本事，老夫可不敢邀功，只盼日后能借着……呃，攀上几份荣光，尤其是韵菲那丫头……”

　　“你放心，我允诺你的事没有变，我对韵菲的心也永远不会变。”说着，他看向窗外，眼神飘忽。

　　脑中涌现的皆是韵菲的一颦一笑，她的聪慧解语，她的古怪灵动，天下间除了这样的女子，还有谁佩和他霸业同谋的？

　　“太子爷抬爱了，只要日后能有用的到老夫的地方尽管开口……”

　　“我只想快些再让满朝文武，天下黎民对我换个称呼，以免夜长梦多，你明白该怎么做吗？”

　　没等白丞相说完，辰啸便已果断的截断了他的话，日后能否用到他不知道，但是眼前每一颗棋子，哪怕微不足道都有可能是他致胜的关键，他不会放。

　　“这……”闻言，白丞相垂下已松垮的眼帘，犹豫了片刻，才道：“老夫定当尽力而为。”

　　世事从来便是如此，人怎能不为已？

　　“恩，那我等你的消息。”随意的抛下话后，辰啸起身：“我去花园坐坐，等小晴回来，这段日子劳烦丞相好好照顾她了，让下人们别来打扰。”

　　话虽如此，其实他压根没把希望寄于白丞相身上，棋盘上可以布下无数棋，然最后重要的依旧仅是执棋人。

　　见白丞相愣愣的点头，辰啸勉强朝他蕴出一笑，打开门，径自往花园走去。却始终未曾留意到转角处那一闪而逝的影。

　　天色已黑，而他的太子妃却依旧没有归来……打从早上在那些亲贵大臣们面前抛下他，紧追辰宇而去后，她至今未归。

　　他不在乎她和辰宇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在乎因她这冲动的举措让他尽失的颜面！这笔帐，早晚他会讨回！

　　良久良久，辰啸就这样在孤坐着，甚至都不曾动弹，嘴角的笑容愈来愈阴霾。

　　他成功了，成功得到了太子之位，但却没料到对辰宇的恨……有增无减，总有一天，他会亲手一样样抢过他拥有的一切。

　　阴傲的身影隐于越来越深的夜色中，直至雨渐渐停了，前头围墙边，一道倩粉色的身影越墙而入。

　　熟练的身手，轻妙的步伐，辰啸的唇边才勾起笑容，如同猎人终于等到了他的猎物。

　　“回来了？”

　　黑暗中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蹑手蹑脚的姿晴猛的一僵，不消片刻，转首时已换上一脸无邪：“是啊，你在等我吗？”

　　“为什么不从正门走？”辰啸起身，稍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筋骨，挑眉问着，却无意要她回答：“还没吃饭吧，走，我先带你去吃饭。”

　　言罢，他伸手，原想自然的牵起她的手，却没料到落了空。

　　辰啸皱眉，看着眼前好似若无其事的姿晴，温柔淡笑。她在逃避，这个女孩是单纯天真的，连这些该掩饰的事都不知道掩饰。

　　她……的确不是适合陪他一路霸业雄心的女人。

　　然，下一刻，她突然暴出的那句话，却让辰啸顿时傻了眼，禁不住回头，认真的审视着眼前的女子，不得不颠覆从前对她的看法。

　　一切似乎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至少姿晴没有。

　　{7} 今生盟 妾思

　　清冷的夜风中，回荡着姿晴淡漠的话语，仅此一句，没现太多情绪，却让辰啸踌躇住了步伐。

　　“我不在乎你利用我，利用自己的感情当武器，得到想要的一切，但我希望他日你登基之时，可以放过云王爷，就像他今日放过你一样。”

　　何出此言，姿晴自己也不知，这场戏原本是可以平心的陪着他唱下去的，但是只因辰宇那一次次无奈的眼神，一个个伤怀的背影，她弃械投降了。

　　而今夜，辰啸眼中的杀气，却让她胆寒。

　　她知道自己没有足够的自信跟他斗，轩辕氏的子嗣个个皆不简单。就算她从小看惯了权场纷争，也向来只会防不会攻。

　　“今日父皇当众把你许给了我，而你却在今夜开口要求我放过别的男人，你爱上他了？”辰啸挑眉，积聚的怒气似是一触即发。

　　“你在生气？”

　　“当然！”

　　“呵……”姿晴轻笑，少了往日一贯的天真，带着明了世事的嘲讽，“是因为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想要的女人，和原本以为会无怨无悔守着你的女人，到最后都会心许于他吧？”

　　愣了半晌，辰啸暴出笑声，朗朗兴味，这样的姿晴才是真实的吧，是他一直错估了吗？还是突然的睿智也不过只是刹那。

　　“你希望我怎么对他，然后又怎么对你？”说着，他突然探出手，捏紧那张近在咫尺，却遥在天边的脸。

　　妄想借着泄下的月光将她瞧透了。

　　“悉听君便，谁让我一开始爱上的人是你。”姿晴无奈，如果开始时便有明眼明心，还至于陷入此番僵局吗？

　　“那如果有天我做绝了，你会怎样？”

　　“逼着自己比你更绝。”她可以忍受曾爱过的人利用她，骗了她，却无法忍受他将自己伤的体无完肤。

　　很矛盾的心情不是吗？然，谁让苍天注定她是女人，夹杂着抹不去的小心眼。一笑抿恩仇，绝不会是谷姿晴做的事。

　　“你让我迷惑，不过你斗不过我，他也斗不过我，而你……也不会是那个懂我霸业雄心的女人。”

　　“是吗？总有一天你会有答案，你只要记住，我可以让你利用，让你登上太子之位；也就一定可以让你一无所有！”

　　“那我等着。”突然，辰啸觉得有些莫名的兴奋，就好像棋逢对手的感觉。

　　姿晴不语，她或者可以抛出狠话，信心十足，但是心底却是茫然的，下一步怎么走，未必有计划。

　　渐渐收回目光，不想去看辰啸那在星空下闪亮着异样光彩的眸，她真的斗的赢他吗？还是因该不发一言，看他们兄弟间内斗。

　　余光下，一道白色的身影掠过，姿晴突然困惑的皱眉，是辰渊，仅是一刹那，而她，分明在他脸上看见了担忧！

　　∴∴∴

　　转眼，已是腊梅盛绽的季节，寄梅榭边，暖炉透着袅袅轻烟，熏的一旁漏空的太湖石格外好看，姿晴垂着头，若有似无的拨弄着琵琶，不成曲亦不成调，声音却依旧能撩人。

　　韵菲支着头，把玩着手中的玉钗，眼神总忍不住飘向姿晴，然后又很苦恼的转回玉钗上，一次次欲言又止。

　　轻笑了声，姿晴突然顽皮的放下手中琵琶，好笑的抢过那枚玉钗，透光感叹道：“好漂亮呀，难怪能让你看了一晌午。”

　　“小晴……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吧。”犹豫了会，韵菲还是敛住口，堆着笑，只抛出这么一句。

　　爱不释手的玩弄了会，姿晴还是放下了，突现了然一笑，“是他送的吧？”

　　“你知道？我……”

　　“辰啸最近常来丞相府是吗？”见韵菲不语，只是点头，她还是淡笑，无怨无忧：“他要的人一直都是你。”

　　听似没有任何情绪的结论，但是韵菲还是听出了无奈，“可是皇上都已经许了你们婚事，而且还是他亲口要求的啊！”

　　“慢慢你会懂的，懂我，懂辰啸，懂辰宇，懂好多事……有时候真的好羡慕你，或许有天你会发现很多人跟你想象中的不同，但是这些人却都是爱着你的……”

　　“那你跟啸哥哥？”

　　“韵菲，如果我爱上了云王爷，你会不会怨我？”是朋友就该毫无隐瞒，姿晴选择了不瞒不欺，爱了她可以勇敢承认，就算被恨，至少她心里好过些。

　　“你……”闻言，韵菲愣了良久，才凄楚勾唇：“他也爱着你是不是？”

　　……

　　这些也许早就不是秘密了，自从姿晴搬入丞相府后，一切似乎都渐渐的明朗。辰啸会三天两头跑来，可都不曾来看过她；而辰宇的信，也一封封的纷沓而致，却都是写给姿晴的。

　　何需明心，只要明眼，便能看透。

　　“我不怨你，注定的吧，如果我不能让宇哥哥幸福，或许我至少可以让啸哥哥因为得到我而幸福，也让所有人幸福。”韵菲微笑着，至少辰啸是爱她的吧，至少这样能成全好多事，化解好多事不是吗？只是……“可是御口亲允过的事，这残局宇哥哥能收拾吗？”

　　“我也不知道。”姿晴侧着头，靠向韵菲，眼中似有薄透的泪，还有一丝生于着乱世的无奈。

　　还没来得及让韵菲有所反映，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让两人相视紧神，不祥的预感骤现。

　　“晴小姐，韵菲小姐，明大人他……”

　　下人的话才说到一半，喘息声厚重，可见有多着急。却已被明宣一把推开，这个永远如风般轻柔淡漠的男人，难得出现这般的表情。

　　“小晴，赶紧加件衣裳跟我进宫，皇上急召！”

　　没给姿晴太多时间反映，贴身的丫鬟已拿着衣裳从里面奔出，向是早收到了消息。

　　就这样，在韵菲担忧疑惑的眼神中，姿晴就这么被硬生生的拽走了。没人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皇上最近的身子一直不好，甚至连早朝都没法上了，一切事由全都交给了太子和几位亲王处理。

　　这会儿的急召，难道说……

　　掐断思绪，韵菲不敢再往下想，心却莫名的急躁，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茫然时，远处，该守在门口的侍卫突然小跑了进来。

　　“怎么了？”该不会又横生出什么枝节吧。

　　“回韵菲小姐话，晴小姐临走时让小的带话给您，说是让您赶紧写封信送去云王爷府上，让他们捎去边关，就说京中有变，速回。”

　　仅是这简单的一句话，让韵菲的心瞬间荡入谷底。明宣急成这样，姿晴暗中安排，辰啸的反常，以及最近辰渊的低靡，一切的一切似乎正如方才姿晴所说……很多人都开始和她想象中的不同了。

　　下一刻，等待着的究竟是什么？

　　{8}今生盟 天裂

　　一路颠簸，一路沉静，透过窗隙迎面而来的寒风，让姿晴下意识的紧了紧围脖。太多的无奈，勾勒不出言语，良久，她只能探向窗外，苍凉的笑，淡到不易察觉。

　　明宣亦始终没有开口，直至马车行至宫门前，他才跳下车，体贴的探手相扶。

　　踌躇着开口：“皇上的身子大不如前，这突至的病，叫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一会儿你瞧瞧，看能有什么法子吗？”

　　淡淡的口气，如夏风般的无波无澜。姿晴紧着神，径自在心底细盘算着他的每一句话，隔墙有耳之理，她能深谙，隐约能明白，明宣正试图的向她传递着某些消息。

　　那些隐在繁华宫闱底下，被有心人刻意抹去的真实。

　　“林公公还在皇上身侧伺候着吗？”想了片刻，姿晴在脑中过滤着皇上身旁的每一个人，突然开口，一言一举间透着深远之意。

　　看了会，明宣不着痕迹的点头，“太子妃的意思是该拨个精明的公公去服侍太子吧，皇后娘娘似也正有此意呢。”

　　语罢，两人皆了然于心。无非皇上这来的不可思议的病，跟林公公脱不了关系。不想去肯定，姿晴敛着眉思忖着，懒得再开口说话。

　　她可以想象辰啸为了让天下人称臣，为了举世称王，用尽手段，甚至不惜利用她；却不敢去妄加猜测，尤其是此刻脑中盘旋着的念头……生他育他的父亲，纵是至巅的诱惑，他真舍得去伤害吗？

　　皇上已经许了他太子之位，登基之日又有何急，皇上的病真会是他暗中派人做的手脚吗？若真如此……她曾心许过的男人，其可怕程度远远超乎了她的掌控。

　　呵，下一刻被毁的人该是她了吧。

　　饶过层层回廊，玉宣殿现于眼前，方想整装，明宣便立刻拉起姿晴走向华表之后，择远路而行。

　　满腹的疑惑，在撇见殿前徘徊的身影时即消失了，姿晴顿觉心凉，了然讽刺了句：“皇上至今都没宣太子见驾吗？”

　　“从卧床无法早朝至今已有一侯之久了，皇上始终都没提过太子，每日太子还是例行的前来请安，皇上也皆以龙体不适为由拒了。”

　　皇上是明事之人，所以才会听取他的建议，拖着不见太子便是如今唯一缓命之法，只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进去吧，微臣在门外等着。”终于到了玉宣殿，明宣挥了挥手中的折扇，一派悠闲的道，完全没有如临大敌该有的模样。

　　闻言，姿晴点头，望了眼跟前冷清的玉宣殿，完全都没有皇上寝宫该有的森严戒卫，不用想便知是明宣早就安排好的结果。

　　这样的场景反倒让她皱起眉，困惑启唇：“你究竟是敌是友？”

　　曾经她一心想让他前去助致陵哥哥一臂之力他却拒了，转眼又在漓朝的朝堂上活跃，贪图富贵是姿晴最初给明宣的定义，如今却不得不渐渐模糊了。

　　“兴许会是天下人的敌人，却是永远不会害你的人，只要是你要的，我一定会尽力相助，只需你开口，那是我欠下的。”

　　风呼啸，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明宣的话听起来象是话的空前的明了，反让姿晴更疑惑。何需非要了解清明，往后也许她真的需要明宣的相助呢。

　　没再说话，她转身，跨步踏入玉宣殿。是注定的吧，认识辰宇的那一刻，心……默许辰啸的那一刹，漓朝的纷争中就注定会有谷姿晴的名。

　　或许她不过是被生生利用，毁至死的一枚棋，现下和皇上一样在挣扎着；又或许，她可以杏手颠覆世事……

　　玉宣殿内，女子嘴角的笑容愈渐深邃，殿中的暖炉静静燃着香烟，她微扼首，徒眯双眼，勾勒出危险的光彩。

　　她是谷姿晴，要挣扎就要挣扎掉所有的注定，要留就要留下传世之名，供人颂扬也罢，唾弃也罢，然绝非仅是一声哀叹，一抹惋惜。

　　∴∴∴

　　“替朕……找他回来，朕……要见他……留着气……见他……”

　　龙塌边，格外的清冷，姿晴蹲下身，面无表情的冷睨着自己的右手，交握着的是皇上的左手，陌生的苍老无力，清晰的条纹刻画着他的大半生。

　　吐出的话，是唯一的信念，是不想一生止于悔恨的无奈之求。

　　没有明示，但是在姿晴看来，这是种恳求，抛却君王之尊他不过是个一家之长，一个迟暮的英雄，叹着一步错朝朝悔。

　　“回皇上，奴婢紧记着中秋前日的句句话语，拼尽绵力，也会让天下君主之位还予有德者之手。”收起讽刺，她话的坚定。

　　不是为了漓朝，这个夺了她无数亲人的家族，她曾经愤恨的只想毁之。可是……却始终无法狠下心，无法去想象辰宇伤心欲绝的无奈之色。

　　“幸好有你……有明宣……”挣扎着说完后，轩辕持泽似是放下心神，颓败的躺下，紧随而来一阵猛咳。

　　姿晴有些心疼的替他掖妥被角，这一阵的咳，忍不住让人揪着心，生怕一口气就这么咽了。回想起中秋前夜的那一次恳谈，在撇向现下床上的老人，才一月而已，怎经的起这样的变化。

　　辰啸或许说对了，她不是他的对手，辰宇也不是，就连皇上精明算计了半生依旧不是。他们皆狠不下心，也绝没料到他能如此狠绝。

　　那如果……皇上来不及下手的，云王爷不舍下手的事，是否往后都该由她来做？

　　“皇上，如果……云王爷没能如圣意所期顺利赶到，您希望奴婢如何？”现在这情形，她保证不了什么，唯有做好最坏的打算。

　　“今朝可假他人之手……弑……弑父，他日……怕也会杀兄……宇儿太仁……如若他无法办到……朕希望你能辅佐……轩辕一脉不能苟留此等孽子！”这一句，他说的格外铿锵有力，显而易见的坚定。

　　姿晴展眉，瞬间又皱，她下一刻的敌人是自己曾爱过的男人啊，真能绝吗？未免皇上太高估了她的理智。

　　像是看明白了她的犹豫，轩辕持泽艰难的转过头，虚弱一句，竭力点着：“你若不绝，往后……受伤的人就是你和……宇儿……”

　　宇儿，他这一生最爱最惜最疼，却无意中最伤的儿子啊。

　　“……也许吧……”回答的含糊，姿晴知道自己可以是狠绝的，就好比曾经对萧月，对赫骞。可是如若对象换成了辰啸呢……这个男人尽管对她用尽虚情，然她一直无法相信那句句甜言，声声誓言，亦是假意。

　　真有人可以的假至如此真吗？果真如此，她的敌人可怕的让她无法应对。

　　“皇上若没事了，奴婢便先退下，想法子快些与云王爷联络上。一切皆会过去的，满朝文武若皆无心无眼，或许……还有天。”

　　“恩，退吧。”

　　这话，安慰之意太浓，就连姿晴自己都觉得可笑至极。天，岂能信；命，岂有注定的果？

　　漓朝的云王爷，她的辰宇……想着，姿晴转首遐迩粉笑……

　　“回首，只需你回首，我便会在你的身后。”……

　　他的承诺尤在耳畔，纵是没说，却用行动宣誓着一定会回来，撑下去姿晴，一定要保全自己，还给辰宇一个完好无损的父皇。

　　紧握的双拳，厉风下，朱唇间回荡着鼓励。

　　远处，明宣静静的将这一切收入眼底，抬首望了眼天，滚滚的乌云让他突起了前所未有的恐惧。该变天了吧，曾经那个天真的谷姿晴竟已开始忘了隐讳……一切该乱了，乱到连他都无法掐算，无法掌握。

　　……

　　狂沙卷过边关，沙漠边的天永远能给人无法预期的“惊喜”。营帐里，燃着点点灯火，偶尔有零星士兵徘徊巡哨。

　　侍卫撇了眼帐外漫无边际的沙漠，拨弄了下灯芯，让原本有些骤暗的灯又一次亮了起来。这才放下竹签，看着眼前凝神琢磨着地图的主帅——他们一路坚信的云王爷。

　　良久，才忍不住无奈开口：“云王，您这地图是前些日子那一战用的，昨日咱们刚换了营地，凌乾转移了战场，该换地图了。”

　　一语惊醒了梦中人，辰宇抬头，径自卷起案上的羊皮地图，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言不上为什么，总有不祥的预感。

　　“凌乾的营地这几日没什么动静吗？”为了化解那莫名的感觉，辰宇把玩着随身剑上悬挂着的玉佩，问的不经意。

　　心，早飘去了这赠玉之人的身上。她……如今可好？

　　“回云王，经过前些日子的征战，凌乾被我军挫了不少锐气，怕是需要修养上好些日子了。”毕恭毕敬的回着，想了会，侍卫还是沉不住气的问出了自己憋了好些日子的疑问：“恕末将愚昧，此时正是趁胜追击之际，云王何不早日结束了凌乾，拖久了莫说年关将近，军心有所涣散，就是军饷怕也供给不上了。”

　　“行军万事小心为上，太过深入敌方之地不是好事，沙漠的气候变幻莫测，地形更是深不可探，敌人占尽地利，我们拿什么去说必胜？”如今的军心之所以会如此高昂，全是因为这一路杀来，从未有过一场败仗。

　　若是一败，压抑多日的思乡之情才会一涌而来，到时才是真正难以控制之时。

　　不过……这仗的确是不能再拖太久了，然长久盘踞于边关，若干年来凌乾的势力绝非轻易便能摧之的，思忖了好些时日，至今他仍是未得出良计。

　　“报……”一声喝响惊扰了帐内清幽。

　　主仆两人立刻紧神，看向帐外奔入的小兵。须臾后，待人走入，瞧清是京陵府中的人后，辰宇才松神，勾了眉：“有信吗？”

　　是姿晴来信了吗？一月的苦思之情，哪怕是单薄的只字片语也能慰他良久。想着，他不经意的苦笑出声，硬血之汉，遇情亦即化啊。

　　来人见云王爷的表情，不敢多做耽搁，立刻交出快马带来的信笺，禀着：“回王爷，是韵菲小姐的信，再三交代奴才一定要快马兼程亲自交予王爷手中，并嘱咐奴才一定要王爷快快看，赶紧回信，说是京里头等着呢。”

　　韵菲？！

　　来不及失望，立刻，从那丫头一再交待的话语中，他便嗅出了不寻常的端倪。接下信后，他打开细读，简单的一行字，像是写于仓促间。

　　辰宇依旧不动声色，然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汹涌而至。

　　“京中最近有什么大事吗？”他紧眉问着，只为那简单一句“京中有变”，该不会是姿晴出了什么事吧。

　　“回王爷话，并无大事，只是……皇上无故好些日子没上早朝了……一些亲王大臣们都在议论纷纷呢。”这些事本是京中秘事，可却传的太过沸沸扬扬，想不知都难。

　　“快去传副将！”事情似乎远比辰宇想象的要复杂，来不及犹豫，随即便是命令。

　　“是。”侍卫转身立刻奔出帐外。

　　与正仓皇入帐的哨兵擦肩而过，又是一脸的慌乱无措，辰宇禁不住皱眉，今夜似乎特别不宁静。没等来人立停，他便主动开口询问：“什么事？”

　　“王爷，凌乾的大王子求见。”

　　“宣！”收妥信笺，他转首往正中的椅子走去，帅气的盘腿入座，刹那便收起刚才的情绪，依旧是一脸的处变不惊，冲底下人吩咐道：“退下吧，去帐外候着，一会见副将来了，也让他候着。”

　　……凌乾的大王子，是那个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赫骞吧，此番光临，究竟是雪中送炭还是乱中添乱呢？

　　{9}今生盟 紊乱

　　黄沙袭卷，又一场暴风降临的前兆。军帐内，依旧能听见外头的呼啸，以及马儿受惊的哀嚎声。

　　辰宇端详着手中的那道圣诏，是今早刚百里加急送来的。命令着他一定要攻陷凌乾，无论用上多少时间，多少兵力。

　　“呵……”出乎所有在场将领的意料之外，辰宇突然嗤笑出声，挥手淡定，异常坚定：“快起大风沙了，都回去收拾东西，立即撤兵回京！”

　　“可是王爷……皇上都下了圣令了……”

　　“是啊，云王，这些日子兄弟们跟着您征战，好不容易把凌乾逼到此等地步，怎能在此时撤兵呢。”

　　“王爷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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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声规劝，全在隐没在辰宇兴味的眼神中，不愠不火，却杀气十足。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只一夜云王爷突然改变了初衷，宣布撤兵立即搬师回京。

　　却知道，云王的话一旦出口便是不容置疑。

　　“将在外军令是否有所不受？”一句反问，更宣誓着他要回京的决心。

　　无奈仅这一句话，堵的所有人无言以对，只能一致的点头。纷纷退下，回帐收拾东西，跟着离开，眷恋的眼神飘向遥远的凌乾境内。

　　只需再坚持一下，也许，就能唾手可得的东西，如今，硬生生的失去了，谁能甘心！

　　“王爷，您是知道末将的，跟着您这么久了，向来心里有了话便不吐不快的……”见所有人都摸着鼻子，讪讪的离开，副将急得涨红了脸。

　　打从昨夜听到云王说要回京的命令后，他便没有弄明白过，想起这些日子死伤的士兵们，这气就怎么也无法咽下。

　　“不用说了，凌乾的大王子昨晚究竟来说了些什么，到了该说的时候本王自会说，什么时候开始，连你也置疑起本王的决策了，难道……被封了亲王后，反倒更服不了众了吗？”辰宇皱着眉，俊逸的脸上唯一的表情便是无奈。

　　一句话，轻飘飘的，似是没有任何分量，却巧妙的搏了千斤。

　　“末将不敢，凡是王爷的决定，末将一定率着众将领们死忠！”

　　闻言，辰宇笑了，淡漠却极深。亲自上前扶起跪着的副将，猛拍其肩，蕴满感激：“放心，七爷宁愿自己背上千古骂名也不会害了你们，到了京城你们便自会明白，漓朝的未来，你们那些在家乡苦苦守护的妻儿，以及……七爷最爱的女人，都需要我们！”

　　“那凌乾这边？”

　　“家未定，何以安天下？”内乱未平，他要怎么全力去一统天下。

　　他无法放自己的父皇在水深火热中，更无法让姿晴一人独自面对！如果说昨日韵菲的那封信说的含糊不明，那今日辰啸这纸故做聪明的“圣诏”就言的再清楚不过了。

　　他的父亲，漓朝的皇帝，正等着他回去，搬师勤王！

　　∴∴∴

　　“搬师回京！”

　　午后的瞻园暴出一声怒吼，有出乎意料的惶恐，夹杂着措手不及的茫然。

　　“确是，边关快马加鞭传来的消息，说是云王爷丝毫没有理会那纸圣诏，还说……前夜凌乾的大王子来军营求见，与云王谈了良久才走，而云王始终未向任何人透露过他们聊了些什么。”白丞相深沉的掀开茶盖，吹着气，比起辰啸突来的混乱，他要镇定许多。

　　若非是姜终究老的辣，而是因为他这步步算计完美无暇，没有任何的纰漏，不管最后这场内战中到底是七爷赢了还是十爷赢了，有韵菲在手，他始终能坐收渔翁之利。

　　良久后，睨了眼稳如泰山的白丞相，辰啸思忖了片刻，终于冷静了下来，突然暴出一记冷笑，森寒刺骨，阴晴难测。

　　让白丞相都忍不住起了战栗。

　　紧随着，凉凉的讽刺声蹦出：“是我高估了我那七哥吧，没想到终究他还是为了个女人弃快要到手的胜战而不故，毅然的回来了。早知道我就不该那么快和姿晴拉下脸，白丞相你说是不是？”

　　他知道韵菲暗地里捎了人送信去了边关，没有加以阻拦，是终究不舍得亦不敢与韵菲为敌。亦是相信辰宇绝不会为了任何理由，而有违皇令。

　　没想到，一切居然因为一个谷姿晴有了那么多的改变，这个女人不能留吧。

　　“是啊，微臣从前还一直以为云王是永不会被女色所迷的呢！”苍劲有力的声音，言语间带了些明显的愤慨。

　　白丞相是始终想不明白，自己那我见犹怜娇滴滴的女儿，七爷偏不爱，怎就会被姿晴迷到这样：“太子是否已经想好下一步的对策？”

　　见辰啸笑的阴郁，猜想他该是有了决策。

　　“我吗？”勾眉反问，成竹在胸的邪笑，指尖若有似无的敲打着桌面，举手投足间却是尽显倜傥，然下一刻出口的话，却让闻者皆要胆寒：“速战速决！我是天下人，满朝文武公认的太子，其实可以无需遗诏的不是吗？他……是时候该断气了，顺便……为了破那碑文预言，白丞相，你说咱们是不是因该把至关的人物也一并解决了？”

　　“咝……”闻言，白丞相都忍不住倒抽凉气，轻声开口，小心翼翼：“太子的意思是……杀了姿晴？”

　　“对，她若不死，我又怎么娶韵菲呢，我若娶不成韵菲，您老又怎么做国丈？”

　　语末，白丞相愣愣的点头，对于他的听话，辰啸还来不及赞扬，一声刺耳的琴声猛然响起，让他下意识的警觉。

　　该死的！他怎么就忘了那个皇后娘娘所赐，如游魂般的丫鬟！

　　和神色已惨白的白丞相对视了一眼后，辰啸没有犹豫的破门而出，看着门前复廊内，正侧首抚着琴的女子，剑眉越拧越紧。

　　刹那，一记剑风，在狭小的空间中划出完美的弧线，原本悠扬的琴声嘎然而止。

　　方赶到的白丞相冷汗瑟瑟的汉看着眼前这一幕，上好的琴已被一辟为二，狼狈的躺在地上。辰啸举着剑，直指女子的咽喉，那娇嫩的皮肤上已渗出殷红。

　　叫他以及辰啸惊讶的，却是因为那丫鬟脸上非同一般的表情，没有惊恐，没有求饶，她笑着，诡异，瑰美。

　　“说！听见了什么？”是那抹笑吧，让辰啸犹豫了片刻，反倒止住了剑，放缓了力道，问着。

　　“回太子爷，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奴婢全听见了。”女子仰首，回的干脆。

　　这样的回答，又一次让辰啸兴味的挑起眉：“你是不信我会杀了你吗？”这样的挑衅，莫非她本意就是要寻求一死？

　　“太子爷不会！”凌唇一抹俏然，继续道：“因为林蚺公公突然被皇后娘娘调了去，未来的太子妃又派了亲信时刻守在皇上的身边，如今……能助太子一臂之力，而又能不被怀疑接近皇上的人只有嫣然。”

　　字字句句言的精准，辰啸挑笑，感叹，呵……果然乱世出人才啊。连他府里什么时候养了个莫不做声，洞悉世事的女人，他自己都不知道。

　　“嫣然是吗？为什么要帮我，又拿什么来取信我？”他难保这一刻放了她，下一刻说不定她就会跑去找韵菲，告知一切。

　　终究还是谨慎为妙。

　　“因为太子除奴婢，如今没有第二步棋，嫣然是皇后娘娘指派的人选，太子该记得。”说着，她低下头，杏眼轻晃：“奴婢只求活命，只求家中老父能安享晚年，更求攀龙。”

　　呵，又是一个自以为能有吕后那悦人眼光的肤浅女子！想着，辰啸还是放下了手中剑，轻吐承诺：“龙跃九天之时，自是不会忘记那汪曾助它呼啸的浅滩，无论你要什么，我……皆许了！”

　　嫣然抿唇柔笑，媚眼绽抛，一笑一举间充斥着诱惑。终于，他正视到了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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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已入深冬，窗外飘扬的雪花现下瞧起来格外的惨白，是心境不同吧。

　　快到年关了，皇宫里却冷清的异常，想起中秋时的热闹好似就在眼前般。人生变故，果是难料。姿晴收回神，下意识的扇了扇火，估了估时辰，药是该好了，这才小心的逼出药。

　　自从那日进宫后，她求了公孙哥哥良久，他才应允必要时定会出手相帮，再加上有明宣的照应，这才应了皇后娘娘的意，搬进宫里住。

　　紧跟着，皇上的衣食起居全由她一个人扛下了，为防意外，连药她都亲自去抓，亲自来煎。

　　一切只为辰宇的那封密函，那一句“无论怎样，撑到我回来！”

　　眼瞧着日子一天天的过，亦无任何意外再发生，皇上的病也有了好转的迹象，姿晴终于松了口气。雪越下越大了，他……该回来了吧，会因为赶路而折腾坏身子吗？

　　“小晴，小晴！”

　　轻扬的呼唤声，听起来浓浓的兴奋，终于将姿晴从遐想中拉回。愣愣的眨了会眼，看着眼前笑灿了的冰蕊，她才反映过来，用眼神询问着。

　　“又有消息传来了，云王再过十日左右便能到京陵了呢！”

　　“真的吗！”闻言，这回换姿晴兴奋的忘了形了。

　　瞧着这模样，冰蕊忍不住开口取笑道：“你这样子，不明白情形的人还以为你这是终于盼回了情郎呢。你可别忘了，过不了多久你可就是太子妃了！”

　　一语浇熄了姿晴的热情，这丫头还真是哪壶不开就猛提哪壶：“你啊，就会拿我耍着玩，不跟你闹了，这么下去药该冷了，皇上要是怪罪下来，谁扛的起啊。”

　　“悠着点吧，皇上哪舍得怪罪你啊，全皇宫的人都看出来皇上疼你疼的紧，比对大公主她们都好呢……”

　　“小心祸从口出！”该是平日里跟冰蕊闹惯了，这丫头如今越来越口没遮拦了。

　　难道还真像辰渊说的，跟她学的？还真是，想她谷姿晴骨子里那么端庄贤淑……好的不学，怎么尽学些坏的。

　　“对了，皇后娘娘刚说了，以后你能不用那么辛苦了，一个人揽下那么多活，太子府那不知为了什么事，把嫣然赶出了府，皇后见了心疼，跟灵妃商量了半天，决定把她拨来陪你一起伺候皇上。免得你累坏了，心疼死太子爷呢，这些日子啊你进了宫，皇上又不宣太子，可把太子思的，天天去灵妃那嚷嚷着要见你……”

　　之后冰蕊说了些什么姿晴压根就没听进去，在这时候突然把嫣然赶出府……嫣然，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皇后娘娘拨去瞻园的丫鬟吧。向来少说话，只抚琴的，能怎么得罪太子？

　　秀眉越思越紧，始终不信这事儿能单纯。

　　{10} 今生盟 惋叹

　　白绒般厚实的雪，覆盖了皇城里的每一寸土，玉宣殿的重檐庑殿顶上白皑皑的，煞是美伦。

　　姿晴扯了扯袖子，包住自个儿快冻僵的手，呵着热气。京陵的冬天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啊，寝殿内传出阵阵笑声，让她也不禁勾动了下唇角。

　　端着茶，递上后，便默不作声的退去一旁，静候着。

　　也许是因为云王快回来的消息，也许是那群有心人在明宣和公孙的刻意安排下，都接近不了皇上了，又或许，一切皆是假相。总之，这几日皇上的气色好的出奇。

　　偶尔甚至能下塌活动上几步，言语间依旧霸气十足。

　　接过茶盅，辰渊轻啐了口，赞道：“果然是好茶呀，父皇最近气色好了很多，多亏有了玉姐姐的照料，再过些时日定是无大碍了。”

　　“哈哈，姿晴的确是个不错的孩子，若得一女如此病床前无怨相守，无憾啊。”轩辕持泽朗笑，对姿晴的喜爱，有增无减，言不上为什么，总觉得那孩子格外的投缘：“不过渊儿，父皇的身子自己清楚的很，你这些日子空着就去你十哥那学学，别再像从前一样了……”

　　最小的儿子，他一直宠的紧，哪怕是领兵征战的那些年，也舍不得让他去犯险。但是如今世事如此，他不能再不长大了。

　　“儿臣知道，父皇一定会好起来的。七哥也快回来了，年关时我们又能一家人在一起了。”说着，辰渊始终带着笑，乍一看还是从前的天真。

　　可那隐约间越皱越紧的眉，却诉着不寻常。向是在担忧某些事般的困惑，这小子什么时候起也有了烦恼。

　　姿晴凝着神，注视着辰渊的一举一动，无意中便撞见对方飘向自己的眼神，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人心惊。

　　“好了，瞧你那小嘴甜的。退下吧，以后也不用天天来请安，国事要紧！”强忍住猛咳的冲动，轩辕持泽说的有些艰难，带笑的嘴角边露着痛苦，手亦不自觉的握紧。

　　“恩，父皇好生歇息着，儿臣先告退了。”

　　“姿晴，送献王爷出宫吧……”声音渐渐有些虚弱，看着像是已忍不下去。

　　姿晴了然的点头，将皇上的痛苦看的明白，隐去担忧，只好开口吩咐道：“嫣然，药凉的差不多了，伺候皇上服下吧。”

　　言罢，与辰渊相视一眼，才转身离开。

　　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引门外，轩辕持泽才舒出气，嘴角有血丝顺滑而下。

　　嫣然慌乱的上前擦拭，赶紧拿过药碗服侍皇上喝下，直至皇上闭上眼，躺下，朱唇边才漾开一株笑容，邪的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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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姐姐，父皇真能撑到七哥回来吗？”

　　宫廊边，两道身影相偕走着，气氛一度依旧如初时般的恬静，直到辰渊终于抑止不住，开口打破。亦让姿晴不再掩饰担心，她怕的也正是这个啊。

　　用尽了全力，做了自己所有该做的，能做的，结果真能如愿吗？

　　“我想……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可以。”话虽如此，可是姿晴心里清楚，有太多的“意外”正在逼近，她措手不及。

　　“可是那些意外一定会发生，并且就在最近几天是不是？”七哥传了消息说快到京陵了，是喜讯亦是把敌人逼的狠绝的灾讯啊：“如果……父皇没能等到七哥回来，漓朝会怎样，你会怎样，七哥回来后又会怎样？”

　　“辰渊，听我说，不管结果怎样，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如今，你是漓朝的献王爷，皇上御封的，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是否如你所愿，往后你都要靠自己去解决，言不准连玉姐姐都陪不了你多久了。”姿晴敛眉，空前的认真。

　　仔细想来，认识辰渊那么久，这似乎还是他们第一次如此认真的谈话。嫣然的出现绝不是好事，可是皇后娘娘和灵妃的决定她没办法阻拦，云王回程的路走的太过顺利。

　　他的顺利，即代表着一切阴谋只会在皇宫里发生，而她，随时可能因为终究还是锋芒乍露，随着皇上殉葬了。

　　“笨蛋，还亏我叫你一声玉姐姐呢，看你最近运筹帷幄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变了。”闻言，辰渊突然站定脚步，侧目凝着姿晴，眸中露着坚定，以及从未有过的成熟：“你给我听着，漓朝的云王爷和献王爷，绝对不会让谷姿晴出事！”

　　她是他亲手俘来的姐姐，教他吹埙，陪他舞剑，笑闹间让他成长。如今，既然七哥不在，他就要代替七哥守护着她，就像守护韵菲一样的用心，任谁都不准伤害。

　　“咦，我还以为你最近那皱眉不展是因为找不到人陪你闹了，没想到昔日的十三爷还真的长大了，总有一日，你会如你所期，成长像你七哥那样有担当的男人，轩辕氏族的男子不会差。”这是肺腑之言，有了这些时日的相处。

　　姿晴才真正懂得，辛朝亡国的缘由。致陵哥哥养尊处优惯了，他温润中庸，没有辰啸的狠绝，亦没有云王的淡定，轩辕氏一脉有这些出众的子嗣，早晚会取而代之。

　　“不是啊，我只是想，你如果出事了以后就没人陪我疯了嘛！”辰渊憨笑，说的理所当然。

　　一语，纵是玩笑，姿晴的脸还是禁不住抽搐，率先举步往前迈进，轻抛一句，极度忍耐：“我收回刚才的话。”

　　“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依旧，无奈下，姿晴也随着笑，但是弥漫着彼此间的气氛，充斥在这宫闱里的阴郁，却越来越浓。

　　∴∴∴

　　深夜，昏暗的烛火在屋内晃着，摇摇欲坠。

　　姿晴握着茶盅，任由它变的冰凉，若有似无的转着，心思忖着最近所有的变化，却越想越乱。她没有如明宣所劝，去调查嫣然到底哪得罪了太子。

　　反而让公孙哥哥派人，把嫣然从出生到入宫查遍了。她是从前辛朝遗留下来的宫女，而非一路跟着轩辕氏转战的人。

　　这一点才是让姿晴最忧心的，亡国破家之仇，不是人人都能如自己这般说放下便能放下的。就算是姿晴自己，如若没有辰宇一路相守呵护的真诚，怕是如今也会伺机想杀了皇上，让天下紊乱。

　　可是……想了很久，她依旧琢磨不出嫣然那丫头，从前和辛朝的人有多大的关系，不过是个宫女，怎可能背负着这样的仇恨。

　　难道真是多虑了，只剩下几天的时间，她放弃主动出击，只选择自己最擅长的防备，是在赌，若赌输了，真的还有颜面面对辰宇吗？

　　她正在做的事，极有可能害死他最爱的父皇啊。

　　想的正入神，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冰蕊十万火急的呼唤声。姿晴回神，受了惊吓，手中的被子应声滑落在地。

　　如玉的瓷白，片刻粉碎，额间的冷汗禁不住的渗出。

　　心底，唯有呐喊，不要，千万不要出事，辰宇说要撑到他回来的！

　　“怎么了？”努力的维持住镇定，打开门，看着门外脸色惨白，唇间呵着热气的冰蕊，她问的极为小心。

　　“皇上……皇上他……灵妃让你快去呢……”

　　断断续续的话，未完，便伴随着姿晴拔腿而奔的身影一起消失了。京陵城中的钟楼，突然想起子时的钟声，凝重，哀默，划破暗黑的夜，教人心惊。

　　随着冰蕊一起踏入玉宣殿后，满室的混乱，进出频繁的御医，让姿晴紧咬下唇，任由它沁出血，都不肯松口。

　　眼神轻环殿内，灵妃焦急的度步，皇后惨白着脸由宫女们扶着，欲坠的模样，却始终不肯离去。以及……开间边斜倚着的辰啸……他来了，呵，皇上还有救吗？

　　子时的夜，其他皇子还在赶往宫里的途中，他却能准时赶到，一切早在他的计算之内，分秒不差，不是吗？

　　“晴姑娘你终于来啦。”一声招呼，不急不缓，隐隐还带着不易察觉的笑，在这慌乱中，无人注意，却让姿晴无奈的闭眼。

　　嫣然带着一脸应景的忧色，将唇贴近姿晴的耳边，这才溢出一声轻笑：“公主，您的防范确实滴水不漏啊，如果不是太子送奴婢进宫前，找来无数御医灌输了奴婢一天的医理，确实办不到呢。天资如此聪颖的祥玉公主，居然就这样束手无策的让辛朝亡了，让待自己最亲的哥哥姐姐们死的死，逃的逃，然后还能全心全力为漓朝卖命，枉费老皇帝对你的养育之恩。既然公主无法做到的事，那就由奴婢来做吧！”

　　姿晴不语，因害怕而嫣红的脸颊上蕴出不被了解的苦笑。她猜透了，却是在最后时分。诚如辰啸所言，她斗不过他，这一仗败了，往后步步皆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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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宇背着手，默默的听着耳边回想着的钟声，棱角分明的脸廓头一回有清泪泛下，转瞬即干。向来信奉，流血的男儿不流泪，哀悼完后，他会是那个狠过太子的云王吗？

　　“王爷！”帐外，士兵的脚步声慌乱踏入，连例行的通报大伙都忘了，望着那道异常森冷的背影，来人踌躇了会，才回神，急急的道：“举国……鸣响丧钟了……”

　　“我知道。退下，我有事要想。”淡然的声音，如沉狮突醒的透着危险。

　　忍不住战栗了下，士兵刚毅的点头，离开。

　　帐内再次恢复宁静，静的让人惶恐。父皇到底还是没能撑到他回去，如今，但是辰啸却走了步险棋，是有十足的把握，深信辰宇狠不下心的吧。

　　到底是救姿晴，还是拥兵自重，救天下黎民苍生，圆父皇心愿呢。

　　当日面对父皇便料终有一日会有如今这两难的局面了吧，面对置疑，他曾坚定如是言过……“她不是舍得让儿臣为难的女人”……

　　姿晴不是，她可以苦了自己，却绝不会让他为难，这点他早有自信。

　　那如今呢……如要她不为难，那她唯有……一死！

　　猛然惊醒，想起临行前夜与赫骞的对话，辰宇双手握拳，决议一赌。抬手奋笔写下信笺，整妥戎装，举步走出帐外，坚如磐石。

　　“快马加鞭，立刻将此信送达太子府，日夜兼程，不得耽误！”将信交由一旁的士兵后，他认真的吩咐。

　　随后才牵过自己的马，一跃而上，看着帐外忧心忡忡守候着的副将，开口：“你负责带兵赶来，不要轻举妄动，一切听候我的指使。”

　　“可是王爷……”副将程煦欲言还休，犹豫着，他明白王爷是想自己先赶往京陵，但此去，他能察觉到危险。

　　一如这些日子以来，王爷总是深锁着的眉头，皇上的突然崩逝，预示着，此刻京陵内正有一场比他们在边关时还要硬的仗要打。

　　“告诉七爷，你们……信不信我？”没有立刻转头，辰宇突然一反常态，问着。

　　他正要去做的事，正是将来，生后，会让自己背上千古骂名的事。别人的议论他不在乎，但是这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弃不去。

　　“末将等誓死效忠！”

　　众将异口同声的喊道，气势如虹，何来的如此信任，不需要去悟透。这些年，除了皇上，七爷便是他们最为信任的人了。

　　“王爷……”在辰宇正要调转马头离去的刹那，程煦突然上前，担忧的仰头望着云王那满脸无奈。此去既知危险，他又怎么可以让云王带着这样的心情去只身战斗。

　　他们滴血为誓过，要生死与共的，若无法同去，至少该让云王知道，只要是他的决定兄弟们皆懂，皆会支持：“正如王爷曾说家未平，何以一统天下。若是连自己最爱的女子都保护不了，何以说自己可以给天下百姓幸福。”

　　闻言，辰宇笑了，俯身拍向程煦的肩膀，“本王要做就做两全其美的事，只要你们能吞下暂时的委屈。”

　　话罢，扬尘而去，既然没能来得及保护父皇，他就必须要救还活着的人。父皇已逝，他就无需在拥着兵，去勤王，只身一人亦能搏了千斤！

　　{11}今生盟 乱始

　　昏暗的室内，没有一盏烛火静静燃着，忽隐忽暗。辰啸倚靠在仰椅上，风卷过，吹落案边的一纸信笺。没有弯身去拾，他只是在黑暗中勾起鬼魅般的笑容。

　　这样的辰啸，让人有些莫名的恐惧，奴才们只敢在门外静静守着，不敢进屋打扰。

　　直至一抹纤细婉约的身影走入，步子极轻，却足够惊扰着沉思中的男子。

　　她擒着笑，将茶盅递放在案上，才弯下身拾起地上的信笺。识趣的没有多看，只轻声一句：“太子爷，茶好了。”

　　“你该改口了！”辰啸挑眉，看着嫣然，冷漠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父皇已死，匆忙的没留任何遗诏，他这个太子自然顺理成章的取而代之。今日终于忙完了父皇的后事，明日便能入主皇宫，颁诏天下，身后他的贴身丫鬟，聪慧了事是必须的。

　　“奴婢知罪，奴婢给皇上请安，愿吾皇万康。”

　　“很好，你的付出朕记在心间。”说着，他撇见嫣然递上的信，忍不住又揉了揉疼痛无比的太阳穴，疲倦的开口：“你觉得朕就那么仓惶的抓了姿晴，给她按了个如此牵强的罪名，该不该？”

　　没由来的，原是计划好的一切，突然刹那，他却觉得心软了。姿晴……何错之有？

　　“皇上的决定奴婢不敢置疑，只觉……没有必要。”嫣然鼓起勇气开口，那个是老皇帝他们从前最宠的祥玉公主啊。

　　她若有说话的余地，怎能让姿晴亡了。

　　“怎么说？”

　　“晴姑娘是大行皇帝御口亲允给皇上的妻，何况身旁还有明大人、公孙将军等人守着，皇上如此仓促的办了她，顿时多了不少敌人不说，怕是……会失了民心……”是这样吧，嫣然捏着汗，努力回想着明宣大人早晨交待的话，依稀记得该是这样说的。

　　对于这个阴郁的主子，愈是了解，嫣然愈知道自己斗不过他，命似乎也只悬在他的一念之间。

　　“下去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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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话说对了，并且句句说进了他的心结。然最重要的却是这封辰宇派人十万火急送来的信，信中所言，他希望回来时能见到平安无事的姿晴。

　　这是一种警告吧，简短几句，却透着浓浓的火药味。父皇该是早在之前便设想过无数事，无数可能性，包括如今的结局。才会让辰宇领了漓朝大半的兵力前去边关应战，并将所有兵权皆交予他之手。

　　没有兵权的皇帝等同虚设，姿晴是他最好的棋子，唯如此才能不费吹灰之力的让辰宇释了兵权。此计虽速战速决，却入嫣然所言，失了民心，多了敌人，甚至……会让韵菲恨透了他。

　　或许……会有更好的办法。

　　此时淮水边的乌衣巷内，却紊乱的很。

　　辰渊来回度着步，偶尔停下也是不停的再骂自己无能。公孙则稍冷静些，却也一直紧锁着眉，紧握的拳，像是随时都会做出冲动之举。唯有明宣，仍旧一派自然，不受任何事影响研究着眼前的棋盘，这样的笃定反让人更不安。

　　韵菲无奈的看着一屋的男人，终于忍不住大叫出声：“你们到是说句话呀，难道就让小晴背上着莫须有的罪名吗？那可以要斩首的死罪啊！那个该死的嫣然到底打哪冒出来的……”

　　“韵菲，别说脏话。”辰渊静下来，开口。

　　那语气让韵菲有了片刻的怔愣，像极了辰宇。可是……那明明不是关键所在啊，这时候都快急坏人了，谁还有空顾及修养。

　　照顾不周，让导致皇上猝死，那不就等同于行刺！

　　“韵菲，辰啸这回当真连你的话都不理吗？”公孙起身，看着韵菲，目前唯一的希望。

　　“理是理了，可是完全就是敷衍嘛，说是这是是长公主他们做的主，他也只能尽力。”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太多事变化都快，转眼究竟谁是敌谁是友，韵菲模糊了。

　　“快马加鞭去找云王吧，该让他知道如今的局势，小晴为他受累，自当唯有他能救。”

　　终于一直沉默以对的明宣开了口，不急不乱，只是因为他知道此生姿晴要受的苦远还没完，这一劫要不了她的命。

　　“……”

　　他的话，让所有人愣在当场，无言以对。尤其是辰渊，突来的苦涩涌上喉间。不是不知道辰宇能救，却是不愿他来救，那无非是将他自己陷入危险中。

　　没有辰渊那么多的顾及，公孙如获喜讯般的站起身，立刻命人备马：“我连夜赶去，明宣，京里的事靠你了！”

　　“恩，记得带我向云王问好。”明宣执下白子，抬头，若无其事的笑。

　　那模样，着实让韵菲气的牙痒痒的，恨不得自己能有小晴那样的一身武艺，可以狠狠的一拳揍过去！

　　∴∴∴

　　黎民，天黑天亮仿佛只这一瞬间，这牢房大概是姿晴在宫中最为陌生的地方了。倒也辗转颠簸中来过两次了，一夜未眠，昏昏沉沉的，直至窗边泄进了一丝晨曦之光，她才微微清醒了些。

　　这牢里的冬天还不是普通的冷，想着，她再次蜷缩了下身体。

　　想起娘亲临死前的最后那一语……“小晴，身为女人，若有绝世红颜，便定要把自己磨练的绝顶聪颖；若只是普通姿色，那就切记，永远不要为了任何事而露锋芒”……此时想来，破觉感触。

　　那是姿晴一直珍藏在心底去遵守的话，她知道自己就是娘亲口中的后者，所以从前在辛朝，一直乖巧的装傻，不理任何事。倒也相安无事，如今……为了辰宇，也为自己从前那单纯可笑的爱，她却偏把自己搅进了这混乱中。

　　如果还能懂得隐讳，至于如此吗？可后悔吗，姿晴在心底轻笑，否认，唯一的嗔便是没能替辰宇保住皇上。

　　正沉迷于思绪中，伴随着厚重的开门声，一道刺目的亮光泄了进来。让姿晴下意识的遮住眼，良久，才终于适应了光线，瞧清了眼前人。

　　带着轻笑，以及从前最擅用的天真，眨着眼，仰头：“辰啸，你……是来救我出去的吗？”

　　辰啸微愣，才点头，阻止了一旁正要训斥她无理的侍卫，有些怜惜的屈尊抱起她，往外走去。这一刻，确有几分真实的疼惜，是突然被那双清澈的大眼瞧的有些无地自容吧，还是那句至今仍带着信任的问句？

　　总之那抹蜷缩在角落边的惶恐身影，让他突然有些想怜。

　　没有说话，只是如只温顺的猫般，乖乖的待在那个清冷的怀中。答案早在她心底便已确定，看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便已猜出了外头的世事。更确信，那个能如此轻易救出她的人……唯有辰宇！

　　不离不弃，我会一直在你身后……

　　众目睽睽下，姿晴突然勾起一株荡满幸福的笑容，极甜极美，教人无法漠视。却都蠢笨的曲解了，误以为她是为了辰啸的出现而幸福。

　　“让你受委屈了，一个时辰前，颁诏天下，朕如今是皇帝了，没有任何人可以轻易定你的罪了。”怀中轻盈的身子让辰啸有些茫然，脑中不禁想起辰宇刚去边关那夜，月光下，那个聪颖狡诈的女子。

　　如昙花一现般的，从此未在出现过，是错觉吗？

　　“没关系，不委屈。”没有如所有人般的闻言便立刻道喜，她依旧是迟钝着。

　　静候着下一场劫难，清楚辰啸不会轻易的放过她。要彻底制服辰宇，她是唯一亦是最好的棋子。这样的温柔，只是武器。

　　而她这样的天真，亦是武器。

　　“……”辰啸垂下眸，注视着她，突然口气有些难以维持温煦的命令道：“闭上眼，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朕。”

　　他不想在那种单纯无私的目光中，感觉自己的无所遁行。这无辜的女孩啊，为什么偏要有这样的身份，让他不伤不行的身份。成大事者必无情，那是父皇曾对他说过的话，爱着韵菲已经是他的致命伤了，还能对自己的棋子存着怜悯吗？

　　呵……如果，姿晴有嫣然的聪慧，韵菲的静动得宜，恐怕他亦不需多此一举，真会娶了她，尝试着去爱，也不会走接下来这一步了。

　　∴∴∴

　　皇上亲自抱了晴姑娘送进裕坤宫暂住……

　　这一举，在无数不明真相的人看来莫不羡慕，谷姿晴更成了未来皇后的不二人选。

　　然对于这种形同软禁的善待，姿晴不置可否，只能选择乖乖的享受“君宠”。每天不停有人的轮班把守，辰啸几乎断了她和外界的一切来往。

　　见不到韵菲，明宣，甚至连辰渊她都没法见，自然也没法得知辰宇如今身在何方，近况如何。关于外头的所有传言，似乎到了裕坤宫这都会嘎然而止。

　　他……是否还安好？

　　“皇上驾到！”

　　林蚺公公的宣报声，让满室的奴才们全都机警的立刻下跪。呵，真是迅速的动作啊，这些怕都是辰啸精挑细选出来的人吧。

　　“奴婢给皇上请安。”形式化的欠了欠身，姿晴立刻笑开了。不是为了他的终于出现，而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终于行动了。

　　“住的还习惯吗？”是多心吗，辰啸总觉得那抹笑容背后，似乎别有深意。

　　“恩，比起丞相府还有那天牢，舒服的多了。”边说，她还边不顾礼数和旁人惊讶的目光，比手划脚着。

　　呵……怎么能不惊讶呢，他们这两日里见到的晴姑娘，可是温婉哀怨的似个闺中怨妇般的女子啊。谁能料到，变化如此之突兀，连她自己都不禁佩服。

　　“傻瓜。”无奈，他宠溺的微笑，突然发现如果不是那么多利益的相争，或许他可以当她妹妹般的宠。可事实如此，他也无奈。

　　姿晴，别怪我，谁让你是他看上的女人！

　　在心底默默的自慰了句后，辰啸开口道：“你们都下去吧，朕和晴姑娘有话要说。”

　　一堆人鱼贯而出，姿晴暗自紧神，隐约觉得有不详的预感。她知道现在的自己不是辰啸的对手，就连辰宇亦不是，他们都太容易心软，皆是彼此的致命伤。

　　相凝良久，他才突然开口：“云王回来了。”

　　“咝……”虽猜到大概，真听到姿晴还是忍不住倒抽寒气，小心翼翼的开口，努力不泄露太多情绪，“人呢？”

　　“你在担心他？”辰啸有些危险的眯起眼，不喜欢她口气里那太明显的在乎，更不喜欢一直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再被辰宇所夺。

　　“我想见他。”懒得回答，她干脆一针见血，直刺重点。

　　“呵……真巧呢，他也说想见你。”阴郁一笑，他犹豫过，可是既然是她主动要求，自然也就怨不得他了：“小晴，你是朕未来的妻，帮朕。辰宇为了你要举兵谋反……我不能让天下再战乱，不能再陷百姓于疾苦，更不能让父皇冥不了目。”

　　姿晴怔愣，他要举兵，为了她！那个向来以理智著称的七爷，怎会如此莽撞，不可能，他绝不会。这样会害了自己的一世英名……

　　“辰啸……”斟酌许久，她轻唤，用从前的口吻，决意最后一次往阴谋里钻吧，如果这样可以化了他们兄弟之间这场剑拔弩张的话，她宁愿：“你真的可以做个好皇帝吗，让百姓不再受苦，让天下免于动乱？”

　　“信我，我可以！”他伸手，握住她的肩，有些被姿晴眼中的神采慑服，却答的异常坚定。

　　他可以，他要向天下人证明，向父皇证明，他做的一切只是因为坚信自己可以做个比父皇，比七哥更好的皇帝。

　　“我去！不管此去究竟是在帮谁，我认了，不过诚如当日我所言，我可以助你登上皇位，助你稳固，一样可以让你痛失一切。如果你违背了今日的诺言，如果……最后你依旧不肯放过云王，谷姿晴会让你悔不当初！”

　　殿内，暖炉冒着袅绕香烟，这一言，如晴天霹雳，辰啸愣在当场。墨黑的瞳孔逐渐放大，那一刹的感觉熟悉的让他想逃避，不是错觉，这个女人确实可以是可怕的。

　　她用天真骗过世人，甚至是她自己……却为辰宇决意颠覆，那代表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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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若负她天地不容……”

　　辰啸闭紧眼，仓惶离开，脑中回荡着这莫名的话语，悠远的男声，却震撼的让人害怕。头愈来愈痛，究竟是谁，谁在讲话。

　　他揉着头，冷汗瑟瑟，想怒问，却喊不出声……

　　{12} 今生盟 君泣

　　城郊的皇陵，戒备出乎意料的森严，到处有士兵来往巡回着。

　　还真是严密的看守啊，可是辰啸当真以为这样就能困住辰宇吗？嗤笑了声，姿晴飞跃下马，深呼吸后，才上前，刚想冲着门口的侍卫开口。

　　对方反而率先迎了上来：“晴姑娘吗？云王爷恭候良久了。”

　　略点头，没在说话，姿晴只是尾随着那人，穿过层层复廊往里头走去。心跳的厉害，不在乎究竟有怎样的阴谋等着自己。

　　她在乎的仅是云王是否安康……

　　然当看见花园内，那个苦思担忧的熟悉身影后，她却突觉自己连口都开不了。只是抿着唇，傻傻立着，仅是一株背影，依旧一如既往的孤傲，微转过的头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容。

　　憔悴的脸庞，让人揪心的疼。

　　“七爷……”终于，苦涩的喉间溢出低喃，是她没用太过自信，才让他煎熬至此的。

　　“下去吧。”只轻撇了眼华衣包裹下的她，辰宇转过身，轻声的命令着一旁的侍卫。

　　而对方却担忧的凝起眉，踌躇着没有离去，眼神徘徊在两人之间，终还是开了口：“云王爷……真的要留下晴姑娘吗？”

　　“是。”点头，轻抛一字算是回应。

　　惹的侍卫只有无奈的离去，谁都知道此时留下姿晴代表着什么，他们一心跟随的云王已决议放下兵权，为了一介女子，甘愿为臣。

　　甚至……可能奉上了自己的命！

　　默默看着眼前的一切，姿晴不语，只是更显愧疚。纵是没有那百万兵力，满朝上下，宫里宫外，一心追捧云王的人依旧大有人在。他若真执意要谋反，辰啸只有认输的份，可是……她的存在却拖累了他。

　　寒风掠过，吹得一旁的树沙沙的响。谁都没有说话，须臾后，辰宇突然蕴出一笑，帅气逼人，径自走近姿晴，望了会。

　　猛的将她揽入怀中，闭着眼，贪婪的嗅着那熟悉的淡香，略带粗哑的音响起：“我回来了，往后一切由我来扛……”

　　“对不起。”那依旧柔的沁水的语调，让姿晴的眸泛起了薄雾，忍住哽咽直直的打断了辰宇的话。她真的觉得自己承受不起这无怨无悔的爱，她不配。

　　如果不是当日执意的错爱，若没有为大辛报仇的心思，她可以安静的待在洗衣库，漓朝何至于此，他又何至于此！

　　“信我，纵是被逼至此等绝境，轩辕辰宇依旧能力挽狂澜。只是我不愿，不是如世人所想为了区区一抹红颜，而是我愿意相信父皇的决定，愿意相信他可以是个好皇帝。”唯有辰宇自己明白，这是借口，冠冕堂皇的借口，

　　但却不得不承认，历代为帝之人若没有狠绝毒辣，怎能保住自己的王朝，这一点辰啸能做到，他却不能。

　　“可是那压根不是先皇的真正决定啊。”推开辰宇，姿晴红着眼，大喊，想起中秋前夜和先皇的谈话，当时她该劝的，“封辰啸为太子，只是为了保你，众皇子间的争斗先皇看到了，他说不能让自己最爱的儿子成为众失之的。弃车保帅，他说此车最后到底是否该弃有待斟酌，然此帅不得不保，先皇或许早料到会有今日，他盼的是你能赶到龙塌边，让他有机会临时更改遗诏……”

　　“父皇也定说了，若我无法如其所愿的赶到，辰啸也是继我之后漓朝君主的不错人选吧。”他轻笑，怀带苦涩。父皇的意他又怎会不了，只是他错了，纵是一切如预期般，他安稳坐上了皇位，也不过是个开始而非结束。

　　闻言，姿晴敛眉，早该想到这男人无所不知啊，却不愿他就这样认了：“确实，不过先皇当时怎么也没料到辰啸会弑父，试问若连自己的父皇都舍得杀害的男人，凭什么爱戴他的子民！”

　　“小晴，信他一回吧，就当我不屑去做这个皇帝。李世民玄武门之变，杀兄逼父，他不坏吗，可是却也依旧是个万人称颂的明君。你该知道我要的是什么，给我万民之上，锦衣玉帛，权利红颜又怎样，到时弱水三千中，反而未必还能求到我唯要的那一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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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无语，他们的挣扎竟然如出一辙。

　　“辰啸，你真的可以做个好皇帝吗，让百姓免于疾苦，让天下不再动乱？”

　　“信我，我可以！”

　　想起昨日之言，姿晴终是释怀的笑了，辰啸给过她无数的誓言，然这一句她宁愿去相信，因为……辰宇信了。

　　只因那耳畔一慰，弱水三千，她便是他唯要的那一瓢啊！

　　久别重逢，这一夜淡雅遐迩，三杯两盏淡酒，人未醉心求醉，皆不愿去想往后的紊乱。直至星倦灯残，辰宇才看着俯爬在桌上沉沉睡去的女子，无奈的一笑。

　　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沉重的眼皮，顿时了然，只是为时已晚，疲倦的弯下身仰卧在姿晴的膝上，不再挣扎的睡去。

　　罢了，既然决定一醉，就让自己醉时只卧窈窕美人膝吧。只愿这一眠，能为他们兄弟间这场无硝烟的争斗划上休止。

　　灯烛静燃，迷烟袅绕，贵妃塌上向来警惕的两人今夜却都睡得格外的不省人事。

　　沉的就连门外刹那鱼贯而入的侍卫们都不曾察觉……

　　∴∴∴

　　卯初的钟声划破了夜的安逸，西郊皇陵的上空被无数火把熏的透亮。御撵上，辰啸阴郁着脸，左手侧支着头，听着底下侍卫的禀报。

　　感觉到身后那些朝堂重臣一致的哗然声，他却只是低头沉思。良久后，直到白丞相跨步上前，咕哝了几句，才突然起身。

　　薄唇边扬起冷然的笑容，寒的彻骨，让一旁见到的人皆觉胆寒。

　　“走。”大声一句后，他便跟着通报的侍卫大步往辰宇暂住的寝屋走去。身后的大臣们也都不发一言的跟上，都免不了为云王和那未来的太子妃捏着汗。

　　“砰”的一声，林公公猖狂的踢开房门，然后识相的让出道，让皇上走近，好看清里头的一幕。

　　一切都在预料中，辰啸紧崩着脸，却在撇见屋内的景象后，忍不住一愣。

　　床塌上，辰宇只着衬衣好整以暇的躺靠着，不怒不惊的看着门外的众人，面无表情。一旁的姿晴依旧沉睡着，然仅是此景已足够定下他们的罪。

　　“七哥，你不觉得该唤醒你身旁的女人了吗？”回神后，辰啸努力持住镇定，开口。紊乱的心跳未被任何人察觉。

　　依旧没有太多动静，辰宇只是转回头，看了眼睡的如婴儿般的姿晴，柔笑，道：“让她在睡会吧，她累了。”自他走后，突起的变故全由她一个人扛了，怎能不累。

　　“咝……”闻言，众人倒抽寒气。

　　这真的是从前那个一向沉稳行事的云王吗，在此时不求情，不解释，说出这样的话，岂不是为此事更添暧昧。

　　“皇上，这事可能只是误会……”辰渊上前作揖，大声开口。

　　十哥突然破晓便下了急昭，说是父皇托梦要他们兄弟团结让漓朝江山稳固，他思忖着不敢违了意，便邀了一路跟父皇拼得天下的所有重臣，一同前来皇陵请回云王。早该知道，这压根只是他众多阴谋中的一环。

　　想着，辰渊担忧的望了眼辰宇，暗自骂着自己的无用。

　　“是啊，皇上，此事处处透着蹊跷，还有待斟酌……”

　　“闭嘴！”意料之中，辰啸咬牙吐出两字。恨的并非是至今辰宇都能如此倨傲的冷静，而是自己渐渐真实的怒气。

　　看着那个口口声声说过爱他的女人，如今却躺在别人身旁，明知一切皆是自己设下的套，他却有凿心的酸，这不受控制的想法，让他害怕。

　　“皇上，奴婢等着你宣罪呢。”

　　死一般的沉寂中，女子悠扬的声音突然响起，闻声望去，床塌边方才还睡的正香的姿晴，已起身，接过辰渊递来的罩衣，缓缓步下床。

　　一字一句，说的清晰，惨白的脸，没有任何波澜。

　　她在生气？还是绝望？亦或是终觉解脱的坦然？

　　兄弟俩皆皱着眉，探究着眼前这不露任何情绪的女子。就连白丞相都忍不住好奇，这真是从前乖张跋扈的谷姿晴吗？

　　众目睽睽下，姿晴紧握着拳，感受到指甲嵌入掌心的疼痛，却不肯松手。清冷的眼环顾着在场的每一人，经过辰宇和辰啸时突露出浓浓的不屑。

　　媚惑的凤眼，渐渐凝集泪水，她却始终不肯眨一下眼，让它落下。只想亲眼看着眼前的世界变的模糊，让后慢慢的清晰，一如她的心眼。

　　谁都不知道，这场阴谋带给她的伤害，远远不止表面上的这些……心底的某层记忆被煽动，刻骨铭心的痛诚如当日。

　　“将云王爷幽禁回白鹭园，这个女人……暂且打入天牢。”一声命令后，辰啸抚衣离开，不愿多看她一眼，害怕那瞳孔中映照出的自己。

　　更害怕她唇角若隐若现的那抹狠绝。

　　“七哥……”看着大伙都随着十哥离开，辰渊仍旧不放心的望了眼，低唤。

　　却只换来了个让他别担心的眼神，无奈，他也只好跟着离去。这一刻，才清楚玉姐姐的话，他该长大了，往后所有事都要靠他自己去解决。此际，纵是比谁都了然世事，他也要忍气吞声，唯有他安然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七哥，玉姐姐，还有……韵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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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我。”辰宇起身，拦下被侍卫压制着的姿晴，坚定一句。

　　没料，却换来她认真的凝视，许久许久，才淡漠的撇唇，凄凉异常。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他皱眉，终究还是懂了。

　　懂了那双眸里的恨意，她不信他，径自以为这场阴谋是他和辰啸相谈妥协的筹码，却不知，为了她，他甚至宁愿不去懂父皇临终的急昭之意，不惜抛下誓死随他征战的将领们，甚至……不在乎背上骂名，与敌人相盟！

　　他用一世英名去爱的女人，居然不懂他的痛。

　　{13}今生盟 世事

　　只几日，已改头换面的玉宣殿，戒备更显森严，肃穆的气氛满满充斥。禀退了左右，这里更露寂静，直到许久后，女子宣扬的声音划破沉默，空前的骄傲，坚定。

　　“你若伤了小晴和宇哥哥，这一生我都不会原谅你！”

　　是韵菲，如玉的红颜尤带娇泪，楚楚的模样更显倾城，皓齿间崩出的话语却透着异常的绝望。

　　望着眼前的女子，辰啸无奈的闭上双目，不想去看那眼里的伤，像极了记忆中的痛。抚着疼痛的太阳穴，只轻声一句呓语：“若不是这样的让你恨着，你的心底除了辰宇还会允许装下轩辕辰啸吗？”

　　这样的伤害着无数自己曾想呵护的人，于他而言，痛并快乐着。枕边梦回的瞬间，却疑惑了，究竟是想要那至高的权利，还是……只是想赢了辰宇，亦或求的只是那个同衾之人？

　　“献王说，云王已经无意再争，也愿交出兵权，他已经决意弃那些誓死追随他的人于不顾，背起的骂名足够毁了他一生，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他是你的亲哥哥啊！”韵菲不解，为什么儿时相敬如宾的手足，如今非要相互伤害。

　　闻言，辰啸敛下眉宇，霍然起身，步步逼近韵菲，一眨不眨的双眸紧凝着她，嘴角始终挂着嘲讽的笑，笑自己，笑天下人，笑着逼人绝决的苍凉世事。

　　“朕可以为了你不顾一切的去争，自然……只要你一句话，一记点头，也会义无反顾的放手。”

　　原来是这样，他要的仅是如此吗？韵菲扬起一抹苦笑，犹豫了片刻，无数自己才清楚的挣扎盘旋在脑际，最终还是做了决定：“如果发生的那么多事，全是为了得到我，那韵菲岂有不感动的道理。唯一的请求，只是希望别再伤害无辜的人了，小晴她没罪，亡国家破之痛还似昨日却又莫名的经受了那么多，这样太残忍了。我可以无欲无求的乖乖跟着你，放过她吧。”

　　“好。”

　　月光下，辰啸默默的逼视眼前这女子，伸手轻抚去她泛下的泪光，不是因为心疼，只是这泪水让他觉得无比的讽刺。

　　他应了，应的干脆，当真是为了这诱人的承诺吗？还是为了那一句“小晴她没罪”，为了另一个女人月光下柔弱带伤却孤傲的倔强？

　　不解，也不想去解，反正这乱局，以及……今日晨曦匆匆送达的那封密函，这是唯一两全的方法了。

　　“但愿皇上能信守承诺。”韵菲匆匆抛下一语，仓惶的避开那双灼热的手，连礼仪上的告退都免了。转过身，逃离。

　　她需要时间……来给辰啸一个足够他放下争斗之心的女人。

　　随着韵菲的离开，这里又恢复了死寂，本该是最热闹的地方，却安静的像被遗忘了般。辰啸转过身，看着不远处高台上，那张华丽的龙椅。

　　顿时百感交集，举起腿，一步步的迈上前去，头一回他觉得脚步竟能如此沉重。旋身稳稳坐下后，他俯瞰着底下大殿的空荡，终于坐上这位置了，可是……他一心选择的这个女子当真是可以陪他睥睨天下的吗？

　　垂眸望着案上平摊着的信笺，辰啸皱起浓眉，暗自思忖。从凌乾到京陵，若非日夜加急这信不会那么快的送达，写信之人是那个他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博巴修。

　　“凌乾无意与尔大漓涿鹿中原，遂吾王愿以谷姿晴与贵邦云王爷安然为条件，方可结盟休战。”喃喃低语着那简赅的寥寥几字，他不得不虑。

　　信中没有称呼她为祥玉公主，而是直呼为谷姿晴。足可见凌乾用那么大代价要救的并非是他们的大王妃，而仅仅只是姿晴。

　　这信不是求和，而是警告！凌乾算准了他会趁辰宇回京之际削了兵权，此时内乱未平，也压根不适合征战。

　　轩辕辰宇，原以为自己已将他化做瓮中之鳖，难以再有所作为，却没料……是因为姿晴吗？呵，那个与他暗斗了那么久的女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值得凌乾如此跨刀相助的！

　　“摆驾，朕要去看晴姑娘。”

　　宣出命令后，他起身，看着随侍们鱼贯而入。抿笑，是该好好的重新审视下那个女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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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韵菲，你当真不后悔吗？”姿晴一身艳丽的红，原本不算华美的容颜经过丫头的巧手装扮，顷现魅惑，又一次披上嫁衣，心境全改。

　　紧皱的眉宇间，却毫无新嫁之喜，只是悠悠的望着身旁同样身缀嫁衣的韵菲，问着。

　　今日的丞相府尤为热闹，里里外外皆是喜庆的红，先皇在世时便属意丞相府为往后姿晴出阁之地，可算是名分上的娘家了。

　　此时又恰逢韵菲与自个儿同一日出阁，白丞相今日可算是笑的没合拢过嘴。

　　只是，姿晴努力了许久，怎么也没在韵菲脸上寻着该有的笑容。她的心装的究竟是谁，姿晴是再明白不过的了，然如今要嫁韵菲心中良人的人却是自个儿……

　　闻声，韵菲才抬起头，摆弄了下头顶的朝冠，甜笑间却沁出浓浓的苦：“韵菲不悔，至少比起云王爷的遥不可及，皇上是真心爱着我的，怎会有悔？”

　　这场景……姿晴微愣，终于明白当日在辛朝自己出嫁凌乾时，致沁姐姐心里头的无奈与苦涩。

　　想起她和韵菲初识的场景，一直到之后的慢慢熟悉直至交心，她们谁都没料到，最后会是这般的结局吧，多讽刺。半月前，皇上突然放了她，而让满朝哗然的原因却是，他居然让翰林院拟旨，将她赐给云王爷，说是庆新皇登基天下大赦，自也该玉成了自己的哥哥。

　　没错呢，今日便是她嫁给云王的大喜之日，因祸得福，如从前之愿以偿，其实姿晴该是笑着的。然她却无法漠视了韵菲的牺牲，漠视了那夜刻苦铭心的耻辱，此时的铺张繁华于她看来，可笑的想亲手毁之。

　　“好了，小晴，快笑笑。一会儿云王爷揭帕时该不会希望自个儿的妻子哭丧着脸吧，往后你只要记得多来宫里看看我便行了。”韵菲扬笑，或许她可以尝试着去爱辰啸。

　　一个人辛苦，总好过他们四个人盘根错节着。

　　“我……”

　　“哎呀，吉时到了，迎亲的轿子都来了，快给两位小姐蒙上喜帕，别误了时辰啊……”

　　姿晴本还想说些什么的，却被姑姑的咋呼声截了。瞬间一片喧闹推搡，再回神时眼前已是一片绚丽的红，耳边荡着的竟是恼人的乐声。

　　成定局了吧，往后，她们只能自求多福，谁都帮不了谁了。好在，辰啸再坏，终是狠不下心苦了韵菲的。

　　坐在颠簸的轿中，姿晴忍不住伸手触了触头顶的喜冠，感受着自己忐忑的心。颊边有泪滑过，蕴开了腮红，最终她还是把自己托付给了个深不可测的男人。

　　对辰宇究竟是爱亦是恨，她不知道，只是这一回懦弱的信了命，不想再争了。那夜是他们兄弟两相协的套也罢，只是辰啸一人阴谋也好，她不过是想求个安稳。

　　云王府也好，哪儿都好，只盼一处避风之所，却无力再爱。

　　迎亲的队伍连绵而长，街上有无数百姓围观着看热闹，片片的欣羡声。辰宇端坐于马上，冷然的面容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不断回头看着那顶喜轿，心中五味交杂……

　　没于拥挤的人群中，男子仰头看着，轮廓分明的唇角皆是复杂的笑容。深邃的眼神片刻不离的打量着马上的辰宇，默默的，酸楚于心。

　　“舍不得吗？那快去抢亲啊，不然要成定局了！”收回心神，他转头看向身旁紧握双拳的男子，讪讪的开口，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

　　辛致陵回首，不发一言的注视了他片刻，有时候真想揍他一拳，看他还能不能一派自得：“别乱说话，让她听见了又该折腾了。”

　　虽是无奈的口气，可还是充斥着浓浓的宠溺，连眼角都带着笑意。

　　“哈，你那一脸的感慨还唉声叹气的，想让人不误解都难。”男子不服输，转念想到致陵口中的那个“她”，却一阵哆嗦，立即推卸起了责任。

　　“我只是想到小晴从前的模样，一身飒爽男儿装，闯便京陵街头巷尾的，没想到过了今夜就该成人妻了。”怎能不感慨，他可是一手呵护着她长大的啊。

　　致沁已死，姿晴于他就像妹妹，妹妹出阁，做哥哥的却不能亲手送她，着实惋惜，又怎能不叹。

　　“她会幸福的。”闻言，男子终于露出些许认真的表情，掠过人群看向喜轿，说着。眼神中有稍纵即逝的柔，沁水的柔。

　　“废话，若是那个云王敢让她受了委屈，就下去陪他爹爹吧。”

　　男子无奈摇头看着致陵，哎……这模样，怎么能不让人联想到“妒夫”二字，幸亏她不在，不然这天下怕也提早乱了。

　　……

　　这一日，匆忙的让人无暇去担忧太多未知，皇上娶了皇后，云王爷娶了王妃，那排场及热闹程度可以猜想。

　　无论是真或是应景，总之那些个王公贵胄人人笑的开怀。只除了角落边一杯杯猛罐着自个儿酒的献王，姿晴透过门缝看着，叹着气，看着那景。

　　哎，难得看这位爷身着朝服，有了丝男儿霸气的，可却偏偏把自己折腾成这模样，真是暴殄天物啊。若非情况不允，还真想出去调侃他两句。

　　放眼整个轩辕氏族，唯一能让姿晴不需费尽心计去面对的，怕也只有辰渊了。

　　想的正入神，窗边突然晃进的黑影，让她匆忙的紧神，心没由来的紧窒了下，一切终于平静，万求不要再生枝节了。

　　半开的窗，让森冷的凉风丝丝而入，吹的姿晴忍不住瑟缩，缓缓回过头，想看清来者何人。可当真瞧清时，她却唯有愣在原地，倒抽着寒气，果然如她所料啊。

　　一旁的喜烛燃的正欢，原先守在房门边的那些个侍女这会儿却也睡的正欢。来人微侧了侧头，屏息凝着眼前女子，良久，温煦的笑了。

　　然这笑在姿晴看来，却格外的阴冷……

　　{14}今生盟 无求

　　“呵，没想到最终我还是第一个看见喜帕下这张脸的男人。”

　　静默须臾，男子才道，眼角溢满自嘲无奈的笑。大胆的伸手抚向那张让自己日夜所思的容颜，掌心触碰的刹那，心却被焚般的痛。

　　触的到，守的到，然他却无法爱到的女人啊。

　　“赫骞……”愣愣的，姿晴低喃，看着沐浴在月光中格外清冷的他，多少感觉到了笑容下的酸楚。

　　“为什么不笑？”加重了手中的力道，他闭上眼问着：“我的退步成全，难道还无法换来你如从前般的笑容吗？”

　　退步成全！姿晴不懂，眸泛疑惑的纠眉，侧头看着赫骞，待着他解释。

　　“既然我让了，你就一定要幸福，必须得幸福！轩辕辰宇让我佩服，他做到了我还在不断挣扎的，娶了你我就要失去所有。同样的问题到了云王那，他居然可以毫不犹豫的告诉我‘你等于他的所有’，所以我让了，输的心服口服，可是你……为什么还是不开心？还在执着于你们的那个王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不开心……”径自低语，姿晴顿觉脑中一片混乱。

　　执着吗？是的，她依旧执着，只是不再是爱，而是恨。她恨辰啸的绝决。没有人知道那夜的局给姿晴带来的伤远不止众人所看到的，而是让她刻意隐埋了若干年的记忆，清楚的再现。

　　往日渐渐放下的怨，娘亲的怨，自己的怨，一并回笼，她无法一笑抿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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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中，风掠过，辰宇的声响起，带着玩笑的调调：“你不觉得该对我府上的丫头们温柔些吗？”

　　闻声姿晴惊讶的回头，撇着那一脸难得笑意的男子，清楚的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低下头，她选择无心的忽视。

　　“就当送给你的贺礼吧，我先走了。”总得允许他发泄一下吧，转身，临走时仍是恋恋不舍的眷顾了眼姿晴，闷声道：“至于她……我会一直守护着，如果你做不到当日你说过的话，那就别怪我。”

　　辰宇略抬眉，似笑非笑，撇了撇唇：“你越俎代庖了。”他的妻何须旁人守护？

　　嗤笑一声，如来时般的仓促，跃窗而出的黑影快的让人来不及察觉，唯有随之轻晃了下的烛火，证实着他曾出现过。

　　如幻一场，可被他撩拨开的层层烦恼却纠结着乱。稍平复心境后，姿晴努力理着思绪，想着赫骞的话，究着这两个男人间异样的气氛，才看向辰宇，试探性的开口，语气中满满的不敢确信。

　　“你为了我和凌乾结盟？”若真如此，便如同叛国，而这于向来孝字当头的辰宇来言，等同弃了一切，甚至是养他育他的父。

　　睨着她那一脸的惊讶，辰宇只是扯开苍白的笑容，他的付出心甘情愿，并非定要让她知道加以回报，只是……愿其能懂：“世间没有永远的敌人，亦没有永远错的事，大漓的云王爷或许可以暂时俯首称臣，却不能委屈了他的枕边人。”

　　所以，他需要找条后路，为了她曾受过的每一缕委屈，求一个果。哪怕放弃了一贯的骄傲，也不惜？当真值得吗，她谷姿晴可以给他值得吗……

　　而相隔千里多日之余，他真的还能把她懂的那么彻底吗：“你真的那么确信我不会甘于平淡，不会那么轻易的放下仇恨吗？”

　　真如此，为什么不干脆带着她逃了，于当日，天涯海角，只需他一句话，她可以抛下一切的啊。

　　“不确定，但是往后你要轰轰烈烈也好，安然静默做着云王妃也罢，我都会相陪亦相助。”

　　片刻，星媚凤眼泛起了淡淡薄雾，感怀的笑。这样的话，率真质朴，却让心抵挡不了的暖。天下间，哪个女子能不被感动。何况还是受尽颠簸，只求一份安稳贪爱的姿晴，她认了，为这样的男人顷现一生的温柔，又何妨？

　　“我愿安然静默唯做辰宇的妻，而非定要是‘云王妃’……”

　　言下之意，她愿风雨同路，白发如新。往后，不争天下，深埋刻骨之痛，只做配的上他的女人。

　　低下头，辰宇伸手，霸气的揽她入怀，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笑意。忆起当日街边的回眸一撇，淮水畔的张扬笑脸，幸福……无需争朝夕，只需惜眼前人。

　　没有倾城红颜，没有惊韬伟略，但他坚信今日喜烛下甜笑的女子，是他世界中的无可取代。

　　∴∴∴

　　皇室的喜宴往往都要持续个好几天，大宴小宴，外加琐碎的繁文缛节，几乎能把人折腾死。长长的宫廊边，在一堆宫女太监的簇拥下，辰宇无奈的回首看着身后边扯着华丽宫装边不停碎念的娇妻。

　　和煦冬阳暖暖泄下，微红的颊，粉蓝的衣，今日的姿晴艳的让人恍眼，唇边若隐若现的娇羞，拿捏的颇有几分醉人。

　　看着，辰宇不自觉的停下了脚步，无奈的摇了摇头，才在众人惊讶的抽气声中毫不忌讳的亲自蹲下身，替她理平被扯乱的裙摆。

　　比起宫女们的讶然，姿晴只是越笑越灿，像是早习惯了他的温柔，紧随着忍不住娇嗔抱怨：“辰宇，我们一定要去赴宴吗，又要折腾一堆好累的。”

　　“皇上都说了是特地为了我们才举行的宴，能不赴吗？何况都进了宫了，现在回头太晚了。”宠溺的轻点了下她的鼻尖，见她挎下的脸，才邪肆扯笑：“还是说你累了，走不动了，想让为夫的抱你进殿。”

　　“王爷，记得维持沉稳的形象，身后很多人看着呢！”咬牙回道，这男人真是越来越坏了。

　　“那就让他们看的尽兴些……”

　　语末，姿晴方觉有不好的预感传来，傲唇已赤裸裸的落下，稳稳的袭向她嘟起的嘴边。淡淡的宛如蜻蜓点水般，却足以让所有人惊讶的张大嘴，忘了该干吗。

　　直到身后威严的讽刺声传来，大伙才如遭雷袭般的清醒。

　　“果然是新婚燕尔，浑然忘我啊。”华盖围拥下，一身傲气明黄的辰啸翩然而至，原本阴郁的气质不减，反更添了些许懒散。站停后，他擒着笑，眼神轻扫过一脸嫣红的姿晴，暗绞了下心，才继续开口：“才几日而已，看来七哥便已把这云王妃惯成了彻头彻尾的女人啊。”

　　“皇上抬举了，如此良妻不该宠吗？”未曾忽略掉他语里的讽味，辰宇不泄丝毫表情的吐出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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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心思理这两人的暗斗，姿晴只是怔怔的看着辰啸身后的韵菲，确实才几日不见而已。昔日的刁难千金，如今一身端庄，亭亭立着的模样宛如出水芙蓉般的娇嫩。颊边始终揣着的笑容却让姿晴揪心的难受，因为那笑里的虚伪以及……撇向辰宇时的爱恋。

　　曾几何时，一贯直言直语不擅圆滑的韵菲，居然也懂得了虚假……

　　之后的宴一如姿晴所料，窒息的难受，所有人无非是比着谁笑的更真。姿晴挨向一旁的辰宇，一再的忍耐住想大闹一场的冲动，哎，她可以令众人尴尬在场，却不能让自己的夫君无台阶可下吧。

　　重重的呼出口气，她才开口：“我出去透透气，只一会，该无碍吧？”

　　拜托了，她真的快疯了，颊边的笑容也快僵了。

　　“恩，自个儿小心些，让冰蕊陪着去。”看透了她的心思，辰宇泛起不舍，略抬手唤来昨日才从灵妃那要来的冰蕊，仍不放心的嘱着。

　　“放心吧，出去活动下脸部表情就回来。”

　　抛下话后，看辰宇暗忍的笑意，她才开心的拉起冰蕊，轻手轻脚的起身离席。刚跨出殿槛，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姿晴俏皮的耸肩，银铃般的笑声溢出。

　　冰蕊无奈，也跟着笑，小晴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琢磨了半晌，姿晴才不顾礼数的牵起冰蕊的手，穿过回廊直直的往御花园走去。这会儿，那里才该是最安静的。

　　高台上，侧首紧凝着一切的辰啸，远远望着那连背影都透着幸福的女子，突然不自然的也跟着扯了下唇。良久，才在韵菲好奇的探视目光下收回，莫名的摇了摇头，冲她温溺扬笑。

　　阵臂招来一旁的林公公，“陪朕回宫换件衣裳，今夜难得的热闹，该留这些亲王们叙叙旧呢。”

　　“喳。”应声后，林蚺轻晃了下拂尘，明事的将皇上的意转达给一旁候命的小太监们，才率先替皇上开起道。

　　在众臣子谦恭的俯首相送下，步出大殿后，林蚺堆起笑，转头问着：“皇上，是先去玉宣殿更衣，还是……先去御花园透透气？”

　　闻言，愣了片刻，辰啸才大声朗笑，丝毫不吝啬赞扬：“朕的眼光果然没错，那么久以来的确没白疼了你。”

　　不远处的御花园内，确如姿晴所猜般安静的很，只偶尔有几个宫女匆匆经过。

　　择了个幽深的亭子坐下后，冰蕊才安置了手中的明纱灯笼，安静的候在一旁，没敢打扰。却没料，姿晴率先开了口：“小蕊，如果有些煎熬怎么都避不掉，不如坦率的迎上去，赌一回。”

　　“王妃，您的话奴婢不懂……”冰蕊皱眉，被她那突然冒出的话折腾的一头雾水。

　　“不懂吗？”撇过头，盈笑的看着小蕊，戏觎：“你啊，这一整个晚上眼神就没舍得离开过公孙将军，我都被你瞧的双颊火辣辣的了。”

　　“哎呀，您又拿笑话奴婢为乐了。”娇斥，冰蕊忍不住伸出冰凉的手捂着脸，好让脸颊的燥热退却些。

　　这欲盖弥彰的话，反让姿晴更是肆无忌惮的大笑：“喜欢就去试试吧，总好过一个人暗暗的痛苦着。哎，我可不想身边天天站着个苦瓜脸陪着，倒胃口呢。”

　　“小晴……”一急，便也忘了礼数，被堵的无言后，只好尝试着自己平复了心跳，才悠悠的问：“奴婢当真和前朝的致沁公主长的如此相像吗？”

　　想起公孙将军每回看自己的眼神中，那复杂的纠结，紊乱的心绪，她便不知有了这张脸究竟该喜还是该忧。

　　听了这话，姿晴透过微弱的火光，认真的打量起眼前的女子，想起了往日的点点回忆，顿觉感慨：“像极了，简直丝毫不差，唯一有分别的只是那一言一行间的韵，你的眉宇之内比致沁姐姐多了分坚韧。”

　　致沁唯独缺的坚韧啊，那是皇家女儿金枝玉叶的脾性吧，若是有了，怎也不至于给自己这么个结局。

　　“韵？”

　　重复着，刚想开口问个明白。身后响起了林公公的通报声，让主仆两人一致的煞白了脸，面面相觑着。许久后，才回神匆忙的起身下跪：“皇上万安。”

　　气氛紧窒，于这御花园的深邃之地，更显诡异。

　　{15}今生盟 纠缠

　　“你看起来很幸福。”阴沉的嗓音响起，淡淡的压抑，压着什么？辰啸自己也不自知。

　　姿晴俯首，以为自己为了辰宇当真隐埋了所有的痛和恋，然此刻的单独相处方让她明白，太多挣扎曾有过，就别妄想轻易突围。

　　爱虽淡去却仍留着痕，恨虽压下却依旧焚着身，蚀骨般的欲裂。

　　屏息，换上虚伪笑脸，她才轻言：“奴婢还得叩下皇上的不杀成全之恩。”

　　“……把脸抬起来。”辰啸懒散的开口，想借着微弱的月光，瞧清她脸颊上的每一个瞬间。然而，凝视良久，那张熟悉脸孔上始终仅堆着和别人相差无几的奉承笑容。

　　眯起眼梢，无法再信那脸下的无邪，遥想相识良久似乎他从未将这女人瞧透彻过：“当真是谢恩吗？你用从未望过朕的眼神，将冷然强硬的云王爷望成了绕指柔，呵……幸福成这样，确实该谢啊……”

　　“皇上言重了，奴婢的幸福何尝不是如君所愿。”寓意深长的话，姿晴言的颇有几分释然。

　　若非辰啸一再的利用，加害，岂会造就了她今日的爱恋。

　　“如君所愿！既然如此那就如的彻底些吧……”略微的停顿，睥视着身下女子因这话而紧崩的身子，他甚觉满意，于她而言往昔的在乎至少还存着几分的吧。敛起眉，辰啸突然阴郁启唇，“打从今日起朕不想在皇宫里再见到你！”

　　“是，奴婢知道了，这就退下。”姿晴轻笑，暗暗的缓出一口气。仅是如此吗，那又有何难。本就没想过究竟该怎么面对他的，不如不见。

　　在冰蕊的搀扶下，她走的洒脱，没有些微的留恋，亦没有任何挣扎，唇角若隐若现翘着的笑，让人有刺入骨髓般的痛。

　　黑暗中，那株清丽绰约的背影随着灯火一同远去。御花园依旧是惯然的寂，辰啸握着拳重重的袭向身旁的亭柱，剑眉纠结。

　　没料到会是这结果，林蚺迷惑的开口：“皇上，您这是……”

　　“眼不见为净，心不纠不烦。”重重的低喃溢出口中，莫说林蚺了，就连他自己也越来越参不透这不断反复的情绪，只是妒恨吗？

　　仰头凝望着那弯明月，风抚过发丝，凉凉的醒人。还是不经意的想起方才她离去前，眼波间言传的狐媚，这个女子当真是千姿百态，唯独不会掏了心吧，七哥……得了她的心吗？她在白鹭园中，顶着云王妃的头衔又是怎样的？

　　“呵，朕从前始终参不明白，为何皇后她绝色倾城，动静得宜，云王他始终不曾眷顾，偏独一眼便倾心于晴姑娘，现在……似乎懂了……”

　　凉冷寒夜，辰啸擒着酸涩，言着自己才懂的话。此局既然陷入这样的混沌，只盼岁月、权利能将一切打磨涣尽。

　　∴∴∴

　　那夜之后，像是为所有的混乱划上了句点。天下安康，百姓乐业，凌乾主动求和休战，更使不谙世事的黎民们渐渐爱戴起了他们的新皇。

　　相传，皇上和皇后尤为恩爱，成婚至今仍未有纳妃之意，不管众臣如何力荐，让皇上为大漓后继之人考虑，都被皇上毫不犹豫的拒了。如此看似坚定不移的爱，怎叫旁人不羡。

　　逢着年关，街头巷尾更是热闹非凡。看百姓们丰衣足食喜迎新年的模样，就知道漓朝正值国运昌盛、如日中天之际。

　　今日是初一，大街小巷更是热闹非凡，各式各样的庙会足以瞧的人眼花。拥挤的人群中，女子雪白的身影兴奋的穿梭其中，飞扬的裙角映着地上的残雪，骄阳下的她媚的宛如出尘水仙般。静谥的绽放，不张扬，却显眼。

　　“辰宇，这发钗漂亮吗？”眼神轻撇后，女子停下脚步爱不释手的拿起陈列着的发钗，娇问着身后的男子。

　　“恩。”辰宇顿下足，望了眼妻子手中的东西，淡淡的应了声。饶了他吧，他哪会对这些东西有研究，瞧在眼里还不都一个样，转念一想，却猛的皱起眉：“你缺发钗会何不说？”

　　纵然现在的他懒散不理政事，皇上也不多任何事皆不交由他来处理，但领的那些俸禄还是够她钟鸣鼎食的。

　　“你啊，真是的，正月初一的怎么能胡乱皱眉呢，多不吉利。”边说着，姿晴边将手中的发钗递给店主，眼神示意替她包上。空出的手自然的伸向辰宇的眉，小心翼翼的替他抚平，看他缓下的脸色，才解释道：“我哪还缺这些呀，就看着这东西简洁，挺适合冰蕊的，想送她呢。”

　　她的那些首饰衣物的，就出嫁时，白丞相替她筹备的嫁妆，也够她享好久了呢。

　　“那丫头确实该赐呢，把你伺候的比从前红润多了……”

　　“那是被你惯的啦！”傻笑，溢满了幸福。辰宇确是把她惯的紧，日夜几乎足不出户的伴着，可她却知道这男人、这幸福不会太久。太多暗潮正在汹涌，随时或许都会另他们措手不及。

　　不远处的酒楼上，三个华衣男子并肩而立，临栏眺望着楼下正洋溢的甜蜜，相视的笑了。

　　“这两个家伙还真是浑然忘我啊。”明宣支着头，调侃着，依旧的清雅，这些时日的他更多了份悠然。

　　“他们那是浑然忘‘约’吧，可叫我们苦等了。”辰渊也不甘示弱的紧随了句。

　　一旁的公孙只是摇头，颇觉欣慰。一直都觉得对不起这丫头，想起前些日子皇陵处的那一难，至今他都担心着姿晴心深处的伤。如今看这模样，终是放心了些，到底还是个天真惯了的孩子。

　　“在别人身后说坏话可不是君子所为哦！”

　　三人笑谈间，辰宇已协妻翩然而至。听闻这样的话，他只是不置可否的耸肩，反正他宠妻已经宠的朝野闻名了。倒是姿晴，依旧处处不服输，倔强的冷声开口回讽着，惹来了三人的注意。

　　“咱们这云王妃可是越来越有韵味了哦。”惹毛了母狮先奉承上总没错吧，明宣堆着笑，赞扬着。

　　却也是真心话，经过了诸多劫难，如今终获幸福的她，唇角眼捎皆有藏不住的幸福。没了从前女儿家的稚嫩，如今的她，挽起的发髻，纤细的身形，一言一行间都是难掩的魅惑。

　　确是块少见的人间瑰玉啊。

　　“说好话也没用，辰宇今早还说呢，我最近安分乖巧的让他不习惯了，夫君的指令为妻当然要听……”

　　“得了得了，天下人皆知云王夫妇是对羡煞人的神仙眷侣。玉姐姐，你就别在这酸我这孤家寡人了。”看明宣猛眨的眼，辰渊识相的接过话匝。

　　开玩笑，这里可是京陵人群的聚集地之一啊。要是姿晴还真杠出劲来了，这一道道掌风冲着明宣劈下，七哥只会在一旁交叉着手乐观其成啊。他可不想难得逍遥个半日，还成了京陵的聚焦点。

　　闻言，姿晴羞红着脸低下头，自然的将头偎进辰宇的怀中。真是讨厌，这群娶不到妻的家伙，这些日子尽爱拿她开玩笑……

　　向来跋扈惯了的谷姿晴，难得露出女儿家独有的娇羞，反让众人更肆意的笑开了。原来，她也会有羞的无脸见人的时候啊，看来天下间唯有辰宇治的了她了。

　　这笑声让姿晴的脸烧的厉害，却还是禁不住偷笑了开来，这胸膛好暖，要是能躲上一辈子多好，真能吗？

　　辰宇不语，任他们笑闹着，反正他也颇为享受美人在怀的滋味。眼风轻抬，才见公孙有意无意往他们身后瞄了良久，随后落寞的垂下眼眸，虽和大伙一起笑着，却明显的心不在焉。

　　向来少话的他，这回却忍不住开了口：“冰蕊最近似乎着了寒，卧床好些天了，小晴今日才没带她出来的。”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静默了须臾。公孙尴尬的清了清喉，想说什么，可还是忍住了，只道了句无关痛痒的：“小晴，这些菜可全是你从前最爱吃的，多吃些。”

　　“好。”姿晴反倒在辰宇疑惑的目光下，结果了话尾，轻松了化了这僵局。

　　她比辰宇更了解公孙从前对致沁姐姐至深的情，所以不想逼着他面对。他和冰蕊间的若即若离，也并非他们几句话便能成就了的。关于冰蕊的事，辰宇已点到为止便够了，余下的，任由着他自己去斟酌了。

　　愣了会，辰宇终还是读懂了姿晴的意思。便不再多言，径自替她夹着菜，似于他而言，眼下喂饱这身旁人比任何事都重要。大伙便也跟着笑开了，闲聊着，气氛尤为的和谐，片片飞扬开的笑声让人如雪见阳般的消了烦恼。

　　直至酒足饭饱，有些事终还是免不了被提及。见辰渊似是已犹豫良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辰宇率先开了口：“有事就说。”他只是懒得再理，并非是在逃避什么。

　　“皇兄说年关咱们兄弟几个终是该聚聚的，让我约你初五时去宫里头赴宴呢，可再三交待了……让玉姐姐老老实实的在家待着，别违了诺言。”这话他也懂的模糊，可照搬来了就是，总会有人能透彻的明白了。

　　“不去。”毫不犹豫的回答崩出辰宇的口中，不想在此时细究那“承诺”二字的意义，他只是不想去。

　　“七哥……”

　　“云王爷，您还是去吧，免得扰了好不容易图来的清净。”明宣缓着声规劝，寓意极深的话。

　　云王无需去忌讳任何人、任何事，但显然他亦绝不会让自己的妻再次涉险。混乱，自是能避就该避。

　　沉下气，斟酌了片刻，领会了明宣话里头的意。他不动声色的凝了凝神，冲一脸左右为难的辰渊暗点了下头，终还是应了。手却始终没放开，紧紧的在底下，握着姿晴，力道越来越猛，像是生怕随时会失了似的。

　　各怀着心思的众人，谁都没注意到眼神渐渐纠结的姿晴，乍露的阴霾。她咬牙强忍着，清楚的感觉到自己身子里的某些正尝试着东西，正在复苏。那个男人……如此直接的话，他当真是容不得她有丝毫的快乐吗？

　　{16}今生盟 真相

　　方入夜，积雨廊边扬起清幽的琵琶声，丝丝入耳，百转惆怅。姿晴靠在长椅边，柔闭着眸，随心而奏。没有特定的调调，却在不经意间，显露了心思。

　　华髻青丝，皓腕朱唇，轻晃的羽睫间似乎都扇着挣扎与紊乱。冰蕊拧着眉，出神的望着姿晴，正如他们所说般，云王妃越来越美了，那份淡然下的恬静已教人移不开目光。并非是像皇后那样勿庸置疑的美貌，而是那由内而外的韵……入世如凤，出世如仙。

　　然，嫁入云王府那么久以来，这还是她头一遭见姿晴这样的愁绪难敛。欲言又止了好多回，最终她还是开口问出了疑惑：“王妃，奴婢斗胆有话想问……”

　　闻声，乐声停下，姿晴懒懒的睁开眼，以眼神示意她但说无妨。

　　“公孙将军说您一早便知皇上当日接近您的动机不单纯，奴婢不明白……为何还要步步着了皇上的套，为何今日明是不想王爷去宫里头赴宴的，还要跟着大伙一块劝？”冰蕊呵出热气，问着。

　　这话让姿晴禁不住寒笑出声，为什么吗？太多的原因。究竟是为了自己曾认为的执着爱意，还是辰宇，此刻竟也不自知了。现在静下心来认真思忖，只道是，悠悠往事，尽是自己在结茧耗芳华。

　　“因为若是王爷不去，便是给了皇上大好的理由刁难瞻园。小蕊，不管从前多少纷争，但愿都过了。嫁进云王府的那一刻，我只想朝观凝露，晚依斜阳，偎在王爷给的安然中看世间百态，不想再让自己，让在乎的人去涉险。”仰头，她道的凄凉。呵，仅是如此单纯无争的期望啊，却也似乎注定是种奢望吧。

　　隐约，她总淡淡的难受，今日的入宫，就像是能扰了她一池平静的开端，但却避无可避啊。

　　“替我打点下，我想歇息了。”收起心思，她起身，抚了抚衣裳状似轻松的开口。醒着，扰清梦呢。

　　愣了愣，冰蕊急步追上，惊讶的开口：“不等王爷了吗？”

　　“不了，今夜他没那么早回呢。”这个不平静的夜，容许她好好休息一下，为往后的混乱、现下的茫然理个头绪吧。

　　∴∴∴

　　此际的皇城内，正歌舞升平。高台上辰啸散漫的靠坐着，幽黑的眸游移在底下的几个兄弟间，喧嚣异常，气氛却闷的很，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大伙只是诚惶诚恐的喝着酒，偶尔分神欣赏着中央翩舞的女子们。

　　“七哥，今日能请动你的大驾当属不易啊。好些日子没见着了，可安好？”静默中，辰啸突然正起身，看着辰宇一贯淡漠的眼神，讪讪的开口，擒着笑。

　　“回皇上，尚好。”没有多话，只字片语，辰宇尽量回的毫字无错。

　　“那王妃呢……也一样好吗？”还是忍不住问了。她好吗，辰啸不确定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只是想获知些关于她的消息。

　　呵，相斗了那么久，惯了吧。

　　“皇兄您多心了呢，云王妃她丝毫没变，初一时见她还闹腾的很。臣弟看着可揪心呢，端怕七哥老实，早晚被她给折腾疯了。”见七哥越皱越深的眉，辰渊憨笑着，抢着答了，生怕一提及姿晴，七哥便会沉不住气。

　　“是吗……”低沉的应了声，辰啸垂下心思。认真的打量着辰宇，一场静默的硝烟仿佛在渐渐暗燃，让底下的其他人见了只能跟着噤声。

　　方才好不容易热腾了些的气氛，再度降至冰点。

　　她丝毫都没变呢，经历了那么多事居然还能没心没眼的闹。谷姿晴……呵，当真是个无论怎样都能让自己活的得心应手的女人啊，枉费他徒劳怀揣了那么久的歉疚。如今想来，倍觉讽刺，何愧之有，他的所作所为不正成就了她的幸福吗？

　　“皇上，舞已罢，奴婢领人退下了。”空悠的女声响起，唤回了辰啸的遐思。

　　不耐烦的抬眼，睨向台下摘下面纱的女子，禁不住一愣。嫣然！这丫头当真是不安分呢，他还琢磨着自己的贴身婢女怎么不见了，没想竟混进了舞妓堆里。着实无奈，却也不生气，对嫣然他有着独特的宠，就像索然无味的生活中，骤添的一抹调剂般。

　　论起她助自己登位的那些微功劳来说，正如林蚺所劝，他的宠过多了。自己也知道，然却想不明白的情不自禁。如今，这清丽的月光下，他才突然有了丝模糊的顿悟。这女子，眉梢眼间透着的媚，聪慧睿智的心，随性而为的性子，无论是真是幻，至少……让他想起了某人。

　　深邃的眼渐渐微眯，一闪而过的锐光，夹杂了几许伤怀。辰啸猛然的起身，动作快到让任何人都未预期到，开口：“舞是完了，那就该做回宫女该做的事儿，朕今晚心情好，难得有机会和这些亲王们伴月对酌。年关了，陪朕去清溹楼亲自挑些上品，犒赏下去。”

　　边说着，边举步往门外走去。紧随着反映过来后，嫣然也赶紧向亲王们行了礼，退下，急忙跟上。谦恭低头刹那，嘴角挽起一抹狐媚的粉笑。

　　“皇上，您要赏爷们东西让小的去挑便是了。”尾随着辰啸匆忙的步伐，林蚺惶恐的道着。这皇主子该不会是不再信任他了吧，这么点小事都略过他亲力亲为了。

　　“别多心了，朕只是想出来透透气儿。何况，大伙一起打下的江山，这些赏自然得由朕亲手去挑，假了他人之手，诚心怎还可见？”阴郁着脸，辰啸却说的极为屈尊。帝位未固前，他还不至于因一时冲动放过任何一枚棋子，除非必然……“你们都退下吧，回殿替朕招呼着，这儿有嫣然陪够了。”

　　“……喳。”虽不解，众人还是唯诺的应声，齐齐退下了。

　　片刻后，游廊出奇的安静。辰啸回头撇了眼身后的女子，微勾笑容，率先举步前行并未多话。直至，踏入清溹楼，禀退了所有守卫，他才开口：“替朕把所有灯火都挑熄了。”

　　“啊？……”嫣然迷惑的下意识惊讶出声，哪有灭了灯挑东西的，但仍是照做了。

　　须臾，方才还灯火通明的清溹楼只剩下漏窗边隐约泄静的月光，嫣然不敢多话，那么久了她依旧无法猜出皇上的心思。四周，静的只有辰啸沉重隐忍的呼吸声。

　　“过来。”他屏息，命令。

　　嫣然乖乖的度步上前，暗舒了口气，好在窗外还有通亮的华灯，不至于让她寸步难行的。

　　“从前在辛朝时，你伺候的是谁？”黑暗中，他侧过头，借着月光审视着眼前女子，突问。

　　“回皇上，奴婢一直都是前朝太后宫里的人，只是打打杂罢了，亦轮不到贴身。”那会儿，她不过递递茶水之类，就连太后的面都缝不着几次。

　　如此而已吗，一个小宫女能习得如此气韵？他嗤笑，伸手挑起她的下额：“那是谁把你举荐去太后那的？”

　　“……”这一刹，近在咫尺的陌生气息，让她瞬白了脑袋，尽也老实的回答了：“是前朝的致沁公主。”回神后，才黯淡下心神，那也是她们全家的救命恩人啊。没有公主，又怎会有今日活的安然的嫣然。

　　“难怪了。”见过致沁，那也至少远远瞧过姿晴的模样，举手投足学着了些自也不怪了。何况，他早见识过她那惊人的吸收力，不可否认确实她本就是个聪明的丫头。

　　没再让嫣然多深思他话里的意，辰啸的唇已猛然压下，遥远却真实的湿润感，狂风席卷般的霸道，让她无法亦不敢抗拒。只能默默的受了，寒凉的天，她却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烧烫的脸，下意识的启唇，顺应缠绵，柳媚轻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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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门外，蹊唆的轻唤声担忧的响起，听的出是刻意压低了音量的。害怕的眼神，怯弱的飘向身旁一脸平静的皇后娘娘。

　　“好巧，明儿再来挑吧，别扰了皇上。”比起一旁的宫女，韵菲的声更轻。

　　转身小心翼翼的离开，空荡的清溹楼再次回复死寂，静的就像她不曾出现过一样。紧咬牙关，韵菲依旧在宫女的窥探下面无表情，不怒不惊。原本只是突然心血来潮想到过年了，该带些宫里的好东西，明日去看望下姿晴的。

　　才会碰巧选在这华灯初上之时来清溹楼，没料楼外会出奇的无人看守，更没料会偷睨到此景。可是，那又怎样，他是至高无上的皇啊，后宫成群了身为皇后她也只能忍，然后笑着替他安排妥贴……

　　漫无目的的闲晃了阵，只是韵菲怎么也没想到，那只是她今夜所有灾难的开端。人似乎往往总会在不经意间撞见了些不想知道的事儿，曾经她对辰宇、姿晴还有皇上之间的事总是满怀好奇，可眼下这段对话，却让她恨透了自己的求知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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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事大殿里不便说的，非要揣我出来？”辰宇锁眉，颇为不解的望着身旁来回举步的辰渊。

　　“七哥……你当真就这么忘了父皇的死，父皇的遗愿？”踌躇了许久，辰渊才定下脚步，狠狠的吸了口气，定住神，豁出去般的问出口。这话他可是早想说了，无奈宫外七哥和玉姐姐几乎形影不离，他总觅不着机会。

　　这事吗？他的行动难道还不足以宣誓他的决心吗，何需再多谈，“时下一切稳妥，父皇不会再希望见到我们兄弟间的争斗。”

　　“是吗？没想到我一向景仰的七哥如今也成了只会逃避的人。你和玉姐姐该比谁都更清楚，父皇为何临死前急召你回宫，要的是你克成大统啊，父皇他宁冒险也不要把大漓江山传入十哥的手中……”

　　“你疯了，这里是皇宫！”头一回看见这小子像失了理智般，他到底知道了些什么，足以如此不顾一切的？

　　“真快要疯了！我没办法像你们那样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忘不掉他是怎么联合白丞相等人害死父皇的，忘不掉他是怎么逼你释兵权的，也忘不掉他是怎么利用玉姐姐……利用父皇他们在泰山见到的碑文，登上太子之位，然后大权到手后又冷血无情的踢开她，你知道皇陵边的那一役对玉姐姐来说是怎样的伤吗？你说你爱她，可是你什么都不问，自信的以为自己全懂了，我看的出……她和韵菲都不快乐！”辰渊是真的快忍疯了，一口气的吼出所有事。

　　积郁了若干日他以为自己也可以学着像七哥那样放下仇恨的，可是他错了，放不下，尤其是每次看见韵菲眼中的无奈。

　　“泰山的碑文，还有小晴的伤？谁告诉你的？”这些足够新鲜的词，让辰宇终于不再阻拦，甚至追问。

　　辰渊他不懂，也不需懂，不闻不问，不是他不懂爱。是爱的太深，怕每一个不经意的细节，都会刺伤了最爱，不如独自好奇着。

　　“明宣和公孙告诉我的。”如果不是故意去探究那么多，恐怕他也不至于那么恨。

　　就为了那个虚华的位置，为了这浩瀚的江山，足以让十哥舍却那么多，甚至颠覆了人性吗？那些都是无辜的人啊……

　　“碑文说什么了，小晴的事又是怎么一回事……”

　　辰宇失了分寸，急躁的话刚问出口，身后传来声响。让两人立刻警觉的噤声，一致的回头，望去。看清后，辰渊倒抽寒气，怯怯的低唤：“韵菲……”他始终都无法在私底下喊她一声“皇后”。

　　就连沉稳一贯的辰宇，也只能无奈的看着眼前人闭眼，想说些什么却无从开口。

　　韵菲抚着心，那儿正疼痛无比，比起方才更真切的像被扯裂了般。清灵的眼，泛着楚楚惹怜的泪光，颤抖着唇，终吐出一句：“什么叫……联合白丞相害死先皇？”

　　“韵菲，冷静点，辰渊的性子你懂的，向来爱断章取义……”辰宇上前，开口，好多事既已成定局，韵菲不能再伤了。

　　“告诉我！”冷冷一句，不容置疑。

　　轻叹，辰渊暗自在心底咒骂起自己的不成熟，七哥提点对了，这儿压根不适合说话啊。无奈下，他只好咬下唇，娓娓细道：“玉姐姐去送七哥迟迟未归的那晚，我无意中听见了十哥和白丞相的对话……”

　　{17}今生盟 出世

　　冷风呼啸盘旋而过，夹杂着淅沥雨丝，扰的房内的窗啪啪作响。这是个不平静的夜，勿庸置疑，姿晴仅着单薄的衬衣，惺忪着眼慵懒的望着跟前的辰宇。

　　床边，他紧握着双拳，额间的青丝微暴，即便依旧是没有波澜的脸，可姿晴却明白，他像是强忍着什么。

　　“怎么了？”她皱眉，低问。

　　不发一言，辰宇侧过身，执起一旁的罩衫为她披上。定睛凝了会，才狠狠的将她揽入怀中，小心翼翼的闭眼，坠下轻柔至极的吻。

　　良久良久，情绕纠缠，不愿舍离。他错了，于今夜通晓世事后才知道错了。他的爱并非如辰渊所言般太自信，而是太自卑。但结果依旧是他的错，不该再去步步为营的贪求太多，小晴许给他的这些该是已够了，或许好些事都该求个公平的，然，唯爱，无需。

　　“究竟发身了什么事？”这样慌乱惶恐的辰宇，在姿晴的记忆中只有在皇陵边重逢时见过。今夜，宫中，到底又起了怎样的纷乱。

　　“你一早就知道是吗？知道就连白丞相也是辰啸的同党，也是害死父皇的凶手之一。甚至那会儿……满朝上下，那些曾经一起伴着父皇打下天下的大臣们，大多都已叛变了；也知道辰啸究竟为了什么而接近你的。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他靠向床边，心痛的闭眼。

　　他爱她的骄傲、独立，可是现下却也恨透了这一切，他以为自己已经做的够好了，却还是让最爱的女人独自煎熬了那么久。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当真配的上姿晴吗？

　　“你说那个可笑的碑文？我不知道，待到我知道的时候，已经由不得我来左右自己的人生了。往后的步步，我全是按着你父皇的意愿在走，为的全是保护他最爱的儿子不要成为众人的目标。直至无能为力的看他崩逝，先皇是驾崩在我自以为精心的照料下的啊。”姿晴红了眼，大声的吼，恨透了他眼里乍露的痛苦，她的痛胜过在这局里挣扎的任何人！

　　然无奈，这样的歇斯底里并未唤回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七爷。反而让他更生不如死，只为那一句“为的全是保护他最爱的儿子”……锥心的痛袭来。父皇的死，小晴的苦，何尝不是为了他的存在。

　　气氛陷入了沉闷，这个看似伤痕累累的男人，姿晴锁眉，突然不合时宜的嗤笑出声，异常的讽刺：“你没有资格痛，因为那些就像是在无病呻吟，只会让关心你的人跟着煎熬。”

　　“你父皇给你那么深的爱，是想让你更好的活着，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仇人谷姿晴可以活的肆意，何况为了恩人，你有不去快乐的权利吗？”

　　“仇人？辰啸？”这话，让辰宇晃回了神，不确定的问着。触到的眼眸中，那股悠然的伤，划进了他的心。

　　“我恨他，就像曾经恨我爹爹一样。可是我不恨天下人，国不可一日无君，百姓需要一个励精图治的君王，方能昌盛。所以，我愿意给他机会，看他让大漓传承万代，即便他带给我的耻辱，让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的人，毁了他的国，但是……那也是你的国，所以我忍了，因为我爱你。”

　　悠悠的音，格外的平静。让辰宇更紧的搂的她入怀，如惜至宝般。她的爱坦诚的好晚，却刚好，让他清醒，早已不再是昔日的“七爷”，而是姿晴的臂弯啊。

　　顺势靠向身后厚实平稳的胸膛，姿晴才蕴开今晚第一个笑容，柔媚，凄迷，满是好奇：“你为什么始终不问我幼时的经历？”

　　“不想让你再伤一次，不要说，反正不会再有了。”将下额抵在她的头顶，他吐着气，淡若清风的许着不似诺言的诺言。

　　“可是我想说，既然爱上了，我就一定要让你知道我爱你爱的有多深，为你忍下的痛有多刻骨，不然……不公平。”转过身，发嗔的模样像极了他们初游淮水时般的无邪，吐出的话却教人免不了一阵胆寒，“知道我娘亲怎么死的吗？她好漂亮的，美的就像仙子，从前她可是我们辛朝扰乱无数君子之心的红颜哦。可是谁都没料到，她成了我爹爹追求权利之下的亡物。”

　　她眨着眼，诉着旁人故事般的淡然，那伤已被这颗慧心决意深埋了，所以不再计较了：“爹爹他一直都觊觎着丞相之位，得知当时的丞相一直心向着我娘亲时，就义不容辞的把娘亲献上了。我忘不掉娘亲临行前的泪眼。为了爹爹的仕途，她义无反顾，可是想是她自己也没料到，隔日一早那个亲手将她送去丞相府的男人，那个当年亲手揭开她喜帕说予她一生爱意的男人，也是亲手送她往绞刑台，控她不贞不洁与丞相有染的男人。娘亲被当众绞死，被无数闲言谩骂，我被爹爹送去了青楼。”

　　“他如愿做上了权倾朝野的丞相，可是这条看似平步青云的路上，祭着我娘亲的血和一生的贞洁，奠着我生不如死的那三年……”

　　“小晴……”辰宇无言以对，零星的从箫月口中得知过些她的青楼的生活。怜惜的低头望了眼怀中一脸笑意的女子，心被纠的更深，愣了片刻，便也随着她一块笑开了：“看来若是我给你不公平的爱，怕是会激起了你潜藏了那么多年的怨，那到时大漓的云王爷会不会尸骨无存？”

　　她仰起头，微眯的眼，满是威胁，咬牙一句：“会！”

　　心却终于释然，实则她并非是计较那一付一得间的公平。只是，再用自己的伤妄想疗了他的痛，效果似乎还不错。终于他们都会在相偕的爱中明白，放下，便是得到。

　　“哈哈……我死亦如你死，有何意义。”大笑着，他忘了方才宫中所有的不快。却如姿晴所言，自己那些难受便似无病呻吟。

　　淡隐乱世间，生死两相忘，夫复何求。这一刻，爱已如深植的烙印，而那烙印印上了洗不掉的前生纠结，一痕一刻。

　　∴∴∴

　　张灯结彩，浮华异常，今日的瞻园怕是自云王大喜之后，难得的热闹了。下人们里里外外张罗着忙碌，膳房内更是喧闹的很。只因这个元宵，皇上突然临时起意要移驾瞻园赏月。

　　点春阁上辰啸斜坐在椅子上，极其懒散的眼神，注视着对面打唱台上正卖力唱着的戏子们。良久，实在提不起兴，始终坐立难安的环顾着四周，才问道：“云王，怎么不见云王妃？”

　　“恕微臣失礼了，天寒的骤然，小晴受了风寒，怕扰了皇上的雅兴，故才躲在屋子里静养呢。微臣替她请罪了。”辰宇作揖，答的很是谦恭。

　　闻言，辰啸皱了皱眉，明知道是个借口，却无懈可击。刚想开口，一旁的韵菲突然站了起来，不合礼仪的惊嚷：“小晴病了！那怎么不到宫里召两个御医看看呢，本宫瞧瞧她去。”

　　说完，便匆忙的向辰啸欠了欠身，见他并未阻拦，才急急的奔去。却没料，这无心的话，反倒给辰啸寻着了机会，阴锐一笑，道：“皇后说的正是呢，王妃病了当真该让御医好好诊视下，这病都是可大可小的，万不能怠慢了。林公公，赶快进宫里召些个御医过来。”

　　“启禀皇上，云王妃让奴婢传话，说是正在梳妆，一会儿便到，求皇上莫怪罪。”辰宇还来不及开口阻止，冰蕊就突然出现，卑谦的下跪，将王妃交待的话一字不漏的禀出。

　　辰宇闻言，甚是无奈，却也不并不惊讶，早知道拦不住那丫头。凭借她的聪慧，定会猜到她若不出现，皇上怎肯轻易放过这刁难的机会。

　　“身子不打紧了吗？”微皱了下眉，他还以为她有多少傲骨，誓死都要遵守着当日宫中允下永不出现在自个儿眼前的诺言呢。现在看来，亦不过如此……想着，他倒开始有些期待一会儿她该给他什么理由搪塞，违誓之人，该受罚的，不是吗？

　　“回皇上话，王妃说本就不打紧，是王爷紧张了呢，一直把她当柔弱无骨的女子般疼着，硬要她躺着休息。可王妃斟酌着，皇上大驾光临，已有失了远迎，怎还能疏忽了招待。”冰蕊始终低着头，答的流利，冷汗却直流。

　　生怕自己说错了一个字，便把王妃千交待万嘱咐的意给表错了。

　　这话，挑不着错，辰啸只好吞下了原本刁难的心情，颇为阴郁的看向辰宇，挑衅勾眉：“七哥，看来你是把这王妃藏的好啊，怎么连朕都要防了吗？”

　　“皇上，微臣不敢。”倨傲的没有解释，只淡应了句。他便低下头，独自思忖。

　　房内，姿晴端坐，撇着镜中的自己，任丫头打理着。她到底还是不愿意让辰宇一个人面对所有，说好要与共的，怎可以软弱的躲着呢。她不容许自己成了夫君的负担，要做就做他难舍难割的良妻。

　　“皇后娘娘驾道。”门外响起小太监特有的尖锐喊声，淡淡的跋扈。

　　姿晴轻柔转头，嘴角的溢出笑容，望着翩然只身踏入的那抹倩影。刚想起身行礼，却被韵菲迅速上前拦下了。

　　摇了摇头，她笑着，眉梢间却尽是愁绪：“不要行礼，我不想受这礼，也讨厌你即将溢出口的那声称呼。”

　　“怎么了，不开心吗？”姿晴不禁担忧了起来，方才还堆满开怀笑容也散了。出嫁之日后，她们也曾闻过几次面，韵菲皆是一脸的坦然，对于辰啸这个归宿虽不尽无怨，可是倒也诚心接受了。

　　姿晴知道，她是已渐渐的接受了事实，迫着自己惜取眼下这份霸宠。可是如今……

　　没立刻回话，韵菲的眼掠过她，撇向一旁的丫头们，低垂了头，欲言又止。

　　看穿了她的意，姿晴才道：“但说无妨，瞻园里的每一个丫头都是跟了云王许久的，规矩学的甚好。皆不是些爱传话的人，无需担心。”

　　“小晴，我真的好羡慕你，羡慕的都快有些妒恨了。”明明是不经意的话，可是韵菲竟也能从她每一个闪烁的眼神中，读出幸福。宇哥哥的宠，当真将她装点的分外娇饶，再次抬首时，韵菲的眼已蕴满了薄雾，凄酸的摇头：“可是我们和嫦娥娘娘许过愿，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所以我不能恨你，只能庆幸终于还有人是幸福的，多好……”

　　她的话，让姿晴刹那屏息，隐约明白了些为何辰宇那夜从宫里回来会颓败成那样：“你……知道了些什么？”

　　“献王全说了，把所有的事都说了。你为什么要瞒着我，我一直以为最爱我的两个男人，一个利用我攀附权贵，另一个……则亦不过是把我视作一枚棋。可是小晴，我何罪之有，为何偏要承受这些不公，甚至还是日夜躺在他的枕边？”

　　“不是这样的。”姿晴慌乱的解释，眼前女子的模样太可怕，她也太过熟悉。好端端的烂漫年华，原本一腔善意的眸，如今泄出的尽是愤世嫉俗，她似乎恨着每一个人：“不管他们做了什么，至少都在用心保全你。白丞相那也不过是种变了相的父爱啊，他希望自己的女儿下半辈子可以荣华富贵，没错的。至于皇上，不管出于何由，至少他待你的好绝不会再轻易展给任何女子看。”

　　此际，突然觉得讽刺。韵菲说羡慕她，可她又何尝没羡慕过她。不管怎样，她没法看韵菲如今渐露的改变，这个女子该是笑着的。万不能让她死钻入恨念中，然后……变成了从前的自己，那个一度让她都害怕的自己。

　　“皇上他变了，或者说得到了才发现一直的坚持也不过如此！初五那夜，我亲眼看见他在清溹楼吻嫣然……”无法说自己的心不痛，就算不曾爱过，她也痛。

　　混乱的纷争下，她曾以为唯独辰啸的爱是她独享的，痛的无非是这悲凉的看透，原来……到头来，白韵菲你什么都没有！

　　姿晴渐渐握紧拳，心疼的看着她，拧眉。怎会如此，她万没想到他会舍得这样对韵菲。想着她轻揽过泪眼迷蒙的韵菲，漫不经心的柔慰着：“别哭了，不管怎样，还有小晴和云王会一直陪着你，对了，可别忘了还有献王呢。”

　　边说边闭上眼，自顾自的思忖着，出世入世果真只是一念之差啊。她该插手吗，踏出这一步便是毁了往后静好的岁月啊。

　　良久，再次睁开的眸，已变的异常清透，嘴角刹那绽开一朵妖艳诡异的魅。

　　{18}万斛伤 冷看帝豪

　　一曲演罢，辰啸漫不经心的接过一旁林蚺手中的茶盅，无意饮之，只是揭开茶盖，看着在里头绽开的茶叶沫子，出了神。

　　直至一阵骚动传来，仰首时底下已跪着一株倩影，柔弱无骨的音飞杳而致，“奴婢叩见皇上，未能伴着王爷一起远迎，失了礼数，还望皇上降罪。”

　　“降罪……”辰啸顿时的恍惚，无言相对，唯有重复低喃，俯瞰着那张微扬起的脸。

　　像是困惑的侧头，思虑。拈花浅笑，满院傲梅影映人娇，最难教人移开目光的，是倾散出的气质……宁静淡泊，惹人堪怜。仔细赏悦，她丝毫没变，依旧是从前那张脸，那汪带媚的单凤眸；可辰啸总觉得不知不觉间，她又似乎变了太多，嘴角勾起的梨窝处盛满了似真似幻的意。

　　“快请起，都说了是身体不适，朕又怎舍得再怪罪。林公公，赐个座，让云王妃坐下一起赏戏吧。”本有满腹的刁难的，可是刹那，辰啸启唇时，却露尽了让人诧异的怜惜之言。

　　“今逢佳节，难得一聚，想来朕还的尊称你们一声七哥、七嫂呢，也别忌讳着了。就当是单纯的举家合欢，那些个朝堂上的君臣之礼，行过便好，别再刻意端出来了。”放下茶盅，辰啸眼窝带笑，心情甚好，说着。

　　“小晴，这戏班子可是皇上前些日子特意挑选的，确是唱的好呢。”都入座后，韵菲亲昵的凑近姿晴，说着。

　　眼神闪烁，示意着方才的事不过是女儿家的夜半私语，让她无需多绊，听过忘了便是。

　　“该就是因为皇后娘娘喜欢的紧，皇上才会劳师动众的选进宫吧。”姿晴转首，顽皮的眨眼，既然说了不必拘束，那她也就无需忸怩，肆无忌惮的调侃开了。

　　一语便也挑开了轻松，大伙都笑开了。连一旁伺候着的宫女们，看皇后娘娘绯红的脸，都忍不住捂嘴窃笑。这宫里宫外，谁人不知皇上把皇后宠的滴水不漏的，如今被云王妃这么坦言开来，气氛倒也热络起来。

　　只是没隔多久，辰啸眯眼开口，便不费吹灰之力的打破了一切。

　　“七嫂难道不觉得今日这戏耳熟吗？”说着，他掠过辰宇，眼神直直的射向姿晴，继续道：“这戏班子可是中秋之夜父皇请进宫里的，朕可记的紧，那会你说这戏唱的真热闹。以为七嫂喜欢，朕才特意命人召进宫，今日带来瞻园赏给云王的。”

　　悠悠的话语，依旧的懒散，不紧不慢。却让众人止了声，一片静默下，只有那打唱台上的戏子们，依旧若无其事的唱着。

　　这个莫测的男人究竟打着什么算盘？姿晴下意识的咬唇，撇向一旁暗垂下眉强颜欢笑的韵菲。险些沉不住气，幸好手心被辰宇握住，不多不少，刚好给出温暖的信息。

　　回首，她蕴满爱意的甜笑，乖乖的不再做声。

　　“多谢皇上体恤，微臣斗胆收下了。只是……怕是小晴那擅变的性子，今朝喜，明日厌的，辜负了皇上的美意呢。”辰宇崩着脸，话里带了明显的挑衅。

　　跨上龙椅为王，世人对他俯首称臣，他也甘愿屈就，并不代表被磨了傲气。

　　看皇上阴霾下了脸，风雨骤来般的气氛紧窒。姿晴撇过头朝一旁的冰蕊暗使了个眼色，好在那丫头聪慧的会意了，急急的奔出，欠身：“奴婢斗胆扰了皇上、皇后的雅兴，晚膳已准备妥当，不知主子们是要现在移驾用，还是先搁置着？”

　　说着，冰蕊煞白了脸，偷偷屏息，好在她藏了话题能掰。

　　“现在用吧。”撇见一旁林公公的欲言又止，辰啸才清醒了些，径自开口，了解了这场混乱。

　　的确是他太冲动了，一点都不像从前了呢。大局刚定，兵权虽是收回了，可那些将领的心依旧徘徊在云王那，他根本没必要那么急着拉下脸。

　　想着，顿时的豁然。无奈的摇了摇头，辰啸才在宫女的簇拥下起身，刚想移驾。一阵促步声传来，是门口的小厮，急急的跨入点春阁后，他像是才意识到眼前的阵仗，疾步停下，却又神色犹豫的盘旋着，引来了不少侧目。

　　“有事吗？”辰宇凝眉，边搀起姿晴，边撇头问着。

　　受了云王的钦点，小厮才大胆的上前，向皇上行过礼后，便直往云王走去。心有余悸的撇了眼王妃，才掂起脚尖，刻意压低了声音，在云王耳边咕哝了几句，跟着匆忙的奔离。

　　心还扑通跳个没完，他不过是个看门的，怎见过这样的场面呀，还是快点退下，免得惹了祸。

　　“什么事？”眼神追随着那道奇怪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引门前，姿晴才不解的问着。

　　然辰宇只是予了她一笑，若无其事的摇头，一派怡然，心里却暗自绕开了。

　　见状，姿晴便也无意多问。不该好奇的，夫妻间的相处之道她早就深谙的很，不闻不问，要究也究表里那些人人皆知的事。

　　这样轻抚而过，所有人都知，云王不想多谈的事，撬都撬不开的。就连辰啸也只是将方才那幕收入心中，淡然清风的抚袖率先举步。

　　高升的灯笼，粉嫩的元宵，喧闹的夜，似乎也掩盖不了今日瞻园内的不平静。原本只是一记仓惶诡异的耳语，辰宇的冷静便能轻松的粉饰过去了。

　　可晚膳方过，辰渊和明宣的不请自来，反把韵菲激的以身体不适为由径自在皇上的安排下先行回宫了。望着那个逃似的背景，姿晴拧眉，不解为何她会那么昭然的避着辰渊。

　　“你做过什么了？”压低了声音，姿晴趁无人注意挨近辰渊，问着。

　　收回无奈的视线，辰渊耸肩，苦笑着，回的颇为不经意，却寓意着太多：“勇敢了一次而已。”

　　终于勇敢了一次吗？姿晴不忧，反而跟着笑了，有了嫣然的介入她并不觉得辰渊做了什么错事，只是……晚了。跟皇上抢枕边人，有胜算吗？还不是徒劳搭上一条命，或者是……两条。

　　收回神后，撇见一旁明宣和辰宇的眼波交流，她不期然的挑起秀眉。她可以不去插手任何辰宇的事，却不喜欢他相瞒。

　　“云王有事吗，那去办吧，朕一会也该起驾回宫了，不必相送了。”嗅出丝端倪，倒也不想深究，辰啸反而大度的很。于他而言，若是好奇的事自然有法子知道，何须去问。

　　“好。”出乎众人意料之外，辰宇像是候着这话好久了，话音刚末，便毫不犹豫的应了。

　　闻言，姿晴不敢相信的瞪大眼，撇向辰宇，甚是不解。他明知道辰啸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她的，也明知道这么做完全不合礼数。抛下皇上去办自己的事，天下怎有。居然还是……究竟有什么事会让他那么不顾一切？

　　“我没什么事呢，七哥不会介意我留下叨唠吧。”直到此时，辰渊才明白为何明宣会突然连晚膳都不让他用。急急的把他拉来瞻园，原来就是为了能让七哥放心的去办事啊。

　　可是究竟是什么事呢，若不重要，他怎舍得抛下姿晴。

　　“恩。”辰宇点头，便转过身眼神示意明宣快去快回，临走时，无奈的看向姿晴，轻叹了声，才擦辰渊的肩而过，低哝：“替我照顾好她。”

　　瞬间，似乎人去楼空，周围静的突兀。明明有一堆人在一旁候着，可空气还是窒息般的难受，姿晴的眼始终徘徊在辰宇消失的方向。

　　直至今日，才发现早在不知不觉间，原来自己已如此的依赖他。似乎再大的困难，有他伴着，便不再怕了；可失了他，顿觉手足无措，这一点都不像从前的谷姿晴。

　　绝美的良辰，水如环佩月如襟，人心却都各自飘向异方，美景仍需良人赏。辰啸转回头，左右顾盼，突暴出一言，不夹愤怒，只是无奈：“你那夫君眼中，当真是没有朕这皇帝。放眼满朝，有多少人是真心俯首的，全都一样。”

　　话里的悲悸，惹来了两人生顾，相视一眼后，辰渊轻唤：“皇兄……”

　　到底还是说不出话，徒惹的伤悲当真值得同情吗？姿晴想嗤笑，却觉得不合时宜，索性闭嘴不言。只径自低头，拨弄着衣裳。

　　“你当真就不好奇他这么匆忙的扔下你，究竟是去做什么了？”忽略掉辰渊，他撇头，直接望着月下低垂着脸的女子，颇为困惑。

　　“好奇。”四下无旁人，姿晴倒也答的爽快，无意隐些什么：“只是奴婢相信，待所有事儿完了，云王自会告知，不会相瞒。又何需多此一举，惹人生倦的盘问。”

　　这答案，没解开辰啸萦绕在心头的迷惑，反倒纠缠的跟乱。越透彻便是越不了解这女人，渐渐的让他开始犹豫了自己一直的执着。到底争的是什么，韵菲？帝位？可如今得了一切，他仍是不快乐，为什么依旧不快乐？

　　是因为她和辰宇太过逍遥快活了吧！

　　“当真以为这么规行矩步了，他便不会对你倦了？世事若都能人为，要天何用。终有一天，云王会明白自己的身份可以选择任何女人，而非是个差点和亲凌乾，又差点成为她弟媳的弃妇！”他不想的，可是偏是无法自控的把话越说越毒了。

　　罢了，无法平静的相处，那就彻底的相伤吧。

　　“皇兄，你……”这话，倒把辰渊给激了起来，玉姐姐所受的这些何尝是她所愿，怎能用来指责。

　　“你闭嘴！”撇头，辰啸的目光乍寒，带着利剑般的残：“你和皇后的事……这笔帐稍后朕跟你还有的算呢，现在轮不到你来插嘴。”

　　他疯了，当真是疯了。人人于他眼中都成了敌人，姿晴甜笑，赢了天下却输了人心，何乐：“所以皇上不是懂奴婢的人，当日弃了奴婢，倒也一点也不意外。但是云王他懂，自会捧于手心疼着惜着，不劳皇上烦心了。”

　　她不在乎，比这更恶毒的言她从前都听多了。伤不了心，轻划过，连痛都不会跟着起。

　　“玉姐姐忍着，七哥相让纵容，并不代表万事皆平息了。你是大漓子民的皇，但是……大漓的献王偏偏就不服，本王比谁都清楚你的名不正意不顺……”

　　“辰渊，闭嘴。”这回，换成了姿晴咆哮，有些急坏了般的乱了方寸，怎么也没料到这小子会突然失了理智。

　　可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到底还是晚了。随着辰啸渐渐阴狠的眼，绝决的话便也出了口：“你们，给朕把献王压回府中禁着，没朕的允许不得离开，任何人也不能进府探视，现在就办！”

　　话音方落，紧随而来，一阵慌乱。始终稳若泰山，不为所动的，却是姿晴。她只是冷眼看着，不开口，不阻止。

　　“你为什么不劝、不求，他可是为了替你说话才落得这下场。”待一切恢复平静后，辰啸才转头，已恢复了冷静。

　　一介弱女子，何必徒劳的以软击石？姿晴暗自想着，眼神森冷，却不愿回答。

　　“无话可说吗？”继续问着，却下意识的躲避起了那双似乎能把人瞧透了的眼。

　　还是静默，她只是比方才更倔强的仰头，浑身透着比夜更寒的气。再一次成功的把辰啸惹急了，吼道：“朕问你最后一次，有没有话想说，不然云王回来都救不了他。”

　　“当真想听吗？那姿晴肆无忌惮言了……当初，并非是懵懂无知才会应允皇上去皇陵劝云王的，而是因为信了您的承诺，说要做个好皇帝的承诺。是想起了京陵街边的邂逅，那道刻入我心的铁汉柔情，让我天真的以为牺牲了自己和云王，平了战争，所有人便能幸福了。但是皇上今日的举动却让姿晴犹豫了，韵菲的泪，您和嫣然间纠缠暧昧的关系，您是大漓子民的皇，然……大漓的云王妃不服！”

　　终于，她朱唇微启，套用方才辰渊的话，说的更烙心。

　　“你……”辰啸微愣，并非其他，而是对于他和嫣然清溹楼那夜的记忆。姿晴知道，那韵菲……必也知道。他究竟再做什么，到底想要什么，这一刻茫然了。

　　“皇上也想禁了奴婢吗，悉听尊便。”淡淡的话，她是笑着言的，满是难解的魅。

　　辰啸上前，狠狠的掐住她的下额，瞳孔翕张，浑身一僵，盈月下那抹眼窝处的骄傲，仿是勾起了他某层记忆，不由自主的开口轻言：“你……可曾认识蚩尤？”

　　没等她回答，便如烫着了手般的放开。转身，低吼：“摆驾，回宫。”

　　“是。”大伙紧跟着张罗开了，方才的事仿佛如云烟般，过眼即散。

　　“奴婢恭送圣驾。”她欠身，平静恢复的太快，收张自如。

　　心却异常澎湃，蚩尤……这陌生的名，却又熟悉的焚心。她记得，午夜梦回时常念过，可那究竟是谁，为何辰啸会认识。

　　辰啸……蚩尤……轩辕……瑶姬此生定要用心选择……

　　姿晴轻摇着头，越来越沉，是谁在说话。须臾后，元宵夜的瞻园突起慌乱，丫头们全都聚了过来，围着猛然倒地的云王妃，不知所措。

　　冰蕊的喊声几乎响彻满园：“王妃，王妃，醒醒啊……快去，快捎人去找王爷，快啊……”

　　{19}万斛伤 千年一梦

　　浓滚的黑云，笼压而下，交锋的人群，分不清敌我。重重包围下，女子一身苍凉的白，灵眸翕张凝聚粉泪，不敢转睛的注视着远处那两个瞩目的男子。

　　她这一生中至关重要的两个男人，如今却为了她刀剑相向。耳边，有九黎部族溃败的哀嚎声……瞬间，她瞪大眼，疯了似的往前冲去，却依旧寸步难行：“让我去，求求你们……他不能死，蚩尤不能死啊！放开我！”

　　“你看不懂他眼中的悔吗？”身后，熟悉的声音飘来，冷静异常。

　　闻声，众人恭敬的垂首行礼。女子转过身，看着来人，彻亮战火印衬下格外威严的他，忍不住有些瑟缩。方才还蕴满凄厉的眼，徒增了恨。

　　“他不会悔！”话里坚定的音被迎面的风稀释了。脑中尤划过他的承诺，更清晰的却是他的闭不相见，以及他手下那些族人们的谩骂。

　　她是千古罪人，九黎的罪人，他当真无悔吗？

　　“我也不会悔！爱你，便要背负起所有，蚩尤有怨，轩辕无悔！”

　　那又无何，她不要，她要的只有蚩尤能给。女子冷漠的别过头，不予理会，她的心沉载过的固执，便是从一而终。

　　刹那，再她还来不及反映时，身旁族人们的呼唤声猛的响起，震耳欲聋。惊恐的回头，她不敢置信的望向前方，滚烫的泪顺颊滑下，撕心裂肺的喊声溢出口中……

　　……

　　“爹，不要，不要啊！”

　　香烟萦绕的房内，姿晴突的从床上挣扎起身。脸颊边有真实的泪痕，瑟瑟的冷汗浸湿全身。望着屋内熟悉的一景一物，她的眼神唯有空洞的茫然。

　　惨烈的惊叫声，惹来了一旁辰宇的注目。始终握着她的手也随之一紧，慌乱的凄身，开口：“怎么了？”

　　“辰宇……”眨着眼，姿晴气若游丝的低喃。手心的温暖，终于让她安下了心，脑中却乱的彻底。是梦……却从未有过的真实，无数的困惑，似也渐渐解开了。

　　他是辰宇，她的夫君，还是口念无悔的轩辕？

　　“做恶梦？”猜测着，见她点头，才状似漫不经心的接过一旁冰蕊手中的药，淡笑：“没事了，只是梦而已，先把药喝了吧。”

　　“药？”这话彻底让姿晴清醒，她向来不是体弱的人，怎么会突然晕倒呢。

　　“你要做娘亲了。”边体贴的一勺一勺替她吹凉药，辰宇边笑着道。唇角温煦的笑容，泄着他此刻甚好的心情。

　　相较而言，姿晴却愣了，一句话，让她整个人如遭电击般的懵在床边。惊讶的眼满是复杂的情绪，为什么会是这时候，为什么要在这乱世？

　　嗅出了丝异样，辰宇颇难解的皱眉，声音低哑：“不开心吗？”

　　“不是！”闻言，姿晴猛摇着头，芊手下意识的抚向腹间，怎么会不开心呢，这里面是他们的孩子啊，只是……“献王他没事吧？”

　　她没办法再置身世外，风清云淡的独自逍遥。想到韵菲的愁眉、辰渊一反常态的模样，就恨透了自己的无用。

　　“往后的事谁也没个准，此时被幽禁对辰渊来说未必是祸，至于韵菲……我想皇上不舍亏了她的。”他至今仍坚信，辰啸并非当真无心无情之人，尤其是曾深爱过那么多年的女人，怎能说忘就忘？

　　这样淡漠的神情！姿晴有些不敢信的揪眉，凌唇张了又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吐了低语，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变了。”

　　她不解，怎可以如此淡漠，尽管从前的辰宇对纷争亦同样出奇的冷静，可绝非如此的。仔细想来，自打那天从宫里回来后，他总特别的忙碌，和明宣两人进进出出的。隐约，姿晴觉得他们像是在筹谋些什么？

　　“或许。然你只需记得，对你永不会变。无论任何事，轩辕辰宇都是在为你而做，以你之乐为乐，视你之忧而忧。”不想解释，更多事也确实不想她再去烦恼，只觉那是他该担下的。

　　她，受过太多苦，越了解后越不舍再让她牵绊。只想用尽心思疼惜着，珍藏在瞻园呵护着，即便往后外头再大的风雨，都袭不到便好。娶她之日，便已允诺，往后岁月，他会让那双眼里灌满笑意。

　　没动声色，姿晴只是仰首凝了他片刻，太多话想说，最后还是忍住了。闲散的靠向床边，抚着小腹，须臾，白皙的脸颊上皆是甜美的笑颜，就连眼梢都灿烂异常。冲着辰宇，她轻点头，只道一句：“我肚子饿了。”

　　“……这一生，我当真是舍不下你了。”闻言，辰宇无奈的摇头，不是不懂她的心，知道她深藏进心底的满腹疑问。便是这份了然聪慧，教他怎能不爱：“小蕊，替王妃去膳房弄些个吃的来。”

　　这事当真是完了吗？怕不过只是个开始吧。看着眼前温柔尽现的辰宇，忆起了方才的梦，姿晴傻笑着。难得的，第一次梦回她缠于心底的已不再是那个名唤蚩尤的男子。

　　“爱你，便要背负起所有，蚩尤有怨，轩辕无悔！”……呵，多好的幸福，梦中的轩辕无悔，身旁的辰宇亦是无悔吧。

　　∴∴∴

　　凌乱的案几，散漫的朱墨，辰啸懒散的斜支着头，单手捧着奏折，侧看着殿门外的那一框景。耳边有丞相在唠叨着国事，他却独自心思游移。游去了那儿，自个儿都不知。

　　直到林蚺从门外走入，：“禀皇上，皇后娘娘求见，说是有要事。”

　　“宣。”迟疑了片刻，辰啸撇眸望了眼丞相，还是宣了。要事，如今还能有什么要事的，这事不用猜他都能知道，无非就是替辰渊求情罢了。

　　韵菲在林公公的带领下，曼移进殿，看白丞相的眼神浓浓的鄙夷。没理会，只径自给辰啸行了礼，便切入正题：“皇上，云王妃怀了身孕，王爷捎人来宫里求些个安胎的良药，说是小晴最近身子弱的很，怕她担不下。臣妾特来请示，可否能令人带上些御药，亲自去探望下？”

　　回答她的是奏折落地声，很轻，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漾满回音，足以惹人注意。林公公匆忙的上前，替皇上捡起奏折，递上。

　　辰啸像是晃了神般，定定的看着韵菲，不执一辞，亦没有任何动作。良久，才暗舒出一口气，接过林蚺手中的奏折，依旧言的漫不经心，似是没受任何打扰：“恩，这些个事你处理就好，往后也不必特来禀报。”

　　“多谢圣恩。”装作没见到他那明显的失态，韵菲欠身，没有多话。心里不痛，只是了然后的讽刺，早知如今，当初何必要结下茧呢。

　　方想开口让她无事便退下吧，后又突想起来了什么，招手一唤：“……若是王妃身子方便些了，让她来宫里走动走动吧，也好让朕瞧瞧有无大碍。到底是轩辕氏的子嗣，要是真不行也该派个有经验些的御医去瞻园候着，可别出了什么意外。”

　　“臣妾领旨，既然正逢喜事，那献王的事皇上可否……”

　　“韵菲！”话还未完，见皇上已不悦的皱眉，白丞相立刻出声打断了女儿：“真是越来越胡闹了，身为一朝国母，更该守规矩，朝政上的事哪由得了你来替皇上拿注意！”

　　没料，这话没迎来皇上的嘉赏，反被削了顿：“白相，既是一国之母当真轮的到你在朕面前教训皇后吗？究竟是谁在坏规矩。”

　　“是……老臣知罪……”惶恐的行着礼，他当真是越来越难揣测这天子的意了。阴晴难定，时喜时怒的，似是今朝再宠你，明日便也会突然按个罪杀了你般。

　　“那就下去吧，朕和皇后有话要说。”散漫的看着自己的指尖，辰啸说的很不经心，语气温柔的像水。

　　却更让人害怕，天下万物，唯水，至柔亦至刚啊。

　　冷眉目送阿爹退下后，韵菲才转回头。早该察觉的，阿爹骨子里的谄媚奉承如此明显，她从前怎么就没留意过呢。

　　“辰渊的事朕往后不想多谈，也正如国丈所说，轮不到你来左右朕的决断。你……只需安心做好皇后，做妥朕身后的女人便是，其他的事无需你来插手，知道了吗？”定下神，他突然开口，凉凉的音，不带任何感情般。

　　没反映过来，眼前这男人，如此之快的变化，恐是天下无几人能应付自如。韵菲只是愣愣的点头，慢慢咀嚼方才那话，才恍悟，垂下眸：“那臣妾先行退下了，皇上您也多顾着些龙体……”

　　他该是不想她打扰吧。但事实证明，她又一次的误错了意，辰啸突然起身缓缓走至她面前，挡住她欲离去的步伐，凝息睨着，出其不意的开口：“朕没料到居然有天连你都学会了伪装！既然知道了所有事，为什么不问，还能装的跟没事似的。若不是昨夜小晴提及，朕还当真以为你是唯一浑然未觉，置身室外的人呢。”

　　他一直以为最天真的两人，辰渊明了了太多事，甚至会公然挑衅了。而韵菲，居然获知了一切后，还能不动声色。顿觉醒悟，他周围都是些什么人，个个都懂得深谙。

　　“臣妾哪有身份插手皇上的事，唯有听命，本分的做好您身后的女人便是。”她开口，凄凉异常。不是不问，也不是被这一波波突如其来的混乱磨了本性，只是已无奈了。

　　连至亲的人都视她为筹码，还有何争。

　　“呵，这话倒是学的够快，说的够溜，朕怎么丝毫都没瞧见你有做到。明明看见朕吻了嫣然，居然还能悄然离开，当真不在乎吗？你心里……从来就没抹去过辰宇，朕不过只是个睡在你枕边的人而已。”

　　面对这样的质问，韵菲无言，不想否认。那是她唯一的坚持，纵然无法如小晴般勇敢的承认心底的爱，但是她不屑，亦不允许自己懦弱的否认掉这一切。倒是一旁候着的嫣然，闻言，忍不住倒抽气。

　　这样的反映，反更激起了辰啸积压多日的怒，他有些驾驭不住的咆哮：“你倒是忠贞的很啊。最好给朕记住，朕花了多少力气才让你住进这奢华的皇宫，行过三跪九叩之礼，你便是朕的女人。忘了你心底的那个固执，不然……朕会让你生不如死！”

　　他承认自己有些癫狂了，更是过分的迁怒了。只是徒劳费力一场，才驻足顿觉，身边竟无一物是真正属于他的。从前的小晴，那个陪他嘻笑京陵街边，总是满眸蕴爱看他的女子，到头来竟也是虚。

　　那还是什么是真的，想着，他仰首，看向殿上那金碧呈辉的龙椅。是至高无上的权吗，有权他却依旧得不到可以属于自己的东西。父皇骗了他，为何当日他要不顾一切举兵京陵、问鼎天下啊，做皇上原来是如此的无奈。

　　“说话啊，回答朕。”周围的静默，让他起了一丝惶恐。不过是想求句承诺，一个从来都没有人向他许过的承诺罢了，如此之难吗？

　　须臾，韵菲终于开口，却更让他绝望：“回皇上，若真如此，臣妾无法求生，总能求死吧。”

　　“滚。”轻柔的音从他口中溢出，不带情绪，只泄出疲累。想来这些年，他还是头一次对韵菲说重话，不是冲动，是发自肺腑。没料，在他心已千疮百孔时，她非但不慰，反要撒盐。

　　他握拳，看着她听话的离开。往日要见如此乖顺的韵菲，当真是件难事啊。闭上眼，他踉跄的靠向宫柱，从未有过的空虚。真实的双手抓不住任何真实的东西……

　　“皇上，您没事吧？”见状，嫣然不顾礼数，担心的上前相扶，心里不禁泛起一丝怜惜。

　　也许他们都误解了，此刻的辰啸看起来就像个茫然的孩子，无害无邪。求的不过是一份疼宠，一句安慰啊。

　　他没动声色，径自闭着眼，良久才睁开。已定过神，莫测的看着眼前的女子，不合时宜的问：“为什么要扶朕？”

　　因为您是皇上啊！几乎嫣然要脱口而出，眸中锐光乍闪，她还是吞回了，怯涩的笑，躁红了脸颊，“因为……因为奴婢想扶您，担心您……”

　　音很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却足够让近在咫尺的辰啸听的真切，满上伤痕的心划过暖意。他探出手，抚向那张颇为精致的脸。只为方才那双皓眸中闪过的光，像极了月色下的她，见着了，可他硬是又一次的自欺而过。

　　温柔的笑了，是对着那个真正的她永远不想展现的笑，他开口，似是已做了决定：“那你可否愿意一直这样扶着朕，在朕需要时出现？”

　　“奴婢当然愿意。”闻言，嫣然垂首，却回答的飞快，唯恐错过了什么。

　　辰啸再心底嗤笑，到底还是没到她那火候啊。但却不想改变决定，终究这是个愿为他而假的女子：“明日朕便封你为妃。”

　　说完，他转身离开。该是带着甜意的话，却被辰啸说的像是一场交易，十足可笑。但仍让嫣然回神后，在一旁众宫女欣羡的目光下笑开了花。他愿封她为妃，往后她能光明正大的伴他左右了……这一刻，单纯的心已忘了仇恨，忘了接近他的初衷，她知道自己早在不知不觉间心许了他。

　　无罪吧，公主会原谅她的。祥玉公主不也为了爱，放下一切了嘛，她不过是个宫女啊，沉载不下太多。

　　{20}万斛伤 风云骤起

　　三月的天，乍暖还寒，隐约已透着早春的气息。睨着桌案上一堆的药，姿晴无奈的叹气，怎么早就没人告诉她怀个身孕能累成这样。

　　她都快被辰宇补的流鼻血了，他居然还能每次都义正词严的吼着要她吃，废话别多。仔细想想，云王妃从前是以闹出名的耶，身子骨哪有那么弱。

　　一旁的冰蕊看着方起床的姿晴，盘着膝蜷缩在贵妃椅上，一脸不可思议的研究着满桌的药。轻笑一声，拿了件罩衣上前替她披上，随后退到角落边，默默的打量着。

　　明明是极度不雅的坐姿，可是就琢磨不透为何出自她手，就瞧着宛如张扬的狮子难得的安静般，格外的华美。

　　“王爷呢？”注意动冰蕊目不转睛的窥视，姿晴只是甜腻一笑，忽略而过。幽黑的眼珠四周环顾，一无所获后，才问道。

　　自她被宫里御医确诊怀孕后，这几日辰宇可是寸步不离的守着，今日的清净，反倒让她颇不自在。

　　“宫里一早来旨，皇上差王爷办事去了，王爷临走时交代了，让奴婢把王妃给看紧些，别让您瞎折腾，午时他便回来。要是您有何意外，就拿奴婢试问了……”

　　“得了，得了！我哪有他想的那么精力旺盛。”没等冰蕊唠叨完，她便不耐烦的打断了。那家伙，是真不知道怀孕的人有多累，虽才没多久，可她现在每天只想着睡。

　　辰渊又不在了，压根没人陪她闹。

　　倒是不解，自登基以来皇上几乎是刻意在朝堂上排挤着云王，这会儿怎么又心血来潮差他办事了。

　　“外头最近还好吧？”想着，姿晴问的含糊，她知道冰蕊能听明白。

　　她最近可是被辰宇看着，寸步都没离开过瞻园，都快与世隔绝了。

　　“没什么大事呢，到是听公孙大人说，皇上近日可把那些个一直提议要他纳妃的大臣们给悔死了。”想到公孙，冰蕊连眉梢都是揣着笑意的，漾满了甜。

　　一语轻松的毁了姿晴甚好的心情，是啊，她都快忘了，四日前他刚纳了妃。最近外头怎会好，那些大臣的悔她多少也猜到了些原由。本是想为大漓后继之日做打算的，可是想他们谁也没料到，皇上会把新纳的宸妃宠成这样，几乎都快不理朝政了。

　　“说起这，宸妃娘娘倒是差人来邀了您好多次，说是想见见您，都被王爷以您身子不方便为由给拒了。”冰蕊拧着眉，将最近的一些大事仔细交代着。

　　“这样吗？多去宫里走动走动也是好的啊，顺道还能去看看皇后呢。”发生了那么多事，她最担心的无非就是韵菲了。

　　其实只是不经意的话，没想到反把冰蕊惹的没头没脑的大叫：“王妃主子啊，你偶尔也聪明些啊。常言都说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听说在宫里连皇后娘娘都没少受过宸妃的气，皇上也都不支声，白丞相最近常皱眉不展的。现在宸妃特意来瞻园召您进宫，还能有什么好事吗？”

　　“能有什么坏事，她刁难皇后是因为她们共侍一夫。而我，于她而言压根没有利益冲突吧，兴许只是套些近乎罢了，如王爷这般一直拒，能拒多久？”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就连姿晴自己都觉得，有些自欺欺人了。

　　冰蕊垂着头，暗自总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对，可偏琢磨不出。紧促的叩门声，断了她的遐想，睨了眼姿晴，见她示意自己去开门后，她才莲步轻移而去。

　　“怎么了，王妃才刚起呢？”不解的问，大清早的能有什么事非要现在来通传的。

　　门外的丫头凄身，冲她嘀咕了两句，还刻意让开身子，让冰蕊能瞧见外头侯着的人后，才识相的退下。

　　“主子，皇上来看您了，已经在正厅侯着了，林公公就在门外呢。”她转过身，皱眉交代，还天真的想着，或许可以以姿晴身子为由给拒了。

　　“那还等什么，替我更衣啊。”连选旨都免了，直接杀上门了，她哪还有逃的机会。

　　现在想来，或许她隐约有些明白，皇上为何会突然差辰宇去办事了。当真有必要非见上她一面不可吗，为的是什么？

　　∴∴∴∴

　　“听说宸妃邀了你好多次，云王都说你身子不适，想来今日正好空着，朕便来瞧瞧，也顺道命人带了些宫里上好的药膳，御医说食补才是良方，其他那些个药总有三分毒。”一逢面，便禀退了所有人，辰啸温煦的说着。

　　一大堆的话，反让人开始捉摸不透来意。只是来送药的吗？命人送来便是，何需如此大费周章，姿晴不解的紧声，不想多说话，只礼数上的谢了恩。

　　“需要朕派给御医来瞻园侯着吗？”

　　他的关心，过分到让她极不适应：“不必了，奴婢的身子哪有那么弱，是王爷他多虑了。”

　　“这样啊，那你多番婉拒了宸妃的邀请，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呢。非要朕亲自来相邀吗？”终于，卸了虚伪的关怀，他乍露阴厉：“想来到底从前还是辛朝的宫女，嫣然该是很需要她的祥玉公主给她一声祝福，方觉安心吧。”

　　是特地替宸妃来出气的吗，看来外界所言倒也有几分真，他确是把宸妃宠的不轻啊。回神后，她嫣笑，假的让自己都觉不自在：“奴婢知罪了，赶明儿就让王爷相陪，亲自去宫里向宸妃陪罪……”

　　“不必了，这只是个借口罢了。朕要见自己的七嫂，总该找个不被人议论的借口吧。早知如今想见你一面会那么难，而朕偏又情不自禁的念着你，当日还真不该把你推进他的怀里。”出乎意料的，这回他没在隐藏些什么，像是快憋疯了，言的颇为清楚。

　　让人想揣着明白装糊涂都难。愣了愣，姿晴确实怎么也没料到，他的目的竟在于此。这回又想故伎重施吗，原因何在，她对他已没有任何价值了不是吗？

　　“怎么？聪慧如你，也有无言以对的时候。”这反映，他倒甚是满意。坏了她一脸的平静后，反让他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皇上说笑了，是奴婢有罪，明是许了皇上，却又偏心念着云王，才会在当日触犯了天威。如今……更是配不上皇上的情不自禁，呵，已是个残花败柳，宸妃也罢，皇后也罢，皇上身边哪个女子不比姿晴值得的……”

　　“闭嘴。”残花败柳！她是引用了他那夜的话，可偏偏真听她这么无伤无痛，一抹清风般的说出口，他却如梗在喉，难受异常。“你明知道朕到底想说什么！不觉得不公平吗，你曾说你爱我，可是……辰宇他却能轻松的见到全部的最真实的那个你，而从始至终，你给朕的都是一株幻影，假的让人回想便心余不甘！”

　　“你不甘的只是赢不了辰宇，而不是得不到我的心。”没法在维持镇定，对于姿晴来说，毕竟这个男人曾是她最初的爱，心动过，无论深浅，都已留痕：“如果没有皇陵那一夜，或许我会收起所有情动，安心做你的妻。但是你一样会悔，依旧会念念不忘着韵菲，以及那可能因我而失的帝位。贪求着得不到的，对眼前人不知惜取，是你的致命伤。”

　　大声嚷出后，她舒服多了。终于明白，自己错了。她曾以为这个男人负尽天下人，至少心底依旧有一抹固执的爱。现在想来，那对曾经对韵菲的爱，怕也只是因为辰宇罢了。

　　“是吗？”闭着眼，没想到到头来尽着她一眼瞧穿了所有的他。他曾以为她不懂他的雄心霸业，原来天下间她才是最懂的那个女人。

　　“那如今呢，你……当真已把朕忘的一干二净了吗？”朕的痴和嗔你也可以视而不见了吗？他想问，问的更清更深些，最后还是忍住了，只要那一层表面的答案便够了。他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正厅外，无所事事刚与瞻园的丫头们嬉笑了阵晃回来的林公公，煞白着脸色，冷汗淋漓的看着厅门外屹立着的傲影，大声支吾唤道：“云……王爷，您……您什么时候回府的……”该不会是听见皇上对晴姑娘说的所有话了吧，刻意支开云王来瞻园，用猜到林蚺也知道，皇上要说的定是些不便让人听见的话。

　　这才识相的退远了些，没料，云王会突然回府，这位爷的办事效率也太高了些吧。

　　被林蚺这么无意的一通报后，也扰了屋里的两人。姿晴转过僵硬的身子，看着辰宇阴沉的脸色，莫名的心虚。

　　转念一想，才霍然了些。关她何事，她又没做什么，心虚个什么劲。要闹，也是他们兄弟两的事。

　　“皇上……打扰了。”引起了注意后，辰宇大步上前，凌厉的眼神似能把人瞧穿了般：“外头来了宫里的人，找皇上回宫呢，说是……皇后娘娘自缢了。”

　　“……该死！”闻声后，辰啸谩骂出口。瞧不出是恨是怒的神情，望了眼姿晴后，边飞奔离去。

　　白韵菲，她当真是不会让他快活了！

　　天大的事，居然能被他言的不紧不慢，姿晴猛的转过头。看着平静到有些过头的辰宇，眨了眨眼，才醒悟没时间多虑，刚想跟着出去，却被辰宇一把拉住。

　　冷声道：“他们的事，你不该参合。”

　　“我……”她哪是想参合，只是担心韵菲而已啊。

　　“怎么那么快就换了冬衣，天还寒的很，回屋歇着去。”完全没把她的忧心放入眼中，他自顾自的看着她的打扮，皱眉，不容置疑的命令着。

　　“可是韵菲她……”

　　又一次，他压根是没给她说话的机会：“韵菲的事你去也无济于事，何况有我在，还是……你不信我。”

　　“我回屋便是了嘛。”他是故意的，明知她信他都快比信自己还多了。摸了摸鼻子，姿晴只好无奈的转身回屋，后又想到了什么，突然转身，很是依赖的口吻：“你会不会陪着我？”

　　像是方才的事，没有他在身边，她真怕多来几次，自己真是快招架不住了。往日再运筹帷幄，如今她不过是个被宠坏的云王妃。

　　“废话。”没有起伏的调调，辰宇的眼神依旧很不满的紧睨着她单薄的衣衫。

　　“什么口气嘛！”垂头冲在前头，姿晴忍不住在嘴里轻声嘀咕埋怨。他就不能把关心展现的显而易见些吗？

　　正想着，背后的声音又扬起，比方才更深的怒意：“你给我走慢些，想让我抱你是不是！”有孕妇这样大步走路的吗？

　　“吼，你……”真的很过分耶。这回姿晴索性刹停了脚步，猛的旋身，恨透了他的默默。他难道真不知道，这个时候她有多需他一句耳语相慰吗。

　　还没等她回神，黑压压的一片笼罩下来。柔软湿润的唇，欺压上她的，唇舌相绕。不似从前一贯的温柔，霸道的像是想揉碎她般。良久，辰宇才舍得移开唇，移至她的耳边，粗重的呼吸声。

　　温暖的双手抚上她的脸颊，一直没有说话。姿晴娇红了脸，平着紊乱的呼吸，不敢抬头看他。

　　“我怕你出事，怕你消失，很怕很怕。”理顺了彼此的心跳后，辰宇才闷闷的开口。

　　言罢，便握住她的手，转身离开，是刻意放慢了的步子。不得不承认，越来越深的在乎，让他开始紧张于任何风吹草动。尤其是她那曾经的爱，量小非君子，无度不丈夫，可是他还是抛了君子之教，居然待在门后，陪着辰啸一起屏息等待她的那句答案。

　　最终仍是未能等到，可是他的心却无法不去计较的难受。谷姿晴三个字，确实能坏了他一贯的沉稳。

　　“呃……你和明宣的事忙完了吗？”好尴尬的气氛，前方那道满怀心事的背影，让姿晴有些恐慌，无奈只好随意找些话题。

　　却没料找来了更深的害怕，只为那一句话。

　　“本来是完了，不过……现在我决定继续了。”

　　现在决定继续！究竟是什么事，姿晴不解，却隐约觉得那是足以颠覆她后半生安宁的大事。想劝，却开不了口，骨子里她连自己都不清楚，当真希望辰宇为了他抛下一切吗？

　　那与生俱来的王者气息，该是有一番作为的啊。而不仅仅只是大漓史上，一个无足轻重的云王。

　　可是他若有事，她怎么办，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21} 万斛伤 翻转红尘

　　“把药喝了！”暴喝声传出，让一旁的宫女太监们皆忍不住吓得紧缩双肩。

　　而始作俑者则依旧挑着眉，看似懒散的望着床上紧闭双目的女子。僵持许久，最后他只有缓下声，禀退了所有人。

　　靠下床边，蹲下身体，轻柔的道：“韵菲，够了，闹也闹够了。你究竟想让朕怎样？最多朕答应你放了辰渊便是了，只要他不再闹事。别在折磨自己了好不好。”

　　是他执意把这无辜的女子扯入这场浑水中的，她曾是他坚持了好些年的爱，他的人生一度以能伴着她为唯一目标。

　　即使爱似已渐渐淡去，但对韵菲的疼宠于他而言，已是习惯。不会变，亦没有任何人能取代。

　　“皇上错了，臣妾不会为了一些个无心无肺的人这样对自己。”终于，韵菲睁开眼，气若游丝。

　　她像是会自缢的人吗？纵有委屈，也顶多找些人诉诉便好，毁了自己等同认输。

　　“那杯毒酒……是有人让你喝的？”这个人是谁，他已猜到。是他给了她太多纵容，往日的小打小闹倒也罢了，伤了韵菲他不会允。

　　如今既已无法予她全心之爱，至少他誓保她安泰。

　　“皇上是否放了献王无关紧要，兴许幽禁府中于他而言，倒也是种太平。”辰渊的性子她了然的很，知道了那么多事，再加上她的存在。既已把脸拉下了，要他不闹事似是不可能：“但是臣妾无法看着皇上消沉，夺来了江山，皇上难道不是想向先皇在天之灵证明您可以做个好皇上吗？可是宸妃才出现了四天啊，您就开始不理朝政了，皇上是想逼着那些个有志之士们谋反吗？”

　　就算不想，她也已经成了众人手中用来牺牲的棋子。要她无怨，起码他要是个可以为万民谋福的好皇帝吧。

　　想起前些日子，她的规劝只徒惹了他的厌倦。倒不如顺了宸妃的意，喝下那杯毒酒，换回他的清醒。

　　“你不恨了吗？”这番话让他动容，或许他无法像从前那般爱她，但是这样的韵菲却让他生畏。

　　一如当时选择她的初衷一样，他要的不就是一个伴他霸业征途的女子吗？

　　“恨也无用，小晴受的苦何尝不比臣妾多。她不也放下一切，伴着云王风清云淡了。说我们明事通理，倒不如说我们皆信了皇上您定不会让百姓失望。谁做皇帝不重要，怎样得来的皇位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龙椅之上的是否配让无数人称臣。”

　　“你是说，她的放下是因为信了朕？”紧抿的唇释开一笑，淡却明显。她的乖顺并非是因为七哥的爱，而是因为前去皇陵前他说定会做个好皇帝的承诺吗？

　　“该是吧。她是个爱憎分明的女子，既然选择忘却那么多的仇恨。只是想息事宁人，皇上为何连她仅存的最后这一丝安宁都不愿施舍……”

　　“你倒是一箭双雕啊。既要朕专心朝政，又要朕放过云王，让小晴平安的产下孩子，然后从此和云王幸福快活是不是？那朕告诉你，朕可以不再沉迷宸妃，甚至可以放了辰渊，惟独……不会放过她！”他突然起身，方才的笑脸顷刻消散。

　　“为什么？”眨着困惑的大眼，韵菲不解。她以为辰啸爱上了姿晴，可这是爱吗？他可以赦了所有人，却似乎独对她渴望的紧。

　　“因为没得到、没瞧穿过！”他想像辰宇一样把她绑在身边，看她忽尔天真、忽尔睿智，看她柔媚乍现；因为她于他似个谜：“也因为……得姿晴者得天下。”

　　呵，还有那个碑文啊。渐渐忘了，可是无数混乱似是已蠢蠢欲动，倘若那碑文言中了，那天下岂不是最终依旧尽归辰宇囊中。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看向殿外侯着的林蚺，厉声嘱咐：“替朕看紧皇后，别再让宸妃接近她，还有那些药灌都给朕灌下去！”

　　∴∴∴

　　夕阳下的乌衣巷美的整个京陵闻名，不算宽敞的巷口，刚好框住淮水边的一轮落日，绚丽的红艳的慑人。

　　在辰宇的搀扶下跳下马车后，姿晴忘情的呼吸着，看着眼前的美景。多好啊，终于能出来看看了。她都快忘了外头的景色是什么摸样的了。

　　“你再跳上跳下的试试看。”没她那好心情，看她如燕般的翩飞跳下，辰宇整个心都跟着一揪。

　　严厉的警告，在姿晴看来更像是种疼爱。没有理会，她只是嬉笑着，俏皮的吐了下灵舌。

　　这摸样着实让人无奈，纵是严谨惯了的辰宇，也只好揉了揉她的青丝，嗤声勾笑。

　　“看吧，我早说了让你们出来看看，不然等这两人温存完了再进府，你们的晚膳也甭用了。”睨着门前的那两人，实在是不想打扰他们，但辰渊还是忍不住得意的炫耀起自己的先见之明。

　　利光一扫，姿晴眯起眼，紧凝着辰渊，那眼神足够瞧的人背脊发凉。忽然，又绽开了灿过三月桃花的粉笑：“辰渊，你可出来了，你都不知道最近我好闷的，都没人陪我玩。”

　　若不是辰宇紧拽着，她怕是会忘情的又飞奔上去，拉着辰渊一起欢跳庆祝呢。

　　“别过来哦，你离我远点，要真出了什么事，七哥怪罪下来，我可不敢担。”瞥见七哥看向自己的眼神，柔中似乎还带着些微的醋意。辰渊连连后退，他可是刚逃过一劫的人，不想这么枉死啊。

　　“什么嘛，你看见我都没小小的兴奋一下吗？枉费我那么想你，真是太不值得了。”这是无害的谷姿晴，看似天真没心计，一言一笑男儿般的洒脱。

　　“你还不是想找我陪你闹，公孙和明宣最近都没陪你吗？”她会那么好心，辰渊怎么都不信。

　　“他们忙的都快忘了我这人，我告诉你哦，不要理这些人，他们什么事都不告诉我。尽揣着辰宇偷忙着，我好可怜的……”终于找到了人诉苦，姿晴一个劲的说个没完。

　　也完全不顾对方是否有在听，开心的摸样，逗乐了身后那一群男人。

　　见两人笑闹着走远，明宣敛起笑容，不紧不慢的开口：“昨儿皇上召我进宫，问起了那碑文的事。”

　　“是吗？”闻言，公孙深觉费解：“他该无意让辰宇知道这些事的，泰山那日林公公似乎也在，为何还特意在明知你会告诉辰宇的情况下，找你去问？”

　　“知事的人多的是，明事的人有几个？想我推前事料后事的本事，可是当日先皇都首肯的哦。”片刻，刚才严肃的表情已不见，笑弯了那双星媚的眼，他自鸣得意的有些忘我。

　　见辰宇瞪眼，才言归正传：“云王当日信我，是因为街边那次测字，我言的步步精准，皇上亦是……”

　　“他找你测过字？”自动省略了那些废话，辰宇直切主题的问。

　　“恩，在你之前那一天。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字，同样也是想寻一名女子。”明宣闪烁开眼神，看向远处和辰渊嬉闹着的女子。

　　呃……原来他一直都没告诉过云王这件事啊。似乎，他把一件颇为重要的事藏在心底久了些。

　　“瑶？”辰宇深锁了眉头。隐约想起了些事，观音庙的那纸签……当时惊讶的大声念出“瑶”字的似乎还有辰啸。

　　会测那个字，是因为梦中那个名唤瑶姬的女子，难道辰啸也是吗？仔细想来，似乎打从娶了姿晴后，自己便再也没做过那个梦了。

　　“王爷……”一片沉思中，明宣突然开口，试探性的轻唤，声音有些飘忽。

　　“恩？”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那几日里写出‘瑶’字来测的，不止你和皇上，还有……小晴……”那么重要的事，他应该是……没说过吧。

　　辰宇突然顿住步伐，没有波澜的表情认真审视着眼前淡若风般的男子。看来是要重新评估下他的时候了：“晚膳之前别说话，仔细想想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没说的吗？”

　　抛下话后，他径自往前走去。前面的那个闹腾到现在的女人，很明显是忘了他的存在，他有必要上前提醒一下。

　　见明宣的眼光扫向自己，公孙伸手，拍向他的肩，很安慰的一笑：“难怪萧月会跟辰宇说，靠你就没救了。”

　　“别跟我提我讨厌的人！”难得的，会在明宣脸上出现恬淡之外的表情。没错了，他就是讨厌萧月，没有其他理由，只因为她曾和姿晴相斗多年。

　　但也不得不承认，那个女人的办事效率不是普通的高。

　　“看来要看你丰富多彩的表情，只需提到和小晴有关的事便好。”意味深长的抛出一句话，公孙复杂的叹了口气。

　　已经不是秘密，他很确信的知道明宣对小晴的关心有点超常了。但是这男人的始终不表态，惟独只守护，着实让他佩服。究竟经过多少的挣扎，他才能做到爱都爱的如此淡漠。

　　“公孙，不准跟他讲话，让他想事！”远处，辰宇的吼声传来。

　　公孙点头，大笑着扬尘而去。留下明宣一人，独自紧揽眉头，很认真的考虑着……昨日的梦究竟是怎么回事？

　　热闹的晚膳后，辰宇和辰渊两在房内叙着旧，刚被赦免出府，他们兄弟两该是有很多话想说，姿晴也识相的独自去花园赏月，不去打扰。公孙不见了，陪她而来的冰蕊也不见了，偌大的花园里只有些下人们来回忙着。

　　还有明宣一人，独自坐在望潮亭边发着呆。

　　“喂，回神了！”顽皮的跳上前，大吼了声，看终于把这泰山崩于前都悠然自得的男子，吓的颤抖了下，姿晴骄傲的直笑。

　　这才在他身旁入座，看着他眼前桌案上的残局，歪过头。

　　“哪来的局，怎么乱成这样。”纠成一团的黑白子，让姿晴受不了的大嚷。她的棋艺本就不精湛，这团乱七八糟的东西，更是让她头晕。

　　“梦见的，我也觉得好乱，或许它压根不是一盘棋吧。”随意的回了句，身旁淡淡的清香入鼻，他知道今夜有她在，自己就别指望能悟透些什么了。

　　“难怪我最近都不做梦，原来周公那老人家在陪你下棋啊。这棋艺也太诡异了，哪有人走围棋尽把黑子走的五珠相连的。”看明宣那眉头，皱的好紧，都能夹棋子了。姿晴不忍，才想帮着看看，只是这局也太奇怪了。

　　那黑子不多不少总是连成五珠后便改棋路，没有固定的战术，似乎目的只为了形成这局罢了。

　　“五珠相连！”闻言，明宣背脊一紧，瞪大的眼眸里透着慌张，看向身旁一脸茫然的姿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吞了回去。

　　下意识的抬头望天，寻了良久，一望无垠的天际，闪烁的星不成规律的漫开，平静的很。他才舒出一口气，该是想太多了吧。

　　“没事吧？”见他复杂多变的表情，姿晴试探性的问。

　　“没事，只是觉得今晚的星星很漂亮。”

　　跟随着也仰首望了眼天，姿晴突然不期然的溢出一笑，比起辰渊，他确实是比较会撒谎的男人啊，今夜的星空真的很美。可是那不是她要的答案：“明宣，知道我最厌恶什么吗？”

　　“好久没测字了，替你测个字吧。”他又怎会不知道，天下间除了辰宇，懂她的人还有他啊。

　　“明大人重操旧业，真是难得啊。”众所周知，先皇崩逝后，明宣便不再受到重用，纵是前来求测的人络绎不绝，他却总毫不犹豫的回绝了。

　　现今怎么也没料到他会突然说出此话，姿晴偏头冥想了片刻，凭栏眺望，撇见远处的公孙与冰蕊。粉唇轻勾，执起石案上的笔，随意在棋盘上书下了“公”字。随后才挑起眼梢，看着一脸沉思的明宣。

　　“端看这字形而言，笔清墨秀琢磨深，方正无偏必缙绅。疾走龙蛇心志远，行藏慷慨位三公。本就不是一介凡人的笔触啊。”言着，原本还夹着的笑意渐渐被愁眉取代了：“但是这‘公’字……公乃一言成讼，故有些事若不想横生枝节还是慎言为妙。况且公字末笔为玄武之形，玄武动时家宅流离，又主小人生灾危。”

　　“说了那么多，还不是希望我别多问了。”这话多少扰了姿晴的心情，慌乱的打断后，良久，才持住镇定。胡乱的用指尖绕着发丝，笑言：“我不问便是了，不过记得替我转告云王，小晴已淡泊世事，就算泄了所有仇恨，终究比不上安稳的守着枕边人实在。”

　　“为何不自己去告诉他。”这些话由她说出口，该是更能动摇云王日渐相争的心。

　　“因为我想有些事也许他宁愿我什么都不知道吧，那就装傻吧。”

　　明宣不语，看着笑的无邪的她，为了辰宇喜欢，她可以变成任何样子吧。只是，天是否能随人愿：“你觉得皇上会那么轻易的放过你吗？”

　　“不会，可是我的夫君只希望我把自己安稳的交给他，什么都不用做便好，不是吗？”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在筹谋些什么，但是她能做的只是乖乖的守着他，仅此而已了。

　　“小晴……”他轻唤，踌躇着，不知道是否该说，最后还是开了口：“听过巫山神女峰的传说吗？”

　　春风抚面，她微摇头，抚去颊边扰人的发丝，静侯下文。

　　……

　　{1} 万斛伤 除却巫山

　　“巫山十二峰，唯神女峰传颂后世，传言说它是炎帝第三女瑶姬死后所化，凝聚了千年灵气。自古红颜多祸水，瑶姬此人曾撩拨了上古第一战，众神为其刻下烙印，允她三世轮回煎熬后，便能如心所愿择一良人，相伴生世。究竟是蚩尤……还是追寻了她千年的轩辕，乱世于此，无人能知……”

　　明宣收声，静静的赏着姿晴惨白的面容，似笑非笑。并非定要唤起她某些回忆罢了，而是怕她再次在茫然中，如从前般失了方向。

　　“我是……瑶姬？”悠悠的她开口轻哝，不是询问，而是已确定。

　　脑中有零星的混乱片刻在闪现，刹那即逝，她握不住，也不想握住那些让她手足无措的惶恐。

　　挥走了恼人的情绪后，她强自镇定，笑的缥缈，清冷的丽：“放心吧，既已决定，我便不会左右摇摆。”

　　明宣在忧什么，她能猜到。此生的瑶姬若是再择蚩尤，会不会又是一场浩劫……只是，就算没有那段遥远的传说，她亦早已不再彷徨。事实如是，行过天地之礼的人怎还能换；心也如是，对辰啸她已恨多过爱，绝不可能相伴。

　　“即便有天你发现就算是如云王那般的圣贤……也会有挡不住的风流情怀？”

　　“今日你不扰到我无法入眠便不甘心吗？”稍有好转的心情，因他一句话，再次跌落谷底。此话出自明宣之口，怎能不当作是种警告，让她不禁开始怀疑一直不闻不问的支持会否是场错误。

　　可若是错了又怎样，说过此生不再言悔的。想着，她握紧双拳，看向明宣的眼神分外坚定：“云王从来并非圣贤，他有血有肉、有欲有念，优秀如他当真惹了一身腥也是意料之事吧。不过无所谓，生死难我陪他渡，桃花劫我替他挡！”

　　“你……还是傻的一如当日。”望着那一眸熟悉的认真，明宣怔愣，唯有摇头随风一笑：“小晴，我没办法推算出往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事，但是却有从未出现过的惶恐，也无法像辰宇还有赫骞那样光明正大的守护着你，说喜欢你，因为太清楚自己的爱不被允许。不过你要记得，不管怎样，会有明宣此人愿为你去死。”

　　是头一回听见这个迷样的男人，如此淋漓尽臻的袒露心事。姿晴无语，不知道能回应些什么，翕张着唇，被一声闷咳打断。她回首，辰宇靠在亭柱边，温柔的笑睨她。

　　“打扰了。”眼神略过明宣，他有礼的开口，脸上却丝毫无愧色。随后，再撇向姿晴：“刚收到个消息，我想你会感兴趣。”

　　“什么事？”她小心翼翼的问，心起忧，她会感兴趣的事，通常都是足以颠覆的大事吧。

　　“凌乾的王昨日崩逝了，大王子继位。”言的没有起伏，这消息究竟是好是坏，他也不清楚。

　　当时的休战结盟是因为凌乾王不主战，更是因为要救姿晴而不得已为之。如今一切都结束了，以赫骞强硬的个性，极有可能修整之后，便举兵入京。届时，他该站在怎样的立场，该视其为敌还是为友？

　　闻言，没料姿晴只是挑眉。连朝廷都未得知的事，而一个被当今圣上完全禁锢住的王爷却率先知道了，她该怎么为他的缜密布局解释。掩去真正的心事，她起身，只是笑：“关我何事，王爷处理便好。”

　　确实，与她何干，她不过只是一个云王妃罢了。

　　语末便转身离开，看着月色下婉约的背影，辰宇皱眉，发现自己越来越难懂她的心。明宣却突然随手拨乱那局棋，悠闲的开口：“萧月姑娘的消息还真灵通啊。”

　　∴∴∴

　　细雨如毛的清明时节，仍是阻不了今日皇城的热闹。城门处，御撵华盖亲立，左右亲王齐聚一堂，迎着即将到来的凌乾王。

　　一月前，凌乾先王驾崩，大王子终是夺得王位，克承大统。特派人往大漓捎来消息，说要亲临洽谈休战事宜。即便是京陵不安世事的百姓都知道，此番凌乾王的到来寓意着太多，若是条件上相谈不拢，他们好不容易得了的安稳便也宣告瓦解。

　　战事自也拉开帷幕，所以皇室对此番事宜看的颇重，礼仪排场上亦讲求奢华隆重。

　　辰啸揉着额，散漫的靠坐着，没有如临大敌的紧张。只是透窗望着一旁眉头深锁的辰宇，打从方才他出现在宫门前至今就没见过他舒展过眉，心想着，按辰宇的性子凌乾王的到来扰不了他，是出什么事了吗？

　　而一旁的辰渊脸色也没好到哪去，目不转睛的紧瞧着伴君身侧的皇后，几日不见她越发清瘦了，沉静的已几乎没有昔日韵菲的影子。也难怪，如今日这般隆重的场合，伴皇出宫迎接的竟然不仅仅只是皇后，还有宸妃。

　　可见，皇上当真是把宸妃宠的不象话了，身为皇后的此际怎不颜面尽失，叫她如何端笑世人前。

　　一堆各怀心事的众人，随着城门外奔来的马车声，皆回了神。探子回城，即已宣告着不出半盏茶的时辰就该能远瞧见凌乾的军队了。

　　平复心神后，辰啸伸出振臂，慵懒的一挥，林蚺了然的摆动拂尘，尖声一句：“皇上有令，众臣随君出城相迎……”

　　尾音被拖的生长生长，却也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车轮马蹄声中。溅起的丝丝水花，扰的人心难安。诸不知，这究竟是从此言好安稳的开端，还是战乱硝烟的起始。

　　攒动的百姓挤成一堆，争相窝在城门处看热闹，两边皆有训练有素的士兵把守着。他们只能远远眺望见大漓的黑色军队在城门外不远处与凌乾的蓝色渐渐接壤，随后一致的停住，静默。

　　皆待着他们的各自的君主发出命令。

　　撵帘被掀开，辰啸就着林蚺铺下的阶梯而下，身后尾随的尽是宸妃，皇后只是静静的坐在撵内闭着眼，看似不理世事，不争名利。

　　“得知凌乾赞普亲访大漓，吾皇特率众臣前来相迎。”林公公的声音响起，辰啸微侧过头，猜测着对面马车内的男子，究竟长成什么样。

　　没记错的话，便是这昔日的大王子曾三番两次命人前来中原求亲，誓要娶到小晴不可；后该又是他命那个博巴修发出那封密函，救小晴和云王于水深火热中的。这样阴晴难定，目的不详的人，让他不得不好奇。

　　没有动静，四周只有军队里传来的窃语声，以及淅沥的雨丝汇成的挽曲。良久，那顶黑色的马车内才传来一声低咳，一旁的随侍这才敢上前掀开车帘。

　　一道墨蓝色的身影度步而出，不缓不促，煞有气势。微低着头，渐渐上前，直至与辰啸相对而立后，才仰首，眼端微眯，勾勒出一记阴笑。

　　只这一刹那，瞧清了对方的脸，辰啸怔愣当场，那个阴厉的笑更为这多愁的季节，添上复杂。

　　没有行礼，亦没邻邦君主相见的客套，赫骞突然抬起手，眼神直直的望着脸色漾白的辰啸，指向一旁武将腰间的佩剑，吐出一言：“上回云王出现，坏了好事，你我始终未能决出胜负，这回……皇上还要不要再为了她跟小王打一场？”

　　“呵，对你我而言，今时皆已不同往日。若还想争她，怕是朕这云王亦不会肯了。”辰啸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震惊，设想过无数的可能性，却怎么也没料到这凌乾新王竟会是当日和自己有过交锋的男子。

　　赫骞是吗？难怪了，他会为了小晴不断变卦。那个女人，究竟还瞒了他多少事，与她为敌当真是少一丝绸缪，都会溃不成军啊。

　　一句话，把赫骞的目光扯向了云王，再次让辰啸惊讶的是，这两人没有情敌相见的相互仇视，反惺惺相惜的点头互笑。

　　一片议论声中，赫骞挑起话端，更加惹人遐思：“多日不见，云王夫妇可还安好？怎不见王妃一起前来相迎呢，怎么也算是昔日故友了。”

　　“大漓的规矩，女子不得参与朝政，这场合不适合她出现。”辰宇也笑了，语调依旧平平，可却多了份明显的亲切，话也多了起来：“况且，正逢清明时节，她去郊外祭她娘亲去了。”

　　这也正是他锁了一整天眉头的缘由，总觉得放她一人出去，安不下心神。呵……他对小晴的在乎，当真的浓烈到让自己都开始害怕了。

　　“小晴的娘亲？”没顾场合，这个意外让辰啸脱口惊问，相识多日，他却从未听她提及过娘亲的事。

　　“因为被她爹爹设计污蔑，背上不贞的罪名被当众绞死的娘亲，怎么，原来皇上不曾听闻过吗？”转过首，辰宇的脸色顷刻冷肃，只冷迸出一带而过的解释。

　　听似轻松的话语，却再次让辰啸整个人懵在当场，幸有林蚺提点，他才下令起驾回宫设宴。

　　一路上，心绪纠结。辰宇自该清楚的知道他不曾听闻过此事，若真听过，他当日还会用那种计谋来逼云王释了兵权，逼小晴卸下先皇御赐的皇后头衔吗？

　　从前会怎样做，如今已不得而知，至少此刻他可以肯定的回答“不会”。那一道与云王有染、不贞不洁的罪名，到底让她背负起了多少伤，多少恨。难怪那汪清眸里，再也寻不到一丝爱意了，是他亲手把她越推越远，让她沉载起了对自己无法轻易抹去的恨意啊。

　　也许正如韵菲所言，呵……他还有什么资格去纠缠？

　　……

　　密麻的冬青林使这场叫人断魂的清明雨看起来更为错综，天到是暖了些，一路行来来往路人大多已褪去厚重的冬衣。

　　一把娟伞下，女子一袭出尘的白，青丝挽起简约的一髻，素净的容颜没有粉黛修饰，就连细长的柳眉都画的颇浅。左手边执着挎篮，举步间有看的出的小心翼翼，于这郊外人烟稀少的冬青林里，便宛如突降人间的仙子般。

　　没有绝色之美，却有慑魂之魅。

　　渐渐靠近不远处的石碑，她的步子却猛然顿住，失了神般的望着前方那道身影。粗麻加身，已没了往日的鲜衣，可她依旧能毫不犹豫的辨认出。

　　对方见了她，却转身，抬步欲离，甚是仓惶。

　　摇头讽刺喷出一笑，夹杂了浓郁的不屑，她大声的开口，唤停那人的步子：“你不必一见我就躲，躲过了满眸指责的我，躲的过你自己的良心吗？”

　　停住脚步，苍老的背影慢慢僵硬，没有出声，只是屏息看着迎面走来的姿晴。看她靠近后，不予理睬，只是径自弯下身，打开挎篮，将那些精致的点心一一在石碑前排开，撑过伞挡着雨，自己却任雨丝袭着，默默而立。

　　颊边已润透，是雨或是泪，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

　　良久，她才开口吐出话，很轻，像是吝啬的连力气都不屑用，却让一旁的人重重的舒出一口气：“我不再恨你了。”

　　“小晴……”谷诤易尝试性的轻唤，眼前的女子，是她的女儿啊，可是打从那件事之后他们即使不得已的逢面，他也从来只是恭敬的下跪，称其公主。如今，这亲切的为父之称，他尚配吗？

　　“多可笑，娘亲她容颜撼京陵，曾惹得多少男人为她痴狂，没料到最后她所谓的良人，竟然连个衣冠冢都无法给她，辉煌半世，都头来只留这一方残碑。”略带哽咽的声音，证明了她确实再哭，却还倔强的想极力忍住，“经历了那么多的颠沛流离，我真的不再恨你了。兴许是因为终于明白，权势和美人自古便是无数英雄皆两难挣扎过的抉择，看透了官场险恶，如果你没有那个权倾朝野的丞相之名，恐怕我们家迟早还是会家破人亡。”

　　“为父对不起你……”谷诤易忍住纵横的老泪，断断续续的道。颠沛流离，这丫头只用这四个字便概括了所受过的所有委屈。越老便也看的越清，失了天伦换来了权势又如何，到底他还是悔了大半生，无颜面对她。

　　“又兴许是我出嫁凌乾时，丞相府的张灯结彩，喜绸高挂吧。纵然门庭冷落，可是我忘却不了门前那道凄凉蹒跚，特来相送的身影。娘亲死后，就算先皇极力相劝你都未再娶妻；戴罪而死之人是没资格立碑的，尸体也都由刽子手胡乱处理了，你却暗地里替娘亲立了墓碑。恐怕……这些年你也不好过吧。”

　　没有理会他的打断，姿晴自顾自滔滔不绝的说着。这是她如今于世唯一的亲人啊，经历了那么多事，藏了太多的委屈。即便是曾以为能依靠一生的辰宇，如今也渐渐难以捉摸，她……真的好想像从前的韵菲那样，有个爹爹可以用来撒娇、埋怨。

　　{2}万斛伤 重逢之喜

　　风掠过，很柔，可和着雨丝仍扰的满林的树叶沙沙作响。姿晴闭眼仰头立着，贪心的奢望着身旁这人能在此时予她想要的安慰。

　　哪怕只是片刻，让她知道，即便行过千里，看周遭人亡人散，她都不是孤身一人的。

　　良久，谷诤易的声才飘忽而至，果没让她失望。

　　“孩子……看来云王那小子把你照顾的不错，你比从前丰韵的多了，也出落的越来越像你娘亲了，好漂亮，听说你有了身孕，好好的照顾自己，这样我……也放心了。”这话他说的颇为生硬，隐约察觉出了姿晴现下需要的是什么，身为父亲的关怀他多久没曾付出过了，当真是不习惯啊。

　　她撇首，因这话而愣了愣，转念一想便也通了。刹那的感动，很想开口唤这迟暮老人一声爹爹，却终是启不了唇，只有平静的问道：“致陵哥哥还好吧？”

　　“恩，遇见了个不错的丫头，闹腾了不少时日，终是定下来了。卧薪尝胆了许久，那孩子也该是长大了，与生俱来的王者之风也愈发表露无遗了，想是先皇再天之灵也瞑目了，微臣没负太上皇所托啊。”说着，老脸上的笑纹加深了。

　　却被姿晴冷声打断：“你们还想复辟？”

　　早该料到的，若是不想又怎会对她的所有近况了如指掌。怕是暗中早已把轩辕氏察透了，只是到时她该如何自处？

　　“你放心，不管怎样致陵都不会为难了辰宇的……”

　　“天下也没有任何事会让辰宇为难。”那熟捻的称呼，隐约她似是有些猜到辰宇近来在忙些什么了。当真把她看成了个局外人啊，禁不住嗤笑了声，犹豫了片刻，她转身，“我先走了，你也早些回去吧别淋坏了，让致陵哥哥不必担心我。”

　　欲抬的步子再撇见石碑旁新摆上的兰花后，顿了顿，才离开。烂漫的笑容泄出唇边，自言自语道：“原来娘亲喜欢兰花。”

　　一路的泥泞甚是难走，也污了她纯白的绣花鞋，皱了皱眉，正想埋怨出口。一道更为不满的怨声，倒是率先在她耳边杨起了：“方才不是见你打着伞进去的嘛，怎么还是淋成这样了，伞呢？你现在是怀了身孕的人啊，要是染上风寒怎么办，回去准是又会被辰宇念死……”

　　“我看我会先被你念死，你什么时候也变的跟辰渊似的恬躁了。”受不了的开口打断，对于突然出现的明宣，姿晴颇感意外，还是吞下了疑问。

　　这人实在太幻，由他口中吐出的答案还是不去探究为妙，省得越究心越烦。

　　“还不都是在关心你，不然那么大的雨谁还驾着马车跑那么远。”简直损了他一身的飘逸。

　　“你都不用去接赫骞的吗？”大伙都去了，明宣最近似乎越来越闲，没事就爱窝来瞻园蹭饭吃。

　　“亲王重臣才有的去，哪轮的到我啊。”

　　“那到是，一个算命的确实跻身不上。”

　　“……”这样爱闹的姿晴，明宣束手无策，唯有噤声。

　　冬青树依旧四季常绿着，伴着那方鲜少有人问津的残碑遗世傲立。确是啊，是生活太过安逸了吗，她的奢求也越来越多了。明明有那么多人关心着她，怎还会觉得孤单呢。

　　∴∴∴

　　酒倦灯残，豪华铺张的宴也行至高潮，余下的全是些大臣们。皇上早已和凌乾王移驾玉华殿谈正事去了，紧闭的房门戒备森严。

　　辰宇独自一人徘徊在门外，对于外头的喧闹只是皱眉，更担心的是赫骞此番前来的真正目的。是大漓的江山，还是那个心念了若干年的女子，无论哪样，都让他恐慌。

　　“王爷，大漓在先皇的治理下虽不至于国运昌隆，但亦不是一攻即垮的，实在无需太过担心。”躲在一旁瞧了许久，那道不安的身影，让韵菲终是忘了避嫌，上前开了口。

　　不解他们之间的真正关系，更是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事还会牵扯到姿晴，径自以为云王的担忧全是为了国事。

　　“夜深了，皇后还不去安置吗？”闻声，辰宇转过身，随意的道出一言。

　　透过雨丝，韵菲的脸有些模糊，贵为皇后，她却在这雨夜孤身一人，连个随侍打伞的宫女都没有。仰着头，她并未急着回答辰宇的话，眨着眼看着，许久，才说：“我想这样的夜没有几人能安然入梦吧，瞻园内的云王妃怕也在辗转。”

　　“为什么不叫个宫女陪你出来？”看着浑身滴水，华服下尤为狼狈的她，辰宇皱起眉。犹如哥哥般的轻斥，顾不得那虚浮的礼。

　　“我……只想跟你单独说说话，像从前一样叫你一声‘宇哥哥’，如此便好。”那么久了，她压抑下太多，为了自己，为了小晴。可是终究是血肉之身。

　　这样的时日，知晓世事后，心每跳一下，便也痛一下。

　　“韵菲，我永远会是你的哥哥，还是会以前一样疼你。但是有些东西，天下间唯有小晴可以得。”一直知道她对自己的情愫，沉默是辰宇一贯的回应方式。可是如今已不同往日，他该了断任何暧昧，为她。

　　“我知道。”她确实知道，比谁都清楚的看见辰宇如何一步步的陷入，只是不解：“可是，可以告诉我什么是小晴吗？”

　　“爱无由。”如果今日是小晴相问，他可以说出无数的理由，但是这些他无需为外人而道，只叹无由。

　　零落的掌声响起，不远处两道势气相当的身影击掌而近，赫骞拍着手，昂扬的唇角，毫不隐瞒的泄着欣赏：“云王此际无由，往生亦无悔吗？”

　　他凄身，挨着辰宇，低声的问，眸光锐利。

　　没有回答，对方只是蕴笑点头，很是坚定。若是连心中挚爱都握不住，那做了丰功传颂世代的英雄又有何喜。如辰啸吗，他当真有喜吗？

　　想着，眼风轻抬，扫向从出现起便不发一辞，紧睨着韵菲恍神的辰啸。

　　静默异常，他没有出声，脸上亦无该有的怒容，阴郁的叫人捉摸不透。那就无需琢磨了，眼神再次徘徊自赫骞，辰宇开口：“皇上，微臣特来告退的。”

　　“我那妹妹颇不习惯你们中原的水土，身体有些不适，我也不适合逗留太久，该回别苑了，一起走吧。”这气氛，让赫骞暗觉夹在中间难受的很，不如和云王一起溜了。

　　“恩。”连眼都没抬，辰啸便胡乱应了声。依旧直直的望着他的皇后，良久，待人走远后，他才道：“随朕回寝宫。林公公，剩下的事由你替朕去打理。”

　　“喳。”应了声，林蚺出神的望着尾随皇上而去的那道身影，雨夜下的皇后更显惆怅。清楚知道自己不该亦不配，可他还是紧皱弯眉，为皇后揪着心。

　　朱红色的宫廊暗黑的很，纵是有无数明纱灯照着，依旧望不到尽头。今日走来，看似更长，赫骞敛起眉，按捺不住的出声：“怎么还不问，你等到现在难道不是为了想知道我和皇上在里头谈了些什么吗？”

　　“你不是正打算说吗？”辰宇背过手，挑眉反问。

　　就是这种对世事了如指掌的口气，让赫骞忍不住的憋闷：“真想好好的跟你打一场！”

　　“我也想，小晴会不高兴的。”棋逢对手，他又何尝不想一斗。

　　“休战条件样样无差，他全应了，可是我却没应，我在想值不值。”就这么放弃大好的机会，中原这块历代赞普都想争的肥肉，他当真就这么轻易放过吗？

　　除了小晴，没有更好的理由了，可是她的意愿他至今都不得而知啊。

　　“为什么？”顿下步子，辰宇问道。这倒让他好奇了，千里迢迢来中原，难道真的不是为了休战之事那么简单吗？

　　“因为方才我一时兴起，问你们的王，如果我愿意放弃那些每年交换的锦粮玉帛，只需他助我得了云王妃，便可休战，且愿结盟，今后不管大漓发生任何事，凌乾定当出兵相助。没料，他居然毫不犹豫的回答我‘那就战吧，大漓军队的矛都快生锈了’……看来他对小晴起了执着，这热闹愈发精彩了。我怎么可以那么轻易答应一切，离开中原呢。”这样的辰啸，与他原先设想的差太远，想来最近中原的日子定也闹腾的很。

　　“……他当真这样说？”一番话，便成功的让辰宇失了冷静。对辰啸，他无法像对赫骞那样释怀，只因为他的王妃把最初的心动给了辰啸。

　　难得见到这样的辰宇，赫骞满足的一笑，情绪闪烁飘忽，“我可以在这等你，不介意你折回去问个究竟的。”

　　“我想……不必了。”边说，他边望着不远处的宫门口，原本紧崩的脸缓下，温柔的笑乍现。

　　惊见此景的赫骞，下意识的猛甩头，几乎都快以为自己中邪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宫门边盈亮的灯光下，两辆马车并肩排开。不需猜，一辆定是来接自己的，另一边车前的搁板上，女子不雅的翘腿坐着，左右张望的模样甚是可爱。

　　蓝色的轻纱随风扬起，见到前方的来人，她迅速的收敛起坐姿。端庄的在随侍的搀扶下走下车，甜笑着婉立，冲着辰宇挥手。

　　而辰宇见状则快步上前，亲自接过侍卫手中的伞，替她撑着，怜惜的责着：“夜深了，又下着雨，不乖乖待在家还来这做什么？”

　　“周管家要安排侍卫来接你回府，明宣说他刚好要也该回府了，就顺道也接你吧，那我就想跟来看看你嘛。想你早上出门时，穿的单薄，这天昼夜温差好大的，给你带了衣裳来披上，好挡些寒气啊。”

　　一见辰宇，姿晴便笑开了花，絮絮叨叨的说个没完。一旁的明宣无奈的耸肩，证明他曾试图阻止过，只是没有效果罢了。

　　了然的揉了揉她的发，满掌的宠爱，辰宇搂过她，急急的送上车：“先回车上待着去。”

　　“可是我和赫骞……”好久没见，想聊两句啊。

　　话音被淹没在辰宇警告的眼神下，她只好硬生生的吞回，眼神飘向一旁的赫骞，冲着他俏皮的眨眼。不出意料，又一道杀人般的视线袭来，最终，她只有嘟起唇暗咒着钻回马车。

　　“你这醋意真还不是普通的厉害。”赫骞受不了的开口，外头是谁谣传说云王沉稳大度的，瞧现在，都已经是他的人了，还护的好像自己能把小晴就这么生吞活剥了般。

　　“你不说话没人会忽略你的存在。”横了眼，辰宇闷闷的开口，他就是在乎，怎么了，“今日夜深了，待明日我带小晴亲自来府上一叙吧。”

　　说话的当口，刚好瞥见撩起的车帘后那道窥探的目光，无措下，他只好改了口。也是啊，怎么都是昔日故友，更是于他们夫妻两有解围之恩的人，他何时变的如此小心眼了。

　　“免了，听说小晴怀孕了，周车劳顿怕她身子不行，瞧那样子瘦的跟张纸似的，都不知道你怎么养的。明儿我率人来瞻园吧，顺道……”说着，赫骞拉长着尾音，矫健的绕过辰宇，靠向马车边，凑上脸紧靠着车窗边那张探出来的俏脸。

　　黑暗下，掩饰去了他躁红的脸颊，那么久了，她还是能让他如此心动。稳住心绪后，才想起继续未完的话：“顺道给小晴一个天大的惊喜。”

　　有了那皇帝的执着来搅乱，猜想她这段日子过的也不快乐，明日这惊喜该是能让她舒眉一笑吧。

　　“是什么？”就惊喜二字，让姿晴往日的淡定全抛了。她便是如此，心机从不用在有恩之人身上，对赫骞从前的恩怨情仇，全因为他的成全消失殆尽了。

　　“明宣，驾车！”完全不理这相谈甚欢的两人，辰宇无力阻止，总有力离开吧。

　　迅速的跳上车后，他厉声命令。意料外的是，这向来喜欢看好戏的明宣，居然会动作比他更急的立刻调转过马车，扬尘而去。

　　完全不顾赫骞这邻邦之王的身份，就这么赏了他一身的污水。

　　“王，该上车了。”一旁的侍卫赶紧出声想化了一切，天知道，他们这阴郁著称的赞普，下一刻会不会把怒气出在自己头上。

　　“真是两个性急的家伙，明天还不是一样会遇见。”没理会，赫骞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车身，念着。

　　“王，雨势恐怕要大了，快上车吧。”侍卫继续努力着。

　　“我都打算在中原逗留上一段日子了，日后瞻园我随时都能去叨唠，有什么好避的，你说是不是？”这厢，依旧有人在自言自语。

　　“……是，是。”

　　“是个什么啊，那么大的雨，还不快把车驾过来！没看到本王一身的水吗！”

　　宫门边，震天的吼声响起，终于某个后知后觉的人，从重逢之喜中回了神。

　　侍卫唯诺的转身，立刻拉开仅有一步之遥的马车车帘，恭敬的待王上车，不敢出声。这年头，当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3}万斛伤 真相大白

　　隔日一早，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空气中参了浓浓的泥土清新味。地上的水洼积的太过深厚，仍旧未见消退。

　　姿晴披着薄纱质的罩衣，伸了个懒腰后，斜靠向身旁的门框，看着后花园内正笑闹着的丫鬟们，忍不住跟着嘴角也溢出笑容，甜的沁人。

　　“王妃早，奴婢们给主子请安。”一见到王妃好整以暇的身影后，众人连忙收拢笑脸，恭敬的行礼。

　　姿晴微点了下头，继续笑着，全无王妃该有的架势，反倒开心的跑上前去：“放纸鸢哦，我跟你们说哦，我纸鸢放的可好了，来，给我。”

　　她开心的接过一旁丫鬟递上来的蝴蝶纸鸢摆弄着，多好，连她自己都忘了有多久没有闲情逸致玩这东西了。想起以前在皇宫里，虽然规矩严的很，可她还是常和致沁姐姐偷偷溜去花园放，为了这事致陵和公孙都没少发过火呢。

　　“昨儿幸得王妃开恩，让姐妹们能借着清明的借口回家去省亲，这纸鸢正是小薇昨日带回府的。到底还是些孩子们，这不一放松就收敛不回来了，您可千万莫怪罪。”见王妃出现后，丫鬟们个个低着头，连气都不敢喘一下，皆怕是自己的笑声扰了主子的清梦。冰蕊才无奈开口，替她们解释着。

　　“哪会啊，我有那么恐怖吗。这儿是云王的瞻园，无需守太多戒条规矩，会把人憋闷坏的。”姿晴有些受不了的亲和开口，也难怪他们了，平日里伺候王爷惯了。

　　而她有了身孕后，更是被看的紧鲜少露脸，弄的大伙诚惶诚恐的，皆以为她的性子也快和云王差不多严谨了，诸不知，谷姿晴可是闹腾的出名的。

　　“奴婢就说嘛，你们啊都放心玩吧，咱们家这王妃主子可不像其他王爷府里的，可好伺候了。但凡能让主子笑到岔气的，稍后定会重重有赏的。”冰蕊大胆的取笑着，也算是陪姿晴一路熬过来的人了，怎能不清楚她的性子，小事上闹闹无妨的。

　　“你这丫头胆子倒是越来越大啦，连我都敢闹了，这样不行，要罚！”撇过首，姿晴一脸的严肃，认真的琢磨着，许久才开口：“就罚你帮我把这纸鸢放上天吧。”

　　天啊，是太久没碰了吗？怎么她就折腾了半天，这怪东西都没往上的趋势，反而不断的落地。瞧身旁那群丫头们，一个个偷笑的摸样，真是丢脸丢到家啦。

　　罢了，反正也习惯了，想着她大方的伸出手，将纸鸢塞入冰蕊手中，一脸恳求的摸样，嘟着嘴嚷嚷开了：“得，你们想笑就笑吧。瞧那一张张脸，都憋的跟个番茄似的。”

　　被她这么一说，那些尚且年幼的丫鬟们倒也无所顾忌了，大声的笑闹开来，气愤融洽的压根就不象主子和奴才间。

　　随着冰蕊的巧手，那只蝴蝶纸鸢飞上了天，柔风下像是扑闪着翅膀，煞是好看。让姿晴忍不住兴奋的拍手蹦跳着大叫，“小蕊好棒，飞起来了呢，跟公孙哥哥一样棒。哎呀，继续继续啊，千万别让它掉下来啊……”

　　天真的摸样跟个孩子没两样，让刚上完早朝回府的辰宇都看的错了神。回过心绪后，一声暴吼随即传出：“谷姿晴，你给我保持这个姿势不要动！”

　　果然，闻声后，姿晴很听话的保持着站姿，没有了任何动态。然估计明眼人一眼便能瞧出，他们的王妃哪有那么听话，无非是被突然出现的云王吓傻了，动作僵硬住罢了。

　　这一幕，让尾随而进的公孙、明宣等人禁不住喷笑出声。原以为赫骞闹到了家门口，会让这丫头有阵子笑不出声，没料，她居然丝毫没变，反更变本加厉。

　　“王爷，你回来啦。”反映过来后，姿晴很没义气的抛下那群丫鬟，扑向辰宇。

　　这种时候，她清楚的知道什么都是没用的，就算乖乖听话等下一定还是免不了一顿怒骂，唯有……撒娇。

　　稳稳的接住那飞扑而来的身影后，确认她安然无恙，辰宇才放心的舒出一口气，抱怨：“我早晚会被你折磨死。”

　　“哎呀，怎么可以大清早的就死啊死的呢，多不吉利。”

　　居然能这么大方的忘却掉自己犯下的错误，还煞有其事的指责别人。全天下能把此事做的如此理所当然的，怕也只有姿晴一人了。

　　“你们再这么情意绵绵下去，怕是赫骞在正厅要等的抓狂了。”低哼了，明宣找了个极好的借口，打断了那忘我的两人。

　　“赫骞来了吗？对哦，他说过今天会来看我的，那快走啊。”说着，她爽快的离开辰宇的怀抱，往正厅走去。

　　突来的空落，让辰宇很不舒服的皱眉。看来，他真的有必要让他的王妃记住，看见别的男人是不必太兴奋的。

　　“公孙！你还不走？”望着已远去的俩人，明宣回头看着仍愣愣站在原地的公孙，喊道。

　　望了眼不远处双颊嫣红的小蕊，公孙低下头轻声的道：“你们先去吧，外头那个惊喜能让小晴乐上好一阵子了，我一会儿便来。”

　　眼神环顾了一圈后，明宣微微一笑，了然的点点头，转身离去。只可惜了那只手工精致的纸鸢，早已被执线人放开，孤苦无依的飘在空中。

　　以及那仰着头，不断冲着天空大喊“弟弟”的丫鬟小薇。

　　……

　　“到底是什么惊喜？”姿晴丝毫不觉辛苦的反复询问。

　　回应她的始终是一片的沉默，明宣很事不关己的望着远处，不予理会。唯有把目标转移到辰宇身上，“辰宇，我知道你对我最好，告诉我好不好，好难受。要是一会我看到惊喜，还当真忍不住表现的很开心，会让赫骞和得意啦，你该不会想看到他得意的样子吧。”

　　这女人，她太过清楚的掌握了他的软肋！辰宇握着拳，紧崩的表情，只冷迸出一句：“不知道。”

　　“讨厌，都是一群见色忘义的小人。亏我平常对你们那么好，什么好事都总先想到你们……”一无所获后，她一路不停的碎念着。

　　说出的话越来越不着边际，让一旁听着的辰宇和明宣不断的抽搐着脸。只是这恬噪声，在他们步入正厅后立刻消失。转首望去，姿晴张着嘴，一脸惊呆了的表情紧瞧着跟着笑的温煦的男人。

　　那摸样当真可以用痴呆二字来形容，辰宇望着这样的姿晴冥想着，他从未见过她这样失神。那个男人究竟是谁，早朝完公孙见了他也愣了良久，苦于对方的冷漠一直都未开口说话，如今姿晴亦然……

　　“修哥哥……”良久，她终于轻唤出口，带着不确定。揉了揉眼，再继续望去。

　　怎么可能，当年是她亲手替他立的衣冠冢啊！对了……那只是衣冠冢，她曾不顾致陵的劝阻，骑马亲临边关战场，那在一堆的狼迹中寻了整整两天，都只寻到他惯用的铁矛，确实没有他的尸体，那眼前的人……

　　“傻瓜，小心苍蝇飞进嘴里哦。”相比她的惊讶，博巴修要沉着的多，依旧微笑，伸手柔抚向她的发。

　　“真的是你，你没死，修哥哥还活着，居然还活着！”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她扑进那个熟悉的怀中，泪盈满眼眶。

　　这个待她最无私的哥哥，曾和致陵亲手牵她走出媚香楼，予她重生的男子。姿晴曾记此生最大的遗憾，便是看他捐躯沙场，无力相助。成修的死让她哭了太久，恨透了自己的女儿身。

　　他死后的帅印之争，更让她恨透了世事。如今，他还活着，就这么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像以前一样冲着她温煦的笑，骂她“傻瓜”。

　　“都快做娘亲的人了，居然一点都没变。真亏了那家伙放心把你一个人留下，要是没有云王，真怕你被生吞活剥了，都还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有些无奈的低下头，看着怀中泪眼淋漓的小东西，成修开口慰着。

　　“是啊，你们没有一个有良心的，说过要一生一世保护我的可是你们两个啊。结果一个装死装了那么多年，另一个抛下我偷偷的逃了，至尽生死未叵。居然……居然还好意思笑我。”她是真的很高兴，确依旧清晰的记得该装傻。

　　“是王救了我，昏睡了好几日，后又娶了凌乾的公主。不回大辛是因为……我怕致陵无法理解我，这行为等同判国。”闷声的解释着，成修用一句话便概括了自己这几年心里的挣扎，如果不是大辛亡了，又得知小晴吃了那么多苦，或许他会残忍的让她以为成修此人确实已死。

　　渐渐的从重逢的喜悦中回神，姿晴才想起在一旁的赫骞，露出一笑，是那年之后再也没有过的真心笑容，“谢谢你。”

　　其实何止一声谢，能表达一切的，然如今她只能给他这些。

　　“不用，只要你记着为了换你今日这一笑，我做了多少，得罪了多少人。”赫骞回着，他不擅于刻意隐藏自己的付出。如果不是因为看见她在战地里哭着寻找成修的身影，他会做这种陷自己于不义的事吗？

　　“公孙呢？一起去王的别苑用膳吧，带你认识下瑾洁，她身体不适，不方便前来。只好劳烦你跑一趟，去拜见拜见你那从未谋面的嫂嫂咯。”赫骞的话让气氛一度尴尬异常，云王靠在柱边，咬着唇，不泄一丝表情。成修只好开口打着圆场。

　　“恩，我去找他。”明宣转过身，伸手拍了拍辰宇，看他无事般的摇头后，才离去。

　　望着眼前奇乐融融的场面，辰宇有些无法插话。看她如此幸福满足的笑，才惊觉父皇当日一意孤行举兵入京陵，当真是毁了小晴的所有啊。

　　她能如此顽强的撑到现在，鲜少流泪诉苦，并不代表她真的快乐。他应该，也可以给还给她更多的。

　　∴∴∴

　　有了成修的突然出现，最近姿晴的心情确实好的很，一天到晚都笑着，灿的让人无法忽略。就连皇宫里为了招待赫骞设下的大大小小的宴，她也不再排斥了。

　　然自赫骞到来的头一夜之后，皇上却像便了个人般。皇后的宫他再也不去了，对于宸妃宠的更是不可理喻，就差没把当朝皇后给一举废了。

　　朝政之事也不太理了，大多都交给二皇子德王爷来办，圣意又多有林公公代为转达。自此，关于和凌乾休战的事也迟迟未果。

　　折腾了好些个月，凌乾那边国终是不可一日无君，赫骞便留下了成修，自己率先回国了。

　　一切看似都无恙，却在这样的平静中动荡着。

　　有了皇上的刻意冷落后，皇后那冷清的几乎跟冷宫无差，就连一些势力的宫女太监们，都开始带着异样的眼光伺候。茶不是倒凉了，就是弄烫了；入夜后的窗板，都会忘了按时上，对更多人而言这个皇后已形同虚设，后宫的事宜也皆由宸妃打点着。

　　只除了林公公，倒是让所有人意外，也让一些明眼人径自揣测着，也许皇后还有翻身的机会，不然皇上的近身公公也不会三天两头的来。

　　“皇后娘娘，这些都是皇上御赐的药膳，您就吃了吧。皇上主子说，您的身子一天天单薄了，要好好补补……”

　　“得了，林蚺别说了，假传圣旨的罪可不轻啊。”韵菲轻笑，摇头打断了林蚺的话，她又岂会不懂：“皇上还是一直待在宸妃那吗？近来政事可有耽误？”

　　她不在乎君宠，本就不需要，尤其是在那夜坦言一切。说明自己决不可能为了他，把辰宇忘记后，她更不奢望皇上还能善待了她，只是生怕国事为了儿女私情误了。

　　“哎，奴才不敢在主子背后乱嚼话岔，只是……皇上他连早朝都有好些天没上了。云王、献王都来觐见了无数次，全被皇上闭在了门外。奴才也不敢多话，只能由主子任性着。”他不解，当日他尽心协助的的皇上不是如此的啊。

　　更不该这样对待皇后，端庄得宜如她，不该就这么在宫中坐愁红颜老的。

　　“那丞相等人呢，最近也没联名上书吗？”韵菲皱起眉，想着法子，总不能让他这样下去吧。

　　“当然是有了，可是那些奏折皇上全让德王爷处置了。长公主都来劝过，亦没用，这样下去怕是……臣子们的心会全散了。”

　　这样吗？那天下还有谁能劝得动他……无奈闭眼想了片刻，她才突然一笑，终于端起一旁的药盅喝了几口，苦的纠起了眉，才开口：“说起这，云王妃也快生了吧，都好些时日了。外头的大夫到底不如宫里的，传本宫旨意，明日把云王妃接来这待产。”

　　“这……怕是……”林蚺支吾着，怎会不明白皇后的意思，兴许让云王妃来劝真能抵上些用。

　　“不必害怕，赶明儿你先派人去和献王说，就说本宫在宫里郁郁寡欢快闷死了。云王问起，也说是本宫的意思，他们该是会放人的。”最后的筹码了，韵菲知道自己这样或许不妥，更是陷小晴于危险中。

　　可是她也无奈啊，大漓的将来，太多人的命运，或许真的会因为她的出现而有所改变吧。

　　“是，奴才明儿一早就去办了。”应虽应了，可是林蚺的心还是忐忑着。更觉得皇后是在为自己掘坟墓，此时从宫外搬来皇上朝思暮想的人，岂不是让自己的宠失的更彻底吗？

　　转念再一想，云王妃总好过那个人人口中的妖女宸妃吧。

　　{4} 万斛伤 野心初露

　　“七哥，韵菲这样下去会死的，你就让小晴进宫陪陪她吧。”

　　“辰渊你就别求了，那等同要了你七哥的命。”明宣抚着琴，没料到辰宇躲来他的府邸，辰渊那小子都能找到。

　　“可是你都没见到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从前那个活泼好动的韵菲早死了，如今的她叫我压根都不忍再看了。”依旧不放弃的劝说着，见辰宇无动于衷的把玩着手中的剑，他把矛头转向了一旁的姿晴：“玉姐姐，你忍心吗？”

　　被触了痛处，姿晴无奈抬头，“辰宇……”下意识的依赖着他，她不忍心，可是更越不过心里那道自私的坎。

　　“我不会让你进宫的！”一句话否决了一切，他没法冒险。

　　琴声停下，明宣冲着辰渊耸肩，示意他也没办法。除了姿晴的事，其他的他漠不关心。

　　“我不管了，我要救她出来，这样下去我会疯掉的。”知道七哥发了话，任自己再怎么劝也是徒劳了，辰渊冲动的起身，大喊着。每想到自己深爱的女人在宫里煎熬着，他就濒临抓狂。

　　闻讯赶来的成修倚着假山，看着花园里闹腾着的献王。这样发疯般的爱他也曾经历过，能感同深受，只是和皇上抢女人，有胜算吗？

　　对于漓朝的事，本不想多问的，但关系到姿晴还是让他忍不住发了话：“献王不觉得这样只会把局面搞的更僵吗？如果你们的王当真沉迷于那个妖女，那小晴去了有何用。”

　　“辰啸想要的不是宸妃也不是皇后，是从未真正得到过的姿晴。如果去了宫里，你们觉得他会让小晴顺利产下云王的孩子吗，他能容忍吗？或许如今的消沉对我们来说已经是福音了，辰渊，如果你还有理智的话，就不该让小晴羊入虎口。”这是明宣所能想到最危险的可能性了，怕是辰宇和姿晴担心的也是这个吧。

　　不然依着两人的个性，怎可能放韵菲于水深火热也不闻不问。

　　“我也知道，可是……”

　　“给我点时间考虑，韵菲是为我而受罪的，我不会让她出事的，放心吧。”一定会有个两全的办法的，姿晴径自拧起眉，不理身旁那群男人的担忧。

　　她要比任何人都怕，怕会失了这即将到来的孩子，可是……更怕韵菲出了事。

　　这场不算愉快的谈话已是三天前的事了，林公公那云王始终没做出回应。一直都拖着，辰宇永远不肯妥协，而姿晴又犹豫着。

　　这日的午后，九月的天依旧闷的让人烦躁。姿晴支着头，闲暇无聊的坐着，成修那现在成了她打发无聊的最好去处了。也许是因为林公公亲自来邀请，让不少有心人在姿晴身上看到了希望，最近的瞻园觅不到一丝的清净。

　　连长公主都亲自光临过，如果那日没有辰宇挡着，姿晴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恩威并重的长公主呢。与人交际，向来都不是她最擅长的。

　　“大人，门外有个女子求见，说是与您是故识，这是她的拜帖。”

　　正想拉起一旁的瑾洁抱怨两句，侍卫的通传声响起。看成修接过拜帖，仅轻瞥了一眼，便煞白了脸。姿晴不免好奇的敛眉，问道：“怎么了？”

　　“是萧月。”此刻，成修才开始为自己曾惹下的风流债后悔不已。

　　这名字，让姿晴微愣，下意识的转过头看向一旁仍旧温甜淡笑的瑾洁。没来得及细想，萧月的声音已从身后扬起：“呵……真没想到如今要见成大人一面尽变的如此难如登天啊。”

　　“姑娘你……”尾随而入的侍卫还再试图阻拦着，眼前为时已晚，便也只能看向成修，低下头：“大人，小的拦不住她……”

　　“下去侯着，有罪也稍后治你！”成修没好气的开口，真没料到赫骞竟在京陵养了一堆那么无能的奴才，连个女人都会拦不住。

　　“我们去前厅说。”成修站起身，并不想让瑾洁知道太多他过去的事，并非是想刻意的隐瞒，而是单纯如她，那些烦恼不该由她来沉载。

　　闻言后，萧月非但没有理睬，反而一派自然的入座，撇见一旁的姿晴，似有几分惊讶，没料过会在这遇见她：“成大人觉得你我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并非想惹是生非，她自知自己身份卑微，从来不敢妄想些什么。经历了那么多，她的心境也早变了，爱的人也不再相同了，只是咽不下这口气罢了。

　　“确实没有，但是我不想让我深爱的女人想太多。”算是看明白了她的来意，成修也不打算在回避。既然避无可避，那就面对吧。

　　“深爱的女人！”她想笑，若无其事的如一旁那女子般始终带笑，可是无法在听到那番话后，不去难受：“你倒是言的轻松，我以为你死了，为了替你讨回你用命去保护的大辛朝，我宁愿放弃平淡，重回青楼。妄想着在那龙蛇混杂之地，广结人脉，夺回大辛政权。可是……你回来了，却娶了敌国的公主，幸福万分。萧月是谁，于你而言已然忘的一干二净了吧。”

　　成修懊恼的抚眉，除了愧疚，他不知道能对眼前这女子说些什么：“月儿，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付出了那么多，要的不是你成修一句对不起！”那三个字能缓释了她的苦楚吗。

　　看出成修的无言以对，瑾洁依旧笑着，努力让自己不去在乎夫君的过往。只是，那女子的心酸，她能感觉到，能得到成修的心，她也曾付出过，“姑娘，何必执着呢。你还年轻，定会遇见比修更好的人。只能说你们此生无缘了，修……注定再也还不起你什么了。”

　　虽理解，但不代表她会相让。为了博巴修她险些被父王从族里除名，险些害王兄丢了储君之位。这些她都无所谓，只要能伴在他身边便好，怎可能退让。

　　“是吗？”萧月忍住哽咽，倔强的反讽：“既然如此为何你不去寻找更好的人，你是公主，可以拥有的更多，不是吗？”

　　“别把自己说的那么伟大，当真全是为了修哥哥才回青楼的吗？既然爱他爱到如此境地，如今见到他安然无恙的活着，甚至拥有了自己的幸福，你不该觉得更欣慰吗，为何还有非要回报。”底下的手被瑾洁握的生紧，感觉到她的无措害怕，姿晴忍不住斥责道。

　　没有原因，她不喜欢萧月，打心底的不喜欢。隐约的总觉得，她不会那么单纯，或许是真的爱，但是自己太清楚她，那颗心绝不会傻傻的只许一人。

　　“你闭嘴！说的真好听，如果云王得了别的幸福，弃你而去，你也会那么宽宏大量的笑着说欣慰吗？”她的话，终于引过萧月的注意，冷冷的刺道。

　　“我相信辰宇的每一个抉择，如果弃我而选他人，那个人定是能比我更懂他，那姿晴舍得放手。”她回的毫不犹豫，这个答案她最近想了好久。因为明宣的那一句警告，让她开始惶恐起了现在的幸福。

　　听了这话，沉寂了须臾后，萧月突然掩嘴喷笑，悠长的眉间扬起了明显的邪气：“这样啊，那看来我也不需要担心你了。麻烦把这个替我还给云王吧，前几日他不小心遗落在我那的。”

　　怔愣的接过萧月手中的东西，姿晴整个人如遭电击的懵了。这块玉她太熟悉，温润依旧，却似已不再通透。方才还高涨的气焰再也昂不起来了，又错了吗，她不信，不信千山万水居然还是所托非人。

　　辰宇说过只要她回首，他会永远在的，说过永远的啊。还有轩辕……那个梦里无数次说过生世无悔的男人，再她终于历经颠簸，看透人心择了他后，他居然悔了吗？

　　“生生世世，吾轩辕氏定当倾心追之。”

　　……

　　又来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零星记忆，姿晴清楚的感到头痛欲裂。周围的人都突然变的好陌生，好累，好想贪心的睡上一觉，不理世事。呵……那就容许她任性一次，睡吧。

　　“小晴，怎么了！”

　　“晴姑娘！”

　　一阵混乱再次扬起，众目睽睽下，姿晴的身影就这么翩然倒地。重重的声音，吓的成修乱了手脚。孩子！孩子该不会出事吧……

　　∴∴∴

　　“王妃并无大碍，怕只是太累了，孩子也不打紧。奴才这就去开几副滋补的药材，让王妃好好补补。”

　　御医的声音在耳边荡着，姿晴睁开惺忪的眼。没有焦距的望着前方，满屋的人，嘈杂异常。又做那个梦了，真是久违了，梦中的轩辕，那道孤寂的背影。不知何时起，自己竟已如此依赖起他了。

　　“小晴醒了。”

　　是辰渊的声音，呵……还是像往常一样精神奕奕啊。

　　“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有了这一声提醒，一堆人蜂拥而上，辰宇率先抵达床边，弯下身，关怀备至的问着。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熟悉的温柔，姿晴有气无力的摇了下头。手心紧握了下，才感觉到一直被自己捏在手中的那方玉佩。居然还在，质感依旧如当日啊，当真会变吗？

　　“好好的怎么会去别苑，又会在那晕倒的。明知道自己有了身孕，都快待产了，怎么就这么不小心！”这道声音到是完全意料之外。

　　让姿晴惊讶的转过头，看着满脸真挚担忧的辰啸。剑眉纠的死紧，那表情像是要杀人般的阴霾。

　　“奴婢给皇上请安……”

　　“得了，得了，都这样了还行什么礼。趁御医还在快回答辰宇的话，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的。”见她醒来，辰啸非但没有缓下方才的紧张情绪，反而崩的更紧。

　　都忘了多久没见云王他们了，连日不上早朝，今日倒是突然兴起，才会接见云王等人。没料，正谈到关键之事，瞻园的人却闯进宫带来此等消息。

　　这样紧张的摸样太过真实，没有任何矫饰。让所有人都屏息望向脸色尤为难看的云王，唯有不放心随同而来的韵菲，洞察时机，甚觉不错，突然开口：“张御医说你是太累了，怀了身孕之后人的体质容易变弱。这么着可不行，都熬了那么久快临盆了，能这么被你折腾几次。小晴，你就听本宫的话进宫吧，那里有御医随时候着，又有本宫亲自照料着……”

　　“若是皇上和皇后不嫌弃，奴婢自是乐意。”没等韵菲说完，姿晴便索性直接应下了。微扬的笑脸，莫测的情绪，吐出了这样的话后不由的又让一堆人瞠目结舌。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向辰宇，见他只是眯着眼异常认真的打量着姿晴，却不做声。明宣倒是急了，一反常态的惊呼出口：“小晴，你……”去送死吗？

　　这话自知不该出口，硬生生的吞回了。也碰巧姿晴适时出声，驳了所有想劝的人：“我当真没事了，只是你们全都这么围着我会透不过气，有辰宇在这照顾着就好了。”

　　赶人之意已很明显，大伙也全都嗅出了丝不寻常的端倪。方才定是发生了什么，只可惜唯一知情的成修却只传话说要待在别苑陪爱妻。所有人也只有隐下好奇，强忍住，一一转身离去后，辰啸回头看了眼心思异常的两人，没有其他人的担忧，反而笑了：“那小晴，一会让小蕊替你打点下东西，随你一同进宫吧，朕现在就派人回宫传肩舆来接你，比较不会颠簸。”

　　姿晴点头算是回应，眼神依旧盘旋在辰宇的脸上。让辰啸只好选择无奈离开，全天下敢如此对皇上的人，怕也只有她一个了。

　　“为什么？”待人全都走完后，辰宇急急的开口问道，依旧简洁。怕说多了，会泄了怒气。

　　没有回话，姿晴只是从被窝里探出手，将手中的玉佩稳稳的交至他的手中。看他逐渐失去血色的脸，才明白，萧月这回没有骗她，明宣的警告也并非胡乱揣测。

　　“我只是让她帮我办事。”想起上一回为了萧月的事，自己又不擅解释，害的姿晴赌气离开。给了辰啸可趁之机，没想到相似的灾事总是会不断重演，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惜字如金了。

　　没想到的是，这回答不但没让姿晴好些，反更气急，“办事？那我呢，当日选了我，难道不是因为觉得姿晴是可以伴你左右，稳妥辅佐的人吗。我承认萧月确实人脉很广，可是调查致陵消息，与致陵还有我爹爹相见，甚至警惕凌乾那的每一个动态，这些事……似乎全是我该知道，必须知道的事吧。”

　　“我选了你，只是因为我爱你，不想你再犯险，不想失去你。”

　　“辰宇，你曾说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读懂你的心。可是现在我就懂，一切都懂。所以即便洞悉了所有事，我依旧可以装傻，只是没有想到伴你身边的那个得力助手会是她。那不重要，可你是不是至少该知会我一声。长相思，爱无疑，在我渐渐看懂你之后，没想到你却把我看模糊了。”

　　她的眼神，让他有丝似乎再也握不住的恐惧，如果就此失去，云王还能意气风发、绸缪淡定吗。诸不知，他的筹谋皆是为她而设啊，“所以……你决定放弃了吗？”

　　闭眼问着，四周很静，静的他可以清楚听到小晴稍后吐出的答案。可是这一刻，他却不愿听到，怕那回答会让他生不如死。

　　“你的爱变了吗？”没头没脑的问道，她不要其他解释，只要这一句回答，便能坚定信心。

　　见辰宇丝毫不犹豫的摇头，她乍露娇灿笑颜，他若不曾变，她就不会让。

　　“你真的越来越不懂我了，为何呢？”撑起身，姿晴伸手抚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很是温柔：“我允诺过不会放弃的，进宫只是为了韵菲。更是为了用行动向你证明，你娶的是个可以和你并肩做战，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的女人。你若要我幸福，我便是幸福；如果时世逼着云王夺天下，那云王妃就会一身铠甲陪你呼啸。而不是……只能柔弱依附着你，盼你归来的贤妻。”

　　辰宇愣在当场，为了眼前这满脸不容置疑的女子。回神后，霸气的揽她入怀，轻呵出气，低哝：“不是不再懂，而是爱至极深处，怕一闪失，便会失去。是我错了，我想就算天下所有人都舍了我，你永远不会。”

　　“恩。”淡应了声，她闭眼贪恋的享受着鼻息间的麝香，笑的婉约。

　　此生，换瑶姬为轩辕无怨无悔，倾心追之吧。无论那是否是她前世欠下的诺，反正今生是容不得她回头了。

　　{5} 万斛伤 墙里墙外

　　进宫后，云王妃便倍受礼遇。皇上丝毫没有委屈了她半分，拨了潋晴殿让她暂住，安心待产。望着眼前熟悉的一景一物，难言的心绪。姿晴不明白，这一切是辰啸的刻意安排，还是巧合。潋晴殿是她从前在宫里的居所，萦绕着万千回忆。

　　如今看来，别有一番滋味。不再是可以天真烂漫的韶华岁月，已为人妻，将为人母。她再也穿不下男装，跋扈不了京陵了，忆起从前的任性，总把老皇帝和致陵哥哥气的说话都打结，现在想来都好笑。

　　端着药盅，推门而入后，冰蕊痴神的望着一扫愁容的姿晴。终还是无奈出声扰道：“王妃，皇上来看您了。”

　　说着她放下手中的药，让出身子，见皇上已自顾自的踏入寝殿，也只好悄然的退下。

　　殿内很静，姿晴这儿本就不留几个宫女，皇上一发话大伙又全都识相的退下了。惟有林公公静候在一旁，虽不动声色，可是心却把这一幕注视的尤为认真。

　　从进宫之日起，姿晴便被皇上特许，因有身孕在身不便行动。故私底下见了他，无需行礼的。所以此刻，她颇为悠然自得的坐着，隆起的腹部在辰啸看来特别刺眼。

　　“林蚺，去里屋拿条罩毯替云王妃盖上，今日外头这风凉的很。”握了握拳，再松开，辰啸闷声命令，眼不见总能为净了吧。

　　“多谢皇上体恤。”动手接过林公公拿来的罩毯，不劳他人之手，姿晴自己听话的盖上。

　　“这儿待的还习惯吗？朕听公孙说这里从前便是你的寝宫，想来你该是对这比较住的惯才特意安排的。宫里那些有伺产经验的御医，全被朕安排在了隔壁亦舫里头，不管什么时辰，有动静了让小蕊叫一声就好。”

　　“奴婢代云王叩谢龙恩了。”

　　对于她的规行矩步，刻意疏远辰啸像是并未放在心上，依旧继续叮嘱着：“还有这地方，除了皇后和朕任何人来造访都别见，尤其是……宸妃，朕不想你在宫里有任何意外。”

　　“宸妃？”会有这一嘱咐，倒让姿晴难懂了，他难道当真是转了性，“皇上以为宸妃会加害奴婢吗？”

　　“防着总没错，你纵是有再好的身手，再多的谋略。如今有了这孩子的牵绊难免束手束脚的……”

　　“皇上，奴婢想去见宸妃。”没理会他的警告，姿晴突然开口。开玩笑，避着嫣然吗，那她进宫难道还真为了安心待产啊。

　　闻言，辰啸噤了声，很是不懂的皱眉。她究竟想要干什么，疑虑在心，但他还是转身向林蚺吩咐道：“去把宸妃宣来。”

　　“不是现在，奴婢想单独见她。”何为得寸进尺，瞧此刻的姿晴便知道了。

　　“你……疯了是不是！”

　　疯了吗？她才没有，只是不想坐以待毙而已：“皇上，您为何如此关心这孩子？”她怎么也不信，是为了云王之故，辰啸若有那么好心，从前的风云也不会起。

　　“朕不在乎这孩子的死活，只是担心你。即便它安然出生了，朕依旧能让它死，那样才能更安全的确保你不会出事。”不想隐瞒，他坦白的很。

　　却没想到，听闻这样的回答，姿晴依旧能不动声色的笑言：“这样啊，到是很两全的法子呢，不愧为是当日运筹帷幄争得帝位的十皇子。奴婢是为了皇后才进宫的，皇上是否沉迷女色误了朝政跟奴婢一点关系都无，可既然来了那就为自己找个伟大点的借口吧。就当……是为了大漓天下安然千秋，替那些只会上书劝戒的重臣们，除了那祸国妖女咯。”

　　“朕喜欢你，却并不代表会一再纵容你的不敬。逼急了朕一样会杀了你！”或许是心虚之由吧，辰啸不愿任何人在提及那场帝位之争，尤其是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奴婢的命本就任由皇上杀之，可是奴婢却怕自己等不到惹恼皇上的那一天，反被别人先杀了。”

　　侧过头，原本清澈的眸露着辰啸从未见过的阴狠。浓郁的邪笑浮于眼梢，让那双本就足以勾人心神的凤眼，更显挑逗之姿。或许正是那份不经意的自然，才更让人欲罢不能。

　　如果诱惑是她的目的，那她成功了，辰啸慑了魂般的突然起身，伸手轻抚向那张日渐红润的丽颜，极具暧昧的姿势，傲唇移至她的耳边，低语：“没人能在朕的眼皮底下动了你，能保护你的并非只有云王一人。朕能从他手中夺过江山，自然也能夺了你！”

　　“呵……得有何难。但奴婢早说过，得而不惜是皇上的致命伤，皇后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不是吗？何况奴婢的任性，只怕皇上您纵容不起。”近在咫尺的呼吸，没让她乱了方寸，依旧回的得心应手。

　　“那就试试吧。”说不上为什么，她眼里初露的毒，让他有丝兴奋。甚至迫不及待想看她会如何付诸行动，在这孤立无援的宫中，她能做些什么？

　　……

　　那日之后，姿晴沉寂的很，并未如所有人所期望般的有任何动静，仿佛进宫当真为了待产般。碍于宫中的规矩，辰宇只能在外静静侯着消息。

　　最近的朝野却动荡的很，皇上虽然每日按时早朝了，可是依旧留连于宸妃那。这倒也不打紧，本就是皇上的家事。可让人气急的却是，因为沾亲带故的关系，宸妃的那些远方亲戚皆在朝堂上谋到了不算小的官职，还偏偏每个人都嚣张的很。

　　颇为目中无人，惹的那些两朝老臣怨声四起。再加上那些人还不知收敛的在民间跋扈而为，就连百姓最近都怨声载道。宸妃的存在，无疑已成了无数人的眼中盯。

　　无奈的却是似乎谁都奈何不了她，皇后已然被压着，难有作为。就连丞相和其党羽都苦思不到良策，众人日渐绝望之余，却突然从宫中传来惊人消息。

　　让不少人从中嗅到一丝希望，却导致今日的瞻园气氛异常肃穆。

　　“太多的说法，我无法得知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总结而言就是小晴她试图逼宸妃喝下毒酒，可皇上却突然赶到。令人惊讶的是，他非但没有治罪，反而把这事压下了，满朝大臣纵是十有八九都听到了些风声，可是谁都没动声色，反而暗中叫好。”明宣把最近自己从宫里辛苦收集来的消息汇集了起来，终是总结出了些。

　　无奈这件事被辰啸瞒的死紧，漏出来的那些风声也都是宫女太监们以讹传讹，走了样的。

　　“她到底在干什么！”终于按捺不住了，辰宇突然起身，失了镇定，吼道。

　　开始后悔当日自己怎会答应让她进宫的，如今居然只能在这听些有的没的，却束手无策。

　　“先冷静些，那些消息都当不得真。倒是致陵那，你知道的，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如今民间又多了不少决议谋反加入义军的百姓，他迟迟未动，只是顾及着你和小晴。”

　　萧月当日方探得致陵的踪影后，辰宇便前去相见。两人既已达成共识，若是百姓安康，致陵可以放弃复辟之意。然如今，怕是难了，只是顾及着云王的两难境界。终是不想与其为敌。

　　“静候消息，若是小晴有危险，那就……举兵。”沉默良久，辰宇抬首，像是终于下了决心。他不要再让了，一再的退让并未有设想的效果。

　　是辰啸逼的太紧，父皇会理解的吧，并非是他想要血肉相争，而是时局如此。

　　“那你呢。”明宣问道，一路安排致陵逃离京陵，助他招兵买马的人是他。

　　自然比谁都清楚致陵熬了多久，若不是碍于云王的存在早就举杆了。辰宇的惊韬伟略，可敌可友，是致陵心中一直的顾忌。若是与他为敌，要以少胜多太难，何况还要考虑到姿晴。

　　“助致陵。”

　　这话让众人皆松了口气，只是稍后吐的言又让气氛再次陷入紧张：“但并不表示我会让出父皇辛苦拼来的天下。”

　　此话亦是事实，在场的人只有无奈。这两虎似乎终有对垒阵前的一日，辰宇可助其对付辰啸，已是最大的让步了。

　　“或许把天下三分了是个不错的主意。”刚赶到的成修，无意间听见了那些话，边言着边上前。

　　一句话，让人联想到了那如今远在大漠的赫骞。是啊，若是乱局现，他怎会放弃入主中原的大好时机。

　　“先别谈这事了，究竟是谁的江山由不得我们讨论。你们那王也不是省油的灯，不是吗？”他刚在别苑里见过辰啸，相谈了许久才知道纵是外界谣传他沉迷女色，但是对这隐隐的乱世他了然的很：“对了，这是那个叫林蚺的公公方才偷偷塞给我的信。”

　　闻言，方才谈天下局势时都沉稳淡漠的辰宇，顿时失了冷静。急步上前接过，展信一阅，随后径自侧头思忖。

　　“信里说什么了？”相比于他的浮躁，明宣亦没好到哪去。

　　“小晴要一剂唯有民间才会产的堕胎良药。”明明是骇人听闻的消息，辰宇却说的不带丝毫情绪。

　　其余三人一一抢过信，确认无误，也的确是姿晴的笔迹后。都免不了揪着心，不明白那丫头究竟想要干吗。

　　四周静默的很，大家都在揣测之际，只有辰宇看向成修，出声询问：“林公公还有没有说过其他话？”

　　“有，说是那酒里压根没毒。”成修回忆着，随后如实回答，一字都不敢漏。

　　“简直是胡闹嘛！”公孙忍不住大吼出声，他可没办法像他们那样镇定。

　　只是没料辰宇转首看着明宣，竟然嘱咐道：“按她的意思办，拿到药后设法交给林公公。”林蚺是皇后的人，纵不是没有私心，但就此事上而言，他们绝对是同一战线的。

　　接获命令后，明宣笑着点头，风般的逸。终于明白了姿晴究竟在做些什么，他想，懂她如辰宇，该是也懂了吧。那丫头的狠，果然是萧月所说，足以令人胆寒。在一堆大男人面对嫣然的跋扈无能为力之时，她居然连眼都不眨一下，进宫只为了取她的命。

　　“那些传言的真正事实因该是，小晴明明白白的告知宸妃那酒有毒，逼她喝下。而向来步步为营的宸妃自是早已暗中通知了皇上，该是想来个人赃并获。没料到的是，那酒里压根就没下毒，外加宫中还有韵菲的接应袒护，让人想治罪都握不住把柄。”看公孙都快急疯了，明宣善解人意的解释着。

　　“而若是没猜错的话，小晴定是让辰啸天真的以为她想除萧月，是为了他，往日的余情仍在。才会让辰啸竟也替她压着这事，自然也把嫣然逼上了绝境，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此时如果皇上身边的贴身公公给她一剂足可治小晴长眠，并害她小产的药，她自然会接下，并设计姿晴喝下。”接过明宣的话尾，看公孙依旧懵懂的摸样，成修继续说着。

　　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公孙拍了下脑袋，恍然大悟的叫道：“所以如果宸妃若是接了，那就正中下怀；若是没接那剂药，那就证明她本质不坏，并无置小晴于死地的邪念。放她一条生路也无妨，那毒酒之说自也不过成了种警告。”

　　见众人点头，他这才跟着缓出气。小晴没事，那就证明伴她身侧的冰蕊亦不会有事了。是他一直都忽略了吗，往日天真的姿晴，竟也有如此深沉的心机。

　　稍是缓和了些的气氛，辰宇却眉皱的更紧了。这根本就是一着险棋，如果不是在这时世下，而幸好满朝的文武正愁无除却宸妃的借口，她无疑是在送自己的命。

　　又或者阴毒如辰啸，就连一直奔波着的林蚺也不过是故意替她安插下的棋。

　　比起辰宇的紧张，明宣也没好到哪去，反而更胜一筹，他突然慌忙的仰头，看着蔚蓝的天空，不发一言，脸色惨白。

　　撇见其他人探究不解的目光，这才说道：“白昼的天，居然现了太白星。”

　　“那代表什么？”看明宣的脸色，辰宇试探性的问，暗自捏了把汗。

　　“天下昌乱为一女而主之象。”淡淡说着，这跟他原本的想象不同，没有五星连珠，风云骤起之际惊现的居然是太白星，究竟为何，皱眉转过首，望了眼辰宇，他才猛然顿悟：“小晴该是快生了吧，赌一局如何，她生的定是个女娃，且在场之人皆可不必多言，她定会自作主张为那女娃取名为轩辕遥纪。”

　　除了辰宇，公孙和成修听闻那话后皆是傲然付之一笑，不以为然。

　　……

　　庚辰年，十月，宫中传说骇人听闻的消息，一代宠妃竟勾结民间郎中，私运毒药进宫，欲治当朝云王妃于死地。证据确凿之下，就连那过渡堕胎良药的民间郎中都亲口认罪，又加上文武百官齐齐上书，皇后力鉴。皇上竟毫不犹豫的立斩了宸妃，这只是传至百姓的说法，更多的内情还是被隐下了。

　　然此举可谓大快人心，也总算替皇上挽回了些民心。可由不少了然世事的大臣们纷纷传出消息，一些靠说书为生的先生又神话了一番，这些都成了云王妃的功绩。后人习惯称此事为“初晴惑妖”，为纪念这位漓朝初期，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中的云王妃，谷姿晴。

　　半月后，喜讯再传，王妃于宫中顺利产下一女娃，传言累晕之前，迷糊低喃，吐出“遥纪”二字。接生姑姑便传言下去，云王之女降世，王妃为其取名“轩辕遥纪”。

　　（顺祝各位大大元旦快乐，新年快乐，在07年可以心想事成，一切顺利。）

　　{6}万斛伤 混乱之治

　　“有没有搞错，我那时说的是‘瑶姬’啊。”

　　入冬后，终于调养好了身子。看着满屋围着自己女儿发癫的男人们，姿晴受不了的大嚷出声。那姑姑简直笨的极点啊，轩辕遥纪，这名字实在是太难听了。

　　无奈辰宇居然一句：“我喜欢。”

　　再加上明宣似真似幻的大嚷：“注定，注定。”

　　他们竟谁都不允许她改名，她不依啦。女儿长大要是要怨怎么办，瞧她娘亲当日为她取的名字多优雅。

　　吼的那么大声，终于唤回了辰宇的注意，他敛眉看着一脸娇嗔的爱妻，问道：“小晴，方才那碗黑鱼汤喝完了？”

　　“别说了，那哪是鱼啊，简直大得跟条龙似的。”

　　抱怨声逗乐了一屋的人，就连向来温婉的瑾洁都快笑岔了气。听闻成修说起当日明宣的预言，也许谁都没想到，结果虽言的只字不差，可那“轩辕遥纪”由来的过程，实在让人忍俊不住。

　　待在瞻园里嚷了好些日子的无聊后，今日一早辰宇可算是答应带姿晴出去逛逛。这本该是个值得高兴的日子，明宣昨夜便安排好了让姿晴和成修今儿与致陵相见。

　　可是眼下的场景，实在让她有些笑不出声。看大伙笑闹完了，该叙的旧也叙罢，都暗暗敛起眉，聊起了正事。

　　然这所谓的正事，便是姿晴一直都逃避着，不想去面对的。

　　“正如辰宇所言，我也始终觉得宸妃的事进行的太过顺利，这压根不像辰啸的性子。”

　　待姿晴回神时，恰巧听闻明宣的话。没动声色，她状似无意的垂下头，把玩着自己的发丝，心神却尤为错乱。

　　“或者那个林公公当真是皇上特意安排的，兴许他是真心想帮皇后，此举自然是各取所需。”这回，就连成修也不得不深思起这问题。那日皇上来他别苑来的太是时候，身为贴身的公公，那个林蚺居然还能如此顺利的带消息给他，实属不对劲。

　　眼神游移在他们的你一言我一语中，公孙的眉都快纠成结了，“那他的用意到底是何，宸妃是他的宠妃啊。”

　　“得民心，他这么一来确实得了不少民心，不是吗？”也是为了得某个女人的心吧！想着，明宣并未说出口，只是颇为担忧的看向一脸泰然的姿晴。

　　注意到他的眼神，辰宇勾了勾唇，又一次他和这男人想到一块去了。清了清声，引起了姿晴的回顾后，辰宇才问道：“离宫那日，他跟你说了什么？”

　　闻言，姿晴没作声，只是睁着水灵的大眼，像是无辜。实则只是不想多谈，那番话是她自己惹上身的，不想再徒添他们的担心。

　　“朕习惯了用行动说明一切，现下你也瞧见了，你的任性，朕纵容的起，怎还会放你逃开呢。”

　　那日道出这番话后，姿晴才知自己又一次成了他的棋，挽回民心的棋子。这样的辰啸，让她屏息，即便她再狠绝，偏逢上了他的阴戾，若不是步步为营、时刻警惕着，怎能相斗。

　　四周一度陷入沉寂，大伙像是都在等着她的回答。方想开口胡诌些什么，爹爹中气十足的音及时的飘来：“何必管那皇帝小儿到底在搞些什么，反了就是，如今我们的兵力该是能放手一博了。我不要我的女儿在有任何意外，轩辕辰宇，老夫纵是欣赏你，也无法认可你这优柔寡断！妻儿都保不了，还谈什么忠孝！”

　　这话让很多人怔愣，紧随着沉思。可入了姿晴的耳，却倍觉讽刺，甚至有想笑的冲动。一个曾经牺牲过妻儿的男人，如今却这样信誓旦旦的教训别人。

　　实在有些忍不下去了，众目睽睽下，她猛的起身。轻纱华衣随之划出柔美的弧线，淡淡的开口：“你们慢聊，我出去逛逛。”

　　“小晴！”瞧出了她的不对劲，刚想追上去，反被明宣猛的拦住。

　　“我去，若是有些话她想对你说早就说了，我去试试。”

　　无奈，纵是不愿，可偏偏明宣言中了要害。辰宇只能略显颓败的继续入座，听着萧月絮叨着最近外头的局势。

　　原本分外清净的后山，此刻传出了哀鸣般的埙声。明宣远远的望着紫藤下，盘膝坐着的女子。想起姿晴方才离屋时的表情，和最近经常不经意露出的愁绪，他总隐隐觉得不安。

　　那丫头习过武，脚程快的骇人。寻了好久，才终于在这后山边觅到了芳踪。

　　“在为了你爹爹的话不开心吗？”举步上前后，明宣蹲下身，直接刺入重点。

　　“这儿才是你真正的府邸吧，谢谢你当日助致陵哥哥逃脱。”无意多谈，姿晴望着远处的群山环绕，这靠山而居的地方她很是喜欢呢，“我方才出来时碰巧遇见了个女子，说自己是致陵哥哥的妻子，叫做……明樱。”

　　“是我妹妹。安排妥了致陵连夜出逃后，我便随着辰宇一起入京了。这些日子还多亏了她替我照顾致陵呢，没想到这两人倒是照顾出了感情。你不必替致陵谢我，要谢也是他该谢你，若不是你那日相求，我才没时间搭理这些闲事呢，居然还让我赔上了自己的妹妹。”不见有笑，明宣反而像是气急了抱怨着。

　　这番奇妙的际遇，让一直锁着眉的姿晴破笑出了声。还真是巧合，赫骞为了她而一意孤行搭救成修，最后奉了自己的妹妹下嫁。没料，原来致陵也是，难怪那两人相遇之时，如逢故友般，相谈甚欢呢。

　　“在宫里的时候，皇上到底对你说了什么？”如果不是为了老丞相刚才的那段话，思前想后，明宣也唯能想到辰啸了。

　　“说是冬日真无聊，连蛐蛐都没。”姿晴胡乱掰着。

　　听闻后，明宣很想笑，仍是忍住了，只好无奈开口：“小晴，就算是诌也诌些正常点的。你这样，很容易让人不应景的笑出声。”

　　“那就笑吧，憋着会得内伤。”她说得很是轻快，像是压根没有任何烦恼般。

　　这回明宣倒是听话，还当真大笑出声。让姿晴也跟着笑闹起来，敛神后，才一把拿过她紧握在手中的埙，胡乱吹奏起来。

　　可偏偏却比练过无数次的姿晴吹的还要悠扬，这与生俱来的哀声，使得姿晴安静了下来。愣愣的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淡淡的开口：“若是我为了一己之私，愣是硬生生误了个本该睥睨天下的男儿，或许这还情有可原。可若是害的民不聊生，看我最爱的男人，和我敬重的兄长们为敌，我该如何自处？”

　　“其实你心里早就有了和辰宇一样的打算，我只是不明白你在犹豫些什么？”他看的出，纵是一次次的想化解仇恨，可是依姿晴的性子，受过的伤没个三五年忘不了。复国的念头曾那么坚定，如今有了机会，还会真的一点都不想吗？

　　“在盘算着，怎样不在辰宇举兵之际，成了他的负累。”

　　这话让明宣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离宫之时，辰啸定是说过些什么。可是那又如何，姿晴何时起对自己那么没了信心：“你的存在对辰宇而言，抵过他坐下的千军万马，不可能是负累。”

　　是吗？最近好多事似乎都不在她能把握的范围呢，朝廷里，皇上把林公公宠的紧，可谓是宦官当道了，可这回，偏偏连韵菲都宠着林蚺。而辰宇那……每回见到萧月说着收集来的那些信息，她都会觉得有些无地自容，恨透的便是自己的小心眼，明知道该以大局为重的，可是要做到，好难！

　　“你是怕了辰啸？”虽是不太相信，明宣还是径自揣测开了。

　　“不是，辰啸不足为惧。”她甚至可以自信的斗跨他，忧的是命定的事：“我怕的是泰山上的碑文，所有人只紧咬着那一句‘得姿晴得天下’，诸不知，那诗藏头亦藏尾啊，更骇人是尾字相连而成的‘瑶姬现天下乱’，所以我不要我的女儿取名遥纪，那谐音来的太过巧合！”

　　“呵……你我的担忧不谋而合了。从前我一直以为那个‘瑶姬’指的是你，可是如今才明白不是。只是既然是命定的事，你我谁都逃不开，命可以给你过程，但结局始终在你手。”因为你本就不是常人。

　　“罢了，不去挂念了。船到桥头自会直，就算它不直，再找条道便是了。我们回屋吧，你赶紧把我这埙洗洗去，弄的上头尽是你的口水，还让不让人发挥了……”

　　“谷姿晴！”

　　“你好吵……”

　　远处，凭栏而望看着后山嬉闹开的两道身影，和谐的让人不舒服。辰宇紧抿着唇，冷睨着，不理会身后的吵闹。

　　方才还颇为紧张的气氛，自从明樱端着亲手做的糕点出现后，便宣告瓦解了。美食当前，似乎才是最大的诱惑。

　　“辰宇，吃点吧。”萧月体贴的拿着点心，递给正在发愣的辰宇，说道。

　　却并未换来他的笑脸，反而突然转过身，跨屋而去。幅度极大的动作，让一屋子的人僵硬住，没了反映。

　　好在致陵及时回神，嚷道：“辰宇，你这是去哪啊。吃块糕点，填填饥吧，离午膳……”还有段时间呢。

　　“去后山，逮人。”

　　一堆的话，就这么被辰宇毫不客气的硬生生截断了，只好噤声。

　　看着这一幕，顺着方才辰宇专注的方向看去，成修才了然开口：“没想到小晴那丫头竟把这冷然的云王给治成这样，醋意横生，煞是好玩啊。”

　　“这算是小阵仗了，之前辰啸参合进来的时候，那才叫热闹。”一路看他们走过来的公孙，更觉得欣慰。

　　被这么一说，致陵便想到自己没能亲手送姿晴上嫁的遗憾，忍不住嚷道：“别说了，想起错过的那些精彩我就气急……”

　　没来得及笑话他，一道暴怒的吼声已传来：“辛致陵，你是还对人家余情未了是不是，还想再续前缘对吗，想都别想，你跟人家云王根本没的比。居然瞪我，想死是不是，今日午膳不准用！”

　　何为打是情，骂是爱，瞧这两人便知道。可把人羡煞了，也让这一屋子笑生喧天，就连谷诤易也跟着这群孩子笑开了。

　　谁都没注意到，角落边暗暗敛住伤心的萧月。这样的爱从不属于她，尽管她用心付出了良多，依旧敌不过上天的安排……可是她不服。

　　∴∴

　　比起这儿的热闹腾沸，此刻的玉宣殿里倒是很是清幽。林蚺絮叨的说着近来举国上下发生的大事，哪里出现了疫情，哪儿的百姓试图谋反被镇压了，零零总总的，听的辰啸心烦。

　　手指始终若有似无的敲打的案桌，良久后，终于忍不住，不耐烦的开口：“好了，没有大事不需要禀报了，你来处理就好。”

　　“可是皇上……”听闻此言后，林蚺毫不掩饰的皱眉，倘若这些都不算大事，那皇上心中究竟何为大事？

　　“朕让你别说了，没听见吗？”这回开口，倒是威严异常，然只紧了半刻的神，一会便又现出懒散之态：“你下去把昨日朕留在宫里的那些舞妓全遣走吧，今日换批新的。”

　　他想振作，亦试图寻了无数的法子想挥掉那抹求之不得的身影。只是那些女子纵是妖娆的很，却没一个能与之相比。

　　“喳。”林蚺领命，噤声退下。这回没在相劝，让皇上召舞妓来消遣，本就是他的主意。

　　待人走后，辰啸才一扫方才的慵懒，直起身睨向静候在一旁的六皇子，开口：“有动静吗？”

　　“回皇上，微臣的人盯了瞻园许久，都未见辰宇有任何动作。就连姿晴都待在府中甚少出来，只是今日来报，说是他们一早便随着明宣一块出去了，随行的还有凌乾御使。究竟去了哪里，微臣的人还没回报。”六皇子倪王将自己最近打探来的消息认真的禀报着。

　　“一点动静都没吗？”对于这回答，显然辰啸觉得太过蹊跷，那跟他设想的差的太远。

　　闻言，倪王低下头，又仔细想了片刻，才道：“这么说来，微臣的一位好友曾说前些日子在媚香楼见过辰宇，只是不能确定，故也不敢声张，只闲聊时跟微臣提了那么一提……”

　　“媚香楼？”意料之外的地方啊，可是辰啸却能肯定那人并未看错，自己不也曾在那见过辰宇吗，“来人，去告诉林公公，让他今夜替朕去媚香楼挑人，顺道把那的老鸨也找来。告诉他，若是耽误了，朕要了他的命。”

　　小太监接命后，连连点头，急忙奔去。不敢稍有差池，皇上这回连林总管的命都想要了，何况他这条贱命。

　　“怎么了？”看辰啸突然来的兴致，懒散了许久的眸，一闪而过的锐光很是可怕，倪王不解的问道。

　　“六哥觉得……七哥会不会有谋反之心？”

　　稳稳的步下高台，他亲手搀扶起俯首作揖的仪王，侧头问着。看六哥突然僵下的脸色，只觉得好笑。

　　“辰宇的为人皇上该是知道的，向来敬重先皇，怎么可能……”

　　“从前或许不可能，可是娶了姿晴后就难说了。所以，朕不能冒险，不能坐以待毙，只有逼他在未成羽翼时走上绝路，才好一举把朝中那些有异心的人除去。为了父皇传下的江山，不落异姓人之手，六哥会帮我的是不是？”他问的很是客气，这不是个好差事，但是明眼人皆知，压根没有拒绝的机会，“哦，辰渊最近还好吧，看来朕幽禁他些时日，倒是乖了不少，幽禁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这是一种警告，不需细想便能分辨出，未等辰啸的话说完，倪王便急急跪下：“能替皇上办事，是微臣的福份。”

　　“六哥说的这是什么话，咱们是兄弟，自该秉承先皇遗命，齐心协力，快起吧。”

　　{7} 万斛伤 君逼臣反

　　查身、更衣、交待规矩……等终于折腾完，已近天明。萧月带着自己精挑细选的姑娘，尾随着小太监步入纷华宫。

　　突然接到圣旨，可把她惊傻了，直至此刻都以为这只是一场梦。殿内很静，她低着头，不敢窥探龙颜。只听见公公和皇上咕哝了两句，然后又是一阵静默。便见一双绸缎上好的锦靴已停留在自己跟前，头顶响起一道好听的男声。

　　“都把头抬起来。”话尾刚末，所有人皆怯怯的抬起头，望着站在最前头的女子，辰啸不免有些惊讶：“你是媚香楼的管事？”

　　设想过无数的可能性，却怎么也没料到身为老鸨竟会如此年轻，可惜了这如花似玉女。

　　闻声，萧月抬起眼眸，愣了良久，眼前这张脸和辰宇确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宇间的气质差的太远。虽如此，仍旧能让人联想到那个让她再一次傻傻付出一切的男人。她给了辰宇所有，但凡只要他一句话，一个眼神，她便会赴汤蹈火，只差没把自己的身许了他，可依旧盼不到他片刻的驻足。

　　神游了半晌，直到撇见一旁冲她不停挤眉弄眼的公公，这才回过神，赶紧跪下：“民女给皇上请安，回皇上的话，这媚香楼确实由民女在打理。”

　　“这样啊，你先起来回话吧。”抚着眉，辰啸说的很是亲和，转首向一旁的小太监吩咐道：“这位姑娘留下就好，先把其他人带下去候着。还有，没有朕的允许谁都不见。”

　　接命后，公公赶紧招呼起人离开。没理会一旁的喧闹，辰啸径自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直接问道：“你可认识云王？”

　　“回皇上话，云王爷确实有来过一两次，民女也有幸得见过几回。”不明白他的用意，萧月回的很是谨慎。既然问出了此话，自是知晓了些事，也不便再瞒些什么。

　　“很好，那云王来那儿都做些什么？”

　　“皇上笑话了，去媚香楼的爷们，还不都是去寻欢的……”

　　“好了，别说了。”辰啸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是他一直把辰宇看的太过圣贤了吗，娶得如此娇妻，口口声声念着爱她，又把小晴哄得如此乖顺。呵，竟也不过这般而已，“那他每回去，都是哪个姑娘伺候着的？”

　　“……正是民女。”越来越不理解他的目的，萧月紧起了神。或许眼前这人比起冷然的辰宇，更难对付。

　　听闻此言，辰啸惊讶了须臾，即刻展露了笑容，很是真心，这才仔细审视起眼前的女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姓萧，单名为月。”

　　“青楼之地到底不是一个女子该久留的地方，朕瞧着你也懂事，可是你也知道自己这出生，总不能巴望着还能许上什么好人家吧。既然你伺候云王惯了，朕这七哥也是年纪该纳个妾了，朕想把你赏给了他，就不知你意向如何了。”这步步进程，大有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滋味，辰啸阴霾了好些天的心情，在今夜终于一扫而空。

　　于萧月而言，更是天赐的机会，她连忙谢恩，生怕错失了。兴许是这些时日为辰宇劳心劳力终感动了天地吧，她始终不信自己会输给谷姿晴。

　　相斗了那么多年，纵然从前在媚香楼有以前的老鸨压着，然自从她被成修等人华盖玉撵接走的那一刻起，仿佛她便注定了无论付出多少都是个输家。

　　“那带着那些姑娘退下吧，回去后好好安排下，偌大的媚香楼也需要找个可靠的人来接替你，其他事朕明日会命人着手去办。”

　　转身后，辰啸便敛起了方才还直达眸底的笑意。他很清楚，这一举太危险，或许是把自己逼入绝境的一步。但是与其坐在这岌岌可危的龙椅上猜测，不如主动出击。

　　与辰宇为敌已是早晚的事，一山容不下二虎，总有一人要死。可是硝烟将起时，他却顾虑开了，韵菲怎么办，还有……姿晴，当真还要再次伤害这两个无辜的女子吗？

　　∴∴∴

　　出宫，直至此刻，萧月都以为那不过是一场梦，无法相信命运的厚待。却仍旧按照辰啸的话，找了适合的人选，接替了自己的位置，随后唯有静候着喜讯到来。

　　连日来的平静，让她逐渐开始惶恐不安。直到今日一早，林公公带着人马浩浩荡荡的闯入媚香楼，宣完那道旨后，她才终于送了口气。

　　比起纷纷前来恭贺的人，渐渐醒悟过来的萧月，反更担心起了辰宇的反映，他会顺应圣意，负了姿晴吗？

　　媚香楼里热闹非凡，相比之下，尚未接获任何消息的白鹭园则清净的很。

　　好不容易把纪儿哄睡了，终于能将那小祖宗扔给冰蕊去照顾。姿晴松着筋骨，努力的呼吸着空气，享受这难得的逍遥。

　　转着脖子，眼神不经意撇见岁寒亭内独自沉思着的辰宇。姿晴禁不住微拧了下眉，原以为他一大早就出去办事了，没料居然躲在这。太没责任感了吧，就这么把女儿扔给她一个人去折腾。

　　“喂，你这爹爹倒是做的省心省力啊。”徒步上前后，姿晴大声嚷道，很是埋怨。

　　被扰了思绪，辰宇转回头看着她杏目圆瞪的模样，没有愤怒，反纵容一笑：“你阿爹说，我已经是个很称职的爹爹了。”

　　“吼，你还真会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呢。”嘻笑的讽着他，谈起那些本该伤心的事，姿晴也早已释怀了，更多是因为自己经历了，方才明白吧。

　　只瞬间，看辰宇又皱起了眉头，悠悠的望着远方发愣。她重重的呼出口气，是时候告诉他自己近来做下的决定了：“辰宇，知道这儿为什么要叫岁寒亭吗？”

　　“恩？”不解她问出此话的缘由，辰宇挑眉，愿洗耳恭听。

　　“这里从前有个好难听的名字，叫‘快亭’，说是登之一赏能让心中为之一快。是修哥哥世袭了将军的爵位后，才因为我一直嚷嚷改名为岁寒的。说来好笑，那时我常说自己要是男儿家就要和修以及致陵结为兄弟，于是他们就常笑我们说是‘岁寒三友’这才得名的。岁寒之交，就算分隔了那么久，再重逢依旧历久弥新，如果致陵哥哥的志向在一统天下，夺回大辛，那身为妹妹的我，岂有反对之理？”

　　这丫头，饶了那么大的弯子，原来只为说这个。多少有些欣慰吧，辰啸近来虽是安静，却让辰宇深知他们兄弟两结怨已久，永远无法共存了。从前为了姿晴不争天下，如今他却悔了，倘若没有她的理解与支持，他宁愿带着遗憾避开战端。

　　如今有她这番话，即便背上骂名又如何，他问心无愧，只是……“那赫骞呢？”

　　“注定的，今朝为友，他日也定会为敌。从你娶了我的那天便注定，你们成不了永远的盟友，终有一日要举戈相向，所以无需挣扎。谷姿晴很毒亦很自私，除了你和纪儿，不关心任何人的死活。”

　　她毒也罢，自私也罢，他都欲罢不能。更何况，他比任何人都懂姿晴，她的毒只是为了让他宽心去争才顷现的。

　　辰宇起身，伸出手从背后将她紧搂入怀。没有说话，只是享受着这即将远去的宁静，为她，为了纪儿，他会誓死保住自己。

　　然似乎上天注定这两人一刻都别想得闲，远处有焦急的脚步声传来。吵嚷着不知在说些什么，闻声回头后，两人很不解的看着边争吵着边往自己靠近的明宣和公孙。

　　“你们俩居然还有这闲情逸致！”看着眼前情意绵绵的一幕，没空难受，明宣失了冷静，吼着。

　　“怎么了？”能让明宣急成这样，绝非小事了。辰宇放开怀中的女子，勾眉相问。

　　撇了眼姿晴，没法说出话，明宣只好看向公孙，把问题抛给他。犹豫了半晌，公孙就是支吾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后还是硬着头皮，一口气的嚷出：“满街都在传，皇上体恤云王，深知他中意媚香楼的老鸨，故特意赐之，以慰战功……”

　　话音在见到辰宇铁青的脸色时，渐渐消退。再看向姿晴，她只是抿着唇，不见愠色，良久向是撇见了远处奔来的家丁，无奈的闭上眼。

　　“王爷，林公公来宣旨了，让您快去前厅呢。”

　　众人噤声，该来的终是会来，避不开的，除非此刻就反。但是辰宇犹豫了那么多时日，致陵手下的那些起义军毫无准备，连打仗必备的粮草都没准备妥当，还谈什么。

　　林蚺宣完圣旨，看着满屋的愁云惨淡，唯有摇头兴叹。出声提醒着：“王爷，您倒是说句话吧，好让奴才回去赴旨啊。”

　　依旧是静默，众目睽睽下，姿晴猛的起身，刚想开口，却被辰宇拉下打断了：“我随你进宫赴旨。”

　　要他娶萧月，不可能！纵是身为王爷，三妻四妾不足为奇，但是他不容许自己女人委屈了，更清楚的明白姿晴的爱有多贞烈，贞烈的不像个女子。要她容忍自己和别人共伺一夫，尤其还是她一直讨厌的萧月，那等同要了她的命。

　　“辰宇……”众人齐唤。

　　太清楚辰宇的意思，这样进宫抗旨，不是徒劳的去寻死嘛。

　　“待在府里等我回来。”他努力挤出一笑，慰着姿晴，此刻心里最深的牵挂，她不能有事。随后才嘱咐着明宣：“替我看紧她，这丫头太冲动。还有，立刻联络致陵，我的意思你该懂。”

　　“恩，放心吧。我跟你一样，不会让她出事。”明宣重重的点头，许下诺言。眸中难得露出誓死的光芒。

　　∴∴∴

　　“静候佳音，别冲动。”

　　“是啊，小晴，你要相信辰宇，你说过的天下没有难得倒他的事。”

　　……

　　一堆闻讯赶来的人，说着相差不远的话。依旧没能让姿晴缓下心神，打从辰宇跟着林公公进宫已经快五个时辰了，居然一点消息都没。

　　她真的快恨透自己了，除了这样坐立难安的徘徊，坐着等待，难道就什么也做不了了吗？

　　今日的白鹭园可谓是乱成了一团，后屋里头纪儿哭的震天响地，姿晴再也没空去理会了，只能由冰蕊担着。

　　大伙也只能静息候着消息，无奈派出了不少眼线，依旧从宫里探不回任何消息。

　　“献王来了。”

　　一屋子紧张的气氛，终于因为侍卫突然的来报打破了些。无数双眼皆注视着门外的动静，直到看到一袭官服的辰渊，皱着眉，踏门而入。

　　“有消息了吗？”没有他们那么按捺的住，一见辰渊，姿晴便立刻上前询问。

　　辰渊无奈的摇了摇头，欲言又止，沉住了气后才道：“玉姐姐，听了可千万别冲动，不然会让七哥更忧心的。十哥说，云王意图抗旨，摆明了有谋反之意，又有知情人报看见他和前朝皇帝勾结，暂且收监，待他想好了再发落。”

　　“小晴！”

　　伴随的众人的叫声，姿晴就这么硬生生的倒地，并未如前两次般的晕死过去。而是睁着干涩的大眼，茫然的望着前头。

　　已经无需怀疑，这是一场阴谋，辰啸早已盘算好了一切，他太清楚辰宇不会娶萧月，也太清楚她宁愿玉石俱焚，也不愿妥协的性子。却怎么也参不透，如此劳师动众，究竟所谓何事，姿晴不敢枉抬了身价，辰啸此举决不会是为她。

　　还没来得及缓过神，大伙还在嚷嚷着，为姿晴担心。她却突然起身，转头撇向明宣，问得突兀：“你说过会为我做任何事的，当真吗？”

　　“恩。”没有犹豫，明宣点头。

　　“那好，我要进宫。但是不用你做任何事，你只需要去找致陵，安排妥当一切，随后立刻举兵。不用……理会我的生死，带纪儿离开！”她明白何为大局，箭已在弦，不得不发，唯有争个鱼死网破，她也不为瓦全。

　　“小晴，不要……”

　　此言一出，一番劝说声骤然而起。姿晴没有作声，只是用冷冷的眸扫过众人，轻吐一句话，便堵了所有的话：“除此之外，你们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周围静默了，确实啊，辰啸向来没有任何软肋，或许唯有姿晴可以一试，还有别法吗？

　　没人拦得住执拗起来的谷姿晴，正如方才执意入宫的辰宇一样，犟的教人无奈。只好眼睁睁看她退回里屋，说是再看看纪儿，明早在启程。公孙闭上眼，不愿仔细去想，为何身为男人他们要一次次牺牲自己想呵护的女子，难道就无能为力吗？

　　“放心吧，她是风口浪尖熬过来的人，总有法子保全自己。依照她的话做，那样我们才能像当日一样，牵着她的手，远离水深火热。”瞧出明宣的不安，成修伸出手，拍上他的肩，安慰着。

　　其实，他却更显不安，致陵还难有作为，是否唯有把希望寄托在赫骞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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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万斛伤 局势飘摇

　　天还不算太寒，可却突然飘起了鹅毛白雪，片片落地，积的白皑皑的。大清早的，宫中甬道处，一抹绛紫的身影傲然跪拜着，双唇已冻的泛白，在贝齿的紧咬下，渗出的血丝，殷红的刺目。

　　肩舆刚行至转角处，侍卫便急着上前通报：“皇上，云王妃在那已跪了快一个时辰了。”

　　撇了眼一脸焦急的侍卫，辰啸未执一辞，懒散的抬眸望去。纷飞的雪中，她的背影更显凌立。为了那个男人自己惹出的桃花劫，甘愿这样折磨自己，当真值得吗？想着，更是有些气急，不解为何她可以忍受辰宇的错，却对他曾犯下的错时刻谨记于心。

　　“去把皇后娘娘叫来处理，继续上朝。”这话辰啸说得有几分孩子气，更像是种发泄，他偏是要瞧她能跪上多久。

　　不断的在心底提醒着自己别回头，可还是徒劳，那双眼依旧是无法抑制的往后飘着，直到拔长了脖子都觅不到那方身影，这才死了心。

　　罢了，不是该思儿女情长的时候，前头大殿里还有无数重臣为了云王的事，打算据理力争呢。他往后要面对的是场硬仗，安不了天下之际，唯有闭上心眼不闻不看。

　　后边的韵菲一大早方起床，正由宫女认真的打理着发髻，便接获这消息。不安之感，袭上心头，来不及细想，便立刻带着人随意的把自己裹严实了，便直奔上朝的甬道而去。

　　“小晴，回去吧，七哥好歹是功臣，朝中仍存着不少势力，那些大臣们会想法子的。你这么跪着，只会把皇上惹的更怒。”听闻消息后，辰渊连早朝都没了心思，交待好大臣们，便急急的赶来了。

　　怎么也没猜到姿晴会做这般的傻事，这样究竟是在折磨着谁。幸好明宣他们还不知，不然哪还有心思办事。

　　“走开！”若是三言两语便被劝走了，她便不再是谷姿晴了。

　　无奈辰渊庆幸的太早了，这事早被传的沸沸扬扬了，堂堂云王妃在大雪里头跪了一个多时辰。身为朝中之臣的公孙等人又怎会不知。再抬首时，明宣已立在前头，不发一言，替她撑开伞，俯首看着。

　　良久，才冲辰渊努了努嘴，示意他先去前头大殿随大臣们一起施压劝劝，这边由他来。见辰渊听话的离开，这才开口：“你该知道，除非把自己给了他，也许会有用，不然就算跪上一辈子，都是徒劳。”

　　“那就给吧。”这些她早就想到，只有为辰宇拼得一线生机，她才有了生机。不然，早晚还会是辰啸的人，没有差别。

　　“傻瓜，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辰宇曾经的部下，唯有你这云王妃能代他号令；可曾想过，若是失了你，辰宇纵是出来了还会有斗志吗……”

　　“他会有，因为若是没有，他便是永远失了我！”仍旧低着头，她道的坚定。

　　蹲下身，明宣无奈的皱眉，突觉无力，“那纪儿呢，外面的混乱呢，你全都打算抛下不理了吗？”

　　“混乱与我何关，我不过是个希望自己丈夫安然的女人。”

　　“那好，我陪你，你一日不起，我就一日陪你跪。我早说过，明宣誓死都会护你……”

　　刚信誓旦旦的道出话语，一阵突至的掌声响起，让两人惊讶的回头。朱墙边，辰啸斜靠着，像是很悠闲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嘲讽出口：“好一个横扫乱世的男儿深情啊。”

　　“皇上？”明宣不解的低喃，按道理早朝该是才开始没多久啊，他怎会在这时折了回来。

　　嗤笑了声后，辰啸上前，一把抢过他手中的伞，紧握着。冷冷看向依旧跪于寒雪中的姿晴，隐忍的开口，似是最后的警告，“起来！”

　　“放了云王！”

　　这女人！当真是让他有气的想杀了辰宇的冲动。真的那么重要吗，何时许下深到如此不可理喻的情，在这生死无惧的爱前，他前所未有的觉得自己活的好讽刺。

　　“那好……”轻言了句，他突然撑开伞，替姿晴遮住飘扬的雪，粗哑的音夹了些许疲累，继续道：“那就一直跪着吧，朕这把伞永远为你撑着！”

　　辰宇能护她却也能伤她，而他……深知自己曾将她伤的太深，若有机会，便定会用力弥补。

　　“可是伞下的那颗心会随着辰宇的生而生，随着他的死而死。”抬起首，她看向辰啸的眼里露着很是淋漓的恨。

　　除了恨似乎已经没有任何情绪，若是予她一柄剑，怕是会毫不犹豫的往他心房刺去。狠狠一刀，果断的能胜过她拒绝的话语，渐渐铁青了脸，这女人当真是不识好歹。他是皇上啊，她到底要他把曾经的悔恨言的多明白，才会体味。

　　越想就是越是气急攻心，连扬起的语调都失了常性：“你疯了是不是，那是他自己惹上的风流债，不是朕替他胡乱按上的。那个男人不止一次留宿媚香楼，他到底哪里还值得你这样发疯，你不要自己的命，不要纪儿的命了是不是！”

　　“就算辰宇真的曾有过二心，但我永远是他心底唯一的无悔。不像皇上，得之不惜，失之强留。”

　　“住口！既然如此，朕今日就偏要把你强留了，这一刻起，你最好给我忘了那男人。若是朕当真抓了轩辕辰宇，连眼都不会眨早将他立斩了。朕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有什么巫术，能让赫骞哪怕失去了你，也不愿看你留一滴泪。甚至可以不顾自己的百姓，用百万雄狮兵临城下来威胁朕，愣是把辰宇给救了出去。他带着萧月走了，所以……即便你跪到死，朕也还不了你个活生生的人。”

　　这口气从昨夜收到信起便憋至现在，纵是离开了京陵，纵是他派了无数人把成修给看紧了。依旧还是低估了赫骞的能耐，这是他唯一错估的一步棋。

　　“要留下她，起码也要问我是否愿意。”沉默许久的明宣，听闻这消息后，才突然开口。

　　既然辰宇已无恙，他便无所顾及了。

　　“你有这能耐吗？这里是皇宫，有几千御林军重重把守的地方，还容不得你说了算。”微挑眉，辰啸甚觉好笑。他还真当他这皇帝只是个摆设吗，交出政务，并不代表他交出大权。

　　剑拔弩张，似乎下一刻便是一场厮杀。姿晴无奈的闭上眼，不明白明宣的气势由何而来，若真刀剑相向了，到底谁为了护谁送命，都还有待商定呢。

　　并无心思理会辰啸口中刻意提起的萧月，她只是哀悼着自己的愚蠢，到底还是忘了赫骞的存在，亦确实没料到他会放弃这大好的机会，出手相助。

　　气氛正相持不下，韵菲突然带着宫女浩浩荡荡的出现。望着眼前的局势，从林蚺的眼神中，也算猜出了些，没再多问，她索性直接跪下：“臣妾求皇上放过云王妃。”

　　“如果不放呢？”放过她吗，那此生他还会有再得她的机会吗？他很清楚，这一放手便极有可能是一生。

　　“那如果臣妾以死相逼，以心相诱呢？”不答韵菲反问，悠扬的眸看着诧异的姿晴，笑的有些凄迷。

　　闻言，辰啸很是无奈，本就不想在这场混乱中再伤害这两个女子了，他已经伤了她们太多，再多怕是永远都还不清了。如今只是讽刺的觉得，天下间历朝历代以来，还会有比他更窝囊的皇帝吗。

　　“明宣，带着她离开。”咬牙，他从唇间崩出这么一句，踌躇了片刻，又突然蹲下身，与姿晴比肩相视，深邃的目光流连在她莫测的眸中，悠哝：“到底该唤你瑶姬还是姿晴，朕梦里的瑶姬说永世相许，梦外的你却只为他润湿过这双眸，你还有话要对朕说吗？”

　　“我说过你若负我伤我，我会让你悔不当初，踏出这个宫门后，或许诚如皇上所说姿晴不是懂你霸业雄心的女人，我也确实不再是，但是我会是那个可以伴云王问鼎天下的女人！”

　　霸气的话消散在风中，他怔愣的感受着心中的空荡，看着她冻僵的双腿拼命起身，终被明宣抱着消失在转角。如果方才一刀杀了她，易如反掌，可是他不舍亦不愿。这一回，他想光明正大的赢，纵是再也赢不到她的身，便也要赢了她的心。

　　如果杀她是必然，也要她闭眼之际，瞳孔中满是他轩辕辰啸的影。刻入心扉，来世来寻，哪怕是为仇而来也罢，只要能再相见。

　　∴∴∴

　　近日的天，冷的很是犀利，风呼啸的有些可怕。平静了没几日，白鹭园就被水泄不通的围了起来，到处都是把守的御林军。

　　撇了眼外头的戒备森严，姿晴转过首，惬意的入座，端起冰蕊递上的茶品着。屋子里很嘈杂，像是临时的朝堂，辰啸自昨夜起便突然不顾非议的带人在白鹭园坐了一夜，没有多话，只是让姿晴无法不去伴他一起听着那些纷沓而来的消息。

　　局势很乱，致陵和辰宇在长安举杆，仅四日已攻下两座城池用来盘踞。而那些守城的将领，居然还都是不战而降的。这些消息姿晴都是昨夜才听说的，京陵像是与世隔绝般，不刻意打听得知不了任何消息。那日回宫后，她除了等待做不了任何事，辰宇失踪了，就连致陵和公孙也没了消息。成修则突然带着瑾洁启程回凌乾了。

　　她的身边除了明宣，已没有任何人可以相陪，头一回感到无力，担忧着世事，却又如此的孤立无援。

　　“都闭嘴。”各抒己见的重臣们，吵的辰啸头痛欲裂，忍无可忍的轻吼了声，总算是还有成效：“由献王带兵相敌，其他人只需做好自己的份内事。这一刻起，没有朕的召见，谁都不准踏入白鹭园。”

　　“皇上！”这算什么命令，外边动乱异常，皇上却不坐镇皇宫，而移驾白鹭园，还不准他们踏入。云王以这样的速度，很快便能兵临城下，而皇上居然还派出个毫无经验的毛头小子应战。这让那些陪着老皇帝征战过来的大臣们，实在无法苟同，齐齐唤出声。

　　更多的规劝话语被淹没在辰啸阴狠的目光下，这样的淋漓尽臻的狠毒，是从前很少在这懒散的皇帝眼中露出的，叫人不免有些生畏。

　　众人无奈的吞下一切后，眼神一致的扫向一旁悠然自得的云王妃。不见她有任何回应，又有皇上挡在前头，这才奈何不得的退下。

　　唯独辰渊，一脸为难的始终不肯离开，求助的目光一次次凝向姿晴。

　　“怎么，十一弟不是常嚷着有朝一日也要做如七哥般顶天立地的汉子吗？这回给了你机会，倒犹豫了。”揣笑瞄向辰渊，辰啸靠向椅背，语带嘲讽的刺着。

　　“我……玉姐姐……”他有些无言以对，最后还是把希望寄在了姿晴身上。七哥像来是他最敬重的兄长，要他怎么相敌。

　　“你这玉姐姐也爱莫能助啊，云王如今的光辉事迹，哪一桩她不是被瞒在鼓里的。”说着，辰啸看着姿晴的眼神，满是不舍。片刻，才收回情绪，紧神，眸中闪着锐光：“准备好后，出发前趁朕应接不暇之际把韵菲给带走吧，若是你能立下战功，朕也能免了你私截皇后之罪，非常时期尚能用非常之典。到底要怎么对待你那个一心崇拜的七哥，你自己斟酌吧。”

　　这诱惑太大，很难让人抗拒，辰渊已显犹豫的眸徘徊在另外两人间，左右为难，“玉姐姐，你……”

　　“去吧，辰宇不会怪你，我也不会。”终于，姿晴出声了。这是面对辰啸一天一夜后，说出的第一句话，蕴涵着更多的宽容。哪怕有一对是幸福的，也好……

　　看姿晴抬首，坚定的神情，他像是终于看懂了些什么。不再犹豫，硬朗的跪下，接获圣令。他长大了，这回是真的长大了，该是能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明宣把纪儿带去哪了？”恢复了安静的前厅，终于有了两人独处的机会，辰啸抚着眉，叹问出声。

　　对于她的步步防范，很是难受。自己在她心中，当真那么十恶不赦吗？

　　“奴婢不知。”把孩子交予明宣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除他之外似已没有任何可托付的人了，总比让纪儿在这风雨飘摇中好些。

　　“呵……明宣手无缚鸡之力，当真能保得了你女儿吗？”

　　闻言，姿晴翕得抬眸，徒留的满腔恨意扫向他：“别再让我恨你。”

　　“不恨朕你便会爱朕吗？如今，除了能留住你的恨，朕还能握住什么。”辰啸有些挫败的开口，对于自己的摇摆，他要比她更恨。

　　边言，边起身，慢慢举步相前。近在咫尺后，他才伸手挑起她的脸，屏息静凝，凉透了的触感直达心际，“究竟要怎样你才会相信，这一回，朕认真了！”

　　“你为韵菲弑父逼兄，都不曾认真！如今……想要我再信你吗？”没有回避，姿晴直视着他的目光，感受着近在鼻间的沉重呼吸，看他毫不犹豫的点头。

　　这姿势，这距离，暧昧的让人无法不去揣测，灼灼的注视下，她挽起唇角：“为她夺天下，那就为我弃天下。风餐雨露，或许我才会相伴。”

　　“……”这番话让他寒透的心，漾起些微的暖，只片刻，会意后，却比方才更寒：“七哥若是知道他的天下不是靠一兵一卒换来的，而是你的身，天涯海角，怕也会追回吧。”

　　“你怕？”惨白的颊，仍旧带笑，眉宇间满是挑衅。

　　而辰啸，睨着那张容颜，怔愣许久。这样的她，真的有异样的魅力，叫人无法自拔。没有立刻回应，他突然凄身，像是情不自禁般，薄凉的唇印上她的额，跟着也笑了：“如果这是你的诺，我会考虑。”

　　言罢，便转身，领着静候在门外的林公公往里屋走去。傲唇翕张，像是在交待着什么，听的林公公煞白了脸。举止投足间，还是那份阴郁，颇为难测。

　　{9}千均担 将军血女儿泪

　　破晓的天在喧嚣的战鼓，挥舞的苼旗下骤亮。往日不算繁忙的襄州，今日硝烟喧天，或许是接获了朝廷的消息，正派献王前来支援。那些个守城的将士们拼的异常顽强，回头睨了眼远处依旧不动声色的致陵，苼旗扬起了继续攻陷的信号。

　　李哲咬紧牙，眉都未曾皱一下，握矛的右手振挥，喊杀声异常响亮。他是七爷的副将，打从拼战沙场的那一天，便暗在心底允过诺，此生誓死都要追随七爷。

　　所以此刻，他不管外头的那些谣传，说是云王谋权叛变也好，为了个女人与亲兄弟举兵相向也罢。都以下定决心，就算是死也要为了七爷血洒沙场。

　　稳坐于帅车，看着城门处的厮杀，敌我伤亡皆是无数。一路杀来，襄州算是他们遇见最为死守的城镇了，这一仗势必血雨腥风。忍不住敛下眉，致陵转过首看向身旁的公孙，有些无力的发问：“报兵不是说昨日辰宇已攻陷东都，连日赶来了吗，还没到吗？”

　　对于他下意识的依赖，公孙呼出气，揣了揣马绳掩饰去了心里的烦躁，“怕是快了吧，致陵，就算没有辰宇这场仗你还是要打！”

　　“我知道。”回了声，他才发现自己该面对的太多。

　　想着，致陵突然起身，轻巧的跃上一旁的峻马。抢过士兵手中的长矛，闭眼横扫，随后霸气的直指前方，侧首冲着身后仅有的几千士兵傲扬一笑，朗声吼道：“看着前面，那些血是我们弟兄们的。那坐城是我们拿下京陵的必争之地，举起你们手中的矛跟我着冲，哪怕只是杀了一兵一卒，也是为了光复大辛立下的战功。若是战死沙场，百姓、你们的妻儿也定会以你们为傲，这一刻，谁都没有了退路了，知不知道！”

　　“是！”

　　一番话，不算至情，却激起了士兵们渐渐萎靡下的气势。大伙紧随着一起举起长矛，呐喊出声。马蹄贱起飞扬的尘土，所有兵力倾囊而出，他们没有大漓襄州的精锐之师，仅仅几千的兵力，还有不少是前头那些城镇自愿加入的百姓，然却都抱上了誓死的决心。

　　公孙抿笑望着这一幕，几丝欣慰在心底漾开。致沁若还能见到一切，一定会为这个哥哥骄傲吧，她的死、她的用心良苦，终是没有白费。硝烟间，他似乎已经能预见致陵重回京陵的模样，意气风发。

　　云梯不断被毁，不断重架，士兵们重重落地，却又再次不气馁的往上爬。迎着纷纷下落的石块，箭雨，负伤总是难免，可身后挥师支援的主帅，更让他们觉得若不流血岂配称为真汉子。

　　眼看着紧闭的城门已摇摇欲坠，身着铁甲的将士们杠着偌大的木桩，洒下的热汗让他们更为兴奋的用力袭向墨黑的城门。

　　“再用些力！我那媳妇今日临盆，老子非得今日把襄州攻陷了，送给我家那娃做礼物！”

　　“哈哈，周大哥别尽想着你媳妇，用力砸啊，少了你这份力，兄弟几个可撬不开这城门。”

　　眼看胜利在即，进城之后便能少了不少厮杀，若干士兵便也缓下了心情。边用力攻着，边开起了玩笑，气氛比起方才热闹了少。到底还是些山野村夫，豪爽惯了，军制约束不了他们多久。

　　千钧之际，城门忽然打开，沉重的声音来的骤然让人无法忽视。不少攻门的士兵们纷纷重心不稳，往前倾去。像是预感到什么，在那些将士们胜利的欢呼声中，致陵拧起眉，望向李哲，而这回就连向来狂放不羁的李哲也紧起了神。

　　没挥白旗便开了城门，这完全不合规矩。身后猛的响起下令退兵的军号，让沉浸在喜悦中的大伙免不得打了个激灵，渐渐僵硬下了动作。

　　公孙望着方才还空荡的城门，瞳孔猛的扩张，确实没有守城的将士再来干扰。这回步出城门的，却都是一堆身着白衣，发丝褴褛纠乱的死囚。

　　“不要放箭！”见李哲扬起手，已要下令，致陵猛的吼道。

　　那里面有不少是从前辛朝誓死都不愿降的重臣，何时被转移到这来的，他不得知。尽管明知事有蹊跷，可致陵终究不敢拿他们的命去赌。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有些性急的士兵还是没听命令，偷放出箭，偏是射的死准，前排有不少人应声倒地。

　　叫嚣声沸腾，正是不堪控制之际，公孙回头看着身后，辰宇骑坐马上飞奔而来。隐约喊着让他们撤兵，可是周围太吵，终是无人注意到。

　　“七爷不要！”

　　随着李哲的一声狂吼，原先立在城门处的死囚由后向前纷纷倒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队的弓箭兵。守城的姚将军率先拉弓，箭头直指刚靠近的辰宇。

　　然那些喊声终是比不上离弦的箭……势如破竹般的速度，快到让人叹息无力。

　　∴∴∴

　　紧闭的大门，上方高悬着云王府三个印金大字。门庭甚是冷清，伴随着盈盈的白雪，厚实门帘内的前厅却很是暖和。正中的炭炉烧的正旺，姿晴垂着首摆弄着辰宇留下的书，无心去细看，她的心思压根就随着那个男人南征北战去了。

　　而一旁的辰啸亦是不动声色，百无聊赖的翻批着奏折，那些急报在他看来就像是为了打发无聊才信手拈来把玩的。

　　散漫气氛下，姿晴却突然放下书，没由来的心跳紧窒，冷汗淋漓。稍稍平复后，她带着浓浓不安的眸，飘向身后的冰蕊。见她也恍着神，骤起不祥的预感，终是忍不住出声问向辰啸：“那些奏折里，有什么大事吗？”

　　“朕还会有事瞒你吗？”辰啸依旧斜靠着，微挑起眉，反问着。

　　这话堵的姿晴有些哑口无言，不想做答。静想了片刻，还是无奈的轻叹了声，更似自言自语：“世人说云王寡言莫测，其实真正教人难以捉摸的是你。”

　　“那是因为对于辰宇，你用心去读了，便是通透。可是对于我，你从来都没用过心，与其说我是你最初的心动，倒不如说那是冲动。”用凉透了的口气，道出自己终于悟透的事实，看姿晴不做反驳的垂首，他更觉疲累，“罢了，是朕太过摇摆，不够坚定，才会一直以来的执着中伤了太多人，怨不得你。”

　　“其实……你早知道辰渊这么一走，定是不会再回来了，这不是一种牵制，而是放他们自由。林蚺说你明是已经猜到辰宇他们会主攻水路而下，为何还要命他调离襄州之后所有城镇的精兵？”朝夕相处了那么些天，姿晴不想说些什么，她从来不是会跟着隐约的冲动而去坚持的人。

　　对于辰啸她不止一次的看透过，看明白往日他的野心，亦看明白过他得了一切后的茫然，可这一回她是真的读不明白。或者说，遥在沙场的辰宇分了她所有的心。

　　“一个是朕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另一个是朕自儿时起便认定的女人。狠过一次，未必狠的下第二次。”说着，他起身度步叹息。他到底不是一个会轻易认错的人，所以即便是摆明着的恩赦，也只能用那日的方式去演绎。

　　却是很高兴，她明白了，这样下去，他曾为她带来的那些屈辱、伤害，会慢慢淡去吗？

　　“至于调离兵力，呵……”见姿晴没多话，他开口继续说道，嘴角挂上一抹纠葛讽刺的笑：“你允诺过如果朕肯为你放弃天下，你也肯为朕放弃辰宇的。”

　　看她闻言后一脸难得的呆滞，像是不敢相信。辰啸心情大好的扬笑，伸手轻点了下她的鼻间，示意她该回神了，状似不经意的动作，却充斥了太多无奈和宠溺。方才那话，究竟是真或是假他自己都宁愿去模糊了，多想信了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也信了自己。

　　可如若他当真放弃了一切，岂不是连绑住她的权利都失了吗？

　　气氛瞬间便是浓郁的暧昧，这样的辰啸如同最初的记忆。让姿晴有些招架不住的矛盾，并非再次心动，而是知道自己的软肋，她向来无法忘却，忘不掉曾经的斑斑恨意，也忘不掉……爱。

　　便是在她没了方寸的刹那，就连冰蕊都在她眼里瞧见了显而易见的犹豫。方想开口，林蚺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很是匆忙，纵是外头寒的很，那满脸的焦急惊恐仍是把他的脸熏的微红。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辰啸抬头，对于这时候出现的林蚺，很是不满。

　　只差一刻，他便能确定了她的心意，哪怕只是一丝丝的余情，也能让他确定了往后到底该怎么走。

　　“禀皇上、晴姑娘，外头……有个重伤奄奄一息的姑娘。奴才方才出去张罗事儿，这才瞧见，她……她只说是要见云王妃便倒下了。”喘着粗气，林蚺依旧拼命的道出了事儿。

　　“那姑娘人呢？”虽是个太监出生，辰啸还当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慌忙的林蚺。不免皱起眉，发问着。

　　“奴才让人抬去了后厢房，这才来请示下两位主子，那姑娘伤的颇重，要不要派人去宫里头再请两个御医来？”

　　“那去请啊，不管主子们是否认识她，终究还是条人命嘛！”这回连冰蕊都忍不住了，冲着林蚺轻吼道。不管皇上怎么想，既然倒在了云王府门口，她们家王妃就绝不会不闻不问来着。

　　随着辰啸坚定的点头后，林蚺这才张罗开了。幸好皇上移驾白鹭园，这儿还有一两个御医能先担待着。无视于外头的忙乱，屋内两人相视一眼后，才齐齐的向后头厢房走去，一探究竟。

　　方进屋，还未烧旺的炭让那本来就不住人的屋子凉的很。姿晴下意识的瑟缩了下，只瞧了一眼，辰啸并未作声，只扯下自己的披肩替她罩上。这丫头……或许确实懂得隐讳，但那大大咧咧、不懂照顾自己的个性怕是改不掉了。

　　怔愣了须臾，姿晴才在冰蕊的轻咳下缓回神，并未给出辰啸任何感激的情绪，甚至连个眼神都吝啬的不肯抛。紧了紧神，径自往卧榻边走去，没料又是一阵惊讶袭来。

　　床上的女子确如林蚺所言，伤的很重，肩颊处、腹间都还渗着刺目的血。然让姿晴屏息的却是，那张瞧起来尤为狼狈的脸竟是……明樱。

　　“你认识她？”轻易的捕捉到姿晴眼中的讶色，辰啸问着，随后目光又射向那名女子，很是费解的锁眉。

　　“是明宣的妹妹。”姿晴回着，恢复了冷静。刻意忽略掉了她另一从的身份，她不能轻易再透露太多，不然已辰啸的性子，会做出什么，连她都没个准。

　　“呵……原来那家伙还有个妹妹，这事儿倒是有趣。”辰啸扯开笑，常日深居戒备森严的皇宫，看来他是错过不少他们之间的事。而很明显，那些派去盯梢的人也全都没几个尽力的。

　　看姿晴沁出眉梢的担忧，他这才收回心思，果断的命令下去：“小蕊，多派些人照顾这位姑娘，一会儿御医来就说是朕命他们用最好药治，务必把她救活了。那个明宣朕可不敢小瞧，向来亦真亦假的，难保还会些个巫术都言不准……”

　　用不停的说话掩盖去了自己对姿晴无法抑制的纵容，却大有欲盖弥彰的成效。这一刻，他就像个手足无措的毛头孩子，让人憋不住的想发笑。

　　可也却是这么个举措，终是换来了姿晴回眸一笑，让他不自觉的懵在原地，动弹不得，如此真心的笑容他都忘了她有多久没冲他露过了。

　　……

　　一堆人的悉心照料，再加上御医的极力救治。数日之后，明樱终于有了好转。这日清晨，冰蕊还是照旧进屋替她换上新炭，终于意料之外的听闻了一声嘤咛，愣了片刻，才上前确认了下。看被窝里那身子正若有似无的蠕动了下，转首便兴奋的跑去向姿晴报喜。

　　终于醒了，可算是把她们家王妃给急疯了。

　　听闻消息后，姿晴慌乱了漱了口，裹上几件衣裳，便急急的往后头走去。边走还不忘条理分明的命着冰蕊，赶紧通知膳房煮些东西来。

　　昏睡了那么久，当真是能把人给饿死的。

　　“明樱醒了没？”踏入房门后，姿晴才发现辰啸早已带着若干御医候在里头，原本不算小的厢房，这会儿挤的很。好不容易御医们都确认无误后，她才上前，侧坐在床边，温婉的开口。

　　“……恩。”微睁着眼，明樱轻应了声，音调里还是虚弱居多。

　　仅是这一声终于让姿晴放下了不少心，短短几日可把她急坏了，又不能通知战场上的致陵。若是明樱当真出了什么事儿，她可真是不知如何交待了。

　　婢女们赶紧上前伺候着，端茶的端茶，温药的温药……直至忙到午时，初见时那个甚是开朗的明樱才终于回来了几分。

　　在冰蕊的伺候下，她才勉强撑起身子，靠向床边，自嘲了句：“这么躺下去，我都快僵硬了。”

　　“呵呵……你啊，都快把我急死了。”娇笑了声，姿晴扫向一旁的辰啸，犹豫了半晌后，才开口问：“怎么会伤成这样的？”

　　“小晴，我……我真的尽力了……”

　　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姿晴已不需多问，隐约便拼凑出事情的大概。一丝绝望涌上心头，终是不愿相信，如果那是真的，老天对她也太残了些。屏住呼吸，她不断的告诉自己要勇敢，才轻声的问道：“你哥呢？”

　　“那些人来的太突然，我哥知道山庄不是久留之地，那夜本来我们已经计划带着纪儿走了。可是……当时太乱，我也伤的太重了，只能躺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把纪儿带走，待到我醒来时，我哥……也失踪了，至今生死未叵，还有谷叔他……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撑来白鹭园的……”

　　“我爹爹他……死了，纪儿不见了……”被明樱那么清楚的道出事实后，姿晴恍神的重复低喃。盈满泪的眼，直射向一旁不发一言的辰啸，会做出这种事的，除了他，姿晴再也想不到别人。

　　辰啸无奈，不想多话，又是那种熟悉的恨意，不偏不倚的直刺他的心。而他更清楚，这一回他避不开，亦挽回不了了。

　　{10}千均担 半生笑半生泪

　　“不是我！”

　　檀香袅绕的屋内，姿晴蜷缩在锦榻上，眼中并没有所有人预期的泪，或说自从明樱道出那骇人的消息后，她只懦弱了半刻，便是出奇的冷静。

　　除了依旧按时用膳，准时入眠之外，她便只蜷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说话，亦没有任何的表情。

　　面对的这样的她，辰啸束手无策，也明白丧子丧父之痛同时袭来，好言规劝已是多余。静陪了许久，他只从唇间迸出那么一句话，简单明了，却小心翼翼。

　　回应他的，还是静默。姿晴听到了，他明显有感觉到她背脊一僵，随后继续怔愣。闭了闭眼，他再次出声，耐下烦躁的怒气，试图为自己做最后的辩解：“我不会用那么卑劣的手段！”

　　“比这更卑劣的你都用过。”终于，姿晴开口，眼神依旧没有焦距，平直的语调让人心惊。未待辰啸反映过来之际，她突然鄙夷的嗤笑：“呵……纪儿的命算什么，在你看来为达目的在乎过人命吗？连自己的亲生爹爹都能杀害，更何况仇人的女儿……”

　　“没错！遥纪是仇人的女儿，但也是我挚爱女人的女儿。倘若我要杀她，绝不可能让她安然的被明宣带走。”越说越激动，辰啸的眸满是血红，从未有过的可怕。

　　没想，即便是这样坦荡的话依旧没让姿晴相信，却终于抬头，很是憔悴的容颜，多了份素净，淡淡的道：“如果当时杀了明宣和纪儿，还能直捣致陵那么久以来的栖身之所吗？”

　　难怪他会调离襄州之后所有城镇的精兵，因为他坚信可以不费征战之力，以攻心取胜。全力攻陷襄州的辰宇和致陵无法再分心照料京陵的事，若是之后辰宇知道纪儿出了事，而致陵又得知明樱的近况……

　　届时哪怕再以大局为重的男人，也无法安心奋战沙场了吧。

　　“呵……是啊，不过几条人命而已，朕无所谓！”没再辩驳，辰啸忽然倾身上前，漾于唇边的皆是阴霾诡异的冷笑，“恨吧，朕早说过如今在你身上，除了恨朕再也得不到其他了。但是打从今日此刻起，不管到底是恨还是爱，朕都没这耐心去搞明白了，反正‘得姿晴得天下’，明日朕就昭告天下，纳你为妃！”

　　“公然夺兄之妻，这回你不在乎自己的盛名了？”并没有惶恐，姿晴勾起媚至异常的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辰啸。轻问，似是挑衅，更若诱惑。

　　“盛名？要来有何用，何况百姓皆知云王扔下娇妻，带走青楼之女，谋反在先。”

　　“那就娶吧。”洒脱一句，出自她口尤如闲话家常般，不带任何正常女人该有的情绪。

　　闻言后，辰啸毫不掩饰的拧眉，不解她究竟在想些什么。这样的女子，当真是想要她开口求饶都是妄想，她的骄傲容不得自己向任何人低头，哪怕危险在即。

　　正当他费解困惑时，她突然微仰头，粉唇移至他的耳际，状似无意的一声柔叹，吐气如兰，紧随又是一阵嘤咛般的娇笑，激得他全身无法抑制的战栗后，才道：“呵呵，要是能动手杀了自己的枕边人，一定很有意思吧。何况你不会成功，因为……有太多人不允许！”

　　辰啸蓦地起身，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那亦阴亦柔的锥心之语刺得他疼至指尖。像是失了理智般，随手抽出姿晴挂在床框上的剑，毫不犹豫的抵住她的喉，涨红的脸，阴冷的眼怒瞪着她，吼道，“信不信朕会一剑杀了你。”

　　显然，他已为她忍到及至，濒临崩溃。姿晴却依然扬笑，斜眼冷睨：“不信。”

　　“朕连纪儿都能杀，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他咬牙，恨她眼里的自信，仿佛能将他瞧穿了般，任意把玩在股掌间，喜怒哀乐全由她在颠覆。

　　“因为你不舍，剑到这里，便是终点。”微微刺痛伴随着冰凉的触感传来，让她更显清冷。她知道自己的颈间定是已渗血，从辰啸万般挣扎的眼神中就能猜到。

　　愣了良久，辰啸发现自己努力张着唇，偏是无法从干涩的喉间挤出反驳的话。因为那只字片语，言的步步精准。

　　无奈的移开带伤的眸，他不想再多看那张脸一刻，却无意间瞥见一抹晃动。定了定神后，他猛得甩开剑，如被焚了手般的惊恐愤怒。剑尾处荡漾着的那方温玉他记得，那是他们共游夜集时买下的，执意不要他付银两。而剑身上刻着的“宇”字他更熟悉，原来她爱的早已是他！

　　“乖乖的待在府里，等着再次为朕披上嫁衣吧！”

　　抛下话后，他猛的转身，仓惶离开。那话辰啸吼的青筋暴现，此刻连背影都是冒着火的。

　　姿晴没有支声，看着他向御林军厉声交待“回宫，派一队人把白鹭园滴水不漏的看起来！”侍卫不敢多话，屏息称是。

　　直至半晌后，房门被紧闭，依稀能听见铁链想窜紧锁的铿锵声。姿晴才泄了气般的靠向墙，闭上眼任泪滑落。

　　撑的好累，真的好苦，而那个曾经说一生相伴的男人又在哪？她的理智已经没法再让她去冷静的分析辰宇抛下她和纪儿，反带走萧月的原因。为他找过太多借口，可如今他的自信、布局周密却害死了他们的女儿。

　　就这样茫然的睁着眼，姿晴很想软弱一回，就此睡去，向命运、向这乱世俯首认输。可却怎样也无法甘心，这一刻她空前的模糊，究竟是谁的天下，值得她付出那么多？

　　日落月升，不断循环。姿晴忘了已经过了几天了，按时的吃下送进的所有饭菜，仿佛也只是为了让自己有力气流泪般。全身有些僵硬麻痹，这日黄昏，林蚺奉命送来她的嫁衣。没多话，皱眉冲着她摇了摇头就退下了。

　　隐约她似是在那个身影上瞥见一抹得意。待房门锁紧后，她才起身，伸手探向那血红的喜绸，展翅欲飞的凤凰嵌绣其上。来不及感慨，突感刚掌起的烛火一阵摇晃，寒风袭来，警觉的回首后，透窗而望，她瞧见零星横躺在地上的御林军。

　　转而，冲着斜倚在窗边，同样身着御林军甲的男子欣慰的笑。良久，屋内始终静默，直至徐徐向上的烛火又一波扭曲，一切比方才更静了……

　　∴∴∴

　　入夜后的军营很是安静，时时要警惕着敌人的动静；在今夜，更添了份肃穆。望着掀起的帐帘处，鱼贯而入的众人，公孙用手肘撑起身，刚想开口，就被致陵给截了。

　　“快躺下吧，别再让我和辰宇内疚了。”边说着，致陵边匆忙上前，将公孙扶妥后，斟酌了片刻，才道：“襄州久攻不下，你又替辰宇挨了箭，探子回报说明日献王便可抵达了，不知是福是祸。待襄州的事办妥后，大军由李哲来操，你就好好休息段时日，暂时先别妄动了，我和辰宇打算回一趟京陵。”

　　“出什么事了？”甚觉蹊跷，公孙皱眉相问。领兵之时他们被说过，不被儿女情长所绊，全心征战的。

　　“萧月探回来的消息说，谷老丞相死了，纪儿……也一样，就连明宣都失踪了，明樱和小晴如今都在他手上。再加上，大街小巷都传遍了，云王妃要再嫁皇上，民间非议颇多……”

　　随着辰宇越来越铁青的脸色，致陵的音渐渐消退，其实他的担心一点都不亚于他。相比公孙也是，襄州那一战，临危之际，公孙几乎都没考虑的替辰宇挡下一箭，原因诚如他醒后自己所言，是不想失了辰宇这样的将才盟友，更是不舍小晴再次体味肝肠寸断之苦。

　　“还等什么明天，小晴和明樱等得起吗？立刻回去啊，我和李哲皆在朝中为过官，对献王我也有几分了解，交给我。要打，公孙轼不会输，当年的帅印是靠金戈铁马争来的！要和，亦有把握。辰宇，你还欠小晴一个解释，她现在需要你，快回去……”

　　“是啊王爷，如您曾说‘家未安，何以平天下’。王妃失了阿爹，又失了小郡主，若您还要领兵，弟兄们都不会依！”未等公孙说完，李哲也随着劝道。

　　他是个粗人，一生与戎马相伴，可也瞧的出两位主帅有多忧心，体谅那一份七情六欲。

　　闻言，致陵转头望想辰宇，两人默契十足的转身，不再多话，率真的不想藏掩自己的担忧。一致的夺门离去，动作太快，快道公孙和李哲都还没来得及调匀呼吸。入耳的一是愈来愈轻的马蹄声。

　　萧月静默的立在营帐外，身旁的篝火不解世事的烧得正欢，望着消失在黑雾中的身影，她苦涩的轻叹。知道自己争不了，当日云王点头让已无处安身的她相随起，她就知道自己争不了。

　　辰宇可以带着她讨伐，是因为她去她留，她生她亡，都无所顾忌。可对姿晴……却不舍她在这腥风血雨中陪他吃苦，他只想给她最后皆大欢喜的成果，不愿她知晓那些清锅冷灶的艰辛。萧月对于辰宇来说只是一个人，模糊了性别。

　　一片苍寂中，她抬首仰望荒野处格外绚丽的星空，当真是好美。那淡到不易察觉五颗星，似是连成了一条线般，直指辰宇消失的方向，连老天都在为他们指路了。

　　她唯有认命的祝福……

　　∴∴∴

　　纵有良驹相左，连夜兼程，待辰宇和致陵赶到京陵时，也已整整过了四天了。街头巷尾依旧不谙纷乱的繁华。

　　连找个地方稍做修整都免了，两人直达白鹭园，眼前的冷清景象着实让人绝望到无力。来往路人皆是匆忙，仿佛对这云王府的萧条习以为常。

　　没有致陵的怔愣，辰宇放下紧拽在手中的马缰，跨步入内。不见周管家熟悉的迎面问候声，一地的雪积的深厚，隐约还能见到无数杂乱的脚印，似是好久没被打理过的痕迹，到处没有一丝人烟。

　　这偌大的宅子如被废弃了般，越寻越觉心凉，辰宇开始惶恐，难道自己还是来晚了吗？

　　“别寻了，剩下的都是些死尸，也在前日被运走了。”迟迟赶来的致陵镇定的栏下辰宇，阻止他漫无目的的发疯，开口道。

　　见辰宇连问话的心思都没，只转首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他继续说：“方才拦了几个路人问了些始末，小晴在出嫁前夜凭空消失了，连她的贴身丫鬟也没了踪影。辰啸气疯了，下令屠了白鹭园所有的家丁奴才，以及那些看守不力的御林军，明樱该是也随着一起走了，因为传言说有听见林公公在府前对御林军大喊‘三个女人都看不住’……”

　　想来也是，小晴若是有法子逃，连半点武功都不会的冰蕊都捎上了，怎会忘却身手和她不相上下的明樱。

　　憋了良久的担心可算是放下了些，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吧。只要不被辰啸的人找到，那三个丫头躲道哪都是安全的，至少暂时他们可以放下了心神。

　　“赶回去吧，这地方不适合久留。”辰宇转身，轻拍了下致陵，说道。听闻那消息，他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没见缓和，亦没更愁，总算是回了些理智。

　　这话让致陵转念醒悟，急忙跟随着离去。是啊，谁都不敢保证辰啸不顾皇家尊严，百姓悱恻的昭告天下要纳自己的嫂子为妃，不是一种请君入瓮的圈套呢！

　　久留了，难保就是正中下怀。

　　而事实也果然相去不远，两人走后还没到半株香的功夫，林公公就率人赶到，望着已空空如也的白鹭园唯有兴叹。到底还是没能赶上，这进宫之路一来一去还是耽搁了，云王向来雷厉风行，无果便是聪慧的离去。

　　皇上这一步只是徒劳，但愿城门处的关卡能顺利截下他们，也好让他再邀请一次功，更得宠信……

　　{11} 千均担 君思浓妾何在

　　呼啸的马蹄划破京陵街边的繁华，如风的速度，两道身影一黑一白，相继飘过。引来了不少路人的侧目，眼看城门在即，转角便是。心系着襄州战事的两人无心多想，一路策马。

　　突然一道暗红色的身影猛然冲出，快到教人来不及反映。辰宇下意识的勒停缰绳，马啸声仰天，看清眼前人后，才定住心神，不解的皱眉。

　　“跟我走，城门口有伏兵！”没做停顿，成修警觉的抛下话后，率先离去。

　　留下致陵和辰宇相视一眼，便也立刻跟去。

　　一路相随至城郊处一栋废弃的大宅，谁都忘了这里闲置了多久，没有人烟，格外的僻静。成修纵身下马，转首看向身后两人，轻撇了下，才牵着马往里头走去。

　　有别于外面的荒芜，大宅内被装点的很是精致。方入座，瑾洁便端上热茶，随伴在成修身侧，偶尔警觉的望向外头。

　　“有没有小晴的消息？”无心探究其他，这是辰宇如今唯一关心的事。

　　而成修只是无奈的摇头，禁不住轻声一叹：“我暗地里派了不少人，都探不到任何消息，她就像凭空消失了般。关于中原的战事，我都有跟赫骞详说了，他特让我前来相助，似乎……无意在此时趁火打劫。”

　　“小晴不是他带走的吗？”闻言，辰宇拧眉。担忧疑惑不断的袭来，依姿晴的身手，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骗过把守的御林军，就这么消失。再加上还要带上冰蕊，以及还带伤的明樱，如果不是赫骞……她究竟去哪了？

　　“我是在半路上得知辰啸要娶小晴的消息，才转而先前往京陵的，到了京陵后，云王妃消失的消息已传的沸沸扬扬，赫骞不可能比我还快的到达。暗中在这栖息了数日，发现了不少辰啸的动静，像是为了候着你们，我才会及时出现的。”成修解释着，他也曾想过或许姿晴是被赫骞带走的，但是却怎么也不可能。何况，捎信问赫骞时，他也失口否认了。

　　明知大伙担心，他不可能藏了姿晴等人，而不相告的。

　　致陵闭眼，唯一能祈祷的就是她们千万别在出什么事，转念一想才振奋起萎靡的精神，他们似乎有更重要的事要办：“有没有襄州一战的消息？”

　　“听说献王也叛变了，带人马到了襄州后，驻守了一天便命令官员将士开城投降，随后便带着皇后不见了。公孙等人也没下一步动静，想是在等着你们回去再做安排。也是，主帅不在，军中士兵的士气不适应再攻城……”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出城？”辰宇抿了口茶，平复了写心情后，径自问道。

　　“二位爷先吃点点心吧。”没等成修开口，瑾洁便接过丫鬟端上来的糕点，递至他们面前，温婉的浅笑，“要出城只有等到夜深去城东门，我和成修离开凌乾时把当日父王赐给公主府的那支奇兵带来相助了，离天黑还有好些个时辰，你们就先好好休息下，待养足了精神才好为下一步做打算。”

　　“传言中的地下奇兵？”致陵惊讶的开口，当日辛朝还在时，没少和凌乾开战过。对于这支被传的神乎其神的地下奇兵也有所耳闻，没料到真的存在，见瑾洁点头后，他淡笑，“多谢公主相助了。”

　　那边依旧温柔，不动声色，还是笑着，转首看向成修，她说的清淡：“不必，我不是在助你们，只是修需要，我才肯的。”

　　闻言，成修执着她的手，感动的抿笑。

　　如此伉俪情深，怎能不让身边两个已忧心如焚的男人眼红。辰宇微张着唇，看向外头突飘起的雪，如果她在身边自己会否更有赢得信心。

　　“辰宇，别想了，你也有苦衷，总会找到她的。”

　　成修的劝说声在耳畔荡着，反让他更觉愧疚。这些待她视若珍宝的哥哥们，曾安心的将她交予自己，而他呢，当时认为的苦衷，在如今他终于看清，到底那时他还是不相信姿晴。乱世中，生怕她动了逃离的念头，毕竟是个矜弱的女子，怎吃的起苦。

　　可是他错了，这个女人便是老天赏给他创时世的宝，有足够的能力随他颠覆风云。

　　∴∴∴

　　隔日一早，城门处没有动静，皇宫里也自然安静的很。反倒是一向不理纷争的长公主府，这回人潮涌动，大漓的诸位亲王全齐聚到了此处。

　　看着眼前的沸腾，端坐于正位的长公主，皱了皱眉。忍了良久，才轻咳了声，阻了一堆的吵闹后，方开口：“有时间在这吵，干吗都不请命征战去？”

　　一句话堵的众人哑口无言，她这才讽刺溢出笑，这些人只会在这抱怨。

　　除了捉拿辰宇的事，仿佛任何事都已引不起他的兴趣。

　　“早知道，当日就该杀了那个前朝公主，今日也不会有那么多的麻烦。辰宇为了她忤逆，辰啸为了她消沉，这会好了连辰渊那小子都不顾大局居然带着堂堂一国之母逃了，还打什么……”

　　“住口！”挑眉厉声打断了德王的话，长公主睨向他的眸带着浓浓的不屑，看着让人觉得寒颤。良久，才冷声道：“国若固，又怎是一个女人祸乱的了。就算她再有能耐，若是辰啸持国有道，民间会有那么多百姓呼应辰宇吗？不管如何，现在到了这局势，就别拿个女人做文章，既然辰啸不管，长姐如母，那本宫来管。瞧你们一个个满腔怨愤的，有谁愿意去相敌？”

　　语末，底下众人面面相觑，可谁都没愿站出来勇敢一回。就是这样的场面，教人怎能不心凉，听着四周纷纷而起的议论声，二皇子才上前道：“大姐，我去吧。”

　　“不要，你要替辰啸理国。”没想长公主连考虑都免了，直接回绝，反转首看向德王：“方才六弟叫的最凶，就你随本宫一起去吧。你们一个个都给我记住，我们大漓是怎么得的国，这江山有能者代之是常规，不要以为都坐稳了位置。要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就都给本宫拿出从前的能耐，如今不指望你们伟大，说什么为了漓朝才抗敌，就当全是为了你们自己。覆朝之下，安有完卵！”

　　“大姐我……”

　　原想好的辩驳，在那道厉风扫视下，立刻收声。对于这个姐姐，从小至大，他都怕得紧。她世袭了父皇所有的习性，只可惜是个女儿身。

　　“长公主，林公公来了。”

　　通报声让长公主缓下了些情绪，微舒开眉后，冲家丁点了点头，示意让他进来后，才冲着众人道：“你们都下去吧，德王爷回府打理下，明日咱们便出发！”

　　看着亲王大臣们离开，林蚺静立在门口，分寸得宜的垂首作揖。待大伙都离去后，起身进屋，认真的行礼。

　　“皇上还在胡闹？”喝了口茶，长公主直接问道。

　　见林公公默不作声的点头，甚是无奈的模样，摇头惋叹，她走错了一步，早该出手的。如果当日想法子让辰宇登下王位，这些敌我关系，想必他会处理的很好，“罢了，该瞒的事儿你还是替本宫瞒着，不管漓朝往后能不能在屹立下去，本宫都不会都不会亏待了你。他下令埋伏在城门那的士兵，有传回什么消息吗？”

　　“回长公主，没有任何消息，静的很。想是云王他还在京陵，瞧出了些端倪，不敢轻举妄动。”

　　“不可能。襄州战事告捷，他们都待在那等他回去主持大局呢，姿晴又没了消息，以他的脾性京陵是一刻都静待不住的。没有消息，就证明他失败了，辰宇早跑了。看来明日亲率兵去鄂州当真是耽误不得啊，林蚺京里头的事，还需要帮着德王爷照料着，辰啸那随他爱怎么就怎么吧。”左右都是她的弟弟，她太了解，如今唯有此法，除了她身先士卒还没别的法子了。

　　“长公主安心去吧，奴才一定竭尽所能。只是这路途凶险，领兵打仗公主到底还是头一回啊……”犹豫了会，林蚺还是开了口。长公主无疑是他至今往后最能靠得住的人了，若是出了什么事，放眼漓朝，那些昏官亲王还有谁能有作为的。

　　“下去吧，辰宇不会拿本宫怎么着的，本宫了解他。”

　　话虽这么说，可当连林蚺都离开后，她才无力的靠向椅背，顿觉心酸。她的夫君到底还是懦弱了，帮不了她任何，靠她一个女人，到底能做些什么。

　　父皇，您瞧见了吗？若是在天有灵，助女儿帮您保主半生心血吧！

　　∴∴∴

　　顺利抵达襄州后，望着眼前的场景，辰宇不禁开始害怕起那些民间传言，到底有几句是真的。

　　辰渊斜靠在椅子上，悠闲的看着书，一旁还有韵菲清风相伴。见他风尘仆仆的出现，才猛的起身，很是开心的招呼，好似这襄州是他的地盘般。

　　撇了眼这看似没有多大改变的弟弟，积郁了好些天的心情，终于有些微的放晴，好在他没事。

　　“七哥，你可算是回来了。都把李哲还有公孙急坏了，玉姐姐呢，没把她带来吗？你不会还放心把她留在京陵吧……”

　　遍寻不到姿晴熟悉的身影，辰渊有些急躁了，就连方才还默不作声的韵菲，都跟着站了起来，眼神颇为忧心的往门外直飘。

　　“小晴失踪了。”

　　被提及伤处，辰宇崩着脸，没有做答，反倒是致陵给出了答案，仍简洁的让人犯糊涂。

　　后知后觉的，终于还是嗅出了些不平常的气息，想了片刻，辰渊看向冲着自己猛摇头的韵菲，便也不再多问，聊起了正事：“有消息传来，大姐她亲自带兵死守鄂州。”

　　“大姐！”辰宇不敢相信的重复着，没料到连向来不过问这些事的大姐都出马了。他颓败的入座，似乎是已习惯，矛盾纠葛时从前往往总有一道温柔的音予他平复。

　　“恩，听说还有六皇子。朝廷抽调了鄂州之后好多城镇的精兵，让那些守城的将士们都寒了心。昨儿鄂州那还来信说，愿意投降。可今日长公主到达后，在城门处亲立了华盖，说是要与满城百姓同生死，那封投降信笺，自也不作数了。”公孙上前为刚抵达的两人，做着详细的解释。

　　其实不必说，他们也知道辰宇的为难，只可惜了入京的路，必须通过鄂州。

　　一片静默中，众人齐刷刷的将目光聚向辰宇，就连辰渊都下定了决心，这回他要和七哥一同进退。既已带走了韵菲，怎也不舍得让她随着自己衣简食陋。

　　“攻，我来做主帅！”

　　良久后，辰宇才重重的吐出话，异常坚定。走到这一步，他们谁也回不去了，战场上从来没有亲人。何况如果赫骞并未带走姿晴，那对如今对外闭而不宣的皇宫极有可能藏着她。再加上纪儿的死，早让他失了一直顾念着的亲情。

　　他收不了手了，她的性子……是不是只要他报了仇，她便会出现。

　　大伙不语，静看着满身杀气的辰宇，甚是可怕。韵菲犹豫着，想上前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噤了声。早看透姿晴母女对他有多重要，她劝不了，或说除了姿晴谁都拉不回这头烈马了。

　　……

　　黑幕般的夜，在满山的嶙峋怪石、奇花异草下更显凝重。雪像是如终年不退般，积的颇厚，纵是好些天的暖阳高照，仍是未见消退之姿。

　　山间偶尔有悠扬的乐声传出，断断续续不成调。远处偌大如龟状的石头上，女子盘腿坐着，眼神飘忽，心不在焉。呼啸的风，很是凛冽。

　　“披件衣裳吧，这荒山野岭的冻坏了可找不着大夫。”随着低沉的音，一件朱紫色的大氅披于其身。

　　女子僵了僵背脊，熟悉的音调让她放下警觉，缓下神，继续发楞。

　　看着这样的她，明宣颇为无力，举止间透出的寒更胜过满地的雪。知道她积压了满腔的仇恨，此时并非消沉，只是在伺机，却不明白既然目的是要杀辰啸，为什么不愿与辰宇相见呢。

　　“辰宇他没有错，你不该连他都恨……”

　　“我没有恨他，只是无颜面对他。是我太过自信，可是头一回我保不了他的父皇，现在连自己的女儿都失了。如果没能手刃辰啸，我不要见他，仔细想想似乎好多纷乱都是因为我的自作聪明，也许像萧月这样的女子才更适合伴着他。该依附时便温柔，该相助时便淡定。”

　　“呵，我不清楚你和萧月到底才更适合他，我只知道他要的是你。”对于纪儿的事，其实至今明宣都是带着自责的，他负了姿晴的托付。如今，不愿她报着这种想法去爱，爱本就是随心而发之事，无关乎其他任何：“所有事你都筹划好了吗，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下月初，按他们的能力，那时该是能到达和州吧。我不敢再太有信心，我怕到时候握不住他，又弄巧成拙。如果辰宇他们到了和州，至少也是种牵制。”望向天际，她悠悠的开口，兵家大事在她口中，更似叹息。

　　一直仰着头的明宣，直到这一刻才泄出害怕，转首慎言：“小晴，你成熟很多，如果你是个男人，天下也许是你的囊中物。如果没有那么多伤害，恐怕也无法把一个女子逼到如此步步谨慎吧。看见那五颗星了吗，如同你伴吉时而降，它们亦是你此生注定的烙印。”

　　“烙印？”这话让姿晴犯了糊涂，费解的凝向明宣，重复询问。隐约觉得，下一刻出自他口的，定是惊人之言。

　　“你是瑶姬，五星相连是你生生世世劫难前的征兆。往昔三世，每当五星骤现，你都难逃一死，如今……连我都不知道这一世你的结局会如何……”

　　对于他的话，姿晴已是习惯，近来关于瑶姬的事梦境中已愈发清晰的显现了。其实不需明宣言明，她也拼凑了不少。轩辕、蚩尤，在那一世曾如今生般，为她相战，所以她是罪人。

　　惨淡的蕴开笑容，她拨去唇边不安分的发丝，挑眉打断了明宣的话：“你会保护我的，不是吗？”

　　很是自信，让人骑虎难下，面对这样的她，明宣毫无招架之力。愣愣的凝着月光下清丽的容颜，点头，随后再次重重的点头。看她见状笑开了，便也跟着笑了。

　　{12}千均担 红颜扰危城

　　入夜月升，今日的星空格外闪烁，月上树梢圆如玉盘。仔细算来该是十五了吧，辗转了这些时日谁也没心思去计较日子，现在想来却觉凄凉，人月终是无法两圆。

　　鄂州城外不远处的密林边，两道身影相协立着，利眸皆不动声色色的警惕着城内的动静。一队队守城的士兵交替巡逻着，火光的照耀下，矗立于箭楼处的华盖格外刺眼。

　　收回目光，致陵无奈的轻叹了声，探手拍向辰宇紧崩的右肩，玩笑般的开口：“看来你大姐这次是下定决心了，没想到当日亡我大辛的英雄之师，如今居然需要一个女人来守城，可悲可叹。”

　　“你的意思是希望我去守鄂州吗？”辰宇挑眉，眼神依旧定在城楼处，很是复杂。

　　对于他的话，听了很是难受。

　　“辰宇，光复大辛我势在必行，但是不会逼你。纵然不希望你我为敌，但也不希望看你如现在这般煎熬。呵……怕若是让小晴知道了他夫君都快被逼疯了，到时我也没好日子过……”

　　“你在劝我不需要出手时，偏又提及了我的软肋？”这回他终于回头，打断了致陵的话，终于承认这个男人有为帝之术，懂得巧妙的恩威并施，“我确实不想和大姐为敌，非常不想。但是杀辰啸我也势在必行，不能让纪儿枉死了，他杀了我的女儿！”

　　像是终于得到了承诺，致陵放松的笑出声，看来他还是小看了小晴母女在他心底的分量。

　　既然已达成共识，那么下一步他们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处理解决吧：“襄州那一战我们损失了不少，兵力倒不打紧，全国各处前来投靠的人已不少。关键是箭矢上，公孙和李哲都是善于统筹弓箭手的勇将，攻鄂州又必须用上不少，那下一战呢，我们用什么去打？”

　　“我知道，所以才半夜拉你出来赏月的。”这些问题辰宇早就考虑到，先前想过缓兵之计，一边能在民间收集些往后攻城必要的装备，一边还能尝试着把大姐逼走。

　　可是依萧月带回来的消息，大姐将京陵那边安排的很是稳妥，来鄂州似乎便是打算跟他们耗了。而朝廷的兵力军饷皆比他们完善，若在耗下去，吃亏的还是他们，所以才会私下里做了安排。

　　话音刚末，致陵并未探究，或说还来不及探究。远处的鄂州城突然响起震耳的军号，随即灯火通亮，转眼城门上已聚集了无数士兵，整装待发。

　　见状，他诧异的看向辰宇，不明就里。难道长公主来鄂州并非只是守城，还有意夺回襄州吗？她只是个女人啊。

　　疑惑绕在心口，彼端突然出现的一队人马让他更不解的拧眉。这些都是襄州城内的山野村夫，领头的正是李哲，隐约瞧见连绵的人并不算多。可惜火把却点的通亮，声音更是震耳欲聋。

　　如天降神兵般出现后，鄂州处的笙旗刚扬起进攻的信号。他们又猛然的折回，速度很快，快到向是训练了良久般。只刹那，这儿又恢复了安静，唯有夜色更显浓重。

　　“走吧，回去睡吧，我累了。”片刻后，辰宇才转身，只抛出了那么句话。

　　愣了须臾，致陵才回神追了上去：“你暗地里训练那些村夫多久了？”不然他们不会有这样的速度和军纪。

　　“不知道，这要问李哲，出发去京陵前我交代的，之后并未过问。”他的声音有些疲累，仿佛正如他方才所说那般，真是累了。

　　闻言后，致陵不得不纠眉，万分庆幸自己没和这料事如神的男人为敌，却更费解：“可是这么做是为何？”

　　“我们的状况不适合攻城，虽然大姐只是一介女流，可是上战场的不是她，而是底下的那些七尺男儿，不能小瞧。相反，如果打守城战或许我们更有优势，除了手上的兵力外，还有那些愿誓死保卫自己家园的襄州百姓，这样才更有胜算。当然……还有成修那支原来并不在我计划内的地下神兵，或许也能派上些用场。”边说着，辰宇边加快了步伐。

　　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之内，可他并未觉得欣喜，反而更显颓败。利用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这样的方式，其实就算在精密也不能保证没有伤亡！是直到收到纪儿的死讯，又失去了姿晴的踪影后，他才惊觉自己骨子里的恐怖和毒辣竟然一点都不下于辰啸。

　　而闻言后的致陵心情也并未松懈，亦是崩的更紧。所以他才会用这样似真似幻的方法，想把长公主逼急了，先下手为强吧。公孙曾说要他一定要握住辰宇，因为只有自己的帝王之术和他的将相之才合为一体，夺天下才有望。

　　这一刻，他终于信了。可是也更怕了，如果最后辰宇还是要替他父亲夺回轩辕氏的江山呢，他们两人又会是谁最终能存活下来。

　　……

　　初春暖阳，万木复苏，山边一处一显眼的茅屋在这红霞染天的傍晚时分，透着袅袅炊烟。大伙围坐在桌边，看着明樱忙碌的端出一道道让人垂涎的佳肴。

　　“明樱，别忙了，一会便要启程了，随意吃些就好。”这一桌的菜，勾他们吃上好几天的了，明宣无奈的唤停妹妹正匆忙离去的背影。

　　怕她不依，索性连拖带拉的直接将她拽入坐。

　　“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去嘛！”隐忍了好些天，终于明樱低嗔出声。伸出手刚想缠住明宣撒娇，却被他猛得一瞪，转而只好望向姿晴。

　　方才还认真享受着眼前美食的姿晴，这才回神，甜笑看向明樱，一语中的：“难道你不想致陵了吗？他可是该把你念死了哦，何况我还需要你帮我保护小蕊，将她毫发无伤的送到公孙手里呢。”

　　“王妃，你也和咱们一块去吧。王爷也该把你念死了，再加上小郡主的时，他需要你。”见状，冰蕊也帮腔劝着，实在不愿和她分开。

　　“所以我更需要你们去告诉他，我安然无恙。从我带着你们离开白鹭园的那天起，这局已经覆水难收了。”她转头，淡淡的笑，始终未曾透露稍后的去向。

　　不想再听任何人的劝，亦是谁也劝不动她了。纪儿的仇她要报，辰啸她也要亲自手刃，才能结束这天下纷争。

　　这些天在市集她听到了不少关于义军的消息，长公主一反常态改守为攻，发信前去朝廷求兵援鄂州，然朝廷收信后却只暂搁不表。此战不仅被义军成功的草人借箭，更有传说中凌乾的地下奇兵相助，兵分两路，明守暗攻，顺利攻破鄂州。

　　说书人称此战为“鄂关大捷”，百姓说云王爷料敌制胜、用兵如神。短短几日，他建议了牢不可破的威信，不少将才前去投靠，而朝廷就更确信了云王叛变，勾结凌乾谋反之说。

　　姿晴知道，破了鄂州，让长公主亲自领的兵失守，即昭示着辰宇视死如归的决心。按照当日辰啸的命令，鄂州之后所有城镇皆已无重兵把守，不出一月辰宇便该率兵入京了。

　　她，也是时候该行动了。

　　便是在势在必行又自信满满的眼神下，谁也没办法再尝试去阻止，彷佛姽婳如谷姿晴这般的女子本就该如此，粉笑淡定间倾人城池。

　　已无需祸水之颜去点缀，她的韵无人能替代，于一统义军的云王爷，于坐拥天下的辰啸，皆如是。

　　这夜，鲜有人迹的山腰一如既往的静，弦月细弯如镰。忽而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而现，匆忙的马蹄声划破长空，直至山角处才定了半刻，分道而行……

　　“为何非要亲自动手？”终于明宣还是问出了口，忍耐了太久，满腹的疑问：“依你从前的个性，因该会去辰宇那，安然处世，任外头硝烟弥漫也不会想插手的。”

　　“不为什么，好玩而已……”掀开眸，姿晴转首望去，随意的掰了句。再瞥见明宣微挑起的眉梢，很是不满的表情后，才正了神：“为了纪儿啊。”

　　调回目光，明宣不再多问了，隐约他知道不会是那么单纯的理由。就算是纪儿的死确实能让她万念俱灰，但是姿晴依旧不会是随意颠覆秉性的人。但若是她不想说，他便也不想问，终有一日，总会知道。

　　“明宣，谢谢你。”

　　静了良久，姿晴望着帘外的月，忽而出声，悠扬的口吻，夹杂了太多。幸好有他一直陪着吧，不然仅靠她一个女人能做什么呢？

　　“呵……比较下来，你更该谢他吧。”明宣微愣，随意吐出一句寓意颇深的话。

　　两人相视而笑，默契暗酝，谁都没再把话聊深了。那个为了姿晴一再放弃的凌乾王啊，生死刹那间如神来之兵般救了明宣，出嫁前夜又如入无人之境般安全的带走了姿晴，这一切皆是为了换眼前这女子傲然一笑吧。

　　∷∷∷

　　“皇上，长公主求见。”轻挥拂尘，林蚺的音飘至，扰了殿上正闭目养神的辰啸。

　　他微抬眸，细眯的眼透着无法言喻的邪肆，“说朕龙体微恙，不见。”

　　闻声后，林蚺转眼向一旁恭候的小太监示意了下。自己侧退至一旁站着，等候皇上的命令，他知道皇上该是有太多问题想问他，隐忍了多日，亦是快到了极限了。

　　果然，没出多时，辰啸便开了口：“你有查到她的消息吗？”

　　“回皇上话，奴才派了不少人去打听，丝毫没有晴姑娘的消息。就好像……好像消失了般。”他回着，毫无隐瞒，知道自己近日来的动作瞒不了皇上。

　　眼前龙椅上的男人并非如外头传言那般，沉迷女色，荒废政业。不闻不问间，他就如头睡狮，警惕着全身的感观睨着周围每一个动静。

　　“是吗？消失了……”他闭上眼，重复呢喃，无数遍后才继续：“凌乾那有什么动静吗？”

　　“很静，静的有些不寻常，没有任何消息。仿佛想要坐山关虎斗般，义军那也不见有和凌乾有联络。”林蚺恭敬的回着，额间有些微的冷汗沁出。果然啊，似乎不管他多小心，居然依旧没有任何是皇上所不知的。

　　辰啸起身，走至殿边，抬首望着月怔愣出神。她还好吧，当真对他就那么难以消散去的恨吗，静想多日，他仍旧无法抹去心底的妒。她不信他，无论他做了多少都比不上辰宇一道眼神。

　　重重的舒出一口气，也泄尽了近来所有的挣扎。是该振作了，该来的都要来了，容不得他再任性了，想着，他转首看着仍旧呆立在殿中的林蚺，冷声开口：“以后少跟长公主接触！”

　　言罢，便仍下脸色惨白的林蚺，举步离开了。

　　{13}千均担 蝶泉春晓

　　天下骤乱，群雄并起，恰逢春日的京陵尤为萧条，民心动荡。文武百官皆眉头深锁，朝堂上，精雕细琢的龙椅空矗着，德王爷锦袍加身，立在龙椅旁，背手而握，徘徊难定。

　　长公主垂帘端坐，吐息间，气若游丝，教人扼腕的憔悴。

　　“王爷，该请示皇上定夺了。”众目睽睽下，白丞相官拜觐言，脸上岁月刻画的纹路愈渐清晰，狭长的眼梢挑起，透着失望。

　　浓郁到让百官心惊的失望。

　　“皇上说了，静候他的命令，圣旨未下，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违者以叛国处置。”出声的并非是人人寄于希望的德王，而是林蚺。

　　拂尘仍在，依旧身着大内总管的官服，言谈间，却已不再谦和。即便立于一班重臣前，微仰的首，挑着不容置疑。

　　底下，无数人的脸上扬着不服气。可却都不敢开口，只因他们代为掌政的长公主都不发一言，任由林蚺说着所谓的圣意。五天了，已经整整五天他们间任何人都无法再见到皇上，联名觐见亦是在玉宣殿前被林蚺驳了回来。

　　让人无法不去疑虑，他们的皇究竟在哪，局势动荡如此，他还能静看着吗？

　　“王爷，长公主，如今义军已逼近京陵，就连凌乾的人马也愈发兵临城下了。若在不试图出兵阻止，漓朝基业将毁于一旦啊。长公主当真就这样看着先皇当日打下的江山这样易主了吗，所谓圣意也不过是我们听着这太监胡诌，叫臣下们怎么信服。”出声的依旧是白丞相，一脸忠肝义胆。

　　“怎么，丞相认为您还是当日的国丈吗？如今连皇后都跑了，皇上留着你这条命已经是恩泽了！难道皇上的圣意不该由奴才这近身公公通传下来的吗，还是您压根就不相信皇上……”

　　“林蚺，这儿还轮不到你说话。”眼见局面愈来愈僵，林蚺的话已惹的下头怒目连连，一场舌战眼看蓄势待发。忽而帘被挑起，长公主一身雍容，缓缓步出，丽眸撇向丞相，淡言：“白丞相这时候才想起先皇，会否太晚了，既然如此忠君，当日又为何第一个违了圣意？”

　　这话轻如春风，柔曼的抚过，却让白丞相惨白了脸，心绪的垂首，不敢再多话。看来当日他一路助辰啸登基为帝所做的一切，这长公主都看在眼里。

　　“谁都不用说了，皇上又岂会看着自己的江山步步沦陷。一切就先按林公公的意思办，记着，有本宫在不会让任何忠臣委屈了！”悠扬的音里满是坚定，无法去置疑。

　　这一刹那，望着眼前的女子，众人偏是反驳不出一句话，皆如被蛊惑了般，跪拜退下。

　　居高临下的睨着这一幕，长公主未曾出声，连气都吐的格外清淡。直至人全褪去，她才泄出忧虑，颓败的向椅子上瘫去，幸好有宫女和林蚺及时扶着。

　　“二弟，林公公，帮我……”翕张着唇，良久，她只吐出这么一句，哀伤的眼神惹人堪怜：“就算辰啸突然消失了，我也不能看漓朝亡了，那是父皇的心血啊！”

　　“大姐放心，有我。”促步上前，德王蹲下身子，紧握住那双苍凉入心的手，坚定允诺。

　　静默良久，谁都不敢出声，亦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仿佛认命般的，长公主终于吐出气，无奈的道：“守住京陵，守住漓朝，纵然他真的弃权逃之永不回来了，也要守住。到时本宫总有法子昭告天下，立二弟为帝。”

　　德王点头，林蚺默默闭上眼，努了努唇，看着一切。那些重臣还能安抚多久，他们都不知道，若真发现辰啸忽然消失，弃城而逃了，他们会如何，民心又会如何。长公主着实撑的疲累，难怪才短短几日，便憔悴到如此。

　　紊乱的局势，彷佛一招不慎便会毁了一切，任谁都不敢轻易妄为。义军已盘踞宣州，下一步便会直取和州，辟下第二战场，随后挥兵入京了。而另一边凌乾的人马如鬼魅般的突降，半月内便已攻入扬州，如今虽未见动静，但谁都不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林蚺不解，就连长公主也无法去猜透，凌乾究竟怎么做到的。之前多方勘查，便是为了防着那多年的外敌会趁乱掠地，而探子回报的消息也一直未见他们有动静。

　　现下怎么就出现了呢，而偏偏辰啸在此际没了踪影，任是谁都不知他究竟去了哪，是否还会回来。

　　∷∷

　　如画的云弄峰下烟雾袅绕，潺潺流水，万千斑斓蝴蝶围绕翩飞，蝴蝶泉边，不断有女子的娇笑声传来，声声入耳，格外清脆，仿佛遗世般的无忧。

　　“抓了到那只最大的，回头让爷赏你们，快点快点，别让它们飞了啊。”

　　“哎呀……又逃了，怎么全都那么笨啊。”

　　娇嗔声隐隐传来，不去细想，也能知道那些人被她折腾的有多惨。泉边，赫骞漾着宠溺的笑，不出声，静看着一切。眼前的景让他错神，举网扑蝶的她宛如当日成修绘给他的那副画般，清盈粉笑，天真间隐没不住的孤傲。

　　便是为了这抹笑容，他拼命留住自己的命，随突然出现的凌乾使者回国，坐上那无数人觊觎的大王子之位；这些年暗地里的厮杀，几番都险些要了他的命，但他更清楚，他不能死，要为她留住命。

　　直到眼睁睁的看着她身披血红嫁衣，为别人巧笑嫣然，却只能对自己说，罢了，该退了。

　　“赫骞，什么时候来的？”惊见来人，姿晴绽开笑容，比方才更灿，清澈的眸子没有一丝担忧，就好像认定了他什么都可以般。

　　就是这样的眼神，让赫骞无法拒绝，明知最后依然得不到，依旧一次次的甘心被利用。想着，他也笑了，右手轻抬，几日前还为她握起长缨的手，今日用来为她挽髻：“瞧你，只顾着玩，连扎个发髻的时辰都用上了。这些可都是我们凌乾的精锐之师啊，居然被你唤来扑蝶。”

　　“你没瞧见那蝴蝶多漂亮吗，不抓来自己留着可惜了。”她依旧扬眉，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

　　赫骞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翩舞的蝴蝶，垂眸一句：“是啊，美得想让人留住，用尽一切去留住。只是……努力了就能留住吗？”

　　“留住了蝴蝶，它还是会想飞，也许仅是你一个转身，它便不见，寻它心底的那片蓝天去了。如果一定要留，不如……杀了它。”猛然闪过的锐光与果决，她仰首看着赫骞挣扎的脸，笑容敛去，“是时候该启程了吗？”

　　“再待两天吧，难得的逍遥。云王那也还观望着，你们的皇似乎……失踪了。”是私心吧，他多想就一直待在这蝴蝶泉边，哪都不去。

　　不理天下纷争，不理这诱人的中原山壑，更不理肩上的责任，只绑着她，安享一世。

　　见她只是淡笑，不再说话，这一路便是如此闭眼交由着他安排，这份信任让他越来越放不下，可是总有一天他必须放下，断绝了一切，或许唯一能用的法子便是如她所说，毁了挚爱：“回屋吧，外头凉，最近可能会忙些，没时间陪着你了。”

　　尽管朝廷瞒得密不透风，可他还是觉得异样，怕是云王也察觉到了，不然不会暗兵不动。

　　姿晴点头，默默的随着他回屋，这蝶泉边金屋藏娇的地方豪华异常。为她一句话，一道撕心裂肺的眼神，赫骞当真是动用上了所有力量吧。

　　静握侍女端上的茶盅，她捂着自己越渐冰凉的手心，凝着窗外。看他来了又走，带了不少精兵离开，京陵该是要颠覆了吧。

　　姿晴闭上眼，默默聆听，周围很静，可隐约她似乎能瞧见那个心念了许久的傲影，立于天地间举剑屹立。念极深处，心便生生的疼，离开了那么久他该是习惯了没有她的日子了吧，萧月……兴许是个可以代她相伴的温柔乡。

　　月儿高挂，外头的天黑的有些揪心了。姿晴终于起身，放下已凉透的茶盅，关上窗户。

　　忽地，一双厚实的手就这么照上镂花朱窗边，半晌，没见动静，姿晴并未好奇的探首，只是这样呆呆的望着那双手。随后，轻叹一声，掌间的纹路她认得，那越刻越深的纠缠与坎坷，有不少是她烙下的。

　　“长途跋涉，进屋歇会吧。”朱唇边，泄出这么一句。淡到没有任何情绪，无爱亦无恨。

　　随即，窗户被用力的打开，白影一跃而入，柔风跟着罐了进来。没有关注，姿晴探身，认真的锁上窗，背影僵直了许久，才转身入座，挑眉望着眼前满脸疲惫，眼神灼热的男子。

　　“累吗？想家吗？”透着紧窒的空气，男子开口，低闷暗哑的语调。

　　姿晴微愣，为那道自进屋起便不曾离开过她的眼神，就如当日的京陵街边，他焦急投向韵菲嘘寒问暖的光芒。那时她心头没由来的微酸，此际，心头更酸。

　　“劝凌乾收兵吧，我不想与你为敌。”

　　“没法收了，这本就不是儿戏。拉弓斩马之后，一切注定收不了了。”终于她开口了。

　　他拧眉，握拳，用比她更坚决的语气开口，“那跟我走吧，别把自己逼成罪人，付出那么多，赫骞一样不会放你和他双宿双飞。”

　　“去哪？”她问着，看他皱眉，随后豁然舒开。

　　“天下，去不需要轩辕辰啸绝决的天下。这姓氏，我背的好累；这皇帝，越做越孤。”辰啸靠向床蔓，哝语，极轻。

　　她没说话，只是起身，衣裙轻晃，鬓间流苏划出冷漠。纤手抽剑，毫不犹豫的抵向他，眸底深处蒙着的竟不是恨，而是无奈。下一刻，她只要狠心刺入，便轻易了结一切，也割断了昔日情愫。可她……犹豫了，漓朝若此时不在了，那一切会更乱吧。

　　天下会三争，剩下的无论哪一方都是她心底的无奈，她知道，哪怕见不到她也比任何都人清楚，辰宇有了夺天下的心，越演越狂，覆水难收。

　　屏息处，明宣的声突然在门外扬起，“小晴，该用晚膳了。”

　　气氛更为紧张，姿晴咬牙看着眼前不避不躲的辰啸，他已没了所求，消沉的可悲，面对她近在咫尺的剑不动声色，听着外头明宣的声音亦没动静。她看懂了，从没一刻如懂辰宇般的懂了眼前的他，他已不惧死，甚至今日本就是来求死的。

　　死在她的剑下，忘却了愧疚，也深埋了款款深情。

　　而如今战乱已起，那些饮霜策马的男儿都燃起了杀戮，这局除了下完已然没有其他退路了。

　　“我一会就来，你先去吧。”回答后，她静听着明宣离去的脚步。才突然收剑，随后的动作总算让已无欲无求的辰啸睁大了瞳孔。

　　他看着姿晴毫不留情的用剑划破自己的肩胛，殷红的血瞬间便渗透了粉色的蔓纱，没有疼痛，她只是冷下眸，开口：“我不会再这儿杀了你，要杀，也要当着天下万民，无数群雄的面亲手诛你！我要让世人知道骄屠淫逸的轩辕辰啸是死在谷姿晴手中的。回去，不然今日我会死在你的面前。”

　　辰啸惊恐着脸，一步步的后退，他无所谓自己的命，可却惜着她的。只是不明，究竟是什么把从前的姿晴逼成这般，仅是为了纪儿的死吗？正如辰宇为了纪儿，毅然忘却了家族荣辱，协同敌人来夺轩辕氏的天下一般，他们……都疯了。

　　无奈下，他转身，唯有离去。劝和，劝逃，皆是无果，辰啸知道此去往后他们只能是沙场上的敌人。爱，由刃血的剑生生斩断。

　　{14}千均担 傲笑群雄颜

　　暖春宣州，檐下燕衔草归来，盎然生机。凭栏远眺，让人禁不住舒眉而笑。辰宇一袭素衣，挑唇带笑望着桌案上的画，画中女子执剑侧立，眼梢处一抹难以忽略的傲然。

　　当真是除了她谁都端不出的气焰，这是成修拿来的画像，直至此刻辰宇才能理解为何赫骞这些年仅凭一副画，便依旧能将姿晴思得如此之深。在成修的笔端下，她似乎活了般，凝望片刻即能让他痴神相思。

　　她还好吗？虽然明樱她们未带来任何关于姿晴的消息，可他依旧能猜到她该是在扬州，就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不想去寻，并不代表不念，只是念得太深，恋得太深，不舍阻止她的任何动作。

　　想得正出神，门外突然传来促步声，没待来人出声，辰宇警觉的上前打开门，看着眼前一身铠甲的侍卫，皱眉问道：“什么事？”

　　“六皇子带兵驻扎宣州城外，边令人在城外修建高台，边派人捎信说想见王爷……”

　　侍卫低头作揖，答得恭敬，话还未完就被辰宇匆忙截断了：“致陵他们呢？”

　　“已在城门处了，公孙将军说城外高台若是建成，对我们百害而无一利，届时敌军的投石车、弓箭兵都能占得有利的位置，辛主帅让末将来请示王爷是要修建瓮城预备随时应战，还是应邀见皇上。”

　　“先去城门。”

　　撂下话后，辰宇便如风般的席卷而过。不见仓惶，依旧沉稳，只刹那，像是已在心中做出决定。

　　城门处，旗帜随风乱舞，夕阳映天染红了眸。辰宇步上高处，致陵等人已皱眉向远处眺望多时，始终拿不定主意。

　　“要修建瓮城吗？我们的士兵虽是山野村夫居多，但未必赢不了他们。”感觉到辰宇的气息后，致陵并未回首，沉声低问。

　　“来不及了，何况太劳民伤财。”没做考虑，辰宇直接回拒。正值用兵之时，那些兵力不适合做他用，“是辰啸亲自相邀吗？”

　　“不是，是你的六哥。辰宇，怕是鸿门宴，要斟酌啊。”公孙抬眼，大致瞧明白了辰宇的意思，担忧相劝。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闻声，辰宇轻佻淡笑，眉端稍挑，不是轻蔑，而是无奈：“他不是项庄，而我……也不会是沛公。”

　　汉高祖有天时地利人和，而他只是在英雄辟时世；汉高祖的吕后有望夫驰骋天下的野心，而他的姿晴却正在努力想法设法稀释了他渐渐涌起的争霸之心。

　　“那你……”辰渊不解，眸底漾满忧心。

　　“替我回信，约在南湖边相见。”意已决，话中自是透着不容置疑。转首，眼神才放柔些许，望向辰渊：“好不容易带韵菲逃出来了，那就趁这乱局逃的远远的，永远不要让任何人找到，包括我！”

　　这是劝告，更是警告，辰渊又怎会不懂。犹豫了须臾，他望向远处漓朝的战棋，再远些的扬州还有凌乾垂涎着。究竟谁输谁赢，天下归谁，无人能知，他不怕死，却怕韵菲再受委屈，七哥的话偏偏点中了他的心事。

　　那就……走吧，也许有天会在遇上，若是一转身就错过一生，那就只能替那些哥哥们幸福着。

　　……

　　雾袅南湖，水波潋滟，春雁低风。良辰美景，眼前偏是一派剑拔弩张，六皇子领着亲兵，浩浩荡荡的赴约，怎也没料眼前居然只有辰宇孤身一人。

　　春风荡漾，吹起衣袂，高束的发髻让云王整个人瞧起来竟有些难得一见的颓废不羁。

　　面对的眼前的盛况，他始终未曾皱一下眉，像是有了份笃定般，只等着六哥率先开口。气氛一度陷入紧张，远远睨着的致陵等人更是手心捏汗。辰宇在搏命，拿着义军的命来搏，可没有原因，他们偏都是被慑服了，阻止不了。

　　“风回云断雨初晴，返照湖边暖复明。好一派南湖春色啊，七弟还真会选地方，我可是奉皇上之命前来围剿义军的，七弟就这样一人前来送死吗？”终于，六皇子按倷不住，开了口，端坐于马上，少了几分盛气。

　　辰宇敛眉，微抿了下唇，转身望向湖边，悠悠的说：“当真晴了吗？六哥若要娶我性命，为弟的又怎能反抗。只要六哥有足够的自信能活着离开南湖，我又有何惧？”

　　“我不是来取你性命的，辰啸让我领兵来抗义军，分明就是用我的命来损你们些兵而已，这样无谓的抗战，我不想费力。大姐那边有消息说是手上有父皇的遗昭，有意废辰啸而立二哥为帝，这样的结局对我而言进退两难，两相权衡之下，我宁愿……投靠义军。”不再犹豫，他索性直接说出目的所在。

　　“六哥也想做皇帝？”瞧明白了他的心思，辰宇直接点穿。隐隐的悲哀在心中酝酿开，这就是父皇执意要夺取江山的结果吗，兄弟血刃，明争暗夺。

　　闻言后，六皇子垂了垂头，眼神撇向远处驻扎徘徊着的义军，再望向眼前这个即便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的弟弟。众人屏息下，他突然跃下马，伸出手振臂一挥。

　　顷刻间，山呼声响彻云霄，人人俯首跪叩，就连六皇子自己也不例外，口中叨念：“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后头鼓楼上将一切尽收眼底的众人立刻脸色泛白，公孙更是紧握住腰间的佩剑，冲动直想冲上前。六皇子在逼辰宇不得不争天下，这样的举措只会让辰宇骑虎难下。那致陵算什么，卧薪尝胆，统领义军多时难道只是为别人做嫁衣吗？

　　“公孙，冷静点。挥师入京后，才是该争的时候，现在……不管辰宇如何，我们都必须是朋友，不然义军会立刻成了一团散沙！”致陵厉声斥道，眉间满是复杂情绪。

　　他又何尝不担心，同辰宇并肩而战多日，有惺惺相惜的默契，所以他比谁都清楚辰宇放不下轩辕氏的姓氏，放不下对他爹爹的死忠，不知不觉间多少燃起了些称霸的野心。如此一来，他怕是更难以推脱，他们早晚会是敌人，早晚……

　　∴∴∴

　　风景如画的扬州城内，竟还是昔日的繁华。凌乾入主后，非但没杀没夺，反而还不惜掷下千金抚恤百姓，自然甚得民心。

　　赫骞更是下令城门打开，全无战鼓会随时擂起的紧张感，街头巷尾自是对这天下大局纷纷议论开了。尤其是今日街边，气氛有了丝紧张，人人都臆测着这纷乱局势何时才会休，最后到底会是谁问鼎天下。

　　城郊的宅邸里，更是绿意缥缈，绵长琴音惬意的荡着。两盏香茗，一局棋盘，一男一女相对而坐，逍遥自得，像是对此刻外头的硝烟全然不理。

　　“王，晴姑娘，出大事了。”

　　悠闲没消多久，一身黑色铠甲的士兵疾步奔入一脸紧张，抬眸睨了睨眼前的众人，慌忙的开口。闻声后，姿晴依旧专注于眼前的棋局，白子在纤手中缓缓颠覆。

　　“外头中原的百姓都在传，六皇子‘南湖兵变’拥立云王为帝，京陵已擂响警世战鼓，随时准备应战……”

　　“下去吧。”见姿晴愣在那儿，秀眉锁得死紧，都忘了反映，赫骞起身，挥手开口。见人退去后，才转首看向姿晴，待她反映。

　　片刻，仍是静默，忽而倩影立起，棋盘轻晃被无心的拨乱了，手中的棋子更是洒了一地。似是已坚定了决心，她缓启朱唇，柔声一句：“起兵入京吧，我要在辰宇之前入住京陵。”

　　语方末，赫骞便微扬一笑，转身离去。没消多久，姿晴亦追随而去，方才还惬意万分的庭院内，此刻安静异常，连琴音都嘎然而止。

　　明宣看着眼前的混乱残局，无奈的摇了摇头，呓语：“还是乱了，这一兵一卒，颗颗棋子，终是在她手中乱了。”

　　言罢，蹲下身，收拾着残局，脸上依旧波澜不扰般的平静，淡淡的笑。

　　当晚丑时，火把映亮了天，士兵们的战嚎声点醒了这不平静的夜。京陵城下，万千凌乾士兵如团团黑云盘踞着。不断有士气激昂的叫嚣声传来，让人无心睡眠。辰啸一身明黄，于城门华盖下静立，视线始终紧锁着城下兵后的主帅骆车内。

　　她在笑，闻着万千呼啸声，紫纱飘逸，诡丽的笑。太远，他瞧不清，可却依旧能感觉到，便是那抹笑容曾让他倍觉熟悉，莫名其妙的沦陷。

　　风声在耳旁掠过，他的将士们皆是面色凝重，在城楼出慌忙指挥布阵。唯有他，漠然萧瑟，耳边不断扬起杂乱的誓言与悔恨，一遍又一遍。

　　“众神为证，如何树下，蚩尤盟誓，此生往后，生生世世，愿为瑶姬倾城倾命，唯爱一人，如若有负，以死惩之。”

　　“众神为证，如何树下，瑶姬盟誓，此生往后，生生世世，愿为蚩尤颠覆已生，苍茫人海，寻之许之，如若有负，以死惩之。”

　　辰啸低首，耳边的誓约仍在徘徊盘旋，挥不去，忘不掉。眼前的混乱，让他顿觉困惑，记忆的某根弦似被拨弄开来，渐渐清晰。紊乱的究竟是京陵还是涿鹿，哀嚎着的究竟是漓朝子民还是九黎百姓。

　　良久良久，唇齿间迸出那一句仿佛刻骨铭心的悔：“不该爱上这祸水的……”

　　杂乱声中赫骞回首，凝着姿晴，片刻不移：“很好，我要你笑着看我为你付出的一切。”说完，右手轻挥，沉声一句：“攻！留着轩辕辰啸的命，我来取！”

　　姿晴不语，如他所言继续笑着，她该紧张的，因为身边这男人以宣誓了夺中原的决心。他要杀辰啸，只为名正言顺的取而代之，并非为了她。举兵京陵，或许源自她的相求，更多是出自已愿吧。呵，多冠冕堂皇的借口，又一次，她被冠上祸水之名。

　　这样的时局让她如何不笑，是否还该叹，盛名之下，谷姿晴实则难副啊。

　　城外东郊，一辆马车急奔而过，匆忙异常，愈行愈远后，车帘才被挑起。帘中女子满眸不甘与哀怨，望着眼前硝烟漫天的京陵城。遥想当年，他们轩辕氏在辰宇和辰啸的领路下，也是这般直入京陵，父皇傲笑称帝。

　　辉煌犹如昨日，转眼便被颠覆，究竟是谁的错，还是天命于此，无人能违？

　　“长公主，别看了，小心颠着。”林蚺的劝声响起。

　　“是啊，大姐……都过了。”靠向车壁，德王的声透着显而易见的憔悴。

　　声声相劝，终让长公主放下车帘，双拳紧握，吐出誓言：“总有一日我会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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