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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迷毒解 ... 
 
 
作者有话要说：开坑了，阿飞坑品是不错的哈，虽说写得不快，嘿嘿！
此文带点种田味道，但主角是江湖人士，关注的不是他们的一战成名或盖世神功，而是他们人后的家居服日子，平淡一些。当然也会有你争我斗啦，你情我愿啦，你死我活啦，你爱我恨啦，杂七杂八五味俱全。
请大家有花撒花，有话说话，有意见也尽管提，先谢过啦~\(≧▽≦)/~啦啦啦

最重要的是，如果大家正在屏幕前吃饭，就请先不要看这一章，一定要看的话……后果自负！╮(╯_╰)╭╮(╯_╰)╭
 
　　郧阳龙门镇。
　　自大宋一统天下六十余年，又有章圣元孝皇帝“檀渊定盟”功德，平息了辽夏侵扰，百姓安居乐业，兴盛祥瑞之气，俱可在这龙门镇彰显一番。
　　正值晌午，街市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好不热闹。酒馆、茶楼、面食店、二荤铺子门口的小厮起劲招揽着客人。忽然几个管家打扮的人骑着快马一路吆喝着让开，冲到了大顺药铺的门口。
　　遇到急诊这也是常事，那大顺药铺的伙计不慌不忙迎上来，问清了缘由，也不怠慢，领着人直接到中堂等着，又去后面找主事。那堂前柜上称药的称药，侧厅诊病的诊病，有条有理，一丝不乱。
　　主事正在后面小厅里陪着一位青年公子，听到来报皱了皱眉，起身对那青年解释：“十七爷，这是周员外家来人，说是他家少爷中了毒，要我们药铺最好的医师去一趟。”
　　那十七爷云蓝长衫，面如冠玉，微微含笑，听了也不抬眉，抿了一口茶，点点头：“那你去安排罢。听说这周家素来吝啬，肯出十两的出诊费，看来是真遇到危急了。”
　　主事应着，让小厮快去备好药箱。一个打扮精干的仆从掀竹帘子进来，凑到十七爷耳边细细说了几句，十七爷忽而一笑：“有这样巧的事？大富，你叫主事回来，我们亲自去一趟。”
　　那主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暗叹这周家好运气，竟能让难得下山的唐十七爷亲自去诊病。
　　唐十七爷唐忧骑上马，由周家仆人领路，一路畅通无阻，很快赶到周家。正遇见几个大夫背着药箱丧气出来，纷纷说着：“这毒解不了，解不了……”
　　
　　他们跨进内院，就听到哭天骂地的喧嚷里一个清脆的声音：“你们都别乱动，我说的没错吧！你们不答应我的条件，我横竖一个死，就让你们少爷陪我一块见阎罗！”
　　唐忧一听这声音，暗暗叹了一口气，果然是她。看来不把她带回去是不行了，再这么闹，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大事。
　　他跨进厅堂，只见一边是手足无措的周员外和扑在儿子身上嚎哭的周安人，中间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的周家仆人，对面靠着墙站着的，是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小童，穿着粗布短衣，脸上左一块又一块的灰垢，头发也蓬乱，他手里抓着一块尖利的瓷片，正抵在自己的喉上，面无惧色。
　　与他隔不远还有一个老人，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周员外看到医师来了，急忙跑过来：“大夫，快救救我儿，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多少钱我都愿意给……”
　　“那毒是我下的，除了我，没有人能救得了他！”那小孩儿早看到来人，却不动声色嚷着。
　　唐忧走到周家少爷 
 1、　　迷毒解 ... 
 
 
　　身边，先摸摸脉，看了看他面色，翻起眼皮瞧瞧，又看了神情自若的小厮一眼，转头问周员外：“她提的什么条件？”
　　周员外面红耳赤，嚅嚅说不清楚，指着那个小孩只是骂。
　　“我要他们放了陈大叔的女儿，再给他们十两银子出镇，我就给他们解药。”小孩看周家没人应声，干脆自己说，“那周家少爷看见陈大叔孙女生得好看，说陈大叔欠了他们家的钱，就强抢回家抵债，呸，才欠了几个钱，就敢要别人家女儿！我下的这毒，三个时辰不解，这少爷就别想活了，你们可想好，反正大家一起死！”
　　那陈大叔倒在地上，老泪纵横，一时说不出话来。
　　唐忧叹了一口气，对周员外道：“老员外，这果然是奇毒，唐某自然可以救，然而配药，一时半刻却来不及啊！”
　　“不是、不是说唐家有什么御贡的九魂丹，可以解百毒么？”周员外慌了手脚。
　　唐忧暗暗好笑，故作为难：“不错，只是那九魂丹极珍贵，天家恩赐民间可以共享，最普通的一粒也要十两银子，这样的毒性，恐怕要花一百两银子……”
　　“这、这可如何是好？”周员外不等他说完就跺脚嚷了起来，他安人倒是计算得快，扑过来哭叫道：“老爷，就答应这挨千刀的，也只费十两银子，快救我儿是正经！”
　　周员外知道也只能如此了，气狠狠点点头。
　　“你这么说我可不信你，就请唐家人做个见证，保护陈大叔他们！周员外不能反悔，也不能事后报复我！”小孩骨碌碌一转眼珠，大声说道。本来她是想等陈大叔和孙女先逃了再作打算，既然唐家人在这里，利用一下更好。
　　唐忧笑笑：“可以。稳妥起见，你也跟我走吧！”
　　小孩翻个白眼，只当没听见。
　　周员外已经没别的办法了，再说唐家在江湖上也极有地位，又出了个侍奉天家的御医，黑白两道通吃，他不答应也不行。
　　陈大叔的孙女四儿被放出来，爷孙抱头痛哭，跟着唐富先出去。小孩看都妥了，这才撅了撅嘴，忍着笑道：“这毒什么药也是没用的，只有拿两碗大粪灌下去，才解得了！”
　　“什么？”周围人大惊。
　　唐忧忍得肚疼才没笑出声来，他本以为她就这么罢休了，没想到临到最后还要把别人整一整。这周少爷也是活该，自作孽。不如他也顺手推一把，于是故作醒悟状，一本正经说道：“是了，这么说我却有法子了！周员外，不灌粪汤也可以的。”
　　“那要如何？”周员外忙问。
　　“取金汁或人中黄也可解这毒。”唐忧说着，看他们不知是何物，不慌不忙解释，“金汁，就是用金放入粪清中煮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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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汁液。那粪清就是用麻纸过滤后贮藏一年以上的粪汁，这个容易弄到。”
　　粪清好办，可金子却贵。周员外咂咂嘴，问：“那人中黄呢？”
　　“人中黄，又叫甘草黄，是甘草末放在竹筒内，浸渍人在粪坑中制成的。费不了多少钱。”
　　“这不是也是粪汁……”周安人嘟囔着，擦擦泪水。那周员外也有同感，左右都是粪，茅厕里取的不花一个钱，当下他就要丫鬟快去取。
　　那丫鬟不知拿什么装才好，最后去厨房摸了一个长瓢，捏着鼻子在粪窖里舀了一瓢，泼泼洒洒送进厅堂，恶臭满溢。
　　两个仆人被老爷使唤着，只好硬着头皮捏开少爷的嘴，把粪汤灌下去，那黄黄黑黑的臭水从嘴里漫出来，流的少爷一脸一颈子都是。
　　过了一会，那少爷真晃晃悠悠醒了，也不知是解了毒还是被熏不过。
　　周安人大喜过望，想扑上去大哭，又嫌臭，只好蹲在儿子身边抽抽噎噎。
　　周少爷晕晕乎乎起身，摸摸自己的肿脸，手上身上黏答答的，嘴里滑腻腻，全是一股浓骚臭，几欲作呕，他以为又是那小孩做的手脚，挣扎起来就要扑过去。
　　唐忧看这架势，对着周员外夫妇拱拱手：“既然令郎已救过来了，唐某告辞。”说罢一把抓住小孩就往外走。
　　那小孩挣没挣开，想想这时候跟着他走却安全，便也乖乖顺从了。单留周家大小一群人又一阵忙乱。
　　
　　大顺药铺。
　　唐忧拉着小孩一进后院，早已等候的陈大叔爷孙俩就忙不迭过来拜谢。
　　唐忧微微笑道：“你们也不必道谢。她救了你们，却是因为陈大叔你有善心收留了她，如今我答应保护你们，就要顾你们周全，不如就留在大顺药铺做事吧！”
　　陈大叔又惊又喜，爷孙俩忙跪下磕头。唐忧随即叫来主管把陈大叔带进去安置。
　　房里便只剩了唐忧和那小孩。
　　小孩没想到这家伙这么爽快，坐在椅上跷着腿，狐疑地打量他。
　　唐忧见没有旁人了，收起笑容：“甜儿，坐正些，你一个女儿家，这成什么样子？”
　　“谁许你这样叫我的？”女扮男装的唐甜大怒，“唐忧，我和你不熟！也不要你管！”
　　“哼，刚才不是我帮你，你能骗得了周家？你接受了我帮忙，就等于答应了回唐家，我自然可以管你。”
　　唐甜不服气：“你们江湖人不是最讲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么，这样的事还要我来管，你们有脸没有脸？”
　　“你也知道江湖中人，我被你耍了一次又一次，却不跟你计较，你是真以为我拿你没法？”唐忧脸一沉，那周少爷中的毒和中风茄儿毒的症状相似，按她解法，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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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用凉水灌也是一样的。
　　唐甜倒很会看脸色，这回唐忧是真动气了，她不吭声。
　　“那到底是什么药？”唐忧慢悠悠坐下，端起刚送上的热茶喝一口，清清心，刚才周家那事实在叫人恶心。
　　唐甜也端起一碗茶，一口喝光，横他一眼：“不告诉你！你们唐家不是最会解毒么，还出了个什么解毒圣手，原来连这个也不知道！”语气里掩不住得意。
　　唐忧确实一时不能断定那迷毒的来历，但是她连江湖上闻名的十四师兄也敢小瞧，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哼，莫忘了你也是唐家人……”
　　“我不是！我爹死在唐家，我被唐家赶出来，怎么配做你们唐家人？”唐甜矢口否认，阴阳怪气讽刺着。
　　唐忧叹叹气，无奈笑道：“……也罢，我不和你争这个。陈大叔给你买了一碗面，你就知道感恩图报，不惜拼死救他孙女，可见你也不是没有心的。”
　　唐甜一听，跳起来说：“好啊，你们一直跟踪我？”
　　唐忧还是笑：“龙门镇是唐家在山下的地盘，药铺总店也在这儿，你来了这么多天也不来找我，宁可吃霸王餐，去诓人或者做乞儿，我这不是担心你么？”
　　唐甜哼一声。
　　“十二姐，其实你心地还是好的，也许师兄说得对。”唐忧又叹了叹。
　　他提到唐甜最恨的那个人，唐甜张口要骂，忽然一转眼珠，闭了嘴又坐下，端起茶一口喝干，说：“随你吧！我是阶下囚了，你想怎么样？”
　　“我下山不就是为了带你回去么，已经耽搁太多日子，我叫人已备好了车，咱们这就走。”
　　“这么快？”唐甜垮下脸，这回实在失算，就不该趁中元节好奇跑来看这龙门镇的热闹。
　　她抿抿嘴，忽然捂着肚子说：“我……我要去茅厕。”
　　唐忧皱眉，她真是缺管教。
　　唐甜哪管他心思，东张西望往后院溜去。
　　“院前院后都有人守，你可不用再想什么尿遁之法。”唐忧跟在身后提醒。
　　唐甜恨恨回头，看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就讨厌。
　　店里铺子总管的亲信，这几天跟着唐忧奔前忙后，见主管对这唐十七爷唯命是从，而这十七爷又对这怪模怪样的小童这么上心，耐不住好奇，大了胆子问：“十七爷，为什么要留他下来？他行事不成体统，没的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
　　唐富安置了那父女俩过来复命，听他这么诬蔑，喝道：“休得无礼，她是唐家十二……！”
　　唐忧一摆手，不让他多言，淡淡扫那伙计一眼，道：“她父亲为唐家立过大功，这是她父亲遗愿，让她回唐家。”
　　
　　附上几句：
　　金汁与人中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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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的制法都是古书记载的，《本草》就有，据说清毒泻热，清痰火，消食 。
　　还有大粪解毒也是传说中有的，据说可解河豚之毒……总之，不是阿飞能耐之内勇于虚构，网上一查就知。
　　阿飞的意思是：……就算好奇，请不要勇于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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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大戟草 ... 
 
 
　　一年前，唐忧奉掌门师伯之命，去把唐十二姐接回来。
　　唐甜唐十二姐的名，他听十四师兄唐溟提过多次。她六七岁时就被接回唐家，可惜却又被赶出去了，说来不是犯了大错也不止于此，然而此事隐秘，不得而知。惟有唐溟自责不已，从此收心，遵从师命掌管金门，洗心革面成了唐家上下交口称赞的“圣贤人”。
　　唐甜却是个脾气执拗的，她娘亲张氏改嫁时没有跟着去，单跟自幼带她的老妈妈过，后来那妈妈也过世了，留下她一人。掌门师父为了唐溟，松口让她回来，她却宁可四处游野，躲着唐家。
　　不过唐家要寻的人，自然没有找不到的。唐忧便派下山去龙门镇查账的唐二顺便多走一趟。
　　过了三个月唐二被抬上山，却是因路没问清楚，一行人失错掉下断崖了。
　　第二次他派稳重的唐三带人去，这次一个月便回来。说那小娘子坚持要去见娘亲一面再走，可去了之后抱着娘亲哭的甚是凄惨，看得路人以为是逼人卖女为奴。唐三不忍，便说缓一缓，留一日再接她走，不想就此不见十二姐人影，找了几天没找到，只得回来请罪。
　　第三次他派了精明的唐四去，一个半月后回来，一个个面有菜色，脚步虚浮。说是不知怎么不服那里水土，上吐下泻，山庄偏僻，大夫也不好寻，况且唐家自开药铺，也没好意思求医。一连几天如此，走不了路，更没力气追那逃跑的小丫头。
　　三番落空，谁也不会只认作巧合。
　　师兄常说她幼时可爱，又不过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娘子，有这样的心计，他是万万没想到的。
　　吃了这么大亏，唐忧放下手上之事，下山亲自去接。
　　
　　进了山庄，前次来过的人带路，老远看到溪边一个矮篱围着的园子，竹门前的大桑树下，一个伶俐的小丫头指挥着几个小子搬东西。
　　随从的唐二最先认出她就是上次指路的小娘子。
　　这小娘子就是唐甜。
　　唐忧细看去，她身形娇小，穿着粗布衣裳，梳两个小鬟，簪一朵刺莉花。转过身来，疏疏几绺发黏在汗涔涔的额上，笑得弯弯的两瓣月牙眼，润润的小嘴，饱满好似两头尖尖翘的小菱角。
　　人和她名一样，甜甜的，也难怪唐二唐三唐四都被她骗了。
　　唐甜见到唐忧身后那几个面熟的人，便说了几句，让几个伙伴走了，自己大大方方过来，先问了唐忧身份，又关心上次生病的几个人。
　　唐忧微微一笑：“谢关心，都已好了。”
　　“他们是得了什么病？我想到城里去请大夫，没想到回来时邻家婶婶说他们已回去了。”
　　“就是水土不服，又着了凉，暑热加寒气相 
 2、　　大戟草 ... 
 
 
　　激就加重了些。”
　　“哦。”唐甜抿嘴笑笑，不再说什么，领他们进了院子，钻进屋去。过一会抱一叠碗拎一壶茶，端一盘花生仁出来，客气招呼唐十七少爷。
　　“叫我十七叔罢。”唐家不重家谱重师传，记得师伯打算让师兄收她为徒，唐忧便如此说。
　　唐甜丝毫不为难，双手捧了一碗茶过来，甜甜道：“请十七叔喝茶，我们乡里人喜欢在茶水里泡花片和凉果，冷的比热的好喝，解暑。”
　　唐忧笑着接过来，这茶水淡绿清香，飘着茉莉花片和薄荷末。
　　他问一个唐四的手下：“你们上次也是喝的这茶么？”说着亲自拎壶给那小厮倒一碗。
　　那小厮忙躬身接过，喝了一口，点点头回答是。
　　唐忧看一眼若无其事的唐甜，慢慢喝茶。唐二看十七爷喝了，这才跟着喝，酸甜凉爽果然解暑，便让随行的人都自拿了碗倒来喝。
　　小丫头跟着端一碗喝了，便支着下巴瞧着，眼睛笑得眯缝成一线，两颗尖尖小虎牙也支露出来。
　　院外有人喊十二姐，她一溜烟跑出去，从来人手里接过一大蓬桑枝，就着湖水洗了，拿进来，水淋淋的绿叶间一咕嘟一咕嘟的桑果，紫乌乌发亮，看着眼馋人。
　　“我们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上回我瞧城里人独爱山蔬野果。如今正是吃桑果的时候，已洗干净了，十七叔吃不吃？”
　　唐忧笑着，就手扯了几个桑果抿进嘴里，道：“桑果是好东西呢，味美多汁，有补肝益肾、生津润肠、乌发明目之效。”
　　“那好，大家都吃呀！”唐甜欢喜道。
　　众人看唐忧同意了，纷纷摘了吃。
　　“你上次进城可觉得好玩？”唐忧问她。
　　“好玩，比我们这里热闹，看得我都花了眼呢。”唐甜殷勤替众人又续了一次茶。
　　她乖巧懂事，说话便笑，大家都卸下了疑心，不是她十二姐的身份，倒愿意和她更亲近些。
　　“城里还不及我们龙门镇有趣，地方虽小，城里有的那里都有，送到京城去的东西都先送到龙门镇来试试销路，比起来更热闹。”唐忧吃着果子，与她闲话。
　　又过了一会，唐甜看他们坐得稳稳的，神色间就有些不耐，转了转眼珠道：“十七叔远道来饿了么？我找隔壁婶婶帮忙做饭来。”
　　唐忧也不推拒，笑问：“可不知乡间有什么菜？”
　　“我去瞧瞧，或者丁三哥回来了，看他猎了什么野味。”
　　“庄前面有河，我看不如吃鱼……就吃鲤鱼吧？”
　　唐甜立刻转过身来，一眼看向唐四那个小厮，见他莫名其妙，又换了笑脸道：“十七叔喜欢鲤鱼？不知有没有，我问问去。”
　　唐 
 2、　　大戟草 ... 
 
 
　　忧心里拿定了猜测，也不想再耍她，笑道：“我不爱吃鲤鱼，只是怕你备下这凉茶的一番苦心落了空。”
　　“你什么意思？”唐甜一撅嘴，看似撒娇，眼里却冷起来。
　　“你想得周全，茶里除了花片薄荷，你放了和泽漆苗长得相近的大戟苗，唐四等人负责的是运输外务，不懂药材，所以分辨不出。”
　　他话一出口，唐二等人一起变了脸色。
　　泽漆也是药，但苗无毒，可做菜；大戟草就不同，苗尖含剧毒。
　　“你说这茶有问题，我自己也喝了！怎么没事？”唐甜争道。
　　“这毒泡在茶里淡了，体虚的人受不了，强健的人还无大碍。要紧的是这桑果，体质虚寒的人不能吃，如今两物相催，必然上吐下泻。好在我有提防，在这茶里做了手脚，不然大家撑不到现在！”唐忧说着，拿出一个小药瓶，让唐二带着众人出去服药等候。
　　又冷下脸说：“我细细问过唐四，那次除了大戟茶，你还做了去热毒的绿豆汤，加上吃的鲤鱼利水发毒，他们不是底子好，只怕脱水而死；唐二被你指路骗得跌下崖，也险些丢了性命。你不过十二三岁，不把旁人性命放在眼里，心思忒毒！”
　　“那矮崖我常常爬下去玩，有什么性命之危，只怪他们自己不小心！你们自家做医药生意，吐泻还治不了么？”唐甜脸上由红转白，由白转回红，嘴角朝下一沉，就没了好脸色，“我知道派来的人就没有省事的，我心思毒也罢，总之不去你们唐家！”
　　“你不跟我走，我到官府告你暗害人命，这里人证物证都有。你年纪小，这事便算是你娘的唆使，官府也忌惮我们唐家，你说会不会放过你娘俩？”
　　“你……你威胁我？”唐甜见识过不少来接她的人，软磨硬泡强逼，拿官府逼迫的还是头一次。
　　“是又如何？我说得出做得出！”
　　她不怕唐家把她怎样，落到官老爷手里就不好说了。就算只是吓唬她，关她们几天，据说有什么杀威棒，在狱里受欺负还要吃苦。
　　好汉不吃眼前亏，唐甜立时不再说话了。
　　唐忧见她毕竟年纪小，吓唬几句就蔫了，就让随从进来收拾东西。
　　这时唐甜吞吞吐吐说肚子疼，脸色发青，大概那茶还是起了作用。唐家六七人在，唐忧料她逃不掉，就放她去。
　　过了一刻还不出来，唐忧知道不好，命人叫了邻家女人去看，唐甜早不见影了。猜想她是从茅厕坑下逃的，这唐甜真是没有什么做不出来！
　　
　　唐忧有了这个教训，这一次再不大意。唐二等人还有事要忙，早就先上山了。因此除了留下的四人守在门前窗后，再让铺里四名媳妇丫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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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刻不离跟着她。
　　他说立刻就走也是唬她，大顺药铺在唐家山山下而已，他们歇一晚，第二日上山，坐车慢慢走，下午也能到。
　　一早唐忧催促着，唐甜看再拖延不了，怏怏从房里出来。唐忧看她还穿着那身破烂衣服，气不打一处来，喝那守着唐甜的四个女人给她换。
　　“我就穿这个，谁要穿你们唐家的衣服！”唐甜紧拽着衣服吼回去，不许他们靠近。
　　“你不要脸面，也不能成心丢唐家的脸！”
　　昨天她脸上抹了锅灰，还有几成像没长成的年少小儿，今早上洗净了脸，谁看也知道是个女娃，这样子实在不伦不类。
　　“我扮成男的，免得别人知道你们抓回去个女人，岂不更好？”
　　唐忧“哧”一声，扫一下眼她胸部，轻笑道：“你除了一处，有哪里像个男的？”飘然出去。
　　唐甜顺着他眼光朝下一看，又急又羞，难得红了脸。从来是她无赖，哪知唐忧撕破脸比她更不堪，气得一时不知怎么对付，就被四个女人塞回屋里，七手八脚给她换衣。
　　
　　唐忧等人骑马，跟着马车晃悠悠上山。
　　这里已是唐家地界，暮夏初秋时节，山上黄绿斑斓，美不胜收。他赏景，唐甜在车里就骂个不休。反正已出了镇子，只有几个亲信，唐忧任她叫骂。
　　反倒是后来车中安安静静，让他不放心。下马掀了帘子上去一看，那唐甜手握一个木头小人，攥一根铜簪子一下一下戳着，嘴里嘟嘟囔囔咒骂。
　　他劈手夺过来，从那小木人发式衣服看是个男子，手脚齐全，衣褶也雕的细致，只有脸模糊一片，还刻着个大叉，全身上下有不少戳出来的印子。看来唐甜常借此发泄怨气。
　　“这木人是谁？”
　　唐甜横他一眼，又抢回去：“爱是谁是谁！”
　　唐忧想了想，问：“该不会是我师兄吧？”
　　“哼！”唐甜狠狠戳一下那叉叉脸，戳出个深深的洞来。
　　唐忧摇摇头，本想替师兄解释几句，又一想，她被逼上山的事也能迁怒于师兄，哪是三言两语劝得了的，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何必多操心。
　　这时唐富过来禀报，说前面来了药门的弟子拜见讯门分主。
　　路遇拜见也是礼节，唐富这么迟迟疑疑的是为什么？
　　“……十七爷，那弟子是丘长老的徒孙占四姐。”
　　唐忧一听，神色一滞，“咳”了一声。唐甜见唐忧神情异常，对那位占四姐也起了好奇心。
　　
　　 

作者有话要说：补充一点前情交代~大家有啥不清楚的地方尽管问哈，咱们轻松点，不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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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风茄儿 ... 
 
 
　　“药门弟子占缃拜见唐十七师叔。”
　　唐忧在马车里应了一声，随意敷衍两句，也不问她有什么事，就催马车走。
　　让这么狡诈无耻的人也怕见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唐甜一时忘了生气，掀帘子要看，唐忧把她手一打，那竹帘子“啪”落下。
　　唐甜摸着手刚要骂，车外占缃道：“师叔，四儿想问一句，那位唐十二姐可接回来了？”
　　唐忧看一眼唐甜道：“原来你是关心同门，接回来了，正要带她去见掌门，你且回去吧。”
　　唐甜一哼，这占四姐是明知故问，如果没接回人，他们哪用得着马车。
　　只是唐忧这么一说，那拦路的占四姐就不做声了。
　　唐甜转了转眼珠，马车一动，她扑到门边上，亲亲热热喊道：“占姐姐！”
　　占缃抬起头，眼里带着诧异和敌意。
　　“姐姐也上山么？不如和我们同乘车吧！车里只有我和十七师叔，没有旁人！”唐甜大声嚷嚷，热情相邀。
　　山路两旁层层唐家的田地，都有佃农劳作，听到小娘子清脆的声音，纷纷抬头看来。
　　唐忧将她拖回车里，知她打的什么主意。他无什么顾忌，却不想唐家名声受损，想想也到了山中，她在车里还能跑到哪去。于是出来叮嘱了占缃几句，自己骑马，让她陪唐甜坐车。
　　
　　占缃默不吭声坐在唐甜对面，按唐忧的吩咐，尽职牢牢盯着她。
　　唐甜问了几句唐家的事，占缃先是不做声，接着便道：“你进了唐家自然知道！”语调和神情都带着气。
　　唐甜也一哼，这占四姐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见面就没好脸色，唐家人果然不是好东西。
　　唐甜让她上来，可不是要自己受罪的。既然占缃不待见她，她也懒得理，拿着簪子继续戳小人，嘴里骂骂咧咧不停。
　　占缃听了一会，听出她是在咒骂十四师叔，气得脸发青，把她手中木人抢过来，低低恨道：“无情无义之人，为何掌门还要你做十四师叔的弟子！连我师祖都劝不动！”
　　“你说什么？”唐甜心里一警。
　　那十四师叔就是唐忧方才口口声声喊的师兄唐溟，也是唐甜最恨的人，要她做他的弟子还不如杀了她。
　　占缃将她按在车壁上，右手压着她脖子防她乱喊，这才道：“我说什么，我说你忘恩负义!师祖有意荐我做十四师叔的指教弟子，却被你坏了事！你不珍惜就罢了，还做这卑劣事诅咒师叔，我恨不得挖掉你的眼珠！”
　　占四姐是习武之人，唐甜被她压着动弹不得，手在她身上乱抓，摸到一样东西，假装继续挣扎着，眼里满是讥诮，道：“你稀罕的……就要别人都稀罕？你们把那个人 
 3、　　风茄儿 ... 
 
 
　　当做宝，别人……就不是人了？我……偏不稀罕，你有本事就挖了我眼珠，要是不敢……你就是王八！你们唐家全是王八！”
　　占四姐没听人敢这么骂过，气得脑子发昏，伸出左手抠她的眼。
　　“住手！”外面唐忧听出不对，一掀帘子就看到占缃要伤唐甜，连忙出手拦住。
　　占缃见了唐忧猛醒过来，大惊缩手，急得要哭：“师叔，我……这小畜生辱骂十四师叔！”
　　“住口！你叫你师妹什么？”唐忧脸一沉。
　　他本要训斥，只听唐甜一声惨叫，捂着眼睛打起滚来。
　　唐忧怕真出了事，丢开占四姐扶起她，见她满脸红肿，眼都睁不开，再见地上散开的药包，又惊又怒问占缃：“你做了什么？”
　　唐甜又哭又叫，指着她道：“她，她下药要毒死我！”
　　占缃性子虽有些莽撞，看她这副样子也惊慌起来，同门自相争斗是大错，她吓得忘了申辩，手忙脚乱解腰间药囊找解药。
　　唐忧本还有些犹疑，见占缃如此，急忙察看唐甜中了什么毒。
　　唐甜等的就是他们慌乱的机会。屏起呼吸，对着唐忧靠近的脸一包药粉全撒过去。
　　占缃发现药囊不见，转头时眼前袭来白色药雾，她呼吸一滞，仰头倒在了唐忧身边。
　　唐甜哇哇叫着掀开帘子，睁着红肿的眼睛，对着唐富等人哭道：“糟了糟了，师叔为我中毒了，占四姐好歹毒啊！”
　　唐富看到车子里倒下的唐忧和占缃，虽觉得情况有异，一心怕唐忧有事，急忙下马去看。
　　唐甜见四人慌乱，转身溜下车，唐富留了心眼，正好看到她动作，立刻喊另两个随从去抓唐甜，唐甜掏出最后一包药粉，对准他们撒去，一边喊：“这是大毒，一炷香救不活就来不及了！”
　　趁他们倒的倒，慌着救人的救人，她抢上一匹马向山下逃。这马哪会听她的，一头冲进树林里，想把唐甜甩下去。
　　唐甜仗着身子轻，死死抱住马身抓着马鬃，也不知道这马到底跑进哪里去。
　　
　　眼前飞驰而过的树梢刷过，她的眼睛真疼起来，大概那蜇痒的药粉真跑进眼里，前面路模糊看不清，手也没力气，渐渐支持不住。
　　身后忽然传来喊声，叫着她的名字，她暗想糟了，追兵这么快到了。勉强睁眼看，前面出了树林，留出一大片空地，隔着一条长长的壕沟，那边是密密实实的竹篱，不知围着什么。
　　竹篱上每隔数丈远就挂一截布帜，是提醒外人不要误闯。唐家以毒与暗器闻名，平常人若误入林中避之不及。这一道壕沟虽不甚宽深，主要是拦着放养的猪狗鸡羊。
　　唐甜回头看去，一个玄衣的人在树间隐现 
 3、　　风茄儿 ... 
 
 
　　，看他身影轻捷穿梭而来，武功一定很高。她眼睛又痛，下马再躲也做不到了。这里还是唐家外山，农户路人可自由来去，过了这个山头往里，沿路有暗哨，越来越森严，此时不跑后面就难了。
　　竹篱上挂的是红帜，说明这里连唐家人也不能随意进入，她不愿这么被抓回去，下定心意要赌一回，咬牙拍马向着那禁地冲去。
　　后面追来的人惊呼“不可”，却已迟了，那马在沟堑前腾跃而起，撞向竹篱，一阵乱响之后，唐甜模糊的眼前忽然雪光耀眼，随之浓郁的香气扑来。
　　唐甜心知不好，难怪唐家人也不能随便进来，想必这里种的是毒花草，正好到了毒花发放时节，自己硬闯进来，别说逃走，只怕连命也丢了。
　　可是再悔也晚了，那花香浓烫，唐甜手脚发软，眼前一黑，从马上跌下，什么也不知道了。
　　
　　恍惚醒来，唐甜觉着极渴，眼睛也灼热如火烧，被纱布缠住了。她哼了一声，忽听见身旁有人悄悄说话。听那语气很是焦灼，她忍住难受，侧耳去听个究竟。
　　一个是唐忧：“……风茄花毒性虽大，却是因为她恰好和她抹在脸上的蛰药相催发伤了眼——难不成好不了了？”
　　“如今还不好说，只有慢慢来，我多想些法子吧……”另一个说话人重重一叹。
　　“只能如此，若连你也救不了，她的眼睛就……”
　　唐甜猜到说的自己，心直往下坠，挣扎着坐起喊道：“我的眼睛就怎么？”
　　一名丫鬟忙扶着她，不让她动。唐甜摸到眼睛裹着的药膏就不乱抓了，朝着脚步声来的地方急问：“我的眼睛伤得到底有多重？”
　　那陌生声音道：“你不要急，急火上行只会使眼伤加重，那样更难恢复。”
　　“我眼睛真瞎了么？”唐甜呜咽一声，掩不住慌乱。
　　那温和的声音一顿，慢慢道：“甜儿，相信我，慢慢来，我自会想法子治好你。”
　　一双修长温暖的大手握着她冰凉的手，唐甜微微一动，忽道：“你是谁？”
　　那双手略略收紧，人却未答话。
　　“你是唐溟？”唐甜却已猜到他身份，厌恶地抽出手，朝床里一退。
　　唐溟怕她闹起来伤了眼睛，不敢吭声。
　　不料她静静坐着，默然片刻，只道：“我渴了。”
　　唐溟放了心，示意身旁丫鬟桃杏给她倒水，自己悄悄掩上门出去。
　　几杯清甜的水从喉里下去，唐甜舒服了些，桃杏好心提醒道：“十二姐，是门主来看你啊！”
　　唐甜哼了一声不理她。这丫鬟不知道唐甜若不是受了伤，怎么会让金门门主唐溟安安稳稳坐在面前？
　　
　　唐溟出门，和站在 
 3、　　风茄儿 ... 
 
 
　　门外的唐忧走到廊外桂树下。
　　唐忧道：“这丫头心里倒是清楚，知道眼下要靠你，也不闹了。”
　　唐溟微微一笑：“这便是她聪明之处。”
　　“所以你是故意吓她的吧？”不过是毒花熏了眼，江湖人称解毒圣手的毒门奇才怎么会束手无策。
　　唐溟也不否认，依旧笑道：“她脾气还是和小时一样，也要吃些亏磨一磨才好。”
　　“我看她何止脾气坏，心思也毒，你见过十几岁的女孩儿，随身带着迷药毒药到处走么？还激将占四姐，连我也上她的当，被她弄昏了，若是真让她学师几年，江湖只怕又出一次大乱！”
　　唐忧不过是玩笑，唐溟却有些不悦，叹叹气：“她小小年纪孤苦一人，不会保护自己，又能怎么办？也许是该让她回来，也不会让她沾染了坏习气。”
　　“是她自己不愿回来，为此不择手段。不过借了这次受伤之事，她不想留也只得留下了。”唐忧笑道，“只连累占四姐受的惊吓不小，那也是个欠教训的，这事算得上一箭双雕，让她们都安分些。”
　　唐溟也有此感，点点头：“封锁消息的事就交给你了，不然她们都要受罚。还有那迷药，是中原少见的押不芦，和风茄儿有些相似，毒性发作更快，你被药倒也不必羞耻。只是这押不芦的事……为稳妥你还是尽快查一查好。”
　　“交给我吧。你这位十二姐名不虚传，还没进唐家门就惹事，若被师伯知道不得了！”
　　“这个无须太担忧，师父就是知道了，也要给丘长老三分面子，多半他只好装作不知。”
　　唐忧笑：“你都算计好了，那我也省了事，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是了。”
　　桃杏过来回报，说唐十二姐已喝了药。
　　唐溟让她去看熬着的粥好了没。自己站起身，走到门边往里看。帷帐里，唐甜抱着被子乖乖缩着床角，黑发顺着两肩铺散于花绣锦衾上；那小脸被白纱布蒙了一半，只见尖尖的下巴颌儿，樱桃儿小嘴紧紧抿着，看着乖怯而安静。
　　“这么看，真像只捡回家的猫儿，谁知却是一头小老虎。”唐忧在他身后也看了看，啧啧感慨道。
　　唐溟看看她，轻声叹道：“还是只小猫儿罢……不过牙和爪子尖点罢了。”
　　唐忧笑：“也须小心被她咬着抓着，还是防着点好。”
　　唐溟抬抬手腕，苦笑一声，道：“不是早已被咬了么？”
　　两人对视一眼，心下明了，齐齐笑起来。




4

4、　　押不芦 ... 
 
 
　　唐甜养了几日伤，得知那日追赶她的人就是唐溟，更是恨他入骨——不是他穷追不舍，她怎么会走投无路冲进风茄儿田去？
　　无奈人在屋檐下，只好把从说书先生那听来的一句“君子报仇十年不完”念上几百遍。
　　照顾她的丫鬟桃杏是个热心快嘴，得了主人嘱咐，把这十二姐照顾得极好，又怕她闷得慌，把山上唐门各处门主师徒的事说尽了，又把山下唐家庄的见闻讲给她听。　　
　　唐甜也有心打探，却不免叫她失望。
　　如今的掌门还是唐桦，唐家三门分别是金门、药堂和讯门。金门又分毒门与器局，分别是唐溟和唐洌掌管；药堂堂主是唐家三长老之一的丘千；讯门门主是张应，手下掌事的是他的三个弟子唐绣、唐念与唐忧，以下又各有执事。这些都是她早打听知道的。
　　而桃杏除了吹捧她家门主唐溟之外，说的全是琐事，和她在村庄里听的也没什么两样。无非谁凭本事，谁想尽关系拜了师父；甚而还有山下哪家得了孙儿，指望能有出息上山来；哪家死了婆婆，媳妇儿当家笑歪了嘴；又或是哪家分了家财哪家又娶了小妾……
　　桃杏夸诩唐家是江湖第一，其实也是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日子，全没有说书演义里那些英雄侠士的痛快有趣。她更起了逃走的念头。
　　无奈伤没好，那唐溟天天要来，诊脉开药都不肯假手他人，得闲了还坐在一边听那桃杏陪她说话。唐甜闻到他身上的药味都想吐，不知他当的什么门主，居然如此有闲。
　　唯一的好处，是几次有生事的来也被他劝走了。一次是掌门，一次是药堂堂主丘千。桃杏远远听到，是说来看望她伤势。
　　那掌门老头唐桦，她依稀记得是视她如眼中钉的；那位丘长老是汤三娘的师父，占七姐的师祖，必是个护短的，他们来看她，不猜也知，黄鼠狼给鸡拜年，会安什么好心？
　　有一次唐溟有要事出一天门，还叫他的大徒弟来看着她，名义说是照应，唐甜可不信。不过这个大弟子是个闷砣子，比她隔壁家的丁三哥还要老实寡言，她撩拨了几次一点反应也没有，叫她好生没趣。
　　
　　耐着性子过了五天，乖乖喝药，总算是毒解了。这一日唐溟来替她除纱布。
　　桃杏扶着她下楼到了厅堂，随着一阵菊药香淡淡而来，一双大手接住她，牵她坐下，温和道：“甜儿，我现在替你解开纱布，你慢慢睁眼，不可急切，啊？”
　　唐甜抿了抿嘴，此刻欢喜掩住了厌恶，便点点头。
　　唐溟轻柔取下一圈圈缠的纱，唐甜眼前渐渐亮起来。
　　纱取下了，唐溟还是防着亮光刺眼，用手替她遮在脸前。唐甜眨眨眼适应 
 4、　　押不芦 ... 
 
 
　　了，便急不可待环视周围，见屋里门窗掩着，满眼昏暗，冲他丢一记白眼，挥开他的手。
　　那唐溟不以为忤，站在她面前，一身月白直缀布衫，轻俯着脸，微微带笑凝视着她，唐甜眼前豁然一亮，唬得心里一跳，才听到门猝然一声响，原来是门口站着的小厮把掩着的门推开了，正午的日晖扑洒进来。
　　“羽儿，慌什么，别伤了十二姐的眼！”唐溟轻轻皱眉，转脸对那推门的小厮说。
　　唐甜眼前已清晰了，看那小厮冷着脸道：“师父，你何必百般小心，我看她眼睛好好的，也没什么大碍！”
　　唐甜明白了，这人就是唐溟的大弟子唐羽，大概是气不过她对自己师父无礼。
　　她一直没听他开口言语，以为是沉默憨实的性子，现如今看来是傲气冷漠居多。
　　唐甜眼睛无事了，心情也好，不与他计较。再细细打量他，嗬，果如桃杏所说，这唐羽是个清俊夺目的少年，腰缠玉带，身配短剑，一袭绣金箭袖鸦青长衫，越发衬出他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唔，“唇红”还可断定，“齿白”只是臆想，瞧他造□生气的性子，要他开口笑想必还颇为艰难。
　　唐溟说了他几句，又回头对她絮絮叨叨，什么“眼睛虽看得见了，只是毒还未消尽，还须按时喝药，小心用眼”，诸如此类。
　　唐甜很不耐烦，也不领情，心想唐羽对师父一片忠心，哪知这师父借教训他收买人心，可惜遇着她唐甜，哪会轻易上当？
　　她早忘了唐溟是什么长相，面前的模样陌生得很，虽然远和她猜想的嘴脸不同，就凭他明知自己恨他还能若无其事无微不至的本事，可知城府之深。
　　唐甜噘嘴斜看那唐溟几眼，想起说书先生说的什么“人面兽心道貌岸然”，什么“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必定说的就是他这种伪善小人。
　　院外有小厮来，说掌门催门主快去。
　　唐溟只好叫桃杏好好照顾唐甜，又嘱咐唐羽带唐甜在院里走走，那唐羽满不情愿答应了。
　　唐甜一想正好，桃杏什么也不知道，她有心从这唐羽身上打听唐家山的事，为逃跑做准备。
　　“你上楼去吧！”
　　可惜唐羽不把她搭讪的笑脸当回事，随意带她看了看周围，吩咐桃杏把窗儿都打开，自己向院子外去。
　　唐甜也恼了：“喂！”
　　唐羽极慢转身，冷眼看她。
　　“你什么意思啊？”
　　唐羽冷笑。
　　“笑什么笑？有话说清楚，谁惹你了？何必阴阳怪气的？”
　　话音才落，眨眼间唐羽到了唐甜面前，手抓紧短剑，咬牙切齿：“若不是看师父面上，我刚才便杀了你！你当自己是谁，敢对我师父不敬！ 
 4、　　押不芦 ... 
 
 
　　”
　　他怒气冲冲夺门而出。　　
　　唐甜拍拍心口，怪自己忘了，桃杏说过，传言这唐羽是母亲改嫁带过来的遗腹子，继父唐绩与母亲不在之后更受人冷眼和欺负，是唐溟悉心照顾他，还顶住众议收他作了长徒。他自然对唐溟忠心耿耿，看来她还是换个人下手为好。
　　
　　“这些事就照你说的吩咐下去。”
　　“是，师父。”
　　“……那丫头伤已经好了？”唐桦喝口茶，清清嗓子。
　　“已无大碍，静养几日就无事了。”
　　“那好，试选后就由你收她为徒吧！”
　　唐溟沉默一会：“师父，还是让她学药吧。”
　　“为什么？”唐桦声音一扬，哼了一声，好似知道这徒儿不会顺顺当当听他的，“你念念不忘报这个恩，让她做你的弟子岂不正好？”
　　“……学毒对她并无益处，江湖事，女儿家能不介入最好。她父亲将她托付给我，只愿她安宁平稳一生，我也不愿她入这毒门。”唐溟犹豫片刻说道。
　　“你胡说什么？他是把十二姐托付给唐家！”唐桦脸一沉，走近两步盯着徒弟，“不要因为他有恩于你，你就被牵绊住了，你知道你该做的是大事，唐家重任还在你肩上！”
　　唐溟有些无奈，淡淡笑道：“唐家自有师父，十四为师父解忧义不容辞，至于其他，师父也知我心意……”
　　唐桦最怕他提此话，挥手打断他道：“如今只谈她的事。她既已上山，就算是唐家子弟，你忘了当初她为什么被赶出唐家？你不管教，有什么人能制得住她？”
　　这事说来话长，唐溟想到汤蓝师姐在世时对唐甜头疼不已的神情，又想笑又叹息，再想到丘长老的严厉，不由也有点犹豫。
　　“她被赶出唐家、在外胡混这些事我都掩盖了，如今也不必说她来历，只当做入门弟子加入试选，看她资质和造化。”
　　唐溟一听，有些着急：“师父，她什么也没学，怎么参加试选？”
　　“按她的年龄，在试选弟子里还算大的！”唐桦道。
　　唐家每三年接受求师的适龄弟子，在山上学习药、毒、暗器相关技艺三年，每个月将不合适的摈除下山，每年都有试选。期间死伤各有天命，唐家不负责任。
　　最残酷的便是试选，三年内失败过一次的还有一次机会。经过真正生死考验完成任务的，才能成为唐家正式弟子，择师受教。
　　这些孩子上山时多是七八岁，在家多已受过习训，到了山上三年磨炼，十一二岁就面对试选。
　　当年唐溟，九岁便通过试选，十一岁战败三位师叔，至今还是唐家一宗传奇之谈。
　　“还有近两个月时间，你得空教她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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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唐溟皱眉：“一个多月时间，能教什么？”
　　“那就看你怎么教，莫忘了丘长老铁面无私，你想让她学药，也一样先要过试选这一关！”
　　她参加试选，不就是白白送死？唐溟欲言又止。
　　唐桦知道他这徒弟不会当面说难听的话，可心里未必不是怀疑自己想借刀杀人。
　　他冷笑一声，命唐大拿上来一个皮囊，亲自解开绳子，几株根系粗壮的植物滑出来，那藤树稀疏的枝叶已枯萎，下面兜盘着一大束青白色的藤根，有如参须。
　　唐溟一见大吃一惊。
　　“师父，这押不芦从哪里来？”
　　“哼，你不知道？”
　　唐溟一顿，沉默。
　　前几天他接到唐忧派去查押不芦的人传来的消息，说是唐甜住过的那个山庄被人先去盘查过了，为防万一，唐溟令他们不再追查，只伪造成走了水将那破院烧了个干干净净。
　　没想到真如他所预料，先去的人是师父指派。
　　唐大退出去时已关上门，押不芦辛烈的香气一缕一缕游荡上来，室内一时沉抑。
　　“不是我不信十七，是那丫头不安分。她用药的事太蹊跷，我不得不弄清楚！”唐桦脸色也不好看。
　　
　　唐甜在山庄后面的荒谷里种押不芦，唐家找上门去她没有逃，就是要等收获押不芦的种实。　　
　　要紧的，不是唐甜偷种毒草，而是此物她从拿里得来。
　　押不芦产自西域，中原并没有。二十年前前任掌门唐宝游历至喜马拉雅，从西域人处得到一包种子，用了二十年时间育出了三十株押不芦，不想后来山中风雨变化异常，最后只剩下了一株。
　　好在毒门与药堂都还存有押不芦的种实，唐溟与药堂弟子辛觉、汤蓝费了五年时间，又育活十株押不芦。
　　当年药堂存的三十颗种实，由汤蓝收着，拿出来时不见了三颗。因种子细小，他们以为是原先数漏或被虫啮了。汤蓝为此还是受了重罚。
　　也是那一年，唐甜被赶出唐家。
　　“你不会以为这只是巧合吧？”唐桦冷冷道。
　　“师父，那年十二姐只有七岁，就算是她偷了种实，也许只是顽劣，并不知轻重。”
　　“那如今这迷药是怎么回事？”看他一力为唐甜辩解，唐桦真气了。
　　唐溟顿了顿，轻道：“她只知把押不芦根制成迷药粉，说明她不知押不芦其他效用，不然才真有乱子。”
　　唐桦虽然生气，也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他的本意也不是要追究旧事，便道：“要我放心，就把她留在你那里。”
　　唐溟心里明白，师父在唐甜拜师之事上煞费心力，是为他着想，不忍再争。默默将那押不芦收回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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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了墨竹轩。
　　唐桦却不能放心，他看着唐溟的背影，知道这徒弟面似和顺，行事自有主张，不易劝得动。最关键的是那个丫头的想法，还得从她那里下手。




5

5、　　百草简 ... 
 
 
　　唐溟回到墨竹轩，把在院子前后乱跑的唐甜叫着，先去拜见掌门，掌门推说有事不见，便带她去见唐家药堂丘长老与讯门门主。
　　他看看一路东张西望的唐甜，眼珠子骨碌到处转，知道她还在打主意逃跑，想想也许师父说得对，只有自己看着最放心。更何况，那汤师姐当初为了押不芦种实遗失的事，自责不已，为培育新苗耗尽心力，英年早逝，丘长老若知道此事与唐甜有些关系，只怕又起波澜。
　　可是她若做了他的徒弟……这唐家她就走不出去了。
　　“甜儿，去见丘长老时不得耍性子。”唐溟不由再叮嘱一次。
　　“不要叫我甜儿！”唐甜努起嘴一哼，又走远几步，始终与他保持距离。
　　她知道这丘长老是迟早要见的,毕竟是前师祖。以前她把汤蓝气个半死，这位长老还出面教训过她一次，给她的印象比那位唐家掌门还深刻。
　　进了院子，药气弥漫，几个裹着头巾的妇人张罗晒药材。
　　唐甜捂着鼻子，经过一道道铺满药材的竹匾，跨进百草厅。
　　丘长老已得了通报，老远看见一个小丫头跟在唐溟身后，躲躲闪闪走来，还以为她是胆怯心虚，走近了看她捂着鼻子皱着眉头，气不打一处来，将手上药材放回竹匾里，沉着脸坐下。
　　唐溟领着唐甜行了礼。
　　唐甜偷眼看看，那位长老盘髻素衣端坐着，面无表情，眼神严肃苛厉，在她身边站着的，一个绝色温婉的娘子，另一个就是占缃，也向唐溟行了礼。
　　“丘长老，十二姐回到唐家，特来向长老问安。”
　　丘千淡然道：“十四，这个‘回’字先放着罢，试选就要到了，你师父已知会我了，你希望她能进药堂来，也要她有这样的能耐。”
　　一来就气势逼人的，没听过伸手不打笑脸人么？
　　唐甜低着头撇撇嘴，也极看不上唐溟被人抢白还满脸堆笑的样子。
　　“是。只望长老大人不记小人过，给她一次机会，十二姐自会竭尽全力。”　　
　　丘千不语，屋子里一时无声。身边那绝色娘子笑了一笑，吩咐丫鬟上茶，自己则亲手捧了一杯给师父。
　　唐甜猜到这娘子就是丘千最小的徒弟何菀娘了，还真如桃杏说的，是个会看脸色的，似乎还有些偏着唐溟。
　　丘千喝了一口茶，想起什么来，沉吟片刻换了语气道：“看她自己造化罢，唐家新人辈出是好事。”
　　唐溟忙谢了，又说，“十四来还有一事，是来请罪的。这小十二年少莽撞，上山时冒犯了四姐，请长老责罚。”
　　唐甜一听大怒，好你个唐溟，知道丘长老不好对付，拿自己做人情，明明是占四姐先动手；就算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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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门规，同门有争斗，首先该罚的也是大的，怎么就都推她身上了！
　　没等她跳起来，那唐溟牵着她的手，在她手腕大陵穴处一按，唐甜手臂一酸，膝盖也软，“扑通”跪下。不是他拿得稳，她险些一头栽下嘴啃泥。
　　丘千微微一怔，哼了一声：“十四是兴师问罪来了？”
　　占缃自己回来把事情说了，被她罚跪了三天。她也很惊异那唐甜竟这么险恶。那迷药是何物没打听出来，她不想此事闹大丢了药堂的脸，只好先放下不提。
　　“十四不敢！十四只希望长老责罚十二姐，指点她一二，她今后记得教训，在唐家安分守己。”唐溟一脸诚恳。
　　丘千一叹，她早听说唐溟对这唐十二姐煞费苦心，单为了她眼疾的事就几天不歇，如今看来不假。唐溟的用意也很明白，虽然外人不知，唐十二姐毕竟是从她药堂赶出去的，一回来又与药堂弟子起冲突，如果自己肯责罚她指点她，就是承认了她的身份，提醒唐家其他人不得为难她。
　　若是个有资质的，她也不会计较前嫌，只是这唐甜……
　　她皱皱眉，转眼再看唐溟，他微微低头候着，清俊的面容，一脸谦和。虽然她与唐桦意见不合，然而对这位唐家后辈，她也是很看重的。难得他年纪轻轻，却从不自恃功高，对自己一贯谦谨重礼，丝毫没有现如今小辈的骄狂浮躁之气。
　　
　　“她不是我药堂弟子，交你自行处置。菀儿，你将那《百草简》拿来一套，交给你十四师兄吧。”丘千放下茶，淡淡道。
　　唐溟大喜，丘长老虽不接受唐甜，然也给了几分面子。他暗里一扯唐甜，唐甜也转过弯来，知道这是在唐家得以安宁的机会，压下不情愿，和唐溟一起道谢。
　　丘千也不理会，起身转进厅里去了。
　　那占缃在师祖面前头也不敢抬，这时才冲着唐甜瞪瞪眼睛，跟着进去。唐甜懒得理她。
　　何菀送他们出了百草厅，把包好的《百草简》交给唐溟。
　　“多谢小师妹。”
　　何菀微微一笑：“十四师兄客气了，我并不曾帮什么忙，何来道谢。”
　　唐溟也一笑，并不说破。
　　何菀看了一眼跑到一边去的唐甜，说了些有什么不懂只管让十二姐来问的话，这才道：“师父极喜欢师兄清明时送来的春茶，比山上采的浓酽些，可惜我问了几处地方都没有。”
　　唐溟忙道：“师妹怎么不早说，我那里还有一包，再放着也陈了，我立刻叫羽儿送来。这是陆家采了自己收着喝的，外面没有。夏茶虽不及春茶，也有好的，一起给长老送来尝尝吧。”
　　“那菀娘就多谢师兄了。”何菀喜得道谢。
　　唐甜蹲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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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边扒拉药材，听见两人一酬一答，好有情趣，不禁翻白眼吐舌头，只差把刚喝的药呕出来了。
　　回头看看，两人站在缠枝扭藤绿叶白花的篱笆前，一个蓝衣修伫，一个绯纱玉立，倒是说书里什么才子佳人相会一般。可惜唐甜最不爱听的就是这些伊咿呀呀的故事，她把手里的小棍儿一丢，大咳一声，扭头走了。
　　何菀不由红了脸，转身回屋去。
　　唐溟赶上唐甜，又好气又好笑，一路跟着走，最后也没说她。
　　
　　再到讯门，拜见了门主张应。
　　这位师叔祖和药堂的人正相反，是个爽利又好相与的，与唐溟坐谈甚欢，对她也和气。
　　唐甜站在一旁无聊之极。等张应把自己的徒儿叫来，她一眼看见后面进门的正是唐忧，笑嘻嘻进来望着她，还做个鬼脸；前面那师兄唐念比他大上十几岁，续着一绺小须，是个精明善于打算的人。
　　唐溟这三位师兄弟亲热寒暄几句，话题便转到唐甜身上。
　　原来历次试选均有详细记录，都存在这讯门书库中，唐溟想让唐甜看看前辈人的经历，也好有个心理准备。须知一个多月时间训练，还不够她在试选中保住性命的。
　　“师弟不必为难，十二姐要什么看的，只管来我这里就是了。我不在时，书柜钥匙便放在十七这里。”唐念道。
　　唐甜也喜欢这些人的爽快，不等唐溟说，自己先谢了师叔祖和师叔。
　　唐忧笑道：“原来十二姐也不是见了人就撒药的。”
　　张应大笑：“十七，你也有狼狈的时候，小十二让你吃了亏，我听了都高兴！若是试选过了，小十二来我这里好不好？”
　　唐甜甜甜一笑：“好！”
　　她正好不想在唐溟身边呆着，更不想去药堂。
　　“师父！”唐念没奈何拦着。
　　他们其实都知道掌门的心思，这个唐甜，只能在唐溟手下；就算唐溟不愿，他们也不能掺和进去三处得罪。
　　唐忧瞧见唐甜转着眼睛在猜测他们的想法，便道：“还是等试选过了再说，你们无非稀罕唐家来了个伶俐可爱的小娘子，师姐若知道了，定要不依不饶。”
　　张应一听说自己的大徒弟唐绣就有点头疼，道：“好吧好吧，再看罢。”
　　
　　唐甜回到墨竹轩，唐溟罚她禁足一个月，只在轩里读书辨认药草，有什么不懂由唐羽带着才准许出门。
　　那《百草简》看得唐甜心烦，她更喜欢去讯门，那些试选前辈的记载虽简略，可比介绍药理、采摘之类有趣多了。不知其他书柜里都有什么好书，可惜她只能见着一个。
　　那唐溟知道她心思，限制了她出门时间，每日不能超过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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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几天，东京城有紧急事，唐溟不得不去，他算了算时间，半个月足够，在试选之前回来还有充裕，便千叮万嘱。唐甜知道他要走，喜得耐心忍他几句唠叨。
　　第二日一早，她裹着被子想多睡一会，只听见外面剑舞得响，知道又是那个练武的疯子唐羽，气得爬起来推开窗：“唐溟又不在，你吵个什么！”
　　唐羽眼里寒光暴起，左手一动，一道黑影“咻”贴着她脸皮钉在窗棂上，唐甜抽着冷气看去，是他惯用的暗器，一枚玄铁翎，大半没入木框里。
　　她已是几次惊魂，这次总算没吓得倒下去，咽咽口水道：“……你师父又不在，你舞给谁看？要舞也到前面院子去，别吵着我。”
　　此时天刚亮，唐羽倒提着一柄雪亮的长剑，穿着一件圆领窄袖白色长衫，练了一会剑，脸色白里透红，头上蒸着腾腾热气，身后晨雾缭绕，像是天上下凡的星君，只是那神情不好看，斜了凤眼对唐甜说：“师父要我督促你起来，还有半个月，你书看了一半没有？”
　　唐甜气急，可又打不过他，惹恼了他又是一枚暗器，她最识时务，不想和这顽固脑袋计较，扁着嘴起来。
　　桃杏早在门外等着了，她不要人服侍，自己胡乱洗漱了，坐在桌前打瞌睡。
　　糊里糊涂不知多久，桃杏来叫她吃早点。
　　下了楼，唐羽先坐着了，桌上摆着荷叶饼、笋肉包儿，一盘蜂糖糕、素夹儿，另有一大碗丁香馄饨。
　　唐甜要吃那馄饨，唐羽不让，一旁桃杏端了粥来忙道：“十二姐，这是你的，门主吩咐了，你喝这决明子杂豆粥才好。”
　　唐甜已不用喝药了，可每天的饮食还受限制，当下恼道：“这些一股药气的东西不好吃！”
　　桃杏闻了闻，奇怪：“哪里有药气，这些药食对人更有益处，山下的富宦人家才吃得到呢！”
　　“你是闻不出来，你问他！”唐甜一指唐羽。
　　唐羽一怔，冷了脸说：“爱吃不吃，什么讲究！”说着将小碟里的咸豉卷入饼里，埋头吃自己的。
　　唐甜咋舌，这咸豉加了虾酱，比起前几日的臭多了，她这好吃的都受不了，看他日常一副傲然独立的神色，不食人间烟火般，居然爱吃这东西。
　　桃杏也皱了皱鼻子，却哄着唐甜道：“十二姐还是喝粥吧，喝了粥，我给你做鹿梨浆水吃好么？”
　　唐甜才罢了休，拿起一个笋肉包儿，磨磨蹭蹭喝粥。
　　吃了饭，唐羽押着她上楼去，道：“师父出门时说，你这半月若能好好看书，中秋就许你一起参加弟子团圆会。”
　　“真的？”唐甜一喜。
　　她听桃杏提过，这团圆会是唐家大小弟子一年一度的聚会， 
 5、　　百草简 ... 
 
 
　　连试选弟子也有份参加，看来会很热闹。她倒不是对唐家人有兴趣，实在是被闷坏了，能出去看看也好。




6

6、　　独头葫 ... 
 
 
　　随后几日，唐甜在唐羽威逼利诱之下多下了些功夫。那些草药，她七八岁时被逼着记住不少，如今倒也没有全忘，唐羽又带着她去药园走了几趟，总算记了个六七。
　　有两次遇上何菀，还得她细致耐心讲解了几遍。跟在她身边的，是丘长老已逝大弟子唐觉的女孩儿辛良，年纪与唐甜相仿，怯生生乖巧的模样儿，也是这次要参加试选的。
　　唐甜与她偷偷闲话了几句，才知试选弟子都在半山腰的客院居住。唐甜因眼伤，经唐溟请求特许留在墨竹轩。她便闹着要搬去那客院，唐羽记着师父嘱咐，怕她生事，坚决不允。
　　唐甜打定了主意敷衍了事，一等唐羽答应中秋放她出去，管得也松懈了，便一头扎在书库里，把能看到书全翻了一遍。
　　唐忧趁她躲到讯门来时，逼她背《百草简》，看她读书半懂不懂，囫囵吞枣，许多字认不全，不由好笑：“这草的形、气、味你记得都不错，怎么名儿却叫错？”
　　“它长在野地里我当然认得，谁知它就一定叫什么！”唐甜因为说错草名，已被唐羽骂过几次，心里也恼。
　　“野地里？你记得这些药草是因为你见过，不是看书得来的？”唐忧问道。
　　“我是看这图画得倒真，才辨出来是什么草！”唐甜指指书上的手绘图，撅了撅嘴，“平常哪有书看？谁又耐烦看这些横七竖八的字？多少人也不认得字，不是一样吃喝过日子，认得名字做什么？”
　　唐忧神色微微一收，有毒与能食用的药草，唐甜认得最快，却多数说不出药名来。他最初没留意，听她一说才想到，也许这是她迁居流浪日子里自己吃苦摸索所得。他光看她精灵狡猾，张牙舞爪的厉害，忘了她自八岁没了爹娘照管，又要躲着唐家，独自一人到处流离，她怎么过来的？
　　“甜儿……”唐忧有些明白唐溟的心情了，伸手想摸摸她的头，早被她一掌打开。
　　她跳开一步，呲牙恼道：“唐忧！你再叫我的名别怪我不客气！”
　　唐忧笑：“为何不许？”
　　“这世上只有我爹能这么叫我！”唐甜脱口而出，眼里忽而有些热，抿了嘴把眼睛移向一边。
　　唐忧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唐甜有些不自在，低头翻着书，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一股呛鼻的蒜味飘进书库，唐甜“哎呀”一声，悄声对唐忧道：“管闲事的来了，我躲一躲，不许告诉他！”
　　她忘了唐羽习武之人耳力也要好，那唐羽跨进库门，正听见她窃语声，飞步进来抓个正着。
　　唐忧冲着唐甜挤挤眼，意思是这可不能怪我。
　　唐甜也不白费力气挣扎了，耷拉着脸跟他回去。 
 6、　　独头葫 ... 
 
 
　　
　　唐忧主动提出跟他们到墨竹轩监督唐甜。唐羽巴不得，他正烦恼每日为管束她耽误不少练武时间，忙谢了十七师叔。
　　唐忧掩了掩鼻子，本想提醒他几句，又知道唐羽最傲气的人，说他身上蒜臭难闻岂不是让他难堪之极，看那唐甜在一边捂着鼻子偷笑，猜与她脱不了干系，便抓过她问。
　　唐甜指指唐羽腰上挂的香囊，悄悄道：“我往他荷包里塞了大葫蒜瓣，他来寻我，我远远闻到气味，便好先躲着。”
　　唐忧失笑。
　　唐羽狐疑地转头看看二人，不知他们说些什么，师叔在，他又不好追问。
　　唐忧猛地醒悟，唐甜短短时间竟发现了唐羽的秘密——唐羽嗅觉失常，唐家只有他的师父与掌门、师伯师叔知道而已。
　　回到墨竹轩，唐甜解释道：“这不奇怪啊，我从不见他说什么香什么臭，还有那日翻书，见录着他试选的笔记说，他虽逃出了暗林，却身中菇毒。若不是唐溟坚持，他成不了唐家弟子。我查书看，他误食的蛇菇，长得和无毒菇相近，却有极重的腥味，平常人哪会误食？后来又试了他几次，才知他闻不到气味。”
　　唐忧暗暗惊讶她机锐。
　　唐甜又道：“我看他暗器用的好，剑也不错，闻不到气味无非是不利于辨别毒，金门不是还有器局么，凭他的本事，那门主唐洌怎会不收？”
　　唐忧笑道：“你说得不错，现如今，不是十师兄的器局不肯收他，却是他不肯去了。他学武天分极高，又勤奋。因有他在，明里金门唐十爷与十四爷平分秋色，实际毒与暗器都是毒门第一；说起剑，就连那号称剑是武林第一的郁家，也没一个同辈能和他做对手，这也很为唐家涨了面子。师兄弟里他排第三，在唐家山上却比大弟子唐谙还受看重爱护。”
　　唐甜再次啧啧。
　　唐忧看她听得有劲，便道：“你知道他现在本事了得，不知道他当初是被推来推去要赶下山的万人嫌。试选之后，若不是十四师兄救了他，又顶着掌门责难收他为弟子，还不知他会怎样呢。他心里感激，便有心要给十四师兄争面子，处处要强。”
　　唐甜恍然，唐羽每日剑不离手的苦练，原来还有这个缘故。
　　“真是不容易啊！”她感叹。
　　“你是说三哥羽儿还是十四师兄？”唐忧问。
　　唐甜一愣，撅了撅嘴：“自然是唐羽啊，那种专会收买人心的伪善骗子，有什么好说的？”
　　唐忧无语，瞪她一眼。
　　
　　院外传来人语声。
　　过了一会，桃杏上来，说药堂小师叔何菀让小厮送来了几盆不易辨认的药草，放在厅堂，让唐甜好好认识；又有两盒糕，给唐羽和唐甜 
 6、　　独头葫 ... 
 
 
　　尝尝，说是前些日子送茶的回谢。
　　唐忧轻轻一笑：师叔心疼小辈，送些糕点再自然不过，偏这位细心的师妹总多些顾虑。
　　“这栗子糕甜了些，还是你做的好吃呢，拿去给你们三哥吧！”唐甜尝了两口皱皱眉，让桃杏给唐羽拿去。桃杏听唐甜夸她的好，喜滋滋下去了。
　　“无事送东西，非奸即盗！”唐甜咕哝着。
　　唐忧拿书打她一下：“你从哪学来的？字认不得几个，风凉话不少！”
　　“本来就是，那茶是送给长老的，她回的什么礼？明明就是为了唐溟，拿我们做幌子！”
　　唐忧真拿这个心眼多的十二姐没办法，笑道：“不管怎样，人家总是对你好，你这般不领情！”
　　唐甜哼一声：“她哪是为了我好！她如今以为唐溟对我好，就对我好；若是那唐溟露出真面目对我，她不是也要对我坏了？又或者，如今她看中唐溟，便拉拢着我；等由爱转成恨他了，不是要来害我？我可不要和她牵扯！”
　　唐忧被她奇奇怪怪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想想也不是没些道理。少不得又气又笑，催她在正经事上下功夫。
　　
　　转眼到了中秋，唐溟传信回来，说是事情棘手，只能争取赶在试选前一天回。唐甜巴不得不见他，也不想听那信里还说了什么，只催着唐羽快准备下山。
　　半山的望天台开阔，因试选弟子不得随意上山进入唐家院子来，团圆会便办在这里。
　　从山上到山下一路下去，七八条大道小路相连，两旁枝连叶盖，暗香浮动，不是走的熟的，难保不迷路。
　　地方还未到，已赫然看到前面人影攒动。几处楼台相连，中间石板铺就的大练场，已做好了布置。
　　一群群七八岁粉嫩的孩儿在花灯下打闹穿梭，添了许多喜庆气氛，闹得厉害了，就有略大一些儿的弟子对他们呵斥阻止。他们多是试选弟子，都觉得有机会与唐家子弟相识是一大幸事。还有前一年入门的弟子，在师兄师姐带领下拜见唐家长辈的。
　　看着只有七八岁的孩子嫩声嫩气地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甚是好玩。
　　大宋立国后，重文轻武，民间习武的人少了。来唐家进学的虽多，可毕竟试选严苛，有性命之忧，试选弟子之中多数只不过是想长些见识学些技艺，三年之后或留在唐家山庄谋个事做，或回家利用一技之长，并不打算参加试选正式进入唐家。因而他们在试选将来之际，也有闲心游逛。
　　
　　唐甜想自己转转，奈何唐羽不让她单独行动，拽着她的手腕，走哪带到哪里，最后来到台上，与同座几人点点头，见了礼坐在一处，并不多话。
　　唐羽坐定，才放开了唐甜。 
 6、　　独头葫 ... 
 
 
　　
　　她揉揉手腕，打量一圈同桌默然静坐的几人，觉得唐家人实在沉闷无趣。
　　“这位是唐十二姐？她不是唐家弟子，坐错地方了吧？”斜对面约十七八岁的青年忽然说道，指了指楼台下。
　　原来这儿是唐家弟子入座的地方，下面才是试选弟子坐的地方。
　　唐甜细看说话人，长得倒是不错，不过细长眼睛里白多黑少，面相刻薄气重，果不其然他又说道：“哎呀我倒是忘了，十二姐是十四师叔看中的试选弟子，难怪不能一样看待。”
　　唐甜抿了抿嘴，还没回话，唐羽脸一沉：“大师兄，十二姐眼疾未痊愈，需人照看着，这是掌门准许的，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这大师兄唐谙冷哼一声：“她一来就让四师妹吃了亏，还需人照看？是需人看管吧？”
　　他身边的唐许拦他不住，刚要打圆场，另一边站起了一个人，“啪”一拍桌子走过来，怒道：“谁吃了亏？”
　　唐甜一看，这人正是占缃，睁圆一双杏眼，脸也通红，银牙暗咬着。她暗里窃喜有好戏看了。
　　“四师妹，师兄是想替你出气……”唐谙竟有些忌惮这爆炭脾气的师妹，尖刻的语调软了下来。
　　“我要你出什么气？当我们药堂无人了么？”占缃道，瞟一眼窃笑的唐甜，脸越发红，心头怒火更甚，“我吃什么亏？大师兄就恨不得我们药堂被欺负丢脸是不是？”
　　唐羽见此也不急了，慢条斯理坐下喝茶。唐甜挨着他，心情格外好。她已偷偷把他的香囊重换了香草，香气清幽，又有风里送来桂子香，今晚果然是个赏月的好时候。
　　“师妹弄错了，大师兄没这个意思。今日中秋，大家同门难得聚在一起，不要让试选弟子看笑话，一会师父师叔们也要来了。”二师兄唐许道。
　　这人倒是个精明的，几句话都在要害。唐甜多看这温文的唐家二徒弟一眼。
　　占缃也想过来，好在那台下玩闹的还没多少人往这里瞧，她气冲冲往外走，临走不忘瞪唐甜一眼。
　　




7

7、　　夹竹桃 ... 
 
 
　　一场好戏还没开场就熄了鼓，唐甜觉得扫兴，也不想坐在这群人中间，正想着找什么借口，只听台下脆生生有人喊道：“大哥二哥！”
　　一个娇俏的小娘子兴冲冲从下面登上来，还催促着她拉着的同伴快些。
　　唐甜一看，那后面犹犹豫豫不敢上来的，是她在药园认得的的辛良。
　　前面的小娘子亲热和唐谙唐许说话，原来她是他们的妹子唐诗，也是试选弟子，穿一件翠纱衫金罗小裙，额上还贴了个金花面儿。她转脸看见一旁的唐羽，眼睛一亮，像碧天下两点星光，小嘴儿一抿，行了礼脆声道：“羽哥也来了！”
　　唐羽本来装作没看见，头偏向唐甜这边，被她一喊只好转脸来点点头。
　　那小娘子也不羞怯，把自己两个哥哥晾一边，缠着问唐羽试选的事。
　　唐羽一脸无奈，疲于应付，唐甜暗自好笑，趁机溜下来，扯了站在一边不知所措的辛良跑下亭台。
　　“给，这破核儿糖和栗子糕好吃，你只呆站着怎么抢得到？”唐甜拉辛良躲到亭台小角，将顺手拿下来的吃食塞给她，自己透过桂子树朝外看动静，唐羽在拭汗，似乎还没发觉自己不见了。
　　唐甜嘻嘻笑着，回头看辛良讷讷小口吃东西。
　　“你不是要试选么？我以为你在家辨草药呢。”
　　辛良尴尬笑笑，道：“诗诗要来，说半个时辰不要紧。我带了书呢。”从怀里取出一本书来。
　　唐甜拿过书去，让她好好吃东西，道：“既然来了就别看了，我看你记得的够多了。”
　　“十九娘说，我死记也不成，要用得起来才好。长老也说我没有我娘聪明……”辛良低声说，细细的眉蹙起来。她不能不发愁，无论试选人多人少，唐家要求始终如一，每次挑选的弟子至多不过三名，时常是一人也选不中。
　　唐甜听她提到何菀和丘千，就一撇嘴，道：“我看你学得就很好！再说，不就是她们逼着你试选么？就算选不上，正好可以下山去，这里有什么好？我们一起走，有我照顾你，你别怕！”
　　辛良被她的话唬了一跳，想说什么还是忍住。
　　唐甜想逗她开心，便道：“我教你一个法儿，做个小人撒气，想成你最讨厌的人，闷了烦了这么戳戳打打，心里好受多了！”
　　她掏出新雕的小木人给辛良看，辛良赞叹做得细致，见脸上没有眉眼五官，正要问，忽然前面一阵喧闹，有人嚷着掌门和师父们要来了，大家一阵激动。
　　辛良慌道：“我要走了！”抓过书就往客院方向跑。
　　
　　唐甜无奈，看唐羽也不在那个亭台上，不知他找不到自己会怎么发脾气呢，正要出去，身后的树丛里一声轻 
 7、　　夹竹桃 ... 
 
 
　　响，月光下一个模糊影子从山上飘下来，穿过树丛往那边的亭子去了。
　　这时大家都往练场跑，谁这么反常？她忍不住好奇跟去，那人动作虽快，只是这沿河树木稀疏，一道长影子不难寻。
　　唐甜在一处树丛蹲下偷听，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听声音，看不见人脸。
　　原来那人是掌门，另一在那等候的人，听声音是丘千长老。
　　他们争执起来。
　　唐甜听着，笑嘻嘻的脸慢慢冷下来，手攥成拳，慢慢蹲下。一直到那两人离开了也没动。
　　低垂的花叶遮在她脸上，涩重的香气让人不适，唐甜扯下几片叶子在手里揉着，心里的冷气往上涌，直让她恶心。
　　她捂着嘴软软拖着步子往回走，迎面唐羽冲了过来。
　　唐羽四处都找了一遍，见到她恨不得上去狠狠教训一顿：“唐甜！你立刻回去，以后休想我带你出来！”
　　唐甜失魂落魄看他一眼，也不回嘴，完全没有之前的神气。
　　“怎么了？”唐羽抓她要走，发现她手上抓着一枝叶儿，一惊，“柳叶桃！你没事扯这个做什么！”
　　这柳叶桃又叫夹竹桃，平常观赏无碍，只是叶枝皮根都有剧毒，而唐甜手上沾满叶汁。
　　唐羽焦急起来，试她脉搏，细慢不齐。她那眼神也涣散，昏昏欲睡一般。
　　唐甜不理他询问，憋了一会，“哇”一口吐了，随后倒在唐羽怀里人事不省。
　　
　　——甜儿乖，不要哭了，等爹回来，带一套小把戏给你可好？
　　——十二姐，你爹他丢下我娘俩走了……唐家来接你，你本是唐家人，跟他们回去自然是好的，不然我们母女守着这破屋如何度日……
　　——唐十二姐，你爹为了唐家舍身，是他深明大义，你如何这不懂事！
　　柳叶桃奇异的香气浮荡，魅影重重。
　　——他救唐十四，这事只有我们几人清楚……当时……
　　“爹！”
　　唐甜一下坐起，身上冷汗涔涔。
　　一直守在一边的桃杏看唐甜醒了，松口气，替她擦擦汗，把药碗端来：“十二姐，没事了，你睡了一天一夜，丘长老也来看过，你只是轻微中毒，毒汁没有入口……来，把甘草汤喝了吧。”
　　暗淡的烛火摇曳，唐甜靠着床板，良久未动，桃杏以为她怕苦，忙道：“甘草汤是甜的，我去把蜜枣儿拿来，趁着药还温热，你快喝了吧！”
　　唐甜默默接过碗来喝下，还是靠回去，在阴影里坐着。
　　唐羽听说她醒了，忙上楼来，见她这样子还真不习惯，上回她眼被熏瞎了也没这么死气沉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师父将她交给自己，若是有什么闪失，自己怎么交代 
 7、　　夹竹桃 ... 
 
 
　　？
　　他想着心烦，想起今日掌门宣布的消息更是疑惑。
　　然而权衡再三，他还是对她说了。
　　那唐甜听说试选日子提前，就在十天之后，竟没有他那么惊异，冷冷一笑，小脸有些苍白，那眼中露出一丝狠绝来，看着吓人。
　　她翻身下床，说是睡了太久也够了，拿过药书开始苦读。
　　唐羽和桃杏面面相觑，不知她怎么就转了性儿。
　　“三少爷，那毒是不是进了十二姐脑子里去了？”桃杏小心问，被唐羽狠瞪一眼，委委屈屈咽下了后面的话。
　　好在第二天，唐甜就恢复了以往的嬉笑顽性，不同的是抓紧了时间学药，也肯向那何菀请教疑难，也肯按时喝药，不再挑三拣四，唐羽放下了心。
　　
　　可是师父那边什么消息也没有。他传了两道书信，还借十七师叔的飞鸽送信。若师父知道发生了变故，一定会有所交待，看来京城那边出的事不小。
　　眼看试选之日要到了，唐羽没得法，便叫唐甜来，教她一些好学能用的掷暗器之法。
　　唐甜勉强试了试，对着半人高的草人三丈远投石子，十个能中一两个，后来三四个。
　　“暗林里有大虫、狼和熊么？”
　　“没有，那丛林里到处都是毒物，虎狼大兽多不敢进去。”
　　“那我学这个做什么？难不成打人？再说了，我又没有内力，丢个石子只当是挠痒痒，有什么用？”唐甜无语。
　　唐羽沉默，有些无奈道：“师父原本说是等他回来后自有安排，如今我也没办法，你先学着，总有用处。”
　　说着又取出十枚玄铁翎，递给唐甜：“你多拿这个练练，这刃极为锐利，就算你力道不足，只要对准了也能造成伤害。”
　　唐甜拿起一枚，信手往面前的草人上一甩，那玄铁翎哧溜一声钻了进去，细看往里一匝草梗齐齐被斩断了。
　　唐甜奇怪唐羽怎么舍得把这宝贝给她，要知平日，除了偶尔用它吓唬她，连摸都不让她摸。
　　“师父交代过，无论什么事，先保命要紧。你们进暗林前都会发一个火药筒，有危险时可以求救，我也在外面等着，万一有事我也会去救你。”
　　唐甜想取笑他几句，看他郑重其事一番好意，就说：“你怎么这么好心起来，也是因为你师父要你做的？”
　　“是，师父临走要我照顾你，我不能辜负师父托付。”唐羽毫不犹豫道。
　　唐甜“嗤”一声，毫不客气将玄铁翎收进囊中，道：“你对你师父唯命是从，以为你师父是天下第一大好人么？”
　　唐羽默然看了她一眼，坚定道：“就算他是天下第一大恶人，就算他对不起所有人，他也是我师父，我也只听他 
 7、　　夹竹桃 ... 
 
 
　　的！”
　　唐甜被他一噎，心里越发恨唐溟。原来他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是认为她爹死得理所应当。
　　她唐甜不会就这么算了，原先怨恨爹狠心抛下自己，也厌恶冷酷势利的唐家，现在她知道爹死得那么惨，这个仇非报不可！
　　
　　试选到了。
　　历年参加试选的人本就不多，今年原多些，有十五人，时间一提前，立刻有四人推出了试选，现在只剩十一人。
　　唐甜背着包袱，里面是分发的几块干粮、一把短刀和火药筒，火石捻子之类东西。
　　掌门亲自说了规则。能选为唐家弟子的有两种情况：一，能从这暗林走出去的前两人；二，能携带暗林中三种毒物之一回来，不仅成为唐家弟子，还可自行选择师父。　　
　　在林中遇到危险而放弃试选，可引燃火药筒，那烟特制，可垂直而上五丈高，半个时辰方才散尽，期间会有人来相救。若是丢失了，后果自负。
　　严禁带药草，不许另带食物。
　　这是一次搏命考验。
　　她看看一起试选的弟子，都与她年岁相近，一个个屏气敛息，神情冷峻。只有她和辛良、唐诗三个女的。
　　她朝辛良做个鬼脸，辛良神色紧张，回了一笑便低下头去。
　　那唐诗也一脸郑重，听她两个哥哥在她身边细细叮嘱。她爹唐洌站在掌门身后，没有过来。
　　时辰已到，有金门弟子唐悦与讯门弟子唐忧带他们入山。
　　当两位身着青衫的师叔步伐一致走来，唐甜只觉着眼前一花，心里暗道：完了，我不紧张呀，怎么眼前出现两个唐忧？难道眼睛又坏了？
　　唐忧看她摸着眼睛惊异的样子，脸再也绷不住，“扑哧”一笑，他身边的唐悦不满地看他一眼，道：“注意师叔该有的举止。”
　　唐甜才想起唐忧与排十八的唐悦是双生儿，然而她从不曾见过唐悦，不知他们长得如此相像，只是性格迥异，名字真应该换过来。
　　这么一打岔，真的不紧张了，她扯扯辛良，跟着一行人，踏着晨霜，向暗林进发。




8

8、　　柳叶刀 ... 
 
 
　　丧山，自唐家在此聚居以来，世称唐家山。
　　往上望去，晓雾迷蒙，万籁俱寂。传说神农氏尝百草，足迹踏遍连绵山岭，尝尽奇花异草，来到这里，只因山中草木俱毒，而将这里一片划作“死地”，即所谓丧山。
　　这一片茫茫老林，万年深山，即使五代交替，十国动乱，也没有百姓冒险进去避祸，更没有寇匪敢占山为王。唐家占据地势要害，开辟出一道峡谷之路，可平安出入，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三围都是死地，山下则是唐家庄，峡谷口上就是龙门镇，这里在前朝动荡战乱中成为一片净土。
　　而眼前这一片烟锁雾笼的山岭就是暗林。暗林与谷外连着一条河，在三丛死地算不上森严可怕，就成为唐家考验入门弟子的地方。只要抢在最前面穿过暗林来到河畔，就等于过关。
　　唐悦严肃又将规则说了一遍，随后让十一人自行分成三组，每组不得超过四人。
　　他们相互认识，很快分好了组，辛良想叫上唐甜，无奈她这一组已有四人了。唐甜也不在乎，看见还有两个人独自站着，便和他们站在一处。
　　唐忧示范了火药筒用法，提醒众人，点燃火药筒就意味着退出试选。然后多看了唐甜一眼，低声道：“保命要紧。”
　　唐甜细细将东西包好，冲着唐羽一笑，向林中走去。
　　
　　暗林中参天树木森森覆盖，常年不见天日，地上腐叶烂泥厚厚的一层，踩到极软的地方，整个脚都陷进去。
　　没走一会就出了一身汗，闷得受不了。
　　与唐甜在一组的人，一个叫做唐继，一个叫张辰。那张辰没提防，一开始就被毒蔓刮伤了脸，肿着半边，敷了草药，这样他们一组便落在了后面。那唐继因此有些急躁，不住催着他快走。
　　只听前面传来什么惊叫声，接着“砰砰”两声，潮湿的林子里飘来火药味。
　　“有人放弃了！两个！”唐继叫道，脸上一喜。
　　“你们走吧！”唐甜停下脚步。
　　“怎么，你也要放弃了？”张辰问道，与唐继对视一眼。
　　辛良那一组就在前面，辛良以为她也中了毒，忙转回头来张望。
　　唐甜摇摇头：“我走得累了。”
　　那两人说了几句劝告的话，真就先走了。
　　前面辛良听他二人说话，犹豫看着唐甜，不知怎么办。
　　唐甜朝她扬扬手，让她快跟上，自己走下那条小路，换了一个方向，往透光的地方走去。
　　
　　没一会听到了水声，走出林子，这条溪水还比较宽，水也充沛，绕过几块光滑的大石曲曲折折向下流去。
　　唐甜深深呼吸了一下清新空气，坐上大石把包袱重新清 
 8、　　柳叶刀 ... 
 
 
　　了一遍，重要的东西全捆在身上，那包袱空出一大半来。
　　按照唐悦所言，这暗林只算路程是半天，然而里面危险阻碍重重，慢的要走四天，快的也要一天才能出去，据说当年唐溟就是花一天时间……呸，为什么想起这人！
　　唐甜呸一口，看到丢在一边还没装进去的小木人，不留意把这个也带出来了。
　　她捡起来骂道：“摔死你！”敲打几下石头，那木人头上多出了几道划痕。
　　想想这也没什么重量，走累了还可以拿来泄愤，还是塞进怀里。
　　只听远处又是“砰”的一声，唐甜仰头看，前面树林里腾起一道几丈高的烟火。
　　看来没到两个时辰，已有三人放弃。
　　自己一个人，不知能不能顺利走出去？
　　唐甜一人流浪的日子很多，然而在深山里独自一人还是第一次，不对，七岁的时候也有一次，只不过那时是被关在山谷里受罚。
　　此刻天已大亮，雾气渐散，那一丛丛奇形怪状的树木全显现出来，山风吹过，身上有点冷。
　　唐甜打算等太阳照过来了，再沿着溪水上去。
　　隐约树林里传来一声尖叫，唐甜心里一动，又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迟疑着，跳下石头往里走走，忽然听到有人喊她，这回听真切了，是辛良的声音，带着哭腔。
　　唐甜来不及多想，循着声音跑去，就见树丛间娇小的辛良背对着自己左右张望着，一边呜咽：“十二姐，你在哪里呀？十二姐！”
　　唐甜冲上去一把抱住她，吓得辛良一声尖叫。转回头看见是她，脸上挂着泪珠儿笑了。
　　“总算找到你了，我以为……”
　　“你不是还习武么，连我在你后面都不知道？”唐甜笑道。
　　辛良也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道：“我们快走吧，不然就赶不上了。”
　　“你是来带我一起走，不是要放弃？”唐甜问。
　　辛良一愣：“你要放弃么？我一直没见你点火药筒，想着现在找你还来得及，便转回来了。”
　　“你就不怕赶不上了？”唐甜一笑。
　　辛良神情一黯，道：“我老觉着这么走了不好，你草药都没认全呢……可是耽误了这么久，也许这次试选过不了关了……”
　　她顺着足迹走了一路也没见到，眼看要返回来处了，她担心唐甜，又有点后悔，这样不单找不到她，自己也落在后面，所以急得哭起来。
　　唐甜心里暖暖的，拉着她手，往森林外走，边走边安慰道：“放心吧，我们一定试选过关！”
　　“可是不赶紧的话……”
　　“急什么，这一路危险多着呢，等他们踩出一条路我们再去，可以省多少气力？他们一个个放弃的时候，就 
 8、　　柳叶刀 ... 
 
 
　　轮到我们往前赶了。”唐甜笑得阴险，辛良恍然大悟。
　　“……怪不得师祖说你心眼多……”辛良说着，又觉得这么说人不好，红着脸笑笑，“十八娘叮嘱我和你在一起，说你是个行事有主张的人，可以互相照应……”
　　唐甜对何菀这么看自己倒有些意外。
　　
　　走到了溪水边，此刻阳光照过来，对岸树上红彤彤的山果坠得树低低的，一群猴狲见有人来，立刻跑得没了影。
　　唐甜大喜，把包袱里的东西抖出来，跳过小溪爬上树，直到把包袱装得满满的才回来。
　　她拣了几个洗洗递给辛良。
　　辛良认得是林檎果，酸甜解渴，然而一进这暗林，她什么都不敢确定，有些迟疑道：“这……会不会有毒？”
　　“放心吧，猴儿吃过了，你看还有鸟啄的印子，自然没事。”唐甜咬一口吃给她看，辛良这才接了。
　　两人沿着溪水往上，边走边吃。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又是一声巨响，却是在她们身后。郁郁葱葱的树林顶上腾起丈高的烟幕，紫烟徐徐上升。
　　辛良一算，如今已有四人退出试选了，还有五人在前面。
　　“你猜得出五人是谁吗？”唐甜问道。
　　辛良踌躇着道：“应该有宗言、唐宁，也许唐诗也在……她说过自己一定能过关的。”
　　“唔。”唐甜想了想，道：“那我们再歇息一会快点走吧！”
　　辛良忙点头，二人取出一小块干粮，就着野果吃饱了，收拾好东西，钻进丛林，加紧向前赶。
　　辛良谨慎，唐甜主意多，顺着脚印走，绕过险处，果然快了很多。这么估算，傍晚就能走过最危险的地方。
　　可是辛良体力不济，渐渐慢下来，唐甜将她的包袱拿过来背上，让她换到身后跟着，用木杖分开枝丛开路。也顾不上那火药筒又响了一次。
　　
　　林子里天色比外面暗得早，她们也不知此时是走在了前面还是依然落在后面，路越来越难行。
　　忽然唐甜脚下一软，人便往下陷。
　　“十二姐！”辛良在后面吓得大叫。
　　唐甜忙将手上长长的木排一横，那木排两端搭在了硬硬的地面上，她小心扶着木排爬到安全处。
　　辛良面如土色，爬过来察看。
　　“别怕，比刚才不是好多了。”唐甜笑笑，这林子里湿气重，许多地方陷下去，不知深浅，所以想出这么个法子。
　　辛良眼泪汪汪，想说换她在前面走，可唐甜又不会答应。
　　唐甜抹掉腿上的泥，看看天色，皱了皱眉，道：“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先歇一晚，路快看不见了，走下去更危险。”
　　她们本来也一直尽量沿着崖边走，这样不至于 
 8、　　柳叶刀 ... 
 
 
　　四周都是危险，于是辨了一下方向，要找个干净地方歇息。
　　
　　又走了一段，辛良一警：“我，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唐甜侧耳听听，还真的，嘤嘤呜呜像是哭声。
　　两人对望了一眼，唐甜问：“有什么毒物会发出哭声么？”
　　辛良此时没心思辨别是不是玩笑，想了想摇头，两人屏着气息找过去。
　　只见坡边一棵大树旁，一团黑影颤动。
　　唐甜蹑手蹑脚走过去，低低“嗷呜”一声，那个黑影惊得大叫一声跳起，嗖嗖两道利光从唐甜身边飞过去。
　　唐甜眼看亮光一闪，向后躲时，左边耳朵已一阵痛。
　　“诗诗！”辛良叫道。
　　那唐诗惊魂未定，无神看了半天才道：“良儿？”踉跄两步，也不看唐甜，扑到辛良怀里大哭。
　　唐甜摸摸耳朵，一手湿热的血，火辣辣的，忙嚷道：“你这刀上可有毒？”
　　那唐诗看见同伴，也忘了怪唐甜吓她，摸出几枚柳叶刀看看，摇头道：“没有，有毒的用了……这还没涂上去呢。”
　　“……”
　　唐甜恨恨看她一眼，本来想吓唬她，反被她给吓了一回。另一枚小刀钉在木排上，颤颤摇摇。
　　辛良摸出之前采的一点止血草药给唐甜敷上。
　　唐甜瞧唐诗脸上一道道黑的，走到她方才蹲着的地方，扯起一只两手掌大的野禽来，那毛褪得稀稀拉拉，有几处被烧焦了。
　　“这是你猎的？”唐甜问道。
　　见唐甜小瞧她，唐诗不高兴地撅起嘴：“自然是我。”
　　辛良道：“诗诗飞镖使得极好的，在我们试选弟子里，只有宗言略比她强。”
　　“他还大我一岁呢。我爹是器局门主，大哥是器局第一弟子，暗器是他教我的呀。”唐诗掩不住得意。
　　唐甜暗里哼一声，想起唐羽来。又道：“你是打算烤这个吃啊？”
　　唐诗窘道：“我的干粮剩的不多了……那些果子有毒，所以……”
　　辛良四周一看，远远有几棵林檎树和楂树，枝败叶碎，上面的果子早被前面的人摘完了。近前有密匝匝一排毒树，一串串果子颜色极红艳，却让人心底森森起寒意。
　　唐诗说她与张辰同其他人走散了，张辰就是误以为那是柰果而中毒。此时就剩下她来，不敢乱走。
　　他们的干粮只有一餐的分量，省着点可以吃两餐。为防万一，唐甜和辛良大部分干粮都还没动，主要吃野果。
　　辛良此时佩服唐甜先见之明，一路得空就把山果装满，若是等到饿了才想搜集，这暗林深处哪容易办到。
　　




9

9、　　九魂丹 ... 
 
 
　　三人走下坡，来到水边。
　　唐甜解开包袱，让唐诗先吃野果填肚子；然后捡了些树枝回来，生起火；再到水边收拾那野禽，将野禽包裹上厚厚一层泥浆，放到火堆里烤。
　　辛良最小心，四处查看，绕开有毒的草树，开辟出一处干净位置，准备晚上歇息。
　　唐诗目瞪口呆看着两人行动，她和同伴走来，一路上几乎伸手抬脚就是危险，吓得不敢随便前进一步。看她二人，倒像就在平地上玩耍一般从容。
　　两人借着天际最后一线霞光，挖了一些熏草放在火堆里，那熏香好驱赶毒虫长蛇。唐诗也想帮忙，找了一些准备丢进去，唐甜拨弄着火，问：“这是什么？”
　　“熏草呀，艾蒿！”
　　“这是艾蒿？唐三姐，你怎么走到这里的？”唐甜挑出那些草，看着在家排第三的唐诗，觉得不可思议。
　　辛良走过来瞧瞧，抿了嘴一笑。
　　唐诗仔细一看也知道弄错了，摸摸腰带，扯扯衣袖，满面窘色道：“天色晚了哪看得清楚呀……”
　　“好在不是毒草，你还是坐着吧！”唐甜白她一眼。
　　野鸟烤熟了，掰开泥壳，皮毛尽去，香喷喷热气腾腾的，唐甜从怀里取出一包盐，均匀抹了一层，把肉分成三份。三人都饿了，吃得十分香甜。
　　“你怎么还带了盐？”唐诗吃饱了话也多。
　　“你不知道么？五味之中，盐最不可缺他们搜时也没多理会。其实盐不仅佐味，还能去风毒消脓肿。”唐甜嘻嘻一笑，摆弄着那枚柳叶刀，又取出装玄铁翎的皮囊来，“这什么暗器也好，可惜我试了两个，什么也没射中。”
　　唐诗一看玄铁翎，眼睛都直了，知道她竟拿这个射猎物，大为痛惜，气愤嚷着，要唐甜换给她，又道：“我和你们一起走，一路上我来捕猎物，你来烤，这样都饿不着了！”
　　唐甜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辛良欲言又止，道：“能快点出去才好，谁还在这里多逗留，吃了早些休息吧。”
　　唐甜道：“我还要烘衣服，你们先睡，过两个时辰再换你们看着。”
　　二人点点头。唐甜把火堆燃旺了，再加些熏草进去。
　　回头看，辛良和唐诗已经睡着了。
　　夜宿荒郊野外，唐甜也不是一两次了，听着身边两人头靠头细细的呼吸声，唐甜裹紧身上的毡衣，将帽儿也戴上，山风掠过来，倒不是那么冷，脑子十分清醒。
　　夜里辛良先醒来，守了两个时辰，再换唐诗。唐诗极困，唐甜夜里醒来时看她坐着睡着了。便悄悄摸过去，坐在她身边守着。
　　
　　晨雾弥漫，天蒙蒙亮。
　　通常露宿一晚，人身上都是一层露水，唐甜先忙起来，弄了 
 9、　　九魂丹 ... 
 
 
　　个大火堆，在临行前烘一烘身上湿气。
　　辛良醒了，便叫醒唐诗，一起来帮忙。
　　唐诗注意到唐甜手上的毡衣，惊讶道：“这是十四叔的吧？十二姐，十四叔果然对你好，连这件宝物都肯给你！”
　　唐甜没好气想，怎么他们唐家什么都是宝贝？
　　摸摸那毡衣，面上一层水雾，里面是干的，犹有暖意，难怪她觉着这一晚睡在深山里却还好。唐羽将包裹给她，说是御寒，她被逼上山没有多的衣物，便接过来了，也没多留心。
　　唐诗满眼羡慕与不平。这轻而薄的毡衣是用天山火蚕丝加了珍贵的白狐绒、金羊绒织就的，不仅保暖挡风，据说水湿不浸，火烧不燃，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宝物。前掌门唐宝在天山得了它，后来给了唐溟。她并不见十四叔用过，是撒娇央求才得见了一回。
　　“什么叫做果然对我好？”唐甜一哼，又一想错不在唐诗。唐溟有意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对她好，不就是为了博个重恩义的好名声么？算盘打在她身上可就错了，她唐甜终有一天揭下他虚伪面具来，让他身败名裂！
　　唐诗使暗器功夫果然不错，一早抓了三条鱼，烤好了，三人吃饱喝足上路，走得也有劲。
　　随着沼泽密布，毒蔓垂地，毒爪虫蛇渐渐多了。唐诗最怕那吐着红信子的蛇，又分辨不清哪些是毒草不能触碰，她们只好让她走在中间。　　
　　约两个时辰后他们走过最险的一处，看见唐悦所说的一棵十人合围的大桉树，三人都松了一口气。又听见两声火药筒的响，知道又有人放弃了，心情分外好起来。
　　眼前出现一条流得欢畅的溪水。大家一路忍着口渴，果子已吃完了，坑里的水不敢喝，此时心里都是一喜。唐诗乐得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去，撸起袖子捧着水猛喝。
　　唐甜与辛良也喝了几口，洗洗脸，再将水囊灌满。
　　“看，那边就是瘴地。”辛良指指水对面。只隔了一条小溪，这边鸟声幽幽，偶尔还听得到猴狲嘻闹的声音；那边一片死寂，林外阳光耀眼，而林中依然游雾飘荡，阴暗潮湿。
　　唐甜读试选记录，唐家历代试选，一共选出三十一名弟子，只有一人是从瘴地取得至毒之物成为唐家弟子的。
　　好在她们一路顺利，想来走出去不是问题。只是要加快步子，不知还有一人是在前面还是后面。
　　唐甜想到她们是三人，而只有前两人可以顺利入选。她暗骂唐家人阴毒，虽说入瘴地危险，然而这规则却是逼着走过患难的同伴自相残杀。前面若是三人，指不定就是为此争斗而退出的，不然，已走过最危险的地方，怎会一下子两人求救呢？
　　“诗诗小心！”辛良忽然叫 
 9、　　九魂丹 ... 
 
 
　　道。
　　唐诗抬头，一只红眼赤磷的石蜴正从垂下的一根树枝上向她爬来。她一声惊叫欲要躲开，慌乱中脚下泥松软塌陷，整个人栽向水里。那毒蜴受了惊吓，跃下来咬了唐诗手臂一口，接着嗖嗖逃入瘴地了。
　　两人忙把她拉上来。血被红肿的伤口阻住了，唐诗疼得直叫唤，几道青线已迅速向肩处蔓延。
　　唐甜将她衣服解开，扯出一根发带紧紧系着她上臂，再用刀割开伤口，放出乌黑的毒血来，等那血色转红，唐甜收住手，辛良将在左右找的五叶藤，胡乱捣碎了抹上去。
　　毒是暂时遏制了，只是后面她恐怕走不了。
　　唐诗看看二人，撅了撅嘴，知道性命要紧，不再瞒着，道：“我，我还有一颗九魂丹，在腰间藏着……”
　　“九魂丹？”辛良惊呼，唐诗躲开她的目光，低头看时，却哇的大哭起来。原来方才在水里一番扑腾挣扎，为了治伤又解了外衣，那腰带湿漉漉拖在地上，九魂丹已不见了。辛良拾起腰带，细细找了找，什么也没有，只怕是溶在水里了。
　　唐甜道：“只有放弃，不然不死手臂也废了！”
　　唐诗知道这事拖延不得，无法再坚持，只好点头。
　　然而三人这才发现，唐诗的包袱在刚才慌乱中也掉进了水里，那火药筒自然是不能用了。
　　辛良不知所措，唐甜想了想，掏出自己的火药筒，插在石缝里点燃。“砰”地一声，四周药雾弥漫，一时连对面也看不清了。
　　一刻钟之后，一个轻盈的黑影在雾间穿过，将快要昏迷的唐诗抱起。
　　“她不会有事吧？”唐甜问道。本来点了火药筒她们就该离开，她却不放心。
　　那蒙面的黑影并不答话，扫了二人一眼，几步窜上了树梢，向远处掠去。
　　“你替她放了毒，这里离终点很近了，应该没事的。”辛良道。
　　唐甜点点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只因刚才还在想着多出了一人如何是好，不料唐诗就中了毒。
　　“……她私藏九魂丹，这已是违了规了。”辛良小声道。试选不可带任何草药，违者不得再参加试选。
　　九魂丹可解百毒，相传还能起死回生，极为珍贵，想必是她父亲给她的，因而她有恃无恐。也许昨天唐诗能安然走过前一段路就是有这个。
　　知道辛良是想安慰自己，唐甜轻笑了笑，只是辛良哪里知道她心里更坏的想法呢？
　　
　　两人一时无话，唐甜捡起唐诗的湿包袱，看里面还有什么可以用的。
　　忽然远处一声长啸，响彻山林。
　　辛良脸色一白：“有人已出暗林了！”
　　她们对视一眼，同时想到，如今走出暗林，她们二人里也只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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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可以通过试选，怎么办？
　　辛良哭煞着脸，这一次不能通过试选，不知该如何面对长老。长老虽不会责罚她，然而那失望的眼神与脸色，还有必然会提及娘的遗愿，她觉得比罚跪禁闭都要可怕。
　　“我们走吧！”辛良心烦意乱，转头就走。
　　“小心！”唐甜拉住急冲冲往前赶的辛良。辛良收回心神一看，不由一身冷汗，一大丛蛰刺毒辣的蝎子草就在她身边，不是唐甜及时拉住，她便一头扎进去了。
　　“十二姐，我……”
　　唐甜叹一口气，她听辛良说过非通过试选不可的苦衷，此时看她神情惶恐不安，刚才的念头坚定起来。
　　于是将包袱一收拢，穿上宽大的毡衣，在腰上一束。
　　辛良看她举动奇怪，不禁一退，却见唐甜转身踩着溪水上的石头，向溪对岸跑去。
　　“十二姐！”辛良忙喊。
　　唐甜几步跳过了溪，回头笑嘻嘻道：“你快出去吧！我去那瘴地取个什么毒草毒虫回来。”
　　“不行！”辛良大吃一惊，这念头就连她如此惧畏长老也没想过。
　　“我只是去试试，你也知道嘛，我又不想做唐家弟子，若是危险，有这毡衣护身，我还可以偷下山去。”唐甜笑嘻嘻道。
　　“不行！太危险了！”辛良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又为自己刚才小人之心以为唐甜要和她争夺第二名而羞惭。
　　“你此时快些出去，还能叫人来救我，他们感念我的诚意和勇气，也许让我过关也说不定呀，快去快去！”
　　唐甜催促几句，便不顾辛良连声反对，飞快跑向瘴地深处，转眼消失在密密沉沉的树影里。




10

10、　　琥眼蟾 ... 
 
 
　　一直等辛良百般无奈呜呜咽咽离开了，唐甜才从大树后探出头来。
　　她才没那么傻，贸然冲进瘴地里去。只是仅仅接近瘴地边缘，从身后袭来的一阵阵湿热之气已让她有些不适，更别说踏进去。
　　可她不去又能怎么办呢？
　　唐甜叹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指头大的药丸，赤黑如墨珠，拿近些闻得到细幽的香。
　　她昨夜趁唐诗熟睡从她腰间摸出的这粒药丸，原来就是大名鼎鼎的九魂丹。那时只是好奇唐诗为何时不时摸摸腰间，以为藏着什么好宝贝——果然是宝贝，却又是个麻烦，好在唐诗死不了，她也不必有什么愧疚。
　　那唐洌看着铁面无情，暗地里倒知道偏护女儿。而辛良却可怜，丘长老对她期望虽高，毕竟不是自己骨肉，身为药堂堂主，也不曾为辛良安危多想一想，为她行些方便。真是亲疏有别。
　　再说辛良为了自己落在后面，她总得把这个人情还给她吧？
　　只好来瘴地闯一闯，遇到危险，希望这九魂丹能救救急。
　　唐甜盘算了一番，看天色已是晌午过后，她有将近两个时辰出入瘴地，在天黑前必须出来，那瘴地可不是能过夜的地方。
　　如此说来时间很紧，她取下包袱重新整理一番，唐诗的衣物也在包袱里，一件鸭黄绉纱衫分外显眼。
　　“到哪也不忘好看……”唐甜咕哝着，倒有了主意，索性把那纱衣撕成长条，瘴地迷雾毒气四溢，极易迷路，一路将纱条挂做标记，可以一心只往前走。
　　按那掌门所言，要在瘴地寻到至毒的琥眼金蟾、“一箭封喉”的朱殷草，或者可化解剧毒的冰心兰之中任何一样，都算过关。
　　书上说，这前两样在瘴地深处处处可见，但剧毒而不可手触；冰心兰虽可解毒，只有谷底幽地才生长，极不容易寻见。
　　唐甜收拾好了东西，将不必要的都留在林边。找了几片清毒气的银丹草叶含在嘴里，裹紧毡衣进入瘴地。
　　
　　瘴地毒木丛生，看着翠绿葱茏，水气氤氲，不小心触上了就如火烧刺痛，有的毒刺甚至致命。好在这毡衣能挡住不少麻烦，可走不到一刻钟，唐甜已汗流浃背。
　　软软的腐叶土堆里，花纹斑斓鳞甲的毒虫慢慢蠕动。须得百倍小心，不能惊动了它们。缓慢躲开头顶曲环的藤蔓。那藤上泌着晶莹的毒液，垂在空中，一只飞蝇从那液滴下飞过，双翅一颤，掉在了地上。
　　那瘴气会使人头昏眼花，行动迟缓。又走了半个时辰，连呼吸也费力。而布条已用光了，她冒险往里面又走了一点，接近沼泽之地了，坡势向下，地面渗出水来。
　　草丛间有不少瘪平腐烂的走兽残骸，唐甜皱皱眉， 
 10、　　琥眼蟾 ... 
 
 
　　将银丹叶嚼碎了吞下去，一口清凉使她振作了些。
　　眼角扫到一点亮光，一丛萎败的根茎处金光闪闪。她定睛一看，那里卧着的不就是一只琥眼金蟾？浑身金铜色，四爪乌黑，背上凹凸不平，是一粒粒赤黑毒瘤，那鼓起的大眼琥珀色，大大的嘴囊咀嚼着刚捕食到的一条石龙子。
　　她正踌躇怎么捕捉，背后有什么动静，唐甜回头一看，一根粗黑的藤条扭动着缠绕过来，她一惊之下，手上的短刀拦在面前一划，那藤条溅出一道红光，“嗖”缩了回去。
　　唐甜后退一步，一股浓郁异味自刀上飘起。
　　金蟾最爱盘桓的地方就是这种低湿而香草丛生之处。那些异香毒花草引诱来的螨蚁毒虫，都是它的美食。而金蟾全身泌出的毒液，针尖沾上的那一点都能使人致命。
　　她脚步有些虚软，稍稍后退两步，将九魂丹含在口中，扯下一片大箬叶，悄悄向一动不动匍匐着的金蟾走去。只轻轻一捂，这毒蟾就抓住了。
　　唐甜暗暗一喜，金蟾身上剧毒，因而没有什么天敌，被逮住这般容易。
　　身后又是簌簌作响，唐甜回头一看，地上几道黑红的藤条，将她困在其中。
　　她呆了一呆，抹抹头上的汗，把叶子裹着的金蟾塞入布囊。
　　“唰唰唰”又是三根长藤如赤蛇，从雾蒙蒙黑暗中蜿蜒爬来，忽然弹起，卷向唐甜。
　　唐甜吞下九魂丹，握紧短刀劈断了一根，转眼就被其余几根缠住了。那带着奇异香气的藤子源源不断缠来，那藤子嫩红色的末梢卷曲纤细，探向唐甜的七窍。唐甜惊异不已，砍断一根又一根，拼命挣扎，偏偏手脚无力。
　　“啪！”
　　藤子突然被打断了，唐甜身子一松，急退几步，倒在了棘草丛中。
　　眼神迷蒙处，看见一个矫捷的身影从瘴雾里冲出来，在她举步维艰的丛林里如履平地般轻逸。
　　她知道有救了，心里一松，却又有些恼恨，只是昏沉沉骂不出来，更动不了。
　　“甜儿！”唐溟纵身过来抱起她，回手一弹，“啪啪”几声，缠绕而来的藤子被什么打断了，紧接着一道暗器穿透迷雾飞向毒藤根源，“砰”一声爆出火光，那些藤子扭动起来，弹跳着向浓雾中退缩。
　　唐溟趁次机会，传了一股真气护住唐甜心脉，看她神志尚是清醒，忙抱着她向瘴地外冲去。
　　
　　瘴林热气如蒸，闷得不能喘气，出去之后眼前猝然一亮，气息也清新，风却极冷，唐甜一个激灵蜷缩起来。
　　唐溟忙裹紧毡衣，找了个下风处放下她。点燃了火，放入熏草。
　　唐甜的包袱还在，可找不出一件干净衣裳，她全身热汗淋漓，若是吹风收了汗，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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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侵入体内就麻烦了。
　　唐溟也顾不了许多，脱下外衫将她一裹，隔着衣服解她的腰带。
　　“你……”唐甜才降下热的脸立刻又气得通红，挣扎着，可是使不出力，气得张嘴照着他的肩膀就是一口。
　　唐溟轻轻笑了一声，怕她伤了牙不敢硬扯，停了一停，任她在怀里如装入布袋的小猫儿折腾。那唐甜没了力气，挣不脱又哪里咬得动，软软咬着只像是磨牙。
　　唐溟随即将她汗湿的衣服除下来，用自己的衣服把她裹紧了，再罩上毡衣，抱她紧挨着火堆。
　　“唐溟……混蛋！可恶！”唐甜知道他这么做是不让自己受寒，可是越是知道就越是恼怒，想到自己这么狼狈，不得不受他解救，愤激交加又无能为力，泪漾在眼眶里几乎要哭起来。
　　唐溟无可奈何摇摇头，托起她手腕，把脉查看伤情，本已轻松的脸色一凝。
　　毒藤血魔萝，只生长在瘴湿之地，以热血为食，香气混沌有大毒。被吸引来的肉食虫兽先被缠住，没多久就会被毒香侵袭，混沌无力，任其吸干血也不做反抗。
　　那血魔萝的毒气虽重，她身上披着毡衣，若没有外伤，又服了一颗天还丹，照理不会有大问题，然而如今她脉象沉迟如滞，显然毒已侵入体内了。不是他用真气护着她心脉，她恐怕危在一线。
　　他再仔细看看唐甜，脸上有几道划印，还好没有破皮；两个环髻散了一个，几绺发遮住了一侧耳朵。等他看到她耳尖上那一小块伤，神色不由一沉。
　　血魔萝香气可怕之处在于，就算掩住口鼻，若是身上有伤，便会由伤处侵入体内，那藤自会循着毒香把被毒倒的逃走猎物拖回来。
　　“我是不是要死了？”唐甜见他神色沉峻，久久不语。
　　唐溟不答话，看看天色，已近薄暮，再入瘴地危险重重，然而他也只能孤注一掷。若是拖延，唐甜就算不死，也会全身麻痹再无知觉。
　　只是让她独自留这里也不放心，他思忖着如何才好。
　　唐甜手脚渐渐迟钝，眼前发蒙，已知不好。如今连九魂丹也没用，只怕是救不了了，她实在不想死，再说还未替爹报仇，让这个家伙好生生活着，她哪里甘心？
　　“喂，你把那布囊打开，我要吃东西……”唐甜心里发狠，要死也要找个陪葬的！
　　唐溟轻轻挑眉，还是依从她的话，让她靠着一块大石，伸手拿起丢在一旁的布囊，探手进去，忽然触到一个软软的东西，他一顿。
　　唐甜先笑起来，好似有了气力，幸灾乐祸道：“唐溟，你死定了！那是琥眼金蟾，我死你也活不了了！”
　　唐溟眼睛一亮，将那金蟾抓出来。
　　唐甜一看气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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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溟太过狡猾，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层柔韧的皮套，那金蟾就在他掌中翻着肚皮，早被闷得奄奄一息。
　　她不知道习毒之人熟谙毒物，随时都有防备。
　　而中了这种毒，哪会有人想吃东西。唐溟没有戳破她谎言，不过是想看她还要怎样，没想到她竟捉到一只金蟾。
　　当下唐溟拿着金蟾靠近火堆，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刀，从蟾嘴中伸进去，小心剥去金蟾的皮，不让毒液有一丁点沾上。
　　唐甜看不真切，也不知道他怎么做的。等他摘了手套，到水边洗了一张葵叶，将一小团粉嫩嫩的肉捧到面前，竟是要她吃下去。
　　“我不吃……”唐甜紧闭着嘴，就算饿得两日没饭吃的时候，她也没吃过生肉，何况还是剧毒的蟾蜍，想起它背上丑陋的黑色毒瘤，唐甜都想吐。
　　“金蟾与血魔萝性相反，吃了这肉与胆，正可以解此毒。”唐溟道。
　　唐甜费力摇头，她刚才是糊涂了，险些和他同归于尽。这唐溟是毒家第一人物，要真想救她不会没有办法，她犯不着吃这恶心东西。现在她极困，先睡一觉才好。
　　“甜儿！”唐溟见她已是睡眼朦胧，知道真气快压制不住那毒了，不免着急。
　　唐甜乖乖躺在他怀里，已睡着了一般。
　　“唐甜，你不是想知道你爹怎么死的吗？你不是一直想替他报仇吗？你现在睡过去就醒不来了！”唐溟发急，咬一咬牙，冷笑一声，道，“你死在这里最好不过，这样谁也说不得什么！你爹就白死了！”
　　唐甜动了动，勉强睁开眼：“我爹……真是你害死的？”
　　“是。”唐溟沉着脸，“你要想知道真相，把这个吃下去，我自然告诉你。”
　　“哼，你休想骗我……”唐甜喃喃着，慢慢张开了嘴。
　　金蟾的胆不过豆大，晶莹如绿珠，唐溟小心把它包在肉里送入唐甜口中。唐甜伸直脖子，嚼也不嚼咽下去。
　　唐甜吞下肉胆，已筋疲力尽，话也忘了问，就睡着了。
　　唐溟将火堆弄旺些，让她躺在自己怀里，握着她的手。不过一刻钟，那心脉跳动有力而均匀，唐甜睡得香甜，发出轻轻的鼻息。
　　他松了口气。




11

11、　　玉龙筋 ... 
 
 
　　唐家议事厅。
　　唐桦沉着脸一语不发。
　　他下首坐着师弟张应，无酒不欢的他，在那里有滋有味品茶。
　　三位长老之中，唐林与丘千两位唐家长老都叫人带话来说新弟子之事任由掌门定夺，来也不曾来。还有另一位长老师伯莫非，学着他师父唐宝去云游四海，也不知在哪。
　　唐门新弟子宗严与辛良，已是毫无争议了。偏偏冒出个唐甜闯入瘴地之事，却叫人犯难。
　　唐桦再次瞪一瞪低眉顺眼的唐溟，碍于有张应在，他不好骂他只好悻悻看一眼站在唐溟对面默然不做声的唐洌。
　　唐洌身为唐溟师兄，对唐溟掌管金门向来心里不平，瞅着机会便要刁难。他故意叫他来，正是要借他阻挠唐溟，不想他这次竟一言不发。
　　唐溟上前一步，再求情道：“师父，十八派去监视的人已可作证，金蟾是十二姐从瘴地带出来的，她并未犯禁，是我自作主张去救她，先将它用了。若是要罚，还是徒儿的错。”
　　张应咳了一声。
　　唐桦气得要死，暗想你就打定了主意我不会罚你？
　　唐溟原先事事无不依从他的，为了这个丫头，和他僵了不止一回。这次唐桦把试选日子提前，就是想趁他不在，让那个丫头死在暗林里，却怎么也想不到她有本事走出来，还敢闯进瘴地；更想不到唐溟得了消息把所有事放下，星夜兼程赶回来救她。
　　这么想着，越发觉得这个丫头留不得，然而物极必反，他不好强行把这丫头弄死。
　　唐溟小心看一眼师父，又看了看张应。
　　张应明白唐溟央求他来，是为了保这小丫头的命，可是徒弟唐念劝过他，这件事能不管就别管，他咳了咳，放下茶碗道：“我说十四啊，虽说旁人以为唐甜是自己走出来的，然而你救她确实违了规，公正起见，还是要做出个样子来服众。”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唐桦与唐溟都借此有话说，被唐溟抢了先，大声道：“师叔说的是！十四请掌门责罚，那唐十二姐，就赶下山去吧！”
　　“不行！”唐桦一拍桌子，只差说你想得美。
　　他以前就以为任这唐甜自生自灭，或者是有个什么安稳归宿，唐溟就撒手不管了。没想到唐甜野惯了，活得好好的，连娘亲也不依恋，却让唐溟不能安心留在唐家。
　　这个唐甜，如果不死，还是在自己眼皮底下看管着放心，也好借此断了唐溟离开唐家的念头。
　　他盘算一番，打定了主意，严肃道：“长老们不说话，这事越发要从严处理。唐甜真从瘴地取了金蟾，自然要承认她的身份，让她入唐门。然而十四，你身为金门门主，做出徇私之事，定要重罚不可！鞭笞三百， 
 11、　　玉龙筋 ... 
 
 
　　再到残心谷思过一个月！”
　　“掌门……师兄使不得！”
　　“师父！”
　　张应一听大惊，就连作壁上观的唐洌也料不到师父罚得这么重。
　　反而唐溟心里安定不少，这么罚他，唐甜就没有干系了。师父承认她唐家弟子身份，至少以后不会公然对她不利。若真把她赶下山，他也不放心的。
　　“师兄，罚他去残心谷禁闭，就减免鞭笞吧，不然他的伤……”张应道。
　　唐洌也跪下求情。
　　可这回唐桦是铁了心要唐溟知道教训，不肯松口。
　　“师父，徒儿认罚。”唐溟不愿再生枝节，忙领下责罚。
　　唐桦看着跪着的唐溟，冷冷道：“此事休教外人议论，门内事宜交与你九师兄代管；京城的事，就让十八去收尾。”
　　“是。”
　　“唐九，鞭刑由你来，就在院里。”
　　一旁唐洌迟疑着，看那唐溟一眼：“十四……”
　　唐溟歉然一笑：“有劳师兄了。”
　　此事已定，张应也没办法，叹叹气，借故先走了。
　　
　　墨竹轩。
　　喝空的药碗还在桌上，唐甜坐在屋里。
　　她可不是乖乖听唐溟的话，而是唐羽在厅堂里焦躁地踱来踱去，活像困在木笼里的小兽，谁沾上了谁要惹祸上身，她便躲上来了。
　　过不多久，院门一开，就听桃杏一声尖叫刚起又似乎被捂住了嘴，接着是唐羽冲进院子迎上一群人，口里喊着“师父”。
　　隔了一棵郁郁葱葱的桂树看不真切，唐甜不由自主溜下楼去看个究竟。
　　下来时那一群人已进了厅，放下一个竹担架。
　　“轻些。”说话的不知是唐忧还是唐悦，另一个也在，身后站着的还有唐洌，脸色都沉重。
　　唐羽跪在趴着的人身旁，小心翼翼掀开盖在他身上的布衫，瞧见他背上情形，众人都吸了一口凉气。
　　唐甜走近点，从人缝里看去，那人背上密密麻麻一道道紫黑色的血棱，纵横交错，仿佛无数鼓起的蚓虫；又有许多绽开的血口子，深可见骨，整个背上无一块好肉，看得人头皮发麻。
　　唐家鞭笞之刑分死刑与活刑。
　　死刑，即使以真气护住心脉，也能在五十鞭之内断骨裂五脏，这就罢了，横竖是死。那活刑的鞭叫做龙筋，不知用什么做的，极细而韧，抽一下不见血，却是叫人生不如死，活受罪。唐甜听说，曾有唐家弟子被罚三十鞭，竟痛得一口气上不来痛死了。
　　方才说话的是唐悦，唐忧是才赶过来的，他皱一皱眉，将布衫重新盖上，命在门外等候的桃杏快去准备纱布伤药。
　　唐羽低头跪在唐溟身边，眼里隐有泪光，面色发白，竟像他也受了刑而 
 11、　　玉龙筋 ... 
 
 
　　爬不起来。
　　屋子里一群人闹哄哄，唐溟似乎清醒了些，微微抬起头来，面上一层冷汗，唇色泛白，对着唐羽却是一笑：“……无事，未伤到筋骨。”
　　他吃力转头寻了寻，看到唐甜站在人后，却轻道：“这里不好待的，让她出去罢。”
　　唐忧早知唐甜来了，故意要她看个清楚，听到唐溟说，才转身叫她出去，又道：“需把淤血放出来，不然化成脓毒更有罪受。”
　　唐甜心口像堵了气，默不作声走出来，桃杏端着早准备好的热水伤药进屋，又有两个小厮抬进去一个大火炉。
　　那桃杏与小厮退出来，关上厅门。
　　唐甜在院子里晃了几步。看见桃杏哭丧着脸，低头在门边等着，她也不由心烦，便绕回来凑到门旁，戳破了窗纸偷看。
　　唐羽还是跪着，地上放着盛热水的铜盆，他拧干了纱布，先轻轻将唐溟背上血污拭干净，唐忧在他另一边，将药粉细细抹在伤处；而唐悦取出几枚三棱砭刀，在烧得旺旺的火炉上烤热。
　　唐甜看见那刀，想起昨晚唐溟救她的事来。
　　一旁唐洌低声与他们说了两句什么，就往外走，推开门看到让在一边的唐甜，微微哼了一声。
　　唐洌再看了一眼屋内，掩上门。唐甜以为他要走，他却停了一停，走近唐甜打量着她，忽然压低了声音道：“……你果然是个惹事的，仔细祸从口出。”
　　唐甜愕然抬头，这位一脸严肃的器局门主眼里满是威胁与不屑，说完见她发怔，想着她是知道怕了，便拂了拂袖，出了院子。
　　唐甜明白过来，他是要她不说唐诗私藏九魂丹的事。哼，真是小人之心，莫说她偷了那丹，就算没偷，她也不必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她可不怕什么威胁。
　　趴到门上再看，唐羽拿着一块月桂木让师父含进嘴里，大概是怕他太疼了误咬到舌，唐溟轻轻摇头，示意唐悦动手。
　　唐悦沿着肿起的血棱下刀放血，淤血随着他的刀涌出来，鲜血淋漓，唐羽拿着纱布吸拭，转眼手中一大团纱布都成了红色。
　　鞭笞三百，也许就要割开三百个口子。
　　唐甜打个寒战，觉着自己背上也细细密密刺痛起来。
　　她缩回脖子，晃晃脑袋，她又没逼他求他救自己。大概他也以为他的师父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惩罚不过做给旁人看的，哪知这一次掌门也嫌他犯了大错让唐家丢面子，所以才不饶他。
　　再说习武之人，这也算不得什么吧。
　　上楼去，可是楼上一个人呆着也没意思，她晃来晃去又下来，只看着桃杏进去出来，端出一盆盆血水，换了三趟。
　　掌门手下却已有人来催了，要人快去收拾残心谷的石 
 11、　　玉龙筋 ... 
 
 
　　屋，一个时辰内需搬过去。
　　唐羽红着眼睛冲出来，吩咐桃杏收拾了些衣物，就与唐忧唐悦两个师叔一起亲自送唐溟过去。
　　唐溟被抬出来时，依然趴着，身上盖着薄褥，似乎睡着了，看不见脸色。
　　唐忧走到唐甜面前，叹叹气，道：“师兄嘱咐你，你身上毒虽解了，然而两毒相激对身体极有损害，这段日子已安排好了饮食调理，要你不得挑食。”
　　唐甜听着这些话，做不得声。
　　等他们都走了，唐甜在桂子树下站了半天，才想起唐溟还没告诉她她爹怎么死的。
　　院子里静悄悄的，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花瓣，甜甜的香气被风一卷便散了。
　　
　　唐家行事雷厉风行，第二天便让新弟子拜了师父。
　　宗言拜讯门唐念为师；辛良拜药门唐思为师，因唐思暂留京都，便先跟着师祖与小师叔；唐甜自然只能拜唐溟为师，因唐溟被罚禁闭，也是连拜师礼都省了。
　　成为唐门弟子，不再按族谱排序，而是按唐家子弟入门先后来算。说起来唐溟还有个二弟子，比她还小，却是她师兄。一同入门的三个人，她比宗严大半岁，比辛良大了一岁多，所以她排第六，唐家上下改叫她六姐，宗严第七，辛良第八。
　　三人拜了师，又一一拜见过掌门、师叔祖、师伯师叔，便正式开始了唐门的生活。 

作者有话要说：一般，这最后一句话就相当于王子和公主开始了他们幸福的生活，是个结束；而在这里，是一个开始，唐甜和同门兄弟姐妹的种草生涯，无毒不江湖，就此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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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12、　　残心谷 ... 
 
 
　　远望山野苍翠，近处树木凋零，厚厚的落叶铺满山岭，衬着几分沉寂。一株攀援缠绕的木藤，羽毛一般的叶子与扁长的豆荚在瑟瑟冷风里颤动，。
　　唐甜绕着木藤走了一圈，选中一根粗壮的枝条，冲宗严点点头。他抽出刀，一刀利索砍下去，那藤条断处一圈圈棕褐色纹路很快变成淡红直至鲜红，如血的汁液一滴滴渗出，辛良用陶罐接着，等那汁液流尽，小心将陶罐封好放进背篓。
　　宗严将砍断的枝条断处裹上一层泥，捆入一堆藤条里。
　　唐甜背起那装满银杏叶和陶罐的竹篓，道：“走吧，回去把这鸡血藤的藤条切成片也要好一会功夫呐。”
　　宗严扛起藤条，三人一起下山。
　　转眼要入冬了，唐家山药田里家奴与短佃工忙得抬不起头。
　　他们三人背着装着银杏叶和鸡血藤的药篓走出山林，就闻到桔梗淡淡的药香。
　　顺着谷地往山上走，沿路路边晒着刚挖出来的桔梗根块。几个唐家管事张罗着众人把金黄的瓜蒌和晒脱了泥的半干桔梗根装上马车，堆得高高的。
　　这些用得多的药材虽常见，别处多是药铺里雇人上山采集，唐家却想办法开田种植，因而大顺药铺药源充足，比别处药铺更便宜几分。
　　新入门的弟子先在药堂学药，等三个月考察之后可正式修行本门技艺。正好赶上秋收，要采的药材太多，等到入冬，山里大雪封了路不好下山，须要快些采挖。他们三个在山林里采药，跑了五天了。
　　“霜降之后还要收桑叶，等收完了枸杞还要挖地骨皮。所以长老才说忙过这段日子再考查我们呢，幸好如此，趁晚上我还可以多温习一会书。”辛良站在唐甜身边，真舒了一口气似的。
　　唐甜从她篓子里取出水囊喝了一口，笑她：“就算考查，总有我替你垫底儿，怕个什么？”
　　辛良知道她是顽惯了的，只笑着接过水囊。只有宗严略略皱了一皱眉，又不露声色道：“走罢，下午还要去收枸杞子。”
　　辛良忙追上去问他喝不喝水，宗严摇摇头说声自己还有，背着篓子扛着药藤，大步先向前去了。
　　这宗严面色黝黑，细看生得清秀，性情沉稳。辛良说，他资质极佳，原先无心入唐门，只说想在唐家庄谋个事做。然而这半年却转了性子，一心想进药堂。按唐家规矩，试选后每门最多只能收一名弟子，辛良是长老早选定的，宗严最后不得不入了讯门。所以辛良老觉得对不起他。
　　唐甜看辛良一脸失落，知道她又多心了，道：“他不一直就是这个样子嘛，你不要老想着有的没的。”
　　“你看他学药比我们都好，岂不是有些可惜？”辛良小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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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不是这么说，我想进讯门还不能呢！”唐甜一听要拜唐溟为师，就跑去找唐忧，吵着要入讯门，结果被他奚落，想起来心里就气不顺，又道，“讯门也是唐家最有油水的一门，你不是说过他家有些贫苦么，以后他就知道那里好了。”
　　辛良点点头，看到药藤，想起来说：“这药汁是给十四师叔做药引的，你还是将这和药一起送回去吧，晚了又耽搁一天。”
　　唐甜扁扁嘴，被辛良几次催，只好答应下来。
　　何菀配好了治鞭伤的新药，说见效极快。他们在大路旁分开，辛良和宗严去药堂，唐甜便回墨竹轩。
　　
　　小院里静悄悄的，看来唐羽已经到残心谷去了。
　　唐甜喊了几声桃杏，也没人回答，不知这时她跑哪儿去了。她提着两只陶罐和一盒药膏，想了想，若是等唐羽明天送去，那个何菀又要啰嗦半天，不如自己送去残心谷好了，去看看正好。
　　那地方她还没去过呢，也不知道有什么吓人的，说什么有性命之危，外人不可擅入，因此每天送饭送药的事都是唐羽做。
　　打定了主意，她又把药放回篓子里，兴冲冲出门。
　　往后山西北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找到通往谷口的路，那路旁石壁上三个猩红大字写着：残心谷。下面还有人加了一句“危险要地，擅闯者死！”
　　“故弄玄虚！”唐甜咕哝着，低头瞧瞧蜿蜒向下的石坡路，密密的绿荫覆盖着上空，显得有些阴沉，倒没其他异状。她说是不信，还是提着一点小心，下坡走了不过几十米远，才发现是一条绝路。站在断崖前，脚下是幽壑，不知有多深，也不知多长，被衰草杂树覆盖着。向来路看看，满眼苍绿，幽静冷寂。就这么回去未免没意思，走又无路可走。
　　唐甜左右细细再看了一遍，发现几米远有一处崖壁被磨得很光滑，附近也没什么草木，唐甜走近了伸颈看，原来崖壁上依次向下嵌着一块块石板，大小刚能放下两只脚，有如石梯。石板两边还有铁把手，他们就是从这里下入残心谷的？
　　唐甜暗暗一喜，试了试，倒也不难。她上树翻墙也是常事，便稳了稳背后的竹篓，攀着石板下去。
　　
　　她踩着石板慢慢下了十米，凉飕飕的风在脚下盘桓。她脚踩了个空，身子歪了一歪，发觉石壁一侧竟有个黑幽幽的洞，自己一心向下，险些儿错过去了。
　　唐甜向上看，已看不到崖顶，向下也不知何时到底，看这洞边光滑，似乎也是有人来的，不如进去看看。
　　她扶着突起的石柱跨过去，好一个隐蔽的洞穴，像一个口小肚大的鱼篓，洞口高仅有一米，爬进去，里面黑乎乎的，一点声音也能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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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极大的回响，深处什么也看不到，有很响的溪水声，还有微弱的风流。
　　残心谷竟有这么一个奇异的山洞，也不知里面藏了什么没有，可惜没有火把，不然进去瞧瞧也好。
　　正这么想着，那洞里隐约闪现微弱的火光，可以见到远处一条暗溪在嶙峋的大石块之间幽光粼粼，水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难道唐溟就在这里面关着？
　　唐甜这么一想，进了洞，顺着溪水向火光走去。
　　这洞里比外面还暖和，溪水极清澈，水底的石子儿粒粒分明。唐甜撩起冰冷的水洗洗脸，一圈圈涟漪晃晃荡荡，掀起一层阴影。她看那火光更亮了一些，离得并不远，弯弯曲曲的映着湿漉漉的石壁。
　　唐甜背着竹篓，洞里回荡着她的脚步声，有时像听到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看看只有自己的影子。她加快了步子，火光一点点近了，真的是一束火把，可是没有人在。
　　唐甜想到唐羽也来了，喊了几声“三师兄”，可没有人回答她。若是唐溟在附近，也该听得到啊。
　　正想着呢，脚触到了什么，她下意识朝下一看，一只手竟凭空出现，猛然抓住了她的脚！
　　“啊！”唐甜一惊，用力一挣，人踉跄后跌，她扶着石壁稳住，一把抽出腰上的刀，那手却不等她刀砍下来已消失了。
　　她不知方才是不是幻觉，后背炸出一层冷汗。她试着探头再看，那石壁上突然冒出一个大大的头，眼眶里没有眼珠，白森森的，红红的舌头长长伸着。唐甜一声惨叫，回头就跑，身后响起一阵响亮的笑声。
　　就算她三魂被吓走了七魄，也知道这笑声不是鬼，张皇扭头，就见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儿，露出半个身子对着她哈哈大笑。
　　“你是谁？干什么吓人！”不是鬼，唐甜手脚灵活多了，却气不打一处来，这种地方哪跑来这么个家伙？
　　大脑袋也不怕，揉揉眼皮，笑嘻嘻跳下来：“你害得我师父受这么多苦，我吓唬你一下还是好的！”
　　“谁是你师父？”
　　“我师父不就是你师父么，六师妹！”唐城嘻嘻笑着，得意自己也做师兄了。
　　这人是唐溟第二个徒弟唐城？他怎么认得自己呢？是了，他听到她喊三师兄。可他不是去京城了吗？唐甜有点半信半疑。
　　“嘘。先别说话了，快跟我走！”唐城一拉她。朝着她身后丢出几粒火炮。噼噼啪啪的几声，火花四溅，唐甜才赫然看见身后一大片白霜色的虫子，有的四脚长尾，有的长条蠕动，还有的长着细长的竹节一样的脚，飞快躲避着火光，钻进岩石缝里。声响一去又全冒了出来。
　　唐城拿着火把，带着她循水路跑，一边朝身后丢火炮，唐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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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一直向下越走越低，那水面也越来越宽。前面视线清晰了一些，唐城把火把一丢，松了口气，而身后潮涌般追来的虫感受到新鲜的风息，渐渐退去了。
　　两人走到洞边，斜阳温暖，原来这里还是悬空，只不过洞外有个平台，崖四周山木葱茏，真不知这谷实有多深。
　　唐甜喉咙里发紧，气也要喘不过来，弱弱问道：“……那是什么？”
　　“只有溶洞里才有的雪蝾螈还有其他石蠕虫，它们什么也看不见，可是嗅觉触觉极灵敏，幸好你遇到了我，不然你就活活被它们缠住了！它们吸收你的热气，能把你冻死！”唐城擦擦汗，以救命恩人的口吻说着，注意到她背后的竹篓，“还好你身上的药气浓，不然你一进去就完了。”
　　唐甜问：“你不是在京城吗？怎么又在这里？”
　　“师父被关进残心谷了，我当然要赶回来啊！”唐城答着，“该我问你才是，这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可以进来的！”
　　“你不也来了吗？我是来送药的！”唐甜不服气，正要再说，忽听一声大喝：“五弟？唐甜？你们怎么敢闯进这里！”
　　两人一起看过去，逆着光，唐羽大步走来。
　　唐城忙道：“我本来出去了，听见溶洞里有动静，进去救了师妹。”
　　唐羽怒目瞪着唐甜，唐甜理直气壮再说一次：“十九师叔要我来送药。”
　　唐羽知道她没有这么好心，无非是对这残心谷好奇，前几日就追问了许多次。他接过药盒与两罐药引，说道：“你们都到洞外等着，一会立刻跟我回去。”
　　唐甜看他身影一闪，到洞的另一边去了，便对唐城说：“你进洞干什么去？”
　　唐城对那溶洞似乎很熟悉，可是听唐羽的口气，这里是不该来的地方。
　　“白日虽好一些，可师父受了伤，每天要用元气抵御那些雪虫，极吃亏的，我就想试试能不能找到驱虫的办法，谁知碰上了你。”
　　正说话，唐溟和唐羽一起过来了。唐溟见唐羽支支吾吾，就猜出了几分，见了两个徒弟也不多说，只不许他们再往这里来。又见看唐甜手被划破了，将那带来的药膏抹在她手上，微微笑道：“代我谢谢你们小师叔。”
　　这药膏果然好，凉丝丝的，手立刻不疼了，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气。
　　唐城嗅了嗅，却不屑道：“还是我娘制的药膏好，小师叔制药还是有些花哨，娘说京城达官贵人倒会喜欢。”
　　“城儿。”唐溟敲他大脑袋一下，道，“时候也不早了，你们都回去吧。羽儿，你明日多带些干粮放在石室外，以后也不必天天跑来。”
　　唐羽要争，然而看师父说话时心情极好，也就默默点头。
　　 
 12、　　残心谷 ... 
 
 
　　唐甜原来听说关在残心谷的石室里会受许多苦，可见唐溟也不憔悴也不凄惨，笑意隐隐，那张虚伪的脸越发白玉似的，很是失望，怏怏跟着两位师兄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捉一点小虫儿~~不是更新~~
大家对什么奇异草虫有兴趣的，咱们一起交流哈，嘿嘿~~~




13

13、　　雪蝾螈 ... 
 
 
　　唐诚自京城回来，便和唐甜打成了一片，两人年纪相仿，又一样的志趣，真是相见恨晚，如鱼得水。
　　唐羽斥他们二人是臭味相投，却也乐得如此，自有唐诚作为师兄拿捏分寸，他省了监管她的事。
　　这两人除了协助药堂采药和加工，闲下来的时候就埋头在小院里捣鼓新鲜玩意。
　　唐甜一心想的是制药赚钱。
　　偷得那颗九魂丹却中了毒之后，她原以为九魂丹是徒有虚名，十七师叔唐忧有意打击她气焰，便指点一二，又带她去药铺里走了一次，她大开眼界，才知道九魂丹有许多种，也晓得了唐家人赚钱之道。
　　九魂丹是唐家前掌门唐宝精心炼制，因救过大宋开国君主一命，于是赐名“天九还魂丹”，每年作为御贡进献一百颗。传言能克百毒，有起死回生、益寿延年之效，故而还有“千金易得，一丹难求”的话。
　　后来又不知怎么圣上善心大发，要“赐民恩泽”，允许那九魂丹使用于民间，只是要与天家享用的有些区别。
　　那献给朝廷的九魂丹除了药材最为上乘，药丸上还精心裹了一层东北属国所产的别直参参粉，药丸金红，药香淳厚，被称作“九魂金丹”。
　　又有九魂黑丸与红丸、普丸，药用相似，不过药效有大有小而已，黑丸利于解毒，要十两银子一颗，最便宜的一种也要一两银子一颗。平常百姓仍是吃不起，却成了豪贵宦达之人追捧之物。
　　一颗拇指大小的九魂丹装入精美的小瓷瓶，再用蜡泥封好，便是十两银子，一个木漆盒子可装十只瓷瓶，这就是一百两银子！唐家一年生意所得，这九魂丹就占了三成。
　　
　　唐城听她说得起劲，便道：“你也不必眼热，是药三分毒，胡乱吃了要出人命。当初太师祖是按照宋帝病情配置的，如今的九魂丹，分量全都减了半，又添加些补药进去，横竖天家与得到赏赐的大臣多半都是将它做补药来吃，也可解平常之毒。只是这药存放也不过一两年，久了失效。”
　　怪不得她吃了九魂丹也没得救，唐甜想起血魔萝的厉害，又想到平常人家哪有钱买什么九魂丹，抿抿嘴道：“你不说我也明白，九魂丹再赚钱，也不过占了三成，我问过十七师叔，那七成都是唐家药铺卖得比别家便宜些的寻常药材赚的，要是做些能解百毒的便宜药丸，然后照十七师叔的做法，把一部分装潢得极漂亮，高价卖给那些有钱的，不是也很好？”
　　唐诚笑道：“这么说来你真该去讯门拜师叔为师了。照你所说，一部分高价卖了，还有一部分意思是要贱卖了？”
　　他自幼在唐家山长大，药于他而言再常见的，并没有什么好稀罕的。
　　 
 13、　　雪蝾螈 ... 
 
 
　　唐甜道：“你不知道，在山下，若是穷人得了病或中了毒，有点钱还能请个江湖郎中、买点便宜的药；或者认得些药草的，也可以自己去采来；多数时候不就是忍忍，忍得过去就过去了，忍不过去就只有死。这世上还是穷的多，若是做的药卖得便宜些，不也一样赚钱？”
　　她说得认真，连唐忧进了院子也没发觉。
　　唐忧笑着接住一朵将要落在她头上的木芙蓉，看看在花树下商议事情的二人，道：“这主意想得不错，六姐，你学药不是还要完成一样药剂？不如就制个好用的解毒丸，若卖得不错，我禀明门主单独给你提成如何？”
　　“当真？”唐甜眼一亮，她现在肯学这些药，也就是图以后用得着，如果立刻就能赚钱自然好，“那我去叫辛良和宗严一起来，他们已经开始考察药方了！”
　　她说着要走，唐诚急了：“哎，这儿不是还说着怎么治霜虫么？你把这个解决了，我答应给你做个好暗器，比做解毒丸可实用多了！”
　　眼下唐诚最着急的就是师父还要在残心谷关半个多月。
　　唐甜敷衍道：“我不是说了用毒药么,直接下在水里，那些霜虫自然活不了！”
　　她没有空隙向唐溟问她爹的事，其实这事不问也是一样的，她爹为了救唐溟死了，谁也不能赔个爹还她。
　　唐诚摇头：“水里有毒，殃及的就大了。再说那些虫也不是偏要害人的，又是极好的药材。”
　　他们都没有隐瞒十七师叔的意思，唐忧便道：“你们不要说我管束你们，还是少去那里为妙。那溶洞四通八达，有的在崖壁上有出口，有时却是绝路，内中的怪物毒物还不能尽知呢，诚儿你也不过偷偷去过几次而已，敢这么大胆？”
　　唐诚自以为以前躲着师父去的事没有人知道，师叔说出来，想必师父也知道的，他缩缩脖子，嬉笑一声。
　　
　　院门一响，唐羽提着个竹篓进来，里面套个口小肚儿大的黑色陶罐。一见唐忧也在，他忙把篓子藏到身后。
　　唐忧暗暗好笑，这三人中，唐羽武艺最高，心眼儿却最少，瞧他那神态，这事与唐诚他们就脱不了关系。
　　知道隐瞒不住，唐羽关上院门，掀开那罐子，冰雾腾腾，原来里面是他趁给师父送饭时，在溶洞里抓的几只雪蝾螈。
　　他之前虽担心师父，只是那残心谷又叫炼心谷，本来也是唐家弟子提升心法增加内力的修炼之所，因而从没想过要替师父减轻痛苦。唐诚一说，他一向遵从师命的，也动了心，居然就先下手捉了霜虫回来，好做尝试。
　　唐甜用长草掭动一只，那蝾螈与石蜥蜴差不多模样和大小，只是通体雪白，近乎透明，翻过身 
 13、　　雪蝾螈 ... 
 
 
　　子，腹部有一块胭脂红斑纹。
　　唐诚取来关着一只老鼠的笼子，将那雪蝾螈从沁冷的溪水里捞出，丢进竹笼。那雪蝾螈眼睛上蒙着一层白翳，受了惊吓伸缩着脑袋，忽感觉到有热气，腾一下跳到了老鼠身上。
　　那鼠也不过比它大一点，在笼子里吱吱叫，上下乱窜也摆脱不掉。不过一会，只见老鼠与蝾螈相接近的地方起了白霜，鼠毛支楞，那雪蝾螈腹部那一块胭脂红渐渐扩散，等那老鼠抽搐着僵冷倒地，雪蝾螈腹部那一块颜色越来越深，化成暗红，最后它松开了爪子，软软滑下来，也死了。
　　“逐着热不放，最后又会热死，真是不知为了什么。”唐诚感慨。
　　唐甜却打个冷战，就是一只小小的雪蝾螈也能把老鼠冻僵了，那溶洞里不知有多少霜虫，要是都爬出来覆到人身上……
　　唐羽问唐诚：“你想出什么法子没有？”
　　唐诚摇摇头，指指唐甜：“正在想呢。”
　　唐甜此时也不提什么赚钱了，蹲下一起想办法。
　　
　　“实话告诉你们吧，你们师父的事，不必担心。”唐忧看看这师兄弟三人，哭笑不得，才多少天的时间，连唐羽也跟着不务正业，“你们师父小时候在那溶洞里钻来钻去的次数，比你们三人加起来不知多了几倍。他任金门门主之前，还在那里住过半年呢，如今一个月，虽说先受了伤，你们也不用这么小题大做。”
　　“真的？”唐羽和唐诚一喜。
　　唐甜却想，哼，果然是个虚伪的家伙，叫我们不得乱闯，自己却从小犯禁。想想自己那日被吓得乱跑，又有些沮丧。这么说来，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胜过他，报爹的仇了。
　　“如今最要紧的，是过年时各门的考查，年后去七大门派拜年，你们不希望毒门一个人也派不出去吧？”
　　他们师父不在，唐忧是来提醒他们练功长进的。
　　一提及此，唐羽把那罐儿一放，“嗖”起身，对唐忧拱了拱手，道：“师叔，我练功去了。”
　　唐忧满意笑笑，知道这边两个是不大听话的，也不再多说，拧着那朵红底浅边的芙蓉花回去。
　　唐诚听到后院刷刷剑响，叹气道：“我这个师兄就是个武痴……也罢，原本就不指望他，还是我们来吧。不过还要先替你做个武器，等到比试的时候不致落后太多。”
　　“我？我也要比试么？我才入门。”唐甜一愣。她早听说了年终各门比试的大事，只是猜想哪有让新入门弟子也参加的，这不是明摆着被欺负？
　　“要算总分呀。三师兄的暗器和剑法高，可是他对毒……唔……”唐诚还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知道，他闻不到什么气味嘛，所以这一方面 
 13、　　雪蝾螈 ... 
 
 
　　便要吃亏是不是？”唐甜插嘴。
　　“是啊。至于你，一点内力也没有，比起七师弟八师妹还差一截。这可也麻烦。”
　　唐甜想了想，奇怪问道：“那器局今年没有新弟子，岂不是很占便宜？”
　　“正是如此。”
　　唐甜很希望唐溟丢脸，可又不想让那个讨厌的器局门主唐洌得意，真是矛盾。
　　唐诚却没那么多心思，他打算好了后面的事，就拉着唐甜继续他的驱虫试验。照他的话说，就算师父用不着，万一以后自己被罚，也好有个对策。
　　唐甜呢，也巴不得多知道些毒与药，一心想着哪一天能胜过唐溟。




14

14、　　铁梨木 ... 
 
 
　　唐家药坊里蒸汽腾腾，药香弥漫。
　　唐甜在炼蜜房一角炼蜜，室外那些熬煮的药香气太刺鼻，她只好一手用巾帕捂着口鼻，一只手搅动锅里的蜜。
　　十八师叔带唐甜他们三人下山行了一次义诊，要三人各开一次药方，再就是要合力配制一丸药，可以任选种类，在药铺中试卖。
　　宗严说膏虽好，却不易存放，而水剂未免容易了些，倒让别人小瞧了他们，提议就做丸药，于是三人便根据义诊所见的缓性病，做一味温胃益气丸。斟酌好了药材，再就是拣药、磨药、炼蜜、合药、制丸，最后是包纸蜂蜡。
　　三人分了工，宗严与辛良磨药筛药，唐甜专司炼蜜。
　　蜜先以武火煮开，再以文火熬炼，慢慢滤去浮沫和杂质。唐甜心急，大火煮糊了一次，今日再来，却都顺利了。
　　宗严提着一只木盆进来，问：“师姐，蜜可炼好了？”
　　这蜜已去了杂质，没有浮末，先起了一层蜜放在一边，已冷了，澄澈透亮。唐甜拿勺子在热锅里挑一点拉起来瞧，那蜜选的是上好荆条蜜，黏黏垂着成一条，色泽浅红而光亮，甜香浓溢，她道：“这该好了吧？再熬就要起白丝，成老蜜了。”
　　宗严点点头，便弯腰把灶下多的炭卸出来，压熄了火。
　　两人将蜜锅搁在那木盆上，抬到隔壁药房里。辛良还在用八十目的筛子筛药粉，看他们抬着蜜进来忙说：“这就好了，那边的药粉可以放蜜搅拌了。”
　　唐甜放下锅，被药粉刺激得连连打喷嚏。
　　辛良笑道：“你还是先出去吧，一会药和匀了，搓条制丸你再进来。”
　　唐甜唔唔着逃离药房。
　　辛良笑对宗严说：“幸好她未学药，不然她的鼻子日日闻着药气可不是折磨？”
　　宗严默然看看唐甜的背影，将辛良的筛子接过去，并不多说其他话。
　　
　　唐甜出了药坊的院子，站到上风的高处站着，大口吸气，才算好了些。若说她是鼻子闻不得药气，还不如说闻到药气心里就发慌。
　　回头看看药坊里到处忙碌的人，她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真就成了唐家弟子，从这里跑出去的时候，还暗暗发誓再也不进这个鬼地方。
　　“骗子！虚伪小人，言而无信……”唐甜不自觉喃喃着，山风吹来，她拂拂脸，手上的蜜香甜淡，在鼻尖缠绕，就像那人身上的药香若有若无……
　　“啊，呸呸呸！”唐甜使劲朝地上吐唾沫，直道晦气，怎么好好想起那个人。只怪唐羽唐诚每日开口闭口都是他们师父，桃杏也时时念着还有几天门主才能回来，她若说他不好就犯了众怒；倒是和辛良宗严二人在一处只说说药草的事省心，不然以她的 
 14、　　铁梨木 ... 
 
 
　　性子，哪里愿意到这药坊里来。
　　“六姐！”
　　远远听到人喊她，唐甜回头，唐诚手里不知拿着个什么兴冲冲跑上坡来。她和唐诚说好了，除了掌门和师伯面前，他可不许喊她师妹，作为交换，她才肯喊他五师兄。
　　“怎么到这儿来了？”这里是山腰的炼药房，唐诚这几天都在墨竹轩研究驱除霜虫的事。
　　唐诚跑到她面前，才好说道：“你出的主意不错，那毒膏药贴了一夜都还有浓浓的气味，不单雪蝾螈惧怕，那些土蠊子都从我房里跑出来，把师兄和桃杏都吓得四处乱跑呢，师兄连飞刀都使出来了，可惜你不在，没看到好戏。”
　　他想起三师兄气急败坏使暗器杀虫的样子，忍不住大笑。唐甜知道那唐羽是最讲究的，一定没见过满屋子的虫子，那情形想想也有趣，便也笑了起来。
　　为了一早方便做药，昨晚唐甜是和辛良一块在客院歇的。
　　唐诚想了许多办法驱赶霜虫。因霜虫不怕光，也知道避开火焰，一味只追着生物的热气跑，堆火也没有用；它们嗅觉好，用药气驱虽可以，那气味一两个时辰散了却还是没用，因而唐诚已放弃了的。
　　唐甜记起血魔萝的香气持久不绝，唐溟说那是血魔萝吸取了血肉分泌出的油香，与动物香腺接近，所以气味保持得长。她便提议将麝脂合在那药膏里，带得药香可以浓而持久一些；又将药膏涂在厚皮纸上，合上一层，再涂，再合上一层，如此三四层。挂在墙上，一层干了便萎缩掉落，又有新的一层药膏，如此便可维持数个时辰了。
　　唐诚在自己房间试了一试，那些雪蝾螈被养在罐子里，前几日死了一半。其余倒是好好的，每逢他靠近，它们嗅到热气就往上窜，只有今早上，一直伏在罐底不敢乱动。唐诚把膏纸拿出去，它们才又活蹦乱跳起来。
　　“喏，谢你的好主意，瞧我替你做了什么？”唐诚摇摇手上的玩意。
　　唐甜一看，原来是一个弹弓，唐诚说给她做的暗器竟是这个。
　　“你没有内功，单手掷丸没用，有了这个，你就可以借力射杀，我估计着你手大小制的，你试试？”
　　唐甜接过来，手沉得很。那柄是用铜制的，缠了皮圈，用牛皮和牛筋做的弓绳，黑皮面上还缀了三个圆皮片，是垫弹丸的地方。
　　唐诚说：“等你练熟了，一次发三丸，也是厉害的。”他又掏出一个袋子，摸一颗弹丸给唐甜。
　　唐甜以前拿邻家小哥的弹弓玩过，也不生疏，接过来装上，对准了坡边上一个树桩射了一丸。两人过去一看，射歪了点，却把树皮打掉了好一大块。
　　唐甜大喜，这比她拿着小刀乱掷有用多了。
　　 
 14、　　铁梨木 ... 
 
 
　　唐诚也得意，又道：“昨晚师兄说天又凉了一层，师父吃了好几日干粮，他让桃杏炖了汤，今天送过去，不如我们也去看看师父，试试这膏药效果。”
　　唐甜把玩着弹弓，心情好，便也答应了。
　　跑进去和辛良宗严一说，他们正开始抹麻油搓药，这也用不着三个人一起，唐甜便和他们说好，等药丸晾干了□纸封蜡的事全交给她，就洗了手和唐诚一起往后山去。
　　
　　唐诚选了个近路，从山腰下去，绕了半座山，穿过一个密道下去，就到了山崖下的石室。
　　石室顺山势开凿，突出小半圆而已，唐羽提着食盒等在石室外，见了唐诚瞪一瞪眼。
　　唐诚两人看着他都笑了起来。
　　“师父呢？”唐诚问道，看看日影。
　　唐羽无奈：“师父说过几日他就回去了，要我回去，不许再来。”
　　唐诚趁着师父不在，跳到石室顶上，把那药膏纸围着石壁贴了一圈，撕下一层皮纸，那石室底下紧靠着崖缝的地方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霜虫惧怕那气味，都跑进洞去了。
　　过了一会，石室门开了，唐溟从阴冷的暗处走出来，对他们三人点点头，唐甜敷衍着随他们行了弟子礼，就把身子别向一边不看他。
　　唐溟轻轻皱眉看了嬉皮笑脸的唐诚一眼：“是你做的事？”
　　“还有她！”唐诚指指唐甜，所谓罚不责众，又扯上师兄，“还有三师兄抓的霜虫！”
　　唐溟没好气瞪他一眼，看唐甜手里挽着黄澄澄一架弹弓，便道：“这也是你做的？”
　　唐诚忙点头，喜滋滋从唐甜手里拿过来给师父看。
　　“做得不错。”唐溟握在手里试了试，赞道，“大小很合适你师妹，可见你细心。只是这铜柄重了，又硬，包的硬皮面儿冷了也容易裂。”
　　唐诚道：“我也是想用木头的，可挑了几种，今年的木料都不好，有的太软，有的力气大了就开裂，这铜柄显得气派。”
　　唐溟想了想，道：“还是换木的吧，也不用花哨，前年郁家为配剑送了一方好铁木，我记得还有多的一段，羽儿，你回去记得此事。”
　　唐羽应了，看一眼也不上前道谢的唐甜。
　　唐诚嚷道：“师父好偏心，前儿我要寻一块木料做药匣，师父也没提！”
　　唐溟推开像猴儿一样挂在他身上撒娇的唐诚，敲他的大脑袋：“你也是师兄了，还要和师妹争？”
　　唐甜只当都没听见，仰头看天，把唐溟的笑脸和唐羽的怒目都当做浮云。
　　
　　三兄妹笑笑闹闹，被唐溟再三催促着才走了。
　　唐溟站在崖下，抬眼看看四面苍翠山峰，谷底潺潺溪水声清晰入耳。
　　正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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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也幽凉，那日光被重重山树遮蔽，照不到这里来，多站一站就有些冷意。
　　唐溟等了等，悠悠道：“看了这么许久，还不出来？”转身走到石桌前坐下，把食盒里的汤盅取出来，盛了一碗。
　　峭壁后闪出一个人，慢慢踱过来，放下手中剑铗，在他对面的石凳坐下，深吸一口气：“好汤！”
　　唐溟睨他一眼：“郁爷青天白日就私闯唐家山，未免也太不把我唐家放在眼里了，还想喝汤？”
　　郁商笑一声，道：“我不白日来，难道夜里摸黑，死在这唐家山上？”
　　唐溟笑着把碗递过去，郁商却端起汤盅，笑道：“我不拘小节，就用这个好了。”
　　唐溟也由他，自己取勺慢慢喝。
　　郁商叹道：“唉，听说你被关在谷里受苦，枉我从京城赶来看你，哪知世上还有这么好的苦日子，有美味的汤，哄你欢心的徒儿，就算关上一年也算不得什么！”
　　见唐溟不接话，又道：“那个小娘子，就是唐甜？”
　　唐溟点点头。
　　“浪子回头金不换，原来是为了这么个女娃儿！想我当初何必为此生闷气？”郁商感慨，将一盅汤都喝完了，“我看你也没什么指望，她对你还恨得很呐！”
　　唐溟淡然正色道：“鸿度，这些话不要说了，她如今是我徒儿。”
　　他知道师父逼着自己收她为徒，就是要断他的念头。就算他有异议，如今已是事实，既然她也肯留下，他做她的师父，自然全力顾她周全，也是不负她爹的嘱托了。
　　郁商“哧”一声：“如果你唐溟把这些纲常伦德看得那么重要，我郁商也早就回郁剑山庄了！你说我会不会回去？”
　　“我看你也是该回去了，郁家没有再找你？”唐溟笑道，这位逆子在外浪荡了数年，郁剑山庄是又恼恨又不舍，想尽了办法要他回转心意，都无功而返。
　　“上两个月二哥又来了一次，我说只要郁家有人比试胜过我，我就回去领罪。”
　　唐溟笑着摇摇头，若是郁家有人剑术比他高明，也就不会如此执着于让他回家了。
　　郁商也笑了笑，道：“我看，你也要留意，他们拿我无法，也许就要打唐羽的主意。”
　　唐溟眉一挑，抬眼看他：“他们肯认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又一个人物出场，但愿不乱。让我们想想，唔，帅哥有唐溟，唐羽，唐忧，唐悦，宗严，再加个郁商，还算好吧？
小正太唐诚在一旁乱跳：我呢我呢？
阿飞无视。

美女嘛，占缃，何菀，暂时就这么两个吧。后面会有不少花瓶，纯花瓶。
飞天小女警唐甜拉着辛良和唐诗一起抗议：我们呢我们呢？
阿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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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玉毒牙 ... 
 
 
　　当年唐羽的母亲在郁家容身不得，身怀六甲回到唐家，后来改嫁给了唐绩。郁家几族勾心斗角，怕唐羽回来，甚至四处败坏唐羽母亲的名声。其后唐绩英年早逝，唐羽母亲不堪诬蔑，含愤自尽。唐羽小小年纪就成了孤儿。
　　如今郁家又想起这个遭尽流言诋毁的孩子来了。
　　“至少二哥话里露了些意思，我想还是知会你一声好。”郁商面带嘲讽之色，“为了重振山庄，他们有什么做不出来？”
　　唐溟沉默片刻，道：“若羽儿肯回去，也不见得不好，毕竟他是郁家骨血。”
　　能认祖归宗，比在异姓家族立足容易得多。
　　“他现在是唐家金门门主的大弟子，师父与他情同父子，唐家上下对他青眼有加，还有什么比这样的境遇更好？”郁商一声冷笑，“你别以为他回了郁家有什么好处，那些人也只是想利用他罢了！”
　　唐溟也料到这些，就不再说，转而道：“你有什么打算？”
　　郁商经他一问，想起他来找唐溟的一件要紧事来：“听说皇帝要重开武举，已颁旨要各地知府传令州县，筹请江湖各门派参与。我猜这个月请帖就会到唐家山。”
　　唐溟沉吟不语。这事前几天掌门已得到京城密报，让刚回唐家山的唐悦来说过。
　　自唐朝大兴科举，文举与武科成为仕途要道，唐朝名将郭子仪便是武举出身。而大宋以来，文科举也是常科，武举却衰落了。
　　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以后，朝野内外文风蔚然，武科选拔人才名额一向极少，考中后授官品级也比文举低，江湖豪杰耻于应试，因而恶性相循，武科选拔便无疾而终了。
　　这一回天家特意颁旨，是真格要提携武科人才，还是另有意图？
　　郁商道：“先帝真宗时对战辽国，朝廷将才匮乏，就提过重开武举之事。你忘了？前年新帝继位，还诏告天下举荐将才，然而收效甚微，这便又想起武举来了。如今圣上年幼，掌大权的是刘太后，一群文人闲来鼓噪，朝廷就下旨了。”
　　唐溟笑笑，看一片片黄叶飘落在桌上：“这么说来朝廷是不得已而为之，只怕又是有始无终，也不必认真。何况天下太平，英雄无用武之地，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我们就过些鸡鸣田炊的安稳日子，岂不是好？”
　　“你这么想，其他人可不这么想。”郁商点醒他，拍拍宝剑，“自从朝廷管束兵器金具，严禁群殴械斗，江湖人憋了多少气？如今大宣武科，那些门派还不借着机会重振旗鼓，打着为朝廷效力的旗号称霸武林？”
　　这些唐溟不是没有想到，他也正有此顾虑。
　　再则，朝廷会不会以武选的名义牵出势力强盛的江湖门派 
 15、　　玉毒牙 ... 
 
 
　　，然后斩草除根？
　　须知为了隐藏实力以求自保，唐家做出了许多牺牲。唐家弟子担任御医，明面上圣恩宠隆眷，荣耀非常，其实也是朝廷提防和考验唐家的手段。牵一发而动全身，为防灭顶之灾，唐家不仅不能有丝毫叛逆之心，还要为皇家防备一切人身危险。
　　几个月前去京城，就是因为京城出了个怪盗，专以王公大家为目标，以毒杀人盗财，官府束手无策。唐溟抓到贼首，官府还未来得及审讯，那贼首畏罪自杀了，唐悦也查不出什么，只好回来复命。
　　
　　“你们自行斟酌吧，这事与我却不相干！只要做个旁观者，天下怎么热闹都有趣味。”郁商见唐溟良久不语，知道他自有计较，便道，“若是你们去京城，可别忘了来找我。”
　　唐溟道：“这么说你还是要去京城，如此正好有事要你帮忙。”也不等他答应，就把下毒贼首自尽的事说了，要郁商替他留心打探。
　　“你怀疑幕后还有指使之人？”
　　“但愿是我多心。这事就此打住再好不过，只是那贼人不像亡命之徒，多少有些蹊跷，可惜线索就此断了……怪我没把事情完结，不然也不必有这番疑虑。总之累你费个心，愚兄谢你。”
　　郁商应下了，笑道：“你当时不是急着要回来救你的小徒弟么？连我的饯行酒也顾不上喝。”
　　唐溟笑着，任他打趣。
　　郁商却又收了笑：“你若真有什么打算，这小娘子身上还要费点心思，我看你是太宠她了。”
　　唐溟起身走到一边去，又走回来，开始赶人：“天色不早，这儿也不是留你的地方，你还是出山去吧，恕我不送。”
　　“哎，你不信我说的？别的我不和你比，这女人的事，你可只有问我。江湖上骂我玉面兽心，也不算是浪得虚名。”郁商反又坐下，板了脸教训起来，“你可要记住，女人可宠不得！要她真知道你的好，便要她先知道你怎么不好，她才会珍惜难得一点好处来，你若一味……”
　　唐溟拈起一粒树上掉落的果子，弹向他喋喋不休的嘴。
　　郁商早有准备，抓起剑挡开，纵身跃起，大笑着迎上去就是一剑。
　　唐溟笑着摇头，躲开时随手抓了一把落叶，便当做飞镖，一枚枚凌厉如刀，阻挡郁商的攻势。
　　只见苍山峻谷下，翠竹古树之间，落叶飞舞，二人你来我往，各展其本事，好一场较量。
　　郁商剑尖轻挑，弹开一枚叶儿，忽问道：“你是对红英一直不忘？”
　　唐溟微一愕然。
　　郁商却已明白了，笑道：“原来不是。”接着笃定道：“你是放不下你小徒弟了！”
　　唐溟绷着脸一抬手，一枚黄叶如离弦之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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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出。
　　郁商还是一搁，那叶儿却一跳，分出一枚来，贴着剑鞘过去，险险儿把郁商的眼角划开。
　　郁商跳开几步，大笑道：“好，我不惹你，你记着我的话就是，后会有期！”
　　说完赶紧逃入深山。
　　
　　唐溟气笑皆非，看着他背影消失，重重叹一口气坐下。
　　不自觉又摸摸手腕。
　　郁商提起红英，一时间他只觉得突兀。
　　连郁商都看出他心境平复了。不是忘记，而是承受得下。
　　然而唐甜呢？
　　他捋捋衣袖，手掌与手腕相接处，上下各有两个疤痕。一对颜色浅，一对颜色深。一见那疤痕，他眼前不由浮现她的笑，弯弯的眼，小嘴里两个尖尖的小虎牙。
　　那只是最初见她的一刹那。多数时候，他只见过她的仇视，白眼，撇嘴，冷笑。
　　她爹因他而死，她自然恨他。
　　然而没有人认为理应如此。
　　就像他九岁时，他的娘亲病危，却执意不让人送信给他，只为了不耽误他试选。他连娘亲最后一面也见不着。人人夸他的娘亲贤明识大体；又赞他争气，不辜负父母期愿，父母死也含笑九泉——他连放声大哭的权利都没有。
　　就像红英的惨死，人人只说是魔女弃暗投明，献身大义。没有人问过她的痛苦，问她死得甘不甘心。
　　就像唐甜的爹为了救他舍身，多少人赞扬他死得其所，为唐家立下大功，庆幸他的一死胜过蝼蚁一生。又有谁想到他家中还有弱妻孤女等着他回家团圆。
　　而他的妻子还需在人前忍着眼泪，说些得体的话，一句伤心怨言也不能说。
　　只有唐甜，听到她爹死了，像只小兽从房里冲出来，哭叫着“还我爹来！”甩开拦她的娘，拉起他的手就是狠狠一口。
　　他不知道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儿气力该有多大，他只是没料到进门时看到的灿烂笑脸一瞬间布满了仇恨。
　　她咬着不放，红嫩的小脸沾满了泪水，眼睛睁得大大的怒视着他，一颗颗泪珠儿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血从他白衣里渗出来，他不觉得疼；那落在他手背上的眼泪，却烫到了他心里。
　　“我不要唐家，我不要懂事，我不要小玩意，我只要我爹！”
　　唐甜被人扯开来抱进屋里去了，她的哭喊却关也关不住。
　　那一刻，他心里长久的郁结竟似乎也得了宣泄。
　　他竟有些羡慕唐甜的爹，那个其貌不扬的人。他死了，有他的女儿甘冒天下大不韪，只为他伤心，只为他痛哭，只为他舍不得。
　　这世上的大义，就是不许人为自己而活。即使不是为了公益，也不许人大大方方自私一回。
　　他独自走出来，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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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小小的院子里，斜阳残影，茕茕孑立，忽而却想，这世上，有没有人也肯为他这般伤心呢？
　　小孩儿牙毒，他有时又忘了上药，那伤口化脓溃烂，好像几个月后才结疤愈合，留下四个疤印，却再也消不去了。
　　唐溟摸摸那微微凸起的疤印，轻轻又一叹。
　　
　　过了几天，惩罚期满，唐溟回到墨竹轩。
　　轩中喜气洋洋，唐羽吩咐桃杏把唐溟的卧房重又打扫一遍，洗瓶插花，熏香铺床。
　　唐溟先去掌门和长老那儿问安，中午便留在那边，和师父、各门主商议大事。直到傍晚才回来。
　　徒弟三人围着一桌子好菜都等着他呢。唐溟许他们饮果子酒，十七师叔特意让人送来新酿的葡萄酒和桂子酒。
　　唐溟让桃杏为大家满上酒，喝了一杯。又单与大徒弟喝了一杯，赞他一个月来照顾师弟师妹尽心，管理墨竹轩得当。
　　得了师父嘉许，唐羽白玉的脸也兴奋得红了，雀跃不已，倒流露出几分顽皮天性，更不用说唐诚上蹿下跳闹个不休。后来唐溟让桃杏也挨着唐甜一起坐了，大家亲亲热热，墨竹轩里欢声一片。
　　唐甜也喜欢这热闹，又惦记着昨日十七师叔说的事，就不住鼓动着唐诚问。
　　唐溟也不隐瞒，便把朝廷下令，号召江湖各大门派参加明年花朝节前武举的事说了。
　　“师父，我们唐家什么人参加？”唐羽也欢喜，少年心性争强好胜，若能到那群英荟萃的地方一显身手，真是扬眉吐气的好事。
　　唐溟笑一笑道：“若要拔尖选优，羽儿自然是其中一个了。”
　　师父说话一向稳妥，这么说来唐家要有人去是少不了他的，唐羽喜得不再多问。
　　“师父我呢我呢？”唐诚也心急。
　　“你么，你不是才从京城回来么？”唐溟慢悠悠道。
　　唐诚争辩：“这与那次探望娘亲又不同，这可是武林大会，英雄群集！再说京城里好多地儿我还没去呢。”
　　他忍不住又说起京城好玩的地方来，就连桃杏也被吸引住了，巴巴问了许多没见识的问题，惹得大家一阵笑。
　　唐甜早就听唐城说过几次京城的趣事，她一人游荡时就想过去京城看看，如今更是心痒痒的，等唐溟说到唐诚也是有机会的，以为他会提到自己，哪知唐溟却转了话题，叮嘱他们好好准备年终唐家的比试来。
　　她偷偷踢唐诚，要他替她问，唐诚也学着唐羽，目不斜视，只顾着和师父谈笑风生，全不理会她。
　　气得她匆匆扒了几口饭，桃杏问她喝不喝汤，她摇摇头，蹬蹬上楼去了。
　　把他们的笑声关到门外去，唐甜取出新做的小木人——来唐家以后，已经掉了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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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在那什么也没有的脸上划一个大叉，还不解恨，再划一个。
　　哼，平日里假惺惺什么都想到她，这个时候偏就不提了！她知道他就是要她低声下气去求他，她才不会遂他的心呢！
　　唐甜愤然在那个木人脸上再多划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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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那师徒三人还在说话，笑语杂着花香被风送入窗里，唐甜气恨恨去关窗。
　　院子里木芙蓉桂树都静悄悄的，她忽而觉着心里有些委屈，瞥见院子里地上斜斜三个人的影子，猛醒到自己是糊涂了，怎么忘了她是为了报仇才留下的，那下面三人才是一家呢！
　　唐甜将窗户关上,懊恼不已。
　　自己竟为了唐溟不理她而怄气？还丢下一桌子好吃的跑上来。要知道好不容易不必禁食了。她点了几样想吃的，又给桃杏打下手，忙罗了大半天才做好的菜，统共都没吃几口。自己不吃，留给唐溟他们，这种损己利人的事也是她做的？
　　“唐甜，你是被猪油蒙了心呐！”她恨不得打自己两个嘴巴。越想越后悔，肚子也越饿。早知道该在那些饭菜里下点药，让那个唐溟吃点苦头！
　　她偷偷下楼，溜进厨房。桃杏收拾了碗筷，早去休息了。她打开碗橱，踮起脚瞧瞧。唐家人还有一点可恶，饭食不许过夜，每次按着分量做，吃剩的全都倒掉。她翻找了一遍，嗅着四处香喷喷的，可柜子里只有两个炊饼加一碟酱菜。
　　她一边腹诽一边狼吞虎咽。
　　“甜儿。”一个声音在身后叫她。
　　唐甜差点没噎着，转身冲唐溟翻个白眼。
　　唐溟叹了叹，到灶上掀开锅盖，将热的好好的一碗银耳羹端出来，还有一小碟笋鸡、一小碟珍珠豆腐。
　　唐甜想清楚了，也不再拿乔赌气，接过来就吃。
　　唐溟瞧她就着冷炊饼吃得津津有味，微微笑道：“难怪桃杏说这笋鸡是你念叨了好几日的，剩了其实不好吃，将就吃两块吧，改日再做。”
　　唐甜吃了炊饼和笋鸡，肚儿还不饱，然而她极不喜欢粘糊糊的银耳羹。索性将灶里闷火拨旺了，取了一点汤膏，打了两个鸡蛋，又把珍珠豆腐下进去，做个汤。
　　唐溟去灶下帮着看火，瞧唐甜手脚麻利，小脸被热气蒸的红扑扑的，却又是欢喜又是心酸。
　　平常人家的女子自然要勤于女工、家务事，然而唐家的女子，没有几个会调弄羹汤，师姐师妹不说，小一辈的弟子占缃、辛良，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想想她父亲当初对她极其疼爱，必不会让她插手这些。都是他没照顾好她，让她吃了那么多的苦。
　　如今只好从好处去想。他已听唐忧说了，三个弟子里，唐甜虽不喜欢学药，然而无论采药、熬药、制药，她学得都快，并不亚于宗严。
　　
　　汤好了，唐甜舀了两碗，自个儿端了一碗，坐到一边。
　　唐溟起身端起另一碗，那汤点缀着葱花，铺着蛋丝儿，浮着两个水嫩嫩的珍珠豆腐丸子，他不饿也有了食欲。
　　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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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悄走到她身边，唐甜别过脸去吃自己的。
　　他将碗里的丸子拨给她，自己只喝汤，轻道：“甜儿，以后不可怄气不吃东西，心里有怨气说出来。”
　　唐甜心里哼一声，暗道，这还用你说，我再不会吃这种亏了。我要学那尝苦胆的越王，委屈一时，终有一天找你报仇！
　　她听唐溟赞这个汤好，故意道：“这是我们穷人家吃不起，蛋散成了丝子，大家才能都尝一尝。”
　　唐溟脸色一黯。唐甜看他面色难看心里就快活，有滋有味吃自己的，却不防唐溟抬手摩挲着她的头，叹了一叹道：“甜儿，以后我……再不会让你吃苦了。”
　　唐甜不听还好，一听这话顿时眼里一热，千般委屈挟着恨意都涌上来，用力一甩开他的手，抿紧了嘴：“唐溟，你以为你说的话我还会信？”
　　“无论你信不信。这些话我原是想等……如今我做了你的师父，不管你如何想，你爹不在，我会代他照顾好你。”
　　唐甜冲着他呸一声，仰起脸正色道：“那你告诉我，我爹是不是本来不会死？”
　　那晚上掌门说唐溟中的毒要用相合的人血化解，只要维持三刻钟，让唐溟说出魔教的暗道和机关就够了。可最后，她爹却把所有的血换给唐溟，让他解毒恢复了功力，自己却血尽而死。
　　她怀疑是唐溟使手段逼迫她爹这么做的。
　　从残心谷回来，她拐弯抹角问过唐忧，又去查书，听说这种“血解法”只能由献血者自愿注入，强求只会令血脉逆流。
　　爹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而抛弃她和娘？唐甜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唐溟显然一怔，想起这件事却是他答应过告诉她的，便道：“是。”
　　当时石窟外都是魔教之人，唐白自认为就算脱身出去也无法突出重围，然而事情紧急，便自作主张替他换了血。他醒来时唐白已奄奄一息，只拼尽最后一口气，将女儿唐甜托付给他。
　　剿灭魔教之后，他到那石窟想找出他的尸骸，然而整个石山崩塌，无处可寻。最后他坚持替唐白立了个衣冠冢。
　　“我不信！爹说要回来给我带小玩意，为什么却为了你不要我了？我不信，你又骗我！”唐甜哇一声哭起来，却是因为心里的猜测成了真实而不甘。
　　“甜儿……”唐溟轻轻走近，揽住她的肩，低低道：“你爹临死惦念的就是你，将你托付给我，我以后一生照顾你，你……”
　　唐甜用力推开他，冷笑道：“这话你原来说过一次，你现在还想再骗我？”
　　“你，你其实记得……”唐溟一喜，唐甜却是一退，满面敌意。
　　唐溟当初助师父除了魔教，离开唐家，自以为以后一无牵 
 16、　　哈士蟆 ... 
 
 
　　挂，浪迹天涯落个自在。可又惦记着回来看看那个被接回唐家的孩子。
　　悄悄上了山，正碰上一个满脸灰垢的小孩儿从草堆里钻出来，他收回暗器细看，才知道就是她。
　　小唐甜狼吞虎咽，把他剩的一点干粮吃了个精光。
　　他皱眉，汤师姐怎么不让她吃饭呢？
　　“她是罚我呢！我背不出药名和药方来，她就罚我跪，还打我手心，我皮厚不怕打，她就不许我吃饭！”小唐甜叽叽咕咕说着，又伸手给唐溟看，显然忘了眼前这个是她的仇人。
　　唐溟摸着她还红肿的手心，小小的手，记得原来胖乎乎的，如今却瘦了许多。
　　“你来唐家做什么？唐家都不是好人，他们害死了我爹，你带我走可好？”小唐甜精得很，看唐溟一身行装，猜他不是山中人，乌溜溜的眼里满是期待。
　　唐溟不知自己心里怎么有些牵动，轻轻擦去她嘴角的饼屑：“甜儿，以后我来照顾你，像你爹一样，对你好，你可愿意？”
　　“好！”小唐甜欢喜着，被罚了一夜又饿又困，她枕着他的腿就睡着了。
　　坐在草垛上，清晨的风犹凉，唐溟将外衣盖在她身上，她紧紧依偎着自己，完全的信任和依赖，小小的脸贴着他的手，热热的气息吹在他手上。他心里忽而踏实了。
　　他决定回唐家。
　　
　　“哼，你说你会代替我爹照顾我，你不过想说几句哄人的话收买人心，偏偏我就傻乎乎信了！还去找你，才知道你就是害死我爹的人，怕担了干系早就走了！”唐甜一抹眼泪，继续冷笑。
　　是，她记得，被带回唐家的日子就像是恶梦，她想爹，想娘，可是他们都不要她了，把她丢给一群奇怪的人，她的生活就全变了——就算后来她知道唐家弟子都是这么过的，她也不能释怀。
　　然后仿佛从天而降，一个长得那么好看的大哥哥站在她面前，带着她躲开凶神恶煞的师父，给她吃东西，他的笑那么温暖，就像爹一样。她忽然相信这是爹找来救她的人。她清楚地听他说将来会照顾她。
　　她欢喜的等待，等来的却是那个更可怕的掌门的警告。
　　在后来流浪的日子里，常常在梦里，她见到父亲，还有那一抹温暖的笑，即使面容模糊。
　　他害了她爹，还骗了她。她分不清自己因为哪一点而更恨他。
　　
　　唐溟唯有不语。
　　将唐甜送回药堂，他去找师父说明心意，再下山向故人作个交代。
　　回来时却得知唐甜私闯禁地，被赶下山去了。　　
　　他自然知道，是师父有意不愿他受她牵累，还把他留给她的信截了。以后，无论他怎么劝，她也再不肯回唐家。
　　“你害死 
 16、　　哈士蟆 ... 
 
 
　　我爹，我留在这里就是要替他报仇，你只管等着吧！”唐甜咬牙切齿说完，扭身跑了。
　　灶上的火早熄了，厨房里有些阴冷，唐溟默然站着。那碗汤也冷了，他苦笑一笑，仍是一口一口喝下去。
　　
　　秋阳普照，脚下衰草沙沙作响，尖尖的草叶经霜都枯黄了，零星的几朵小菊倒开得颇好，偶尔在风里摇摇。
　　唐甜远远嗅到硫黄的臭味，知道那是蒸房里在熏山药和贝母，熏蒸过后粉质好，色泽也好，又能杀虫、防霉，只是在蒸房里守着的人可遭罪。
　　唐甜与宗严一人背着一个药篓上了坡，沿着篱边走进院子。场院上铺满了匾箕，分别晒着切成了块的丹参、白术、牛膝、射干还有去了栓皮的桔梗。长老和小师叔、师姐都去义诊，只有一些家奴张罗着翻晒，收筐。
　　辛良从蒸房窗子里看见他们，忙迎出来，她头上裹着一块蓝布帕子，免得药气熏了头发。
　　“找了多少了？”辛良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摸样。
　　“喏，可多了，肉肉儿的，你摸摸？”唐甜作势要把篓子递给她，辛良一声惊叫急忙跳开。
　　唐甜哈哈笑起来。三人进了厅堂。
　　原来她和宗严捉哈士蟆去了。
　　此时蛙虫入冬休眠，捉它不难。可找地儿不容易，辛良又害怕这些虫儿，便由唐甜自告奋勇和宗严一起去。
　　辛良伸头瞧瞧，那篓子里的哈士蟆鼓鼓的眼睛有的闭着，有的半睁着。背上棕褐色的皮有些褶皱，带着些暗红的条纹，黑色的疣粒密密麻麻。有的翻了个儿，缩着腿，露出斑斑点点的软腹。
　　“这么一上午，你们捕了不少呀！”辛良吐吐舌。
　　唐甜指指宗严：“都是他有办法，咱们严七哥以前常抓这呢，是不是？”
　　被她追问，宗严转过身笑了一笑，道：“我娘受了凉气就爱咳嗽，拿这黄蛤蟆去了肉脏和皮，熬汤是极效的。”
　　唐甜和辛良知道他家里不好，他总是提议做些平常便宜的药，好卖给小户人家。想来这就是十七师叔说的推己及人了。
　　辛良忙道：“那这些哈士蟆也多了，小师叔说只要十个，多的不如……”
　　唐甜悄悄推一推她，说是找人来帮忙去皮，拉着辛良出来。
　　“哎呀，幸好你提醒。”辛良也是机灵的，刚才一时急切，忘了宗严是极要面子的。
　　若是以为她们可怜他，虽然不会恼，可难保闷在心里，好不容易和他熟一点，又生分了。要知道宗严和她作为试选弟子相处了三年，都没有这短短一个月说的话多。
　　“你急什么，十七师叔答应了，按我们说的分赏，这次当着他面一起领钱，以后我们就替他领，只说大家一样 
 16、　　哈士蟆 ... 
 
 
　　多。有钱，缺什么都可以买呀。”唐甜笑嘻嘻道。
　　做试选弟子的时候宗严几乎十天就要回一次家，想必是去帮着娘照顾家里去了。如今搬到山上，两个月也难回一次，不知他心里急不急。
　　辛良喜道：“这样好呢，甜姐儿，还好你办法多！”
　　“那是当然！”唐甜得意。　　
　　第二日，三人去讯门，唐忧拿出六贯钱来，说是辛苦他们连日帮忙，又出的好主意，还给药铺添了新药，这算是犒劳费。以后药卖得好，还有提成。
　　不仅唐甜辛良高兴，宗严的脸上也露出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改了好几天，因为犹豫要不要先把两个人的误会先说清楚。最后也懒得再纠结了，反正大家都知道唐溟不是坏人，唐甜不是好人嘛~~
嘿嘿~~这章种田的气息浓吧。
下一章又有一个帅男要出场，唔，之前的帅哥，记得不清楚了先当做是浮云吧……




17

17、　　绣香囊 ... 
 
 
　　龙门镇。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群少年颇有些惹眼。一名年长些的生得美玉玲珑，身着云青长袍，腰上一柄宝剑；他身边那稳重少年身穿素净一件布袄，面色微黑，也极清秀。
　　在他们身前左右乱跑的，一个小孩儿，圆头圆脑，浓眉大眼睛；另有两个小娘子，一个娇俏灵气，一个秀丽文静。三人你追我闹，尽管那年长少年说了几次，他们只管不听。一会要买香囊，一会买些零嘴儿，或是挤进人堆里拣些风车儿、铜铃铛，咋咋忽忽，引得一路行人注目。
　　有知道唐家的，认出那是唐家三少爷和其他弟子；不认得的也要多瞧他几眼；更有来往的娘子看他生得俊秀，时时偷眼觑着，私语议论。
　　唐羽拧着眉耐着性子陪着一群师弟师妹逛街，若不是师父要他照应，他哪有这样的闲心。
　　到了镇南，宗严该买的东西也买了，要先回家去探望娘和弟妹。
　　唐甜和辛良跑过来把买的东西一股脑儿堆到他手里，说是带给他弟妹的。
　　唐甜笑道：“严七哥，不是师叔在茶楼等着我们，良儿还说去你家瞧瞧呢。”
　　辛良细心替他把东西装好，道：“师哥，下次我们再去你家玩可好？”
　　宗严感激他们心意，笑着点点头，和众人挥了挥手，便径直向镇外去了。
　　
　　几人接着逛了几处，看看已到午后，便去了醉仙楼，自有小二引着他们上了二楼雅座。
　　一位年轻公子悠然坐在窗前品茶，见他们进来笑道：“老远就听到你们的声音，这阵势比官爷还大！”
　　“十七师叔，官爷哪能和我们唐家比。京城里的王爷见了我娘和十三师叔还要客气几句呢！”唐诚乐道，先咕嘟咕嘟喝了一碗茶水。
　　“三句不离京城，你是不忘那个什么武举大会还是想你娘了？”唐甜打趣他。
　　唐诚哈哈笑道：“自然是武举，师父说我出生以来朝廷才开了这么一次，可不是我运气好？师兄师妹，你们跟着我可走了运了！”
　　唐甜笑着捻颗豆儿塞他大嘴里，两人又闹起来。
　　辛良道：“师叔，这次真的是大家都去么？”她没想到连自己也有份去京城，总怕不确定。
　　唐忧转眼看唐甜，道：“自然是真的。要知多亏了我十四师兄请求，掌门师伯才答应让你们小一辈弟子都去见见场面。到了那里还是要替唐家争脸，这几个月可不能懈怠了。再来，唐家弟子比试就要到了，你们还要好好准备。”
　　众人都点头。喜笑颜开。
　　唐羽就盯着唐甜道：“师妹，诚儿给你做好的弹弓，你也要好好练习！”
　　“是是！”唐甜冲他做个鬼脸。
　　说起来唐溟 
 17、　　绣香囊 ... 
 
 
　　都不怎么管她练武学药的事，唐羽却管得多。然而她也念他的好，今日出来，他就先悄悄塞了她五百钱，说毒门的人，不许只花费师叔的。
　　唐羽扭头不去理她。
　　那一日师父从残心谷回来，他和唐诚串通好了要她向师父服软，不仅没成功，还惹得唐甜又和师父吵了一架。他便换了方式，只自己盯着她，不许她给师父惹事。
　　
　　一会热食端上来，红烩羊肉、牡丹鲜贝、油皮鹅脯、清江鱼煲、翡翠虾仁、烫牛肉菜心，再加各种小炒和果子，桂花酿丸子。摆了满满一大桌。
　　唐忧笑道：“这几样是醉仙楼的招牌。吃的不好只管找他们呢。甜六姐，这鱼可不比鲤鱼，配的口蘑和笋尖，你可得好好尝尝！”
　　唐甜知道他是讥她当初害唐四的事，却也不着恼。虽然是唐忧抓她回来，然而在唐家上一辈里，她觉这十七师叔最有意思。
　　于是笑嘻嘻站起来，对唐忧身后的唐四叫声“四大哥”，赔了个礼，这一下不仅让唐四不好意思，也让唐忧落了个小心眼记仇的不是，唐诚便嚷着要师叔做东，带他们再去别处逛。
　　唐忧自然一口答应。五人吃了饭，笑笑闹闹下楼来，辛良一望见门口车马，忽然脸色一变，在楼梯上站住了。
　　唐甜问她怎么了，辛良低头道：“好像是我爹……”
　　唐甜伸头看看，一名管家掀着隔间的帘子，一旁还站着一位员外，神色略带着恭敬，先等前面那穿织金紫云袍的人进去了，又对管家吩咐几句，抬眼忽然看到辛良，不由诧异道：“良儿？”
　　辛良低着头，要上前又不愿，不上前又不好，最后还是慢慢走了过去。
　　唐忧与唐羽后面下来，见唐甜等在一旁，正要问她，唐诚从门外进来，扫了那隔间门前的人一眼，若无其事般走到师叔面前，低低道：“是外来的商人，却有些奇怪。”
　　四人走到门口一看，停着两辆马车，鎏金车架，锦帘穿珠，高头大马，格外张扬，赶车的人表情阴沉，这冷的天赤着一双刺青的手臂。伙计正小心引着他们换地方停车。
　　唐羽不过皱了皱眉，唐忧眼神暗暗一沉。来龙门镇的大商人预先都有知会，这等气势的人，之前唐家竟没有消息。
　　“良儿还在她爹那呢。”唐甜提醒道。
　　唐忧微一思忖，立刻吩咐唐羽赶回去查一查辛员外行踪。
　　唐羽刚走，辛良撅着嘴出来了。
　　“我爹要我回家过年。”辛良低头说着，抿了嘴却是一声苦笑，“我说我不回去……咱们走吧。”
　　唐甜也替她不忿。在这儿巧遇上了就叫她回家，真想女儿就该亲自去丘长老那儿接她呀。
　　辛良的继母 
 17、　　绣香囊 ... 
 
 
　　原来是个有钱的寡妇，嫁过来作妾，生了个儿子，辛良的娘一死就扶了正。自然容不下原来正妻的孩子。丘长老又气又心疼，便强行把辛良带回了唐家。
　　只是此时还有紧要的事，不然唐甜真想替她出出气。　　
　　“八姐儿，你可看清你爹见的是什么人？”唐忧问道。
　　辛良茫然摇摇头，她当时哪顾得上注意隔间里的人呢。
　　唐忧微微叹了口气，来人如此张扬，明着就不怕他们查，倒像是示威一般。所谓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他想到十四师兄说的事，不由有些担心。想着不如先送唐甜他们回去再来打探。
　　
　　“大姐儿，大姐儿！”
　　四人走了不多远，先前的管家气喘吁吁追了上来。
　　辛良以为又是爹要她回家，不想那管家却道：“大姐儿，老爷的客人听说大姐儿在唐家为徒，说是久仰唐家名气，想请大姐儿见见。”
　　这实在有些无礼，然而爹竟然就答应了，辛良小脸气得通红，才要拒绝，唐甜拉一拉她的手，看了唐忧一眼。
　　唐忧眼一亮，不动声色点点头。
　　唐甜便笑道：“八师妹，不如我陪你回去吧，我也想拜见伯父呢。”
　　那管家松了口气，忙道：“唐六姐和大姐儿这边请，小人先去禀一声。”
　　唐甜拉着辛良回到醉仙楼，进了隔间。
　　迎面一扇雕花屏风，听到里面一个懒洋洋声音道：“如此更好，便让杜某见识一下唐家弟子的风采。”
　　一名小厮接她们进去，唐甜一抬眼，不由暗暗惊异。
　　她见了那车马装饰，想到这人又与辛良的爹为伍，自然是个嚣张的中年暴发客，然而圆桌首席做着的说话人，年纪不过二三十，没戴冠巾，一头漆发随意束着，身上一件敞开的紫金袍，里面一件玄色直缀花绅束，看似不修边幅，斜斜倚着，慵懒中却有种说不出的兴味。再细看，眉目深长，眼如星缀，嘴角似笑非笑，看人时仿佛带着三分醉意，细察又隐隐有一丝冷意。
　　唐家形貌突出的不少，唐溟和唐忧都是人尖了，三师兄唐羽更不用说，却都不及他。
　　唐甜还在思揣，那辛江可顾不上什么讲究，他也没把这小小年纪的唐甜放在眼里，随意客气了几句就让她们拜见杜莱。
　　杜莱笑吟吟看着两位小娘子，似乎习惯了惊异的眼光，挥挥手让仆人拿来两套镶宝妆盒做见面礼。
　　唐甜装作欢喜，迎上几步对着杜莱行了个大谢礼，一眼溜见他腰上缀着五六个玉佩香囊串，香气盈盈。
　　她嗅了嗅。
　　那杜莱却机敏，轻一挑眉，玩笑道：“怎么？唐六姐觉着杜某哪里不适宜了？听说在这龙门镇，凡事都看唐家 
 17、　　绣香囊 ... 
 
 
　　风尚呢，六姐瞧着哪里不好，指点出来，不要让杜某闹了笑话呀。”
　　唐甜心里暗暗骂人，脸上仍笑得眉眼弯弯，歪歪头道：“不是不是，我是看大官人这香囊好精致呢，在这儿都见不着。香气也好闻，在山上闻着都是药味，可难受得很。是不是，师妹？”
　　她笑着扭头去看辛良，辛良点点头。
　　“你们初进门都是学药种草，也怪不得枯燥粗俗。依我看，一个女儿家好好守在闺阁里学学女工便罢了，这样有什么好处？你看你娘……”辛江趁机又开始劝辛良。辛良别的都能忍受，一听提到她娘，嘴一抿，眼眶就红了。
　　辛江不过是说溜了嘴，当着客人，也没再说下去。
　　唐甜还想多打听些消息，那杜莱却顺手摘下一个香袋来，塞到唐甜手里，道：“六姐喜欢，就拿去吧，不要嫌弃就好。”
　　唐甜自己一向无所拘束，却没见过这么举止放任的人。就连辛员外脸色也变了变，又不好说什么，只担心唐家人知道了，认为他的客人轻薄唐家弟子，会不会找他麻烦。
　　那杜莱却还不松手，他看着这个小娘子一进门眼珠儿四处转，可爱得很，又凑近一点小声道：“自古只有女子传情送荷包给情郎，今儿反了过来，小娘子送我些什么作还情？”
　　我送你一巴掌！唐甜心头大怒，还不能做声，憋红了脸，哇一声哭着跑了出去。
　　辛良也极是生气，连忙追出来。慌得那辛江也奔出来，一把拉住女儿，要她好好劝唐六姐，千万不要让唐家知道。
　　唐甜跑出门，跑到拐角无人处才站定，收起一脸的委屈，怒得把那香袋狠狠一甩，恨不得踩上几脚。
　　唐忧等人还在等着她们会合，可唐甜心里又气得压抑不住，忽然想起自己怀里还有一包泄毒的药粉，不如溜进厨房下到他们菜里去，暂出一口气。
　　这么想着就要出去，手臂却被拉住了，唐甜回头一看，来人是唐溟，他松了一口气，不等她开口，沉声道：“甜儿，你无事就好，快和我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咳，更新之后居然忘记解锁………

……




18

18、　　麦饭石 ... 
 
 
　　唐溟带唐甜回到唐家。唐忧与唐诚辛良已先回来，宗严也在。而唐溟正是接到宗严的报信才风火急程下山去，路上遇到了唐羽。
　　大家进了讯门厅堂，唐溟让唐羽带着师弟师妹们先回墨竹轩去。
　　唐溟三人坐定，唐忧先说了事情经过，笑对唐念道：“这次多亏了小七儿，他真不愧是十一师兄的弟子。”
　　唐念捻须笑笑，也有些得意：“昨日是他整理的龙门镇出入记录，我叮嘱他回家时多留意些镇外的事，不想真被他碰着了。”
　　自朝廷颁旨重开武举，江湖上表面平静无波，暗地里不少门派开始动作，试探动静。讯门的事越发多起来，唐念便将讯门中检查生意来往的事交给了小辈。
　　龙门镇三条大路五日内的来往商贾与豪门大家都有记载，宗严在镇外见到的华丽车马，却像凭空出现与辛员外会合的，他不由留心，混在镇门外兜揽小生意的小贩中接近。
　　那辛员外的家奴看他只是个小厮，也不甚在意。
　　车上人倚在车榻上歇息，宗严只见了他的侧影，却立刻辨别出那车上浓郁的香气里，竟有几味稀罕的毒草气息。他跟踪会被发现，去找唐忧等人又容易打草惊蛇，于是偷偷在车上做了个记号。自己便从小路赶到讯门设的暗铺放飞了信鸽。
　　他留的记号是讯门专用，只要进了镇自然有讯门人看到。唐诚是讯门前一代门主莫非长老的重孙儿，虽师从金门，对这些却是熟悉的，因而消了印记便回头找十七师叔唐忧。
　　唐溟通过宗严、唐甜与辛良对那杜莱的描述，猜出此人就是他一年来找不到行踪的那个人。
　　“十四师弟，此人已是废人，会不会真是与辛江做生意？”唐念求稳妥，提议在不能确定之前最好不要惊动掌门。
　　唐溟也亦赞同。
　　那人中了剧毒，又受过重伤，从宗严嗅出的药气看，他还未痊愈，正在服药。但那个人是不会轻易让人看出他的弱点的，而宗严也不可能辨别出所有药气，唐溟犹疑不决，不能轻易作出判断。
　　“十四师兄，唐六姐却也是个机灵人儿。”唐忧道，指指她丢在桌上的香囊，“这是她从那人手中的来的。我原以为她任性，遇到大事她还颇忍得住气。”
　　唐溟才知道她受了欺负，怪不得见她当时气得脸都变了色。
　　然而她为何还要留下他给的香囊？
　　唐溟心里有些疙瘩，拿起那香气全无的绣囊，捏了捏，眉头轻轻一蹙，扯开袋口一下倒出来几颗石子，石子上有些豆米大小的粒点，或黄或白，疏松而多孔。
　　唐溟顿时明白了缘由。
　　他和唐忧商量好，吩咐几名讯门人搬着东西到墨竹轩来。
　　 
 18、　　麦饭石 ... 
 
 
　　唐甜也听宗严说了事情，猜到这人有些来历，不然也不会让唐溟等人这么在意。
　　她还在好奇揣测，忽然见唐溟他们匆匆回来，将她和宗严辛良单独叫进厅堂。
　　唐忧严肃道：“六姐儿，七哥还有八姐，此人身上的药气非同小可，需要辨清了才好行事。你们是与他最接近的人，都好好想想，将相关的药写出来。”
　　三人不敢大意，都细细想了，一一在纸上写上。
　　唐甜斜眼瞧瞧宗严的，比自己的多写了好几样，她暗暗松了口气；再看辛良，她当时哪有心思留意别的，只模糊有点印象，写不出三四个，急得额上有了汗星。
　　唐甜悄悄给她使个眼色，把自己写的给她看。
　　唐忧将三人写的收上去，单把宗严与唐甜留下，又问道：“你们可都记得清楚了？有没有漏下的？”
　　宗严再想了想，道：“十七师叔，我闻得出的都写上了，也许还有别的，却是不知道的。”
　　他说得慎重，唐忧赞许地点点头。
　　唐甜嘟了嘟嘴，道：“我知道的自然也写上了。”
　　她看到宗严纸上写了几味毒草，都是她没有亲见的，想必是宗言做试选弟子时认得的，自己是毒门弟子，却没见过。
　　唐忧再道：“七哥儿说得有道理。你们虽还没有资格炼毒，然而事关重大，现在让你们再见识些毒草，好好辨认，是否有闻到的。”
　　两人一起点头，唐甜也收了嬉皮笑脸。
　　唐溟走进来，让宗严跟他进了侧厅，合上双层帘子。
　　唐甜偷眼不住往那里瞧，可惜门虽没关，有厚厚的帘子隔着，什么也听不到。她心里转了好几转，最后笑嘻嘻问唐忧：“师叔，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人，好像都怕着他似的，这么要紧？”
　　唐忧喝着茶，本不欲理她，想起是自己让唐甜吃了亏，再又不放心，叹了口气，便道：“六姐儿，这回是师叔处理不当，叫你受了欺负，算是师叔欠你的。只是这人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可别说我激你，是你惹不起。”
　　“那你就告诉我呀，就当补偿好了！”他不提，唐甜还暂时忘了受的羞辱，一说更激起她的气来，缠着唐忧要他说。
　　好在这时宗严出来了。
　　“甜儿，进来。”唐溟看唐忧一眼，后者会意，领着宗严先去找唐羽坐坐。
　　唐甜走进那昏暗的侧厅，为了聚集气息，这儿全封闭着，四面的墙麻麻点点，在烛火下让人眼花，奇怪的是什么药味也闻不到。
　　唐甜一眼便看见靠墙的桌上一排木匣，盖子上贴了名字，多是她听说而没有亲见的毒草。
　　“甜儿，轻轻吸气，不可深嗅，这些都是大毒；你慢慢辨别，别慌，药气 
 18、　　麦饭石 ... 
 
 
　　多有相近的，不要混淆了。”唐溟叮嘱几句，打开第一个盒子，那盒子内侧四壁还镶着一层石板，以利于贮存药材。
　　唐甜俯下脸靠近闻了一闻，立刻摇头。
　　唐溟关上盒子，等药气消散了，再打开下一个木匣。
　　唐甜这次点了点头，唐溟一喜。接着又辨别了三个，有的是，有的不是。还剩下最后两个。
　　“这个不是……呃……”唐甜说着，却见那盖子上写着“押不芦”，不由一滞，赶紧看看唐溟。
　　他神色如常打开下一个匣子。
　　唐甜忙走过去嗅了嗅，有些迟疑，看了看旁边那个匣子。
　　“有些不好辨别是么，这与那押不芦的气息是相近的，你再好好想想。”唐溟也不催她，微微一笑。
　　唐甜看看眼前这个“洋金花”，再看看方才她摇头否决的“押不芦”，低头盘算起来。
　　“严七哥嗅出什么了？”她问。
　　“七儿只嗅出了两个，他离得远些，并没有接触那个人。”
　　“那……我拿回来的那个香囊，你不是应该辨别得出来么？”唐甜慢吞吞说。
　　唐溟叹了叹，拿出香囊一倒，给唐甜看：“这里面是麦饭石，是吸纳各种气味的。所以无论什么气味都不会存留很久。辨别毒材比药材更需小心谨慎，你看这房间四壁也都砌着这种石板。”
　　哼，原来那个姓杜的是用绣囊里的麦饭石吸附身上的药气，他故意戏弄她，等她把香囊给唐溟等人，那些药气早闻不出了。
　　唐甜心里挣扎许久，指着那洋金花道：“就是这种。”
　　“你确定？”
　　唐甜不说话了，偷偷瞟了押不芦的匣子一眼。
　　唐溟看在眼里，心里有了答案，不再为难她，将两个匣子关上，轻轻道：“甜儿，其实你闻到的是押不芦，是不是？”
　　唐甜倏地抬眼。
　　唐溟将两个匣子上的标纸撕下来。
　　唐甜瞬间明白过来，身子一震，涨红了脸道：“你设计我？”
　　她嗅到杜莱身上有押不芦的气味，又怕暴露自己偷植押不芦的事，便把那带着毒气的绣囊带回来，指望着唐溟自己察觉。
　　唐溟晓得唐甜别的毒草没见过，却是知道押不芦的。他猜出唐甜的顾忌，故意调换两个毒材名字，有意迷惑她，即使她不肯说明，看她神色也能做出判断。
　　“唐溟，我和你势不两立！”唐甜觉得自己又上了当，恼羞成怒，扭身就跑。
　　她在山下受那个杜莱欺辱，愤然不安时见唐溟满脸焦急来找她，心里一刹那竟安定许多。可现在恨意更甚，把对那个杜莱的一点报复之心全盖住了。
　　唐溟轻步跟上，拉住掀开帘子的唐甜。他见她辨药时百般 
 18、　　麦饭石 ... 
 
 
　　犹豫，欣喜她是真心想帮他，不禁连声音都格外柔和，好言安抚。而唐甜满腔愤恨，死命挣扎。
　　僵持时唐溟听到厅外有熟悉的足音，知道师父来了，忙将她拉回侧厅去。
　　他这边人影一闪，唐桦已经到了门口。
　　掌门唐桦得知些讯息，而迟迟不见唐溟去回他，心里起疑，亲自来问，却见唐溟和那个唐甜缠在一起，四下里又不见其他人，他心里一“咯噔”，把要问的事抛到九霄云外。
　　唐桦快步到侧厅门口，那帘子隐隐抖动，听见唐溟压低了声音让唐甜别闹。他想掀帘子，又不愿唐溟难堪，最后愤愤退到厅堂里，坐不住，又走进院子里，心里七上八下。
　　他一时觉得自己先前的算计都错了，明知十四的心思，怎么还把那个臭丫头安放在他身边，朝夕相处，这不是让她得了机会么？
　　她虽未及笄，也有十三岁了，要是真闹出什么事，师徒不伦，他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宝贝弟子就毁了，唐家也完了。他苦心经营十多年，最后落得这个结果，怎么有脸去见师父唐宝？
　　唐桦只觉得冬日的风冷飕飕，后背心一阵阵发寒，连拔剑自戕的心都有了。
　　这时只听帘子一响，唐甜满面红晕跑出来，见到站在院子里的唐桦，退了一步，想着反正让唐溟去解决，便行礼叫了声“师祖”，转身跑了。
　　她是因为唐溟提醒她此事要暂时瞒着掌门，所以迟疑，唐桦却以为她被撞见而心虚，越发坐实了猜测，恨不得立刻杀了她除掉后患。
　　唐溟随后出来，走到他面前，躬身唤了声“师父”。
　　唐桦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徒弟，感慨万千，沧桑满怀叫一声“十四”，半晌才道：“你答应过为师，要助师父振兴唐家是不是？”
　　唐溟以为师父要问杜莱的事，谁知冒出这么一句话，再看师父又惊又怒又忍的复杂神情，明白他是误会了，不过他误会了再好不过，也免得唐甜熟悉押不芦的事再被提起。
　　当下唐溟答道：“师父，弟子都明白，请师父放心！”
　　“好，好。”唐桦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弟子，心头一块大石勉强回落，点着头，慢慢向外走。
　　唐溟看着师父稍有些疲惫的步子，实在不忍，几步赶上去，陪着师父到讯门，瞒下唐甜一节，把杜莱的事做了个交代。 

作者有话要说：好久没有镜头的掌门又出场了！
不知为啥，阿飞还蛮喜欢他的，爱操心的小老头哟~~




19

19、　　扣瓣香 ... 
 
 
　　宗严有功，特许在弟子比试前回家多留几天。辛良了解了事情原委，为只有自己什么都没做懊恼，便答应她爹回家,想借此多打探些事情。留下唐甜在山上，干脆哪也不去，在墨竹轩专心练习弹弓。
　　冬日暖阳，照着院子里光影斑驳，院墙前一从菊花开得娇艳。花圃前立了个草靶，唐甜远远站在一棵桂树前，眯着右眼瞄准。
　　轻轻儿风起，菊香淡淡飘来，恍如一双伸长的手臂，温柔又有力环着她，收紧，让她紧紧贴在宽阔温暖的胸前，热热的气息在她耳边拂动：“嘘，甜儿轻声……”
　　那恬然香气萦绕的怀抱，她其实是不想挣脱的，可是……
　　“六姐！六姐！”
　　唐甜回过神，旁边唐诚和唐羽都等得不耐烦了，不住催她。
　　她脸一热，又有些恼，对准了草人一松手，弹丸“嗖”一声打中靶子右侧，唐甜大喜。
　　唐诚跑过去将弹丸从草靶上取下来，数了数：“中了八个！”
　　“好，三师兄，你输了，给钱来！”唐甜得意洋洋朝唐羽伸手。
　　唐羽笑她练了这么久，十射中不了五射，所以唐甜和他打赌，唐诚是见证人。
　　唐羽哼了一哼，才要摘钱袋，忽想起什么来，大步走到草靶后面，摸了摸，一下摸出个小木牌，上面写着“唐溟”二字。他登时大怒：“唐甜，你还敢这么做！”怒冲冲要教训她。
　　唐甜看到他举动就知不好，尖叫一声，拔腿就跑。两个人绕着院子你追我赶。
　　唐诚站在台阶上哈哈大笑，唐羽转头怒道：“她又做这种对师父不敬的事，你还笑？”
　　唐诚干脆坐下看热闹。唐甜做这种事师父都不介意，他最初生气的，后来也不气了。何况唐甜并不曾真对师父用弹弓，对着草靶子泄泄怨气又有什么不可。按病理来说，通则不痛嘛。
　　“五哥，救我！”唐甜哪是唐羽对手，不是唐羽顾惜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她早被抓住了，边逃边向唐诚求救。
　　唐诚懒洋洋也不动。
　　“五哥，五师兄！好，我上次寻到的玲珑石归你了！晚餐鸡腿儿也是你的！”唐甜能屈能伸，危急时候，平时半分不让的好处都献出来。
　　唐诚这才笑了，喊道：“三师兄，你的玄铁翎我都磨好了，还制了个新玩意儿，你要不要看？”
　　唐羽知道他是帮着唐甜，可还是耐不住诱惑，缓缓停下步子，指着唐甜道：“你若再敢这么做，我折了你的手！”
　　唐甜吐吐舌头，瞧他转身跟着唐诚要走，又喊道：“钱呢？一事归一事，你可是输了！”
　　唐羽瞪她一眼，干脆把钱袋取下来砸过去：“好好练习！满脑子不是吃就是钱！”
　　 
 19、　　扣瓣香 ... 
 
 
　　
　　讯门。
　　关于年后参加武举的事，按唐溟的建议，掌门唐桦决定由各门出一个长辈带着小一辈弟子去，金门定的唐溟，讯门是唐忧，药堂只有何菀。分三路出发，顺路给其他门派拜年。
　　唐诚看着唐念依照掌门师伯的交代拟定的名单，还有唐家人的拜年路线，暗暗好笑。
　　“掌门师伯让六姐儿跟着师妹走倒没什么，怎么又让十四师兄去给叶家和郁剑山庄拜年？这两处不在一路，岂不是绕了远路？”
　　唐念慢条斯理翻阅账本，悠悠道：“显而易见，师伯着急十四的婚事了。”
　　叶家的三娘子是闻名的美人，叶员外十分疼爱，挑女婿比选驸马还苛刻，据说对唐溟倒是青眼有加；至于郁家，也有好几个女儿待字闺中，虽说不是个个拔尖，胜在人多，兴许就有十四看中的。
　　“师伯还真费了一番心呀。”唐忧啧啧几声。这几年唐家大小诸事都摊到他们身上，师伯是太轻闲了，就只怕他这苦心要白费。
　　唐念笑道：“你不必羡慕，明儿我叫师父也替你操操心，也免得你见了四姐就坐立不安。”
　　唐忧拼命摆手：“师兄，你要害我不如多让我跑跑腿。得了，我去布置比试的事，那杜莱的行踪还是你派人去查。”说完溜之大吉。
　　唐念捻捻瘦须，笑了一笑，继续忙。
　　
　　年后三路人就要往京城出发，因而所有事宜都比往年提前。很快就到了唐家弟子比试的日子。
　　唐家掌门唐桦、讯门门主张应、药堂丘长老齐入座，下首一排依次按着师门长幼是唐洌、唐念、唐溟、唐忧、唐悦和何菀。
　　站着的一排则是唐谙、唐许、唐羽、占缃、唐诚、唐甜、宗严、辛良。
　　三代人，只有最小一辈到得齐，接受考察的也正是他们。
　　今年的新弟子先上场。头一个就是唐甜，那些辨别药草，诊脉开方的，她马马虎虎都顺利完成了，与宗严、辛良旗鼓相当。轮到暗器，这实在是她的弱势。
　　握着唐诚替她精心制的铁木弹弓，唐甜试了一试，头一丸还中了靶首，第二丸第三丸都是擦着草靶的边过去的。
　　唐羽在一边不免着急，虽说大家争得不那么厉害，他也不愿毒门落了第二。
　　另一边的宗严已顺利打了十枚铁线镖，七个中了靶首，两个中的肩，一个在下盘。
　　辛良也在占缃催促下上场热热身。
　　她从家里回来，只探到她爹要做香料生意，得人介绍认识了生意做到京城的杜官人，那人的事她爹也知道不多。这都在唐溟等人意料之中。
　　此刻她虽有些紧张，然而唐甜见识过她的新月弧，还是她娘生前教她的绝技。
　　 
 19、　　扣瓣香 ... 
 
 
　　唐甜无法，冲着唐诚使个眼色，向唐羽努努嘴。
　　唐诚也知道没别的法子了，暗暗拿出一个纸片来，向师兄示意。
　　唐羽一看，气得七窍生烟，原来那纸上写着师父的名，唐诚是要他借着校正靶的机会把那纸儿塞进靶子里去。
　　这事说来也怪，唐甜练射的时候，但凡有唐溟的名字，那一趟射得就格外准，有一次竟是十射十中靶首。
　　换了平时唐甜可不敢捋虎须，然而此刻比试事大，三师兄总该通融吧？
　　唐羽气归气，也有三分犹豫，他转头看看坐在上首的师父，师父正瞧着自己，微微含笑，满目期许。
　　唐羽顿时觉得自己动摇的念头都是大逆不道，嚓嚓两下把纸撕了，咬牙低声道：“她落下的我补！”
　　唐甜有些气他迂板，本来就技艺不如人，赌了气更是惨败，最后怏怏下场来。
　　她瞪了脸色难看的唐羽一眼，不自主又往上首瞟，见那唐溟稳稳坐着，却一点也不生气，倒还冲着自己微微一笑，以示安慰。
　　她心里多少又有些不服，自己输了就在他意料之中不成？
　　这边她在心里叽叽咕咕，不知那掌门唐桦把赛场的事放一边，单只盯着他们两个。唐溟朝唐诚颔首，无事；朝唐羽微笑，无事；只有他和唐甜那你一眼我一笑的，让他心惊肉跳。
　　接下来就是几位大弟子的较量，唐谙与唐羽，唐许与占缃，在长辈面前都拿出自己本事来。
　　年轻气盛，往年他们都卯足了劲要比出个高下，这次因有武举，大家都能参加，便多少收敛些，指望着到京城去扬名立世。
　　唐羽算了算唐甜落下的分，站开阵势。长剑如蛟龙出海，剑花如坠地急雨，再加上玄铁翎神出鬼没，在一百招内把唐谙唐许和占缃都拿下了。
　　唐甜看得目瞪口呆，真心佩服起自己这位师兄来，越发响亮叫好，引得那些来观赏的试选弟子也放开了胆子喝彩。
　　唐谙气得说不出话，占缃也一脸不甘。
　　唐忧偷笑，小声对唐悦道：“六姐来了咱们唐家，可就热闹多了。”
　　唐悦轻咳一声，示意他九师兄唐洌脸色很不好看。
　　若是以往，唐桦也要发作，拿这个不进取的唐甜做反例训训话，提醒弟子们勤加练习之类；这次怕她太显眼，只把武举的准备事宜简单说了，便草草收场。
　　随后，唐桦把唐溟等弟子叫住，将年前年后一派事情交代下去。其中唐溟是金门门主，事情最多，支使得唐溟两个月里没有几日能回墨竹轩。
　　
　　这么一转眼，就到了过年的时候，下了两场雪，天晴了。
　　江湖人过年和平常人家一样，换了桃符拜了灶神，唐家人一起吃 
 19、　　扣瓣香 ... 
 
 
　　了年饭，唐羽带着唐诚唐甜到各师伯师叔还有长老家拜了年，很是热闹不提。
　　回到墨竹轩，辛良和占缃也来了。
　　正巧唐诚新做了火炮和花炮，白天看不到焰火，所以唐诚、唐甜、辛良还有唐诗都在院子里点炮仗玩耍。
　　唐羽和占缃两个在厅堂里研究新的暗器。
　　炮仗丢得到处炸，桃杏是被他们闹习惯了，端了炒果子和各色点心照样进出，占缃带过来的丫鬟四喜却被吓得到处躲。
　　桃杏从厅里出来，看看天色，喊道：“五哥儿，六姐儿，看雪又下起来了，请七姐和唐三姐进来吃点心吧！”
　　四人意犹未尽，然而雪越下越大，便说晚上再出来放烟火，嘻嘻哈哈在庭前跺跺脚上的雪，掀了帘子挤进小厅。
　　“唔，还是里面舒服。”唐诗奔到暖炉前烤手。
　　炭上烤着的花生板栗香喷喷的，唐甜用铁钳夹了几个出来，回头看唐羽和占缃还在比划着什么招式，对这两人挑挑眉头。
　　唐诗一向爱缠着唐羽，然而这时也知道过去只会自讨没趣，便和唐甜辛良一起坐下嗑瓜子儿。
　　“严七哥回家过年去了，不然更热闹呢。”辛良道。
　　“你们多好，过几天就去京城了。留我一个人多没意思。”唐诗撅嘴，她的两个兄长也能去，叫她越发懊恼自己试选不过。
　　辛良和唐甜安慰了她几句，唐诚也逗她，故意说起京城的热闹。
　　
　　四人说得起劲，门前有说话的声音。
　　接着桃杏惊喜的声音传来：“门主回来了！”
　　唐诚跳下凳子掀帘子一瞧，真是师父回了。唐溟已有五六天在外，今日吃了年饭才算事情忙完。
　　外面雪下得正大，他穿一件青色镶边的长袍，只戴着一顶箬笠。落了两肩的雪，手上却拿着几枝开得正好的红梅，那清俊的脸上依旧带着笑意，衬着白茫茫的雪，倒像隐逸山中的仙人入世。
　　唐甜斜了眼瞧他几次，听见桃杏说花好，又听他说：“桃杏，去洗个好瓶儿，一会把花送到六姐房里去。”
　　她记起，自己不过偶尔提过这院子里有桂树、木芙蓉，大冬天的到处灰糊糊的不好看。这山上山下她跑遍了，这梅花是他到哪里寻来的？
　　她慢慢起身，却听唐溟又加了一句：“先留出两枝，一会让十九娘带回去。”
　　这时大家才看到十九师叔何菀跟着也进了院门，一起赶着叫“师叔”。
　　唐甜撅了撅嘴，心里就有些怪怪的，便走到一边去给桃杏帮忙。
　　唐溟上了台阶，拍去肩上的雪，又叫桃杏给十九娘端热水洗手。
　　何菀笑道：“不必了，我来接四姐八姐回去的。看看雪越来越大，一会怕要 
 19、　　扣瓣香 ... 
 
 
　　不好走呢。”
　　她说得有理，唐溟也不好多留。正好唐谙也来接妹妹，唐诚拿出自己新制的防雪蓑衣和木屐，让他们都换上，又抱了一堆儿烟火炮仗送给他们。
　　唐溟亲自送他们出了门，转回来，唐羽关了院门，和师父进厅。唐甜帮着桃杏摆上了热食，师徒几人围着暖炉说说笑笑，谈着去京城的准备。
　　夜深了，大家在唐溟催促下才歇息。
　　唐甜进了房，还没关门，一缕幽香飘来，只见迎面桌上微弱的烛光下，一瓶绽放的梅花，铁枝艳蕊，映得一屋子赤华灿烂。
　　她想起方才唐溟问她事儿，她还爱理不理的，只和两个师兄说话。唐诚还说她：“六姐儿和谁都好，怎么总爱和师父置气呢。”
　　她自己也觉着别扭，随手拿起那小木人敲两下，瞅着那密密浓浓的花儿，喃喃怨道：“谁要你对我好的，我不稀罕！”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比较琐碎，琐碎……




20

20、　　夜藏娇 ... 
 
 
　　初八，唐家弟子就出发前往京城。
　　一路由唐溟带着唐羽唐诚，先到江湖上剑术三派叶家、郁家和雷家拜年，再往京城。一路由唐忧带着唐谙、唐许和宗严，也是先去给武林世家拜年，然后和大家会合。最后一路是何菀带着三个女弟子，占缃、唐甜和辛良，直接去京城。
　　既然要绕远路，唐溟和唐忧这两组先出发。
　　临行唐诚塞给唐甜一个小匣子，是他先前鼓弄的暗器新玩意儿，随她用来防身试验；唐羽知她爱钱，干脆给了她几张交子，由她到唐家各地商铺兑钱，只要求她一路不闹出什么事来；唐优提了个笼子来，掀开帘幕一角，里面是一个杯巢，一对纤小的鸟儿蜷在巢中休息。
　　唐甜一瞧乐了：“十七师叔，你怕我们路上闷着了，逗雏鸟儿好打发么？”
　　“六姐儿，这回露怯了不是？”不等唐忧解释，唐诚跳起来道：“师叔偏心，这一对隐鸟就给六姐了？”
　　隐鸟？唐甜一怔又一喜，她听唐诚提过，却一直不曾得见。
　　这种禽鸟体型小，也叫紫背蜂蛾,昼伏夜出，以花蜜为食，飞得速度极快，犹如眨眼间一丝风过，轻易见不着影，故而被称作隐鸟。因性子烈，不易驯养，却是宝贝。
　　“甜姐儿这回知道我的好来。”唐忧笑眯眯，又摸出一个小皮褡裢，里面一排儿白玉瓷瓶。唐忧细细教她如何调和花蜜与泉水，一点也不能错。再有双色小瓶，若要这隐鸟送信便把不同的花蜜抹在鸟喙上。隐鸟记性极好，千里之内能寻到相近气味的蜜源。这两种不同的蜜源就收在京城莫思和唐忧手中。
　　唐溟站在她身后，看她喜出望外的模样，把一心的担忧埋下来，对唐忧点了点头。
　　唐甜高兴之余也会盘算，她猜师叔不会平白无故送这样的宝贝给她，想必是担心一路安全。她七八岁就在江湖上闯，见过的人只怕比小师叔何菀还多，唐溟要他们众人照顾她，还不知是谁照顾谁呢。
　　她这么想也不是全没道理，何菀说是江湖中人，却一向温婉合中。她带着三名女弟子，虽有唐三和唐四随行服侍，然而起居私事还是多有不便。
　　唐甜自有主意，等出了龙门镇，她拿出唐诚的衣服换上，因她身形小巧，穿十一岁唐诚的衣服还空绰呢，看上去就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厮儿，车前马后照应，自己也落得自在方便。何菀起初还怕不妥，然而一路看她伶俐能干，无人识破，便也默许了。
　　
　　刚过完年，在外奔忙的人其实不多，不外乎落第畏归的文书生和耽误了行程的商人。
　　这天走到一个小镇，偏巧遇到一队走镖的，包了镇上唯一一家客栈的后院，还有一群参加武 
 20、　　夜藏娇 ... 
 
 
　　举的江湖帮派，号称什么金华帮，满满当当占了其他房间。
　　唐三愿出高价请他们腾一间上房出来，反被奚落，说得不好了就要动手。
　　占缃冷眼看他们不可一世的样子，几次要冲进去，何菀拦住她，让她与两个师妹在下面等候，由唐三陪同去见他们帮主。她一掀开帽上的罗纱，客栈满堂都安静了，谁也没想到这么一个绝色柔弱的俏娘子也行走江湖。
　　占缃和唐甜辛良坐在门边，唐甜只管有滋有味喝店伙计倒来的茶，辛良也低着头，占缃却忍不住回瞪着那些肆无忌惮看着她们的粗鲁男人。
　　渐渐就有议论传来：“上楼的真是唐家的何十九娘？好一朵娇花儿，不如给俺们大哥……”
　　“娇花好看，不如这个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娘子有意思……”
　　“那黑脸的小娘子一瞧就是带刺的，牛三哥敢上手？”
　　那些家伙只当占缃等人年幼面皮薄，说得越发放肆，时时还爆出粗野的笑声。
　　辛良小脸通红，咬着唇深深低下头去；占缃银牙一咬，手一翻，捏起两把三棱镖就要起身。
　　“咳咳咳咳！”唐甜好似被呛了一下，就手把占缃一扯，捂着肚子苦脸道，“姐姐，田儿肚子饿得好痛啊，你去拿东西我吃。”
　　她背对着那群男人，把占缃往门外推。
　　占缃要甩开她反被她搂住了肩，一群男人哄堂大笑，更有不堪的话冒出来。
　　占缃再忍得住就不是她了，眼看就要大闹一场，何菀出来了。那位未露面的帮主还算给唐家面子，让出了两间客房。
　　唐三唐四就守在车上，何菀与辛良一间，占缃与唐甜一间，彼此好照应。
　　占缃躺在床上忍不下这口气，翻来覆去半夜才勉强睡着。第二日醒来眼还肿着。
　　她是被一阵喧响闹醒的，那楼下吵翻了天，她开了门听听，说是不少人中了毒，上吐下泻。
　　最后就有人想到楼上的唐家人，怒气冲冲来问罪。
　　何菀已起来，她看着一群无礼闯来的人有些着恼，却依然淡淡笑着，对站在中间沉着脸的金华帮帮主道：“陈帮主，所谓捉贼拿赃，不知帮主证据何在？昨日蒙帮主义气相助，我们感激不尽，又怎会做出这等事来？不如先请大夫来看看，我十九娘就在此地，也不会躲到哪里去，何必劳动陈帮主带着这么一大群人守着呢？”
　　“哼，若是我唐家下毒，岂会只让你们受这种小罪？你们不信，自可以试试！”占缃猛的拉开门嚷道。
　　当着镖局来查探的人，那捂着肚子的金华帮帮主被说得哑口无言，看看三位娘子和小娘子，房间里还有一个睡眼惺忪才爬起来的小厮，慢慢瞪大了眼瞧他们，一时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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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觉着有些兴师动众，未免显得忌惮几个女人孩儿一般，便咳了咳，讪讪叫人去请大夫。
　　何菀大度，不计前嫌，提出愿意相助。
　　有这么一位美娇娘诊病，那些人肚疼的也忍得住了，没事的又忽然身上不适了。
　　何菀隔着纱幕诊了几人，断定是夜寒伤身，不是大碍。另请来的大夫也是此话。于是就开了方子抓药，吩咐唐甜和辛良帮忙熬药。
　　等这些事情忙完，天色不早，她们总算得以启程。金华帮人元气大伤，只好留下服药，歇息半日。
　　
　　等马车出了镇，唐甜和辛良笑个不停。
　　何菀叹一叹道：“六姐儿，果然是你闹的？”
　　“昨夜里是我，今日还有七姐儿，她比我还坏！我昨夜不过在他们牛肉汤里下了忌药，她把一整包巴豆和大黄都倒进去了！”唐甜想象着那群人又一次人仰马翻的景象，笑得跌在辛良怀里。
　　“你们……七姐儿，你也跟着……”何菀气笑不得，她猜出唐甜使了坏，却不料她们趁着熬药还敢往里面添东西，好在及时离开，不然怎么脱身。
　　辛良撅了撅嘴，红脸道：“谁让那些人嘴不干净。”
　　占缃总算听明白了，一拍唐甜，满脸遗憾，忿然道：“你昨晚出去了我怎么不知道？你告诉我一声我也好帮忙！”
　　唐甜笑道：“若有下回再叫你，昨夜你怄气怄得睡熟了，喊你都不醒。”
　　何菀无奈摇摇头，她昨夜已听辛良哭诉那些人的无礼，原想着只好忍忍，没想到唐甜这样报了仇。她是替自己出气，也不好怪她的，只好叮嘱她们再不可这么胡来。
　　又走了半日，何菀想到那些人若追来还有麻烦，那一队镖局也在前面走，晚宿恐怕又是不便。她记起离大道不远的段干山，有一座慈湖尼庵，以前和师父远途采药行医拜访过，便决定改道经那边入京，正好借宿一晚。
　　到了那里，不想那住持重病卧床，如今是她大弟子管理庵中事宜，倒也客气请她们进去，只说她们随行有男仆，多有不便，要委屈他们住在偏院。
　　何菀等人也没什么计较，好心要替住持诊病，也被婉拒了，她们便谢了道姑，吃了自备的干粮歇息。
　　
　　坐了五六天的马车，离京城还有一小半的路，唐甜觉得腰酸背痛，还不及自己走路的舒服。
　　“你们闷着了吧？”她虽然困，也不忘给隐鸟放风，它们在她怀里闷了两天了。这山中僻静又开阔，两只鸟儿醒了，饮了花蜜，拍拍薄翼飞得欢快。
　　唐甜打个哈欠，等它们飞回来。
　　明月当空，小径草木都铺了一层清冷的霜色。唐甜沿着墙根走走，想起墨竹轩来，不知师兄他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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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哪儿了。
　　站久了又有些冷，她拢了拢短袄，唤回隐鸟，正要转回去，听到哪里飘来一声娇笑，她怀疑听错了，肃静的尼庵里怎会有人这么无忌？
　　唐甜张望几下，有人往她肩上一拍，唬得她一跳，那人“噗”笑起来，原来是占缃，她见唐甜半天不回，有些不放心，小师叔可是把照顾唐甜的事交托到她手上的。
　　两人初见时打了一架，还好占缃不记仇，唐甜呢，设计害了人家，也还知道不好意思。这一次一同出门，两人性情相投，都是爱憎分明、爽利干脆的，很快尽释前嫌。
　　占缃也嫌坐马车闷人，想多活动活动。唐甜说了刚才的怪事，占缃有几分不信。
　　“我原也以为是良儿呢，不过声音从那边传来，就在墙那边。”唐甜指指那边的院子。
　　占缃也是个好奇的，走到连接两边的小门处一推，那门居然上了锁。占缃恼了：“拿我们当贼么？”
　　她倔劲来了，偏要过去瞧瞧，带着唐甜纵身越过院墙，到了尼庵的后院。这里寂寥无声，禅房门口一盏灯笼在风里摇晃，光影儿晃晃荡荡，透着几分诡异。
　　占缃有些泄气，唐甜眼尖，见那角门是虚掩着的，拉了占缃往里去。这里面就荒僻起来，树木深密，几处房屋黑漆漆的，角落里一扇窗儿却跳出一星光亮，格外分明。接着有女人的呜咽顺风传来，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唐甜觉着头皮发紧，毛发立起来，却又好奇不过，便紧紧抓着占缃的手一起摸过去。
　　两人从窗缝往里一看，那烛火影影绰绰，模糊照着未放下帘子的床。床上一团锦被激烈起伏抖动，那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此时听倒不是那么悲戚，只是高一声低一声的呻吟渐渐急促。
　　不是鬼，唐甜松了口气。是什么？她看一眼占缃。
　　占缃也很纳闷地摇摇头。
　　这时那高高隆起的被子受不住摇晃，滑下床去，露出大张的一双腿，白生生朝上翘着，两腿之间赫然伏着个光了身子的男人，抓着两条丰腴的腿狠狠撞击，随着那女人呻吟扭动，撞击越来越快，还夹着低沉的粗喘。
　　“啊呀！”占缃一缩头，差点儿叫出声来，那唐甜也“咦”了一声，却是凑头上去要看得仔细。
　　占缃羞得抓住唐甜的衣领飞一般逃掉。
　　两人跑出角门。
　　唐甜甩开师姐的手，怕惊动了人，小声道：“师姐，你逃什么？”
　　占缃终究比她大两三岁，有十五了，脸烫得像火烧，又羞又气道：“你知不知羞！那是什么？也是女儿家该看的？”
　　“女儿家就不该看了？那他们该不该做？”唐甜却有些懊恼，掏出杯巢看看有没有惊了隐鸟，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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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又道，“师姐，这姑子庵还许男人进来么？”
　　占缃这才觉得蹊跷来，想必那女人是个道姑，招引男人来庵中私混，好不知廉耻。
　　只是这与她们也不相干，要是被小师叔知道，她们还要被责怪，连忙拉着唐甜回去。
　　“师姐，那个人好像……”唐甜走了几步，有些踌躇。
　　占缃以为她找理由想再回去偷看，气得将她往身上一背就翻过墙去。
　　唐甜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猛的想起来：“呀！师姐，那个人，那个人我见过！”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有点忙，不过努力更文！咳咳~
修改了一点错误，不是更新，争取晚上再更一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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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四合花 ... 
 
 
　　方才她们透过窗缝所看到的那个男人，分明就是唐家追踪许久无果的那个商人杜莱！
　　那个家伙在醉仙楼突然出现，最后又突然消失了。听说讯门派人找到了介绍他与辛员外做生意的人，却已经死了；唯一知道的，是和辛良问她爹一样的消息，这杜莱做香料生意，想合作把生意做大而已。
　　唐甜自然不信他只是个商人。事关重大，需要好好确定。可占缃始终不信，她只当唐甜编话糊弄她，就是不肯让她转回去。
　　两人争执之间，一条黑影忽从草丛中跃出，“咻”地只扑占缃。唐甜惊叫都来不及，还好占缃警觉，慌忙偏开身子，反手就是三支飞镖，只听“啪”一声，一条长蛇掉在地上，还在挣扎，另两只飞镖窜入林中，惊起鸟群一阵“嘎嘎嘎嘎”的怪叫。
　　两人稳了稳心神，借着月光细细一看，竟是一条剧毒蝰蛇。
　　“离惊蛰还早呢，怎么会有蛇？”唐甜第一个反应就是有人埋伏在附近。
　　占缃虽也觉得奇怪，却认为这两日天气稍暖，也许蛇出来得早些。
　　两人还在犹疑，远远听到何菀喊她们，想必是听到夜枭的叫声，发现她们不在房中而不放心。
　　“快走，若是让小师叔知道就糟了，你要查，明日我们去那地方问不就知道了！”占缃催促着。
　　唐甜只得作罢，打算第二日见机行事。只是夜里她并不敢睡，偷偷放隐鸟给十七师叔送了个信，又将唐诚给的匣子打开，把宝贝一股脑儿摆开，随时警惕。
　　
　　她们屋里的灯熄了，在窗下伺伏的人影缓缓起身，悄无声息跃上墙头，穿过树林，很快到了刚才唐甜与占缃偷窥的小屋旁。
　　他在门外低低喊了一声：“爷。”
　　“进来。”一个慵懒的声音道。
　　门轻轻打开，杜莱推开被褥，从床上坐起。他身旁倒着的女人带着痴醉的神情微张着嘴，满面潮红，雪白丰满的身子软软瘫在床边，连冷也不知觉。
　　杜莱听完蛇奴禀报，微微眯起眼，嘴角挑起一抹笑来：“这么巧？我还未找他们，他们倒找上门了。那个小丫头心思倒细……有趣。”
　　他下床，穿好衣服，那个女人醒了，含糊道：“杜郎，你去哪？”杜莱扯回被她抓住的衣带，转头对蛇奴道：“暂时不要再招惹她们，若是出了事，唐家人找来就是麻烦。这里还用得着，既然她们起疑了，就处理一下吧。”
　　那女人娇柔无力，撑着手坐起，才留意到地上躬身站着一个人，面容丑陋黝黑，穿一件单衣，赤着手臂和双脚。她对走到门口的杜莱惊道：“杜郎……这、这是什么人？”
　　杜莱回眸魅然一笑，转身出去掩上了门。
　　 
 21、　　四合花 ... 
 
 
　　他理理头发，迈着闲散的步子朝前边去。夜风飒飒，身后的小屋里似乎传来一声闷闷的叫声，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砰咚！”
　　“啊!”打盹的唐甜大叫一声，手里几个火炮掷向声音来处。
　　占缃飞快跃向一边，怒道：“是我！谁让你到处设机关的？”
　　唐甜揉眼看看，松了口气。
　　占缃把窗上门上的机关一一小心撤下，踢踢那些鞋子、木棍和装了药粉的罐子，没好气道：“你怕什么，有人来偷袭我自然知道，这些玩意能对付敌人吗？”
　　“至少我能知道有人进来，指望你呀，我那天出去你都不知道！还是快去看看小师叔那边有没有事吧！”唐甜回嘴。
　　两人一起出来，正遇上辛良来找她们，满脸紧张。
　　“怎么了，出事了？”唐甜忙问，她昨夜又不好去提醒小师叔，只好想着唐三唐四挨近她们，应该能照应。
　　辛良道：“尼庵里死人了，小师叔已过去了，叫你们收拾好了赶紧过来。”
　　唐甜和占缃都是一惊，匆匆把东西拿好赶到禅院。
　　只见五六个道姑围着一具遗体，那死人穿着水淋淋的道袍，面色惨白，身下还有一团水渍。
　　辛良说这道姑是从井里捞上来的，早已断气了。
　　“刚才我听到她们说从她房里搜出了男人的东西，想必是羞愧自尽了。”辛良将她偷偷听到的话告诉唐甜与占缃。
　　唐甜和占缃都有些疑惑。
　　唐甜断定是杀人灭口，她看看那被害的女人，有几分可怜她，却又暗暗松一口气——这么说来，那叫杜莱的应该暂时不会对付她们才是。
　　然而就算如此，她们也不能说出昨晚偷闯禅院的事来，否则不仅不能找出凶手，只怕被怀疑牵累。
　　而占缃隐隐以为，是昨夜她们偷窥的事被这女人发觉了，害得她畏羞自杀，心里未免有些不安，更不敢再提此事。
　　尼庵出了事，何菀以为报官为好，然而这是出家人的事，且似乎有些不光彩，却不好干涉，便匆匆辞谢上路了。
　　趁着到驿站换马的机会，小师叔不在，唐甜偷偷告诉辛良，说当初她们遇见的那个人躲在这里，要她多加小心，也替小师叔留神。
　　辛良吓得愣了半晌，唐甜只好又说些宽心的话，并不敢把对道姑之死的猜测说出来。
　　辛良想到师叔和占缃武功都好，还有唐三唐四保护着，应该是无事，才稍稍放了心。
　　过了一会她悄悄问道：“你真的确定是那人么？”
　　唐甜仰头想了想，道：“其实当时烛光昏暗，唔，做的事情也怪，又不曾穿衣服，我也没认出来，还是后来想起他身上奇异的气味才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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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的。”也许本来只有七成把握，道姑一死，她确定那个人一定是杜莱。
　　说完半天不见辛良做声，扭头看，辛良脸红红的，欲言又止。
　　“你怎么了？”
　　辛良吞吞吐吐，忸怩问道：“你真的……看到他们……”说不下去，脸红得更厉害了。
　　唐甜明白她想问什么了。
　　说来她也是第一次看到乡野人常说的“妖精打架”，多少也觉着面红心跳，只是一时好奇占了上风，偏偏师姐慌得手足无措，又说得十恶不赦般，倒叫她满不在乎起来：那两个男人女人无耻，她不过无意撞见了，难道反倒是她羞愧不成？
　　“也没什么好看的，那个女人，罢了，不说她来。你要想看，以后咱们偷偷找地方瞧去？”唐甜瞧辛良一副又羞又好奇的样子，故意逗她。
　　辛良羞恼了，一推唐甜：“呸，谁说要看那个？丑死了！”
　　唐甜哈哈大笑，她也觉得那两个人丑，只是听人说这些丑事夫妻也做的，真是怪来。
　　不知怎么，她脑子里忽而跳出一个念头：那个唐溟以后也会做这种丑事么？
　　这么想了一想，却觉得很不堪，脸也有些热起来。
　　换好了马。大家也吃过早饭，坐车继续走了半日，什么事也没有，唐三也没看到有人跟踪，唐甜一夜不曾睡，这时困极了，倒头便睡着了。
　　
　　此后又是三日，终于到了京城。
　　到过汴梁的人都说那是胜仙境的繁华之地，宝马雕车香满路，百铺千家夜如昼。春夏时节有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到了秋冬之际，繁台赏月赏雪；三元节里更是万户空巷，东风夜放，火树千光银花合。
　　可惜的是他们走了将近十日，错过了上元节。不过沿路所见已让唐甜和辛良眼花缭乱，大呼小叫，连占缃也新奇不已，掀起帘子忘了放下。何菀一路提着心，只怕有什么闪失，平安到了京城，她也轻松多了，便没有阻止她们。
　　这一来马车走得极慢，唐甜时不时跳下车，到那些小摊小铺里买了东西抱上来。吃的柳串糖糕果子，玩的风车儿葫芦巧连环，大多龙门镇也有，然而到了这里再看就格外不同。
　　辛良和占缃也心痒不已，可怜巴巴央求小师叔。何菀看天色还早，只好答应她们，让唐四陪着，大家一起下车步行，唐三则带了马车先到驿馆去。
　　于是唐甜拉着辛良在前，何菀和占缃戴上围了纱帘的帽子在后，一起顺着街市逛过去。　　
　　唐家在龙门镇是第一的风致，这京城却又是一番新样儿。刚过完年，就有女人脱了厚厚的袄子，穿起纱衣，外面罩一件毛绒绒的皮背子，镶上锦边儿，看着又轻俏又暖和；有的富家娘子，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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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檐上也缀着狐绒，金丝攒珠髻从帽心里高高耸出，环佩叮当，脂粉浓腻，走过去一阵香风，呛得唐甜打了好几个喷嚏。
　　那些坐车跨马的男人也重修饰，衣色虽多是黑白，配饰却华贵艳丽，镶金嵌宝佩玉，漆纱玉骨的帽儿各式各样，还有簪上一朵绢花的。
　　四人一边走一边瞧，喝了油茶，吃了水煎包子，看了什么都想买，又都爱看唐甜伶牙俐齿讨价还价，又惦记着唐诗还有桃杏四喜等人，没过一会唐四手中就多了好几个盒子和包袱。
　　何菀劝她们几回，说是以后有的是时间，这才稍稍罢手。
　　眼见着拐过一条街，两边小摊点儿换成了大商铺、茶楼、酒店，唐四说这就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方，就像龙门镇有醉仙楼，什么都是数一数二的讲究。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馆子门口都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娘子娇滴滴招揽客人，鹊啼莺歌此起彼伏，那些衣衫华丽的公子官人半推半就，一个个喜眉乐眼地被拉进去。再看楼上窗前栏内，也多是饮酒取乐的男人，听着胡琴琵琶伴唱，吟诗作对。
　　
　　何菀皱皱眉，问唐四可有其他路绕过去。
　　唐四也是被唐甜几个吵昏了头，听说要看京城最好的地方，就忘了适不适宜。这时想过来，忙在前面领路好走出去。
　　唐甜她们只嫌两只眼睛看都看不够，拖拖拉拉落在后面。等想起来时，唐四和小师叔都不见了。这下占缃和辛良着了急。唐甜安慰说不怕，唐家要找人也不是难事，何况都在京城，只是难免要被训斥几句，也没什么大不了。所以三个人边看热闹边寻小师叔，占缃急躁，把纱帽也摘下来扇着风儿，四处张望。
　　迎面走来几个纨绔哥儿，穿得五颜六色光鲜亮丽，都是醉醺醺的。中间一个看见占缃，顿时眼睛一亮，对着同伴道：“刘兄，你可看到了，这便是我说的山花烂漫，比起园中娇养的娘子呀，火辣辣却是别一番滋味儿！”
　　众人放声大笑，又有道：“如此说来，在下更中意那一对金童玉女，同榻左右相伴，和那些妇人比，岂不是有清尘脱俗之趣？”
　　“刘兄，我看你是恋恋不忘□花吧？”
　　“哈哈哈哈……”
　　一群人淫词浪语，唐甜三人本来不懂，看他们一直对她们指指点点，挤眉弄眼，猜出一定不是好话。占缃上回憋着的气还没出呢，又没找着小师叔，火气腾起了三丈，冲上去对那笑得最响亮的就是一拳。
　　那被打的踉跄几步，和同伴都懵了。
　　“什么野丫头，敢对刘衙内动手，不想活了？”他们后面还跟着几个家仆，这时慌慌张张冲上来，伸手要抓占缃。占缃冷冷一笑，三拳两脚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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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人趴在地上。
　　“难怪要开武举呢，软手软脚，打得都没意思！”占缃狠狠踢了几脚，指着那几个人骂道，“想欺负我们？瞎了你们的狗眼！也不打听打听我们是谁，我们唐……”　　
　　“我们堂堂江湖豪杰，岂是你们能小瞧的？”唐甜忙拦住她的话。
　　辛良也扯扯占缃，占缃才记起，她们整了金华帮之后，小师叔再三叮嘱以后不要轻易说出唐家的名来，以免结上恩怨。
　　那被打得眼眶一圈青肿的衙内昏了半天，这时清醒了些，知道打不过，色厉内荏道：“你们等着，有本事不要跑！”
　　他就算真去叫人，占缃也不怕，放他们屁滚尿流逃了。三人继续找师叔。
　　 

作者有话要说：唔，看到留言，说是怕会像宫斗之类，一群女人为了一个男人勾心斗角，你死我活。
阿飞在这里先说一句，那些事多半不会发生的。
一是环境不同，皇宫之内就一个男人，歪瓜裂枣都没得挑，大家不争怎么办？可是江湖上就不同了，看咱们唐家就不少美男，不说大家一人一个、一人几个也是可以的，咳咳咳……
其次，这是青春的江湖种田文啊！阿飞不准备写性格大逆转的狰狞世界，只想小打小闹，小哭小笑，顶多加点肉汤？
这不算剧透，总之，阿飞的意思是，对女人而言，男人是万万不能没有的，但也万万不能只有男人。
欢迎花！砖！——轻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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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锦绣台 ...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三个人没走多远，听到街市另一头传来吆喝。
　　回头一看，十来个人短衣打扮的男人分开人群冲向这里，带路的是刚才被占缃打倒的一个家仆。
　　那个什么衙内还真找人去了？占缃站定，对唐甜和辛良说：“你们先躲躲，看我教训他们！”
　　唐甜和辛良一起摇头。
　　占缃也不说了，干脆把帽子丢给唐甜，撸撸袖子，大步迎上去。
　　辛良瞧那一群人来势汹汹，小脸都白了，不由拉住唐甜的袖子：“怎么办？四师姐对付得了那么多人么？”
　　“还有我们啊，你的新月弧不是很准么？”
　　“可……可我没有对着人试过……”辛良老老实实说。
　　唐甜心里也在打鼓，她猜到此事未必善罢甘休，只是没料到这么快。脑子里转了许多弯，若按她的想法自然是先逃，逃不过就使暗招，可占四姐哪会答应呢，得想个别的法子。
　　就这么一会功夫，占缃已经和那些人面对面了。
　　“就是她！”那个家仆一指。
　　为首的魁梧汉子一看面前站着的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怔了一怔，不相信地看着那个家仆，面有难色。
　　家仆一声冷笑：“任大亮，我们老爷对你可是一向恩遇有加，还替你争到武举的资格，难道你眼看着衙内被打了不替他报仇？”
　　任大亮握握拳头，又松开了：“这是不是个误会……”
　　“什么误会，给我打！狠狠教训她们！”刘衙内捂着眼，由两个家仆抬着挤进围观的人群。
　　任大亮还未动，他后面的家奴仗着人多，抓起棍子先冲了上去。
　　占缃等得早不耐烦了，冷冷一笑，就要开打。
　　“哎呀——”突然身后一声大叫，一个娇小的身影冲到前面，扑通趴下，爬起来朝着刘衙内不停告饶，“衙内饶了我们呐，我们再也不敢了！”
　　刘衙内一看，是和占缃一伙的小厮，冷笑道：“还没打呢，你求什么饶？”
　　“就是没有打才来得及啊，小人和这两个女人不是一起的，不过是搭伴来京城玩呢，衙内饶了小人，这事和小人无关！”唐甜满脸惶恐。
　　占缃见她那副样子，气得大叫：“唐甜，你原来是这样的人，我当初就该掐死你！”
　　“衙内你看，她要掐死小人，小人总被这凶女人欺负，求衙内救救小人！”唐甜吓得挪了几步，眼里水汪汪。
　　刘衙内瞧这小厮，小脸红白水嫩，红馥馥小嘴儿一张一合，一口糯米牙儿，淫思又起，招手叫他走近一点：“你叫唐田？本衙内收你做个书童儿，嗯？”
　　“多谢衙内！”唐甜拼命点头，随即谄媚道，“衙内眼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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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疼，小人帮你揉揉？”
　　“啧啧，瞧这机灵劲儿！”刘衙内大喜，又对任大亮喝道，“还等什么，把那两个女人腿打断了，也带回去！”
　　“衙内……”那个家仆有些不忿，唐甜麻利地站起来，挤开他就站到了刘衙内身旁。
　　恼怒的占缃一脚踢飞一个家仆，向着刘衙内冲过来，那任大亮一步跨上拦住她。占缃眼一瞪，拳头却被任大亮接住了。两个家仆举起棍子打下来。
　　“啊！”
　　突如其来的一声惨叫让所有人又愣住了。回头一看，刘衙内一脸粉末，手在空中乱抓。
　　“都不要动！”唐甜早跳到了一边，举起手上的小瓷瓶大喊，“不然我把这瓶子摔了，你们衙内就活不成！”
　　“臭小子，你敢算计我？”刘衙内惨叫着，知道上了当。
　　“哼，话我只说一次，这药粉可是有毒的，你想活命，就跟我们走，等我们逃了自然放你走！”
　　“休想我再上当，把他们都抓起来！”刘衙内气急败坏。
　　“你可以不信，不过，这毒不解，你就会全身溃烂流脓，最后烂到心肺里去……你不信？你现在是不是身上痒痒的，又有点刺痛？那就是毒粉站到了皮肤，在慢慢往肉里渗！”唐甜阴阴一笑。
　　刘衙内摸摸越来越痒、一阵阵刺痛的脸，咽了咽口水。
　　一个家仆移了半步，要偷袭唐甜，却被一道小小的弯月形板子飞过来打中了脸。
　　唐甜还没松口气，正和占缃对峙的任大亮满面怒容出其不意袭来：“你敢害衙内！”
　　唐甜这下吃了惊，眼看就被抓住，一个人飞身过来，挡开任大亮的手臂，站在了唐甜前面。
　　唐甜抬头一看，这人玄衣金带，神情傲然，竟是那个唐——谙？
　　“大师兄！”占缃和辛良都惊喜万分。
　　唐谙略点了点头，轻蔑的目光瞥过身后的唐甜，落在前面一群人身上：“哼，打狗还要看主人呐，我唐家人，也是你们随便能动的？”
　　“唐家？唐家算个什么，我爹是……”刘衙内还要叫嚣。
　　任大亮和唐谙一过招就知对方来头不小，听到是“唐家”，脸色一紧，忙转身低低对刘衙内说了几句，那个刘衙内面色立刻发白：“那，那真是毒……”
　　任大亮一步跨前，深深一揖，恳求道：“请唐公子拿解药救我家衙内一命，任某不胜感激！”
　　唐谙皱眉看看那个衙内，低声对唐甜道：“把解药拿出来，十七师叔在前面拦下了京辅尹和差遣，你少惹事！”
　　唐甜一向不喜欢这个唐谙，然而今日是人家救了自己，再说她也清楚，若是单几个人打架，跑了也就跑了；若是群殴，没有靠山必然吃官司，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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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以为那些京官是怕刘衙内才没来呢，原来是十七师叔拦住了。
　　就这样便宜了这家伙虽不甘心，她也只好作罢，那药粉也不过是些蛰粉，她悻悻交出小瓶儿。
　　任大亮千恩万谢，挥手让家仆赶紧抬了刘衙内回去。
　　
　　占缃和辛良走到唐谙唐甜面前，一时说不出话来。
　　倒是唐甜先开口，对唐谙道：“多谢大师兄！”又对辛良也说一声：“八姐儿，多谢你那一弧拐。”唐谙哼一声，辛良眼眶还红红的，抿了抿嘴却笑了。
　　占缃有些尴尬，又不知怎么开口。
　　这时听见有人喊她们，大家扭头一看，师叔唐忧带着唐许，还有何菀，都向她们走来。
　　何菀抢上一步，看三人没有什么事，才松了口气。是自己没有把她们照顾好，又当着唐忧等人，更不好责怪谁了。
　　唐忧也不提此事，笑笑说：“无事就好，我正要去找三师姐，十九师妹，大家一起去吧？”
　　何菀迟疑片刻，浅笑道：“十七师兄，十九师命在身，先要去见七师姐，事不宜迟。改日再去拜见三师姐，烦请转告一声。”
　　唐忧也不强求，点点头。
　　占缃和辛良自然要跟着何菀走。唐甜看看两边，唐谙唐许听说去找三师姐都面有喜色，想必有好事，她与十七师叔向来又好，便道：“一路烦扰十九师叔了，我就跟十七师叔去吧！”
　　何菀欲言又止，无奈点点头。
　　唐忧便叫了马车，吩咐跟来的两个随从和唐四一起护送三人回驿站。
　　占缃临上车了，不住拿眼睃着唐甜，唐甜嘻嘻一笑：“回去了我找你们去！”
　　占缃脸微微一红，相比着六姐倒显得自己小气了，便也释然一笑，应声“嗯！”跳上车。
　　
　　唐甜跟着师叔和师兄走，问起宗严，说是留在驿站守候。
　　唐忧接到隐鸟的报信，派人去查，那尼庵却已人去楼空。他记挂唐甜等人安危，算了时间赶到京城来与她们会合，果然唐三先来了，他们便让宗严在驿站守着，三人出来迎接，不想遇到何菀一脸焦急在找人。
　　“六姐儿，你是到哪都不省心啊！以前有人受你蒙骗，是看你年纪小一时大意。遇上心狠手辣的，还是那套伎俩，若不是你大师兄，这回你们就吃了大亏了！”唐忧道。
　　唐甜被说得闷闷的，半晌撅了嘴道：“这回明明是占四姐沉不住气，换我早就跑了。再说，那些人恶言恶语，什么山花好滋味的，调戏师姐，换了我也要教训他们！不过换个方法罢了！”
　　唐忧听说占缃被调戏，脸微微一沉。
　　唐谙已怒道：“你方才怎么不说，早知这样他们休想活着回去！”
　　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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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斜眼看他。
　　唐忧冷脸道：“大哥儿，这里是京城，先前我说的都忘了？”
　　唐许轻拉一拉唐谙，唐谙才不做声了。
　　唐甜又问：“我三师兄他们呢？”
　　唐忧笑道：“他们还早着呢，怎么，想你师父了？”
　　唐甜白他一眼。
　　
　　四人走到一幢三层高楼前，早有两名丽妆娘子笑脸迎上来。
　　唐甜仰头看看，只见门上匾额金粉漆字题的是“锦绣”二字。走进去，雕梁画栋，轻纱幔帐，香气氤氲。
　　大堂中开阔，四围挂着罩纱香灯，灯火通明，一桌桌客人谈笑风生，觥筹交错。
　　唐甜才明白小师叔何菀为何推辞不肯来。
　　里面比外面暖和很多，那些劝酒的女人都是穿着罗衣纱裙，雪颈粉额，柔语媚声。一个穿红纱衣的娘子举着酒笑得前仰后合，头上玉钗金步摇流光异彩，引得旁座的客人也频频注目。
　　“师叔，这里就是……勾栏坊？”唐甜也有几分兴奋。
　　唐忧笑着敲她一下：“胡说，这是酒楼，不要坏了‘锦绣’的名声，你三师伯知道是不依的。”
　　他说这话时，那红衣女人恰好转过头来，见了唐忧眼睛一亮，媚然笑着，舒展玉臂招揽他：“哟，好个英俊小哥儿！”
　　唐忧微微一笑，却并不理会，领着三个弟子，跟着一个小丫鬟上楼去。
　　上了楼，两边围栏处可以俯瞰楼下胜景，再沿着长廊往里走，楼下的喧哗就听不见了。
　　长廊两边是雅间，熏的也是淡淡的青竹香。有些虚掩的门中还传来吟诗清谈之声。
　　小丫鬟推开一扇雕花门，唐甜以为就在这里了，不料里面是窄窄直直的楼梯，再上去打开一扇厚重的大门才到了。
　　房间陈设简单大气，清净豁朗，与下面或红彩绿翠或雅致讲究很是不同。
　　唐甜信步走到窗前，推开窗，大风卷进来，一片开阔景象使她为之一凛。只见远处山原旷阔，川泽迂回；近处闾阎铺地，舸舰迷津，：整个大京城尽收眼底，与皇城帝居遥遥相对。
　　那梳着小环的丫鬟端了茶点进来，后面竟跟着的那个浓妆艳抹的红衣女人，她进来也不看唐甜三人，径直走到唐忧面前，毫无顾忌将他一搂，笑道：“十七儿，没良心的，可曾想你姐姐来？”
　　 

作者有话要说：勾栏：宋元时称演出杂剧、百戏的场所，后来也指妓院。

唔，晚上争取更一章，不过会很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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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玉髓酒 ... 
 
 
　　这个女人会是大名鼎鼎的唐三娘？
　　唐甜傻了，扭头看唐谙和唐许，他们二人也是面色局促，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一起躬身低头作揖：“三师伯。”唐甜忙跟着行礼。
　　那女人松开唐忧，笑吟吟转向他两个，两个人竟不约而同向后退一步，平常高傲冷漠的神情换成一丝紧张和尴尬。
　　“哎，还是这般无趣！罢了！”唐三娘转脸看向唐甜，唐甜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一阵香风酒气裹挟住，脸陷在一团温柔绵软里，呼吸都困难。
　　唐甜挣了挣，好不容易推开一点，只见毫厘之外隔着薄薄的绉纱，半露酥胸随着唐三娘的笑雪浪起伏，晃得人眼晕。
　　她偷眼瞧唐忧，唐忧带些无奈，笑意却不减。
　　唐三娘捉住她尖尖下巴细细打量，啧啧几声：“这就是小甜儿吧？好一双水灵儿的眼，又惹人怜爱，怪不得我们十四心疼。这么些天来了几次信，都是担心他宝贝弟子的！”
　　唐绣对着唐忧说完又把粉面丹唇转向唐甜，唐甜几乎看到她脸上那厚厚的粉扑扑往下落。
　　好在方才不言不语的丫鬟端着面盆进来，唐绣才放了唐甜。便让那丫鬟青儿带唐谙和唐许到二楼雅阁去喝酒：“我叫几个好娘子陪着，只不许喝醉了。你们也大了，凡事自有分寸就是。回去你们爹找我我可不管。”
　　唐谙唐许按住欢喜之色，频频点头。
　　三娘便让唐忧和唐甜等着，到隔间去了。
　　唐甜悄悄松口气。
　　唐忧笑道：“六姐儿，三师伯性子豪爽不拘，和你先前向往的江湖女侠可接近？”
　　哪有这么浓艳的女游侠，唐甜暗里想着，摸摸还沾着香粉气的脸，笑了笑，虽有些惊异却并不讨厌。
　　唐忧他们只说今日将到此地，并不曾说她也要来，唐三娘问也不问就猜出她是唐甜，她还穿着男装呢。怪不得连最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唐谙都对她敬畏有加。
　　她的行事举止，丘长老和小师叔等人必是看不惯的，却也无话可指责。要知道唐三娘是唐家在京城的耳目，有些事儿连皇宫里的七师伯都不清楚，她就先探听到了。
　　
　　窗外有鸟儿飞过，双翅扑棱棱响，似乎就落在了隔壁。
　　不多久唐绣笑吟吟出来。她卸了妆容，头上金簪耳上玉铛和腕上一串镯子都去了，换了身石青银边窄裉袄，简直又是一个人。虽显出了年纪，眉目英朗神飞，笑容看着也很可亲。
　　“一会摆上酒，我们也喝几杯，权当给你们接风。”唐绣与二人坐下，又拿出一枚不及半个小拇指粗细的苇管摇摇，笑道，“十四又来问了，我说他的小弟子已经平安到达，叫他只管放心陪着那叶家和郁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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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子慢慢走。”
　　“叶家女儿也要来？”唐忧问道。叶员外心疼女儿，并不要她习武，她来做什么？
　　唐绣知道他的疑问，看一眼唐甜，道：“郁家三个女儿都来呢，叶员外想必是慌了，舍得让叶三娘也抛头露面。”
　　唐忧也看唐甜一眼，好笑道：“这下热闹了，可比武举好看！”
　　唐甜被他们左一眼右一眼看得心躁，她方才就觉得三师伯提及唐溟时说话语气有些怪，想问唐忧，又隐隐有些踌躇。
　　正好丫鬟送来了酒食，她干脆埋头吃东西。
　　唐绣单为唐甜开了一坛蔷薇露，自己和唐忧喝的是玉髓酒，还送了小半坛到唐谙那里去。
　　玉髓酒选的皖南最好的糯米酿制，色金澄，味浓而不烈，清而隽永。比京城丰乐楼的眉寿酒、忻乐楼的仙醪酒，还有时楼的碧光酒都要好。唐甜听唐忧连夸几次，也要了一杯尝尝，又乖巧地敬唐绣与唐忧，三杯下去就醉了，闷声倒在桌上。
　　唐绣瞧她小模样，生出几分怜惜，轻轻将她搂在怀里，唤人给她拿了件小褥盖上。
　　
　　唐忧瞧着叹叹气：“师姐，你对着六姐说那些做什么，她还小，什么也不知道。掌门对她也提防着，出门时还再三叮嘱我留意着，不要让他们走近了。”觉得这事真是麻烦。
　　唐绣满是慈爱地抚一抚唐甜微颤的眼睫，想起自己的女儿若活着也有这么大了，叹道：“他提防着有什么用，十四的性子我还不知道？我只是想看看这六姐儿有没有些意思，算算她也有十三岁了不是？”
　　笑一笑又道：“我只瞧她一双眼儿，就知道她精敏得很，你以为她真不明白？”
　　唐忧摇摇头道：“十四师兄也极含糊，毕竟她已是他弟子，他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她想。我倒愿他分明些，索性就罢了，或者就闹起来，总比这么不瘟不火的性子好，看着急人。”
　　唐绣呵呵一笑：“罢了罢了，你没见过，他就这样最好，等他激起来，你就知道怕了。不是你说了六姐还小么，急什么。倒是占四姐今日没来，是你故意不许的？”
　　话题一下转到唐忧自己身上，他一滞，又笑道：“她跟着她小师叔，怎么会和我来？师姐，你真是年纪大了，从进门就说些婆婆妈妈的，我本来可是来问武举的大事！”
　　唐绣伸手就给他头上一个凿栗：“臭小子，我比你娘还老的岁数，你叫我师姐是你占了便宜！我就是爱管些婆婆妈妈的事，别的我就不想理会，你去和掌门说，放了我回去，这里你来管！”
　　唐忧揉揉额头，嬉笑道：“若能让三师姐回去养老，我吃些苦算什么，师父也一直惦念着呢，还叫我问问，师姐缺什么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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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只管说。”
　　“呸，我这里什么没有，他老人家倒会空口白牙讨好！”唐绣骂着，也知不敬，又笑了。最后还是问唐忧占缃的事。
　　唐忧实在无奈。他小时候带着占缃，当她是妹妹；后来他爹死时才告诉他们，她竟是他们的表姑；等他成了唐门弟子，从京城回去，她变成了他们的师侄……好在唐门讲究的是师徒辈，他们这些事也没几个知道，唐忧顶多回避，也没什么难堪的。
　　“如今就是这么着，师姐放心，我心里真没什么。占四姐也是个粗枝大叶的，她也不会有什么。”
　　唐绣点点头：“你这么说了就好罢。我只想着唐家下一辈和睦，不要像我们这一辈争来争去，暗生怨气。如今天下太平，朝廷宽和，却都是对文人宽容，对江湖上的事还是多番顾忌的，那些争胜的事儿唐家也少参与的好。”
　　“师姐，你的意思是？”唐忧一蹙眉。
　　唐绣点点头，道：“让新一辈来看看就好，也见些世面，不要锋芒毕露，这又不是顾大局为国效力的时候。不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或者，做了棋子。再有，那个叫杜莱的这时候出现，也不是好意，都不得不小心。”
　　唐忧点点头，一一记下了。
　　“一路劳顿，就让六姐在这里歇息吧。小师妹进宫去，我看今日也不见得就回来的。把宗七哥也叫来，我还没见过他呢。”
　　唐忧答应了，去找唐谙唐许。唐绣抱着唐甜进小间，放下帐帘让她好好睡，就下楼去了。今日正好是她每十日出来张罗生意的日子。
　　
　　人一走，唐甜慢慢睁开眼，吐出含着的一团棉纱。虽然做了手脚，还是不免喝了许多酒，头晕晕的，他们再不走，她还支持不下去了。
　　刚才偷听到的事情真多，乱七八糟，唐甜要用心才能理一理。
　　她掀开帐帘瞧瞧，床边还放着一套女孩衣服，摸摸香软滑溜，和她在街上看见的小娘子穿的相似，唐甜便坐起来换上。
　　从梳妆台上的铜镜里，唐甜看见一个穿着粉色纱衣百褶裙的小娘子，披着头发，瞧着倒是伶俐可爱的。
　　唐甜稳稳步子，凑近了嘻嘻一笑。
　　她想起唐三娘的丰腴身材，看看自己，正面侧面，上下一般儿粗细，对着镜子挺挺胸，平展展，再挺一挺，还是平展展，便一下泄了气。
　　细想想，小师叔和占缃不用说，辛良也比她有曲致。她原来还为自己扮成小厮无人识破而得意，如今一比，瞧唐谙他们看着楼中美娇娘的眼神，才知道自惭形秽。
　　那些个叶三娘和什么郁家的女儿，也是有这样的波浪儿，所以唐溟……他们才慢慢走么？
　　唐甜负气哼了一声，三下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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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把那套衣服换下来。
　　
　　一觉睡到第二日，她才真醒了酒。回到客栈，小师叔和占缃辛良果真还没回呢，她便和宗严一起练功。
　　直到傍晚，才见到她们。问起皇宫，辛良觉着好看，又高兴自己正式拜了师父；而占缃则抱怨连连，说在那里话也不敢说，行动也不自由，又是一群女人说着些没意思的话，再要她去，她也不愿意了。
　　第二日唐甜跟着唐忧与师兄师弟去皇宫见了七师伯莫慈。
　　七师伯虽没有三师伯大气爽朗，也很亲切，唐诚的笑容和她一模一样。只是人在宫内，未免要严肃些。叫唐甜失望的是，皇帝和娘娘都不是轻易能见到的，一层层门禁隔着，也不能随意窥探，所以她的感觉和占缃却相似。
　　这样过了几天，其他门派的人多已到了，都按照朝廷要求，早早去府衙领了牌子住进馆指定的驿馆。据说这样是为了以防有逆贼混入作乱。
　　而唐溟等人还是没到，听说是一起来的人多，耽误了工夫。
　　唐甜便把什么郁家叶家娘子要来的事说了，占缃怨道：“十四师叔就是好心，跟她们理会什么！看着二月武举就到了，耽误了怎么办？”
　　“四师姐，你去问问十七师叔，催一催吧！”辛良也替他们着急。
　　占缃微微愣了愣。
　　唐甜自从偷听了三师伯两人的话，才知道为什么十七师叔总不和占四姐站在一处。她看占缃不说话，便道：“我去问了的，说是还有四五天，到那时离开赛还有两天呢，凭我三师兄的本事，不用担心。还是我们抓紧些练习吧！免得三师兄又笑话。”
　　她这么一说，占缃和辛良都点点头，一起去找宗严。他们四个小辈，大半天练功，偶尔十七师叔或两个师兄陪着出去玩，很快又过了几天，唐溟等人终于到了京城。
　　其实那两日唐甜不知怎么身上就不舒服，做什么都是有些无力，偏她也是好胜的，大家都勤加练习，她就不肯落后了。她自己诊过脉，又让占缃和辛良帮着看了，都说没什么病，也就不放在心上了，和大家一起去接人。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也很琐碎。
还是有不少伏笔吧，嘻嘻。唐三娘我也蛮喜欢~~这是个有故事的女人啊~




24

24、　　月如丝 ... 
 
 
　　唐忧带着唐许先去府衙，宗严到三师伯那里去了，唐谙和占缃带着两个师妹去迎接唐溟。
　　他们还没迎出城去，唐溟与那叶家郁家的人一起就到了。三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两边是翩翩少年骑马护送，引得路人纷纷注目议论。
　　“你瞧，还是十四师叔和三师兄最惹眼呢。”辛良悄悄说。
　　唐甜早看到了，唐羽穿着箭袖玄色锦袍，容颜如冠玉，加上一副淡漠的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少年王侯天生贵胄。唐溟落后几步，素衣蓝袍不掩清俊，举止从容，若说唐羽光芒四色，他却是温润如玉。
　　“三师兄五师兄！”唐甜瞧他身边的唐诚小小个子，也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的样儿，忍不住高喊了一声。
　　唐溟远远望了这边一眼，扭头对唐诚说了几句，唐诚点点头，双腿一夹，驱马飞快跑来。
　　一跳下马，唐诚先与两位师兄和一位师姐打了招呼，笑嘻嘻对唐甜道：“六姐儿，八姐儿，我骑马威不威风？”
　　辛良抿嘴一笑，唐甜做个鬼脸：“威风呢，五师兄，马若跑快一些我连你影儿都瞧不着了！”
　　大家轰一声笑，唐诚也不恼，道：“你笑我，武举考策马时我瞧你爬不爬得上马背呢！到时候可别哭！”
　　几个人说笑着，唐羽也跑了过来，他和唐谙是向来不对盘，因而都是淡淡点个头。
　　他看着唐甜，绷着脸半天，第一句话就是：“你可惹了什么事没有？”
　　唐甜撅撅嘴，没好气道：“怎么都说我惹事呢，你问问四姐和八姐儿呀，问我，就算有事我会说实话么？”
　　唐羽皱皱眉，唐诚嘻嘻笑道：“六姐儿，你可不识好歹了，三师兄每日替你耽着心，连做梦都是‘六姐，不许胡闹！’就怕你惹了麻烦呀！”
　　大家又都笑起来，唐羽脸“腾”一红，看唐甜笑得前仰后合，恼道：“你仔细了，要是真给师父惹事，我不客气！”
　　唐溟与其他人正好过来了。唐甜细一瞧，撇撇嘴：这叶家和郁家真有意思，来的男子只有三名，倒有四个娘子，一个骑马，还有三个坐车。这真是惯会使唤人，真放心让唐溟他们护送呢。
　　那唐溟也是就会做好人的，下马和大家匆匆见了面，假惺惺说了几句寒暄的话，就让唐羽唐诚与大家一起去驿馆等候，他送叶家人和郁家人到府衙去。
　　占缃辛良等人都没什么，唐甜却有些生气，她不稀罕和他说话，可大家寒风里吹着等你半天，说不上几句就走了，那些娘子就这么迷着心？
　　
　　大家有说有笑，都议论武举的事，唐甜一人闷闷的，勉强提着精神。到了驿馆发现又有一事不妥。原来驿馆知道唐家来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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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意留了七间客房，三间师父长辈的，四间给八名弟子的，两人一间恰好。可是分派下来，却是唐诚与唐甜一间。兴许那小吏看唐甜小厮打扮，没发觉不对。虽然二人年纪小，总不成体统，唐忧再去找管事，因武林门派都到了，人数也有增加，全满了，无法调换。
　　唐溟拦住还要理论的唐羽，想了想，便让唐城和自己一间，单让唐甜住一间。这么安排好，他又被叶家人叫去了。
　　吵吵嚷嚷忙乱了一天，吃过晚饭，大家才真正歇下来。
　　唐甜坐在那房里，听见隔壁还有笑语，自己这儿冷清清的，好没意思，再去找辛良，人又懒懒的，身上极不舒服，干脆洗漱了睡觉。
　　然而那被衾薄了，她身上始终不暖，脚更是冰凉凉的，怎么也睡不着。她翻来覆去，心里暗骂那个管事的糊涂，又怨唐溟，若是早点到了，早去府衙点了到搬进驿馆，还有空余换房，如今落得她一个人在这儿住着，看那桌上烛火似灭未灭，越发显得伶伶仃仃的。
　　她干脆吹熄了蜡，蒙头再睡。
　　
　　迷迷糊糊之间，一会像回到以前的日子，一会又是看见前面有两个纠缠的人影子，她不由自主走近了看，那个模糊的影子抬起眼来，嘿嘿一笑，嘴里吐出长长的蛇信子，她吓得直跑，却还是被那蛇缠住了，全身冰冷，两腿像陷在泥泞里，又湿又冷。
　　她使劲挣扎也无济于事，正着急，远处有熟悉的声音喊她：“甜儿甜儿……”她心里一喜，想回应，却始终发不出声音。她急得哭，可哭声也发不出来。
　　那声音渐渐远了，唐甜心里一急，拼尽全力大喊：“啊——”
　　这么一挣，人突然醒了，看着帷帐顶，她知道是做了噩梦，身上极不舒服，黏黏的一层冷汗，不禁打了个寒战。
　　眼前黑乎乎一片，唐甜不自觉哭起来。
　　“甜儿，怎么了？”一个声音响起，唐甜一噎，不知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随即门就开了，一个身影进来，两步到了床前掀开帐帘，见唐甜好好躺着，才松了口气。
　　“怎么也不锁门？这虽是驿馆，还是要小心。”唐溟挂上一边帐子，见唐甜缩着身子，问道，“我上午瞧你脸色就不好，四姐儿说你练功累了，精神有些颓，不是哪里不舒服吧？”
　　说着摸摸她的额，还好，再摸她的手，一惊：“手怎么这么凉？盖少了么？”
　　唐甜一直不吭声，听他说完眼泪扑扑下来了，心里恨自己没出息，嘴上却还是不由答道：“我冷……”
　　唐溟伸手将她一抱，果然小小的身子凉凉的，他搂紧些，道：“冷就喊人加褥子，生炉子也好，怎么就这么熬着？生了病怎么办？方才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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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梦魇了？”
　　他忙完事回来，听唐诚说六姐早回去了，想着一天也没顾上问问她，就到她这儿来。一瞧灯已熄了，打算明日再说，不想忽然听她一声尖叫，接着又是小声抽泣，他一着急就直接进来了。
　　唐甜扁了扁嘴，还是说了：“我，我梦见下雪的时候，我没地方去，敲了好多的门都没人应，只好在屋檐下躲躲，可那雪好冷……后来又梦见有人抓我，我想逃，也逃不掉，我……”她想说“我想叫你，可你就是不来”，又忍住了。
　　唐溟眼神一黯，他知道的，她从不说她那几年到处流浪是怎么过的，可一个小孩儿无依无靠……
　　他心里一痛，紧紧搂着她，低声道：“别怕，有我呢。我不会让任何人抓着你。”
　　
　　唐甜被他紧紧抱着，淡淡的熟悉气息让人安心，那宽厚的胸怀好像一个火炉般，她身子渐渐暖和起来，就不由更贴近些，手慢慢环住唐溟，脚也蜷曲上来，缩在他腿上。
　　唐溟瞧她难得这么温顺，像个小猴儿抓着自己，心里隐隐欢喜，便把那被衾拉过来，严严实实裹好她。
　　这么一摆弄，他看到那床上有什么痕迹，今夜正好月光清亮，窗开了一半，斜斜照过来一片分明。
　　唐溟迟疑了一会，问：“甜儿，是不是……下腹发冷，有些痛？”
　　唐甜已经迷迷糊糊，依偎着他只点点头。
　　唐溟微窘，轻轻将她扶起，唐甜手一紧，抓着他衣服不松手。
　　唐溟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道：“我不走，我替你叫小师叔来，一会就过来的。”
　　唐甜“嗯”了一声，却是不动。
　　唐溟只好再安抚几句，拉开她的手，握了一会才起身，赶紧去找何菀。
　　那何菀已经歇息了，听见唐溟在门外唤她，不知有什么要紧事，急忙起来。起来一看，唐溟和唐诚远远站在庭院里，唐溟先让唐城回房去了，才硬着头皮说了原委。
　　何菀回房拿了必要之物，来到唐甜房里，告诉她不要慌，只不过是初潮来了，教她如何处理，又说了要注意的许多事，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
　　唐溟还在院子里等着，修长的身影洒满清冷的月光。
　　何菀心里隐隐有些黯然。他一向对自己也算体贴周到，然而唐甜这样的事他都知道，也不避讳，去找自己帮忙却知道避嫌，足可见他对自己并无意了。
　　唐溟谢了她，送她几步。
　　何菀思虑了一番，迟疑着，还是道：“师兄，有些话菀娘不知当讲不当讲。”
　　唐溟微微一怔，笑道：“有什么，师妹不妨说吧。”
　　“我知道师兄是正人君子，问心无愧。只是瓜田李下，还须防小人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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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众口铄金。六姐年纪小，师兄却该……”何菀说了几句，又咽下了后面的话，脸有些热。
　　唐溟却早懂了，默然片刻，点点头：“多谢师妹这番好意。”
　　何菀勉强一笑：“师兄不怪我便好了，何来多谢一说。”她说了这句，猛想起以前似乎也有这样的对话，心里凉凉淌过一层寒霜，泪也要涌出来了，忙借口晚了转身回房。
　　唐溟看着她步子有些踉跄，知道她是个心思玲珑剔透的人，自己是伤了她心了。他原本就希望她早些明白，然而看着她如此神伤，仍不免感到歉疚。
　　
　　烛火摇晃，唐甜眨了眨眼，裹着被衾坐着。想到这样的事却是被唐溟看到了，她很难为情，真恨不得找个地缝转进去。
　　看看门，不由又有些失落，他说了一会过来，又一直没来。
　　小师叔说她真正成人了呢，她心里有点兴奋和忐忑。四姐和良儿早就来了，只有她现在才知道。
　　门外风吹着什么，她看看栓好的门。之前她是疏忽了才忘了锁门，他方才出去还叮嘱了几次。现在她锁好了门，万一他来了怎么办？
　　唐甜胡思乱想着，脚还是冰凉，人却有些困了。
　　“又骗我……”她不知怎么，今天格外委屈，脾气也大，又没出息，越想就越想哭了。
　　“甜儿？”门外终于传来唐溟的声音。
　　唐甜一骨碌跳下床，跑去哗一下打开门。
　　唐溟踌躇了许久，看唐甜房里还点着灯，便试着叫了一句，没想到唐甜立刻就开了门，看着她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欢喜神色，唐溟暗自庆幸自己还是来了。
　　他将一个热烫烫的汤壶递给唐甜，便打算回去，低头却见唐甜竟是赤着脚，一急之下忙把她抱起来，送她回到床上，双手握着她像冰坨子一样的脚，轻轻责怪道：“你小师叔不是告诉你了吗，这时候怎么能受凉？好好抱着汤壶，一会就暖了。”
　　他又将另一个铺上的褥子拿过来加盖一层，关上窗，这才放了心。
　　月光如水，静静从窗缝里透进来，在纱帐上丝丝缕缕交错纵横。
　　唐甜抱着汤壶躺在厚厚的被子，动了动脚，那脚上似乎还留着他手的暖温似的。她说不出来，只觉得心里也像被什么丝丝缕缕缠上了，叫她有几分惶然，有几分欢喜。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章没写毒，还真没意思啊，后面，后面有。




25

25、　　软囊毒 ... 
 
 
　　唐甜睡了一个香甜觉，第二日唐溟叫人送来一盅枣儿赤菽花生熬的粥，唐甜本不喜欢黏黏糊糊的豆粥，勉勉强强喝了半盅，胃暖了，腹痛似乎也好些。
　　辛良和占缃从小师叔那里知道她的事，练了功才来找她。她身上不适，三人也不出去玩了，凑在一起说私话。
　　“真麻烦！女人的事就是多，我要是个男的就好了！”唐甜忍不住大发抱怨。
　　占缃也有同感，她为自己不能参加武举怄气，唐诚和宗严年纪小就算了，唐谙唐许唐羽都能参加，就因为她是女的只能眼睁睁看着。
　　“武举不去也罢了，难不成你也想做个木兰从军？不是说后面还有武林大会么，那可难不住我们！”唐甜摩拳擦掌，不为这个，她也不苦练了。
　　“木兰从军？又是个什么话本？”辛良和占缃一路听唐甜讲了不少故事，什么妙计征伐、英雄豪杰，都有趣极了。
　　唐甜也来了精神，便与她们说书。
　　讲得起劲的时候，唐羽门也不敲，一阵风闯进来。
　　瞧唐甜面色红润，捂着被子坐在床上正手舞足蹈呢，他狐疑道：“师父说你不舒服，这几日都不练了，你是不是偷了懒，怕我们考查？”
　　占缃道：“三师兄，你真冤枉她了，她真是身上不好。”
　　见她们两个都替她作证，唐羽才信了。唐甜嘟嘟嘴道：“哼，我说你就不信，四姐和把八姐儿说了你就信？”
　　唐羽一时语塞，又道：“你是哪里不好了？昨晚闹的师父和五哥都不好睡，一早师父还亲自替你熬粥！”
　　他说着话就要过来替唐甜把脉，占缃和辛良都拦住他，又不好说，还是辛良嗫嚅道：“师兄，六姐……还卧在床上呢，男女授受不亲……”
　　唐羽一听，登时闹了个大红脸。他平素也不会这样，只是督促唐甜惯了，几次和桃杏到她床前才把她催起来，在唐甜这就忘了规矩。
　　他退后几步，丢了一句：“你养着吧！”又一阵风逃了。三人看他慌慌张张的背影都笑起来。
　　“三师兄还有这么一面！这不就是落荒而逃？”占缃几乎要拍掌，平素武艺不及唐羽的闷气也缓解了不少，“还是我们八姐儿聪明，小师叔也常教训的，我就是想不起来，什么男女来着？”
　　辛良和唐甜一起笑她，唐甜想起说书先生也说过什么男女大防，她听故事去了不大留意。若这么说起来，那昨夜里唐溟是不是不该到她这里来，还……
　　“哼，江湖人不拘小节！真说起来，那个叶家才怪呢，有什么事儿总要烦十四师叔，今一早又来，说是叶三娘子不舒服了，请十四师叔去看看，那叶家娘子可知道什么授受不亲？”占缃撇撇嘴。 
 25、　　软囊毒 ... 
 
 
　　　　难怪一早是唐诚来送粥呢，就是为了赶去叶家？唐甜也哼一声。
　　“你们没听说么，掌门想让十四师叔娶叶家三娘子呢。不然也不会让十四师叔绕了远路去拜年。”辛良小声说。
　　唐甜一听耳朵竖起来，占缃也瞪大了眼：“真的？”
　　辛良心思细，道：“你没瞧见小师叔大早上就心情不好呢。”
　　“我以为她也是为了武举的事！那几个郁家姐妹也爱来找他，原来小师叔是为了这些事心烦，要是她敢教训叶家和郁家人才好，她们真是不知规矩！”占缃愤愤道。
　　四师姐没明白，唐甜可是懂了，好心情却一忽儿就低了。暗自闷闷想，难怪把她和师兄他们分开，就是怕怀了他的好事；又难怪对自己那么好呢，都是心虚。她不领唐溟的情，可是看他对自己和对别人一样，不知怎么又有些失落。
　　
　　唐甜休息了几天，有辛良和占缃一起陪着，倒也不闷，只是极少见到唐溟和师叔师兄等人，连唐诚也不大来，都忙着武举的事，唐甜有好几个制暗器的主意想和他商量，都逮不着机会。
　　武举分武策和文策，武策只设了两项，步射与马射。试场不许外人进入，不然她们可都想去看看。
　　唐羽等人武策都顺利通过了，唐诚和宗严都能进去，一回来，唐甜三人便催着他们说说。
　　“三师兄嫌那靶子近了，要往远移三十米，那主考官还叱责他狂妄，等三师兄连发射了个十箭同心，主考官下巴都要掉了！”唐诚绘声绘色讲给唐甜三人听。
　　唐羽依然面无表情吃饭，眉眼之间却掩饰不住得意。
　　唐谙看占缃三人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道：“步射简单之极，又有什么好说的。那马射更可笑，朝廷养的马都是软脚，如何能骑？”
　　原来唐谙见唐羽出了风头，很不服气，到了马射，故意挑剔马匹，可怜那些马数年养尊处优，本来就膘肥体弱，被唐谙轻轻一按就塌下去了，连换三匹都不济。那主考官怕圣上责他筹备不力之罪，急得头上冒烟，连忙向唐溟求情，唐谙受了十四师叔示意，才勉强选中一匹，骑马奔跑百米，也是十箭十靶皆中红心。
　　“哼，这么说，要是我们去也差不了，不过十米的靶子，我们唐家比试最少都要三十米呢！”占缃听了更是不服气。
　　唐溟、唐忧还有何菀都是一笑。
　　唐许道：“四师妹不必急，过两天武林大会，朝廷没有限制，你自然可以伸展拳脚。”
　　占缃一想有理，转怒为喜，唐谙感激地看一眼师弟。
　　这时门外有人找唐溟，又是郁家姐妹。
　　唐甜朝辛良挤挤眼，两人找了借口偷偷跟去。
　　三个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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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八岁的娘子和唐溟在庭院外的河边说话，一个穿着红衫，一个绿衫，一个黄衫。红衫的那一天见过，浓眉杏眼颇为大方，另两个秀气些，都是欲语含笑的娇羞样子，和小师叔比可差了一大截。
　　“叶家三娘子比她们都好看。”辛良道。
　　“你见过啦？”唐甜心里一跳。
　　“小师叔说的。前几天叶家不是找十四师叔么，十四师叔借口有事，让小师叔去替她诊的病。”
　　原来那天唐溟没去见叶家娘子，唐甜心里豁然一亮。可是看着唐溟笑吟吟看着她们三人的样子又有些气不顺。那郁家姐妹花团锦簇围着唐溟，就是为了打听武林大会的事宜，驿馆里那么多人都可以问，她们偏要找唐溟，唐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一点也不避忌。
　　这些天他看见她也关心，只是和对她们一样，语气淡淡的，笑也一样淡淡的，就好像那一晚是……自己做了个梦。她心里闷闷的，就不肯再想，催了辛良回去。
　　过了两天是文策，考什么兵法、谋略和御边。唐羽和唐谙黑着脸出来，只有唐许还算平静。
　　大家对武举也不抱指望，一门心思准备武林大会。
　　
　　二月初一，自大宋立国以来第一次武林盛会，江湖豪杰齐聚京城，天也作美，和风暖日，那比武擂台设在城南赏花河畔，远近的人都盛装来看，竟像花朝节提前了一样。
　　大会主裁是大学士朱涵、太傅蒋思道，镇北将军张华成，再有两位早已金盆洗手退出江湖的前辈岳如风和西门关，三十年前他们都是叱咤江湖的人物，如今都已白发苍苍。
　　朝廷没料到江湖门派对武林大会的热情比对武举高多了，猝不及防，只得想出这么一个办法：按照人数做了花字牌，每种颜色加形状一样的牌有两张，自由抽取。抽到一样花牌的人上台比试，第一轮淘汰一半，第二轮也如此，接下去第三轮第四轮。最后剩下四人再比出前三名。
　　下来江湖各派都打探自己对手，也有暗中换牌的，也有私下协议的。朝廷只要求上台之人无缺，每一轮后人数减半，比试点到为止，其余一律不管。
　　这次比赛虽不拘男女老少，唐家却很引人注目，不仅是盛名在外，还因这次参赛的八个弟子有四个是小孩儿。
　　宗严第一个上去，眼睛被打青了也不肯认输，急得辛良直哭，总算他最后一记暗器反败为胜。
　　唐甜是第二个。她趁着大家不注意摸上台，亮出花牌报了门派，众人无不议论，都看向唐家。
　　唐羽暗暗跺脚，他本来已替她换了较弱的对手，没注意她自作主张又换，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拉她下来。
　　唐甜倒不怯场，三步两步跑到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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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着台下一处嚷起来：“任大亮，你上来！”
　　那任大亮看到主持台上挂着的花牌，正要上去，见对手竟是个小厮，又叫出自己名字，不禁愕然，想了许久才想起这是上次要害刘衙内的那个小厮。
　　原来唐甜被唐忧好一顿奚落，一直耿耿于怀，比武就留心找他，然后偷偷和别人换了花牌，要报上次的仇。
　　而任大亮看见是她，就不肯上去了。一旁同来的一个人叫花兴，人称铁扇浪子的，见他犹豫，却以为是个便宜，主动和他换了花牌摇身上台。　　
　　唐甜一看，这人穿一身花锦袍，头上金丝漆纱帽，鬓边戴一朵大红海棠，明明不热还摇着扇子，斜眼下巴朝天，一副浮浪样儿，站在比他矮了两个头的唐甜面前偏还要卖乖，说些什么看她年幼让她三招的话。
　　唐甜心里气恼，暗把袖子一攥，换个脸色笑嘻嘻道：“多谢大哥手下留情，这位大哥心好，人瞧着也是一副好画景儿呢！”
　　花兴乐了，收起扇子问：“什么好画景儿？”
　　“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台下众人都怔了一怔，顺着唐甜看向他头上的花，哄笑起来，连提着心儿的占缃和辛良都忍俊不禁。
　　花兴摸摸头上颤巍巍的花，气得摘也不是，不摘也不是。
　　唐甜哪等他发作，“唰唰唰”就是三颗弹丸，那花兴措不及防，脸上硬生生挨了两下，第三下躲了过去。
　　花兴躲过她的攻击，铁扇子一晃就是几道冷光，只是快要沾到唐甜时却迟了一下。唐甜个子小人也灵巧，也躲得快，花兴三招都落了空。
　　可她再射却都打不中了。
　　唐甜也知道危急，左手一甩，又是两颗弹丸。花兴轻易避开，看出她没有内力，笑道：“臭小子，慌得连弹弓也不会用了么？”
　　唐甜也不答话，赌气一般一把弹丸撒过来。
　　花兴大笑，干脆也不躲了，扇子一挥挡住几颗，一点阻力也无，他抬手将剩下几颗接在手里。
　　那丸子捏在手中却没有想象的坚硬，他手不觉用力，只听“啪啪”几声轻微的响，那几颗丸竟破了，腾出一点点黄色烟雾，只剩了薄薄一层软皮瓤。
　　花兴正觉奇怪，那黄雾飘到脸上，他打个喷嚏，忽然觉得鼻子钻心痒，手上沾着粉雾的地方也痒起来，他忍不住挠挠，越挠越痒，没过一会身上无处不痒，好似光着身子陷在了软刺堆里挣脱不得。
　　唐甜也不逃了，回身掏出弹弓再射。
　　她现在不仅能连发，还能双射，专对着他脸攻击。可怜那花兴全身奇痒，脸上身上到处抓，手忙脚乱还要躲弹丸，全无还手之力。
　　台下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就见半刻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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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耀武扬威的人忽然猢狲附了身，抓耳挠腮上蹿下跳，被小孩追着打，那孩子还不停嚷：“你认不认输？认不认输？”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先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不少，唐溟也暗暗松一口气。
　　那花兴鼻青脸肿，逼不得已认输跳下台来，主持大会的礼官张大人强绷着脸宣布：“唐家唐甜胜！”
　　唐甜回到唐家人之中，辛良等人都迎上来，她还没炫耀自己旗开得胜呢，可怜那花兴连外袍也甩脱了，浑身抓着挠着，过来向唐甜求解药。
　　“你挠个两三时辰自然就好了！”唐甜笑嘻嘻说。
　　唐溟看那个花兴手上脸上多处已抓出血来，便微微皱了皱眉，道：“将黄花母熬水煎服，取轻粉、密陀僧、细辛、白芷、炉甘石、生草乌均量调和涂抹，应该可以缓解，这些药铺都有，记得不可沾热汤。”
　　花兴忙不迭应着，拨开人群狂奔而去。
　　接着比武继续进行。
　　唐溟悄悄让唐甜和唐诚出来，一问果然，唐诚因匆忙，只是按着唐甜要求作了软皮毒丸，也忘了问她有没有制解药。
　　唐家制毒第一要素，便是只有制出了解药的毒才可以使用。唐诚知道犯了错，无话可说，乖乖领了罚。
　　唐甜因连累师兄，心里也不服气，争辩道：“那不过是痒得厉害罢了，又不会出人命，有什么要紧？”
　　唐溟脸一沉，道：“就听你这么说，可见你连制毒要义都不记得！立刻回去，和你师兄一起受罚。”
　　唐甜大怒，恨恨瞪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出了武场，她又不肯就这么回去，听到里面欢声雷动，越发恼恨，只好拿路边的树出气。
　　“小娘子，莫要再踢了，踢坏了脚自己疼啊。”
　　唐甜听见有人笑嘻嘻说话，一扭身，对面树丛里走来一个紫衣男子，长发如墨，幽眸深不可测，艳唇牵一抹笑，正是那个来去神秘的杜莱。 

作者有话要说：哎哎，难得我打算勤快一点，结果电脑坏了……下周也很忙，不过一定会努力更，留言没有及时回别怪阿飞哒~么么留言的各位~~
大家多给我点鼓励呀呀呀呀！
看到表扬了，我得意地笑~~~~再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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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离心计 ... 
 
 
　　唐甜看着施然走来的男人，眼角快速扫了周围一遍。数十米外的武场人声鼎沸，卖炊饼、瓤卷果子和花的贩儿也被吸引过去了，十几米外有两个守着茶水摊打瞌睡的老人而已。
　　杜莱笑道：“这儿僻静，唐六姐，我们说说话——你可不好接近呢，唐溟倒是看得你紧。”
　　唐甜稍稍后退，身后却有动静，她回头一看，那时替杜莱赶车的车夫慢慢走来，挡住了她的去路，这次他穿了单衣，泯然众人，不显得突兀了。
　　“你不要怕，我说了只想和你说说话。”杜莱不知何时竟到了她面前，突然抓住了她的手，唐甜刚要尖叫，他就捂住了她的嘴，低低笑着，“别嚷，你放心，瞧，我一点武功都没有。”
　　唐甜没有挣扎，却是因为他的手极冷，一股凉意贴在脸上让她一噤。他翻过修长苍白的手来让唐甜摸他的筋脉——他果然没有内力，气脉像是元气大伤运行得绵软低缓。
　　唐甜挣回手，定定神，他们这么站着，就算有人看到这里，也不过以为故人叙旧，要是她嚷起来……
　　那车夫像猜出了她的心思，森然抬起手，袖子里一条蜿蜒的蛇探出头来，吐着信子呲呲作响。
　　“你想说什么？”没有退路，唐甜索性不跑了。
　　杜莱抿嘴一笑，背着手侧身看她：“六姐儿方才所用的毒，是不是含了荨麻汁与硬蜱的毒液制的？”
　　“你怎么知道？”唐甜一惊。就算他远远看了比武，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弄清才是，唐溟亲见了粉末，才针对症状想到权宜之计。
　　“硬蜱的毒可不好取啊，六姐好本事。可惜的是，这毒虽蔓延的快，始终只在皮肉，过了几个时辰就没了，若是加上促进血脉运转的毒，让它渗进五脏和骨子里，那时对手全身如万蚁啃啮，比痛要痛苦百倍，不说认输求饶，你就是叫他剜肉断臂，他都会照做。”他不紧不慢继续说，那双邪魅长挑的眸子幽然深邃，嘴角笑意不减。
　　唐甜哼道：“好毒的人！”
　　杜莱不以为意，边笑边摇头：“这些痒毒，其实是你自己偷偷制的，唐溟根本就不知道，是不是？你制的毒，连下三滥的人也能办到，不过动了点心思，装在细皮瓤里好叫人难以防备罢了。若是生死之间，对手又比那花兴身手好，你恐怕死了十次了！”
　　唐甜抿抿嘴。
　　“你是毒门弟子，为何还要背着师父制毒？”
　　唐甜略略一退，不作回答。
　　初入毒门的弟子一定要先学三个月药，严禁接触毒物。除了上次要她分辨杜莱身上的气味，她一直不曾见过那些稀有毒材。这草毒和虫毒还是她自己趁着采药空隙搜集的。
　　杜莱逼近一步：“ 
 26、　　离心计 ... 
 
 
　　唐溟真心将你当弟子指教么？你不想想，唐溟用毒是江湖第一，又号称解毒圣手，弟子做出这么拙劣的毒来，他就这么罢了？”
　　唐甜哼一声，慢吞吞道：“这毒是我自己制的，他不知道。你与唐家有仇，也不关我的事，休想在我面前挑拨离间，我可不会上当！”
　　杜莱一挑眉，这小娘子竟学他拿话试探，便道：“他们不会告诉你我的事，不过我也不妨承认，我与唐家有仇，更与唐溟有仇，你不也是如此么？”
　　唐甜心里一惊，这人查过她么？
　　杜莱见她垂眸沉思的样儿，悄悄又凑近来，手指轻佻绕起唐甜一缕发儿，低笑道：“六姐儿，你是聪明的，若是跟着我，必会使你成为胜过唐溟的高手。”
　　唐甜嫌恶地一手打下来，冷哼一声：“你有什么本事，想做我的师父？”
　　杜莱轻轻一笑：“你现下不服，我自然让你知道的，只是小甜儿可不要被吓着了。”
　　“你要说的话说完了？那我可就走了。”唐甜试着向外走，那御蛇人要拦，杜莱道：“让她走吧。六姐儿，你可要记住，要想有所得，必要下得了狠心，唐溟惯用假仁义蛊惑，你不要被他手段骗了。”
　　唐甜一向也是这么说，可此时听这人也如此说，想起慈湖尼庵中死的人，不由反驳道：“他就算有手段，也比不上你卑鄙狠毒！”
　　杜莱微微眯起了眼，再要说话，那御蛇人道：“爷，有人来了！”
　　杜莱冷冷一笑，道：“唐六姐，若说卑鄙狠毒，你可以去问问唐溟，他曾经做过什么样的事。”转而又道：“我自会再来找你，你若怕了，就告诉他吧。”那御蛇人扶起杜莱，纵身飞过了树丛。
　　
　　“六姐儿！”唐羽和唐诚焦急地跑过来。
　　唐羽出来找他俩，唐诚比试完了出来，却没见到唐甜，他们还担心她赌气跑了。
　　唐羽本要训斥她，见她默不吭声，比平时安静许多，以为她是知错了。他只用三招就赢了第一局，无意看下去，便遵师命送他们回去受罚。
　　驿馆唐溟的房间，面前的香还有三分之一，唐诚咧咧嘴，小心歪着身子坐下一点。一向严厉的师兄这回也疏懒了，竟没发觉。他忙扯扯唐甜，要她也偷个懒，唐甜将手扯回来，却死死跪着，理也不理他。唐诚暗想，这下完了，六姐的牛脾气又来了。
　　他不知道此刻唐甜心里却是翻来覆去在想杜莱的话。
　　她虽警惕杜莱，心里却一直也有疑惑。这怀疑的心思一起来，想得就越来越多。
　　莫非是唐溟怕她找他报仇，对她有所防备？所以看见她还敢制毒，就大发脾气了。说起来当初她连累他受了三百龙筋鞭，他都一句 
 26、　　离心计 ... 
 
 
　　重话也没说过，这一次就为了一点小毒那么凶……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又想起那郁家三个姐妹，还有没见过的更好看的叶家三娘子，乱七八糟的情绪都涌上来。
　　唐羽已经喝了三壶茶，那炉子里的香还没燃尽，见那唐甜咬着下唇，面色苍白，泪珠子在眼眶里转，想起她前几日还生病，跪这么久只怕不好，不由为难。
　　唐诚也看出师兄是留了情面了，干脆鼓着腮帮子替唐甜吹香，眼见唐甜那边的香快燃尽了，便要她去歇着。
　　唐甜扭身跑回房间去，把门一关，谁也不理。
　　傍晚众人回来，唐谙唐许与占缃都已胜了第一局，辛良年纪小，输了也并不算丢脸。
　　比试是三场同时进行，唐谙唐许和占缃辛良宗严等人分开参赛，把那些值得作为对手的人暗暗记下来。占缃看得最是认真，这次参加比试的女子本就不多，胜了第一局的女子更只有寥寥数人，她自然高兴。
　　“对了，郁家两兄妹郁泰和郁敏，还有那个任大亮，也都过关了！”占缃嚷道。
　　她一提及此人，唐甜把嘴一抿。
　　大家都想起她和唐诚被罚的事，占缃也讪讪的。
　　匆匆吃了饭，唐溟又说唐甜和唐诚这两日禁足，等第二局开赛才能去。晚上接着再跪两柱香。唐甜一听还要被罚，嚷道：“是我赖着五师兄做的，要罚只管罚我好了，我多跪两柱香！”一甩筷子跑回房去。
　　大家不曾见唐溟这般严厉，都不敢求情。气氛却有些沉闷。
　　唐谙哼一声，道：“这个六姐儿真是任性！若是我爹在，定要抽她几鞭。”
　　占缃是个护短的，立刻道：“诗诗可比她任性多了，师伯可曾动她一个手指儿？”
　　唐谙被噎着了，暗暗郁闷自己怎么总也不能和这占四姐说到一块去。
　　唐忧笑道：“说得也是，六姐儿和你家三姐儿一样的脾气，都是大家宠成这样的，就等她饿了再吃吧。”
　　大家想起唐诗娇纵纵霸道的样子，都看着唐羽笑，把唐羽看得想说什么附和的话也说不出了。
　　唐溟若有所思，也微微苦笑。
　　
　　虽已入春，夜里寒气料峭，唐甜还跪在房里，坚持要跪四柱香，谁劝也不听。唐溟便让大家都回去睡，自己守着。
　　斜阳下去，冥色渐浓，两人在黑暗里这么一个站一个跪，相对无言，只有香末梢一点亮光幽幽，时明时灭。
　　捱到香燃尽了，唐甜扶地想起来，那腿不像自己的，撑不住身子往后倒，更别提爬起来了。
　　唐溟默然将她抱起来，唐甜死命挣扎，偏要自己走。唐溟径直将她抱回房去，让她躺下。
　　唐甜的腿此时才有了知觉，又麻又 
 26、　　离心计 ... 
 
 
　　痛，她哭着将唐溟一推：“你走你走，谁要你假好心，是谁害我这样的来？”
　　占缃和辛良闻讯过来看她，正见她冲着唐溟发脾气。唐溟拿出红花油，让她二人替她揉腿，自己黯然出来。
　　占缃将还在吵嚷的唐甜按住，嚷道：“六姐儿，十四师叔是好心，你怎么这么说？”
　　“什么好心？他怕我害他，就别收我做弟子，这样假仁假义做给谁看？”唐甜不依不饶。占缃也是个急脾气，她一向敬佩十四师叔，容不得别人说他不好，两人要争起来。辛良只好两边安抚。
　　这件事一闹，唐甜重新把唐溟恨在心里了，和大家一样有说有笑，就是不肯理唐溟，禁足就苦练弹弓而已。那郁敏每日都来找唐溟，请他指点武艺，连占缃都很不看不过去。
　　
　　三天后，第二日就是比武第二轮的日子，大家早早回去做准备。
　　唐甜去向唐诚讨两个好使的暗器，唐诚犹犹豫豫一点也不爽利，唐甜就知道一定是唐溟从中作梗，气恼不已。唐溟正好来找唐甜，带她到驿馆后园，说要教她几招防身招数。唐甜不买他的帐，坚持不学。
　　唐溟却担心明日上场的都是高手，不像第一场鱼龙混杂，她若逞强必吃大亏的，因而要她先学会自保。
　　他这么说，唐甜越发执拗：“你若真怕我出事，给我些毒药防身岂不更好？为何又不许我用毒？”
　　“甜儿，毒物伤人也可能伤及自己，你爹只希望你平平安安，我也不希望你有事……”
　　“你不希望我有事？你怕我将来会害你才是！”唐甜一撇嘴，定睛看着他，“我入毒门早过了三个月，宗严在帮着三师伯和十七师叔处理事物；辛良进宫拜了师父之后，说过七师伯要她每三日去她那里学药，还送了一套砭刀与银针给她。可我呢，从墨竹轩到京城，都是跟着五哥和占缃等人玩，你可管过我？你每日里忙，只会空闲陪着那个郁敏，陪着什么叶家三娘子，哪里半点想到我来？”
　　唐溟被她一场抢白，说得默然无语。
　　唐甜见他哑口无言，气道：“唐溟，你根本就不希望我做你的弟子，是不是？”
　　唐溟沉默片刻，竟承认了：“是。若不是师父自作主张……我不会收你做弟子。”
　　唐甜咬着嘴后退两步，冷冷一笑：“好，你不要我，我还不稀罕你这个师父呢，我的事，都不要你管！”
　　她忍住泪，转身冲出去。
　　“甜儿！”唐溟忙想拉她。
　　“唐十四爷，你在这里。”郁敏惊喜道，她提着剑走出来，似乎刚练完功，俏脸飞红。那唐溟要去追唐甜，生生被拦住了。
　　
　　唐甜冲回房间，三两下栓上门。听了听 
 26、　　离心计 ... 
 
 
　　，那唐溟也没追来。她松了口气，将从他房间偷出来的两枚药瓶拿出来瞧瞧，不料一瓶是活血药，一瓶透着薄荷凉香，大概是醒神膏，她失望地丢到桌上。
　　“呵，真是可悲啊，做弟子的竟要从师父那里偷毒么？”一声轻笑从床帘后飘出来。
　　唐甜回身看到杜莱，恼怒道：“你私自跑进我的房间？”
　　“嘘，小甜儿，我可是一片好心，给你送好东西来了。”杜莱掀起帏帘子走出来，一根手指贴着嘴，轻轻摇摇，示意她小声，随即拿出一只半指高的黑瓷瓶，“这毒乃是飘渺露，一滴就可以使人立刻昏厥。”
　　他细细说了用法。
　　唐甜不伸手，审视了半天道：“你不是说用毒要下得狠手么？这毒只是让人昏厥，又算什么奇毒？”
　　杜莱将小瓶放在桌上，笑道：“这种比武不可伤人命，我又怎会让甜儿为难，你且试了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很狗血的一章……
其后几天可能很忙，~~最多隔天更，阿飞也没办法呀~不过大家的留言会好好看的，O(∩_∩)O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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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飘渺露 ... 
 
 
　　第二日清晨下起细雨，牛毛银针一般纷纷落落，扑在脸上一点点的清凉。唐溟带着唐羽先去了武场，唐忧与何菀带着其他弟子来到武场，不过卯时中，这儿已挤满了人。
　　宗严是讯门人，最好不引人注目，因而他放弃了后面的比赛，陪着辛良和师叔们在一起。唐甜则跟着师兄去领花牌，一路都有人指指点点。唐诚笑道：“六姐儿，如今你可出了名了。都知道唐家有个善用毒的唐小六儿！”
　　“他们还不知道我是女的吧？”唐甜沾沾自喜，摸摸头上两个童子髻，觉得自己也有花木兰的风范了。
　　“师父说不要特意声张为好，以免有人欺负你。”唐羽淡然说。唐甜嘟嘴不以为然。
　　第二轮比赛却比第一轮郑重，领到牌先去主裁大人那里做记录，不许再出现交换替代的事。
　　唐甜把花牌放在写了自己名字的纸上，跟众人一起出来。忽听到拉起帷幕的亭阁里一阵笑声，回头看，正见那个杜莱正与主持大会的张全大人坐在一处。杜莱目光似有意无意向她这边轻轻一瞟，唐甜转开眼，摸摸腰间的荷包，心里又挣扎了几下。
　　一旁唐羽见她步子迟缓，以为她见到周围都是英武高强的大人所以害怕了，便道：“有我和师父呢，放心吧。”
　　他不提唐溟还好，一提就让她生气，撅了撅嘴快步就走。
　　回到大家等候的地方，那郁家和叶家人都来了。郁家两兄妹与叶家长房长子叶焕、三子叶欣都进了第二轮。他们也都领了花牌，正在猜测对手。
　　郁敏和两个姐姐围着唐溟，咯咯笑着，转脸看到唐甜，又笑道：“呀，这不就是唐家六姐儿么，上一场比得实在有趣，不知今日又能让大家看到什么乐子？”
　　唐甜讨厌此人，听她说得自己比武像是哄大家好玩罢了，更不高兴，耷了脸不理她。
　　“甜儿。”唐溟似有责怪之意。唐甜心里冷笑一声，不是看着大家都在，她更没好脸色呢。
　　郁敏不以为意，拉着她大哥与众人有说有笑。倒是她两个堂姐见她时时纠缠着唐溟，占了风头，有些不满，低着头暗暗撇嘴。
　　
　　雨停了，比赛也将开始。张大人与几位主裁一起出来，重申了规则，又补充说，本次比武不限拳法或武器，若以暗器为武器，须先明示众人；而毒药有损明德，参赛者严禁使用。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议论纷纷。以毒药和暗器见长的就是唐家，这么一来等于唐家弟子没有了优势，其他门派再无忌惮。唐甜第一个不服，上前就要理论，被唐溟拉住，就听那张大人补充说这是唐门毒门门主唐十四爷的提议。
　　于是也有称颂唐溟光明坦荡的，也有等 
 27、　　飘渺露 ... 
 
 
　　着看好戏的，也有暗自揣度唐家用意的。
　　唐甜登时气得满面通红，才明白唐羽刚才为什么那么安慰自己呢。几位师兄和占缃，都各有所长，连暗器也不一定使用，只有自己，谁都知道上一次不是有那毒药，她是输定了。现在明令禁止使用毒物，那她还能怎么办？
　　她甩开唐溟，抬头时看见那贵宾席中坐着的杜莱手里拈着茶杯，嘴角似笑非笑。她心里一动，不知道唐溟提出这个建议，是发现他的药瓶不见了，还是预防那个杜莱？
　　那另一边一阵喧闹，有人前呼后拥的来了。唐甜一看，竟是那个什么刘衙内。她虽不怕他，但也不希望这时他来找什么麻烦。这么想着，就不争辩了，安静等着看比武。
　　一开赛，郁敏先上台。她的对手唐甜等人认得，是金华帮帮主陈聪。那人粗壮魁梧，郁敏也算高挑了，和他站在一处却明显处于劣势。
　　郁敏并不慌乱，刷一声抽出剑来，先发制人。她以柔克刚，那陈聪使的大刀看似虎虎生风，却都落了空，倒被郁敏剑尖挑出几处伤口。
　　周围人纷纷称赞她剑法好，占缃轻哼了一声道：“她郁家剑法虽厉害，可刚才她使的都是十四师叔指点她的几招。”
　　“为什么？”辛良奇怪道。
　　“郁家剑是江湖第一，但若没有内力与悟性，练剑就是花架子罢了！”占缃解释道，看了看四周，唐羽自去一旁准备比赛去了，她才道，“三师兄使的，听说就是郁家剑法呢，凭他那般天资过人，也只悟了四五成！”
　　唐甜早听她们说过唐羽身世，也就点点头。就看唐羽五成的厉害，可知郁家剑真是一流了。此刻看那郁敏依仗的是唐溟所授，她心里越发有气，早知道昨天就乖乖学上几招。占缃还不知道她拒绝了，还叮嘱她只要按着十四师叔说的来，哪怕刚学的也有用处。
　　郁敏果然是赢了，喜得下台来就向唐溟道谢，唐甜干脆扯着大家去看唐羽的比赛。
　　唐羽不负众望，轻巧赢了第二局。主裁西门关捻着胡须连声道武林剑术有复兴之望，让郁泰郁敏脸上多少有些不自在，唐甜暗暗高兴。
　　接着是唐谙上场，使的是流星镖，神出鬼没，那对手疲于应付，不到一刻钟就跌下台来。唐甜等人都觉得长脸，拍手叫好，她们女孩子多，声音又脆，众人都纷纷望过来，唐谙也颇为得意，对唐甜就不那么横眉竖眼了。
　　再下来唐甜和唐诚是同时要上场，唐诚的对手是个道士打扮的人；唐甜的对手，却是个年轻剑客，平常面容，笑眉笑颜，早已等在台上了。
　　唐甜与唐诚鼓了鼓劲，自己走到左边台上，到剑客面前拱拱手。
　　那剑客笑道：“你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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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儿家拿个弹弓怎么好比呢？不如我们换换，我把手上的剑给你吧。”
　　这种当唐甜才不会上呢，她又不会使剑，拿着剑砍菜么？可是又不能用毒，若是按照杜莱说的毒，却可以用一用，照理不会被发现……
　　剑客却像猜到她心思，道：“你不会剑，我可以教你。”
　　唐甜没心思和他纠缠，将三枚弹丸捏在手上，道：“要比武就比，要认输就快一些！”
　　那剑客笑一笑：“好罢。”
　　他轻舒长臂，笑吟吟挽了个剑花。
　　唐甜飞快举起弹弓，垫上弹丸，忽然眼前一花，颈上一凉，那刚刚看着还在五米之外的剑已搁在了唐甜脖子上。
　　周围的人都还在等着他们开打呢，没想到眨眼的功夫唐甜就输了，霎时一片安静。只有刘衙内哈哈大笑，那一群随从跟着起哄。
　　唐甜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这个脸丢得太大了，她刚才还笑被唐羽唐谙打败的对手太弱，自己连一招都不到就输了。她不知是羞是恼，恶向胆边生，手抓着腰间囊袋正要发作，那目瞪口呆的岳如风和西门关竟一起站起来大呼：“无穷剑法！”
　　唐甜和台下人惊异地看着先前始终淡定的两位武林前辈争先恐后奔到剑客面前，询问他来历。
　　剑客只笑笑，对众人高声道：“唐家子弟名不虚传，在下顾忌他们使毒的身手，为稳妥使出绝招，让各位见笑了。”说完拱拱手，下台飘然而去。
　　台下有听说过无穷剑法解释给众人听，那剑法传说是郁家剑法的顶层境界，一百年来练成的人屈指可数。郁家五十年来都没有人练成，这剑客相貌不过二十来岁，竟练成了无穷剑法，实在叫人不敢置信。于是众人对输了的唐甜也不敢轻视了。
　　唐甜默默下台来，心里一点也不高兴，她可不信他的说辞，更见他临走冲着自己挤了挤眼。他与自己素不相识，为什么要替她挽回面子？
　　
　　她不由看看那个杜莱，他也盯着剑客的去处若有所思。她想问问唐溟，才发现他身边站着一名身穿雪裘白衣的女子，清丽绝色，玉颜如画，丹唇轻启微含笑，脉脉眸光时时在唐溟面上闪烁。
　　唐溟迎上唐甜，介绍这是叶家三娘子叶如贞。那郁敏忽然过来，插话道：“六姐儿，方才与你比试的人你可认得？”
　　唐甜摇摇头。
　　“这可怪了，他既不认得你，为何要替你说话？人人都说他使的是我郁家无穷剑法，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她的语气，就是那剑法对付唐甜是杀鸡用了牛刀，轻视之意溢于言表。
　　唐甜自己承认是一回事，别人说起又是一回事，她是不肯吃亏的，也冷笑一声，扫一眼唐溟：“说的也是 
 27、　　飘渺露 ... 
 
 
　　，无穷剑法也要有本事的人才见识得到呢！”
　　“你！”郁敏最初看她只是个性格别扭的小孩儿，哪知一出口就语带讥讽，暗示她是靠着唐溟才赢了比试，众人面前忍不下气，喝道，“你只会使一些下三滥的毒罢了，有什么资格说我？有本事比一比，难道我会输给你？”
　　“你要不怕只管试试！”唐甜也是一肚子气不得发作呢，说着就撸袖子。
　　“三姐儿！”郁家两个姐妹忙拉住自己的妹妹。
　　“甜儿，不得无礼。”唐溟皱眉说道。何菀也拉起唐甜的手，打圆场：“六姐儿，五哥儿的比试你还没看呢，你四师姐的比试也要开始了，我们都一起过去吧！”
　　唐羽、辛良等人都劝她，正好唐诚喜气洋洋回来了，他用了三种暗器，把那道士打得狼狈不堪，唐甜不愿他扫兴，便忍了一口气和他们往前走。
　　占缃的对手，却是任大亮，这也叫冤家路窄。那任大亮当初不肯和女人动手，这次却不得不应付了。而占缃憋了一口气，又有心替唐甜报仇，让她高兴，一套红拳使得凌厉凶猛，任大亮节节败退，却又数次化险为夷。
　　这应该是唐家弟子几场比赛里最激烈的一场了，大家看得全神贯注，惊呼声此起彼伏。
　　也近晌午了，唐诚觉得口有些干，腹中也饥饿，便唤来卖酒水的小贩儿，给大家买些吃食。唐甜看不惯叶家和郁家人，自告奋勇和他一起去拿，挑了一堆零嘴和糕饼。
　　叶如贞看着递过来的糖皮瓤卷儿和酿丸子，轻蹙了蹙娥眉，道：“我就喝些果浆儿吧。”她的丫鬟问也不问，径自上前取了一杯，这是唐甜从卖水婆婆那里拿到的最后一杯漉梨汁儿。唐甜扁扁嘴，也就罢了，自拿了一杯酿丸子。
　　大家正边吃边看，忽听叶如贞的贴身丫鬟一声惊叫，那叶如贞软软倒下去，好在唐许就在一旁，这才扶住了。
　　何菀忙过去细细查看，脸色微微一紧，对唐溟道：“她中了毒。”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有点忙，可能周三更，但是大家留言我会看的~~~~~~
么么么么~~~
天气渐冷，大家注意防寒，小心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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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金勾吻 ... 
 
 
　　“什么毒？”唐溟心里一紧。何菀面有难色，摇了摇头。叶如贞昏厥中，面容没有什么异样，只是脉跳比常人激烈，应没有性命危险。
　　何菀声音很低，只有周围几人听到。大家都是一惊，谁还能在唐家人面前下毒？
　　唐溟也顾不得避嫌了，指示何菀把叶三娘子扶到一边的亭子里，让其他人守在外面，亲自替她诊脉。那亭子四面围了幕布，本就是为不好抛头露面的妇人准备的，唐甜跟进来看，觉得那症状竟和杜莱给她的飘渺露相近，知道事情不好，想偷偷溜出去时却被帘门边上几个人堵住。
　　原来叶家兄弟听说妹妹昏倒了，都赶过来，听说是中毒就慌了。这事最好不要声张，唐甜忙跨出一步道：“谁说是中毒的？叶三娘子只是气短昏厥了，你们乱嚷什么？”
　　叶家两兄弟松了口气，不约看看刚才说话的郁敏。
　　那郁敏哼了一声道：“我方才听得清清楚楚，你们没做亏心事，又怕什么别人知道？”
　　唐甜懒得和她理会，侧身想出去，郁敏却将她一拦：“你要去哪？我看这件事极有蹊跷呢！”
　　“你什么意思？”
　　“谁敢在唐家人身边下毒？说不定啊，这事就是我们中间内鬼做的！”郁敏冷哼一声，看定了唐甜。
　　唐甜先是一惊，看着这个她本来不放在心上的郁敏，不由有了几分猜测。
　　“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唐家自然会查，谁许你在这里胡言乱语？”唐羽也赶了过来，将唐甜扯到身后。
　　郁敏笑道：“事情发生在你们唐家，谁知道你们会怎么查？我大哥已经去禀告厢虞侯霍大人了，还是请官府来处理吧！”
　　她说话时果然就有一名捕头领着一群差役来了。
　　唐溟闻讯出来，那捕头得了厢虞侯嘱咐，对唐家人客客气气，郁敏却不依不饶，说是叶家人遇害，唐家人善用毒，要证明清白最好搜一搜。
　　唐甜已经明白这郁敏就是针对自己了。想不到不等她去对付人家，人家先下手对付她。她转脸看向贵宾席，杜莱已经不在那里。
　　这事肯定和他有关，这个郁敏是和他一伙的还是单纯私心想害她还不好确定。这事她本来不怕，反正她没有下毒，可是要撇清也不容易。好在叶三娘子暂时没有性命之危，唐溟与官差一起出去了，唐甜只好借口给小师叔帮忙进去守着，以防万一。那个郁敏也跟进来，看样子咬着唐甜不放了。
　　
　　外面喧闹突然厉害起来，没等唐甜出去看，辛良慌慌张张跑进来，道：“小师叔，快隔上帘子，那个任大亮要抬进来了！”
　　“什么？”何菀与唐甜叫道，“为什么让个男人进来？”
　　“他被四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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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毒死了……不是，还没死，十四师叔说赶紧救他……”辛良急得一头大汗。
　　唐甜反应倒快，扯起一旁一块大帘幕遮住叶三娘这一边。随即几人嚷着“快快快！”抬了人进来。
　　唐溟四下里一扫视，立刻对唐羽和唐谙唐许道：“你们去外面守着，不需其他人靠近！若有人问，只说是他走火入魔！快去！”接着又对一起过来的宗严唐诚道：“你们出去看看周围有什么可疑的人，只需留意，不要私自行动。”
　　几个人依言出去。
　　唐甜一看，那个任大亮僵着身子动弹不得，应该是怕他胡乱挣扎而点了他的穴，他一双眼血红瞪着，目光涣散，口吐白沫，肚腹剧烈起伏，显然疼痛难忍，唐甜心里一慌，这个人也是中了飘渺露的毒——那个杜莱，他到底想干什么？
　　唐溟匆匆走到唐甜面前，见她惊呆的样子，轻轻握一握她冰冷的手，低声道：“别怕！有我呢，你先去叫人生火，准备热水！”
　　几日来，这是他与自己最亲近的一次，唐甜眼里霎时热热的，她想解释，然而救人要紧，她怎好为自己开脱，便点点头奔出去。
　　外面本来就有唐三唐四，他们极有经验地抬来一口瓮，很快烧好水。唐甜端着水盆进了帐中，见唐忧和占缃都来了，一旁还有几名官捕打扮的人，听他们说话，才知是管理城南治安的霍虞侯亲自来了。
　　唐忧弄来了一头山羊，正从羊割开的脖颈处取血，而唐溟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羊血灌入任大亮口中，血腥气弥漫整个亭子里。这么灌了两碗，唐溟才解开任大亮穴道。任大亮翻身剧烈呕吐起来，混着血的黑色毒水呕满了整一大盆。唐溟命唐三进来取走了盆子，又喂了任大亮几枚解毒药丸，这次稍稍松了一口气。
　　“唐十四爷，人救过来了？”霍虞侯忐忑问道。这人是武举上有记录的人，若是出了事，难保京兆尹要责他督管保卫不力的罪。若是人没事，一切就都好说了。
　　唐溟擦擦额上的细汗，淡然一笑道：“毒是解了。我立刻命人去熬些药，等他服下去，缓过这两个时辰，才算无事。”
　　有解毒圣手这句话，霍虞侯一颗心安了大半，这才提及这下毒案。
　　
　　占缃又将事情说了一遍。她和那任大亮几百招打得难分难解，那刘衙内却突然喊停，把任大亮叫去好生训斥了一顿，回来时任大亮招招凶狠，占缃耐力不及他，被他打伤跌下台来。她本来气恼不已，又觉得他前后判若两人很奇怪，不由想问个究竟，哪知她才靠近，那正在喝水的任大亮突然一个抽搐，捂着肚子倒了下去。众人便都说是她下毒害了人。
　　“十四爷，真不是那人喝的水 
 28、　　金勾吻 ... 
 
 
　　有问题？”霍虞侯早听了经过，也将任大亮喝水那只碗的碎片给唐溟看过，却证实那里面只是清水。
　　唐溟再摇头，下毒的人他早猜到了，手段也明了，然而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若想这样就陷害到唐家，未免太可笑了。
　　“嗙啷！”众人身后传来碗碎裂的声音，唐溟一个箭步揭开帘子，只见叶三娘子身边，唐甜抓着郁敏的手，地上是一只摔碎的瓷碗。
　　“你干什么？”郁敏用力推开唐甜，唐甜没有她力气大，不是唐溟赶上一步挡着，她就摔倒在地。
　　“我看叶三娘子似乎口干，想给她倒碗水，六姐却忽然冲过来要枪我的碗！一定是她想害叶三娘！”郁敏先开口告状，很是气愤。
　　唐甜咬了咬嘴，看一眼唐溟。
　　唐溟瞧一眼那一地的水，猛的明白了什么，心里忽然一沉，下意识却是将唐甜的手紧紧抓住：“郁三姐，唐六姐做得没错，这水叶三娘不能喝！”
　　“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以为我在水里下毒么？”郁敏脱口问道。
　　“三姐儿！”郁泰跟着霍虞侯也进来了，见妹妹如此说话，忙要阻止。
　　“若她喝了这碗冷水，就真和被下毒无异了。”唐溟知道眼下也不必再瞒着众人，索性将这毒性说出来，以免再殃及无辜。
　　唐甜低着头，被唐溟拽着的手无法挣脱。
　　那飘渺露是由两种毒组成，先是风茄儿毒刺激人心气紊乱，因人而异则有不同反应，如任大亮身强体健，那毒使他血脉喷张，激发潜在无穷力量；而叶三娘身子娇弱，气血走动激烈之后承受不住便昏过去了。
　　这种毒被人嗅到或服用都不易察觉，毒性发作也不过就是举止有异，可怕的是后面一种，叫做金勾吻，开红花。毒性沉郁隐蔽，然而一遇冷水就催发毒性，发作之后粘连腹肠，不过半日内脏发黑腐烂，再无可救。
　　何菀也惊出一声冷汗来。那郁敏数次催她试着用冷水激醒叶如贞，若是那样做了的话……
　　“我……我不知道有这等事，”郁敏辩解了一句，却又矛头一转，指着唐甜道，“她为何会知道叶三娘不能喝冷水？”
　　“她是我毒门弟子，自然知道这钩吻的毒性！”唐溟却抢在唐甜之前解释着，脸色铁青。
　　“不可能，谁不知唐家刚入门的弟子不可接触毒物，不然为何前几天还要罚她？十四爷分明是袒护弟子！”郁敏一扫平日的可亲大方，很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冷笑道，“话说回来，她这样的弟子又怎么会有这可怕的毒呢？除非是受人指使，想对叶家不利，也许还针对我们郁家呢，再或者，就是为了破坏这武林大会？”
　　她这话一出，众人皆惊。 
 28、　　金勾吻 ... 
 
 
　　真分析起来，也不是没有道理。唐家和郁家、叶家是武林三大门派，如今朝廷重开武举，也许会转变对习武之人的禁制，各门派纷纷打着自己的算盘，野心勃勃要扩张势力。而哪个门派能一统江湖，便成为江湖之人颇多揣测的事。
　　
　　唐甜此时完全想明白，才知那个杜莱竟是拿自己做棋子，要陷害唐家。凭她能拥有这等奇毒，谁也不信，必定都会怀疑唐溟身上，进而怀疑唐家意图不轨。
　　若是她一时冲动用了那毒就坐实了此事，而她没有用那毒，杜莱就指使人嫁祸与她！
　　唐甜越想越恨，手不由握紧，唐溟微低头看了看，却不使人觉察地对着她笑了一笑。这一笑，温柔镇定，一丝儿责怪与怀疑都没有，唐甜本还以为他抓着她不放是怕她使坏，却想不到唐溟是担心她有事。
　　唐甜心里那坚硬堤防瞬间溃塌，前几日因他罚她冷落她而生起的怨恨全都被冲散了，然而此时无论她说不说出真相，都于事无补。
　　
　　“郁敏，你血口喷人！照你如此说，是我毒害了任大亮，方才霍大人找来的两个妈妈都搜了一遍，我根本没有毒药！”占缃哪能容忍别人这样污蔑，当场跳了起来。
　　郁敏冷笑：“当时一片混乱，你使完了毒自然是丢了，这唐甜我却是一直紧紧盯着的，说不定她身上就有那毒药呢！霍大人，那驿馆查也无用，我听说使毒的人不会将毒放在自身之外的。刚才又有几个唐家人都出去了。霍大人，此事非同小可，就该搜搜和叶三娘挨得近的几个唐家弟子才好。”
　　那霍虞侯似乎也有些疑虑，唤来差役低声吩咐了几句，等差役出去了才干咳了几声，道：“唐十四爷，这事自然不能轻信哪个三言两语，然而事关重大，下官派人去请尚药奉御来协助调查，还请唐十四爷不要见怪。”
　　唐溟依旧将唐甜护在身后，从容笑道：“既然有人怀疑我唐家，如此最好。”
　　“那么，大家还是依例搜一搜，洗脱了嫌疑却也干净。”霍虞侯见唐溟并没有反对，便下令找来那两个可靠的妈妈，请众人都出去，留下当时坐在叶三娘身边的何菀、唐甜和辛良，嘱咐要仔细搜身。 

作者有话要说：有三天没更，自己都坐立难安，心痒痒……

下周应该会好一点，争取多更~~~~~~~~

钩吻，没有人是因为这个标题很“勾人”才点的吧？哈哈哈哈，其实我希望是~~~~~~~~~~~~·
这种毒草的别名很多，又有金勾吻、苦吻、断肠草、烂肠草、野葛、大茶药、大茶藤、毒极大茶叶、葫蔓草等名字。总之搜一下都有。
其实呢，应该是不同品种，同不同科属之类不知道，但都是剧毒！传说神农尝百草就是死在这其中一种草上。后面还会有涉及其他品种的故事~~~~~




29

29、　　寒煞掌 ... 
 
 
　　此时已过申时，比武赛事大半结束，看的人也少了。负责城南治安的厢卫便依照厢虞侯命令清场，请各位主裁休息，偌大的比武场三刻后一片安静。
　　唐羽等人也都被搜了一遍，他们聚在那亭子外，不明白师父为何竟对官府如此退让，一个个脸色极难看。因为周围还有外人，他们不好多问，便都恶狠狠瞪着站在对面的郁家兄妹。
　　那郁泰被这一排刀剑般锐利的目光看得心惊胆寒，后背都湿透了。他不敢与他们对视，当着大家又不好对神情笃定的郁敏发作，悄悄挪到一边想和叶家人说话，叶家兄弟记挂妹妹的安危，更不理他。
　　唐溟站在帐外，担心的是唐甜肯不肯听他的叮嘱乖乖接受搜查，听着里面一直没什么动静，才算放了心。
　　郎中阁校理林亿大人正好带着人快马赶到，说是御医局唐恺大人听说事牵连到唐家，为避嫌换了直秘阁掌禹锡大人同来勘察办案。
　　众人也觉着这么极是恰当，双方见礼，便先大略讲了事情原委。
　　没一会，一个妈妈将从三人身上搜出的物件端出来。满满当当一盘子都是不过手指大小的药瓶儿，还有几个药粉纸包。
　　占缃上前几步，见到那一盘子东西一愣。唐羽等人虽不许靠前，都伸头看，这一看也是面色阴郁。
　　十九师叔身上带着药不稀奇，唐甜素来爱捣鼓那些整人害人的新玩意儿，瓶瓶罐罐多了也没什么，偏偏里面有一件黑色瓷瓶儿扎眼。
　　唐家人常年制毒和药，如何保存是极要紧的事，便有专门的瓷窑制瓶药罐，所以他们都是一眼就认出那瓶儿不是唐家之物。
　　此时就连唐羽都有几分相信郁敏说的话了：唐甜一向讨厌郁敏，又极是记仇的，上次处心积虑要害任大亮不成，莫非这次真是她做的，毒了任大亮，接着要害郁敏，却误毒了叶三娘？
　　郁敏看出唐家人神色不定，心里得意，又见那林大人小心翼翼慢吞吞查看，便抢上一步道：“大人，毒药一定就在这里面，请好好查一查！”
　　“你怎么知道毒药就在这里面？”唐甜从亭子里出来，听到郁敏这句话立刻质问。她身后是辛良，何菀依然在亭中照顾叶如贞。
　　郁敏先一顿，接着哼一声道：“是与不是，大人查了就知道，东西从你身上搜出来还有错么？只要没漏下什么就好！”
　　唐甜还要和她争，唐溟却淡淡拦住她，转头对林亿和霍虞侯道：“三位大人，孩儿家玩闹积攒的东西极多，光从面上都看不出事来，要紧的是这里面有没有那毒药，还请仔细盘问查验为好。”
　　三人点点头，再问那两个妈妈，她们老老实实道：“三位娘子身上还有些香囊粉 
 29、　　寒煞掌 ... 
 
 
　　盒针线包的私人之物，多是俺们京都老铺子里卖的，老身们取了下来，都查看过，没有什么蹊跷，却不好呈上来。”
　　霍虞侯和林亿颔首，暗赞她们谨慎妥当。虽然唐家人好说话，却也不能做得过分了，否则以后大家面上难看。于是还是让林亿出面先检查那些有红红白白瓶塞的药瓶儿。
　　
　　林亿心里暗暗叫苦，这毒药奇特，他不曾见识过，又听那唐溟说此毒无色无味，稍稍嗅到一点都又可能中毒。就算有解毒圣手在此，谁愿意以身试毒？
　　这么踌躇着，唐三上来报金银花甘草解剂已煎熬好了，唐溟命他喂给任大亮喝，一碗汤药下去，眼见着任大亮慢慢张开眼；占缃也出来，说是那叶三娘子服了解药已醒了，想见见自己哥哥。叶家兄弟大喜，顾不上找凶手，急忙跟着进去。
　　众人一起舒了口气，唐溟知道时机正好，便对为难的林亿和掌禹锡等人拱拱手：“三位大人，所幸叶三娘与这位兄弟无事，唐家清白虽要紧，却更不希望无辜之人受害。如今事情还未有结果，但我唐家两位弟子绝非凶手，为洗清这不白之冤，唐家不能置身事外。若各位大人信得过唐某，十日之内，我唐溟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给各位大人一个交代。唐溟愿立下字据，若有差池，唐溟甘愿领罪！”
　　唐甜听了有些急。那杜莱狡猾，除了给她这毒药之外，什么也没留下，唐溟如何查得到？若是查不到，唐溟领罪，这不是正中那杜莱下怀？
　　霍虞侯和林亿等人却喜出望外，如蒙大赦，忙不迭点头。
　　郁敏一看唐溟避重就轻，那些官员也顺水推舟，登时急了，指着那中间一个药瓶大嚷道：“大人，只要先查查这个黑瓶儿，就可知是不是毒药！”
　　她一急说出这话，大家都齐齐看过来。
　　霍虞侯脸一沉：“你怎知就是这瓶？”
　　郁敏眼里滑过一丝慌张，却又勉强道：“……我，我这几日与唐家人在一处，不曾见他们用过这样的瓶儿，想必……就是这个有古怪了。”
　　众人虽对她这般行径有些反感，只是细细端详，这细颈瓶儿确实与其他瓶儿有些不同，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唐甜看出唐羽占缃等人的疑虑来，抿了抿嘴，她自然可以不认，或者说是被栽赃的，可她不愿唐溟再替她遮掩，便抢先一步将那瓷瓶拿了过来：“你说是就是？凭什么随你乱嚷！”
　　郁敏一见越发笃定，得意笑道：“若不是毒药你慌个什么？你有本事将它喝下去！”
　　“好啊，若我喝下去了，那下毒人就是你！”唐甜等的就是这句话，将那塞儿一拔就往嘴里倒。
　　众人大惊，想拦也迟了，最震惊的 
 29、　　寒煞掌 ... 
 
 
　　是唐溟，他早猜出这就是飘渺露，一时顾不得其他，左手迸出一记破空气弹，把那已在唐甜嘴边的瓷瓶击得粉碎。
　　那绿幽幽的软膏炸得到处都是，众人惊呼着躲开，唐溟却扑过去抱住了要倒下的唐甜：“甜儿！”
　　唐甜虽然被那气弹吓了一跳，脸被那碎片划破了几丝，人其实很是清醒，她被唐溟紧紧抱着，觉察唐溟的手竟在微微颤抖，不由凑近他耳边低低道：“那不是毒……”
　　唐溟先是一怔，这时那膏液的清凉香气弥漫开来，他心里一阵狂喜，知道是她换过了药，竟一丝也想不起要怪她胆大妄为。那唐羽和唐诚晚师父一步也奔上来了，唐溟冲他们宽慰一笑，抱着唐甜的手却还是没有松开。　　
　　大家都闻到了薄荷的香气，不需林亿和掌禹锡说明，也知道这不是那毒药了，都松了一口气。
　　郁敏有些心慌无措，自言自语般道：“这不可能，这明明就该是……”
　　唐忧冷笑一声，上前道：“就该是什么？莫非这下毒的事和你有关，你也在叶娘子身边，下毒后想栽赃给唐六姐？”
　　郁敏咬着嘴唇恶狠狠瞪他一眼。
　　唐羽站起来冷冰冰道：“我唐家人可是你们随便诬蔑的？”与此同时唐谙也拔出剑来，那占缃更是要动手。
　　那郁泰慌了，忙道：“唐十七爷，各位大人，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是不是误会很快就能知道。”这次说话的是唐溟，他恢复了镇静，让占缃过来扶着唐甜，徐徐站起身，眼神却隐隐有些阴沉。
　　这事想想都令他后怕，唐甜脾气极倔，为了替他们开脱，就算真是毒药也可能喝下去，他看在郁商面上给郁家留着情面，却差点害了唐甜。
　　于是不再迟疑，叫过唐诚，低声吩咐几句，淡淡对那郁敏道：“你若自己承认了事情，说出幕后主使，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什么意思？我有什么主使？无凭无据，不过猜错了罢了，唐家就是这么仗势欺人么？”郁敏退后一步，看着一排气势逼人的唐家人，还要强辩。
　　唐诚得了师父嘱咐，上前一步笑嘻嘻道：“你不服，那我一个来制你总不算是仗势欺人吧？”
　　唐忧知道十四师兄要动手了，也很欢喜，又怕唐诚吃亏，便道：“让宗七哥儿和五哥一起上，两个小孩儿，也不算仗势欺人吧？”
　　这几个弟子，郁敏最多忌惮唐羽和唐谙，哪会把两个总角小童放在眼里，拔剑迎上去以一对二。
　　唐忧叫过唐许低低说了几句，唐许点点头走出人群。
　　
　　唐甜事先将那飘渺露换在了别的瓶子里，一是稀罕这毒，防杜莱反悔来要；二来却是怕唐溟发现她偷了 
 29、　　寒煞掌 ... 
 
 
　　药要来翻查她的东西。现在她闯出祸来唐溟竟不怪她，叫她心里窃喜不已。此时她靠在占缃怀里假装昏厥，不过就是想博同情，引众人更反感那郁敏。听到刀剑相接的声音，就偷偷睁了眼瞧热闹。
　　只见唐诚与宗严一前一后夹击郁敏。
　　郁敏还是使的唐溟指点的剑法，宗严也使一柄长剑，是从二师兄唐许那借来的，一板一眼，虽不是郁敏对手，却也走得几招。而另一边的唐诚手上套了个铜甲套，近身攻击她。郁敏这边长剑来去自如，一低头唐诚的铜拳却裹着杀气打来，她收不回手，难以招架。等她艰难躲开了唐诚攻击，背后宗严的冷剑又刺来。一时间顾此失彼，捉襟见肘。
　　唐甜忍着笑，身子还在抖，占缃以为她还是中毒了，慌得直嚷十四师叔。
　　唐溟知道唐甜不老实，便装作探视，过来抚了抚她头，暗暗瞪一眼，唐甜扁了扁嘴，见他没真生气，心里甜丝丝的，这才安分了。
　　再看那唐城又换了花样，左手一个铜锤大小的铁刺蒺藜，右手一个长长的钳子，郁敏剑砍下来不是卡在铁蒺藜里就是被那钳子夹着，她听到周围隐有笑声，焦躁得脸面通红，眼神也凌厉起来。
　　宗严一剑过来将她松散的发丝削了一绺，郁敏顿时恼怒，脚下步法突然一边，急速诡异，接着手腕一抖，那剑如灵蛇一般刺向宗严，唐诚忙伸长钳子一拦，郁敏利叱一声，松开那剑，手如利爪就抓向了唐诚咽喉。
　　这一刹那快如闪电，唐诚无法避开，唐甜不由“呀”了一声。却见唐溟早有准备，身影一闪飞身救下唐诚。
　　事已至此，郁敏也不再掩饰了，索性使出全身本事对付唐溟。看那招式鬼厉狠毒，唐溟沉着脸避开，右手还揽着唐诚，左长臂一抬，手掌一翻，那郁敏看也没看清，只觉右肩一痛，人已飞了出去。
　　那郁泰一直在一旁，求情也不是，帮着妹妹也不是，此时见郁敏一声惨叫飞出五米之外，慌忙要过去，才注意到两位武林前辈岳如风和西门关面色凝重站在不远处，身边是唐许。他越发心慌，他本也想过扳倒唐家对郁家有利，然而现在才后悔自己最初没有竭力阻止郁敏。
　　“二位前辈，”唐溟这时上前拱拱手，恭敬道，“二位前辈明察秋毫，想必对这郁三姐的功夫一清二楚。”
　　岳如风与西门关对视一眼，沉重点点头：“不错，这是十年前魔教中人练的寒煞掌法。”
　　郁泰面色一白，脱口道：“二位前辈，唐十四爷，这事与我郁家毫不相干！” 

作者有话要说：很多人对郁敏陷害唐甜不理解，也许是大家觉得唐溟是万人迷，以为都喜欢他。其实啊，女人也不是只会因为爱情而发疯的嘛。
咳咳，再说，不是有那句话，男人不坏，女人不爱……那个杜莱，其实也很帅的啊~~O(∩_∩)O哈哈~




30

30、　　蜜甘油 ... 
 
 
　　“我们郁家怎会与魔教有牵连？更不知道什么寒煞掌！她，她也许不是我三妹，如今有什么易容术……”郁泰看大家不信，慌得口不择言。
　　郁敏虽可恶，身为大哥的郁泰急于撇清关系，就算是为郁家大局着想，也未免太无情了。唐家几个弟子不约而同“哼”了一声。唐溟和唐忧对视一眼，颇为欣慰。
　　那郁敏挣扎起来，抹抹嘴角的血，却也道：“我大哥说得没错，这事不与郁家相干，是我不甘心唐家独大才设计对付。要杀要剐随你们，我无话可说。”
　　先前她陷害唐甜和占缃，那般可恶，唐溟一怒之下出手重了些，听她如此说，倒是个有担当的；再见她颓着右肩，手臂不能动弹，想她以后也不能习武了，便叹了一叹。
　　“岳兄，魔教已被消灭，这十年风平浪静，不能让他们死灰复燃，这个魔女留不得！”西门关与魔教有深仇大恨，见着相关之人连眼神都深沉起来。
　　唐溟忙道：“二位前辈，晚辈贸然插一句嘴，郁家系名门正派，一向与魔教泾渭分明，而这郁三姐的寒煞掌法只是入门，可见涉入魔教时间不长，要紧的是查出她背后主使之人。”
　　岳如风同意他的看法，劝西门关：“老弟，唐十四爷的话却有理，再来郁家与此事有没有关，不是三两句话能说明的，还要细细拷问才是。只是我二人已退出江湖，这事却不如交给后辈们吧。”
　　西门关眼神黯了黯，默然点点头。　　
　　霍虞侯在一边听了半天半清不楚的话，他在意的是出了事自己如何交差，忙道：“既然此女是下毒之人，各位武爷，不如就把犯人交给在下吧！”
　　岳如风本意是让唐家来管，然而官府之人开了口，又见唐溟并不说话，他也不想多事，便道：“如此就请霍虞侯费心了这里唐家和叶家都是武林世家，侠义热肠，如需相助，想必不会推拒。”他是一番好意，担心官府不能解决，若有唐家帮忙最好不过。
　　霍虞侯心想这些武林中人未免太小瞧了他，不过是个被废了武功的女子，要她供出同谋有何难，便敷衍客气了几句，命人抬着任大亮，把郁敏和郁泰都押走。
　　那郁敏肩骨碎裂，唐溟让何菀先替她稍作包扎。
　　郁敏扭头看看唐溟，咬了咬嘴。唐家一向被传作冷酷无情，而她素来只见唐十四爷温文谦和，是江湖出名的“好脾气”，还颇不以为然，没想到他深有心机。这一路从郁家到京城，他只怕早看出破绽，假意和她周旋，却摆出这道局。事败之后他没有落井下石，也算是给郁家留了情面。如今只好怪自己沉不住气，坏了大事。
　　叶家兄弟出来看着突然变化的局势，暗自庆幸 
 30、　　蜜甘油 ... 
 
 
　　方才没与唐家翻脸，又谢了唐溟和何菀，唤来马车送叶娘子回去。
　　唐忧听宗严说了查探的情况，与唐溟耳语几句，便让唐四备车。占缃扶起唐甜，唐溟担心那黑瓷瓶中虽换了药却还是有余毒，要回去替唐甜再好好看看，于是亲自抱她上了车。何菀也知道了事情经过，见他如此不顾旁人眼色，有心提点醒，然而几名后辈只当师父疼惜弟子，唐忧也若无其事的，她只好作罢。
　　
　　回到驿馆，众人安慰了唐甜几句，便让受了惊吓的她好好休息。唐甜乖乖听话躺下，暗喜自己逃过一关。要不是郁敏被识破，今儿她不被官府抓走也被唐溟狠狠责罚。
　　“甜儿。”真是想到就来，唐甜赶紧闭眼装睡，哪知那唐溟竟推门进来了。自从她初潮之后，唐溟就没有单独进来过呢，她暗地里哼了一声。
　　唐溟在她身后叹了一叹，道：“你一定要小心那杜莱。”
　　唐甜一惊，一个翻身起来：“你怎么知道？”
　　唐溟牵起她的手，细细诊了脉，确定她真没有中毒，还是让她服了一粒药丸，才道：“那瓶儿是他专用，飘渺露不会当即发作，你倒换到哪里去了？”
　　唐甜不情不愿起来，将门槛缝下的两个瓷瓶——就是从唐溟那里偷的——掏出来。唐溟先用一个皮囊将两个瓶子裹了，然后给她一双软皮手套：“我本想回去以后再给你一副新的，如今你还是将我的拿着吧。身为毒门之人，你需记得，毒有双刃，害人也会害己，一定要谨慎小心，不可滥用。”
　　唐甜摸摸那还有些温暖的皮手套，薄如蝉翼，柔韧而帖服，戴在手上像没有一般。又得了一样宝贝，她心里不是不欢喜，默默想了想，又问：“你既然知道我见过杜莱，又藏了毒药，为什么不怀疑我？”
　　唐忧方才说了，唐溟在郁家指点郁敏武艺时，看出她步法有异，所以他们师兄弟商量按兵不动，要引出幕后之人。偏偏自己又受了杜莱的骗，差点就害了自己又害了唐溟。
　　唐溟摸摸她的头，道：“是我疏忽，竟没想到杜莱会对你下手。你虽是任性了些，那日唐谙和大家一席话，让我想到，你六七岁离开爹娘，这几年吃了许多苦，和诗诗从小备受疼爱并不一样。遇到大事，你是极有分寸的，又怎会恶意害人？”
　　他声音低了低，又道：“……若可以，我倒情愿你真像她那般娇纵。”她爹原来将她含在嘴里护在手心的，却因为自己的缘故，颠沛流浪。只要她喜欢，他什么都愿意顺着她。
　　唐甜不料唐溟会这么说，换作以前她觉着是他收买人心，这一次心里却软软的，那些讥讽的话都化成了柔柔的水。她抿了抿嘴，靠近了一点儿 
 30、　　蜜甘油 ... 
 
 
　　，又停了停，再靠近一点，才道：“其实，其实我没有恨你罚我。你对三师兄和五哥儿都严格，对我却纵容，这就是隔着一层……你这次罚我，我才觉着你真把我当弟子呢。”
　　她声音低，唐溟却听得清清楚楚，心里不知是该喜该忧，喜的是唐甜总算和自己亲近了一点，忧的是她不过拿自己当做师父……
　　“可你那天还说，你不要我做你的弟子，是真是假？”唐甜忽然气鼓鼓问。
　　唐溟顿了顿，这话怎么好说？
　　唐甜见他迟疑，又撅了嘴。
　　唐溟只好道：“甜儿，我愿意好好照顾你……只是有些事儿，现在……你还小，等你大些再说罢。”
　　“我已经十三岁了，再过一年就及笄了，怎么不能说？”唐甜急了，她最讨厌别人吞吞吐吐，“我在山下的时候，认得的尤三姐和丁大姐，这个年纪都许了人家要嫁人了，我怎么就小了？”
　　她别的不提，单提起唐溟正想到的事，唐溟不知该笑，还是该训她女儿家说这些话不知羞，只好抿着嘴摸摸她的发。　　
　　唐甜还要闹着问，唐溟赶紧转移话题，嘱咐她以后再遇到杜莱要防着，这些事切不可瞒着他。
　　唐甜见他又提起杜莱，倒想起要问杜莱的来历和那个什么寒煞掌。
　　唐溟也考虑过，与其让她乱猜测再闹出什么事，不如告诉她为好，便道：“杜莱，是以前魔教教主的儿子，他最擅炼毒，我远不及他。那寒煞掌也是他自创。练寒煞掌的人，体内要蓄毒，掌风所带就能伤人。郁三姐只学得皮毛，不然，当时唐诚就危险了。你知道他的可怕，以后一定要小心。”
　　“但是他根本没有内力。”
　　唐溟眼神一暗，顿了顿，道：“他因中了毒，才失去了内力……那毒就是我下的，然后又废了他武功。他自然恨我，所以才处心积虑要害我，却连累到你们。”
　　唐甜恍然大悟，道：“你怎么不杀了他，他会炼毒，只把他武功废了还是一样害人！”
　　唐溟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苦笑道：“有些事，并不是你所想的那么简单。所谓害人者，也许也是被害者，黑白，也不是截然分明的……总之，还是我错了。这件事，就由我来了结。”
　　他转过身来，恢复了一脸平静，让唐甜好好休息。
　　唐甜气哼哼回去躺下，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要他说出实话。
　　
　　四野空旷，冷月当空。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树林边。
　　一个俊美的男子身着狐裘，斜倚在铺了厚褥的卧榻上，朝身边的篝火里丢了几粒椒兰，火星四溅，香烟浮动。
　　远远黑暗里蛇奴扛着一个人走来，到他面前行了个礼，丢 
 30、　　蜜甘油 ... 
 
 
　　下那个女人。
　　郁敏咬牙忍着痛爬起来，又连忙跪下：“教主。”
　　“听说你受了重伤，又受严刑拷打，却什么也没说，这份忠心可嘉，我是不是应该奖赏你呢？”杜莱笑眯眯问，那深幽的眸子里闪着火光。
　　“郁敏坏了教主大事，还要请教主责罚。”郁敏强抑着心头恐慌道。
　　“啧，这事不能怪你，是我大意了。”杜莱对她严肃沉重的样子皱了皱眉，仰头望着黑漆漆的天，“让你去对付唐溟，确实是为难你，想当初连我……”
　　他没说下去，从榻上下来，走到郁敏身边：“你郁家人多不争气，没想到你却比那些兄弟强。如今忠心之人却是难得，这件事就算了罢。”
　　“多谢教主！”郁敏连忙叩头。
　　杜莱淡淡一笑，忽而嗅到什么，眉一皱：“你涂的什么药？”
　　郁敏一怔，迟疑道：“是……是唐家的愈骨伤药。”
　　杜莱猛地扯下她肩上纱布，不顾她痛得大叫倒在地上，嗅了嗅那药膏，药中混着一股浓浓的蜜香。
　　“哼！”杜莱丢下那块纱布，看一眼痛得打滚的郁敏，“我说呢，那唐溟会这么算了，看着官府带走你却不插手？”
　　这愈合裂骨的伤药里加了蜜甘油，隐鸟或蜜蛾能寻味而来，是专用来追踪人的。
　　蛇奴轻悄悄过来问他如何处置。
　　“她还用得着，你带她先回去了再过来吧。”杜莱又坐回卧榻上，轻轻抿一口茶，裹紧了裘衣，脸上浮现一抹清淡笑容，“我就在这里等着，要会一会故人。”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为什么，我看见杜莱等着唐溟，脑子里就yy起来，要不得啊……




31

31、　　蛊心香 ... 
 
 
　　月夜空濛，唐溟远远已看到卧在榻上的人，在这荒郊野外空旷之地赏月的事，也只有他做得出来。
　　野旷天低，篝火熊熊，似乎还是当初年少的狂客，端着美酒邀他赏月，琉璃盏琥珀光，可惜都是往事。相逢一笑，不是路人，却是仇敌。
　　他顿了顿，放慢脚步。
　　杜莱也已看见了他，当那个人踏着夜风而来，清冷的月光也在他周身环上一道银边。
　　他轻笑笑，掩去眼底那一丝莫名深色，懒洋洋招一招手，马车边悄然过来两个随侍的丫鬟，捧上上一套银杯。
　　飒飒风拂过草木，唐溟走近了，不由道：“就算是春天，夜寒也深重，你受得住么？”
　　“托你的福，还担得起，”杜莱嘴角一牵，似笑非笑，手拢一拢裘衣，深眸复望向夜空，“这样的好月色，错过了可惜啊。”
　　丫鬟倒了酒呈上来，唐溟淡然看了一眼，并没有接。
　　“怎么，连我的一杯酒也不敢喝了？”
　　唐溟不答，在他面前站定问道：“你为何离开桃花谷？那里很适合你调养。”
　　杜莱挥手让丫鬟走开，一笑：“就像你养了一只金丝雀吗？好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当初是你自己放过我，我可不曾说过不报仇。”
　　唐溟废了他武功，就以为高枕无忧，却不料他挣着一口气逃出了唐溟的眼界，用五年时间积蓄自己的力量。
　　也许时机还不够成熟，可是他也不想等了。他无法看着唐家一步步势力扩大，成为武林至尊，而人们淡忘了他父亲创立的辉煌。
　　在比武大会上看到他，在那几个或张狂或顽劣的弟子面前，赫然已是一个温和稳重的师父。
　　“……如果你的弟子知道你曾做过的事，是否还那么毕恭毕敬？唔，不过那个六姐儿，似乎对你不太服气，若是我告诉她你的真面目，也许她会更敬佩你一些。”杜莱抿嘴一笑，流光在他眸中一轮。
　　唐溟面色平静，注视着他深幽的眼神道：“若是如此你就能释怀，我不介意。”
　　“释怀？”杜莱冷哼了一声，抬起手臂，“你以为有什么能抵偿我的损失？”
　　“前尘往事，也许是我对你不住，你如今既是富甲一方的大商贾，无论锦衣玉食或是什么心愿，并不难做到。执着于一念，对你自己也没有益处。”
　　“哈哈哈，唐溟，我以为你从何时开始参禅念佛了？”杜莱大笑着，面色突然一沉，“你不执着，那是因为你没有失去！你如今在江湖的地位，唐家的威势，都是将我度家踩在脚下才得到的，你同我说放弃？”
　　“那么，你想怎么样？”唐溟静静问道。
　　“就像你曾经所做的，凡我所失去的，要从你那里 
 31、　　蛊心香 ... 
 
 
　　得到；凡你所在意的，要全部毁掉。”杜莱抚着手中暖炉，说得轻巧淡漠，“可还记得红英？你也欠她的，我来替她索债。”
　　唐溟暗暗握紧了拳，这么说他对唐甜下手，却是有意的了，他发现杜莱开始行动，便有意无意疏远她，反而让杜莱钻了空子。
　　“你也心疼红英，就不要再让不相关的人受牵连。”唐溟斟酌了许久，再说话时声音竟有些嘶哑。他还想再努力一次，这一次之后，也许真就是仇人相见分外明白的争斗了。
　　杜莱久久注视着唐溟，一字一句道：“其实你来的时候就该明白，有些事，果真身不由己。当初我们都错了。”
　　一切无可挽回。
　　唐溟站在月光里，在他和杜莱之间不过十米，却有千山万壑之隔。他不曾后悔，却不能不难过。
　　
　　“唐溟……呃，师父为什么会为那种家伙难过？”唐甜跳起来道，因为乱叫师父名讳，又被唐羽瞪了一眼。
　　何菀带着辛良去了宫里，剩下的人半夜里被唐忧召集来，说是提防夜袭。唐忧考虑到唐甜被杜莱利用的事，不愿重蹈覆辙，便有心要把杜莱的事告诉他们。唐许和宗严去三师伯那儿帮忙去了，而这里面只有唐甜对这家伙有些知道，其他人都是略有耳闻罢了，然而说到他是魔教之人，都极好奇，乌溜溜数双眼睛都睁得大大地望着师叔。
　　唐忧却不说话，慢悠悠接过唐诚递来的茶盏，指指左肩。唐甜赶立刻堆起笑脸替他捶，占缃正好进来，看不惯她这副殷勤谄媚的样子，气呼呼瞪眼：“十七师叔，你手脚真觉着酸疼，打一套拳活动活动就是，怎么跟那些一滩泥似的老爷一样，六姐儿有什么力气，要捶我来罢！”说着卷袖子冲上来。
　　唐忧奈何不得这个占四姐，只好说着“罢罢罢”躲开，又被唐羽唐诚拦下来，唐谙也催促，他才道出唐溟与杜莱的前尘往事。
　　十多年前唐溟虽天赋异禀，却桀骜不驯，先后出逃，又打伤了师叔，在当时已被视作唐家叛逆。是现任掌门唐桦求情力保，才饶了他，便要他将功赎罪，潜入度家堡打探密道地图，以期唐家联合武林各派歼灭这一魔教。
　　唐溟先在外流浪了两年，借机认识了杜莱，没想到两个少年性情相投，尤其都对炼毒解毒深有心得，真是相见恨晚。他趁此机会进入了度家堡得到重用。然而多次劝度莱和他父亲与武林门派谈判，却不被接受，也引起度云鹤的怀疑。为获取地图，他不得不对度氏父子用毒。
　　“可是，不是十四师叔受了重伤么？”占缃忍不住插嘴。
　　唐忧没好气白她一眼，叹道：“你十四师叔知道他们父子极其小心，又擅用毒，因此制的 
 31、　　蛊心香 ... 
 
 
　　是无药可解的毒……而且，为打消他们疑虑，他自己先服了此毒。”
　　几个人暗吸一口冷气，面面相视。先前唐谙听到说唐溟对待他亲如兄弟的杜莱下毒，便有意看了唐羽一眼，那意思却是讥讽在他眼中“圣人”一般的师父也会如此卑鄙，此时却有些吃惊。
　　而唐甜听到这里，心忽而提起来，那唐忧恰好又道：“他这么做，是为着唐家还派了人去接应他，他打算让此人带着地图离开，至于自己已成废人，便生死由命。可是……”
　　唐忧看了一眼唐甜，缓缓道：“可是那位师伯却用自己的命救了十四师兄，临死将自己女儿托付给他……”
　　众人默然，良久占缃才惊呼道：“这人就是唐甜的爹？”
　　唐甜见大家都看向自己，咬了咬唇。这是她第一次静静听别人说到她爹，以往无论什么人要借此劝她接受，她都不肯听的，今日唐忧绕着法儿说出来，想必是怕她再受人挑拨，对唐溟不利。
　　她的想法也不是不对，唐忧考虑的却比她多。只因那时唐溟与杜莱过从甚密，他秘密深入度家堡的事，知道的人多半都死了，唐家也不再提及。可杜莱卷土重来，谁也不能预料他会不会借这段事实来败坏唐溟。外人还罢了，最要紧是唐家人不能疏离。而唐家弟子多半只见过唐溟好言好语的好性情，也许会因此不能相信，受人利用。
　　刚才唐羽唐谙的神色都在他眼里，如今就看这唐甜怎么想了。
　　而唐诚却嚷道：“十七师叔，照你说来那杜莱对我师父恨之入骨，师父去寻他，岂不是很危险？”
　　那唐羽还在思量，听了这话猛一惊，跳起来就道：“我去找师父！”
　　
　　杜莱稳稳坐在榻上，笑着看向一步步向后退的唐溟，无数斑斓的蛇嘶嘶吐着红信子从草堆里，烂泥里树丛中蜿蜒而来，站在远处的蛇奴指使它们逼迫着唐溟向后退，随后再将他团团包围。
　　那些蛇刚从冬蛰中苏醒，剧毒无比，被爬过的草木不到片刻即变黑。在那些蛇的外围，却又涌上来一群手执弓箭的杀手，黑衣黑面巾，唯一露出的眼睛目光呆滞，唐溟眉头一皱，看向杜莱：“你真的对他们……”
　　“不错，正如我预料的一样，用蛊心毒来操纵，他们的忠诚与勇猛无人可比。”杜莱笑着捻了捻手中香囊，轻轻嗅一嗅，“我如今最大的心愿，却是有一日你也成为其中之一，那时才真是有趣呢。”
　　他把香囊丢到火里，腾起一层火雾，很快一股绵然浓烈的香气向四周弥漫，那些杀手眼睛一亮，竟似苏醒了一般，很快照着杜莱的命令举起了箭，直指唐溟。
　　霎时利箭如蝗飞向被包围在直径不过五米圈内 
 31、　　蛊心香 ... 
 
 
　　的唐溟，他快手接住一支反手甩回去，刺穿一名杀手的咽喉，同时手中暗器也击倒三人。然而箭雨越发密集，更有毒蛇”嗖嗖“群攻，他快速脱下外袍，以衣为屏裹挟着箭，顺势抖开射向一条条窜来的毒蛇。
　　
　　杜莱悠然坐在火边，一手支着头，赏月一般看着唐溟上下翻飞抵挡，雪袍如翼，自言自语道：“多年不见，武艺又见增长啊，月色再美，又如何能够与这样的美景相比呢？”
　　“说得不错。”一柄剑随着话音搁在他的颈上，执剑之人学着他悠悠然的语调道：“不知道你被丢进那样的蛇圈里是不是也很有趣？”
　　那边蛇奴看见主人被人挟持，一声怒吼，猿猱似的飞奔过来，那些蛇也调转了方向，齐齐向这边蠕动。
　　“不要乱动啊！我这剑可不长眼睛。”剑客提醒道。
　　杜莱眉轻轻蹙了蹙，却对蛇奴道：“不要让唐溟跑了，让蛇都回去！”
　　蛇奴稍有一丝迟疑，却立刻照他说的做了。
　　“你还真不怕？”
　　杜莱笑道：“你若要杀我，自然早就杀了。那些杀手只听我的，只要你不把他们手脚和头全砍下来，他们就是爬和咬都会追着你们不放。那些蛇就更不必说了，唐溟不怕，你可就躲不过了是不是，郁二公子？”
　　郁商哧一声：“你说不怕，却还是说了一堆废话。还是唐十四看得没错，你不会放过他，但也不会轻易杀他，所以叫我不必插手。”
　　“他这么说么？”杜莱眼一抬，继而垂眸冷笑一声，令那些杀手退下，又对着蛇奴挥挥手。
　　少顷，那些蛇停止了进攻。
　　唐溟站定，朝郁商点点头。叫他不必来，他还是来了。
　　郁商笑笑，也将剑放下，杜莱意外地看着他。
　　郁商指指他腰间的金牌，道：“你躲在幕后，是京都皇宫大内御品的大商主，不到逼不得已，我不想杀你多惹麻烦。”
　　“这也是他告诉你的？”杜莱一挑眉。
　　郁商得意一笑：“错了，你的消息是我告诉他的。你自以为专门躲在道观里支使人不被发现，却不知我郁商也有办法找到你吧？”
　　“你为何帮着他？当初是他对不起我。”杜莱狠狠道。
　　郁商洒然一笑：“谁对不起谁，是你们的事；我帮他，是我的事。”
　　杜莱再无话说，冷着脸看那唐溟一眼。四名哑奴躬身抬起锦榻，一直送到车上。
　　密布的毒蛇也消失了，冷月无声，万籁俱静。
　　郁商徐徐走到唐溟身边。唐溟目送那车消失于黑暗中，安慰郁商道：“他救了郁三姐，至少不会杀她。”
　　郁商点点头：“这样也许比她回郁家好，那些人要撇清干系，她不 
 31、　　蛊心香 ... 
 
 
　　死在狱里也会死在家里。路是她自己选的，看她造化吧——他也是。你不必总以为欠着他，他父亲心狠手辣，你只能算是因祸得福。”　　
　　唐溟回他一丝苦笑，沉默片刻，道：“此事先不提了。郁家人搬出去了，你便与我去驿馆住吧，十七师弟常说想认识认识你。” 

作者有话要说：不是更新，稍作了点修改补充~~
本来写了一章，感觉不好又删了大半，明晚一定更~~么么╭(╯3╰)╮




32

32、　　凝春露 ... 
 
 
　　晨光微露，丝丝缕缕的日晖穿过密密的枝桠，照在草丛间。唐甜抱着装了一半春露的拳头大小坛子，从树丛中钻出来。她和占缃照小师叔何菀吩咐收露水。露水宜用来煎润肺的药，调和散剂。她们过几日要进宫觐见太后娘娘，小师叔便有心做一副养生丸送给太后。
　　论到做药，秋露最佳，唐家山上也积攒了几坛子，可到这里只好将就用春露。而收露水也极有讲究，不好假手他人，只取百草尖、嫩芽叶尖与花蕊中的，最要耐烦。
　　提到进宫，她去过一次觉得极没意思，不过这次兴许能见到皇帝太后，因而还有些劲头，不然她这几天也不耐烦天不亮做这么费神的事了。
　　唐甜左右看看，也不知占缃走到哪里去了。她打个呵欠，转一转酸酸的脖子，慢慢往回走，沿路看看还有没有未被阳光蒸干的露珠儿。
　　走出了柏木林，忽见那郁商在花苑里闲晃。大前天唐溟去找那个杜莱，惹得大家在驿馆里坐立不安，三番五次闹着要去做帮手，都被唐忧呵斥住了。好不容易等他回来了，却带了个陌生人来，一介绍还是郁家人。十七师叔后来说他是唐溟在进入度家堡前结识的朋友，与那个杜莱也是老相识。
　　唐溟说过这郁商不是外人，与十七师叔唐忧一样极爱玩笑的，所以和大家很快就熟了。可唐甜知道郁商就是那个一招打败她的剑客，看他就有些别扭。当时他为避开郁家人而易了容，学着她先前偷换了别人的花牌，做她的对手，这自然都是唐溟的主意，说是怕她有意外，有意拦着她。唐甜知道是好心，不能参加后面的比武，却难免耿耿于怀。
　　这两日唐溟都和他在一起说个没完，唐羽能学那什么无穷剑，更是高兴，加上唐忧唐诚唐谙，末了占缃也凑了进去，几个人又是切磋又是比划，谈的都是剑法暗器，她想找辛良说说别的，辛良回来却是要收拾东西暂时搬进宫去，好向七师伯学药。
　　后来何菀拉着她和占缃帮忙做药，不然她真想跟唐许和宗严去三师伯唐绣那里顽去。想想这些事不都是那郁商闹的？要不是他帮着唐溟打跑了杜莱，唐甜还要给他脸色看呢。
　　唐甜撅了撅嘴，哼一声，扭头要离开。
　　“咦，这不是六姐儿么。”郁商偏偏这时喊她。
　　唐甜抿抿嘴，转过身来。
　　郁商看她一脸不高兴，笑道：“六姐儿，你是在找你师姐吧？你小师叔刚才找她，便先走了，要我遇见你了说一声。”
　　唐甜点点头，说了多谢就想走。
　　郁商追上去还要逗她：“我是哪里得罪了你么？十四说你笑起来甜甜的，可我至今都还没瞧见呢。”见唐甜还是爱理不理的，便道：“我 
 32、　　凝春露 ... 
 
 
　　看你年纪小小，却一点江湖儿女的豪气都没有，你这样子，难怪十四说你……”
　　他话说了一半又没了，唐甜知道他是故意留一半，不吭气斜他一眼，脚步却慢了。
　　郁商确是有意要探探她的意思，因而也不再弄玄虚，笑眉笑颜道：“你知道你那师父现在去见谁了？”
　　这语气怪怪的，唐甜就不由问道：“……谁啊？”
　　“叶三娘子啊。她昨日也来了，六姐儿，她是来找你师父还是你十九师叔啊？”郁商故作不知。
　　唐甜一听，心里一咯噔，又翻腾开了。
　　那个叶三娘子真是讨厌，毒解了，像把她的矜持和规矩也去掉了，三天两头找了借口来见唐溟。以前这么烦人的是郁家人，现在换成了她。好像救了她是许了她什么似的。
　　“唔，她该不会也和那个郁敏一样，有什么企图吧？”郁商加上一句，又自言自语道，“不过还送了不少东西来，要谢十四救命之恩，也许是一片好心。”
　　“呸，黄鼠狼给鸡拜年……”唐甜嘀咕着，她倒宁愿她真和那个郁敏一样坏，却比她的居心不良好。
　　“什么？”郁商凑过耳来。
　　唐甜大声嚷道：“别人的事，我可不会多嘴多舌，我要去给十九师叔送药了！”
　　郁商却不放过她，笑道：“说得也是，你只不过是十四的徒弟，哪里能管师父的事？你就等着以后多一个师娘疼你吧！”
　　
　　唐甜在他的笑声一直跑回了别院里，放下小坛子，“砰”把门一关，自己跟自己生闷气，偏偏郁商最后的话在耳边却挥之不去。
　　自那日知道爹怎么死的，虽不该怪唐溟，可旧事重提人心里总有些疙瘩。于是对唐溟又有几分不冷不热，反正他见了自己总是笑得若无其事的，总不生气。然而今天这郁商几句话却叫她顿时又不平静起来。
　　什么叫做她“不过是十四的徒弟”？以后还要“多一个师娘”……谁要师娘！
　　唐甜心里被这个词刺了一下，有点疼。
　　……甜儿，我愿意好好照顾你……
　　这个意思她也不是不明白的；她还明白，就算有她爹的遗愿，再好好照顾，弟子和师父，师娘与师父，总是不一样。
　　像五哥儿唐诚爱缠着唐溟，像猴儿似的攀着他，自然他小，又是男弟子，她就不能那样无所顾忌。不然怎么唐溟轻易不会和她独处，十九师叔何菀怎会多次拿话提点她？
　　她可以装糊涂，那唐溟可不糊涂。若他真娶了妻，对她还会那么好么？
　　唐甜不是个犹疑不决的，想到对自己不利了就坐不住。“哐”一声又把门打开，一只脚才踏出去，就见那走廊斜对面的亭子里两个人站在一处，不 
 32、　　凝春露 ... 
 
 
　　是唐溟和叶如贞还有谁。
　　她咬咬唇，放轻脚步走近些，隔了长长一丛大红杜鹃花，见他们二人时而相对说话，时而俯身看着桌上，好像在写什么。
　　她转了转念头，回去又把那一个小坛子抱出来，快步走到长廊尽头到处张望。
　　唐溟抬头看到她，停了笔道：“甜儿，你怎么在这里？”
　　唐甜心里一哼，我不在这里在哪里，嫌我坏了你的好事么！
　　脸上甜甜一笑，只做刚刚看见他们，行了弟子礼，答道：“我和四师姐收露水呀，一会就走散了，正四处找她呢。”
　　日头已上来了，她还收的什么露水，唐溟忍着笑招她过来。
　　那叶三娘子却对此有了兴趣，问道：“六姐儿，露水也可做药么？”
　　“露水益处却大，若是百花上露，趁天没亮，新鲜收了敷脸，可使人好颜色，叶娘子也可用一用呢。”唐甜脆生生说道，歪着脸只做无邪状。
　　唐溟知道她的鬼主意，那露水毕竟清寒，叶如贞身子娇弱，若用了少不得受些折磨，便拦着道：“甜儿，叶娘子何须用这个。”
　　叶如贞本还想好好问一问，听唐溟这么说，不禁微红了脸，低头抿着嘴一笑，真比那盛开的杜鹃花还要娇艳。
　　唐甜一看气得厉害，还没怎么呢，这唐溟就这么护着叶三娘子，看来那个郁商说得没错，再不理会自己就真要多个师娘了！
　　她把心里不快压下去，故意看着石桌上的一扎帖儿，问这是什么。
　　叶如贞解释道：“父亲来信，要宴请武林各派英雄作客，便要我写请帖，我不知江湖规矩，只好向你师父请教。”
　　难道家里连个会写字的人也没有，还要千里迢迢写了帖儿带回去？故意卖弄自己会写几个字罢了。唐甜心里想着。
　　唐溟笑道：“叶娘子的书法果然名不虚传。”大宋好文，对才女更多推崇。
　　叶如贞自然要谦虚几句，言语间却可见几分自得，又拿起唐溟写下的名单，道：“唐十四爷的字俊逸洒脱，风骨非凡，所谓文如其人，却是不假。想必弟子也不错的。”
　　这两个互相吹捧，唐甜很看不下去，装作忸怩道：“我字写不好呢，敢请叶娘子教教我呀！”
　　叶如贞很愿意在唐溟面前卖好，也与唐甜拉好关系，便欣然点头。唐甜故作欢喜撸撸袖子，一下挤开唐溟，抓起笔挥毫泼墨。看她姿态洒脱，那几行字却歪歪扭扭，横也不直，竖也扭曲。
　　“呃，其实六姐儿的字颇有……”叶如贞一肚子用来赞人的话都说不出来，勉强想说一句“颇有豪气”，那唐甜的笔一歪，一大滴墨就甩在了叶如贞裙上。
　　不等她惊叫，唐甜立刻跳起来替她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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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里忙不迭赔罪。哪知她手上也都是墨，一眨眼功夫叶如贞好好一件霜白织锦绣花襦裙全是墨印，她看着唐溟和一脸无辜惶恐的唐甜，也不好怪罪，只好匆匆喊过丫鬟，披上披风回去了。
　　唐甜对着她背影咧嘴笑了笑，转身又耷拉下头来，等着唐溟训斥。
　　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动静，偷眼瞧一瞧，那唐溟正拿着她写的狗啃一般的字看，抿着嘴儿却是在笑。
　　她暗暗一喜，知道无事，却嘟了嘴道：“我的字丑，要笑就笑！”
　　唐溟放下纸张，走近了些，看她低着头，一排碎发下细眉儿弯弯，长长密密一排眼睫儿刷下来盖住了眼，底下只见那嘟起的红红小嘴儿。想起她刚回唐家山时那瘦瘦小小的样儿，只过了半年，竟像变了个样儿，脸长开了，个子也高了，人长大了许多。
　　他心里极软，替她拈掉发上一片花瓣，又取了帕子替她擦拭手上的墨，问道：“一早去收露水，可吃了东西？”
　　他的手暖暖的，唐甜就不动了，摇摇头。唐溟便牵着她去吃东西，边走边道：“你如今还在长身体的时候，最要吃好，以后收了露水不要到处跑，到我这里吃早饭，记住了？”
　　唐甜本来极不喜欢他唠叨，可今日听着都是好的，乖乖跟着他走。
　　两人走过院门，唐溟瞥一眼坐在墙头看好戏的郁商。郁商使个眼色，大拇指指指自己，得意一笑。
　　
　　唐甜等人花了五天工夫做药，哪也没去，却是因为出了下毒之事后，那些个负责的官员杯弓蛇影，为以防万一，将比武大会改了章制。剩下的三轮比武，不许无关人等进入观看。只等前三名与十大高手定下来之后，再在花朝节那一日一起亮相，来一番武演。
　　唐羽自见识了郁商的无穷剑法，又听他说了一番提升武学境界的话，便对那胜得容易的比武大会淡了兴趣，又遵了师父之命，不要太过抢眼，最后得了第四名。唐谙唐许分列第三和第七，倒是唐诚一路向前，最后因忙着做一件新暗器，草草结束了夺冠的比试，得了个第二。他们自以为一退再退掩住了锋芒，却依然在朝廷和武林中引起震动不小。
　　等到了圣上召见的日子，已有三批中官来检查，要他们做好面圣准备。
　　唐甜这时再不好做小厮打扮了，和辛良一起换了女装。她和占缃辛良坐一辆车，两人叽叽咕咕，取了许多个京城时兴的花子，互相贴在脸上额上，金的红的翠的，一直到了进宫的前门才真正安静下来。
　　何菀先到了，与师姐莫慈已在宫门前等候着她们。唐家男眷先去天家御书房参见小皇帝，女眷便在中官引领下去见太后。
　　虽说唐甜她们早见识了京城 
 32、　　凝春露 ... 
 
 
　　女子的打扮，却还是被宫内女子的粉妆吓着了。那一张张小小的脸只怕上了几斤的粉，远远就见襦裙纱衣之上白生生一团面顶着高高的髻子过来，两点眼睛一点樱唇，全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照这么来说，她们三人宁可贴上满脸的花子。
　　进了太后的宣华宫，一排面团儿宫女屏声敛气站在殿下，隔着珠帘，里面虽也是站满了人，都是鸦雀无声。
　　占缃和唐甜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都噤了声。
　　等宣她们进去，那刘太后面目却并不凶恶，素色锦衣，高髻上只簪了一根玉簪，手上一只宝石戒指，只是举手投足间流露着威仪贵气。
　　何菀呈上的“玉露仙寿丸”很得刘太后喜欢，便细细问了制法。又听说另两瓶春露是一滴滴从柏木的嫩芽和菖蒲花蕊中收得，每日清晨用来洗目，能明目清翳，更加高兴。重重赏了何菀和负责协助制药的辛良、占缃和唐甜。




33

33、　　火炮仗 ... 
 
 
　　太后凤颜大悦，又见何菀生得端丽秀致，性情温婉举止得体，很是喜欢，拉着她的手叫她近前来坐。一般上了年纪的妇人最爱谈的便是丈夫孩子，或者关心别人婚姻大事，太后闲说了几句就问起她许了人家没有，把个何菀羞得满面通红。
　　还好有师姐莫慈在一边替她答话，三人就着家常事儿谈得投机。
　　唐甜和占缃在一旁发闷，憋得难受；辛良跟着师父在宫里住了几日，比她们适应些，也觉着没趣。
　　唐甜就有些后悔，早知如此，还作小厮打扮，跟着唐溟他们去见皇帝就好了。
　　
　　正这么想着，就听帘外有人进来禀说圣上驾临。
　　大家急忙跪下迎接，就听珠帘轻响，一群人进来。那为首之人穿着云头靴，玄色织金锦边的衣角扫过唐甜额前，径直来到太后座前。后面几人则都跪下叩拜刘太后。
　　唐甜忍不住想抬头，被何菀轻轻拉住。只见他身后跟随的人都跪下向太后行礼。
　　“孩儿拜见母后。”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响起，就听太后笑道：“官家，今日唐家来了几位与你年纪相仿的少年，这里不是殿上，大家就随意些儿吧。”
　　“母后说的是。你们也都起来吧。”小皇帝开口，大家都谢了恩，才起来。
　　唐甜迫不及待瞧过去，见那坐在太后身边的小皇帝面容清秀，戴着软脚幞头，穿素色团花锦袍，配玉带金钩。一身文弱之气，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偏神情严肃，有些故作老成。
　　她不由很是失望，再认真看了几眼，还是没看出他比平常人有什么不同。说书先生说皇帝与王公贵胄都是相貌举止不一般的，比如什么刘玄德就是手长过膝，耳垂及肩，相貌奇异。可如今看，太后是个平常妇人还罢了，皇帝也就是个平常少年——若说生得好看，连唐羽一半都不及，既没有唐诚圆圆脸看着喜气，那脸色苍白，还没有宗严的小黑脸看着舒服呢。
　　她这里胡思乱想，感到小师叔何菀暗暗在扯她，回过神只见连太后都注意到她了。
　　唐溟忙向太后和皇帝谢罪，只说草莽之民不懂礼数。
　　那小皇帝倒也不生气，只觉得一个小娘子这么无所顾忌的看着他实在少有，便多问了一句。
　　大家登时都捏了一把汗，唐甜见大家又是一脸紧张，那唐溟和何菀争着替她解释，仿佛她闯了祸丢了大家面子，暗暗不服气，便自己上前跪下，解释道：“请陛下和太后娘娘恕罪，我是好奇才无礼冒犯了天颜。”
　　她光记得怎么称呼皇帝和娘娘，却忘了别的，那边上就有中官阻止道：“大胆！”唐忧也低低“咳”了一声，唐甜记起来，自称要说“奴”或“奴家”。 
 33、　　火炮仗 ... 
 
 
　　　　好在太后心情好，挥挥手道：“罢了，都说随意些，莫要闹得大家伙儿都小心翼翼的，这小娘子不过十一二岁吧，你叫什么来着？刚才说好奇什么？”
　　唐甜一瞧太后这么说，更不怕了，大大方方道：“回娘娘话，奴有十三岁了，是唐家毒门的弟子，排行第六。奴在乡下时，常听人说天家是真龙天子，头顶有神龙瑞气，五彩祥云。心里一直向往，今天能得见圣颜，心里万分欢喜，一时忘了规矩，请太后娘娘和陛下恕罪！”
　　太后听了不禁笑起来，那一直端着脸的小皇帝也微露出笑意。好听的话谁不喜欢，其实奉承阿谀之言，那些官员奏章里不少见，如今由这小娘子口里说来却又不同。
　　那太后见这一个小丫头说话不卑不亢的，有几分意思，故意又问道：“你可见到祥云瑞气了？”
　　唐甜转了转眼珠，摇头：“没有！”
　　这回不说何菀辛良，连占缃唐诚也微微一滞，心道不好，却听她又说道：“说书先生说了，那五彩祥云气象非凡，看得到的人也能沾着福气，因而也只有非比一般的贵人才见得到，哪是我们这些寻常俗眼看得见的？奴想来，只有太后娘娘这样仁厚有福气的人才能见得着，享得到这福气呢！”
　　一番话绕来绕去，说得太后高兴，大家也松了口气。只有唐溟眼底滑过一丝忧虑。
　　“好一张巧嘴儿！这般聪明伶俐！”太后有些感慨，见小皇帝目不转睛看着那唐甜，话题一转，道，“听说此次比武大会，你唐家弟子占了十大高手的一半，不愧是武林第一世家！”
　　唐溟忙答道：“此番侥幸，实是武林豪杰多多谦让，他们年少欠稳重，还需磨练。”
　　刘太后摇了摇头：“听说出了些意外，幸好有你们唐家相助，才不致闹出大事来。只是那凶手越狱，还需彻查啊！唉，那些学士文臣，多次上书要重办武举，却忘了先帝再三告诫，太平之时就不安分！”
　　小皇帝显然支持武举的，转脸小心替大臣说了几句话，太后淡淡告诫几句，小皇帝连忙认错，座下一时沉寂。
　　好在此时帘外又有宫女来报，说是太医局唐恺已到。唐恺是去替杨太妃娘娘诊病，特来太后这里回复。
　　
　　太后听说太妃只是受了风寒，花朝节前就可康复，便放了心。提及花朝节，就说让唐家女眷在宫中住几天，道：“正好你们善于医药养生，不如留下指点那些宫人，多做些花糕，倒也便宜。”
　　唐羽唐谙等人不在其中，都松了口气，要知道刚才太后批评那些武举人才文策交了白卷，其中就有他们，早有些撑不住了，巴不得赶快出宫。
　　太后与小皇帝要去看看太妃 
 33、　　火炮仗 ... 
 
 
　　，众人恭送。
　　太后临行又想起什么来，笑道：“武举榜眼是叫任大亮吧，听说当日除了他中毒，还有一位叶家娘子也遭了害，不知如今怎样了？”
　　太后别的不提，单提起这个，说话时眼睛又只看着唐溟，唐甜不由警惕起来。莫非太后要撮合唐溟和叶如贞？
　　这太后说是只在宫内颐养天年，却对朝廷内外之事了如指掌，难怪别人说真正大权在太后手中，她这么做又是为什么？
　　唐溟和唐忧都看向何菀。何菀会意，忙上前道：“回禀太后，奴家昨日还去为叶三娘子复诊过，全无大碍了，只因听说京都花朝热闹，想等花朝过去了再启程。”
　　“唔。”太后若有所思，笑了一笑，拉起何菀的手，不紧不慢道，“都说叶家与唐家一般，都是武林名门，照本宫看，叶家娘子却未必比得上菀娘你。这几日有空多来陪陪本宫。”
　　何菀忙应下。
　　
　　大家回到驿馆，自去收拾东西。何菀与占缃等人遵了太后之命要住宫里；唐溟与唐忧要帮助京兆尹办案；唐谙唐羽等人也要帮忙，其实是瞅着空子可以去锦绣。大家相约着花朝那一日相聚。
　　唐甜恨不得和唐诚等人一起去，可又不能逆了太后旨意。前些日子为了比试，都顾不上去锦绣，谁知现在又被太后一句话拖到那宫里去，好没意思。
　　其实她最担心的是自己不在，那个叶家娘子又来缠着唐溟。想要试探唐溟的意思，毕竟还是个女孩儿，又不好开口。因此没精打采的，占缃催了几次才拿好包袱一起出门。
　　
　　辛良慌慌张张捧着自己的包袱出门，占缃怪道：“我找六姐儿时不是见你已收拾好了么？怎么又把包袱拆了？”
　　唐甜眼尖，瞧见她鼓囊囊的包袱边露出一角衣物，手快一把扯出来，却是个男子的外袍，唐甜和占缃一看就知是宗严的，立刻哄笑起来，臊得辛良不知是叫她们不要笑还是要小声点。又不停解释，说是她见宗严这衣服比试时弄坏了，只剩一件换洗，便请她补好。
　　这话连占缃都不信：“我唐家还会少了他的衣装钱，就算他节俭，买件衣服的钱还没有，这话我去告诉师叔和三师伯，看他们怎么说！”
　　辛良慌了，才承认是自己悄悄拿的。她女儿心态，若是给他买一件衣服，于理不合，宗严也不肯要的，所以才想着替他补好了，再悄悄放回去。
　　唐甜叹气，比试的事过了这么多天，她这衣服才补好。定是又要瞒着师叔，又不能误了别的事。可你是悄悄这么做了，宗严不知道，岂不是白忙一场？
　　“我……我只想着帮他罢了，当做平日里谢他照顾……”辛良支支吾吾，其实她的 
 33、　　火炮仗 ... 
 
 
　　心思唐甜和占缃都知道，看她脸憋得血红，就不忍为难她了。
　　唐甜想了想，道：“严七哥是个心细的，他定会承你的情。只是这大家都要分开了，你怎么悄悄给他呢？”
　　其实辛良也在为这事为难呢，所以拿着那件衣服不知如何是好。
　　占缃道：“也是你自己心虚，你是师妹，替师兄补件衣服算什么？六姐儿还一天到晚要五哥儿给她做小玩意呢，你就直接给他呀！”
　　可辛良死活不肯，唐甜干脆抢过来，喊出宗严，笑嘻嘻道：“五哥儿，你要良儿替你补的衣服补好了。”
　　宗严一愣，看了低着头脸通红的辛良一眼，脸微微一红，道了声谢接过去。
　　唐诚正在屋里和唐羽争论对付无穷剑法的事，闻言跳出来道：“六姐儿，你瞧人家八姐儿对师兄多好，你也学学呀，我衣袖早破了，替我补补！”
　　跟出来的唐羽哼一声道：“诚儿，你也放心她替你补，小心她拿你做的火药丸害你！”
　　唐羽这样说，却是有渊源的。原来前几日唐羽见唐甜对师父又有些不敬，加上不知怎么得知唐甜那黑瓶儿来自杜莱，狠狠训了她一顿。唐甜怀恨在心，从唐诚给她的药匣里拿炮仗捉弄了唐羽一次，两人一直就不说话。
　　唐甜听他这么说，也哼道：“像五哥这么好，自然是好人有好报，不像有些人，整日里挑别人的错，只会狐假虎威！”
　　说完便要唐诚把袖子破了的衣服脱下来给她拿去补，故意斜一眼气得要跳脚的唐羽，扬长走了。
　　被这么一搅合，辛良和宗严也都不那么尴尬了，两人不吭声分头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真不好意思，年末很忙，但是阿飞一定尽力，更不会弃坑！
这周更新不能保证，不过下周应该好些。估计只有周五更了，这章有些细节都是伏笔的，没有展开。




34

34、　　花朝饼 ... 
 
 
　　皇家车舆行驶于官道，比起熙熙攘攘的街市要好走多了，有小师叔在一起，大家便静悄悄的。唐甜靠着车壁，心里总不安定。
　　唐溟临走把她带到一边，嘱咐她皇宫禁地凡事三思而后行，又要她多照应占缃和辛良。又说有什么事，定要和七师伯莫慈多商量。
　　她听懂他的意思，当时就噘嘴道：“你就是要我行事为唐家人考虑，多些顾忌罢了，做什么拐弯抹角的？”
　　唐溟看她嘟了嘴假装生气的样子，反而抿了嘴笑，抚一抚她的发，道：“知道你聪明，我不是拐弯抹角，那宫里勾心斗角比及江湖有过之而无不及，与他们比心眼却是班门弄斧，所以我担心。”
　　他说话总是留一半，唐甜明白那些深宫中人心眼儿多，一定最不喜欢别人比他们还要有心。难怪太后夸奖她，唐溟并不和大家一样高兴呢，原来是担心她。
　　唐甜心里甜甜的，就想起他那笑容来。斜晖在他俊俏的脸上镀了一层金边，剑眉清眸，嘴角牵起一道弯儿，温温柔柔的眼神，温温柔柔的笑，唐甜恨不得融进里面去。
　　“六姐儿，你怎么脸发红？”占缃坐在她对面，直落落嚷起来。唐甜唬得一跳，忙道：“可不是这车里闷着的！”说罢掀起帘子吹吹冷风。
　　
　　她这一撩起帘子，正好见到护送她们入宫的十三师伯唐恺骑着马跟在车边。他朝唐甜温和笑一笑，眼角的细纹蹙成一团，那山羊胡须也动了动，唐甜讪讪点个头，笑一笑，将帘子放下。
　　“若是十三师叔没有易容，这一笑不知该有多好看呢。”辛良也瞧见了，在她耳边悄悄说。在皇宫里他们是第一次见到唐恺，还都奇怪怎么他比唐溟大不了几岁，却老气横秋像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等他特意来驿馆接他们入宫，分明是个俊朗的青年男子，黑发如墨，双目如星，比唐忧长得还儒雅几分。
　　原来太后吩咐他入宫都要改扮一下，说是御医老成些才好令宫中嫔妃娘娘和众女官信服。
　　唐甜却不信是为此。她留意到太后移驾去看太妃之后，替他们打起帘子的宫女不住睃着唐溟，面色微红，眸光闪烁，与那叶家娘子看唐溟的眼神一样，就很不喜欢；还有替他们引路的宫女，也是时时偷空儿觑着唐家几个少年，慌手慌脚的——想必十三师伯需常在宫里走动，太后是怕那些宫女也这样不安于心，所以才令他易容罢？
　　她不由又想到唐溟住在驿馆，那叶家娘子就在另一个院子里，就算唐溟不理她，可若是对方百般纠缠，而自己又不在旁边看着，谁知道会出什么事，万一……唐甜一想到叶娘子就烦躁，觉得她比那郁敏可恶多了，就后悔没有对唐诚和唐羽也提醒 
 34、　　花朝饼 ... 
 
 
　　几句。
　　好在太后是不希望唐家和叶家联姻的。这话还是唐溟点给她知道的：朝廷自然不希望江湖势力过盛，决不会允许唐家与叶家联手做大，就算掌门有心帮着也无用。
　　这么一想，心里才稍安。
　　马车款款而行，到直道尽头拐过去了。唐溟还定定站着，他望着车马一行人远远离去，心里是千丝万缕，喜忧交织。
　　喜的是这不过几天的分别，唐甜对他倒比来京城那一个月分别还多了几分不舍，乖乖听他嘱咐，临到最后又忽然扯到唐恺易容的事：“小师叔说过，本来男女有别，授受不亲，更何况宫里呢。我猜师伯易容是要避嫌。”
　　“男女授受不亲”和“避嫌”咬得极重。
　　她的小心思极多，唐溟又怎会猜不出来，是又惊又喜又好笑，不由故意道：“不错，皇宫大内自然要小心在意，好在宫外就随意些。”
　　唐甜恼道：“是啊，这宫外就随意！”
　　她气得要走，唐溟轻轻拉住她，低声忍着笑问：“甜儿是想说什么，怎么也吞吞吐吐起来？”
　　唐甜默然片刻才撅了嘴道：“我不喜欢叶如贞，我不要她做我师娘。”
　　唐溟心里一喜，还是怕她并不清楚她自己的心思，顿了一顿，问道：“只是不喜欢她做师娘，那，若是别的人呢？你就不会不愿意了？”
　　唐甜手还被唐溟握着，听他这么一说微微一缩，却很快答道：“那也要看是谁……若是我不愿意，你还会不会娶呢？”
　　唐溟叹了口气，心想自己这么问是不是太心急了？然而为何自己会这么心急呢？
　　看她扬着头来还等他回话呢，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猫儿似的目光像挠在心上的小手，便不再逗她，直接摇摇头。
　　瞬间唐甜一张小脸绽满笑容，唐溟只觉如一树桃花齐齐舒放，炫花了眼。
　　唐甜眼里都是满意，小鼻子翘得高高的，索性明了道：“那你可不许再理叶家娘子！”
　　她那神情和语气像极了拈酸呷醋，唐溟心情极好，为了让她安心，几句话分析出厉害关系，让她明白太后临走那番话的深意。
　　
　　然而唐溟不能不忧。
　　他要娶唐甜，是真心要做她的依靠；而后来被逼做她师父，他心里也是淡淡的，想着为了她父亲的遗愿，只要给她安稳依靠就好。他娶不了她，也可以为她寻一门好亲，依然可以照拂她。
　　然而随着她长大，替她遮掩祸事，陪她经历初潮的惊慌，意识到她真已长大成人，他却不肯再想她嫁做人妇的事了。
　　讨厌他信赖他，给他惹祸，冲他发恼，他竟都是甘之如饴，一心只为她依赖自己在意自己而欢喜。
　　但是，他是她师父 
 34、　　花朝饼 ... 
 
 
　　。在心里还淡淡的时候，他可以去想，只要照顾好她，所谓师徒伦理不过浮云；等他心里十分在意了，他却又不愿她受世人诟病——即使她不在乎，他也不在乎。
　　更何况如今江湖暗流涌动，事事要防。师姐唐绣说得对，还是要周全些才好。
　　
　　花朝节将至，天气一天天暖起来，今日又是个好晴日，宫墙之中也是百花盛开，姹紫嫣红，馥郁芳香。
　　刘太后意兴盎然坐在庭前，欣赏着那一束束开得正好的花，几位女官照着她的意思剪下一丛丛花，再交给宫女一一收好。
　　少时何菀到了，身后占缃、唐甜和辛良都提着金粉漆盒。
　　四人行过了礼，何菀拎过一个漆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四个花饼，两个雪白，是圆月型；两个嫩红，是五瓣花。外面裹上一层细细的糯米粉，托在缀边的翠绿绵纸上，看着极是爱人。
　　“这就是你说的花饼？本宫先还以为与重阳糕相近。”太后笑问道。
　　“回太后娘娘，这是用新开的百合和玫瑰制的，与通常制花糕的法子不同。”何菀忙先将制法说了一遍。
　　通常的重阳细花糕用粳米粉加糯米粉拌上蜜糖，将赤豆、红糖、豆油制成干豆沙，一层米粉一层豆沙铺好，中间还垫上桃脯、杏脯、乌枣核桃仁；蒸输后切成菱形，再撒上些果脯丝或木樨花，最是香甜可口。
　　而她们新做的花糕，重的是细腻绵软，只取糯米与栗粉，磨细了沥出浆水晒干，将晒出的粉与花汁拌好，捏成团子，中间加的是花果酱。各种花草有各种功效，不仅味美，更有养颜益寿之利。
　　太后听得颇有兴味，她身边的张选侍察言观色，笑着亲自接过漆盒，取了一枚花饼，放在宫女捧上的小盘子里，切下一小块来。
　　太后一尝，清甜甘香，绵软细腻，玫瑰酱浓甘纯厚，一股花香萦绕于口鼻，果然别致，立刻赞不绝口。
　　唐甜与占缃辛良三人相视一笑，再把另两个漆盒呈上。
　　何菀道：“百合润肺安神，玫瑰养颜增色。这另两盒分别是梨花和桃花，海棠和梨花，也都各有其益处。不知太后娘娘喜好，因此一样只做了一对。”
　　“难为你细心，这些都很好。重阳的花糕粗了些，甜味又重，这个清淡，只是想必极要费工夫就是了。”太后颔首道，又吩咐拿一盒去送给杨太妃。
　　“只要娘娘喜欢。春日百花盛开，做花糕比重阳更应景呢。”何菀笑道。
　　那张选侍忽道：“太后，您不是说花朝节只赐花未免单调么，何十九娘的花饼如此别致，园中花开得极好，若是多做些作为赏赐，岂不正好？”
　　太后闻言大悦，何菀看见太后高兴， 
 34、　　花朝饼 ... 
 
 
　　自然一口应承。
　　唐甜和占缃则暗暗叫苦。两个人最不爱这些事的，何况要送给皇室之人，选料磨粉沥浆，比平日做药还有谨慎百倍。
　　“时间有些仓促，梨花桃花也将开败了，就不必做太多样式，只选百合与玫瑰两种吧。”太后稍一沉吟，又吩咐道，“张选侍，你挑些伶俐的宫人交给她们使唤，再令御厨局多选几个厨娘做帮手。”
　　太后替她们想得周到，何菀赶紧跪下谢恩。
　　唐甜粗粗一算，五日后就是花朝节，太后下令制一百盒，要赐给先帝的妃嫔、公主、一品夫人。制作虽不难，人力也足，只是选花和磨浆是最要功夫的，她们这几日不用好好休息了。
　　那些花，要挑含苞待放的，已开了就不够清新，太小的花苞又带苦涩。也不能命太多人去做，以免有什么不干净或意外。这事自然落到唐甜和占缃身上，她们带着二十名宫女采摘鲜花；辛良则跟着小师叔指点厨娘调料和磨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实在忙，我都不好意思上来说了，加班加班加班……

不过这一周一定努力日更！大家鞭挞我吧！！！！




35

35、　　辛夷木 ... 
 
 
　　大宋人爱花，宫中虽尚节俭，但御花园中花草繁盛，还另有园地种植各种花草，方便移植。数十名宫女背着小竹篓，在玫瑰园中采摘鲜花。
　　前来慰问的张选侍感叹道：“……菡萏泥连萼，玫瑰刺绕枝。唐代香山居士说得恰切，这玫瑰刺多极易伤手，太后都是知道的——此次可是偏劳你们唐家弟子了。”
　　唐甜笑了一笑，又谢了一谢。其实她们这些女官一说话就像吟诗作对的，说的话她都是半懂不懂，也懒得去想。再则心里也有怨气，这拿花饼做赏赐的事就是李选侍的主意，就算多派了人手来，她自己可不必操心，现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不过唐甜也不好怨别人，前几日那做花饼的主意还是她出的，就是嫌宫里无聊，又不愿费心神陪着太后，就提议做些过年时的糕团，哪知闹出这累人的事来。
　　“自作孽，不可活……”唐甜小声嘀咕着，看张选侍的身影在花墙那边一闪没了，就想偷个懒。
　　那些宫女倒很老实，都一声不吭选花，事前让她们手都缠上了布条，以防被刺扎着。
　　她让一个年长的宫女照应着，自己提着李选侍送来的一壶果子露溜出了园子去找占缃。
　　
　　绕过两处花墙，穿过一道长廊，忽听见左侧传来说话声，从花墙雕栏处看过去，一个少年在一群人簇拥下向这边走来，那少年头戴笼纱羽冠，身穿明黄袍子，衬得白皙的脸有了丝光泽，他身旁的中官弓着腰，指着一丛海棠说些什么，少年摇摇头，继而向身后看了看，继续向前走。
　　这少年就是那日见过的小皇帝赵祯。
　　唐甜没想到这么巧，会在后花园里遇上他。记得唐溟说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想悄悄走开。
　　这时那赵祯又回头看了几眼，转过脸时抿了抿嘴，脸上有些疲惫。
　　那样子有些古怪，唐甜猜他是渴了，却又不见他问侍从要水喝，那些侍从和宫女也只都顾着看园子里的花，竟无人注意到他们的皇帝嘴都起皮儿了。
　　这个文弱的小皇帝还真是奇怪，唐甜正在琢磨着，不想他们已走得近些了，就有侍卫注意到这边有人，立刻大喝一声冲过来。
　　唐甜连忙走到人前，跪下行礼，抬头见赵祯看着她手里的银壶眼睛一亮，似乎似乎还咽了咽口水，立刻讨好道：“陛下……奴带了一壶果子露，请陛下品尝。”
　　赵祯身边的中官刚要阻止，赵祯就命人拿过来，中官忙道：“陛下，这果子露还是要先试毒……”
　　赵祯看了唐甜一眼，道：“不必了，你们先退下，朕自在歇息一会儿。”
　　那几名中官不得已，唯唯诺诺退到一边。
　　唐甜取下壶上盖着的瓷 
 35、　　辛夷木 ... 
 
 
　　碗，正要倒酒，见那小皇帝盯着碗欲言又止，想起什么来，忙掏出一块绢帕把碗先拭了一遍，笑嘻嘻道：“陛下，这碗是干净的，还没用过呢。”
　　赵祯脸微微一红，接过倒好的露酒，仰头一饮而尽。
　　看来他真的是渴了，唐甜见他似乎还不够，再倒上一碗，这回小皇帝喝得慢些，却也是很快喝完了，见唐甜面带惊异，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是你们唐家自酿的吗？味道果然甘甜。”
　　唐甜“扑哧”笑了。
　　面前的小皇帝，苍白的脸有点血色反而好看些，神情有几分像宗严的放不开，更像三师兄唐羽的极要面子，她一时忘了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笑道：“陛下，这是太后娘娘赐给我和师姐的果子露。”
　　赵祯脸越发红起来，却并不生气，老实承认道：“朕其实是渴坏了。”
　　“陛下渴了就让那些侍从过来伺候饮水呀。”唐甜十分惊异，身为皇帝，就算现在要天山的雪莲，那些人也要立刻献上，怎么还要忍着渴？
　　赵祯踌躇了一会，看看守在远处的侍从，低了声音道：“朕屡屡回头，但没有看见他们准备水壶，如果我问的话，肯定有人要被处罚，所以就忍着，打算回宫再喝……不想遇见你了。”
　　唐甜听他这般说，真有些目瞪口呆，半晌由衷道：“难怪大家都说如今天子极有仁爱之心，陛下真是好人呢。”
　　她这话说的有些不敬，却比上一次的阿谀之词真心多了。
　　赵祯也丝毫不见怪，面上又是一红，道：“母后时常教导，身为帝王要心怀黎民苍生，仁义治国，国家方能气运长久……”
　　话虽如此，不说帝王将相，就算一般人，能像赵祯这样真心为人着想的也少见了，唐甜还是有几分感慨，对这这貌不惊人言不压众的小皇帝有了几分好感，便问道：“陛下是在散步么？”
　　赵祯摇摇头，道：“我想替母后和太妃寻样花儿做花朝节贺礼，挑来挑去不知什么好……”
　　就算天家，私下里也常称“我”，唐甜见这赵祯不拿她当外人，便建议道：“送花虽应景，却不如送些好的更显贵重的。”
　　赵祯却道：“不好。前年我送玉如意一双给母后，金如意一双给太妃，母后便责过奢侈……其实我也觉得不好。去年送的是早开的牡丹和芍药，母后和太妃倒是喜欢，只是今年再送未免重了样儿。可是别的花儿，总显单薄了。之前我收着两枝大花海棠，放了几天却凋谢了一枝，再找不到好的。”
　　他是真在苦恼，秀气的眉蹙着，还叹了一口气，略瘦弱的身子更显单薄。
　　唐甜好事儿心起，脑子里转了几转，道：“其实送花也好，只是一般鲜 
 35、　　辛夷木 ... 
 
 
　　花不够新奇，放的时间也短，不如……制成干花可好？”
　　“干花？”赵祯一怔，道，“花干枯了怎好？”
　　“那干花与枯萎的花不是一样。”唐甜笑道。
　　他们在山中采药，常会采些草花回来，或者制药剩的了药花，便顺手做成干花，可以长久摆放，姿态颜色如新，经年不变。
　　赵祯听了也欢喜起来，便令侍从过来听唐甜吩咐。
　　唐甜细细想了想，道：“如今时间太紧，少不得多在准备上费些功夫，选也要选容易制弄的花……玫瑰未免平常了，紫玉兰却是不错，如何？”她指着头上一株花开得正好的紫玉兰，问赵祯。
　　赵祯大喜，拍掌道：“对啊，我怎么忘了还有此花？紫玉兰便是辛夷，乃是屈原先生《离骚》中吟颂的香草之一，母后最赞屈原先生忠心高洁，就选辛夷花！”
　　他兴奋说着，便命侍从去剪两枝好的。
　　“等等，还是我来吧！”既是制成干花，便不需兼顾枝条与花态了，可以分开选最好的。唐甜亲自选了一大一小两枝，令侍从砍下枝条。然后自己攀上树，说要选几十朵开得好的。
　　赵祯拦她不住，悬着心仰头，看唐甜灵巧地在墨枝紫花间走来走去。她每摘一朵花便俯身问他好不好，赵祯怔怔只知点头。唐甜做个鬼脸，索性不再问他，将选好的花连着小枝轻轻摘下，放在兜起的衣裙里。
　　唐甜选完了花，笼着衣裙就往下跳。赵祯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去接她，被身旁伺候的侍从一把拦住。他又慌又急，用力推开那侍从，吓得侍从慌忙叩头谢罪。
　　赵祯顾不上叱责他，转过头却见唐甜好端端站在那里，正把裙里的花交给宫女。
　　他松了口气，才想起她这么些举动都不合礼仪，看着她娇艳如花的笑脸，却不知如何开口指责。
　　唐甜把制作干花的方法细细告诉那宫女，又说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只管来玫瑰园找她。
　　等唐甜行了礼离开，赵祯才回过神来，忙沉着脸对身边这些侍从道：“今日唐六姐的……举动，不许对任何人说起。若是泄露了，朕定要追究！”
　　侍从和宫女都忙跪下应诺。
　　赵祯才放了心，看着唐甜头也不回走了，不禁有些怅然，嘴角却不知不觉溢出笑来。
　　
　　唐甜爬树活动了一番，精神倒格外好了，大摇大摆回了玫瑰园。想到赵祯那般为侍从着想，她看这些宫女就没那么不顺眼了，做事也勤快起来。
　　其实只有第一天大家手艺生疏，做得慢些；到了第二天大家很快就采足了花材，筛粉滤浆也都麻利；等到了第三天，限定的一百盒花饼全都完成。中间唐甜还偷偷跑去替制干花的宫女 
 35、　　辛夷木 ... 
 
 
　　示范了方法。
　　离花朝节不过两天，何菀带着大家提着装饰好的花盒去见太后。
　　太后这几日都在接见各地觐见的官妇。宫女领着何菀等人在殿外静候。
　　几名盛装女子正从殿中退出来，也是京都人打扮，敷粉涂朱，戴着高高的金丝攒珠髻。走过她们身边时，泛起一阵薰风。
　　唐甜皱皱鼻子，悄声问熟络了的宫人那些人是谁。宫人小声答道是献御贡用品的商妇。
　　唐甜不免有些生疑。唐家虽是武林世家，却自开国以来就负责皇室贵裔安危，几十年前还出过几位将领，因此朝廷另眼相待也不奇怪。这商妇怎么也有资格拜见太后了？
　　小师叔何菀怕她追问引起太后注意，便小声解释，他们富家大户都是花钱捐了官的，有品级，所以那个妇人能戴金珠攒八宝的高髻，衣料也是细锦。只是在通常人眼里，不经科举而捐的官阶空有虚名，只是身份好听罢了，所以多不大瞧得起。
　　唐甜听了点点头，还在揣测，里面宫女来请她们进去。
　　太后见了那装点雅致的饼盒，满意点点头，笑道：“昨儿官家还命人来问宫女们忙着做什么点心。必是去探望太妃时瞧见了嘴馋，不如趁着太傅也在，送两盒过去尝尝。”
　　张选侍应了，出门吩咐宫女去问了情况，进来禀道：“回禀太后，已过巳时，官家已下学了，听说请了唐家师傅们商议明日花朝节的事。饼盒是否还送过去？”
　　太后不易察觉地皱皱眉，淡淡道：“还是送吧。”
　　张选侍还未吩咐一排宫女中谁去，就有两人跃跃欲试般踏出了半步，又慌忙收回。太后脸色一沉，转眸看向静静坐在一边的何菀，再看看站在她身后的三名女弟子，道：“十九娘，官家见了这花饼，想必要问些话，就请你的弟子送过去，她们熟知制法，也好回答。你陪着本宫说说后日里怎么热闹。”
　　“是，娘娘。”何菀起身答着，看看她们三人，都是巴不得离开这里的眼神，暗暗叹气。唐甜若留在这里，她还担心她又有什么异常举动，若是去送东西，好歹还有师兄制着；可又不能让占缃和她一起，不然一个顽皮，一个胆大，甫出门说不定就惹了祸。
　　“六姐儿，八姐儿，你们两人去吧。”
　　唐甜喜出望外，脆声应了“是！”按捺着欢喜，规规矩矩出了门，等看不到太后殿了，几乎拉着辛良飞跑。




36

36、　　百花祭 ... 
 
 
　　“六姐儿，慢点！”
　　何菀信任辛良确实没错的，辛良看一眼跟着她们出来的宫女，暗暗要唐甜收敛些。
　　唐甜虽不以为然，还是慢下脚步。两人跟着宫女到了御书房。
　　宫人进去通禀没一会就出来请两位唐家弟子，脸上堆起几分殷勤的笑意，送二人过了花房就退下去了。两人提着花盒穿过御书房前面的长廊，老远就看见紫藤花架下坐着一群人。
　　“严七哥也来了！”辛良只看背影就认出来，眼睛一亮。唐甜也是一眼看到唐溟坐在小皇帝下首，正对着自己的方向，背对着她们的就是唐忧、唐许和宗严了。
　　唐溟笑吟吟对着小皇帝说话，目光温和地扫过门口，又不动声色转回去，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唐甜知道他看见自己了，忍不住也想笑，拉着辛良道：“快走啊。”
　　还不等她们过去，眼前人影一闪，唐甜和辛良连叫出声都来不及，就被两个人制住了。一个是唐羽，轻巧巧点住了辛良哑穴，锢住她手脚；一个是唐谙，他一手捂着唐甜的嘴，一手扣着她的心脉，皱皱眉问：“四姐儿没来？”
　　唐羽看他手太过用力，唐甜脸都憋红了，冷声道：“还是我赢了，你放开她！”
　　唐谙哪里服气，手上松了点劲，却坚持还是自己比唐羽出手快。
　　唐甜挣脱他的手，扶着吓了一跳的辛良，恼道：“你们一天到晚比个没完，这儿可是皇宫，说你们挟武不端你们就有的瞧！”
　　“六姐儿没几日不见，还会说些新鲜词儿啦？”唐诚蹦出来，笑嘻嘻道。
　　“挟武不端”是唐甜听太后和命妇们闲话时用的词，意思不过就是总不放心习武之人罢了，小师叔因此越发谨慎，提及唐家只谈医药，绝口不说毒与暗器武艺的事。
　　“五哥儿，你说，刚才是谁出手快？”唐羽唐谙要他评判。
　　“我说两位师兄，就算有人要对皇帝不利，也不会是像六姐七姐这样的人；还有啊，若是真有刺客，你们两个争先后的时候，再有人偷袭皇帝呢？师父说，一致对敌必众志成城；人心涣散就溃不成军！”唐诚年纪小，侃侃几句话说得两人讪讪罢了手。
　　“有人要暗杀皇帝吗？”唐甜反应快，唐诚道：“花朝节陛下要出城观察民情，师父让大师兄和三师兄随行护卫。他俩跃跃欲试，就想找个人练练手呢，正好通禀说你们来了。”
　　“四姐儿呢？”唐谙还问。
　　“她和小师叔陪着太后娘娘，让我们送花饼过来给大家尝尝。”辛良哑穴揭开，试着说上几句话，惊魂甫定。
　　那边人也听到了说话声，一起看过来。
　　唐甜和辛良提着盒子过去，给皇帝行礼，再给师父 
 36、　　百花祭 ... 
 
 
　　师叔行礼。
　　赵祯看见是唐甜来，格外高兴，竟比刚才单独与唐溟等人说话自如了些，话也多起来，对花饼也是赞赏有加。
　　唐甜却是有话和唐溟说，觑着赵祯唤侍从陪他亲自去取赏赐的空儿，拉唐溟到一边说了几句话，那赵祯是有意回避，好让他们见了面自在说说话。可回头看见唐甜亲亲热热和师父说话，身边又围着师兄师妹，煞是热闹，见他过来了又安静下来，心里便隐隐有些失落。
　　他让侍从将早已准备的两瓶上等葡萄酿和玫瑰露给了唐甜，却不好说是那日解渴之谢。
　　而唐甜早把此事忘在脑后，一心一意和大家说着花朝节的事。
　　唐溟催促了几次，答应太后植树后便来接她们，两人才依依不舍回太后那里去。
　　
　　入夜，朱门大户静寂肃然，都早已安歇了。巡夜人打着更，慢慢悠悠走过一道道幽长的巷子。
　　没有人注意到几个身影越过东南几道高墙，轻盈划过夜空，消失于黑暗中。离他们不远处，就是京都最繁华的街市，灯火如昼，笑语如歌，觥筹交错，红绿浮艳似天上人间。
　　唐绣闪身进了阁楼，身穿夜行衣的唐溟唐忧已等在那里。
　　“已经处理了？“唐绣问道。
　　唐溟点点头。
　　“六姐儿今日提醒了几句，说那些送贺礼的官妇里兴许有人接触过杜莱，这才缩小了范围，不然岂不是大海捞针！”唐忧摘下头巾，啧啧赞道，“我还是小瞧了咱们六姐，她那鼻子儿真灵，什么时候也不见她疏忽过。这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小丫头，将来怎么得了！”
　　“她今年五月就满十四了。”唐溟淡淡纠正道，眼里也掩饰不住笑意，却又叹道，“我倒不愿她这般张事，若能像七姐或诗诗那样无忧无虑就好了，说到底还是我连累她……”
　　他如今说话这口气和以前有些不同，唐忧与师姐对视一眼，暗自一笑。
　　唐忧道：“你若真心疼她，就把大事定下来，她也大了，难道等天下人都知道她是你弟子吗？”
　　平常人家这时候许多都下聘定了人家，只等及笄之后出嫁。像何菀占缃，却是自己不肯离开唐家，推了许多求亲，才拖到现在，好在江湖儿女略晚些的也不少见。
　　唐溟也不愿再拖，默然片刻道：“师父之意你们也知道。等眼前这事情过去吧。”
　　他们送何菀等人入宫陪伴太后，是有心要留意宫中人等，查出内奸。
　　去年太后大病，前些时日杨太妃突然生病，明里是风寒微恙，实则那症状却是中毒，并且和当初京城怪盗的毒相近。好在唐恺发现迅速，又未雨绸缪制了许多解剂，及时用上，才化险为夷；而七师姐莫慈至 
 36、　　百花祭 ... 
 
 
　　今都寸步不离地守护，连唐诚来了都无暇相见。
　　为此他们必须找出元凶来。
　　这一次花朝节，太后要率领嫔妃拜花神，唐绣从武举开始前就清除异端，布置人手防卫保护。
　　暗中的腥风血雨不提也罢。辛苦了这么久，这一刻万不能前功尽弃了。
　　唐忧也严肃起来：“掌门和师父都来信了，此事责任重大。我再去叮嘱一番，让十九娘等人近身保护好太后。”
　　“她们毕竟是女儿家，让小师妹也多小心。”唐绣叹了叹，抚一抚鬓前不为人觉察的几丝霜发。若有可能，她希望她们早有归宿，而不会像自己这样飘泊不定。
　　唐溟与唐忧知她心事，一起郑重点点头。
　　
　　花朝节又称花神节，是二月唯一的节日，在惊蛰与春分之间“踏青”，以祈求花神降福，保佑花木茂盛，因而唐宋人也是极看重的。
　　有诗赞之，“百花生日是良辰，未到花朝一半春。万紫千红披锦绣，尚劳点缀贺花神”。
　　清晨吉时，太后便领着众嫔妃，浩浩荡荡到城郊花神庙拜祭花神，献上素馔之礼。
　　虽说要俭约，那声势也足够浩大，辛良咋舌连连，很有些羡慕之色。
　　拜过花神，便回宫种花栽树，随后太后令李选侍将花饼与切花赏给众位命妇。
　　何菀唐甜等人也与宫女一样身着宫装，护在太后左右，不敢有丝毫懈怠，直到回了宫才稍稍歇口气。
　　众人坐定，不多久又有小皇帝送来给臣属的赏赐，乃是各色绢花。当下众人各簪一朵戴上，以谢皇恩。放眼望去，整个园中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少时圣上亲自驾到，向太后与杨太妃献上节礼。只见四名中官抬着两只雕花玉瓷花盆进来，里面各种着一棵紫玉兰。
　　花姿紫丽怡人，所过处幽香淡雅，小小一棵树，树形婀娜，枝条虬曲，花却繁茂,如烟笼紫雾。
　　有好事者数了数，大树有三十六朵，小树也有二十八朵。最奇的是朵朵盛开，无一朵青涩又无一朵颓态，寓意极佳。
　　赵祯见太后与太妃满面笑容，也极是欢喜。
　　听太后问道何处能觅来如此完美的花树，他忙把唐甜教他的一套说辞搬出来，道：“母后，孩儿一向知道母后喜爱辛夷高洁，此紫玉兰与一般不同，又名做长生花，历久不凋，花开不败，正是为母后与太妃祈福，花神定会保佑母后与太妃身体安康，福寿无边。”
　　刘太后一听，更是喜上眉梢，便也不再多问，让人抬进寝宫去，又拉赵祯过来与她同座，赞他有心又不靡费，道：“如此来看，官家已明帝王之道，我心甚慰。”
　　赵祯还不曾见母后对自己如此亲热和夸赞，不 
 36、　　百花祭 ... 
 
 
　　由转头看一看站在何菀身旁的唐甜。唐甜扫了这边一眼，低着头抿嘴一笑，他忙也回一笑，却不想唐甜没看到，反被太后看在了眼里。
　　其实唐甜笑的是这刘太后只因小皇帝送她一份称心的礼物就夸他明什么“帝王之道”，原来就连这么精明严厉的人，也还是要靠哄的。
　　她心里打着小算盘，便耐心陪着众人站到了未时。等各处觐见已毕，太后也累了要歇息，唐甜等人才算得了自在。
　　
　　她们向太后辞过行，兴冲冲坐上马车出了宫，赶着去拜花神，拜过花神之后还要去与自己生辰月份相应的花神处求心愿呢。
　　十二花神乃是一月梅、二月杏，三月桃、四月牡丹、五月石榴、六月荷花、七月蜀葵、八月桂花、九月菊花、十月木芙蓉、十一月山茶和十二月水仙。
　　唐甜生在五月，拜石榴花神；占缃生在三月，拜的是桃花神；辛良生在十一月里，拜山茶花神。何菀拜了蜀葵花神之后，又匆匆赶去莫慈师姐那里帮忙，允许她们晚上住到锦绣去。
　　三人有唐许唐诚陪着，自然无所拘束。
　　“你许的什么愿？”占缃问唐甜，唐甜才要说，辛良急道：“不能说不能说，说了就不成了！”
　　占缃不以为然道：“什么大不了，我不许愿，也能在明年打败大师兄，你什么心愿这么要紧？”
　　唐甜逗她道：“她的心愿我知道，自然是希望那个小皇帝喜欢上她，好做出门仪仗浩荡的妃子……”
　　“胡说！我是说说罢了！”辛良一撅嘴，低下声音道，“我才不稀罕那个文文弱弱的皇帝呢。”
　　“就是，一点不会武功，那身子风一吹就能飘起来！”占缃也有同感。
　　辛良点头。
　　唐甜也道：“而且只会对太后唯唯诺诺，没有主见。”
　　“对呀！”辛良频频点头。
　　“而且脸也不够黑，话也不够少。”唐甜继续道。
　　“就是呀……呀！”辛良还在点头，猛省到唐甜说的是什么，脸刷的红了，举起手就来打唐甜。
　　两人围着占缃追闹，路两边来拜花神的人只见两个小娘子追逐嬉戏，都挽着双环髻，一个翠衣，额上贴金色花钿；一个黄衫，额上贴红色花钿，烂漫无邪，都好意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日更日更。
看到大家的留言了！欢喜欢喜！爱死了~！可惜今日加班后赶文，没有时间回复，一定会回复的，只要晋江不要老是抽抽啊~~~~~
么么么~~~
小皇帝嘛，呵呵，下章再说他~~~~师父嘛，淡定淡定~

差点忘了，关于花朝节的诗是清代的，俺挪用一下下，就当诗歌也穿越……




37

37、　　春月夜 ... 
 
 
　　六个人一路玩闹，一会摘几朵连翘，一会扑几下彩蝶，哪里热闹哪里去，把在宫里憋的闷气释放个干净，好不快活。
　　不是唐许三番四次催促，又以花神游会诱惑，他们天黑也到不了锦绣。
　　那条喧哗街市人山人海，火红的灯笼，七彩条幅与一簇簇鲜花挂满了两边的酒楼店铺，花香弥漫，灯火如昼。楼下的行人，楼上的酒客，都兴致盎然，谈笑风生。
　　先帝驾崩三年，国孝时期任何玩乐消遣都须禁减，虽明里暗里还是有违禁的，街市也依然热闹，然而毕竟比不上解禁后的畅快自由。因此这花朝节在上元节之后办得格外隆重盛大。
　　唐甜拉着辛良的手，借着个子小，哧溜钻进人堆里去，几下挤到了前面，在锣鼓筝笛的乐声里，正好看到长长的迎花神队伍从街市对面出现，打扮成花神的女子们站在装饰了各种鲜花的车上缓缓而来，罗衣纱裙，轻带飘曳。有的翩然起舞；有的缓袖撒花；有的抚琴悠唱；有的巧笑顾盼，不经意手中变出美酒花篮……引来楼上街边的观看阵阵拍掌叫好。还有许多人向着自己心仪的花神投钱送花，在那些花神身边都围着许多扮成小侍的孩童，束着总角，唧唧喳喳拾起那些花，向着众人作揖。
　　
　　唐甜眼花缭乱，以往见过的花朝节全不能和这些相比，她踮着脚往远处看，只听欢呼如潮，就见一辆装饰尤其华丽的车子过来了，花冠高高堆起，当中是一个花台，却空不见人，台下几个花童呀呀唱着歌。看那装饰和顺序，应该是牡丹花神。
　　大家忽然安静下来，就听有人喊道：“在那里！”只见正对锦绣的楼上纷纷扬扬洒下花瓣，接着一个花衣仙子飘然飞下来，正落在那花台上，高髻绾云，凤眸艳唇，体态娇腴，比及前面的花神女子多了一份成熟风韵。
　　唐甜细细一看，那女子竟然是师伯唐绣！
　　就有楼上人嚷道：“绣娘，你真成仙子了？竟还会轻功啊！”
　　唐绣自得一笑，却有孩子受人撺掇从她身后解下一条绳子来，大家轰然大笑。
　　唐绣敲那孩子一下，又挥一挥手，高声道：“今日花神节，蒙众位乡邻奉我做牡丹花神，锦绣今晚的桃花酿与醉牡丹，老主顾不用说，任何人进我锦绣的门，都只管畅快儿喝！”
　　这下的欢呼声比方才都大，正好后面的石榴花神也到了，她提着花篮，撒的却不是鲜花，竟是一粒粒裹了米纸的糖果。人们纷纷涌上去捡拾争抢，尤其是女人踊跃。
　　唐甜眼疾手快，也抢了不少，正好占缃等人找了过来，唐甜把糖丸分给他们，占缃却吭吭道：“这糖还是不吃的好。”
　　她一说，辛良也想起来，脸 
 37、　　春月夜 ... 
 
 
　　一红，原来自古都说是花王掌管人间繁衍，而石榴本就有“多子”之意，每年选出的石榴花神都是多子多孙的妇人，许多未有生育的娘子争食她分发的糖果，以沾她福气的意思。
　　唐甜却无所谓，看她们在意，便收进囊中。
　　
　　此时游会结束，大家意犹未尽，各自涌向中意的酒家继续欢乐。
　　那些扮花神的女子也都是附近商家的妇人或女儿，便纷纷驱车返回自己店铺，自然不少人跟随而去。
　　唐甜暗赞他们会做生意，每家争着出花神，不仅是有脸面的事，还有实惠。
　　“二师兄，六姐儿！”
　　他们正要过去找师伯，就听见熟悉的声音传来，不过一会唐羽和唐谙满头大汗从人群里冒出来，他们送小皇帝安然回宫，就赶来找他们，无奈人多，等游会散了才看见他们。
　　大家更加欢喜，嚷着要去好好庆祝。
　　那唐羽走过来时，还有女子四面八方向他掷花，唐羽躲避不及，本要着恼，却见唐甜捡起一朵花，笑嘻嘻要给他戴上，道：“三师兄，就凭你这好相貌，赶明儿也扮个什么花神花郎，唐家生意也要更好呢！”
　　他先听唐甜夸他“好相貌”还不怎么，听到后面一句就要翻脸。
　　唐诚先过来拉他，闹着去喝酒。他欲言又止，只好将那些花塞到她怀里，粗声道：“你喜欢花就给你罢！”说完就被拉扯走了。
　　
　　唐绣命人带着她们几个女孩儿上了阁楼，另准备了酒菜，饭毕又准备好了热水，让她们好好沐浴更衣。
　　唐甜换上新衣，从屏风后出来，见唐绣在屋里等她。
　　“三师伯，我……我师父可回来了？“她向来对唐溟直呼其名，在师伯面前却不敢造次，喊出“师父”也有几分生疏。
　　唐绣见她一心牵挂唐溟，却高兴十四师弟苦心没有白费，原本想说的一番话便收了回去，笑道：“他已经回了，我就是来叫你。前面客人多，我让他在后院等你。”
　　唐甜一喜。正要下去，又不由折回身看看镜子，抿抿头发。却见那镜子里，师伯唐绣冲着自己笑呢，脸上一热，转身道：“五哥和四师姐七姐儿他们呢？我去叫他们？”
　　唐绣笑着摇摇头。
　　唐甜觉得唐绣神色有些疲惫，试问道：“师伯，你累了？要不要我去叫师叔上来？”
　　唐绣笑笑，道：“不必，你快去吧，他都等了半个时辰了。”
　　唐甜一听，再不顾其他，提着裙子忙跑下楼去。
　　隔着几个回廊，酒香花香浮荡，热闹的大厅里，有娇昂的女声正唱着：“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应惜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唐甜穿过 
 37、　　春月夜 ... 
 
 
　　长廊凉凉的风，一直奔到后院，楼上喧哗的灯火在这里化成微弱的光影，只有月光如水静静泻下来，照得满园静寂。
　　那熟悉的身影，在树下不慌不忙踱着步。听见响动回过头来，温柔的眸光一亮。
　　唐甜也不知自己怎么这么急切，不由跑起来，到了快步迎上来的唐溟面前，闻到他身上添了淡淡的酒气。
　　唐溟瞧她嗅了嗅，笑道：“诚儿闹着罚酒，便喝了些。这回大家都有功，还算顺利，今日你们陪着太后，也很累吧？”
　　唐甜累倒不累，只是觉得那宫里实在无趣，她是再不想去那闷气的地方了。
　　唐溟听她如此说，摸摸她头发：“等这里的事结束了，我们就回去。”
　　“好！”唐甜不像以前提起唐家就撇嘴，反有几分想念唐家山。有那个高深莫测的太后作对比，就连总是对她冷脸的掌门和严肃的丘长老，似乎都可爱起来。
　　
　　唐绣听下人禀报，知道唐溟带着唐甜出去了，微微一笑。
　　唐忧见师姐额上渗出汗来，问道：“师姐，真不要紧？不如让十三师兄来看看？”
　　没了别人，唐绣也不掩饰了，斜倚着软榻，道：“不妨事，这样的小毒。十三现在最好不要随意行动，小心被人钻了空子。杜莱捐了官，如今杀他比以前麻烦多了，我本是想先找到证据，不过看来杜莱早有准备,只是料不到杜莱那蛇奴比你们说的厉害，又被他逃了。”
　　唐忧道：“要扳倒唐家，只是制造些混乱却没有用处，我担心他后面还有阴谋。总归我在明他在暗，防不胜防。师姐，为何你不肯把今日的事告诉十四师兄，难道你担心他对杜莱还有恻隐之心吗？”
　　唐绣疲惫地躺倒：“这是我们讯门的事，杜莱暗中密谋这么久，我们竟无所知觉，这是耻辱！若让掌门知道，师父在唐家又将遭受指责。”
　　唐忧确实忽略了这一层。为使毒门不在唐家独大，唐溟建议讯门主持更多事务，毒门放手退居其后。而掌门和师兄唐洌一向不满，若是这件事处理不善，他们就有了好的借口。唐溟若知道此事必定会替他们解决。
　　唐绣懒懒笑道：“我们不好再欠他的情。照你说的，他和六姐之间，恐怕有麻烦了。至少，让他们今日不必去烦恼吧。”
　　
　　花朝连郭雾，雪夜隔湖镜。笑语歌乐都远了，月色下万物如镀着银边，朦胧灯火朦胧水天。
　　“去哪里？”唐甜轻轻问。
　　其实去哪里也不要紧，几天不见他——那天虽见了，可宫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唐甜觉得有一肚子的话想说，而此刻他牵着她的手，她又觉得什么也不想说了，任他带去哪里都好。
　　“上 
 37、　　春月夜 ... 
 
 
　　次听诚儿说，你抱怨没赶得及看看京都的上元夜，今日虽比不上，却也有那火树银花不夜天的好景。”唐溟笑道。
　　唐甜是爱热闹的，闻言欢喜，一边走一边便把花神游会的盛况讲给唐溟听。
　　水光接天，唐甜额上的金钿也在月下幽幽闪烁，那一双乌溜溜的眼儿格外亮。唐溟看她眉飞色舞，声情并茂，不禁微微含笑。
　　走过河畔的树下花丛，唐溟有意避开那些枝上扎了绢帕的地方，然而唐甜笑声脆，还是引得暗处喁喁私语的青年男女伸头张望，见到唐溟牵着唐甜，便会意一笑，并不见怪。
　　花朝节与上元节一样，是轻易不得相见的情人可以半堂皇幽会的日子，岂会错过。
　　“甜儿，不要惊扰了别人，去那边吧。”唐溟见一路上仍遇到不少成双成对的俪影，便指指霓虹灯市的热闹处。
　　这回唐甜却不响应了，她见着一对对柔情蜜意的男女，起初不以为意，走过了大半，却有些气闷。挣了他的手走到一边去。
　　“甜儿？”唐溟看她突然嘟着嘴不高兴，笑道，“那边的小铺子，有许多好玩意儿，你要些什么咱们去买。”
　　唐甜现在最在意的就是唐溟嫌她小，听了这话越发恼了：“休拿我当小孩子！”
　　她想着那些被无意撞见的女子偎在情人怀里，满面娇羞；而唐溟牵着自己走了一路，身侧一双影子高矮悬殊，一个修长挺拔，一个瘦小平板，越发着恼，恼得要流出泪来。
　　“甜儿？”唐溟不知她受了什么触动，见她眼角晶莹一闪，最怕的是她又想起她爹因他而死的事，怕她又不理他，不由先揽住她肩，急问道，“甜儿怎么了？
　　唐甜没有挣开，又听出他声音里的一丝惊慌，便嘟囔道：”你嫌我小……”
　　唐溟一怔。
　　唐甜头抵着他胸，手抓住他衣襟，只觉着委屈，又不服气，嘟了嘴道：“我不小了！我都快十四岁了，我还会长高……”
　　……胸也会长大，也会有细细的腰，像那些扮作花神的娘子一样。
　　唐甜只觉唐溟胸膛细微一振，轻轻一声笑落入她耳里，脸不禁有些发烫，咬着唇，埋头不肯起来。
　　一双大手摩挲着她的发，随后缓缓捧起她的脸。
　　唐甜被他触着的两颊一阵酥麻，不自觉抬眼一瞧，唐溟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果然含着笑意，却不是笑话的意思，目光反而比平时更温柔，又像多了一簇火，一丝丝的灼热要烫着她。
　　他离她这么近，气息拂在她脸上，淡淡的花香和淡淡的酒气，唐甜不知自己怎么也像饮了酒，有些醺然，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唐溟注视着唐甜娇嫩的小脸，尽管满面红晕，那双明亮的眼 
 37、　　春月夜 ... 
 
 
　　睛坦然迎着他的目光，透着欢喜和揣测，亮如宝石；微微嘟着的小嘴嫩如一点樱桃，鲜润欲滴。
　　唐溟并没有喝许多，然而那酒意似乎上来，他轻轻俯下脸去，采撷一般噙住那诱人的娇嫩颜色。
　　唐甜眼见他的笑容在眼前无限扩大，直到阴影遮住了视线，温暖柔软的唇触着她，才微微“啊”了一声，那柔软便延伸到嘴里去，伴着熟悉的气息，唐甜站不住要往后倒。
　　唐溟立刻醒觉，忙托着她的腰，抬起脸来。
　　他暗悔自己失态，只怕唐甜又要恼，却见她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亮晶晶看着自己，并没有一丝讨厌，又欢喜，又有些好笑，哑了声叹道：“甜儿，闭眼。”
　　唐甜立刻闭上眼。
　　这一次唐溟先收紧了手，牢牢将她固定在自己怀里。
　　隔了几层衣衫，唐甜仍感觉到他手的炽热，在他的怀里她异常的安心，叫她什么也不必想，不必做。然而这一次不仅如此，她听得见他有力的心跳，那软软的触觉又入了她口中，纠缠，索求，渐渐深重，裹挟着醉人的气息，她仿佛要融成了水，喉里不觉一声嘤咛，手却不由回揽着他。
　　夜色妩媚，水流脉脉，远处金光潋滟的河面驶过一艘艘花船，歌女婉转的歌声顺水流过：“……花朝月夜动春心，谁忍相思不相见……”
　　许久，唐溟微微放开唐甜，她满面绯红倚在他怀里，不住大口喘着气，却仍是乖乖闭着眼。
　　唐溟轻轻一笑，心里漾着醉意，爱怜地抚着她的脸，摩挲着，又替她抿一抿碎发，手指轻触到她细嫩圆润的耳垂，流连不去。
　　唐甜这才睁开眼来，见唐溟与她一样微微喘着气，欢喜又得意，手从他颈上滑下来，紧紧搂住他的腰，暗自想道：如今抱也抱了，亲也亲了，除了她，看谁还能做他的娘子？
　　唐溟也在暗叹，如今这般，他以前再有什么犹豫，再有什么顾虑，都不必说了，从今往后，他怎么也不能将她交到别人手中——不是为了负责，却是为了舍不得。
　　“回去以后，我便和师父说。订了亲，等你十五我们就成亲。”唐溟下巴抵着她额发，低声道。
　　“好！”唐甜知道自己该做出些害羞的意思来，可她就是要这句话。
　　她知道唐溟的性子，什么事都是先做好再说，不肯轻易说一句未稳妥的话，而如今他肯开口说了，那便是舍命也要做到的。
　　唐溟看她回答得干脆迫切，一丝羞意也无，点她一下鼻尖，嘴角却噙了笑。
　　唐甜撅了撅嘴，脸再贴到他怀里，心满意足。
　　唐溟摸索了一阵，取下一样什么交到她手心里。
　　“这是什么？”唐甜拿起来一看，竟是一块 
 37、　　春月夜 ... 
 
 
　　通体莹润细腻的玉牌，映着水光，耀出五彩光晕。
　　“这玉是我家传之物，能避百毒。”唐溟拿过来，撩起她的发，替她系在颈上，“你定要随身带着，以作防身之用。”
　　唐溟想到今日宫中之事，又想到杜莱的仇恨不能化解，今后有什么危险不可预料，不能不担心，又道：“甜儿，你记得，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定会娶你。你要相信我。”
　　唐甜按一按那犹暖的玉牌，应了一声“嗯！”猛想起什么来，掏出一个香囊，笑嘻嘻递给唐溟。
　　她见辛良给宗严补了衣裳，一向若即若离的宗严都有些感动，便想送这个给唐溟，香囊是买的，里面的香花却是她亲自做的，那香气特别，却是要随时提醒唐溟记得。
　　不过今晚的事却比她想象的如意。
　　唐溟笑着接过来，细细看了看，道：“这香气却好。”
　　“以后就算我不在，你嗅到香气就当是我，可不许别的人靠近！”唐甜得寸进尺，又提要求。
　　“好。”唐溟失笑，重将她拉进怀里。
　　唐甜忙闭上眼。
　　唐溟“扑哧”笑了，大拇指抚一抚她红嫩的小嘴，终受不住诱惑，再次俯□去，这次轻轻一吻，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水草摇摇，幽幽涟漪泛开去，揉碎了月影，金银交错，朦胧了那紧紧拥在一处的身影……
　　河上的船儿在桨声灯影里缓缓过去，船舷边盛装的艳娘朝着岸边升起的焰火惊呼连连，隔着厚厚的船帘，卧在榻上听琴的客人冷冷睁开眼，扫了窗外一眼，目光幽冷。
　　
　　 

作者有话要说：废话不说，先上菜。

唉，还是一次发完吧，本来嫌太长了。
要知道我一下班就可以发的，结果手按错了全删了！哭都来不及！就凭着记忆先写上来吧。呜呜，还有任务，各位的留言随后再看哦！
所以呢，后面的又成了半章，就先不发了……嘿嘿。
然后，阿飞明天出去玩，元旦活动，所以周末就估计不更了~~~
最后，再说一句，大家元旦快乐~~么么╭(╯3╰)╮




38

38、　　双连翘 ... 
 
 
　　深宫中，几名宫女推开院门，提着灯笼沿着一片花丛走上长廊，小声议论着今日的花朝盛典。
　　殿中灯火犹明，似乎传来几声呻吟，两人顿了一顿，忙唤着“娘娘”，向屋中走去。
　　刚推开门，一名宫女脚下一凉，一条蛇影窜入她裙中，她一声惊叫，人便软软倒了下去。另一名宫女傻了片刻，丢了灯笼要逃时，那道蛇影复又出现，瞬间缠住了她。
　　
　　晨雾初散，霞光在树影间流连，一辆马车停在路旁，几名布衣短打扮的人机警望着周围，听到花丛间有人走来，立刻大喝一声：“什么人？”
　　唐甜一怔，她想着自己赶了个早来花神庙，原来还有人比自己更早。那几个人神情却拒人千里之外，见是个小娘子，面色一松，却还不肯放下持刀柄的手。
　　唐甜暗暗好笑，便答道：“什么人，到花神庙来自然是求愿还愿的人咯。”
　　那几个人将手一拦，沉声道：“里面有人，你先在外面等着！”
　　什么人这么跋扈，花神庙还不许别人进？或者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唐甜今儿她心情极好，不想和他们一般见识，便耐心等了一等，哼着歌儿在左右赏花。
　　“六姐儿？”里面的人闻声出来，却大为惊喜。
　　唐甜转头一看，那几个护卫齐齐行礼，恭敬唤道：“陛下。”
　　原来是小皇帝赵祯来了，唐甜忙上前行了个万福。
　　赵祯穿着素色锦袍，低了声音道：“六姐儿不必如此，我本是微服出宫，不要闹得人尽皆知。”
　　唐甜“扑哧”笑了，道：“陛下，你这就算是微服？有你这几个侍卫铁塔一样守着门，谁都猜到里面不是寻常人，不打眼的都打眼了不是？”
　　赵祯看看侍卫剑拔弩张的架势，也觉着好笑，解释道：“他们也是恪尽职守，我私下极少出宫，却是叫他们为难了。”
　　唐甜还真奇怪了，她以为皇帝是因为高高在上万人瞩目才不好专自行动，他这一说岂不是从小到大都不自由了？
　　“陛下做太子的时候也不曾单独出宫玩玩么？”
　　赵祯老老实实摇头，身为皇子，后来封为太子，每日读书都读不过来，再有空闲还要应答父皇，陪侍母后，更不敢想着偷溜出宫去。
　　唐甜由衷可怜起这位皇帝来。
　　赵祯听宫人说起拜花神的热闹，趁了闲空悄悄来的，在这里遇上唐甜，十分欢喜。
　　“陛下，昨日花朝第一日是许愿，今日我是来还愿呢，”唐甜笑着说，又怕赵祯失望，忙道，“不过花朝三日都是求愿的好日子，陛下可向花神求过了？”
　　“刚才只是进去看了看，还没许愿。”赵祯先摇摇头，又笑道 
 38、　　双连翘 ... 
 
 
　　，“六姐儿既是来还愿，这么说花神果是显灵了，我这就去拜一拜。”
　　“确实很灵呢。”唐甜摸摸胸前的玉牌，笑靥如花，心里甜丝丝的。
　　赵祯邀她一起进去，她便也不推却，自己先到花王面前磕了头，放下谢礼，又到石榴花神处也叩谢。转回来却见赵祯望着自己的方向发怔。
　　唐甜想了想问：“陛下寿辰是几月？”
　　“……一月。”
　　“这么说，陛下的守护花神是梅花神，也应当拜一拜。”唐甜领着赵祯向前殿走去。　　
　　这拜祭花神的习俗是民间兴起，宫廷中过花朝节，极尽风雅，多是赏花吟诗，种花植树便罢了，今年太后有兴致才踏青拜花神。而赵祯自幼在宫中长大，听唐甜一一介绍花神来历，这些都是太傅、伴读不曾说过的，觉得十分新鲜。
　　仰望着面如满月端庄美丽的花神，再看看身旁俏灵灵的唐甜，他虔诚地闭上眼低低祈祷。
　　睁眼时见唐甜目不转睛瞧着自己，还抿嘴儿笑，他不由就脸红了，自己也不知为什么，面对朝廷众臣，他都能面不改色，独独对着唐家六姐，总有些不知所措。
　　“陛下许的什么愿？”唐甜问道，赵祯略一迟疑。
　　又听唐甜道，“哎呀，陛下切不要说，说了就不灵了。等实现了再来还愿吧。”
　　赵祯顿了顿，点点头。
　　
　　二人拜完花神，赵祯便要送唐甜回驿馆。唐甜想想便答应了。
　　昨晚唐溟送她回了锦绣就回驿馆去了。她原是想让辛良占缃陪她一起来还愿，偏巧辛良今日需到师父莫慈那里去，小师叔也在宫中，占缃同是药门弟子，自然也要去的。她不得已，只好一大早跑了来。若是回得早，直接去驿馆，还见唐溟呢。
　　她一人想得欢喜，赵祯坐在她身边见她虽一声不吭，依然满面笑容，自己也微微笑了，停了一停道：“听唐十四……听你师父说，花朝之后你……你们将要回唐家山？”
　　“是。”提到回去，唐甜又是一笑，她如今有了主意，恨不得早些离开这束缚多的地方，到时候天天与唐溟在一处，再不会像以往总避开他。
　　赵祯反有些怅然，道：“听你说那唐家山，我却不曾见过那样的好景儿，山花遍野，峰峦耸翠……”
　　唐甜不过是偶尔提及，哪里会说这么有文采的词儿。这多半是他的想象罢了。人都如此，自己看惯了的景色再美也平常，没见过的再平常也易向往。她以前不也是艳羡皇宫的瑰巍华丽，经历了一遭，其实很憋屈人。
　　按下腹诽，她只笑嘻嘻安慰几句，又邀他微服游山，赵祯犹豫了片刻，真就答应了，说是将来他亲政了定有机会。
　　“ 
 38、　　双连翘 ... 
 
 
　　陛下何时亲政？”唐甜问道，她算了算，这位小皇帝也有十五六岁了，与唐羽差不了多少，三师兄如今可是毒门第一当家，独当一面。
　　“母后之意，自然要先立后……亲政，想是在大婚之后。”赵祯看一眼唐甜，欲言又止。
　　“哦……”唐甜听说小皇帝要选后选妃了，不知什么样的女子会做他皇后。若是个比他还胆小的，大气不敢出，岂不是两人都被太后管得死死的；若是比他厉害，将来他兴许要受欺负？记得话本里可不就有什么武则天，厉害得连皇位都被她夺了去——这位小皇帝将来可怎么才好？
　　她没事儿胡思乱想，心里满是怜悯，却不见赵祯目不转睛只在看她反应，见她半天也不说话，憋不住讷讷道：“六姐儿，你说你喜欢宫里的玫瑰园，你可愿意留……”
　　“啊，陛下，那一丛连翘开得正好！”唐甜看着窗外，惊喜之余催马车停下，下去编了两个花环，一簇簇拇指大小的黄花亮眼，唐甜又点缀上几朵粉色刺薇，看着娇艳喜人。
　　赵祯接过花环，便有了说话的勇气。哪知唐甜并不上来，摇着手中的花环笑道：“陛下，这儿已是驿馆后的河畔，我过了那座木桥便到了，比走大路近呢。陛下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太后娘娘牵挂。”
　　她早看出侍卫们心神不安，大概都是担心皇帝安危，一路马车飞快。
　　赵祯下了车来，满脸失落道：“你可还会入宫……来玩？”
　　“这可说不准，总要太后恩准。我还要先回驿馆去，听说太后一早还要送赏赐来呢！”
　　赵祯听到这，倒想起来一件事，想令唐甜高兴，便道：“母后昨日还说要给你师父指婚呢，以后你和师兄弟更有师娘照应了！”
　　“指婚？谁？”唐甜心里便如个炸雷一响。
　　“便是你们小师叔啊，不是别人，待你们自然会更好……”赵祯以为唐甜会高兴，哪知她脸色却忽然一白，便不由吓住了，慌张道，“你不高兴么……你师父的喜事……六姐儿，你去哪里？”
　　“我去找唐溟问清楚！”唐甜拔腿就走。
　　赵祯却惊住了，忍不住拉住她道：“你怎么敢直呼师父名姓？这不是犯了……”
　　“他不是我师父！我从没拿他当师父！”唐甜恶狠狠甩开他的手，她此时谁也不怕，不顾那些侍卫冲过来要抓她，扭身就跑，若不是赵祯喊住了那些侍卫，她手里的药包也要撒出去了。
　　赵祯怔然看着她的背影，一面为她大逆不道的话震惊，一面为自己不知怎么惹了她惶惑。
　　手里的花环在晓风里微微颤动，一片片细细的花瓣悄然吹落。
　　
　　唐甜急冲冲跑了一路，汗也湿透了背心 
 38、　　双连翘 ... 
 
 
　　，她扶着墙喘口气，冷风吹来，身上一冷，脑子倒清醒了。听到高高的驿馆院墙那边有人声，她慢慢站直，摸一摸胸前的玉牌。
　　自己怎么那般不相信唐溟，小皇帝说得明白，是太后要指婚，他知道什么？就算知道，他给自己玉牌，不就是要自己安心吗？这事情还没定呢，她一时着急把小皇帝惹了岂不是生了麻烦？
　　虽说小皇帝心好，不见得怪她，可她那几句话……
　　唐甜暗暗怪自己不沉稳。
　　她心里是有计较的，猜到唐溟当初不肯收她做弟子的原因，就也知道了掌门定要她留在毒门的原因。
　　说起来乖乖在宫里帮着侍奉，讨好太后和皇帝，都是留了一份心思。哪知姜还是老的辣，怪不得小师叔一心一意在太后身边服侍呢，如今掌政的是太后，小师叔可比自己想得周全多了。
　　但是有玉牌在手里，她可不服输。
　　唐甜咬了咬唇，擦去额上的汗，向驿馆后门走去。
　　门边没什么人，倒是前院一片喧闹，唐甜猜到是宫里来人了，她等喧闹过去，再才慢慢走到唐家弟子住着的院子。果然辛良占缃还没入宫去呢，大家围着那些赏赐再看，见唐甜来了，都很欢喜。
　　大家一一看那赏赐。每人有香囊两对，珊瑚珠一双，玉珠一双，彩丝绦十二条；另外男弟子折扇两把、扇坠两对，女弟子金丝银粉绢花二十朵。
　　这些赏赐，大家兴趣缺缺，若是送他们一柄兵器或者还会高兴。占缃趁驿馆的小吏也出去了，把那一堆五彩斑斓的荷包丝绦一股脑儿塞给辛良。
　　“甜儿，不是说你今日便在你三师伯那儿帮忙么，怎么也过来了？”唐溟送走了御礼太监，见到唐甜也是一喜。
　　唐甜看着他依旧如常的笑脸，稳住心神，笑道：“左右无什么事，我和你们一块去！”
　　唐溟原以为她受不得宫中繁文缛节束缚，见她主动要去，便也微微一笑：“也好。”
　　忽然前门外一阵叫嚷，一匹快骑竟直直冲进驿馆，见到唐溟等人，不及下马就高声喊道：“太后有令，唐家唐溟带领诸弟子速速入宫！” 

作者有话要说：唔，元旦三天然后一忙，就好多天没上来了。
昨日还让可爱的某位亲等着了，阿飞真不好意思啊……所以后面几日会尽量更，尽量……O(∩_∩)O谢谢你们~~~~
后面可能会纠结一点点，不过和指婚关系不大……其实，我一直在考虑，是让他们更曲折一点好呢，还是平淡一点好^
毕竟，本来要出场的杜莱大人的戏都被剪了……毕竟，好久都没研习毒草了，甜六姐儿，你的本事都没学好啊……




39

39、　　红珊瑚 ... 
 
 
　　景宁殿中整肃严静，几名女官来来去去也不闻一丝声响。
　　唐家唐谙领头，八名弟子安安静静站在阶下。
　　唐甜悄悄抬起头向里看，那门前守着两名宫女和几个侍卫，不知唐溟等人被唤进去说些什么。
　　她先前还担心是指婚，等到入了宫，见整个御医局的人都惊动了，方知是太妃有恙。然而为何要他们来等着？
　　帘儿一动，一名女官出来，传太后旨，要唐家其他弟子回去，唐甜留下问话。
　　大家都惊疑不定，却也不知所以。
　　唐甜随女官进了殿，低头目不斜视到了太后面前，小皇帝赵祯也在，抬头看唐甜行了礼，似要说什么也忍住了。
　　太后轻“咳”了一声，问唐甜一早的行踪。
　　唐甜乖巧答道：“回太后娘娘，奴一早得师父允许，去花神庙还愿，然后回来与师父师叔领了太后的赏赐。”
　　“路上可遇到什么人了？”
　　太后语气平淡，像是随意而问，唐甜可不敢随意。赵祯面对着太后，只看得到背影，她记得赵祯这次是微服出宫，只是赵祯出宫的事到底太后知道不知道呢？这时候太后这么问是有什么用意呢？
　　唐甜脑子里转个不停，却知也不能耽搁久了，否则说的什么都有问题。她权衡利弊，这小皇帝远不是太后对手，第一次出宫就被逮个正着，如今她先自保，便道：“娘娘，我在花神庙遇到陛下了。陛下到花神庙为娘娘祈福，之后好意送奴回驿馆，路上不曾遇到别的什么人。”
　　她一说完，太后面色一沉，眼神反倒淡了锐利，缓缓看一眼赵祯。
　　“那紫玉兰盆景也是你替陛下想的主意？”
　　唐甜一愕然，她不知道这事怎么也被提起。
　　她垂着的手忽而像被什么轻轻一弹，她眼角一斜，却见唐忧正从内殿出来。他看了唐甜一眼，又转向内殿看了一眼，躬身道：“太后，太妃娘娘醒了。”
　　层层珠帘隔着，唐溟和师伯莫慈、唐恺都在里面。
　　太后只轻点点头，眼睛还是看着唐甜。
　　唐甜忙答道：“回太后，那长生花盆景，是师父说陛下想为太后与太妃娘娘办贺礼，要有些新意，让弟子也想想，奴便把小师叔曾教过制作干花的法子，告诉了陛□边的宫女。”
　　太后半天不语，最后道：“让十九娘先带着六姐儿出去吧。”
　　何菀从屏风后出来应了一声，领着唐甜出去，留唐忧回话。
　　出了殿，大家已领命出宫来，守在门前的侍卫也撤了。何菀似松了口气，看一眼唐甜，叹道：“好在你机灵，知道事事先推到你师父那里，你无所隐瞒，太后对唐家又还是相信的，总算事情不会更糟。”
　　 
 39、　　红珊瑚 ... 
 
 
　　“小师叔，到底出了什么事？”唐甜问道。
　　何菀摸摸手腕上的珠串，犹豫片刻，才说了事情。因昨日忙碌，何菀与莫慈守在外间，里面有两个宫女侍奉太妃，哪知到了早上，太妃突然发病，昏厥不醒。
　　刚才唐溟等人细细一查，那其中一名宫女中了蛊心毒，受指使在长生花盆景中下了毒粉。偏太妃爱那花好，放在卧房内，因而毒发作极快。好在也因此发现得早，不然隔了数日渗入心肺，救也难救。
　　何菀说到这里，叹一叹：“太后急招陛下，不想发现圣上趁着昨日太后发话让他不必来问安的机会，私自出了宫。又查出来他是见了六姐儿，多少有些生疑……”
　　这事面上说来就像唐甜与小皇帝合谋要害太后太妃。可是想一想就有些可笑了，小皇帝怎会害自己母后呢，所以太后自然也是不信的。
　　何菀苦笑道：“偏巧圣上弄巧成拙，他赶回宫来，听说那紫玉兰有毒，绝口不肯说干花盆景是谁出的主意，也不说自己一早见过六姐儿。他哪里知道这些事儿太后早就清清楚楚呢？因此太后大怒，要圣上与六姐儿对峙。”
　　唐甜一听心里登时不安。这么说自己对不住赵祯，虽说他这么做无益于事，可一片好心，总好过自己只想着保全自己……
　　她心里还在盘桓，就见宫女掀起了帘子，赵祯从殿中出来，带着两个随从匆匆向御书房方向走去。
　　何菀拉住想上前的唐甜，众人恭送小皇帝走了，才悄悄道：“你可再不要生事了。如今那下毒的事也还没有查清楚，莫让你师父再为难。”
　　唐甜冷冷看她手腕上的红珊瑚珠串，色泽鲜艳，润丽可人。她记得太后赏赐给大家的都是白珊瑚珠，只有唐溟是红珊瑚的……不是眼下出了事，也许太后就真颁旨了，倒要谢谢那个下毒的人。
　　何菀瞧唐甜久久盯着那珠链看，不由松开手，欲言又止。
　　
　　唐甜并不说话，乖乖跟她到了偏殿等候。一会何菀又听女官传唤出去了。
　　唐甜独自留下，前后思量。敢做这样事的，想必也只有杜莱。可是他害太妃太后有什么好处呢？若说是为了嫁祸又未免太简单了。太后也知道唐家就算有异心，也不敢这样明目张胆谋害，所以她把事情推到唐溟身上比自己独揽的好。
　　她想不明白，在屋内走来走去，忽听得外面两个宫女小声说话，似乎提到“官家”二字，她想起赵祯说谎的事，不知他会不会因此被罚，不过他毕竟是皇帝，应该不会吃苦。
　　唐甜想问得清楚些，一推门，才发现门被锁上了。她气恼地踢了两脚，不知这锁门是太后的意思还是何菀自作主张。她现在满心敌意，自然 
 39、　　红珊瑚 ... 
 
 
　　不会把何菀往好处想，最后只好闷在屋里想主意。
　　何菀到了晚上过来了，身边跟着一名宫女给她送来饭食，让她好好休息。
　　何菀看她好好吃了饭，悄声道：“六姐儿，你师父要我带话，你在此委屈几日，只当是休息，过不得几日就带你回去。”
　　“太后是软禁我，好逼着他查凶手？”唐甜问道。
　　何菀怕被那宫女听到，掩着她的嘴道：“不要乱说，此事复杂，你……十四师兄说了，叫你相信他。”
　　唐甜定定看着她，最后道：“好，我相信。”她乖乖走到榻前坐下，便谁也不理。
　　何菀没料到她这回倒是听话，暗暗松了口气，她还要去照料太妃，便和那宫女一起出去。
　　唐甜听到门上一阵锁响，暗暗一冷笑。
　　就这么关了两天。唐甜不知道外面的究竟，何菀每次来都有人一起，说话也是小心翼翼，什么也问不出来。而唐溟一次也没来过。
　　
　　宫中到了夜里便静寂无声如荒漠，只有夜风吹过树梢，一层层的凉意。
　　伴着齐整的脚步声，窗缝里又是一阵灯光摇摇荡荡过去，走过了三批巡卫。
　　唐甜从黑暗里爬起来，先到门边听了听，那守在门外的宫女也早去睡了。
　　她转回来，摸出早准备好的捆索，轻轻推开窗子，将那绳索捆在窗格子上。慢慢往下爬。这窗沿并不很高，只是摸黑怕摔了腿。她算过了，只要一个半时辰内回来，没人会看到窗下暗处挂着一条绳索。
　　唐甜借着昏暗的月光，向御书房方向溜去。
　　华丽雄伟的皇宫，白日看姹紫嫣红的花苑，到了夜里都只剩黑黑的影子，或高耸，或错杂，伫在寂寥里，看着令人心都生冷意。
　　唐甜打个寒战，顺着花丛走。拐过了前面的花墙，应该就能到靠近御书房的花苑了。
　　“上天保佑……官家……”
　　一阵细微的喃喃声让唐甜脚步一顿，下意识蹲到茂密的一丛冬青树下。
　　这么晚了除了巡夜的侍卫，哪会有人？
　　她伸头从树缝里看出去，见一个宫妇双手合十对着残月祷告，面前的石桌上有一尊香炉，暗淡的月影照着她脸上泪痕，也让唐甜看清她似曾见过的脸。
　　唐甜心里暗暗一惊。仔细回想，是了，花朝太后赏赐先帝妃嫔，好像就有她，当时唐甜还觉得她面容和善，没有像其他嫔妃涂着极厚的脂粉，便多看了几眼。
　　只是这宫妇品阶不高，好像就是个“顺容”，偶尔也在太后身边服侍，却没有张选侍受重用。
　　此时她在这里祷告什么？唐甜细细听，好像是些保佑小皇帝平安、免受重罚之类的话。
　　那顺容祷告了一番，似乎 
 39、　　红珊瑚 ... 
 
 
　　也怕惊动人，收起香炉，向四下里看了看，便匆匆离开。一阵风从她那里吹向唐甜，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气。
　　
　　唐甜缓缓起身，想着这女人奇怪的举止，越发想知道赵祯怎么了，急忙赶到御书房。
　　两个提着灯笼的小太监从前面出去，道：“赶紧儿的唤太医，若是官家有些什么，咱们也跑不了！”
　　另一个说：“也罢，有唐家人守着，咱们快去！”
　　唐甜一喜，唐家人守着可就好办了。她蹑手蹑脚溜进去，果然就被唐羽逮着了，唐羽一看是她，气得又不能发作，低声道：“谁让你来的？不是说你在太后那边么？让大师兄知道，又有话说！”
　　唐甜拉下他的手，好言求道：“师兄，是我害得圣上被罚，所以过来看看，听说圣上生病了？还有，下毒的事查的怎样了？”
　　唐羽扯她到角落，道：“这些你少管！你快回去！”
　　唐甜当然不肯，唐羽奈她不得，只好告诉她，赵祯不过是被罚在先祖牌位前跪了三个时辰，身体弱受了风寒，两日里又在御书房罚抄圣人书，今晚上咳得有点重了而已。至于下毒的事，他也不甚清楚。
　　唐甜想了想，问：“刚才可有人来看过圣上？比如妃嫔。”
　　唐羽只说“白日有太妃的宫人来探过，你问这些做什么？”
　　唐甜不答，执意要见赵祯，说是问几句话就走。
　　唐羽拿她牛皮糖的缠劲无法，又怕再拖下去更有麻烦，找个借口将御书房里的宫人支出来，唐甜从他身后溜了进去。
　　隔着一道屏风，就听到赵祯一阵剧烈的咳嗽。唐甜疾步到了书桌边，轻轻唤道：“陛下……”
　　赵祯转头一看是唐甜，惊道：“六姐儿，你怎么来了？”
　　唐甜见他脸咳得通红，满眼惊喜，竟丝毫不怪她，一时所想的哄话都说不出来。
　　赵祯反道：“六姐儿，若不是你好意帮我，也不会被牵连进来，是我连累了你……你……母后放你出来了？”
　　唐甜敷衍几句，忙宽慰赵祯，说唐溟自会有办法查出真相。
　　赵祯咳了几声，也笑道：“是，有唐师傅在，还有唐太医、莫师傅，太妃不会有事，一定能抓住凶手。这样你也不必受此冤枉了。”
　　说到这里，赵祯迟疑半天，道：“……六姐儿，你，你为何说出那样……那样的话来？我看你师父对你一直极好……”
　　唐甜惊了一下，看看站在一边的唐羽，生怕他知道了要发脾气，忙岔开话题道：“陛下，太后娘娘身边可是有个什么顺容娘娘？”
　　“顺容？”赵祯一怔，想了想道，“你说的是李顺容罢？她原是母后身边的宫女，据说温和细心，母后信任她， 
 39、　　红珊瑚 ... 
 
 
　　便抬她做了个女官，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唐甜看赵祯淡淡的言语，似乎对那宫妇并不甚留意，可那李顺容却深更半夜为他祈告，又怕被人看见，想来当然不是太后的意思。
　　她为何对小皇帝这么尽心？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好像小皇帝的出场太多了。不过大家应该看出来了，这个小皇帝，就是“狸猫换太子”的皇帝宋仁宗，不过我们这里没那么曲折。
这个小皇帝虽是个跑龙套角色，不过人家真的是个好银，上次说的“喝水”事件，也是在事实基础上改编的。
努力更~~~~~~
后面，杜莱就要出场了。




40

40、　　蝎子草 ... 
 
 
　　四下里依旧黑黢黢，树影连着绵延的宫墙高高低低，唐甜拽着捆索爬回拘禁她的屋子，看看依旧静谧无声的周围，拍拍手上尘污，把窗子一关回到床上睡下。
　　她冒险去见了赵祯，就当自己欠他的还了一大半，心里大安；回来时那赵祯还十分不放心，要送她，又怕被太后发现，几番踌躇，让她不耐烦起来，独自便回来了。
　　想想其实这宫里也没什么了不起，虽是入宫搜查极紧，进来了就没什么，她这一趟来回如入无人之境。
　　折腾了一番有些累了，又已叫师兄给唐溟带几句话，想着兴许明日就见得着他了，唐甜心里越发安定，躺下没多久便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初时以为是什么花香，翻个身不甚在意，谁知那香气越来越浓。唐甜鼻儿有些娇气，太重的气味便有些难受，转过脸不由睁开了眼。
　　月影已西偏，银柔的光正从那窗棂缝里照进来。她眨了眨眼，见那窗儿悄没声息就开了，窗下阴暗处伸出一个长长的影子，一半映在里间垂下的幔帐上，惊得唐甜睡意全消。她左右摸摸，入宫不得携带武器或毒药，她如今什么防身之物都没有。
　　那影子悄无声息落在屋里，慢慢向里间移来，利爪一样瘦长的手伸向那帐帘，几缕若有若无的烟气向幔帐里飘来。
　　唐甜虽无什么不适，也连忙捂上口鼻。此时也休想叫人了，那外间的宫女，就算无恙，叫起她来也是多一个受死的。
　　唐甜打定了主意，慢慢爬起来。
　　她正想着鱼死网破，凭空里一阵风将那幔帐吹动，又一个黑影出现，却是从高处直扑向先进来的影子。
　　那人闪身欲躲，两人就在幔帐外交起了手。
　　透过缝隙，唐甜看出那侧影是个蒙面的人，露出一双眼眸清冷锐利，然而此人显然不是后者敌手，几招之内被扯下面巾。不等唐甜看清模样，那人怒然出手，一道利芒袭向对方，接着趁空掠出窗去，后面的身影紧追而出。
　　他们都是身手轻捷，来去只如风声。唐甜跳下床，手心里全是冷汗。她跑到窗前想看看，只见窗上一暗，一个黑影又闪了进来。唐甜惊得连连后退，却听对方压低了声笑起来：“原来六姐儿也有怕事的时候？”
　　唐甜一听这声音熟悉，再一细看，原来他是唐溟的故人郁商。
　　“你救了我？”她辨出方才就是他追出去，松了一口气，忙道了谢。
　　郁商笑眯眯坐下，只是不住打量她：“六姐儿倒也机敏，竟没有被毒倒。今晚有人来害你，也不枉我风餐露宿守了两晚。”
　　“你怎知会有人来，专在这里守着我？”唐甜问，见那郁商只是一脸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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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味深长的笑，立刻明白是唐溟托付的他。
　　她猜得没错，唐溟说她虽被软禁，必定不会乖乖听命于人，竟要郁商把追踪蛇奴的事都放下，暗地里来保护她。若不是许了他好处，他也想瞧瞧这丫头还有什么本事，可不会有耐心白天黑夜片刻不离守着，她偷跑出来，还要替她引开侍卫，扫清障碍。瞧她回来时大摇大摆自得的样儿，她还真以为这皇宫是个自由宽放之处了。
　　“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六姐儿，你这嫌疑还没跑脱呢，十四的一举一动都被看在眼里，他来见你，你是要太后多一层疑心？”
　　唐甜知道他说得有理，再说唐羽也说了，为了追踪线索，他都两日没见到唐溟了。
　　“那个人是谁？我明明见他不是你的对手，连脸儿都被你瞧着了，怎么就让他跑了？”唐甜惊魂已定，想起刚才的事，觉得有些不对劲来，看那人身形像是个女子，虽来不及辨清面容，只看那一双眼也是个美人，这郁商总不会是见色心软了吧？
　　郁商无奈一笑。这两日不见什么人来找她，他心里别提多郁闷，想着兴许就是唐溟关心则乱，害得他美酒娇娘侍候的勾栏院不能去，偏在这里捱着。总算今晚有些收获，虽是让她跑了。但这话不好和唐甜说得，至于唐溟……郁商摸摸下巴，来者不善，他知道了会怎么办？
　　“那个人是你认识的，所以你放走她了？”唐甜回想一下郁商看到那张脸时惊愕的表情，紧问一句。
　　郁商瞧她追根问底的眼神，只得道：“那人对皇宫地形比我熟，我追了几步被她绕过石山逃了，想是这里的宫女，和下毒的人也有关……你先别问了，休息去吧！”
　　唐甜想反驳，转念又忍了。她摸摸胸前玉牌，真就乖乖转身。
　　她穿着单衣，披了件外衫，露着纤秀的颈儿，玉牌在月光下温润一闪，郁商不由吃了一惊，跨前一步：“六姐儿，那是……”
　　他话不好出口，唐甜也有所觉察，把外衣拢紧了，哼一声走近里间去。
　　郁商站在外面，想了想，道：“六姐儿，十四是什么人,待你怎么样，你需自己用心去体会。我希望你是真心实意，不然……”
　　他的“不然”没说下去，屋里屋外皆是沉默。
　　夜风犹凉，月色如霜，唐甜坐在床上，看郁商修长的身影消失在窗外。她慢慢将白玉牌塞入衣里去，微微冷意贴着肉，转而就暖了，然而她心里反有些乱。
　　
　　第二日一早，张选侍亲自来传唐甜过去，也不提长生花，也不提为何拘禁她，也不提怎么又放了她，只要她在太后身边服侍着，却又不许她近前，就跟着张选侍做些传话递信送茶的事儿，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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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整日的忙碌，不得空儿。
　　唐甜也看出来了，太后指望着唐家人替她效命，自然不好显得太猜忌和冷酷，又想防着她，所以就放在身边做筹码——她也太看得起她了，难道唐家这么在乎她吗？
　　不过不必在太后眼前出现也不是坏事，她乐得到处走，总跟着她的小宫女名叫乐儿，是张选侍一手带出来的，不爱说话。唐甜想起唐溟说的，估计太后就喜欢这样老实听话的奴婢。
　　她到太妃娘娘那里送了两盒点心，见到师伯和小师叔，匆忙说了几句话，才知除了唐羽唐谙留下做赵祯贴身侍卫，十七师叔带着其他弟子先回唐家山，竟连与她说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她又急又失望，七师伯莫慈低声道：“别急，过不得几日，等这里事忙完了，我们再一起回去。”
　　唐甜看看一直沉默的何菀，前几日还如银月饱满的脸有些许憔悴，手腕上换了一串玛瑙珠。
　　乐儿静静站在门前，唐甜只好咽下要问的话，一起离开景宁殿。七师伯说的是“我们”一起回去，她不再宫中侍奉的话……就是说何菀要留下了？那即是说她和唐溟的事是不可能了，掌门唐桦一心期望唐溟做下一任掌门，绝不会让他的妻子在宫中做侍奉太后的“人质”。
　　唐甜心里一喜。她可懒得想是本来掌门就如此安排，还是唐溟设法办成的，总之这个事放一边罢。
　　
　　她与乐儿走过杨柳依依的湖畔，一阵淡淡的香飘过，拱桥那边走过一个宫妇，唐甜远远一看，就是昨夜那个李顺容，以往见了几次也没留意，这回她心里一动，拉着乐儿上前行礼。
　　李顺容果然性情温和，柔声叫她们免了礼，便说有峨眉山道姑来说经，太后让她去取赏赐，正好一起过去。
　　唐甜边走边暗暗观察，又用些话儿试探，李顺容眉眼和善，并不生疑，答话也如常，竟看不出什么破绽，好像昨晚上是唐甜自己眼花了。
　　殿中很热闹，不知那几个道姑说的什么将让太后这么有兴致。
　　唐甜站在殿外，庆幸那个乐儿被叫进去帮忙，她可以自在一会。在小间里偷了一会懒，一个个子高高的宫女捧着满满一盘簪花进来，说是张选侍要她们送去给各处娘娘。
　　这样无事有事在宫里跑几趟也是常有的。
　　那个小皇帝一大婚，这个宫中又会多上许多女人，皇宫里不知是会热闹起来，还是增加更多寂寞。
　　顺着湖曲折走过去，澄澈湖水映出她们的身影。
　　唐甜偷眼瞧瞧身边一声不吭的宫女，她个子高挑，垂着眼儿只伴着她走，还不如那乐儿能应上几句。她看看脚下，石板缝隙里生出些碎绿，高低白绫的鞋儿在裙幅下时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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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
　　宫女们都爱穿这样的绣花弓底履，衬得身姿盈盈袅娜。可要穿上这么美的履儿，先要将脚紧紧缠一道，塞进尖尖的鞋子里。辛良好奇还曾试了试，结果走几步就嫌难受，忙脱了再不敢穿。
　　
　　唐甜慢下脚步，看四处景物，应该是先帝废居，她找花源时路过此处，小师叔提醒过的，据说许多年前曾有太祖皇帝宠爱的花蕊夫人住过，后来却成了妃嫔的冷宫，荒僻幽静，杂草丛生。
　　“红药姐姐，这里也有妃嫔住着么？”唐甜诧异问道。
　　那宫女淡淡点了头，唐甜停住脚，忽见那宫墙角落一溜过去开了许多野花，掩在高高的杂草里。
　　唐甜在这少人看着的地方就活了起来，一阵大呼小叫，直奔花去。
　　没得一会就捧了一大束，还不肯走。
　　那唤作红药的宫女催了多次，不耐烦起来，放下花盘，走过去要将她拉出来。
　　唐甜却一闪身躲开了。
　　红药眼中寒光毕露，伸手向她颈上砍去，唐甜回头看到，惊叫着用那花束抵挡。
　　红药冷冷一笑，竟似要把她手折断，哪知手一碰到那花束，就如火烫一般：“啊！”
　　唐甜趁她一退缩，奔出花丛向来路跑去，一边嚷道：“来人啊，下毒的凶手在这里……”
　　红药顾不得惊愕拔腿追上来。
　　唐甜脚快，眼看绕过一座花墙，一袭深紫锦衣出现，唐甜眼前腾起一阵烟雾，人立刻倒了下去。
　　“教主！”红药赶上来跪下，眼里甚是不安，“是我无用，不知怎么被她发觉了……”
　　“罢了，她本事不大，鬼心眼却多。”杜莱看看那花束里几枝刺葛与蝎子草。
　　这蝎子草又叫做火荨麻，枝叶遍生蛰绒，触着了便烧灼一般疼痛，红肿几日难退。本来红药料的也不错，她入宫来是一样毒或利器都没有的，而郁商被蛇奴引开了。没想到还是险些被她逃了。
　　杜莱把昏迷的唐甜交给红药：“这里不能久留，带她进去！”
　　“是！”红药右手一片红肿，又疼又痒，她乔装成宫女，脚上缠着束带穿着尖尖的履，步子都有些不稳，然而也不敢说什么，恨恨将唐甜扛到肩上，随着杜莱向废殿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啥话不用说了，实际行动，更~~~~~




41

41、　　昆仑玉 ... 
 
 
　　花树郁盛，春草离离，苔痕上阶绿，反为这荒冷的宫苑又添了寂寥。
　　红药坐在榻前，看榻上安睡的唐甜，再看看自己的手，虽涂了药膏，仍不见好，心里不平也不敢发作，也不敢问在窗前怡然赏景的杜莱。
　　隔壁的房中飘来女人断断续续的哼唱，又像喃喃低语。
　　红药跪下道：“教主，我去让那个女人安静些……”
　　杜莱仍旧背对着她，立了许久，转眸看了她一眼，道：“你代替那个宫女，若是再不出去，必有人怀疑。把那个女人扶到院子里去，就说是保护娘娘，自己受了蛰伤。”
　　“是。”
　　红药退出屋子，没得一会，一个女人跟着她出来，身形消瘦，还是初春，却穿着绉纱衫百褶裙，头上插满草花，在空旷的院中四处徘徊。
　　唐甜只听到周围静下来了，那个凶狠的女人已经出去，杜莱武功被废，蛇奴也不在，她此时不跑，何时还有机会？这么想着，就感到有人站到了她身边，似在察看。
　　她嗅到一股极浓的押不芦的气味，心里猛跳。迟疑之间，一只冰凉的手抚上她的脸，她不由打个寒战，知道瞒不住了，一咬牙，抓紧手中的长簪刺了出去。
　　这簪有二寸多长，是从乐儿得到的赏赐中偷的，被她磨得极其尖利，她分明听到什么被刺穿的声音，然而杜莱动也不动。她急急抽回手，想从旁边逃开，被杜莱一把扳住了她的肩，另一只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唐甜没想到杜莱忽然迸出这么大的力气，分明不像先前所见的虚弱，她被掐得喘不上气来，眼冒金星，无论踢蹬抓打都没有用。杜莱脸上浮着异常的红晕，眼如野火，看来是要置她于死地了。
　　外面忽然传来说话声，有人来了。杜莱侧耳听着，手上减了几分力气，唐甜被他掐着仍是说不出话，隐约听到有人问起什么，却很快没了声响，似乎都走出去了，只剩那疯女人仍自顾吟唱着。
　　唐甜有些绝望，她自恃有郁商暗中保护她，明明看出这女人步子不稳，举止异常，却一心想引郁商来擒住她，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连命也要丢了！
　　杜莱冷冷注视着她，目光移到她颈上，看到一根红丝线，一把扯开她衣领，一枚温润的玉牌跃然而出。
　　“昆仑玉……他竟把这个都给了你？这么说那一晚你也没有被迷香迷倒了？哼！”杜莱眼里不知是火焰还是冰凌，眼神莫测，却忽而松开了掐着唐甜的手。
　　“咳咳咳……”唐甜挣扎坐起，猛咳了起来。
　　只听“丁零”一声，那根长簪被扭成一团丢在地上。
　　“我穿了软金甲，就算是削铁如泥的宝剑也没用，以后这些伎俩就不要使出来了 
 41、　　昆仑玉 ... 
 
 
　　。”杜莱冷冷看着唐甜。
　　唐甜捂着生疼的喉咙，左手紧紧握住那枚玉牌。昆仑玉，原来唐溟给她的就是传说中可化解毒瘴的奇石，怪不得郁商那么吃惊——这果真是唐溟的家传宝物，据说失了性命也不可遗失。
　　杜莱看她咬着唇，脸色凝重，走回暖榻坐下，笑道：“那枚昆仑玉，他什么时候给你的？如此看来，你学不到本事也不要紧，总有手段骗得唐溟对你死心塌地。”
　　唐甜眼望向窗外，哼一声。
　　“好歹我上次说的话，你也听进去了。你父亲到底怎么死的，当时暗道里只有他们两个，真相只有唐溟知道。他说你爹是自愿救他，谁知是不是以你母女相威胁？唐桦舍不得的是他，又怎会在意你爹死活？”杜莱站起身，踱着步子，微微笑着看唐甜几眼，“你接近唐溟，却发现自己学多少本事也赶不上他，既然杀不了他，又知道他的心意，便将计就计，是不是？武林至尊唐门，竟出了师徒不伦的丑事，唐溟身败名裂，唐家尊严扫地，这比将唐溟千刀万剐还要痛快，六姐儿好算盘！”
　　唐甜暗暗一惊，复望向杜莱，这个人，怎么知道她的心思？只是……
　　“是有怎样？”她索性承认，兴许如此杜莱放她一条生路。
　　“这的确是条好计……可是，你真只是这么打算么？”
　　“怎么？”唐甜心里又一惊。
　　杜莱收起笑容，慢慢走过来，那如玉雕刻的面庞却泛着冷光，殷红的嘴似要嗜人鲜血，一点点贴近唐甜：“你当初死活也不肯回唐家，闹得最后成了他的徒弟，可不是一开始就想这么报复他的吧？是什么让你转了心思？”
　　“你一边恨他，一边又受他蛊惑，便给自己一个借口：你得到了唐溟，便也是毁了他——你就笃定他为了你肯什么都放弃？”杜莱冷冷一笑，缓缓坐在她身侧，一股寒意袭来，唐甜捂着衣领，面上却不肯露怯。
　　“不错，他也不肯与叶家联姻，就连太后有意将王公之女许配给他的事都婉言拒绝了，更不用说什么师妹……可你以为他真是为了你？”
　　唐甜这才知道唐溟唐忧嘴紧，这样的事她一丝也不知道，想来唐羽他们也不晓得。
　　她一心想着怎么坏他好事，让他不娶别人，却没想到他担着这这么多曲折之事。
　　她觉着呼吸也紧了，若让唐溟知道她的心思，他会怎么想？
　　“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唐甜不愿和他靠近，想避开些，杜莱飞快拉住她，唐甜还要反抗，他抬手便点了她穴。
　　杜莱看她脸气得通红却也无可奈何，一双水盈盈的眼儿怒瞪着他，笑道：“你急什么？我是要提醒你，不要被他殷勤周到那些事儿迷 
 41、　　昆仑玉 ... 
 
 
　　了心窍。”
　　唐甜冷哼一声。
　　“你不信？我问你，是不是无论你怎么惹他，他也不会有半点生气？越是别人对你不好时，他便越迁就你，顺着你？你不经意一句话儿想要什么，等你都忘了，他反替你实现了……有人只懂得锦上添花，他最善于雪中送炭——你以为他真是为了你？那些不过是笼络的手段！”杜莱眼神渐渐深沉，那目光似幽深的洞，洞底却蓄着火。
　　唐甜也不看他，转过脸去讥道：“莫非你当初就是这般被骗了？”
　　杜莱一把抓住她头发一扭，让她面朝自己，唐甜咬紧唇才没有痛得叫出声。
　　杜莱细细打量她小小的脸儿，纤细的颈儿一只手都能抓全了，白嫩的肌肤上，刚才被他掐出的印痕宛然醒目。
　　坠玉的红线延伸向衣里，杜莱的手指沿着丝绳滑下去，慢慢道：“不错，我是受了骗，不过还有人被他骗得更惨！唐溟敢告诉你我的事，却一定不曾说过红英的事，是不是？”
　　唐甜只觉那凉凉的手从自己颈上渐渐移到锁骨，凉得全身起了一层细鸡皮儿，偏偏动不了，连忙嚷道：“你放开我，你要说什么我乖乖听着就是！”
　　“你真会听话，不再耍什么诡计？”
　　唐甜使劲点头。
　　杜莱笑一笑，真的就放开了她，坐直起来。
　　唐甜看他依然紧紧盯着自己，怕他会变了主意，忙道：“你刚才说什么？红英是谁？”
　　杜莱微微一笑。
　　
　　宫外，锦绣。
　　郁商面色沉郁坐着，听唐溟面色平静向唐绣手下尹平吩咐事情。
　　等到来人都从密道下去，唐溟方拿起茶来饮了一口，目光转向郁商：“我们走吧。”
　　郁商苦笑一笑：“去哪里？我已经到处找过了。找不到杜莱的踪迹，怎么知道唐甜在哪？如今你联合那京兆尹借口清剿逆贼，把他的人马都除掉了，京城外他已孤立无援，他被逼急了会不会……”
　　“不会。”唐溟立刻说道，“他不会杀她。”
　　郁商怔一怔，道：“是，你最知道他的性子，他如果知道你这么重视她，自然不会简单杀了她……你将随身玉牌给她，就是为了这个？”
　　唐溟默然片刻，道：“……他早就知道了。”
　　在唐家时就有意试探，上一次借着金钩吻要陷害唐家，逼他顶罪，却不想唐甜偷换了毒药，让杜莱的阴谋落空。杜莱要对付唐家，他自可应付；但如果杜莱杀唐甜，却是轻而易举，防不胜防。他不得不走险招，杜莱知晓他在意唐甜，自然更不会放过她，然而至少她不会有性命之危。
　　“他不杀唐甜，可就未必肯放她回来，若是放了她回来……”郁商面色渐渐严 
 41、　　昆仑玉 ... 
 
 
　　肃，那个唐甜，心思也不见得单纯。
　　单是她，他不担心，由着唐溟喜欢就好；若加上了杜莱，唐溟对她又实在比他所想的在乎，会出什么事却不好说。
　　“你不必担心，以后杜莱的行动，也不难掌握。他花钱进纳了候补官职，就是图个便利，想长久把生意做下去。这次对宫里下手，是想让太后对唐家生出嫌隙，以后就有他出头的机会。七师姐在宫里把唐甜失踪的事压着，也只能是暂时，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她。”唐溟静静说着，手却紧紧握成拳。
　　唐甜失踪，可以说是被人暗害，也可以说是唐溟偷偷将她救走，更可能被人怀疑是唐家灭口。
　　为了慎重，他一向主张少在那宫里做多布置，远离宫廷争斗，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却是叫杜莱钻了空子。
　　他起身：“皇宫外面都是我们的人，没有人接应，他们一定还在宫里。我去和三师姐说一声，我们这就进宫去。”
　　唐绣坐在阁楼上，看着唐溟与郁商一前一后消失在后院的背影，微微一笑。
　　这次宫里出了纰漏，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唐溟同意她的做法，她精心挑出的采女人选，可以在皇帝大婚后选妃时送进宫去了。
　　
　　午后的风拂过庭院，吹下山坡，大片大片火红、雪白、冷紫的花在暖风里摇曳。绸缎般细柔光滑的花瓣微微颤抖，而银绿色的叶子边缘竖着锯齿，那娇媚柔弱与冷漠刚烈交织，如沼泽，诱惑着人陷下去，欲罢不能，欲死还休。
　　唐甜站在坡上，不需她细嗅，微甜而后带苦的香气满溢鼻间。
　　“你也会如此，他爱你怜你时将你捧在手心里；待到厌倦了，便眼睁睁任你被折磨致死也不会管你。”
　　“……那个女人，就是上次来杀我的人吗？”唐甜转头问。这样才能解释郁商的异样。她想起月光下那女人一双美目，那冰冷的眸光也射进心里。
　　杜莱看她听完唐溟与红英的事竟如此平静，倒也有些诧异，笑道：“我既说了愿收你为徒，便不瞒你，那晚上的人实是方才抓你的人，只不过易了容，你现在认不得——红英已经死了，她是红药。”
　　“……我凭什么就信你？”
　　“你信不信，问他就知道了。”
　　这么说，他是会放了自己？唐甜再看向这个心机深密的男人，转念问道：“你会怎么对付他？”
　　杜莱看着唐甜，目光从她光洁的额流转到她细长的眉，乌黑的眸，秀气的鼻子，最后落到饱满小巧的嘴上，他淡淡笑着，可唐甜似乎又看到他幽深的眸子里一点火星，随时爆发。
　　“凡他所在乎的，要全部抢走；凡他所得到的，要全部毁掉。”杜莱一字一句说着，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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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要挑她尖尖的下巴，唐甜厌恶避开，仍被他揪住了一绺发丝。
　　“你！”唐甜欲要挣脱，那杜莱手紧紧抓着，嘴角牵起一丝冷笑，正要说什么，却忽然身子一震，面色顿时煞白，冷汗满面。
　　他松开手踉跄一步，道：“你记着我的话，唐溟不肯教你的我都肯教你，你照我说的做，我总不会亏待你。”说罢毫不犹豫一掌挥向唐甜。 

作者有话要说：有人看出那绸缎一样的花是什么花了吗？(*^__^*) 嘻嘻……
估计写得还不够详细哈，不过说到在毒花里名气之大，用“谈花色变”形容都不为过，这个脸色不见得是怕，多半是好奇啊，O(∩_∩)O哈哈~

修了小处。




42

42、　　罂粟花 ... 
 
 
　　熏风裹着艳丽的纱绸席卷而来，将她缠绕，越来越紧，沉重而闷热，她仿佛喘不过气来……
　　她挣扎不得，耳边满是嗡噪。
　　她睁大了眼，眼前一片迷蒙，那些扭曲的面容，仿佛浸在水下，她伸出手去，却在手被抓住时感到一阵恐惧：“不，不要……放开我！”
　　她尖叫着，那声音也仿佛隔着水，听不真切，那些模糊的身影，扭曲的面容都不是她要的，像海潮袭来又下去。
　　她闻到喉间的腥气，而身上只有热冷，像潮汐，交替而来，呼啸而去。
　　阿鼻之狱的烈焰吞噬了她，滚烫赤痛，焦皮灼骨；漫天的海水汹淹没了她，苦涩刺冷，穿心裂肺。
　　什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若是只有她受这番苦，她便要整个世间也不得安生！
　　
　　“甜儿！”
　　唐溟从师姐怀里接过唐甜，抱住疯狂挣扎的她，只见她头发凌乱，眼神狂茫，面色赤红，嘴唇却发白，一丝鲜血从她嘴角蜿蜒而下。
　　唐溟忙捏开她的嘴，将自己的手伸进去，立刻是一阵剧烈的痛。
　　“十四，不行！你的手……”莫慈急道，唐甜中了毒，解药还未起作用，她的力气惊人，甚至可能将他的手指咬断。
　　唐溟反松了口气，抱着她的手轻拍着她，轻道：“甜儿，甜儿，是我，你醒一醒，不要怕，已经无事了！”
　　唐甜睁着茫然的眼睛，定定看着唐溟。
　　那急促而轻柔的声音不曾间断，渐渐和缓，她微微有了些意识，眨了眨眼，松开咬紧的牙关，喃喃道：“……唐……”
　　“是我，是我……没事了没事了！”唐溟几乎喜极而泣，紧紧搂着她，恨不能将她娇小的身子全融入自己，庇护着她，再不受一丝磨难。
　　唐甜动了动手，却无法抬起手臂。这一瞬间，在这温暖的怀中，熟悉的气息里，她所有的力气全部瓦解，全身轻如漂浮着，她以为自己会睡去，然而依旧醒着。
　　她喃喃着：“你来了，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出不来了……
　　她说不下去，头疼欲裂，无力地靠着他。
　　从唐溟肩上，她看到后院中起伏的花潮，火红、雪白和冷紫的碧衣艳裳在翠玉般的茎上狂舞，似最后的欢筵，然后渐渐连成一片火红，熊熊火焰窜上天际。
　　手持火把的是唐羽，脸色阴沉。
　　“十四，这样烧得尽么？”她听到有人问，这回她辨别出来了，是七师伯。
　　“秋时和明年还要留心些，再烧一次，绝不能让罂粟在这里存活。”唐溟说着，语气坚决，而声音低柔，怕吵着她。
　　是了，这魅惑人心的花叫做罂粟。
　　杜莱的病突然发作，为防她 
 42、　　罂粟花 ... 
 
 
　　逃跑，他打昏了她。
　　她醒来时，手脚被缚，那时他将乌黑的汁液灌进她嘴里，就告诉过她这花的名字。
　　“啊！啊——给我！给我……”一阵凄厉的叫声似乎挣脱了束缚般释放出来，紧接着听到几名宫女的惊叫，桌椅翻倒的声响。
　　唐恺匆匆从隔壁走过来，皱眉对唐溟道：“顺嫔对这种毒……怎么办？”
　　唐溟脸色一黯，片刻缓缓道：“她中毒不是一两日，已成瘾，若是猝然停止，她体质虚弱，只怕是……给她吧，我们做了解剂再慢慢医治。”
　　唐恺点点头，看看他怀里的唐甜，叹一口气起身过去了。
　　“我，我会不会……”唐甜想起杜莱的话，满怀惊恐，挣扎着问道。
　　“不，不会，甜儿，你不过是中了一次毒，只要再喝几次解剂，什么事都不会有。”唐溟忙安抚她。看她安静下来了，用披风将她裹好，便欲抱她离开。
　　“十四，交给我吧。”莫慈拦住他。
　　唐溟微一犹豫，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将唐甜交给莫慈。
　　莫慈抱着唐甜跨出殿门，那正午刺目的光如利刃。唐甜闭上眼，眼角触到一抹殷红，是一枝残余的罂粟，碾落为花泥，似一片殷红的血。　　
　　“罂粟，自大食传过来，人们又叫她米囊子，爱她极美，便也叫虞美人。你看，那顺嫔就极爱此花，最后连自己也忘了，岂不快活？”
　　杜莱笑着，冰冷的手指抹去她嘴角溢出的毒汁。
　　“那些文人骚客只贪这花的美艳，你可知她最大的效用？它能令你欲仙欲死；也能让你噩梦连连，受尽千般苦痛，万般折磨，不得安宁。”　　
　　唐甜身上开始一阵阵冒出冷汗，渐渐有些昏眩，莫慈抱着她走，她只觉身上越来越冷，心里越来越慌。
　　那白亮的光刺得她一阵恶心，她在师伯怀里挣扎着，翻身跌落下来，呕吐着，先前服下的药全数吐了出来。
　　“这是……”莫慈也着了慌。
　　“毒性发作是如此……须得立刻回去煎药。”唐溟吩咐唐羽道：“快去准备，半边莲、万年青，再取甘草、防风……”
　　他细细说了水煎事项，等唐羽离开，便将唐甜抱了起来，快步向莫慈的居室走去。
　　“十四……”莫慈无奈，只好任他如此，紧紧跟上。
　　
　　唐溟轻轻将唐甜放在床榻上，才要松手替她盖上被褥，那唐甜半昏半醒，觉着身上大冷，竟揽着他的肩不肯放开。
　　“六姐儿！”莫慈见着这一幕大惊，赶在宫女进来之前要扯开她，无奈唐甜死活不肯松手。
　　“十四，她的衣衫已被冷汗湿透，快拉开她，我好给她换衣。”
　　唐溟想抽身起来，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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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甜紧紧拉着他的手臂，牢牢不放。
　　他唤道：“甜儿，甜儿……”
　　唐甜睁开眼，身子瑟瑟发抖，满眼惊恐与绝望，发干的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下来，从尖尖的下颌滴落至唐溟手上。
　　唐溟心里一痛，他握住她的手，对莫慈道：“师姐，我留下。”
　　“你说什么？”莫慈惊愕不已，急道，“你这样……你知不知道……”
　　唐溟点点头：“师姐，我留在这里。”
　　莫慈又急又气，看唐溟眼神坚决，再要说什么，门外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
　　她慌忙迎出去，拦住宫人道：“我要给六姐儿更衣，你们只在此静候，不要吵扰她。”说罢关上门，又将层层帷帐合上。
　　唐溟已扶起唐甜，低声安抚着，让她靠在自己怀中，然后侧过脸去，好让莫慈替她换衣。
　　莫慈从不曾像此时心绪杂乱，看到唐甜戴着的玉牌，就知道什么话都劝不了了。
　　她替唐甜换上干净衣服，系好衣带。抬眼看，只见十四师弟仍侧着脸，似乎专注看着帐上的绣纹，那眼神平静而坚定。
　　她想起温婉的何菀，心里重重一叹。
　　总有一人要被辜负。
　　
　　两人照顾唐甜躺下，唐甜此时已昏沉睡着。
　　唐溟替她掖好被角，双手捂着她的抓牢自己的手，看了师姐一眼，欲言又止。
　　“……你放心吧，除了颈上的伤痕，她……没有被欺负。”莫慈叹了叹，让他宽心。
　　唐溟松了口气。他虽了解杜莱，然而难免会不安。若是人心都能掌握，他又怎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你……你们好自为之。掌门对你寄予厚望，你不能令他失望。”莫慈不知如何说才好，最后只能如此道。
　　唐溟感激一笑：“多谢师姐。”
　　莫慈知道此刻自己留在这里也无益，太后还在等着他们回话，唐溟是去不了了，只好由她来周全。
　　她回头看了看，唐溟静静坐着，目不转睛看着睡着的唐甜。
　　他为了找到她，竟要求太后准许唐家人亲自搜查后宫，包括先帝妃嫔居处。这样开口已是大罪。侥幸太后竟被他说动，而凶手也中了圈套，在太后与圣上面前被发现，他的话得到佐证，唐家亦洗脱嫌疑。
　　唐羽端着煎好的药走进厅堂，见几名宫女老老实实守在门外，便直接推门进去，转过屏风，掀开帘幕，却见师父静静守在床前，面容沉毅；而唐甜沉沉睡着，眼角隐有泪痕，眉头微蹙，气息却安稳。
　　他呆了一呆，想走过去，却觉着有些什么异样，让他迈不得步子。
　　直到唐溟回过神来，笑着叫他，他方迟疑着走上前去。
　　 
 42、　　罂粟花 ... 
 
 
　　“羽儿，这几日，你留在宫中，却是辛苦了。”唐溟接过药碗，淡淡笑了一笑。
　　“师父，我……我对不起师妹……”他在宫里，却让唐甜被人掳了去，中了毒，看着唐甜犹苍白的脸色，唐羽自责不已。
　　“这事怪不得你。”唐溟一叹，真正对不起唐甜的是他。
　　“呀……咳咳……”
　　唐甜咳了几声，似乎魇着了，惊悸着伸手乱抓，唐溟忙将她手握着，轻轻安抚。
　　他转头，唐羽站在他身旁，皱了眉只瞧着唐甜。
　　唐溟心里一动。唐羽生得虽好，自小便性子冷僻，全心只在剑法暗器，他竟也忽略了其他。如今看，只怕唐羽自己也不曾意识到自己的心意。
　　唐溟有些不忍，却又知世上事，岂能尽如人意。无论如何，总不能耽误了他。
　　
　　莫慈虽知唐溟心意已决，却怕惹人闲话，不许唐溟带她回驿馆，就请太后恩准，坚持让唐甜在宫中休养。有何菀接手宫内药事，她多了空儿照顾唐甜。这么早晚服药，三四日之后唐甜体内的毒去尽了，梦魇症也好了。
　　唐甜渐渐恢复了往日活泼的性子，只是莫慈严谨，许多事她不敢问，也不好问。闷得无法，只有唐羽来时才好自在说话儿。
　　唐羽得了空儿就来看她，因心里有愧，自然对唐甜比以往软和些。
　　唐甜看他一声不吭又替自己煎药，又替自己拭手，再不随便给脸色瞧，可那死气沉沉的样子反倒让她无趣，便常常故意刁难他，喝药的时候就嫌药苦，要吃三师伯制的蜜杏儿；有了蜜杏儿，又要糖串儿，唐羽一次次带来，也很耐烦。
　　然而她若缠着唐羽让她出去，他脸一垮：“你就是乱跑，才出了事，师父不在，你就这里呆着！”
　　唐甜最是蹬鼻子上脸的，看他好不了几天又这样，立刻和他争执起来。
　　唐溟来时，正逢上他们吵得厉害。
　　唐溟看唐羽气得脸色铁青，心里叹气，让郁商带唐羽先出去，对唐甜道：“你又欺负你师兄，他几番关心你，护卫圣上难得歇着，有空就来看你，你也该对他好些。”
　　唐甜见无旁人，门也掩着了，便依着他肩，笑道：“我不过说要出去，他就急了。我在你面前说那么多次，你怎么不急？”
　　唐溟哭笑不得，不知她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唐羽的心思，犹豫了一会，轻道：“羽儿脾气虽大，却实诚，他为这次你被掳走心里难受，一直责怪自己，你不要为难他。”
　　唐甜见他说得郑重，笑道：“我就是看他和平时不同，故意和他闹的，他就和原先一样才好，反正我也不怕。”
　　唐溟摸摸她的头，微微一笑。
　　唐甜趁机钻入他怀里坐 
 42、　　罂粟花 ... 
 
 
　　着，唐溟只得拿褥儿裹了她，两人静静坐了一会。
　　 

作者有话要说：就是罂粟花~名字也挺多，我本来想用米囊子这个做标题，或者是莺粟等等，想想都不如罂粟魅力大。
罂粟果流出的乳汁干了之后留下薄薄的一层，就是生鸦片，一枚果实上只有一点点，像粉笔写的一个字那么点吧~~

慢性中毒就是上瘾，若是一次大量，就出人命了。记得《胭脂扣》里如花和十四少殉情，就是吞生鸦片……

汗，额在七七八八说什么……掩面而走……




43

43、　　梦瑞香 ... 
 
 
　　唐溟几次来看她，大家都在，如此二人单独相处的时候极少。有许多话到现在还不曾说。
　　而现在有了空闲，两人最初几分欢喜，转而只是静默。
　　屋子一侧格窗半开，已是黄昏时分，瑞香花的浓香飘进来，满室幽馨。
　　唐甜嗅了嗅，似要说话，唐溟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两枝瑞香，道：“你不得出去，我来时看花开得正好，摘了两枝。”
　　那两枝金边瑞香小花簇成一团，有的雪白初绽，有的花苞嫣红，金边叶子衬着，幽香扑鼻。
　　唐溟看她眼里有喜色，忙递给她。
　　唐甜立刻看见他手指上的伤痕，心里隐隐一沉，默默接过花来，将他手也握住了，细细摩挲那几处红痂。
　　唐溟却抽了手捋捋她简单束成一束的乌发，笑道：“不如梳好了头，我替你簪上？”
　　他如今说话，再不像以往拿她作孩子的语气，温柔依旧，唐甜却如鲠在喉。
　　
　　“你放心，我不过是让你有个交代。你自不会死，因为，当初发现这罂粟毒效的正是唐溟，他一定救得了你。”杜莱的话犹在耳边。
　　他预料不错，唐溟救得她。然而无论是他，还是七师伯莫慈，都不曾向她询问过被掳之后的细节。
　　只有郁商，对她不及以往亲近。他带着唐羽出去时，还扫了她一眼。
　　那一眼意味分明，上次她还听到郁商叮嘱唐羽要“多留意着她”，唐羽没听出别的意思来，只道“是，今后再不会让师妹有什么闪失”，她却很明白郁商说的是提防她。
　　郁商都在怀疑，唐溟又怎么会无所察觉？
　　可是他什么也不问。他是已知内情，还是……信她？
　　她却有话想问，在那性命攸关之际，到底是唐溟强逼着她爹救他，还是爹自愿救他？
　　她自然不信唐溟会如此，可若是自己，一定会不择手段活下来，何况论及为了唐家，自然是他比她爹可靠；若是爹自愿救他，爹又怎么会舍得就这般抛下她们母女？她不肯接受。
　　就算她问了，她不知是不信他回答，还是怕他的回答。
　　若是他说“不是”，她能信么？若是他说“是”，她又怎么接受？唐甜心里乱乱的，想了几日也没有头绪。
　　她从唐羽那里知道，是唐溟以命做抵，求得太后恩准他彻查后宫，那红药和另一名魔教人便当场被他看出破绽来。这也不奇怪——连她都辨识出她的异常——只是最终，还是让那红药逃了，而另一名魔教人交给刑部审讯，却在半途自杀，方式与当初死在狱中的下毒人相似。
　　混乱时，唐羽留在赵祯身边，不知细节，可依照唐溟的身手，还有郁商相助，红药还能突围，只会是 
 43、　　梦瑞香 ... 
 
 
　　唐溟放她一马，这和郁商那晚的举动一样。如此说来，杜莱的话便是不能全信，这红英的事，却不像假的。
　　唐甜想着便心里憋闷。
　　
　　“甜儿？”唐溟轻唤，稍稍推开她，宽慰道，“等再过几日，送你去你三师伯那里，就不会闷得慌了。”
　　话虽说得体贴，唐甜后背离了温暖，倏然便有些凉意，身子微微一颤。
　　她咬了牙转身欲问，门外有了脚步声，唐溟已站起来，将她身前一半帐帘放下。
　　来人是李顺容，带着两名宫女，送来太后赐给唐甜的补养品。唐甜忙下床来谢恩。那李顺容温婉笑着问了她几句，便让她好好歇息。
　　唐甜看着她背影，想起她半夜祈福的事来。
　　虽没见其他蹊跷处，可唐羽也告诉过她，当时唐溟请那些宫女回想近日后宫有什么异常事时，是这李顺容先提及顺嫔，说宫女送膳食时曾见顺嫔衣衫单薄在院子里徘徊。
　　搜到那里，才发现顺嫔是中了毒，又在另一间屋子里找到神智渐失的唐甜。
　　唐甜暗自生疑，怎么就如此巧合。杜莱说过下毒只是为了迷惑唐溟等人，自然要在她发作之前被人发现，难道这引着大家去的李顺容和他们就是一伙的？
　　唐溟听她这么说却摇摇头，十分笃定。唐甜抿了抿嘴，不吭声，眼里疑虑不消。
　　唐溟知她凡事不弄个清楚不肯罢休，如今闷在宫里，又有些心结，若是要查李顺容，只怕太后还要生疑。
　　为以后打算，他思虑了一番，只得告诉她真相：原来圣上赵祯并非太后刘娥的亲生子，他的生身母亲就是李顺容。当年先帝五子皆早夭，忧心如焚，还是妃子的刘娥得宠，她身边的侍女李氏温婉寡言，偶然服侍先帝而有孕，诞下赵祯。先帝虑及李氏低微，便默许将赵祯交给了刘妃，与杨淑妃共同抚养他成人。赵祯即位后，便尊刘妃为太后，杨妃为太妃。
　　“你如今明白罢，圣上从不曾犯过大错，这次牵连入下毒事中，又因私自出宫惹怒太后，被罚在宗庙思过，她忧恐不安，只敢深夜替他祷告。她又怎会做些对圣上不利的事？”唐溟解释道，“她说废居有些异常，只怕本意是要太后知晓顺嫔的可怜处境，趁机替她求情罢了。没想到歪打正着。”
　　那顺嫔素来性子硬直，后来行止渐有些不知轻重，忤逆了太妃，不要她再来身边侍候。当时无人知她是中了毒。被迁入废居后，人就越发半时清醒半时疯。宫人对她也就多有怠慢，无论饮食起居时有差漏。不是李顺容常去顾看，顺嫔兴许早已饿死或冻死了。
　　这事唐甜也有耳闻。她无言以答，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对。然而既然唐溟坚持这般说， 
 43、　　梦瑞香 ... 
 
 
　　她只好勉强点点头，答应不会贸然行事。
　　唐溟知她也晓得厉害，不会泄露秘密。七师伯莫慈回来，他便放心离开了，唐甜要问的话终究没有问出来。
　　
　　过了两日，她跟着师伯去太后处谢恩，在殿外等了好一会。
　　李顺容出来陪着莫慈说话，原来圣上正在太后这里商议选后的事。
　　唐甜知道李顺容是赵祯圣母，不由留意她提及小皇帝的神色。然而她仍是淡然的笑容，温和的语气，不见什么异样。
　　自己的亲生儿子时时眼前，却不能相认，还要眼睁睁看着他认别人作母亲，这样的事她心里一点愤恨都没有吗？
　　只怕越是若无其事的，倒越是有事。
　　李顺容转眼看见唐甜瞧着她，笑道：“如今这般大喜事，可惜六姐儿要与莫师傅一起回唐家山，宫里要少些热闹了。”
　　唐甜有心试探几句，碍于周围人多，便也只是笑笑。
　　张选侍掀帘出来，脸色隐有些忧色，看见莫慈等人，缓了一缓，换了笑脸道：“……莫师傅且先回去吧，太后与官家还要说一会呢。”
　　莫慈微微一怔，却见张选侍看了唐甜一眼，便不在做声，随着侍女离开。
　　二人便去看望杨太妃。
　　那太妃精神大好，正极有兴致地和何菀谈着圣上的婚事。赵祯已满十六岁，除了在民间选征采女入宫，还要在王公大臣的女儿中选出皇后和两名妃子。
　　“太后与我说过了，择个日子让她们进宫来，也让官家自己好好看看合意的。”杨太妃笑得合不拢嘴，笑完又感慨道，“官家性子温良，又极孝顺，立了后自有皇后替他操心，本宫也便放心清闲了。”
　　莫慈与何菀都是笑着应和。唐甜立在一旁，想起唐溟说的，名义上赵祯是太后之子，但自小都是太妃照顾赵祯饮食起居，赵祯对她感情非同一般，在宫内呼太后“大娘娘”，呼杨太妃“小娘娘”。
　　李顺容会不会就是嫉恨杨太妃更得赵祯亲近，所以暗地里对她下毒？要说起来，一向被视作温婉老实的她却比那顺嫔更有机会接近太妃了。
　　
　　“六姐儿！”何菀小声唤她，原来她恍神之际太妃话题转到她了，她赶紧诺诺一声。
　　太妃也未在意，笑道：“官家在我面前还提过几次唐六姐儿，说是没见过这样的人物。这次差点冤枉了她，官家心底不安。照我看呐，若是你们唐家肯……”
　　她说得欢喜，猛然咳嗽起来，身旁女侍忙过来服侍，何菀亲自接过茶递上去。
　　太妃饮了几口，缓了口气，似乎想起什么来，用绢帕拭了拭嘴角，把方才要说的话收了回去。
　　莫慈和何菀都略略松了口气，不着痕迹看 
 43、　　梦瑞香 ... 
 
 
　　看太妃身边的女侍。
　　莫慈便说唐甜身子也是刚好，还是先回去歇息。太妃点点头，要那女侍送唐甜出去。
　　唐甜见这情形，就猜太妃身边也有太后的人。这刘太后还真是一手遮天，赵祯身为皇帝被她压着，哪会好过？李顺容就是看出这一点，才与杜莱合作的吧？
　　她左右揣想，出了殿，也不要那宫女送，自己慢慢走回七师伯的居所。才跨入门，便见唐羽焦灼不安在小院里踱来踱去。他转头看见唐甜，大步跨过来。唐甜以为他要怪自己乱跑，抢先辩道：“是七师伯带我去……”
　　“圣上要见你。”唐羽打断她，压低了声音道，“就在里面，说了话你让他快些出来，大师兄还在御书房里撑着，迟了那些太监和宫女都要寻来了。”
　　唐甜吓一跳，那个没脾气的小皇帝还敢这般任性，看来要成亲的人就是不一样了。又一想，身为皇帝，居然还不能想到哪里到哪里，处处被人管着，什么自由也没有，有什么意思。
　　唐甜转过屏风，就见赵祯背对着门，站在小厅的窗前，看着密密遮住了视线的一丛绿竹。
　　唐甜上前施礼，赵祯闻声转过头见着她，很是欢喜，伸手要扶她，又迟疑，张嘴想说话，又顿住。
　　唐甜先谢道：“多谢圣上赐的补品。”
　　赵祯却有些黯然道：“我……我本想来看你，只是……”
　　“圣上不是三番五次托我师兄带话来了么？这便是圣上的体恤了，奴不胜感恩。”唐甜对着赵祯倒是轻松，说起好话也自如。
　　赵祯顿时无话，只好点点头。见她头上簪着两枝瑞香，衬得小脸越发娇嫩，唇红齿白，随着她一言一笑，花香盈盈，不由道：“你……这花真好……”
　　唐甜摸摸鬟上的花，心里微微一暖，抿嘴笑了笑。她想起唐溟还没看见自己簪花的样子，如今花将谢了，他也有两日不见，不知还赶不赶得上。
　　赵祯瞧她笑着，便鼓起了勇气，吞吞吐吐问道：“你……你可愿意……”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更了！
阿飞都郁闷，上一周周末那是什么日子……不过年末都是如此吧。后面多少好一点，额会尽力多更滴。谢谢理解~~么么╭(╯3╰)╮

话说，这文不会很虐，虽然之前设想过几个版本，可以比较简单，或者比较复杂。比如历尽磨难终成眷属的，比如天各一方不得相守滴，还有NP滴，还有蓦然回首滴……到最后，还是喜欢淡淡温馨滴，从一而终滴。
其实不是因为大家接受不能，都到他们俩成亲了，要知清朝阿哥十三岁开衙建府娶福晋，秀女十三岁入宫，你说这意味着什么？现在缓一缓而已，咳咳。
至于杜莱偶尔的诡异，那是阿飞恶趣味的流露……可以忽略，擦汗……如果喜欢，我们再多一点点……哈哈哈哈




44

44、　　纸鸢眷 ... 
 
 
　　“……你可愿意……”
　　那赵祯的声音渐低下去，唐甜便抬头瞧他，笑嘻嘻道：“什么？”
　　赵祯被她一双清眸看着就哑了言，后面的话说不下去。
　　房间里静得连汗滴落下也听得见声响。
　　门外传来树叶拂过风般的声响，想必唐羽等得有些不耐，却又不好发作，唐甜暗自好笑。又见赵祯面色微红望着窗外，有些尴尬，便转了话道：“陛下在瞧什么？”
　　赵祯指指窗外，见那翠树修竹之上，碧空万里，几只纸鸢凌风飞舞，煞是好看。
　　唐甜也走到窗前，仰头远望。
　　再过一月清明踏青，是放纸鸢的好时候，那时她就回到唐家山了，一定要唐诚做个精致的纸鸢。说起来半月不见辛良和占缃，真有些想念呢。
　　赵祯听她说得欢喜，又叹了一叹，羡慕他们师兄妹和睦，道：“云翼和子习也时常说起唐家山，比这宫里热闹多了，可惜我……我却没有兄弟，姊妹也不在一处……”
　　云翼、子习是他给唐羽和唐谙起的字，江湖人不兴这些什么字，可他们身为侍卫，君主有赐也不能不领，只好勉为其难接受，唐甜还好好笑过一阵。
　　唐甜见他有些黯然，安慰道：“听说陛下要立后了，以后宫里自然热闹，太妃娘娘很是欢喜呢。”
　　“小娘娘自然欢喜的……”赵祯笑了笑，却找到了说话机会，瞧着唐甜神色小心道，“……不过，母后说，平卢军节度使郭崇的孙女很好，要她做皇后，我……也不知好不好……你可知道她？”
　　“我也不曾见过，太妃娘娘不是说她们都要进宫的吗？陛下自可好好瞧个中意的。”唐甜道。
　　赵祯眼里又一黯，勉强笑笑。
　　唐甜瞧他神色，眼珠儿一转，道：“陛下，可是觉着太后娘娘选的……不中意？”
　　赵祯摇摇头：“母后是为我好。”
　　他话说得诚恳，但意思就是他不喜欢了，唐甜暗里想，果然不是亲母子，终究隔着一层，连不喜欢也不能说。
　　赵祯憋了许久的话还没说出口，终是不甘心，攥紧了拳要问，外面唐羽忽然大声说起话来，原来是太后宫里来了人传话。
　　赵祯微微一怔。
　　唐甜便擦身而过，三步并作两步走出去，免得来人瞧见赵祯。巧得很，来的是李顺容，说是太后娘娘有了空，要见七师伯和唐甜，七师伯已先去了。
　　唐甜脆生应了，却又故意压低声音道：“请顺容稍等片刻，陛下正在屋中呢，奴去辞一声。”
　　那李顺容面色虽如常，眼里隐隐闪过一丝慌乱，她飞快扫了身旁唐羽一眼，却浅笑道：“六姐说什么？太后娘娘还在等着，请快些动身罢。”
　　又 
 44、　　纸鸢眷 ... 
 
 
　　对着唐羽略欠欠身道：“请唐三少见谅，扰到你们师兄妹叙话了。”说罢，先就出了院子。
　　唐羽拉住唐甜，恼道：“你怎告诉她陛下在这里？”
　　“她不是没听见么，我还要问你呢，陛下到底做什么来找我？”
　　唐羽皱皱眉：“陛下见了太后回来，只说有话想问你，看着急切。师父说过要尽心护卫，所以……”
　　这个呆子，唐甜暗暗怪唐溟，把个师兄护得紧紧的，弄得他除了剑术什么也不在心上。
　　“你替我向陛下解释一声，快带他回去吧。”唐甜说着，忙跨出了门。
　　
　　李顺容在小路拐角处等候，身穿霜色对襟长衫，下穿竹青暗色撒花裙，身后一棵浓翠桂树，树后一枝海棠娇艳夺目，人便模糊平常，像隐在树影里。
　　只是她那一刻的反应已叫唐甜心里有了底。
　　李顺容必已看出赵祯是私下来找唐甜，若依照礼数她就该进屋参见，那样就令赵祯不得不去向太后请罪；若是明里瞒下此事，又不免让三个人生疑，她只好故作未听清楚。
　　唐甜有些得意，看这李顺容面上沉默谦良，把唐溟和精明太后都骗了，只有她看出真实来。只是该怎么抓住她实处叫他们信服呢？
　　唐甜思量着，看着沉静而一言不发的李顺容缓步走在身旁，暗暗想主意。
　　到了怡和殿，太后见了她，一反常态地和蔼。想是因前次的事冤枉了她，又有唐溟替她说话。太后还命自己嫂嫂钱氏出来相见。
　　唐甜听说，刘氏一家在先帝时便权倾朝野，兄弟三人掌着大宋文武要职，这位钱氏就是长兄刘赖安的妻子，一品诰命，是个贤良夫人，拉着唐甜很赞了几句，甚是和蔼。唐甜时时觉着她们三人看自己时目光有些意味，有些警惕。幸而很快她们又说起家常，把话题转到了圣上立后的事上。
　　唐甜站在一旁，留意也在一旁垂首侍候的李顺容，她依旧面容沉静，与唐甜对视也并不慌乱。
　　不多一会，一名宫女疾步来到殿下向张选侍附耳说了几句，张选侍轻蹙眉尖，看了看谈性正浓的太后，有些迟疑。便先到李顺容这儿，低声说了一番。
　　李顺容一怔，脚下却没有犹豫，来到太后近前，向她禀了周顺嫔的事。
　　太后沉下脸，却又一叹，道：“既如此，你便去看看吧。”
　　李顺容应下，带着两名宫女去看周顺嫔。
　　唐甜也想去看看，却没有理由。七师伯莫慈说那周顺嫔虽曾下毒暗害太妃，但毕竟是受奸贼毒害操纵，最后疯迷不省，因而赦了她罪，又换了居处。但她身体已被毒摧垮，如今只能调养，活得一日算一日。宫女这么慌慌张张来报，只怕是时候不多 
 44、　　纸鸢眷 ... 
 
 
　　了。
　　果不其然，没得多久，一名宫女来报，说那周顺嫔已是去了，因着事前不曾有准备，李顺容便留在那里操持整理，又命宫女来请示太后安葬礼仪。
　　莫慈见此，忙向太后请辞回避，带着唐甜回居所。
　　
　　唐甜跟着莫慈一路行过去，宫人来往如常，因着皇帝要立后选妃添了些喜气；宫苑绿树杂花，依旧是春意融融，日光耀着湖面，波光粼粼，一层层荡开去，湖对面那园林深处的阴影暗不可测。
　　即使是一名嫔妃死去，在这宫中，不过像路旁燃起的沉积落叶，淡淡青烟，转瞬化成灰烬，风儿一吹，便也散了。这世上，是不是注定了有些人便是这落叶的灰烬般微不足道？
　　唐甜脚步慢下来，生生觉着那湖面的波光有些刺眼。等莫慈转回头时，见唐甜离她有五步开外，怔怔看着远处，那一双乌黑的眼里不知是迷茫还是阴沉。
　　“六姐儿？”莫慈轻唤着，回身走来。
　　唐甜转头应了，抹了抹眼角，紧步赶上，笑道：“师伯，晌午这湖面上有鱼跳呢，晃得我眼花。”见莫慈不语，又收了笑，低头道：“……其实，那个什么顺嫔有些可怜呢。”
　　莫慈是什么人，早知她不是在观景。只是素日总嫌她不甚稳重，即使静静坐着那双眼儿也不安分，如今看她眼睛虽红着，转眼就收敛了心绪，极会察言观色，心里微微一惊。
　　此时她才信十七师弟所说，这六姐儿心思极重。虽然诚儿与她极好，莫慈隐约也觉出唐甜对她有几分疏离，但不以为意。只是没想到她拿着任性胡闹做幌子，对人这般小心防着。
　　这样说来，十四又是花了多少心力才渐渐得她信任呢？莫慈看着那娇小的身影，想起她幼年失父，流离失所，又颇有些怜惜，多少理解了十四的苦心。
　　若是真让那杜莱钻了空子……　　
　　唐甜低头还在盘算，莫慈慢慢走近，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六姐儿，你不喜欢这里，只等十四办完了事，我们就回去。”
　　唐甜暗暗吃一惊，七师伯一向对自己是淡淡的，从来谨言细语，可她知道这样的人才不好应付。她今日为何这般好起来，她是看出自己在为爹而鸣不平了吗？唐甜抬头看去，莫慈面色平静，眼角几缕细纹，那目光柔和，嘴角的笑意让她想起唐诚，那握着她的手也是温暖的。
　　唐甜提着的心慢慢放下，点点头。
　　
　　周顺嫔的死悄没声息过去了。听说赵祯本欲因此延缓选后之事，被太后驳回。
　　过不了几日，唐谙送来一个有半人高的金铃子纸鸢，唐甜自然欢喜，一问，是圣上赵祯送的，他竟有心记得她说过放纸鸢，只是还不到清明呢 
 44、　　纸鸢眷 ... 
 
 
　　，这东西轻轻薄薄，带回去的话一路颠簸岂不是容易弄坏？
　　“你还不明白？”唐谙薄唇儿一抿，显然有些瞧她不上，道，“这是圣上对你的恩眷，你只管谢恩就是。”
　　唐甜如今和他也极熟了，看他意味暧昧，知道他的意思，便道：“我三师兄呢？他怎么没来？”
　　“他呀，陪着圣上见丞相和太傅去了。”唐谙替她把纸鸢挂好，悄悄道，“等圣上选好了皇后就要立妃子，这就不必顾虑什么门第势力，你听了欢不欢喜？”
　　唐甜抿了抿嘴，没好气哼一声，故意道：“大师兄，昨儿七师伯给我送了四姐儿写来的信，你欢不欢喜？”
　　“这与我有什么……”唐谙想说“与我有什么相干”，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不是为了打听信的事，他也不会抢了这个差事。
　　唐甜看他憋闷着一张白玉面庞，笑道：“大师兄替我帮个忙可好？这信里还提到了你……们呢！”
　　唐谙知道她故意耍自己，可是偏又心痒，只好答应。唐甜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唐谙先是有些迟疑，唐甜又凑近说了几句，把信塞给他，唐谙便点点头。
　　唐甜得他相助，暗中偷去找赵祯玩耍。
　　赵祯自然欢喜，这些都瞒着师伯和师叔，连唐羽也不知道。
　　夜半更深，唐甜借着莫慈去太后那里的机会，偷偷溜了出来。
　　如今去御书房的路她闭着眼儿也走得到，今夜有月，路更是好走。
　　然而才转过辛夷树旁的花墙，一个身影拦住了她去路。
　　唐甜先是一惊，看清来人，却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晚了点……年终诸事难料，只等眼前过了就好了，而手册就到比较稳定的部分了。
关于各种版本，虽然是都想过，但现在只能一种……基本而言，是皆大欢喜的。谢谢大家耐心看下去，阿飞因为你们，尤其是大家的留言、建议和意见，才一直很积极，不敢偷懒，谢谢~~~~~~~~~~




45

45、　　冷灯纱 ... 
 
 
　　冷灯纱
　　弦月如弓，悬在树梢上。花墙一地儿幽静都在这月色里笼着。
　　李顺容站在月影里，手上一个熄灭的灯笼，面容虽暗淡模糊，那眼神在黑暗里十分清明。
　　唐甜收起笑来，也不开口，走到月光下站定。
　　李顺容向她走近两步，微微躬身，道：“……六姐，请不要再去找官家了。”
　　唐甜倒有些意外她如此直接说出来，抬眼瞧她。
　　李顺容轻声道：“六姐，这皇宫并不是适合你的地方，你也无意留下，既如此，请不要让官家为难罢。”
　　“你怎知我不想留下？你不过是先帝女官，怎敢多问圣上的事？是太后娘娘让你来的吗？”唐甜不满道。
　　李顺容微微苦笑：“六姐儿你不是已知缘故么，又何必再问。”
　　“知道什么？”唐甜偏要逼她。
　　李顺容轻叹了叹气，慢慢走近些，环视着静默的宫苑，神情中带些哀婉，片刻之后方转眸看向唐甜：“那一日我奉太后命去给你家占四姐送赐，看见你在这树下和官家说话。那一日我就知道，官家对你有些心思的……只是不知他这回这般固执。”
　　唐甜一愣。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这李顺容在那时就留意自己了？
　　“这也不奇怪，你那活泼灵性的样儿，谁看了不爱？何况，何况官家自小见着都是……”李顺容定定看着唐甜，目光忽然幽远，嘴角一丝凄笑，“顺嫔得先帝宠爱时也就是六姐这个年纪罢，她那时爱穿一身红衫，在这宫廷里格外打眼；性子又硬，受过多少教训排挤，仗着有先帝宠她，也不肯改一改。然而君王也是人，要在这宫里活下去，把指望放在一个人身上，岂不是……很可怜么？”
　　这静静的花苑，没有一丝声响，李顺容的声音就在沁凉的风里漂浮。极远处的树缝里有一星光亮，是花墙尽头角门上挂的灯笼，比她的眸光更微弱。
　　那眸光又转到静静伫立的唐甜身上：“……六姐儿，你实比她聪明，也比她要幸运，有唐十四爷，这地方，你还能走得出去，所以，请不……”
　　“你为何只说我，你呢？你既然知道我都知道，也该知道我故意引你出来是为什么！”唐甜不想听她再说下去，索性摊开来，“你恨太后太妃都罢了，居然和杜莱勾结了害我和……我师父。哼，假仁假义，你说得动人，又怎么眼睁睁看着那周顺嫔被杜莱下毒操控？她死得可怜，而你也是凶手之一！”
　　李顺容愕然半晌，目光一闪：“原来，你是怀疑我和奸贼勾结才……”她徐徐摇头，嘴角慢慢带出一丝释然的笑意：“六姐儿，不是我……我知道你不会轻信，只是，若你肯信我不会害官家，便该知我 
 45、　　冷灯纱 ... 
 
 
　　不会做出对太后太妃不利的事。”
　　“是么？难道你心里不恨？你的亲生儿子是天子，一国之君，你要眼睁睁看着他喊别人作娘，看着本该是你的荣耀和富贵都成了别人的，还要忍气吞声服侍你的仇人，你真就甘心？”唐甜步步紧逼，目不转睛看她眼底变化。
　　那李顺容依旧站在背光处，然而那目光依然清亮，她听着唐甜尖锐之语，始终淡然，低头笑了一笑才道：“六姐儿，无论如何，皇后才是嫡母，若在平常人家，我也不过是个姨娘罢了。”
　　她轻叹一叹：“再者，就算我说出一切，就算官家知道真相，于他有什么益处？于我又有什么益处？你只看到官家对太后的好，你又哪里见到太后对官家的好？先帝驾崩时，官家只十三岁，叔父正值壮年，藩王虎视眈眈，若没有太后戚家的扶持，这皇位如何稳固？这些，哪是我这出身寒微的女侍能做得到的呢？”
　　李顺容轻言细语几句说出这些厉害来，似乎也是曾经千百次盘桓思虑所得。
　　唐甜听得一时哑口无言，却不甘道：“……可，可是你是他生母，骨血至亲不是比旁人会更多真心吗？太后不是他生母，对他便总是苛责，极少慈爱……”
　　“六姐儿，你错了。”李顺容这次说得极是干脆，“到底是太后对他不够慈爱，还是你心中已有成见而处处臆断呢？”
　　“在官家心中，太后便是他的娘亲，无论严厉或是慈爱，都是为他好。六姐不知这秘密时，也只不过觉得太后严厉些；知道了，便以为这是无母子情分，是不是？”
　　唐甜不能答，心里有些什么似被触动了。
　　李顺容看她久久不做声，微微一笑：“没有太后，又何来官家？若真为了官家好，我便绝不会说出来，也不容人说出来。”
　　
　　唐甜心里一团乱麻，这李顺容的心思竟和她所想全不相同。
　　在她看来，自己的所有被夺去了，总是要快意报仇的，无论等多久；就算无力报仇，总也可鱼死网破，就像……就像她处心积虑，换了许多方式，也想着要给爹报仇一样……
　　为何这李顺容能这样接受，她比那周顺嫔受的苦……
　　唐甜猛的想到什么，抬头恶狠狠道：“不对！你休想欺蒙我，我提到杜莱时你一点也不惊讶，你明明是知道他的！”她说时已将袖子收拢，手中便多了一样东西。
　　李顺容微微犹豫，才道：“我猜得出你说的是什么人，只因确有人试探过我……只是我不曾想到，那人又选中了顺嫔，还给她下毒。”
　　她这时方露出一丝愧疚之意，恻然道：“其实，当初看顺嫔有些异样，我也该猜到的，然而，我一心远离是非，隐隐 
 45、　　冷灯纱 ... 
 
 
　　觉出不对，也不肯多想，唯恐避之不及。不然，也许她就不会……”
　　唐甜默默看着她侧过脸去。
　　唐甜再多疑，此时也不得不信了，渐渐松开手，一根锐利的簪子就在掌中。
　　“……就算只有太后能帮得了圣上，你就一点也不想让圣上知道你才是他的生母么？”
　　李顺容缓缓转过面容，凄然一笑：“告诉他此事，对他有何益处？让他也如你所误会的那般，觉着太后对他不慈爱么？让太后对他横生猜忌吗？这宫中有多少秘密，你以为真没人知道？只不过都是说不得的事罢了。要在这宫里呆的下去，一要弯得下腰，二便要耳聋嘴哑眼瞎。六姐儿，我知你对官家也是善意，请你便从现下开始，不要再提这几个字了。”
　　唐甜看着这个面容平淡的妇人，轻淡的眉目，善良的眼神，那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出柔和的轮廓——她才留意到，赵祯的眼睛与她如此相像。
　　唐甜喃喃道：“就算为了圣上你肯委屈，你真就……一点也不恨么？你的孩儿不知道你，丝毫也不在意你，只过着自己的日子……你真就……真就不怪他么？”
　　李顺容看着她眼中矛盾与惶然，仿佛内心中有什么激烈纠缠，便走到她面前，抚一抚她的额发，柔声道：“六姐儿，我无礼说一句，将来有一天你为人父母，便知道，只要自己的孩子幸福，在娘心里，便是什么都好。我就在他身边，能亲眼看着他平安长大，看着他有爹娘疼爱，看着他成人自立，我还有什么不满？太后肯如此宽待我，我又怨恨什么？”
　　唐甜心里一震，瞪大了眼看着面带笑容的李顺容，心头忽如潮水激荡，翻腾上涌，一直涌到了眼里。
　　“你真的……真的不怪他只顾自己……”
　　李顺容见着唐甜眼里雾蒙蒙一片，转眼间咄咄逼人、凌厉巧谲的气势全化成了泪，紧紧抿着的嘴透着惶惑无助，人似要松懈了软下去，又有一丝倔气最后撑着。
　　李顺容心里满是对这十三四岁女孩儿的怜爱，轻轻搂住她：“谢谢你为他想。”
　　唐甜摇头，晶莹的泪珠落在衣襟上。她虽对赵祯有些怜意，然而她不是为了别人，她从来只为自己。她恨唐家，恨唐溟害死了她爹；她要和杜莱合作，又恨杜莱害她，便想偷偷要挟李顺容背叛他，却不料是她想错了。
　　她想起唐溟笃定说过不是李顺容，可她偏就自以为是——她全心信过谁？她连他也不信！
　　李顺容隐约觉出她心里曲折，必有隐衷。然而，她又能都说什么，解铃还须系铃人，自己的心结除了自己无人能解。
　　李顺容怅望眼前凄冷的后宫，多少鲜活的生命，如花似锦，被这幽深冷 
 45、　　冷灯纱 ... 
 
 
　　寂之地吞噬。她忽的打了个寒战，她就在这样的地方活着，或者活过——心和它一样冷，才能坚持下去。
　　“……你还来得及，走吧，不要像顺嫔……即使没有人下毒，她也……”李顺容喃喃说着，低头对正默默擦去眼泪的唐甜道，“六姐儿，唐十四爷说得对，这世上最可怕的毒，是人心。若在心底种下了毒，便再难救，既害自己也害别人。”
　　唐甜微微一震。
　　是了，她想起来，每次她缠着问起这世上的毒最厉害，要他传制法，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可她从不入心，倒怪他存心防着她。因此，杜莱说教她制毒的话才那么有诱惑。
　　“他曾来替顺嫔疗毒，还向太后建议让顺嫔出宫休养，可惜她终究也没能等到出去的时候……”李顺容苦笑着，看了看天色，对已平静下来的唐甜轻道，“你既什么都明白，我也不必再说什么了。六姐儿，你是个有福气的人，多珍重。”
　　她说着，许是怕耽搁得久了，提起灯笼向阴沉沉的来路走去。
　　“等等！”唐甜走上两步，道，“你不喜欢这里，可愿意出去？我去求唐……我去和师父说，让你……”
　　李顺容转过身来，微微笑着摇头：“我不喜欢这里，但是，有他在这里，这里便是我的家。”
　　她在阴暗处的那一笑太模糊，唐甜分辨不出那是欣然或是凄然，只见她很快转回身去，再不回头，一步步走着，清瘦苗条的身影溶入黑暗，就如她来时一样寂然无声。
　　
　　唐甜站在月光下，久久迈不动脚。
　　这许多年，她心里总有一根刺，深深扎着，时时痛一痛。然而那刺渐被融掉了，心里却又空出一处来，失魂落魄般。隐隐感到自己哪里错了。
　　她怨恨过爹，恨他为了别人舍下她，便连他用性命为她换来的一切也不肯要。
　　她恨娘，恨她真就依从爹的遗愿而改嫁，便死活不与她在一起。
　　她更恨唐溟，所以她千方百计要报仇……
　　初上唐家山时，她无时不刻想害他，在他饭食里下过毒，在他房间里设过机关，虽然都被他识破。他从不提起，她也装着若无其事。
　　后来她便想将来有了本事再报仇。他一定是知道她心思的，对她却一如往常——也许更好。
　　后来她知道自己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他，便动了歪心思，要他陪着她一起身败名裂——害人也害己？是了，她以为这样是在害他，又怎么知道自己早已经陷进去了？
　　风渐渐冷起来，她怏怏回到居所。师伯还没回来，这几日她去太后那里频繁，好像是为了采女入宫，即将大选的事。
　　烛火摇曳，青瓷盏中，枯萎的瑞香蔫成一团，分辨不 
 45、　　冷灯纱 ... 
 
 
　　出原先的娇艳，更没有昔日的香气。
　　窗外风声幽长。
　　他心里也会怪她吧？他给了机会让她解释，可她什么也不说。
　　若是他真的生气了后悔了不要她了，她该怎么办？唐家自然呆不下去的。她哪里不清楚，大家原是看唐溟的面子，才对她好……
　　“唐甜！”窗外传来唐羽的声音。
　　唐甜心里一喜，却见唐羽一脸气急败坏跃进来：“你……我和师父保护不了你么，你为何要作别人的义女？”
　　他劈头一句话把唐甜嚷得摸不着头脑。
　　唐羽见她并不承认，倒缓了语气：“我刚才听说，你即将作左丞相的义女，你不知道？”
　　唐甜心里一惊，急忙摇头。
　　“那好，我去找师父，定是圣上想让你入后宫做他的妃子起的名目。只要这事还未定便有办法……”唐羽松了口气。
　　“三哥儿，你胡说什么？”莫慈突然疾步走进来，一脸震怒，“你现在是皇帝侍卫，怎么擅自离开，又私自揣度圣意？还不快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李顺容的故事就告一段落，这个女人，是个真正聪明的人,在弱者里。

做了点修改补充~~~~




46

46、　　千瓣红 ... 
 
 
　　碧空无云，悠风习习，放眼望去，楼阁青檐万千错落，柳堤河岸，拱桥回廊环绕曲折。
　　两支七彩的纸鸢划过视线，在半空飞舞。
　　“陛下，这里景致虽好，还是早些下去，太傅将到了。”唐谙扯着绷得紧紧儿的筝线，交给一名近侍，走到赵祯面前。
　　赵祯站在皇宫最高的山丘上，望着空中悠然的纸鸢，半晌叹道：“子习，云翼，人若像这纸鸢，该有多自在？你们家六姐儿便是如此吧？”
　　唐谙笑了笑。他替赵祯传话，让唐甜来观纸鸢，唐甜却让他将先前的纸鸢送了来，婉言谢绝了。圣上心里一定很沮丧。
　　他再看看沉默护在赵祯身后的唐羽，脸色也不好看，仿佛在和谁赌气似的。自打他告诉唐羽赵祯的心思，他就这副样子，见唐甜没来，似乎稍稍缓和了一点。
　　几声銮铃之声随风飘过来，与皇宫侧门相接的小道上走来一群采女，带着纱帽，一样装束，一样体态，从背影看不出分别，低头跟着宫里的教习女官向后宫深处走去。
　　她们是经各郡县精挑细选和严格调教之后送进来，几百人静静走过去，听不见一丝声响。
　　风拂过她们素淡的衣裾，轻纱微扬。
　　赵祯眼前忽浮现一棵繁花灿烂的花树，身着绿衣的唐甜如翠羽翩然，伸手持一朵娇嫩的花，微倾着身子问他：“这朵好不好？”那双乌溜溜的眼睁得极大等着他回话，见他点了头便眉眼弯弯，笑靥如花。
　　有人轻呼了一声，一道阴影急速掠过眼前，纸鸢如伤鸟急速坠落，在碧瓦红墙上空挣扎几番便不见了。
　　“请陛下恕罪，纸鸢的线突然断了！”小太监惶恐跪下告罪。
　　“陛下，那纸鸢飞得太高，风力极大，线极易断的。放纸鸢本就是要放走晦气，可不是正好。”唐谙笑道。
　　赵祯定眼看着小太监手中的线滚子，飘扬的丝线失了牵扯伶伶落下来，茵茵绿草上丝线便如他心一般纷乱。
　　“陛下，纸鸢飞与落，全在一根丝线，并不是真自由……师父说过，六姐儿也不是笼中鸟，受得拘束的。”唐羽半天不语，这时突然低了声道。
　　唐谙暗暗瞪他一眼。
　　赵祯脸色黯了下来，在袖中攥起了拳，又松开。
　　
　　唐甜低着头，跟着一品诰命钱氏走进怡和殿。
　　今日这殿中一团喜气，张选侍迎上来，与李顺容一齐接了她进去，远远就听到太后等人的笑声。太后与圣上同榻而坐，其次太妃，一旁还有师伯莫慈、何菀陪着，之下是各女官妃嫔，众人都微笑看着她。
　　她跟着钱氏一道行了礼。
　　太后笑对钱氏道：“你素日只说没个女儿在身边体贴孝顺，如今 
 46、　　千瓣红 ... 
 
 
　　可如愿了。”
　　那钱氏笑着称谢，张选侍与李顺容等人都上前相贺。
　　赵祯看乖乖立在钱氏身后的唐甜。见她她绾着双髻，簪两朵镶珠绢花，额发下金花钿映着两腮娇红，低眸微微笑着，心里便有些苦涩。
　　他本想借故不来，然而听说唐甜已去刘氏祠堂祭拜了刘氏祖宗，认了刘赖安为义父，以后出宫就难再来，他又忍不住还是来了。
　　唐溟费尽心思为她打算，她一定是欢喜得紧。他想着便满心黯然。
　　那钱氏饮了口茶，许是凉了些，微皱了皱眉，唐甜看得仔细，不等宫女来换，便亲自接了过去，笑道：“娘，孩儿替您去冲茶来。”
　　钱氏笑得欢喜，连太后也微微点头，只说这孩子认了亲便更懂事了。
　　唐甜出了殿，闷了许久，这才长苏一口气。
　　她出来时瞧一眼亦看着她的师伯莫慈，见她对自己微笑颔首。可她一点也不高兴。
　　那日若非三师兄来告知她，师伯会不会一直瞒下去？
　　这事儿她事前一点也不知道，师伯一丝风儿也不透给她，那唐溟……他……他自送瑞香之后也不来了……他们想把她丢给别人，做了丞相的义女，唐家就算是尽到了心意，也不算违了她爹的遗愿。
　　还有更糟的，唐甜虽不懂政事，也知道太后为稳固刘氏地位，必定更希望刘氏之女能入后宫，太后长兄无女，另两个兄弟的女儿幼小，他们是不是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了？
　　唐甜心里七上八下，颠倒狂乱，忽而如风暴要发作，忽而又如掉进冰窖寒冷。
　　
　　……这是十四替你做的安排。难道，你连他也不信了？
　　是了，因为师伯这一句话，她什么都忍住了。面上一丝不动，心里却无数次想着偷跑。
　　但是她还没见着唐溟。她想起七岁时她等着他带她离开唐家，后来自己听信谣言先跑了——她总该相信他一次的。
　　长廊上犹凉的风绵绵不休，吹起她垂下的发丝，殿中热闹的乐声，传到这里隐隐约约，唐甜心里不禁空落落带些婉伤，仿佛一时间，自己的心满是沧桑。
　　太后乏了，让钱氏陪着去后殿歇息，众人也退下了。师伯莫慈在门外候着唐甜，让张选侍替她请了辞，便带她向居所行去。
　　唐甜依旧如在太后那边一样一声不吭，低着头跟着走。
　　莫慈回头看看她，这六姐儿闷声起来反让她少了什么，怪不得十七师弟说要她热闹了才好。
　　看看也到了，莫慈停下脚步，轻道：“六姐儿，你进去吧。”
　　唐甜抬头看她，再望望静僻处轻掩的院门。
　　“这几天可是委屈你了。若还瞒着你，只怕你要闹事了，快进去吧。”莫 
 46、　　千瓣红 ... 
 
 
　　慈笑道。
　　唐甜怔了一怔，忽而心头狂喜，一时顾不得说什么，扭头就向院子里跑去。
　　莫慈看她刹那满面笑容如花怒放，不由随着笑了一笑，又轻轻一叹，暗道：十四，总算不枉你一番苦心，只愿后面一切事宜都能如意才好。
　　
　　唐甜一口气跑进门去，那院门被她推得“砰”一响，撞在墙上又弹回。
　　就这么一霎，她已看清那站在院中缓缓踱步的人。
　　一身半旧云蓝棉衫也掩不住他玉质风华，他似已知道是她，在树下站定了，微微笑着转过面容，好看的眼里依然是她熟悉的柔情，开口唤她还是一如往常的温和：“甜儿……”
　　这一声轻唤勾起唐甜满腹酸楚，这几日的害怕便在这一刹那化成了泪溃堤而出。
　　她扑上去伸开双臂便紧紧搂住他脖颈，牢牢不放。
　　唐溟一时有些吃惊。
　　这是第一次，唐甜不带一丝杂念先抱着他，也不是因为身上难受，也不是因了神志迷失。
　　他隐隐听到她抽泣声，知道这段时间把她留在宫里，让她受了不少苦处。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她再不掩饰她的慌张和害怕，将头埋在他颈项处呜呜咽咽。
　　唐溟失笑。
　　她费了许多心机要他离不得她，他又弄出许多手段留住她——他还能不要她么？
　　“你知道我要害你，我还骗你，我以为你就……”唐甜哭得说不下去。
　　唐溟叹一叹，道：“甜儿，你嘴上说得绝情，心却是极软，我还不明白么？你又何曾害过我，这些都不要说了……”
　　他捧起她来，瞧她眼儿水汪汪盛不住泪，鼻尖儿已哭得红红的，更软了声音，叹道：“就算你骗我好了，是我情愿……”
　　“扑哧”，唐甜听着一向持重的他竟这么说，不由笑了，忙咬住唇。
　　唐溟见她破涕为笑，便也一笑，擦去她脸上泪水，道：“瞧，把眼哭肿了。”
　　他修长手指带着细茧，轻柔抚在她细嫩的脸上有些粗粝，唐甜觉着痒痒儿的，干脆闭了眼依偎着他。
　　手指滑过她额上柔柔的发丝，瞧她弯弯的眉，微微颤动的长长眼睫儿，因浸过泪水，还湿润润的，更显浓密。
　　手指滑过她小巧的鼻子，鼻尖的红还未褪，他轻点了一点，目光移到她红馥馥的小嘴儿上。
　　为着避嫌，许多日子不见她了。如今她成了钱氏的义女，有了新的身份。再过一年，等她是他弟子的事过去了，她也满了十五，他就娶她。再无多虑，唐溟微微一笑。
　　唐甜那小嘴儿还在嘟气般微微嘟着。他定睛看了许久，轻轻贴上去，触着那柔软，香甜柔嫩，顿时觉着再抑制不住， 
 46、　　千瓣红 ... 
 
 
　　紧紧搂住了她。
　　唐甜一动，只觉着腰上一紧，熟悉的气息靠上来，她不由睁开眼，又慌忙闭上，手也揽紧了他。
　　那温暖的柔软在她唇上摩挲，随即轻柔而迫不及待压开她唇。她乖乖张了嘴，任滑腻柔软吮着她，缱绻反复，不尽缠绵。
　　二人相拥在树下，身旁一棵桃树落英缤纷，花虽谢了，粉蕊间新叶初生的嫩绿看着更惹人爱怜。那墙角还有一畦刺薇，舒展长长枝条，开得如火如荼，花香满院，惹得蜂蝶飞舞流连。
　　“甜儿……”唐溟轻轻叹一叹，恋恋不舍松开她。唐甜也睁开眼，与他深深对视着。
　　唐甜咯儿一笑，正要说话，唐溟脸靠过来，额抵着她额，渐渐收了笑容，那双温柔的眼黑亮清澈，凝着郑重，道：“甜儿，我欠你爹一命，我也欠了你，我用这一生一世来还你。”
　　他肯说这些话时，总是什么难事先解决了，护着她，不要她受一丝儿委屈。
　　唐甜喉中一哽，重重点了点头。




47

47、　　樱桃醉 ... 
 
 
　　樱桃醉
　　唐家山。
　　长身玉立剑眉英目的男子大袖微抬，雪白的信鸽拍拍翅膀，在空中旋了一圈，向北飞去。他慢慢踱回屋内。
　　唐念折好了信，犹在沉思。见他进来，叹道：“这样的事也让他办成了！太后肯接受唐溟这样的谋划，想来也是意识到皇帝羽翼渐丰，亲政的日子不远，不得不为刘家打算。”
　　皇帝成人，太后不放手必招来众臣异议；若放手朝政，万一哪天小皇帝知道了太后不是生母的秘密——这是藏不住的事——而唐甜成了安国公刘庆的孙女，及笄之后嫁给唐溟，总不会眼睁睁看着刘家落难，就是防着受牵连，也不得不伸手相助。
　　“十四师兄不肯涉入政事，这回却为了唐甜……若是真到极糟的那一天……唉，掌门当初这一步也不知是为了他还是害了他。”唐忧看着桌旁另一封信函，与唐忧手上信的字迹一样，那署名俊逸端正，正是“唐溟”二字。
　　“罢了，你不是刚给三师姐去信了么，其实她心里有数，不会轻易让十四有事的。这样也好，我们也不用夹在中间为难。十七，你当初瞒着掌门，在唐门师徒谱上做手脚，没把唐甜的名字记在十四之下，我可是捏了把汗。”唐念将两封信细致收入大布缝制的囊袋中，用粗针封了锁入密匣。
　　唐忧笑：“这事儿就算被发现了，也让十四师兄自己扛去！我倒是想知道掌门得到这消息是什么反应。十四师兄先斩后奏，搬出太后和圣上来了，他与唐甜的事无法反对，掌门不知气成什么样了？”
　　“唔……这几日禀事，就让宗严去吧，再把师父请回来。我们先去躲躲，山下十几个药铺也正忙春时收药的事了。”唐念一本正经捻着下巴上的短须盘算，又睨一眼唐忧，“你也可以躲一躲四姐了？”
　　唐忧本在忍笑点头，听到最后一句一顿，转了话题道：“六姐儿现就乖乖在刘家住着吧？去年唐家山好容易热闹些，这又要等上一年，才见得着咱们六姐儿了。”
　　
　　唐忧惦念的唐六姐唐甜正在相府中过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日子。
　　望着小楼外的柳绿花红，再看看案上卫夫人帖与绯红纸笺，唐甜手托着两腮，只恨还不到天黑。
　　丫鬟桃枝脚没声就到了身后，手里端一盘唐甜点着要的樱桃：“六娘子。”
　　唐甜忙转过身来。说来也巧，按着刘家排行，她也排第六。
　　那桃枝是钱氏特意派来服侍她的丫鬟，眉眼周正，身材高挑，看去就极沉稳。唐甜在礼仪举止上有什么错处都有她提点遮掩，自己也算得小心，几次与大家闺秀们出游倒没在别的人面前丢脸。
　　“六娘子今日的字 
 47、　　樱桃醉 ... 
 
 
　　可练好了？夫人从宫里回来要问的。”桃枝放下碗，取了湿帕先让唐甜拭手。
　　“啊，方才我不小心把手割破了……”唐甜解下手上缠的绢帕给她看，右手食指上一道红红的刀口，看着血又要渗出来。
　　桃枝吃一惊，慌道：“这是怎么弄的？奴婢一时不在身边……”说着赶紧要去请大夫。
　　唐甜忙拉住她道：“不碍事的，我这里有止血药，哪里用得着请人来？”把药粉撒上去，继续用绢帕包好，还得意晃一晃，道：“只要桃枝姐姐与夫人说说，这十章的字儿就缓一缓吧，我手伤了，就算熬夜也写不出来。”
　　桃枝先松了口气，听她这般说，就知道她又是想偷懒，然而她是奴婢，怎么好给主人脸色看，只得叹了一口气道：“六姐儿，夫人是为你好。这琴棋书画，京城里的大家都是极看重的，你看那朱学士的女儿书画兼精，又善诗赋，是京城第一才女，十一岁媒子就踏破了门槛，将来你……”她说急了，一下说出“媒子”来，就先红了脸再说不下去。
　　唐甜暗暗好笑。这桃枝自幼跟着夫人，比她还像这刘家的女儿，大户千金。亏她当初听到她的名字还想起了唐家山那个胆小憨厚的桃杏。
　　桃枝无非是想说学好了这些东西，将来能找个更好的夫家。看来夫人还不知道太后与唐溟是商量好了要把她嫁回唐家山的，指不定还和她先前想的一样，以为她将来要入宫呢。她可是谁也不嫁，单等着唐溟，唐溟自然是不会嫌她的。她想着心里偷偷一笑。
　　唐甜与这桃枝相处了两个月，虽是各自性情都熟悉了大半，又一个是主一个是仆，没别的不好，偏就是钱氏特别交代的这些方面桃枝不肯让步。
　　唐甜又好好求了一求，桃枝看她手确是不方便，只好让她学下了一盘棋，其余放下。
　　
　　一盘棋下了一半，楼梯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却是刘家两个小儿子来了。
　　刘家长子刘祎比唐甜大了十岁，娶妻成家，年纪隔得远自然也生分些，可这两个小儿子年纪与唐羽差不多，多了个义妹倒是欢喜的，没事也来瞧瞧，彼此间也亲近。
　　桃枝还怕他们看到唐甜的手伤要责怪，好在唐甜悄悄儿就把手帕除了，他们也没留意。桃枝抿了抿嘴，慢慢退出去。
　　一进来两人就一起打量唐甜，然后对视一眼，长得浓眉虎眼的刘祝问弟弟刘祺：“咱家六姐儿可像？”
　　刘祺清秀些，围着唐甜走了一圈，点点头：“这身形像，爱笑的性子像，别的……就不大知道了，我猜着不像。”
　　“你们在说什么？”唐甜可急了。这两个人许是从小习武，性子也是豪爽的，唐甜也随意许多。
　　 
 47、　　樱桃醉 ... 
 
 
　　“六姐儿，你还记不记得上月官家立后选妃的事？”刘祝是个急性子，抢先说道，“官家原要立郭崇的孙女为后，可是上月太后招了那些女子入宫见过之后，官家就改了主意要选张将军女儿为后，为此太后大发雷霆，不是还连夜让娘去劝的吗？”
　　这事唐甜也还记得，当时只是想着这赵祯又要让他亲娘李顺容担惊受怕了，也好奇那张氏有何等美貌。她好像就是比武大会上做主裁的张将军之女，也是大宋上骁骑卫上将军张美的曾孙女。不过没多久，赵祯还是依从太后之意，立郭氏为后，那张氏据说是要封为贵妃。
　　“今日我们与爹去张将军家拜贺，我俩路过那后院，听到一阵笑声，还以为是你也去了他家，后来偷见那竹帘后的身影，也和你极像。模模糊糊看着那模样，才知道不是你。”刘祺道。
　　唐甜心里一怔，笑道：“我以为什么事呢，你们偷跑去人家后院，那是要封做妃子的人，仔细被发现了，可是大罪！”
　　刘祝道：“我们也是碰巧，这么一看来，大哥猜测官家的心思可没错了，咱们六姐儿以后才是……”
　　刘祺一推他手肘，挤了挤眼，不要他说下去，拈起盘中的樱桃吃。
　　桃枝这时带着个小丫鬟端了茶来，说宫里刚传来的话，夫人今日不回来了。请少爷们下楼陪父亲用饭去。
　　经了大半年的筛选，官家选定了皇后，算得今年吉日在三个月后，皇帝大婚要忙的事极多。师伯莫慈早就先回唐家山了。而钱氏少不得去帮忙。
　　因刘家是三个儿子，刘赖安也没有其他女儿，桃枝便替她请示了，留在闺楼上用晚饭。
　　就算是兄妹，也有避讳，刘祝刘祺这才半不情愿离开了。
　　
　　饭后桃枝叫来家中养着的几个歌伶在楼下抚琴，说是夫人吩咐了让她多受些教化。
　　唐甜耐心听了半个时辰，看天已黑了，便推说困了。桃枝也无法，只好服侍她睡下。
　　暮色冥冥，唐甜等这后院中静寂下来，偷偷到外间看看天色。因时间还早，她也不好用熏香把桃枝弄晕了，只好将薄褥下塞了枕头，再掩好帐帘，悄悄从窗户翻出去，顺着窗边的大树要往下爬。
　　“甜儿，你怎么自己就……”
　　唐甜只听得唐溟一声轻轻的责怪，人已轻悄悄落在她身旁，将她腰一拦，扶稳了。
　　唐甜压着笑，回身抱住唐溟，凑近他耳边道：“快带我出去，仔细被发现了。”
　　唐溟也顾不得再说，抱紧了她娇小的身子，脚轻点树梢，带她出了相府。
　　自从唐甜搬进刘府，他二人一共见了三次面。前两次还是清明踏青和四月初唐溟来刘府做客的机会，然而都是隔 
 47、　　樱桃醉 ... 
 
 
　　着舆帘或竹帘，连话儿也说不了一句。
　　只是过了三个月，唐甜都觉着像煎熬了三年，还有十来个月，就算定下亲来，再到成婚，还至少要上一年，她可怎么忍受得了？
　　唐甜憋不得，便在佛生日那日，趁着刘府女眷去禅院参加浴佛斋会的时刻，借口在禅房休息，拿迷香迷睡了桃枝，自己扮成个小厮出来找唐溟。
　　师伯莫慈是带着唐羽一起回去的，毒门也要人看管，而唐溟则依从与太后谈好的条件，留下与唐谙护卫圣上。
　　太后与太妃都是礼佛之人，唐甜也打听了圣上会陪同一起去，所以冒了这个险。
　　费了些周折找到唐溟，把个唐溟惊得不轻。
　　唐甜抱着他却是欢喜不尽，恨不得就不回去了。
　　唐溟许久见不着她，也不是不欢喜的，又怕她再胡闹出什么事来。于是与她约好了过十天见一次，这才将她送回禅房。
　　此时，唐甜靠在他怀里，只听耳边风声响，一阵阵石榴、刺薇的香飘过去，依稀还有早开的栀子香气，却都抵不上唐溟身上淡淡的菊花清香好闻，她心里比方才吃的樱桃还甜。
　　等得落地了，她还偎在他怀里不肯抬起头来。
　　唐溟瞧瞧四下里僻静，是相府后面的河畔，蓊蓊郁郁的杨柳长枝拂着水面，远处灯火阑珊。既然无人，他也就不松手，静静搂着她，体味几个月来二人的独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面有个小伏笔，不过没留意也没啥大不了。

关键是我有两三天都看不到留言了，jj抽得太销魂……阿飞好想知道大家写了什么……眼巴巴……




48

48、　　婪尾春 ... 
 
 
　　
　　季春的风徐徐漾起水中涟漪，远处楼船画舫送来歌娘小唱，妩媚婉转的音儿悠长，夹杂着酒客嬉笑喝彩之声。河畔柔长的杨柳枝拂着水面，映着船上河岸上的火光灯光，那水流忽明忽暗荡漾，便如眼神脉脉。
　　唐溟想带着唐甜找个好去处静一静，锦绣离这儿远了些，而一男一女终难免招人眼耳，为着以后着想，这样的私会实在要小心。唐甜说想见他，其实他又何尝不是时刻惦念着。
　　唐甜一肚子要说的话，这会儿又贪着他身上的温暖和好闻的清淡气息，手抓着他衣襟，倚在他怀里不想抬头。
　　唐溟笑了笑，便也不提去哪里了，找个干净地儿慢慢坐下，一手搂着她，一手去握她的手。
　　唐甜轻轻“嘶”一声，唐溟一瞧，不由皱眉：“手怎么伤了？”
　　唐甜那纤细白嫩的指头上一道暗红的伤痕，微微肿起。
　　“无事呢，钱夫……娘要我练什么书，我前几日偷懒，集了十章的字儿，若是写这个怎么有空儿出来？”唐甜动了动指头，示意自己不痛，笑嘻嘻道，“只是府里的药不好，我在园子里找些药草，晒也要偷偷摸摸，她们只看重那些不能吃不能用的事儿，说也说不通。”
　　唐溟知道她说得轻描淡写，受的拘束和管教可不止这些。当初为了一点责骂她就不肯呆在唐家山，如今为了他，这些都忍下来了。
　　那伤是不重，可他心里也像被划了一处。
　　唐甜见他脸色有些沉郁，便扁了扁嘴道：“我只怕你忘了要来，又怕小皇帝不许你来。你今日若是不来，我就去找三师伯，要她带我找你去！”
　　“我答应了你，怎会食言？”唐溟叹道，便也不提此事，只细细叮嘱道，“如今为了你身份不同，比进宫看你还要不便，你自己需当心些，记住，无论为了什么再也不许伤害自己……”
　　唐甜有时候做事不顾一切，以前在山下的事不说，比武大会上为了揭穿郁敏而假吞毒药，为了大家脱险迷惑刘衙内，干的都是以身犯险的事儿，不将自己的性命看得重要，唐溟隐隐有些担忧。
　　“我才没那么傻呢！”唐甜可不喜欢他这忧心忡忡的又开始做师父时候的唠叨，便抢着道，“过些日子就是端午了，你带我去玩可好？三月一日就开了的金明池琼林苑的热闹我都没能好好瞧！”
　　这事儿唐溟知道，因这是季春时节御驾与民同乐的好事，全城甚至有人从远地赶来观赏。他本想趁此机会见见唐甜，却知她被禁在家中。他打听到的,是钱氏按着如今宫闱中时新的风气要给唐甜缠脚，虽说只是用长布带子把脚缠紧了，穿起尖尖的菱花高底履好看，唐甜活蹦乱跳惯了的，哪里耐得 
 48、　　婪尾春 ... 
 
 
　　住这份苦头？为这唐甜就出不了门。
　　他心里虽担忧，然而太后已明了他们的事，唐甜又是刘家义女，他再帮护着反不好。
　　唐溟低头看她翠花白绸裙下的缎面平底花鞋，将唐甜抱起来，脱下她的鞋，摸摸她好生生的脚儿，还不及他手的长短大小，若是再缠小还怎么好走路？
　　“幸好……”他微微一叹，幸而唐甜使了法子打消了钱氏的念头，这事才算罢了。然而让她这么捱上一年，她忍得，他又怎么忍得？
　　
　　唐甜原等着他答应，只当他还在为难，此刻他暖暖的手儿隔着一层薄薄的布袜握着自己的脚，那暖意顺着冰凉的脚趾漫上来，她身上也软软的，笑着靠在他身上，无赖道：“你不说话就是应了，我这些日子可就指着那一天了，你不许变卦！”
　　唐溟低头，唇恰好触着她的额，甜甜的气息叫他心里一动，头再低了一低，笑道：“你方才吃了什么，樱桃？这么早就上市了……”说话时声音也低下来，气息吹在唐甜脸上、嘴上，痒痒的，她咯咯笑着，才抬头说道：“是樱……唔……”
　　最后一个字进了唐溟的嘴里，唐甜呜呜囔囔，却忘了要说什么，温顺坐在他怀里。
　　唐溟手臂越收越紧，唐甜娇小的身子整个儿陷在他怀里，最后禁不住微微呻吟一声，这一下唐溟醒了神，唐甜也“呀”一声，推开他道：“可不要压坏了……”
　　说着急忙摘下腰上的绣囊，拉开百梗收索：“是樱桃呀，说是才新出来的上品入贡，一批送到宫里去，一批就到相府了。我特意带出来给你尝尝……好在没有压坏……”
　　那樱桃粒粒殷红圆润，看着喜人，唐甜捻了一颗往唐溟嘴里送，唐溟接过来，却塞进她樱桃般红馥馥的嘴里，笑道：“你手脚总是冰凉，多吃些樱桃最有好处。”
　　唐甜噙着那颗樱桃，偏还是要喂他一颗，这才欢喜着自己吃。
　　唐溟看她低头拨弄着着樱桃，耳后一绺儿碎发松松垂落，伸进她有些儿宽松的衣领里去，乌亮柔软贴着细白纤柔的颈儿。
　　他稳了稳气息，定定心神，一手虽揽着她腰，却一动不动，暗暗告诫自己再不可如此了。
　　
　　只是唐甜方才说的话，叫他不由有些担忧。刘氏权倾一朝，以前自己还可置身事外，如今却要好好做些打算了。
　　唐溟问了问唐甜对刘祝与刘祺的看法，听说他们对唐甜一向友善，暗暗有了些计较。
　　唐甜经他一提，便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忙把浴佛节后杜莱遣人来刘府递了拜帖儿的事说了。
　　她在内府不得出门，是听桃枝与大少爷刘祎的丫鬟说话才知。府里那几个十多岁的小娘子都在传杜 
 48、　　婪尾春 ... 
 
 
　　莱的绝世美貌，又说他送的礼极稀罕贵重，都是异域珍宝之类，都盼着丞相请他入府，好偷偷见一见。
　　这事儿唐溟也知道。他和三师姐唐绣合力，又借了皇家禁军和京城厢卫之助，把杜莱纠集的魔教之人清剿了。正因当时皇家禁军调离，所以专让唐羽和唐谙贴身护卫官家。
　　如今杜莱没了江湖势力，便积极在京城达官贵人中奔走，从暗处来到明处了。
　　他怕唐甜擅自做什么，道：“浴佛节时他以商贾身份捐了一大笔善款，修缮佛寺，建恩义堂，赈粥铺子，传到太后与官家那里，还招了他去，升了他朝奉郎。虽说他别有用心，然后做的总算是好事，如今你三师伯小心看着，刘府之外也时有人暗中留意，你只好好呆在府中。可记住了？”
　　唐甜道：“既然他的人都抓了干净，为何不把他这罪魁祸首揪出来？”唐甜想到他做的事，牙齿咬得咯咯响。
　　“那些人，多数拘捕自杀了，交到官府的……或是死了或是疯了……最后无人作证。”唐溟重重一叹，他原不想唐甜知道这些，又怕她不知厉害。
　　唐甜惊了一惊。
　　唐溟又叮嘱她几次，唐甜这回点点头。既然唐溟都知道，她就不去想这个。又说起在府中这几个月别的事来。
　　
　　看着天晚，她却腻着唐溟，不肯就回去。唐溟好说歹说，答应了几样事儿，才算让她罢休，又依着她一起走到丞相府偏僻些的院墙处去。
　　唐溟抱着她悄没声息从唐甜出来的窗子回了房间，就要离开。唐甜偏环着他的颈不肯松，唐溟防着外间有人，又不好开口劝，又不好太过使劲儿拉。
　　唐甜看他着急，咬着唇忍着笑，就是不松手。
　　唐溟没奈何叹气，只好先送她回床上去。
　　唐甜笑嘻嘻伸手撩开帐帘，忽而面色一怔。不着意伏到唐溟耳边悄悄道：“有人来过……”
　　她铺着的薄褥和先前有些不一样，若是桃枝来过，发觉她不在，这里怎会这样安静？
　　正在这时，唐溟也听到了极细微的呼气声。随着唐甜说话，几道凌厉的风声迅疾而来。
　　唐溟忙抱紧唐甜跃开，松手挥指一弹，那屋角的檀木雕镂绨素屏风轰一声倒了，一个黑影向后踉跄半步，跃然而逃。
　　唐溟听到楼下已有仆妇的惊问声，将唐甜放下，道：“你多叫些人守着，多小心。”说罢闪身追了出去。
　　唐甜顾不得身后桃枝的敲门和询问，奔到窗前，只见夜色迷蒙，树影灯光之外，什么也不见。
　　
　　南壁蔡河缭绕曲折，穿城而过，春汛之后，水势洪沛，不远的树林子里也听得见水声。
　　依稀的灯火射入林中，照出宝剑的 
 48、　　婪尾春 ... 
 
 
　　冷光。
　　那把剑握在唐溟手中，横在一个黑衣人项上。
　　黑衣人面巾已被摘下，姣好的面容，神情有些狼狈，然而清冷而愤怒的目光与剑光相映。
　　“你杀了我吧！”红药丢下剑鞘，冷笑道。
　　唐溟举着剑一动不动，良久道：“我说过，无论你多少次来杀我，我都会放你走。但是……如果你敢伤她，我不会放过你。”
　　他说这番话时面上并无表情。
　　红药怔怔看着他，忽然厉声笑了起来，道：“好，好，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这般有情意的话……唐溟！我姐姐为你死得那般凄惨，只落得如此结果！”
　　唐溟眼神微微一暗，却仍旧不动。
　　“我也告诉你，你有本事便杀了我，不然，我定会想尽办法叫你不能如意！那个女人，我杀定了！”红药咬牙切齿，却因腿上中暗器的伤而不支。
　　唐溟听着此话，把剑一丢，默默转身要走。
　　红药倒在地上，还在叫嚷：“唐溟，你负心无义，卖友求荣！你对不起我姐姐，你等着吧，我一定会为她报仇！就算我杀不了她，杜莱也会杀了她！我一定要你痛苦万分！万劫不复！”
　　唐溟停下脚步，站了半晌，转过身来，面容掩在黑暗里，而声音低哑：“是，我对不起红英，我欠了她……”
　　“你知道欠了她？那你怎么不去死？你欠了她一条命，你就该陪着她一起死！”红药眼神疯狂，恶狠狠道。
　　唐溟静静看着她，最终道：“我不能死，我还欠了另一个人，我答应过，便要还给她。这一世，我注定是亏欠着红英，这罪孽我扛着就是。红英……她已死了，下一世，若有下一世，无论要我怎样，我也定会偿还。”
　　他声音里终于有一丝颤抖，细如发丝，在风里微微颤动般。
　　红药瞬间有些安静，喘了几口气，看唐溟抬脚欲走，忽而又道：“你……虚情假意，你这一世要还给她？若是我……若是我姐姐还活着呢？你先欠的她，你怎么还？”
　　唐溟顿了一顿，仍是道：“已错过的事，我不愿再错。这一世，我不能再亏欠另一个人——就算你姐姐活着……”
　　他又顿了一顿，道：“……我与她约来生。”
　　红药冷笑着：“……唐溟，唐溟，好！你这一世不能偿还她，便让我和杜莱替她报仇！”
　　“你尽可以对付我，我说过。只是，你不能动唐甜。”唐溟语调转复平静，冷然看着红药，“今夜你要杀唐甜，并不是杜莱的指使，是不是？”
　　红药一怔。
　　“他的复仇，绝不是轻易让人死去……若是他知道你私自行动……”唐溟轻轻一叹，“我今日身上不曾带伤药，你没伤着 
 48、　　婪尾春 ... 
 
 
　　筋骨，这里出去半里有个药铺，我去叫人来。以后……若能离开他，还是离开罢。”
　　他说完了，便径自向林外走去，再不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前几天抽抽厉害……总算好了。
这里特别说明一下，关于唐溟对唐甜的感情等等，阿飞并没有直接就说爱或者不爱，但是他们对对方的心意是明确的，只不过在里面夹杂了很多东西，这是因为生活本来就有很多东西。他们不是才子佳人在最美好的年纪一见钟情，但是也许经过时间和事情，把什么都过滤了，最重要的感情就显现了，对不对？说得好有感觉额好深奥额~~扭~~
阿飞有意不过于强调心理活动，那样虽直接，可是回味的东西就少了……其实行动、细节和事情不是更能说明真相嘛~~相信你们懂的╭(╯3╰)╮再扭~
男人不能只围着女人转，不过为了免得线索复杂，很多江湖事和政事成了背景，都在对话里交代了，因为是伪江湖伪种田嘛~~继续扭~哎哟，腰闪了……
咳咳，还有一点。
关于唐溟和红英的事，好像隐形炸弹是么？其实，事情不复杂，但也不要把唐溟看得太完美。
一个人不可能对得起所有人，这不是借口，唐溟是有缺点的，甚至……上次回复cmllbt和1135841169时我就说过，唐十四的人生轨迹，叛逆过（还打伤师叔）、卧底过（端了魔教老巢）、浪子回头（当了门主，还被寄予掌门继承人的厚望）……这样的人是复杂的，其实就是重新活过一次……这么说，唐溟会不会人气大跌？
话说，我要不要先番外一下风中凌乱的往事？




49

49、　　安石榴 ... 
 
 
　　
　　怡和殿。
　　“唐卿的意思，是让他们两个俱留在宫中陪伴官家？”刘太后压住心底不悦，淡淡看向唐溟。
　　他明知自己担心刘氏将来,却劝自己打消让刘祝刘祺任太子少保和殿前都指挥使的念头，建议只封他们为光禄大夫和云麾将军，此是从三品散官，散官没有实质职缺，只是好听罢了。
　　唐谙和唐羽护卫官家时封为四品武散官忠武将军和壮武将军。
　　唐溟听出太后的疑虑，轻道：“在下斗胆，敢问太后是否有武后之志？”
　　太后闻言满面涨得通红，勃然怒道：“大胆！你竟敢……”
　　见唐溟淡然镇定，目光澄静，她压了怒火，沉默半晌，恻然道：“先帝于我优厚，本宫又怎会有此大逆之心？只是……”
　　外戚干政，少帝亲政后必然会有所打压，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刘家因此遭祸；却也不愿辜负先帝嘱托，背负千古骂名。不然，怎会有求于江湖世家，求助于唐溟？
　　“太后心如明镜，所谓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刘氏如日中天，朝野内外不解太后对圣上庇护之心，多有不安。虽是圣上允准，然而二位衙内不过束发之年，未有尺寸之功，就加封从二品职官，太后如此之举，是为刘氏着想，还是让外人更多疑议？”殿中静寂，唐溟的声音和缓而恳切，“圣上温厚心善，二位衙内与他年纪相仿，也是忠赤之臣，相处之间，正可让圣上明了太后一片苦心。”
　　刘太后沉吟着，似有所动，缓缓离座踱至门前，笼着轻纱的竹帘外，敛声屏气的宫人垂首立于角落，葱茏的林木花草投下一层层阴影，树欲静而风不止。
　　
　　良久，太后转过目光，转了话题道：“唐卿既为刘氏着想，为何又请求让唐六姐回唐家山？”
　　唐溟微一犹豫，道：“六姐儿自小在山野长大，只怕难受拘束，惹出祸来。”
　　刘太后笑了一笑，道：“在本宫眼里，唐卿稳重自持，遇事从容，想不到如今也有这般放心不下……有本宫吩咐，钱氏不曾为难于她。你这般不放心，可是为了前几日相府闹贼的传言？本宫已问过钱氏，只不过是六姐儿噩梦魇着了，楼外一干仆妇守着，还有贴身丫鬟在外间，哪有什么贼人能进去？”
　　唐溟不语，只做沉默。
　　太后想起什么，又沉脸道：“……这不过一件小事，市井小人竟胡乱编造出相府有刺客的话来，传得满城风雨，实在可恶……”
　　她想想唐溟方才所言，叹了一叹，终于道：“也罢，刘祝刘祺之事，本宫依你所言……只是，官家的心意，唐卿亦是知道。若六姐以刘氏之女的身份入宫，也有利于我刘氏。”
　　刘太后虽不愿 
 49、　　安石榴 ... 
 
 
　　唐甜入宫，但之所以不对钱氏说明唐甜将来要嫁的是唐家，也是为了留一条后路。
　　唐溟明白，刘太后不过是提醒自己与她的约定，从容道：“唐某鄙薄之心，还请太后成全！”
　　太后淡然一笑：“本宫成全唐卿，只是日后若刘氏有何危急……”
　　“唐某在一日，便为刘氏周全一日！”唐溟会心一笑，拱手应道。
　　“好。本宫知你与吕宰相素来交好，他也多次劝谏本宫……只望你二人将来不负本宫所期。”刘太后微点头，如释重负，又叹了一口气。
　　
　　锦绣。
　　唐溟自后院闪身进了阁楼，早有青儿接着，带他到了二楼雅间。
　　推开门，郁商一人自酌自饮，看着窗外湖光山色。见他进来，也只是笑着指指对面的座儿，替他拿了杯倒酒。
　　“承你的面子，喝到锦绣最好的醉芙蓉。”郁商笑道。
　　唐溟接过酒一口饮尽，也笑道：“郁二公子的面子已足够了，这酒我来都不曾喝。”
　　郁商哈哈大笑，又道：“我一回来就听说刘相遇刺的事，什么义士不满刘氏把持朝纲而行刺云云，闹得沸沸扬扬，为了让六姐儿回家，你还真够费心的。”
　　“也不是单为此……”唐溟叹一叹，“如今刘氏也需些收敛了。”
　　将来若真有祸事，夺权清算，必会殃及无辜，天下都不安宁。
　　郁商点点头，再饮了一杯，方收了笑道：“那个红药要杀六姐儿——如今谁都知道她是你的弱点，这可不是好事，让她回唐家确实稳妥些。”
　　唐溟沉默，郁商看看他，道：“你说的事我去查过了，红药确实是在红英出事后被杜莱接走，所以你一直寻不到她下落。你说她举止有些蹊跷……这么些年她跟着杜莱，那杜莱又存了心要利用她，就算性情大变也不奇怪……”
　　唐溟苦苦一笑：“我上次劝她跟我走，她不肯……杜莱也必是拿准了这一点才放手让她找我……何况……”
　　“十四，你既拿定了主意，相信六姐儿不会害你，我也不说什么了，只愿你们好事得成。你也不必再牵挂其他，不说她不是红英，就是红英，你其实对她也不过是……”
　　郁商不喜他心事重重，却知这也不是劝能劝的好的，想了想又道：“……你看六姐儿是容得下人的人么？当初你多看了叶三娘子一眼，她就一副恨不得挖下你眼珠子的样儿，把叶娘子好好的衣裳也毁了。若是知道你这样的事，还不知怎么闹。等娶进了门，有你愁的！”
　　唐溟被他说得笑了，却真有些为难，道：“这件事，一直不曾与她说，不过……”
　　若是他不说，难免不会再被杜莱利用。可是要他说，又从 
 49、　　安石榴 ... 
 
 
　　何说起？
　　
　　那晚红药行刺之事，唐甜担心刘府以后加紧了戒备，唐溟不好再来找她，只说是自己睡魇着了，恍惚觉着有人偷窥，吓得乱跑，撞倒了屏风，并无其他。
　　然而外面却传开刘府遭贼之事，刘府上下都战战兢兢，只怕惹火上身。唐甜察言观色，也只得老实些。
　　钱氏唯恐还有什么意外，后院加派了人手不算，在内室床榻下铺了褥子，隔了一扇屏风，吩咐桃枝和另两个大丫鬟轮番侍候着唐甜安睡。唐甜有苦说不出，和唐溟定的约期都落空了。
　　转眼到了端午节，从五月一日开始，京城上下，家家把桃、柳、葵花、薄叶、佛道艾铺在门首，准备了香糖果子、粽子、五色水团作供养。宾客往来宴饮也极热闹。
　　钱夫人带着唐甜，指挥丫鬟仆妇布置府中上下。刘家长子刘祎虽另有府第，节时带着夫人过来问安，袁氏也陪着婆婆打理。
　　“乌乌……乌乌……”刘祎一岁多的孩儿，唤作虎哥儿的，被乳娘抱着进了内院赏石榴。刚长了几颗小牙的嘴大大咧着，口水儿直流，一会儿啃手指，一会儿把身上挂的辟邪小香囊抓进嘴里，换了谁拦着，他都哭叫，见了唐甜才停住，咿咿呀呀伸着小手要她抱。
　　那虎哥儿和她有缘，自刘祎的夫人袁氏带他来这边见了一次，他瞅着唐甜便笑，竟是认得了她。
　　唐甜从乳娘手中接过圆头大脑的虎哥儿，他额上点了雄黄，身上挂着辟邪的灵符、小香囊、五彩丝线结的百索，都是唐甜闲得无趣专替他做制的，连钱氏这回也赞她手巧。
　　唐甜喜欢他胖乎乎满身的肉肉儿，折了枝开得艳的石榴花逗他。有袁氏跟着婆婆钱氏忙里忙外，她干脆躲懒回了闺楼，抱着虎哥儿在厅堂的软榻上玩耍，桃枝也不指责她坐姿不端了，乳娘和丫鬟都守在外边，任他姑侄俩顽。
　　
　　当唐溟在刘祝引领下，来到这内院，只见不远处屋子内外静悄悄的，门口几个媳妇丫鬟打着盹儿，隔着竹帘看到唐甜倚在榻上睡着了，怀里一个奶孩儿也睡得香甜。
　　轻风拂动那竹帘，隐隐看见唐甜头上簪了两枝鲜艳的绉纱豆娘，衬着她粉嫩的脸色。怀里虎哥儿怒了努小嘴，吮得唐甜一脸的涎水儿，唐甜半睡半醒，有一下没一下拍着。
　　石榴树在风里摇着嫩枝，那绽开了缝的新红骨朵也随着轻摇，唐溟恍惚有种错觉，心里泛起一阵涟漪，顿时怔然。
　　“唐十四爷，六姐儿陪着娘忙了几日，许是累了……我去叫醒她。”刘祝见着这等样子，便急着上前去唤醒她们。
　　他的声音已惊动了那些仆妇，她们揉着眼儿手忙脚乱起身。
　　唐溟忙扯着他疾 
 49、　　安石榴 ... 
 
 
　　步走出后院，过了角门方笑道：“刘小将军，你怎的把我领进了后院？那里唐某岂可擅入？”
　　刘祝如今和唐谙交好，对唐溟也热心，他听唐甜说话意思里想念唐家，正好今日得空，趁着宾客众多无暇顾及，有心领唐溟与唐甜见一见。唐溟原以为他是得了太后暗示，如此一看却不是，只怪自己急着见她，竟冲动跟了进来。
　　刘祝率性摆摆手道：“唐爷，六姐儿以前是你们唐家人，如今是我的妹子，我妹子是个爽利人，唐爷的为人我爹都信得过，有什么不可呢。”
　　刘相还罢了，唐溟真料不到深沉的刘祎有这样的兄弟，哭笑不得。再想想太后苦心为刘氏打算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不禁一叹。拱手再谢了几句，还是回了前厅。
　　唐甜后来知道唐溟来过又走了，懊恼不已。她亲手做了香囊，却错过亲自送他的机会。只好叫刘祝带了艾草药枕送进宫去，给唐溟、小师叔何菀和唐谙一人一个。虽是应景家家都有的辟邪之物，但她在紫苏、菖蒲、木瓜之外，还精心选了最好的香药相和，气味清淡些，效用更好。
　　刘祝看她沮丧，也后悔没有留住唐溟。便说再瞅着空儿请他来。
　　然而不等他做到，钱氏从宫里回来，传了太后旨意，让刘府的六姐儿在唐谙护送下到唐家山养病。
　　
　　刘府上下忙了两日，匆匆送唐甜踏上了回唐家山的路途。她不知这般仓促是为了什么，等见到唐谙，何菀也来相送，也不见唐溟身影，心里更是不甘。那得知可以回唐家山的喜悦就被这烦扰冲淡了许多。只是有桃枝等人在，她又不得空问问唐谙，心里焦躁。
　　因她的身份已是不同，随行的侍从也有不少。第一日过了晌午，就早早寻了客栈歇下。晚饭后桃枝替她铺好了床褥，因明日还要早起赶路，众人都早早歇下了。
　　唐甜却睡不着，桌角微弱的灯火闪烁，她朦朦胧胧看向窗外，一片幽暗。这儿离京城还不远，可是等到明天启程，要一年之后才见得着他了……
　　似一阵风儿吹入，那窗格儿轻响，她心里一动，掀了帐帘一看，唐溟正站在窗前，青衣锦带，浅笑望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过年的诱惑真是多啊~
但是阿飞还是努力，努力更一章，只为了和看文的大家说一声：新年快乐！！么么么~~新年大吉大利！万事如意！我爱你们~~~~~~




50

50、　　将离草 ... 
 
 
　　“甜儿。”烛火昏黄，唐溟修长的影子延伸到唐甜脚下，那似有似无的唤声轻起。
　　唐甜跳下床，扑上去紧紧抱住他。
　　“我知道你不会就这么……”唐甜有些哽咽，又怕吵着外间的桃枝。客栈这地儿冷硬，好在她坚持不让桃枝在地上打铺，桃枝又不肯与她同榻，便只在这上等客房外的榻上歇息。
　　唐溟叹了叹，轻轻道：“这时候不好来送你……唐谙传了信来，我算着赶得上……”
　　他不说，唐甜也猜得到原因。她回唐家山，太后与太妃都有赏赐。赵祯也赐了东西来，可据刘祝回来说，官家几日心情都不好。唐溟自然不好这时还提出相送。
　　唐甜抱着他，方觉着他一身寒气，风尘仆仆，必是快马趁夜疾驰而来。想到没得多少时候他又须赶回去，她手越发不舍得放开。
　　唐溟见她身上只是单衣，怕她受凉，找一件外衫给她披上。唐甜想起什么来，轻手轻脚打开包裹翻寻一遍，拿出绢帕包着的两个香囊。
　　“这是早就做好了，也不好让二哥带去给你……”
　　唐溟接过来，嗅着清雅的香气，手指滑过那鲜艳的绣面儿，眼前不由又浮现那日石榴树下所见的景儿。他心里漾着暖意，揽紧唐甜，低低道：“一年，不过一年……以后，无论哪里，我也不会舍下你。你回唐家山，比在这儿受拘束好。有十七他们顾看着，我也好放心……”
　　唐甜默默点点头，展开丝绦，拿过香囊替他系在腰上，唐溟低头看着她动作，忽而一滴泪滴在那鲜艳的缎面上，砸下深深的印子。
　　“甜儿？”
　　唐甜不肯抬头让他擦泪，只紧紧抱着他腰，咬了牙狠狠道：“一年，只等这一年，若是你不回来……”我一定不原谅你，我一定去找你，谁也休想拦着！
　　唐溟连声应着，抱她坐下。二人这么依偎着，那油灯星点的光闪烁，却是提醒人时间一点一点少去。
　　
　　“甜儿，我一直不曾说，那红药……是……”唐溟终是开了口。
　　他总要让她明白才好，若是闷着，杜莱神出鬼没，虽然如今一头只以京城钻营为重，谁知是否还会寻机找唐甜。宫中那样的事儿还会不会出现。
　　“……红英自小在度家长大，对我极好，我心里有时也想着，若她愿意，将来带她离开度家堡。只是那时她并不知我身份……”
　　红英是杜莱母亲的侄女，在度家也是大小姐一般身份。
　　唐溟想等度家的事解决了，再和她好好说明白，看她选择。毕竟他会是她姑父的仇人。而红英催着他提亲，一心想让唐溟得度家堡主重用。
　　那时皆是年少，红英气性也大，觉着唐溟迟迟不肯决定 
 50、　　将离草 ... 
 
 
　　，就是无意于她，便留了字条要他说清楚。
　　偏偏这时唐溟已下手弄到暗道地图，还趁大宴毒倒了度云鹤和度莱，自己也身负剧毒。接应而来的唐柏带着他藏进了密道。
　　垂死的度云鹤发现红英留着的字条，便怀疑她与唐溟暗中勾结，对红英施以酷刑，逼迫唐溟现身。
　　“……红英被活活折磨而死，而我……我终究也没……”唐溟声音嘶哑，这些事虽是辗转千万遍，压在了心底，再扯出来便如血淋淋撕开伤口。
　　他艰难说完，唐甜始终默不作声。她早听杜莱说过红英的事，已不想再听唐溟说及，可又忍不住想知道唐溟心意。
　　那红英确实可怜，然而在她看来，虽是受唐溟牵累，却都是那度家人心狠手辣。红药不想到这一层，只抓着唐溟不放，多半便是受杜莱的蛊惑——她之前不也是差点如此？
　　“甜儿……”唐溟紧紧揽着她肩，不知她会如何，心里有些慌乱。
　　“红药……是红英的妹妹。当初剿灭魔教之后，我曾派人去寻她，说是一家搬走了，谁知是被杜莱……她自然极恨我，但我对不起她姐姐，无论怎样，我也不会伤害她。只是若让你被牵连进去……”
　　唐甜这时忽而抬了头，打断他道：“你只为着对不起红英，就不会对红药动手，若是……若是那红英活着，你会怎样？”
　　唐溟微微一怔。
　　“你如今对她……”唐甜抿了抿嘴，转过身去，“她若是活着，你可会……”
　　“甜儿！这事儿我早想明白了……”唐溟忙将她抱着，苦苦一笑，“虽是对不起红英，我亏欠她的，只能等来世偿还了……这世上也没有假若，我也绝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这一路，有唐谙，还有郁商暗中保护着，你不必担心……”
　　唐甜明白过来。原来他平时那些婆婆妈妈的小心，全是害怕她也落得红英那样的遭遇……
　　唐溟低低说着，闭上眼。若是不得来世，这一世，他宁可负着这罪，却要给唐甜一个安稳。
　　唐甜慢慢回抱着他手臂，咬了咬嘴，却没说话。
　　一阵风来，灯火被吹熄了，淡淡的烟气弥漫。黑暗中唯见紧紧依靠的身影，再无言语。
　　
　　官道畅通，一行侍卫护送着相府舆车向荆地而去。
　　唐甜迷迷糊糊醒来，天已大亮。想起唐溟鸡鸣之前匆匆而去的背影，她心里虽多少为了红英的事堵着，可想到唐溟说的那些话，说不出是酸涩还是温暖，手不由又摸摸胸前的玉牌，轻轻吐去心中郁闷之气。
　　丫鬟素儿见她醒了，忙上前来服侍，道：“六娘子醒了，奴婢这就叫桃枝姐姐去。”
　　桃枝与另两名粗使丫头在后面的车 
 50、　　将离草 ... 
 
 
　　上。
　　这都是钱氏的安排，说是即使去了唐家山，也不能失了相府的脸面，本来还要带几个媳妇婆子，唐甜好求歹求才作罢。
　　唐甜拦着她，先喝了几口茶，掀帘看看外面。已是晌午，道两旁郁郁葱葱的树木草丛，看路碑早出了京郊。
　　唐谙与刘祺正在马车旁骑马同行，见她探出头来，刘祺策马靠近些。
　　唐甜问道：“三哥儿，桃枝头晕可好些了？”
　　刘祺朝后瞧了瞧，微微摇头。唐谙在另一边咳了一声。
　　昨夜唐谙想到唐溟要来，先下了迷香，有些手重，桃枝一早都头重脚轻，只当是坐不惯马车累了，被唐甜劝到后面歇息去了。没她在眼前，唐甜趁机好好睡了一觉。
　　唐甜放下帘子，见素儿正偷眼瞧着唐谙那一边，笑道：“怎么，看上我师……唐小将军了？”
　　桃枝不在，素儿也活泼些，先红着脸不说话，最后忍不住悄声问道：“六娘子，唐家都是些俊俏人物么？”
　　“那是自然！你怎么知道的？”
　　素儿笑道：“前些日子那位不肯封将军的唐十四爷来了，奴婢们都跑去看，就说是好相貌，比起前番的朝奉郎毫不逊色；如今见着这位唐将军，也是好的。奴婢想着，不知这唐家山怎么个人杰地灵呢！”
　　唐甜听了大乐，笑道：“你一张好巧的嘴儿，我向夫人要你来，可没挑错！你只还见着……唐三小爷，那才是人尖儿！”
　　“真的？”素儿眼都亮了。
　　两人正说笑呢，马车外响起桃枝的声音，她大概知道唐甜醒了，赶着过来服侍。
　　等她一上车，素儿就哑了声。
　　唐甜知道钱氏专派桃枝来管着自己，不过以前在刘府，到处是眼睛，为了少惹麻烦，她处处都收敛着；回到山上可不一样，就算桃枝要管，还要看她见不见得着自己人影呢。
　　
　　马车停了一停，隐约听见什么叫嚷声，似乎来了许多人。
　　唐甜侧耳听听，自语道：“不会遇上山贼了吧？”
　　她一说，那素儿面色一白，连桃枝也有些忐忑，便不再责怪素儿惊惶失态，暗暗握紧了素儿的手。
　　有刘祺在一边，唐谙催马上前问了几句，没过一会有侍从来报说是一队商人，也是因着怕有意外派人前来打探的。
　　等那些喧嚣远去了，唐甜才掀帘儿看看，回头见她二人才松口气，笑道：“你们不要怕，这儿离京城也不算远，哪会真有山贼？就算真是山贼，听到有唐家人在，也会跑的远远的！”
　　“真的么？”素儿瞪大了眼，迟疑道，“奴婢只知道那唐家在花朝节的比武大会上很是了得，二公子三公子夸了好几回。可若是山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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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比武算得什么，连她都赢了一次呢！唐甜真有些不忿。江湖上无人不知闻之色变的唐家，在这些官宦大户里还没山贼名气响。
　　“素儿你既知道那唐家武艺了得，可知他们有什么本事？”
　　虽说相府里的丫鬟绝没机会去看比武，但是唐甜见识了她们搜集鸡毛蒜皮京城大小事的本事，大概也能说上几句。
　　桃枝叠好了唐甜盖过的褥子，规规矩矩道：“奴婢不知。”
　　桃枝不拦着，素儿大胆子说道：“奴婢只听说，他们会……会下毒。说是就连一个小厮，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也把个七八尺的汉子折腾得要死要活连连求饶……六娘子，这事二公子不是还问过你么？”
　　唐甜暗笑着点头。
　　她刚进府时，正是和刘祝刘祺谈论这些事儿熟络起来的。只是她要隐瞒自己是唐溟弟子的事，便不好夸耀那个小厮其实就是自己。
　　“你们既然知道唐家人善用毒，那便好办了。以前大家在相府里，不知也不妨，可如今要上唐家山，若是什么也不知道，怕是很有些……危险的。”唐甜故意叹叹气，看那桃枝欲言又止，暗暗得意。
　　平常桃枝听到她念叨唐家就要教训她明白自己的身份，现在总算找到机会“报仇”了。
　　于是添油加醋，把唐家山说成处处藏毒，家家暗含杀机的地方，只要一上山就是进了死亡之地一般。最后还要说：“不信，你们只管问问唐小将军去，看我是不是哄你？”
　　“那，那我们上去了，可不是……”素儿果然好骗，顿时又煞白了脸，连自称“奴婢”都忘了，抓着桃枝的手臂，只差开口请求回去了。
　　桃枝暗暗瞪素儿一眼，抿抿嘴正色道：“六娘子，奴婢们胆儿小，请不要再说些吓唬的话了。这唐家山若是如此可怕，怎么还有人住呢？”
　　唐甜倒有些佩服她强装镇定的本事，笑道：“唐家山本来就只有唐家人敢住啊，那可都是从小含着毒长大的人。你们也该听说了，比武大会上有人想毒害唐家人，那不是鲁班爷门前耍大斧么！不过你们也不用怕，只要乖乖待在小院里，就和在相府一个样，自然没事的。”
　　素儿使劲儿点头，桃枝也沉默了，似在思量。
　　唐甜憋着笑，忍得肚儿也疼，想着回到唐家山，她们逮不着自己，那可是多自在的日子。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唐六姐回到唐家山，又开始狐假虎威的一短暂时光，唐十四就先放脑后吧！人家唐羽和占缃唐诚辛良宗严等等好一阵子没出场了，赶紧抢镜头的~~~

唐忧一个大转身摆个pose：“本玉树临风潇洒英俊红不让的十七爷呢？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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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唐家山 ... 
 
 
　　马车浩浩荡荡刚入龙门镇，早有唐家来人接着。唐甜一瞧，是那讯门的唐念和面色严肃的唐悦带了些家仆来，先与刘祺说了几句场面礼仪的寒暄话，再到她车前问好。唐甜忍笑也客气回答。
　　接着唐念与唐悦陪着刘祺、唐谙，四人骑着马一起随行。
　　已是入夏，镇上熙熙攘攘，依旧热闹得很。半年不回，唐甜很想掀帘儿瞧瞧，奈何桃枝与她同坐一车，她只好耐下性子正襟危坐。
　　走了一半，马车停下，外面报说是唐家来人为刘小将军和六娘子送上消暑鲜果，桃枝揭帘出去接着。
　　唐甜看那端盘子的是宗严，大喜，冲他展颜一笑，正要开口，谁知那宗严抬眼看见了只当没见，面无表情垂下头，慢慢退到车侧。
　　不过半年没见罢了，看他们一个两个都是如此装模作样，唐甜心里恼着，捏细了声音道：“那位唐家小爷，奴家有话问你！”
　　宗严微微一怔，也不好再退，拱着手刚上前一步，就听唐甜劈头问道：“你师妹过得可好？”
　　宗严差点没右脚踩着左脚，那一张脸也有些紫涨，只是脸黑了些,不是唐甜蓄意还看不分明。正在他后面的唐念虽是绷紧了脸，胡须却动了好几动；唐谙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唐甜心里乐着，一点郁闷就散了，再冲着不知怎么作答的宗严做个鬼脸。
　　桃枝只见唐甜声音大了些，说话倒挑不出大错，又是故人，便也罢了。
　　帘子又放下来，马车儿继续向前。唐甜吃着水灵灵的金桃，张口要桃枝喂她白嫩嫩的菱角。桃枝知她一路憋了许久，如今稳住了也不容易，只慢慢道：“六娘子一口一口吃，细嚼慢咽。”还是剥了一粒喂进她嘴里。
　　车外唐念低声对爱徒说道：“她回得倒也是时候。”宗严听师父这么说，默默低头。
　　
　　到了唐家山下，因太祖颁下圣恩谕旨，非有谋逆大罪，兵甲不得上唐家山，所以侍卫只送到这里。唐谙对副将吩咐了几句，唐念让大管事唐三领着兵爷们在龙门镇歇息，好生款待，过几日日再由刘祺领着班师回京。
　　没了外人，唐谙与刘祺也交好，便与师叔唐念唐悦等人高谈阔论起来。
　　唐念见唐甜竟没有伸头出来搭话，低了声笑道：“甜姐儿进了相爷家，还真转了性了？四姐七姐儿还总说没她不热闹呐！”
　　唐甜不在唐家师徒谱上，也就不是唐六姐了，宗严如今排行第六，辛良成了第七。
　　唐谙看一眼前面的刘祺和唐悦，笑道：“她身边那个丫头厉害得很，拿着她的身份管她。不过这只是表面罢了，刚才那事你也见了，她是个乖乖听话的？”
　　一路上唐甜得空就向桃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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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素儿等人渲染唐家山可怕之处，又说起唐家人的厉害，更是把就在车外同行的唐谙好生吹嘘了一番，听得唐谙极是受用。那几名丫鬟和众侍卫对他越发恭敬，掩不住的仰慕之情。等到唐甜要他作证她的话虚实来，他自然也不好驳她的面子。
　　
　　四人说着闲话，到了山上，老远呼啦啦闪出一班人来，俱是唐家子弟。
　　为首的就是占缃和唐诚，唐羽也在后面跟着。再往后面是板着脸的掌门唐桦、笑眯眯的讯门门主张应，药堂堂主莫慈和器局唐洌等人左右陪着。
　　唐桦看见一行人远远过来，不由就哼了一声。来唐家的是相府衙内和千金，这事儿可大可小，唐桦一想到唐甜，气不打一处来。占缃和唐诚小辈早早要下山去接，都被他严厉喝止了。不是看在有刘家衙内在，他便连出门迎接都不肯的。
　　当初他领了太后旨意后，还打算亲自上京分辩一番，专门到讯门捧出家谱，一看差点气得没晕过去：唐溟的徒弟清清楚楚只有两人，哪也没有唐甜的名字！
　　他要重罚弄鬼的讯门弟子，那个一直在山下偷闲的师弟张应就冒了出来，总要给他几分面子。何况这事真要怪的是唐溟，他不能罚远在京城护卫皇帝的唐溟，哪好重罚师弟的徒弟？他没法惩罚他们，自然对那个死丫头唐甜恨之入骨。
　　心里的气都在唐甜身上，却只好忍气吞声，脸色怎么好看？
　　然而刘祺也是一表人才，知书达理，见唐家弟子果然个个风貌不俗，越发生了好感，有心拉拢，对掌门唐桦礼节甚全，又呈上父亲送来的各项礼赠。
　　唐桦不料权势熏天的刘家有这样亲和有礼的少年，再看着太后、皇帝和刘家的赏赠，有了面子脸色缓和了许多。
　　等唐念为刘祺一一引见唐家各门要人，就见一个身材高挑的丫鬟下了马车，掀起帘子，扶着一位小娘子下车来。
　　大家看着都是一呆。
　　只见她身穿樱草云衫，翠色百褶裙，外披一件织金云白披风，头上带着帽沿纱，仍能见乌发环髻，簪了两枝攒珠绢花；薄薄的轻纱拂动，隐约闪现耳边两粒明月珰，半露出的面上不曾敷粉涂脂，却因少了风吹日晒，越发显得白里透红，娇嫩欲滴。那伸出的一双纤手，腕上两只玉镯叮当，更衬得肌肤如雪。
　　这还是当初那个满山乱跑闹得鸡犬不宁的泼辣唐六姐？
　　不说与她不熟的唐家后院女眷，就是日日和她相处的占缃唐诚，看着她款步越来越近，都有些傻眼。
　　唐甜由桃枝随着，先到唐桦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万福，把唐桦惊得后退一步。
　　她当初在唐家山不过半年，惹下的大小事不少，却都是犯不着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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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又有唐溟替她前后遮掩收拾，他拿不住错好惩罚她，倒是被她扰得头疼。
　　好容易赶她去了京城，谁知闹下的事更大，白白便宜了她。他还想着怎么让她出丑，好让太后和刘家收回成命。可眼前这个、这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是那个刁钻古怪的唐甜？
　　“奴家见过唐家掌门。”
　　唐桦半天没有醒过神，唐甜又娇娇柔柔行了一个礼。
　　张应推推师兄，唐桦忙答应了，心里的气憋着不能出。等唐甜见过了其他几位唐家人，走向女眷。他只好再转脸看向刘祺，请刘衙内进唐家大厅堂，屋里早摆下了接风洗尘宴。
　　这边唐甜见过了女眷，莫慈扶起行礼的唐甜，笑道：“丘长老闭门研药，还有几日方能出关。”便请唐甜一起进屋去。
　　边走边说了细致的安排。
　　因时间紧，药堂转为她修整的阁子还要几日等糊好的房顶干透，因而只好委屈她在莫慈的小院中暂住几日。
　　唐甜笑道：“这等事怎好烦扰莫师傅，这里也不是外人，奴家曾在墨竹轩住过些时日，不如就住在那里罢。”
　　要是住在药门，她多少还是要受丘长老和莫慈师伯的限制，还是住在唐溟那里自在。
　　莫慈犹豫了一会，唐诚倒是一直闹着要唐甜回去住，可是如今她的身份不同……
　　唐甜却怕她反对，赶紧要素儿等人把东西搬过去。
　　
　　等她们坐到了席上，大堂中间隔了三扇屏风，外面谈笑风生，里面是女眷席位，桃枝才放了心。想来这唐家虽是江湖之人，倒也有些讲究。正好有仆人来问新修的阁子还有哪些布置，桃枝便想亲自去看看。
　　她一走，唐甜松了一口气，撸了撸袖子道：“呼，可憋坏我了！就算没人来问我也要把她支一边去！”端起茶一口气喝尽。
　　大家先是一怔，片刻“哄”的一笑，连莫慈嘴边都是隐隐笑意。占缃也像松了口气，嚷道：“我以为你还真变了个人，把我可吓得，方才都不敢吭声！”
　　“四姐儿，这是什么话？甜姐儿秀秀气气看着多好。”唐念的夫人贺氏笑道。
　　“这是好？师婶，你瞧瞧，她说一个奴家我就起一身的细鸡皮儿！”占缃卷袖子给大家看，惹得大家又是一阵笑。
　　唐甜笑哈哈啪打她一下，问道：“怎么不见十七师叔和良儿？”
　　“……十七师叔去办事了，十九师叔替他去接你们。”占缃顿一顿，看一眼师父莫慈，又道：“七姐儿前些日子被他爹接回去了。她知道你今日回来，说是一定赶来的！”
　　唐甜点点头，却见莫慈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见大家不再多说，便也不提。赶紧多问了几句唐家山近况。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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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枝回了来，大家又恢复安安静静的样儿，直到宴席散罢。
　　
　　只是回到了墨竹轩，桃枝却沉了脸，也是她疏忽，只想着这是唐甜曾住过的方便，却不知道这一幢楼里还住着两个男人。她狠狠训斥了素儿，便要唐甜搬去药堂。
　　唐甜这回可生了气，她和唐羽还有唐诚连一句话都还没说上呢。
　　要是这件事都依了桃枝，以后还要受约束，当下她脾气上来，坐在房里就是不走，叫桃杏帮着她一起收拾屋子。
　　那桃杏躲在门外，想进来又不敢。
　　听说唐甜回来，她也是欢喜得不得了，在家里准备了好些日子。虽说听主子们讲什么六姐儿已经是相府千金，却也没想太多，以为还和以往一样过日子呢。
　　可刚才素儿一踏进院子，那说话就和她不一样；再看这位叫桃枝的姐姐，虽是梳着丫鬟头，那一双长眼儿黑亮精明，说起话来简洁沉稳，行止气度竟有几分像莫门主，叫她顿生几分畏惧。
　　“桃杏！”唐甜不料还没说几句话，桃枝就把桃杏哄吓住了，更加气恼，见桃杏总算躲躲闪闪进屋了，道，“你有些出息，她有什么好怕的？”
　　“我……我不是看六姐儿也怕她么……”桃杏委屈道。
　　“我……”唐甜真是没面子，她哪是怕她呀，可这也没办法和桃杏说清楚。
　　院子外传来一阵笑嚷，是唐诚他们回来了。
　　唐甜和桃枝怄着气，也不管什么举止不当，冲到窗前朝他们挥了一下手，拔腿跑下楼来。
　　唐诚抬头一看，咧嘴对一旁沉默的唐羽笑道：“瞧，四姐儿不是说了么，咱们甜姐儿还是没变！”
　　桃枝跟着唐甜出来，拦着她才要再说搬出去的事儿，就听门外又是一阵喧嚷，这回是唐悦进来了，见了桃枝微微一顿，转脸对唐甜道：“你那个丫鬟，中了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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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雷公虫 ... 
 
 
　　“素儿中了毒？”唐甜一惊，随即就见素儿被一个小厮背着进来，面如土色，一脸泪水。
　　桃枝轻蹙了蹙眉尖，扶她进了小厅，躬身说了句“得罪”，将唐悦等人隔在了帘外。
　　唐甜掀起她裤脚看，素儿小腿上被毒虫咬破了，肿起来一大块，那渗出的血乌黑，唐甜沾了一点嗅嗅，脸色凝重。
　　“六娘子，她……怎样？”
　　唐甜却不答话，麻利撸起袖子，重扯了一根丝带扎紧那伤口上端，又吩咐桃杏快去烧水。
　　“六娘子……”桃枝欲言又止，然而眼前除了她都是男子，只能委屈唐甜动手。
　　素儿哭得两眼红肿，握着桃枝的手哽咽道：“桃枝姐姐，若是我回不去了……你见了我娘，就说我……我……”
　　“素儿，别慌，你不会有事的。”桃枝强笑着安慰她。唐甜趁素儿不备，拿刀在那伤口上划个十字，好让流血流出来，桃枝听着素儿哀叫，不忍再看，强自镇定出来向唐悦等人询问。
　　唐悦本要走，皱了皱眉，却答得严谨：“雷公虫……若收拾不当这腿要不得了，性命危险却不会……”
　　“若是救得不及时也是有的，师叔，前儿不就传出来砍柴死了两个人，都是因为这千足虫么？”唐诚埋头将刚采下的蒲公英捣成泥，这时插话道。
　　“是。”唐悦点点头，这里他留下也帮不上忙，便借故走了。
　　桃枝心里慌乱，接过桃杏端来的热水，抖着手替素儿擦拭伤口。
　　唐甜从柜子里拿出几个巴掌大的小口罐子，也搭话道：“若是当时及时将毒挤出来就好了，偏素儿不让别人碰，这是性命大事，顾那些讲究作什么！”
　　素儿只是哭，后悔也来不及。
　　桃杏将小火炉搬进来，唐甜拿起火捻点着了火引子，在小罐子里一撩，快速扣在素儿伤口上，素儿一声惨叫。
　　“没事，这是拔毒呢。”唐甜将丝带解开，好让火罐把腿上扩散的毒液吸出来。
　　这么用拔火罐吸了三四次，看看流出的血是鲜红的，唐甜放下罐子，唤唐诚把捣好的药泥拿进来。
　　桃枝掀帘出去，接过唐诚用桑叶托着的深绿药泥，只见院门口人影一动，那唐十八爷又进了来，却一脸笑嘻嘻。
　　桃枝忙抹去脸上泪痕，端正施了一礼。
　　那唐十八爷顿了一顿，道：“这位娘子不必怕，这雷公虫虽毒，也不是什么要紧，唐家若是连这个……”
　　桃枝受了这番惊吓，还没松口气，见这唐十八爷前后说话反复，心里一气，哑了声道：“既没什么要紧，唐爷方才为何那么说？”
　　“我方才？我方才说什么了？”唐忧一愣，见唐诚咧嘴偷笑，随即有些明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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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哦，娘子误会了，方才那不是我……”
　　桃枝饶是性子稳重，也有些气了，抿紧了嘴扭身掀帘进去。
　　唐甜闻声探头出来，见这情形，哈哈笑道：“桃枝姐姐，你认错了，这不是唐十八爷，这是唐十七爷，他们是双生儿！”
　　唐诚已是笑得前仰后合，还冲唐甜挤挤眼儿。唐甜知道他定是见自己处处受这丫鬟的管束，有心替自己出气，刚才故意说得吓人，捉弄桃枝。
　　桃枝自幼在府中长大，跟着夫人做事，何曾有过这般失态，已是羞得满面通红，不走也不是，要走更不是，转身赔罪行了个大礼。
　　
　　唐忧笑着摆摆手。他也懒得去指责唐诚和唐甜，先到前边大厅去。
　　唐甜替素儿敷好了药，又让桃枝扶着她去房间休息，这才到前边来。
　　见了唐忧便是笑，两人说了几句一路辛苦的话。
　　“我说甜娘子，你这一回来就有热闹的事儿。”唐忧饮一口冰糖豆儿汤，笑道，“你如今虽是身份不同了，还是有些顾忌好，免得我十四师兄难做。”
　　因着如今称呼不同了，唐甜不免有些尴尬，原以为唐忧会拿她和唐溟的事儿笑话她，却见他避重就轻，于是扇扇脸上的热气，甜甜笑道：“多谢十七爷替我想得远。”
　　唐忧笑着摇头，想抚抚她的头，又收回了手，抿嘴笑道：“无论如何，你也是我们唐家人，这不只是替你打算。如今你可占了便宜，我又不好叫你六姐儿，不如给我个面子，只当我多了个妹子，先叫你甜儿吧？”
　　唐甜猜得出为了她的事，唐忧必也是出了许多力的，心里感激，自然是点点头。莫慈他们因为自己成了刘府的女儿，好像有些生疏，反而唐诚占缃与唐忧这样随意些让她欢喜。
　　正说着话，桃枝出来，见唐甜与唐忧谈笑风生，脚步一顿。
　　唐忧停了话看着她，微微一笑。
　　
　　“什么？还是要搬出去？”唐甜以为这么一闹，桃枝这念头也该消了。素儿就是被她催着去药堂那边说搬地儿的事，走得慌了，才被毒虫咬的。
　　正僵持着，唐诚拖着唐羽出来。一听说唐甜要搬，唐诚可急了，不料唐羽道：“还是我和诚儿搬到师叔那里去。”
　　“不行！这是师父的院子，我们干嘛要搬？”唐诚恼着，推推满脸无奈的唐甜，“好容易回来了，住在一起不是热热闹闹，先前不是好好的么？”
　　唐羽淡淡看一眼唐甜，道：“诚儿，你不搬，我搬！”说了甩袖子回去收拾。
　　唐诚急得跳脚，唐甜苦笑笑。
　　唐忧得知了缘故，微微沉吟，道：“若是为着避嫌，却也好办。你们这小楼本就是分两边上去，甜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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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一边，三哥儿五哥儿住一边的，不如在这院中斜着隔个墙，再开个门，半天便弄得完，却也省事。等以后……以后拆也方便。”
　　他这么一说，唐诚和唐甜都点头。
　　桃枝看一眼唐忧，这位十七爷貌似比那十八爷亲和些，却也不是一眼看得透的。她才一来便把这唐家人得罪了不少，想想这样安排未必不可，也就不再坚持。
　　唐忧把这事交给唐四，又说了几句闲话，看那桃枝守在一边也不走，暗暗好笑，便先离开了。
　　桃枝这才上楼替唐甜整理衣物。
　　
　　唐甜得了这个空儿，有心要去找唐羽说话，占缃大步进来，她听说唐甜以后不搬，有些失望，再听她说了原因，点点头道：“也好，这边自由些，我过来找你就是。我现在找你便是有事。”
　　她拉着唐甜到一边去，悄声道：“你知道良儿的事么？她……她要许人家了！”
　　“什么？”唐甜吃一惊，辛良也有十三岁，许人家也不稀奇，可她一直喜欢的是宗严——此时自然不会是许给宗严。
　　占缃是个性急的，不等她再问，噼里啪啦把事儿说了一遍。
　　辛良从京都回来，清明时回家拜祭了母亲，之后她爹似乎转了性子，三番五次派人来接她回去。后来他们才知道，是那继母生了病，到处请人医也医不好，想请唐家人去看看，丘长老自然是不答应的，他便要辛良回去。
　　辛良心软，便替她诊了诊。这病的事还放着，谁知那继母娘家来的亲戚看中了辛良，说想许给她家从子。辛老爷听说人家是大户独子，十六岁，明年将进京赴考去，便很动心，不仅答应下来，还怕别人知道辛良拜江湖人为师有碍名声，便不许她回唐家了。
　　“良儿愿意了？”唐甜眼一瞪。
　　占缃撇嘴道：“她不愿意能怎样？师祖和七师伯都无法，她爹说若是唐家要管，这事便是告到官府那里也是辛家有理，女儿的婚事难道做爹的还做不了主么？”
　　唐家可不怕什么官府……这事，只怕是师伯也以为辛良找个好人家不算坏事，她们又不知道辛良的心事……
　　“严七……严六哥呢？他是什么意思？”唐甜问道，难怪见面时他有些没精打采，被她打趣时虽红了脸，眼神有些黯然。
　　“他呀，哼！他听说了什么也不说！”占缃有些生气，“良儿对他那般好，都是白费了心！”
　　唐甜沉默。
　　换了以前，她也要恼，或者干脆怂恿辛良和宗严效仿那个红拂女和李靖私奔去——可唐溟费尽周折为她弄了个相府女儿的身份，不就是为了让她名正言顺，抬得起头么？她虽是不怕被人说，却也知道这份心意重要，私奔总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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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事。宗严也是为辛良着想罢。
　　“六姐儿，咱们想想法子。对了，喏，良儿让人送了信来，她爹还是不许她来见见你。你瞧，这信都是被拆了检查过的！”
　　唐甜看辛良写的简短几句，显然在家被看得极严，再瞧占缃气得一脸绯红，笑道：“咱们别慌，这不是还没请媒子上门换帖儿么？我看总要等那个继母病好了才能定。咱们先见见良儿再说。”
　　占缃瞧她眼珠子转了几转，就知道她有主意的，这才笑了，道：“就知道你心眼儿多！只是……师祖不许我们多事，师伯也警告过我，原是不许我把这事告诉你，就是怕……怕你生事！”
　　占缃说着便想笑。一听说唐甜要回来，唐家山就如临大敌，最紧张就是掌门。
　　唐甜听了这话也笑，心里更是有数。既然占缃还是敢把这事告诉她，说明七师伯也不是真不许她知道，若真对辛良好，她也不会捣乱，若是不好——只要不打着唐家的名头生事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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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甜陪着义兄刘祺在唐家山好好休息了两日。刘祺向唐忧唐悦等人请教武学，比吟诗作赋有劲头，颇有乐不思蜀之意。唐家人看那刘祺虽白净，不似一般官宦子弟文弱骄横，也都乐与他结交。
　　送他依依不舍下了山，唐甜的唐家生活才开始。
　　当唐桦清早活动了筋骨，接过侍妾端来的热茶，门外就传来人声，一个满面笑容的丫鬟进来。
　　“唐掌门，这是我家六娘子亲自做的消暑清补汤。娘子有些事儿耽搁了，怕误了掌门早饭的时辰，让奴婢送过来，给掌门尝尝。”素儿恭敬呈上那白玉瓷的汤盅。
　　唐桦愣在当场。
　　这个唐甜认了刘相作义父，还真转了性了？
　　从刘祺的态度可知刘家对唐甜很有几分重视，他原以为唐甜会借着身份改变扬武耀威，哪知她不仅礼节周全，还时不时献些殷勤。真不知有什么鬼心思！
　　师弟笑他杯弓蛇影，他也很不愿显得自己怕了这个丫头，便都接受了。细细查过，送来的鞋子没有暗器，食物也没有下毒，还很合他的胃口，难道是十四告诉她的？或者，是刘府把她管教出来，算是知书达礼了？
　　不管是哪种，他也不会买账，哼！靠这些手段就想让他把十四给她了？做梦！
　　唐桦绷着脸向屋里去。侍妾接过汤盅，说些客气话，那个叫素儿的丫鬟便笑着告辞。
　　
　　“六娘子，六娘子。”一拐过小院，素儿停下脚步小声嚷。
　　“在这呢。”唐甜探出头来，见素儿空着手，说明那个好面子的掌门这回爽利把东西收下了，她笑嘻嘻拉着素儿，“这石板路好走得很，你不要怕嘛。”
　　素儿腿上好了，还心有余悸，见了两边密密的草丛花木总有些心惊，把唐甜给她的驱虫香囊捂得紧紧的。
　　“六娘子，还是赶紧回去吧，桃枝姐姐嘱咐过……”素儿一看那不是回家的路，收住脚。
　　唐甜哪肯，她勤快给唐掌门、丘长老、莫师伯送东西，可不是单为了讨好他们，而是因为打着“孝敬长辈”的名义，桃枝就不能不许她出门，她才好出来透透气。
　　素儿腿刚好，经不住她诱惑，跟着她慢慢到讯门晃了一圈。见到那笑吟吟的十七爷，素儿一时就忘了担忧，站在唐甜身后，看着那坐在紫檀镂雕插屏前的十七爷的侧影，浮想联翩。
　　她在家养了几日伤，今儿耐不住六娘子再三鼓动才出的门。见到她腿伤那日让桃枝姐姐出糗的这位唐爷，虽说是与十八爷生得一样俊气，性情举止其实都不同，怪不得六娘子说唐家好男儿多着呢。
　　“如何？叫你出来走走不坏吧？整日闷在家里，有什么意思？”
　　出了讯门的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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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唐甜看素儿偷着眼还望后瞧，打趣她，又成心要拉拢她帮着自己，便叹一叹道：“这回去的时间紧了些，不然咱们去看看唐家三小爷，我和你说过吧？他才是唐家相貌里顶尖的呢！”
　　“比那位十四爷和刚才的十七爷都要好看？”一直红着脸抿嘴笑的素儿瞪大了眼，半信半疑。她一路上被唐甜唬得心里是七上八下。到了地方小心翼翼，还没把人认全呢，就遭了毒。唐家的五小爷倒是常过来，那位三小爷，可一直不见。
　　唐甜笑道：“那还用说，我和你说的那些，你见也见过，受也受过，我诳过你么？可惜桃枝讲究多，若是没有那道隔墙，你就日日见得到了。现在啊，我就算是想去见见三哥儿，又怕出来久了要落埋怨！”
　　“……那……六娘子，要不我们就去见见？”素儿憋了一会，红着脸忍不住道，“总是出来了，耽搁也耽搁了……”
　　“可桃枝问，怎么说呢？”唐甜望天。
　　“……那，就说我腿上有些疼……唐掌门的侍妾热心，要我多歇了一会？”
　　“可是你说的哦！到时候可不许撑不住说漏了嘴！”唐甜大喜，拉着素儿就往墨竹轩跑。
　　
　　隔墙砌好只花了一天，就此小楼和前院后院都被隔成了两半。
　　唐甜先在院墙外探了探，自己住着的小院紧紧闭着门，唐羽这边的门则是虚掩着，她俩小心溜进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唐诚一早出去唐甜是知道的。
　　而按着唐羽的习惯，此时他多半就在后院练功呢。
　　拉着兴奋不已的素儿穿过厅堂，听到“唰唰”剑气肃利，唐甜先提醒素儿别被吓着。
　　一走下进后院的台阶，只见漫天花雨，金红或雪白的花瓣纷纷扬扬，碎叶飘飞，花枝摇曳，当中一个少年轻逸如鸿，游若飞龙，手中剑影恰似雪光环绕，映着黑发英眉，明眸丹唇。
　　不是唐甜先说过，素儿以为是下凡神君。
　　她是看得如痴如醉，唐甜却拧起了眉，急得指着唐羽直跳脚，压着声音嚷：“喂喂喂，你把我的花……这是才开的栀子……我还想戴的呢！”
　　唐羽早看到她们了，却不想搭理，见她这么嚷，方停下来，却不说话，背过身去抖出一块细绢擦拭着剑。
　　唐甜看着一地残花，再看看光秃秃的树，心疼极了。院子被分成两边，地方就小了许多，唐羽不是有意伤花，可他剑气太过凌厉，这些花树哪经得起？
　　“你若真有本事，就学学唐……你师父，能收敛内力，指哪打哪，不伤及无辜才算厉害！”唐甜恨恨嘟囔。
　　她不过是发泄，没留意唐羽手上一停。
　　“算了，难怪桃杏总说忙得没时间过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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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般折腾，我和五哥儿说去，以后先替我把花摘了，免得被你糟蹋！”唐甜挽起袖子准备扫地。
　　唐羽一把拉住她：“你方才说……你是不是，是不是觉着我不如师父，才要他保护你……不对！你以前处处与师父为难，要害他，你怎么又……你又耍什么诡计？”
　　“不是！三哥儿你呀……”唐甜先要生气，看唐羽紧皱着眉，眼神虽是冷着，更多却是困惑和急切，不由叹气。
　　她这个武痴师兄，什么都只会往武艺高下上去想，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呢？
　　等以后她成了师娘，只怕少不得替他操心——唐甜想到这里，却又想到若是被桃枝知道她的念头，还不知怎么说她不知羞耻呢。
　　心里好笑，又想起自己来找唐羽，不是为了吵架的。
　　这唐羽对自己的师父一向维护得紧，现在被她夺去了，这事又一直瞒着他，换了是她也要生气的。
　　自己行动不自由，大家找她总算方便，可唐羽若怄着气，定是不会服软的，只好她来求他。
　　“三哥儿，你本事还用说么！那件事……瞒着你，也是不得已嘛。你放心，我也保证再不会害你师父，以后有什么也都告诉你，可好？”唐甜拿出十八般本事来哄他。
　　
　　唐羽有些黯然，他自己也不知道生谁的气。当莫慈师伯说出此事，他心里便没平静过。
　　为什么这一次面对的是师父，他心里也会有些不甘？
　　他回到唐家山，日思夜想不得其解，只好拼了命练剑。郁商指点他时说过，这无穷剑法苦练能达到七层，然而后面最重要的是悟性，每上一层都需心力并济。过了一坎，与下七层再不相同，再上一层，又与第八层云泥之别。
　　他不知这是什么意思，若论天赋，说悟性，比勤奋，师父都说过再无人可超过他，只是阅历与心境改变却要慢慢来。他心里着急，不知如何慢慢来。
　　
　　在一边看他俩拉拉扯扯的素儿又是目瞪口呆，也不知是该提醒唐甜注意男女大防呢，还是该回避。心里只是感叹，难怪六娘子一心要回来，难怪她对入宫这样的事不稀罕，有唐家这样的人物，还有谁能入她的眼呢！
　　“可……可，六娘子，若是桃枝姐姐知道你私会唐家小爷……那可就不好了……”
　　等唐甜哄好了唐羽，素儿跟着她出院子，小声嘀咕。
　　唐甜拉近她，问：“你还想不想见着我唐家三哥儿？”
　　“你是要我替你……传信儿么？”素儿小声哼哼，面有难色。
　　唐甜扑哧一笑：“你胡思乱想什么！”
　　当初她想让桃枝替她给唐溟或莫慈师伯带个信，桃枝便不卑不亢说起有些官宦之家因管教不 
 53、　　花剑雨 ... 
 
 
　　严，有丫鬟为千金小姐和外面的男子私传信物的丑闻。
　　“你记好了，别坏我的名声！我和唐三小爷是兄妹之情……”也不对，那把唐溟往哪儿摆，唐甜也觉着有些乱，只好说，“江湖中人不拘小节，如今你在唐家山，自然要入乡随俗，所以不要和你桃枝姐姐一样的死脑筋！”
　　唐甜把素儿拉拢过来还是有把握的。
　　说到桃枝，唉，她只好慢慢来。
　　
　　下午，唐诚过来找她，对于不会武功的唐甜等人而言，近在咫尺的地方还要绕出门再绕进来，是有些麻烦，不过对唐诚就没什么区别。
　　只听他在墙那边喊一声，便见墙头身影一闪，“嗖”一声跃了过来，弄得唐甜都有几分动心想学轻功。
　　“我瞧瞧，要的是猎物一扑进去盖儿就合上的……”唐甜拿过唐诚编好的笼子细细审查，改进了三次，这回很是满意。笑嘻嘻舀了一碗京都风味的冰露蜜脯奖励他，唐诚倒进摇椅里坐着，连赞着好吃，大声嚷嚷叫唐羽过来。
　　可惜全无动静。桃杏在那边应了声，说是三小爷刚出去练剑去了。
　　从房里出来的桃枝拉唐甜回到树荫下，免得她晒红了脸；又让素儿送一盅冰露到隔壁去。
　　说话做事还有个丫鬟盯着，唐诚干脆要翻墙回去，还没抬脚，桃枝轻轻儿拉着他，微微笑道：“五小爷，这边儿就是门。”
　　唐甜暗笑。
　　唐诚嘟了嘴从门出去，正遇上唐忧来了。那毕恭毕敬送唐诚出门的桃枝一见是他，顿了一顿，面上倒也平静，上前行个万福：“唐十七爷。” 

作者有话要说：和平的生活啊，咱们关注一下唐家其他人都日子O(∩_∩)O！

很喜欢和大家交流想法，所以有什么建议意见，请大家尽管提出来。阿飞一起谢过啦~~~~~




54

54、　　茉莉花 ... 
 
 
　　仲夏的风儿筛过一片浓荫，降了热气，吹到这干净的小院来。桃枝拨弄着细长的枝条在风里摇曳，光洁的圆叶片儿托着一簇簇指甲大小雪白的花儿，沁人肺腑的香气便在指尖流溢开来。
　　她微抬眼看了看坐在庭院中说话的唐甜和唐忧。那十七爷并不像别的唐家人，因了自己在场就有什么不高兴，倒显得越发坦荡从容。
　　她轻轻叹一口气。
　　上午素儿跟着唐六娘出了一趟门，回来便大呼小叫，从唐家的人说到唐家的物，啧啧不已，被她训了一场在屋中思过。
　　其实她来的这几日，跟着唐六娘拜望唐门各家人，或替六娘子送赠传物，所见所闻也是令她暗暗惊异。
　　唐家人实在处事低调。在京城，人们谈到的武林郁家、叶家还有什么慕容家，都是极艳羡的口吻，他们各家在京城广开店铺，拉帮结伙，有什么皇家赏赐恩遇的事不过半日就能传得满京城都知道。而对唐家，虽说也有肃然起敬的，也有好奇打探的，说的却都是旧话题，如今的情势竟无甚么人谈论。不是二少爷三少爷在家里常说起他们，她知都不知道。
　　到山上这些日子，看得出唐家人行事颇有些不拘，难怪唐六娘受不住约束。可再看看，又觉得唐家待人接物也自有讲究。
　　尤其他们吃穿用度不讲排场，老爷少爷夫人小姐身边，也不是前呼后拥，不是细心内行的人看不出什么门道。
　　只说到唐家山那日送进马车的鲜果，挑的是唐甜爱吃的也就罢了，那些时令鲜果似乎京都也只刚刚上市，虽说山间野外有些便利，然而也不是容易种出来的；再看天天来找六娘的五小爷，他身上那布衣貌似平常，细细比较了才发现经纬细密不是一般粗布能比，柔韧耐磨，价钱比一般的绫罗绡纱还要贵……
　　幸好夫人依着六娘子的话没有劳师动众的搬来，这唐家都是精明眼利的，这样送人送物来，他们不仅会觉着刘府仗势炫耀，客大欺主，只怕暗地里还要笑话相府暴发肤浅。
　　三少爷刘祺心细，兴许回去了能说说。若是老爷叔伯那几个府能得些启示，学学唐家这般行事，大老爷也不会忧心忡忡了。
　　唐甜的笑声传来。桃枝看着唐甜灿烂的笑容，俏丽活泼，心里又不由想，还是夫人有远见，对这位唐六娘多多倾注心力，以后若她入了宫，兴许多少能为刘家做些事。
　　想到这里，她心里又有些沉重。
　　唐甜向这边看过来，抿了嘴冲她笑笑。
　　桃枝忙回过神。见唐十七爷并不像要走的样子，二人却不再说话，便知他们有些什么不愿自己听到。
　　他们方才说的是山下辛家请唐甜去做客的事，十七爷把送来的 
 54、　　茉莉花 ... 
 
 
　　帖子放在了桌上。她见识了五小爷从墙上飞来飞去的本事，便知道这也算是他们体谅自己，知会一声，自己也该给些面子。
　　“六娘子，今日茉莉开得极好，不如让奴婢选些开得好的，放到屋里去？”桃枝托着碧绿的瓷碗里，里面浸着几朵初绽的花，洁白如雪，幽香盈盈。
　　见唐甜点了头，桃枝微微笑着行了一礼，进屋去了。
　　
　　唐忧看看那个窈窕高挑的背影，回过脸来笑道：“甜儿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却顾忌这个丫鬟，连门也不敢随便出，还要我想办法弄个缘由，倒是稀罕事。”
　　唐甜撅了撅嘴，笑道：“你不知道她唠叨起来多烦人，生生像和尚念经，还都是些大帽子压着人，我就算想不听，上面还有夫人呢！你不知道，临走的时候，钱夫人把她叫进去说了两个时辰！这十天就有一趟书信来回，真是不嫌麻烦！”
　　唐忧眸光一闪，笑道：“原来你是为了我十四师兄，怕丢了他的脸，这么看也不白费他的苦心！”
　　唐甜脸上顿时飞红，却也没忸怩，只是默然片刻，叹道：“……其实也不是只为他……桃枝姐姐心好，就是被那些官府的人教得死板。我刚进府时还捉弄过她，她知道是我害她却什么也不说，我在礼节规矩上有错她也一点不饶……我不是真的千金小姐，跟着夫人踏青或访友，笑我的人也有，她尽力替我挽回面子；我对付那些人，只要不出格她也替我遮掩——就算有私心，可她这么维护我，我也不好欺负她了。”
　　唐忧慢慢点头，便收了笑。想了想，转到正事上，拿出唐溟给她的信，笑道：“喏，你一早来问，刚走就真有信来，不然也不必我亲自跑这一趟。”
　　唐甜大喜过望，拿过信要拆，看看唐忧，又笑嘻嘻：“……我还是一会再看吧，陪咱们十七爷说说话！”
　　“这就赶人了？我辛辛苦苦跑一趟，什么好处也没有？看来我要和十四师兄说说，以后还是只用写两封信，一封给讯门，一封给掌门就够了。”唐忧端起茶盏，悠然喝茶。
　　唐甜看唐忧笑得狡黠，嘟嘟嘴，问道：“十七爷要什么没有，还要什么好处？”
　　“很简单，你得答应我，去见了七姐儿，有什么想法，要做什么，都要先告诉我。”唐忧微微一笑，直截了当。
　　唐甜一怔。原来他们怕自己替辛良强出头啊。
　　“你就不怕我敷衍或骗你？”唐甜斜眼看着他。
　　“骗我也无妨，你说的话我不一定告诉丘长老和师姐，但一定原封不动写进给十四师兄的信里去。”
　　唐甜哼一哼，拿唐溟威胁她？
　　“……好吧。”她转了转眼珠，还是点点头，反正还不 
 54、　　茉莉花 ... 
 
 
　　知道什么事呢，他至少承诺了不会让药堂的人来干涉自己。
　　唐忧满意了：“好。既然没事了，我便先回去，你若是要带信给十四师兄，今晚写好了，明早我让唐富来取。”
　　唐甜笑着点点头。本来她有一对隐鸟，可这路途太远，她要说的话又太多，哪是窄窄的纸条儿写得完呢，只好让唐忧笑话去。
　　
　　辛府门前。
　　唐甜在桃枝虚扶下出了马车，占缃早跳了下来。
　　她俩之前商量好了，为免得辛良的爹有戒心，唐甜以相爷义女的身份来拜访，辛员外自然不好推拒，也顺利让桃枝同意她出来。
　　不过这样她们自然要先去见见辛良的继母。
　　也巧得很，她们到时，听说那位继室王氏又发病了，辛良正在那里服侍，便干脆让丫鬟去通报一声，一起见了。
　　这辛家和唐家完全不同，极尽奢华张扬，□幽廊奇葩异草，屋内陈设金碧辉煌，晃得人眼花，却真有些俗气。
　　唐甜瞥一眼桃枝，见她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抿嘴一笑。
　　管事妈妈领她们进内室，就听一连串的咳嗽。
　　两个丫鬟收起帘子，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形容憔悴，无力倚在床上喝药。两个妾室一个托盘，一个拿巾帕，守在一边，床侧还坐着一个娇小的素衣娘子，正是辛良，她把药碗交给穿绛紫褙子的妾，起身朝她们看过来。
　　这一看不要紧，唐甜和占缃都吓了一跳，她的脸色比那个妇人好不了多少，黑黑的眼圈，两腮都陷下去了，面无血色。
　　唐甜和占缃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恼怒。这辛员外也太狠心了，自己的女儿被折磨成这样，还要她来服侍，家里又不是缺了丫鬟仆人！
　　可想归想，唐甜压下怒气，扯了扯占缃，在那丫鬟禀报之后上前行了礼，强笑着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那妇人显然也是个要面子的，不顾辛良劝说强撑起来，笑着客气几句，虚弱得直喘气。
　　唐甜看她吊梢眉高颧骨，只是病容削弱了她的威势，看着也有些可怜。可再看看辛良，那一点怜悯之心就没了。
　　
　　借口不打扰夫人休息，辛良才得以带着唐甜和占缃往她房里去。
　　跟着辛良的丫头端来了茶，退到门口偷拿眼瞧着大家。
　　辛良欲言又止。占缃眉头一拧。唐甜就看了看桃枝。
　　桃枝笑着端了唐甜的茶，走到那丫鬟面前，取出一个锦袋道：“这位妹妹，我家娘子有些娇气，喝的茶有些挑剔，能带我去重泡一壶么？”
　　那丫鬟看着笑吟吟的桃枝，又瞅瞅那华丽精致的锦袋，迟疑着点点头。
　　没了旁人，占缃气冲冲道：“那是哪来的丫头，这么没有 
 54、　　茉莉花 ... 
 
 
　　眼色？”
　　“……我原来那个丫鬟，继母说年纪大了，在我回来之前就配人打发出去了，这是新找来服侍我的……”辛良苦笑道。
　　“那就是说是来监视你的？哼，你对她那么好，她还这样，要是我的话……”占缃更加生气了。
　　唐甜拉住辛良又瘦又冷的手，见她只是苦笑，并不接话，总觉着怪异。以前的辛良，也是小心翼翼的，可眼里没有这么重的心事。她消瘦成这样，一定不是因为服侍继母，多半是因为那桩婚事。
　　“良儿，我们带你回去。长老和你师父看见你这样，一定也不忍心，一定会替你做主，你住在唐家山，总会有别的办法的。”唐甜静静说道。
　　如果唐家人还是不肯插手，她就利用刘家的权势狐假虎威一次，反正刘家作威作福的人多了——当初和她们在京都街上打了一架的刘衙内，后来她才知道也是刘太后的什么堂侄。那王氏不过是个商贾之家，难道敢和太后的亲戚作对么？
　　“不，不用了！”辛良听唐甜这么说，却丝毫没有惊喜之色，手微微一缩，竟像畏惧什么一样，连连摇头。
　　“七姐儿？”
　　唐甜看着不由奇怪。 

作者有话要说：总是更了，上次还说两日一更，结果……
阿飞掩面……




55

55、　　山栀子 ... 
 
 
　　辛良低着头，看不清她的眼神，却说出了一串自己不能离开的理由，比如继母生病，弟弟还小，需要她在身边，不然外面人对辛家也会多有议论……
　　她有些瑟缩，话却说的流畅。
　　唐甜觉得不对劲。看看占缃，一副不出所料不以为然的样子，这么说之前辛良对着师伯莫慈和占缃也是这番话。
　　辛良心善，这些理由也都站得住脚，她娘临终也没让她回唐家，莫慈师伯一定不愿她左右为难，所以就让她留下了。可是唐甜却不能确定她的心思。她平素胆小，遇事有点犹疑畏缩，这次反倒极为坚决，不是很奇怪吗？
　　“良儿，你留下照顾你继母也没错，那等她好了再回来。”唐甜拉着她的手，又看了看占缃，迟疑着问道，“不过你爹要给你订的亲，你愿意么？”
　　辛良手倏然握紧，脸色更是苍白，沉默了一会低声道：“这些事，身为女儿，自然遵从父母之命，我……我听爹的安排。”
　　占缃在一边再忍不住了，将她一拉：“你到底是怎么了？上次师伯在我不好问你，你不愿意就直说，掩掩藏藏我看着都难受！”
　　她不说还好，一说这话，辛良忍了又忍，泪水决堤而出，最后抱着唐甜嘶声痛哭起来，却还是摇头。
　　占缃和唐甜都有些不知所以。
　　她俩不知怎么安慰辛良好，却听门外桃枝高声道：“这位姨娘莫怪，我家六娘与你家小姐久别相见，有许多话想说，让奴婢在这儿等着。既是夫人来催了，我去叫就是了，不好烦劳姨娘。”
　　唐甜扶起辛良，替她擦着眼泪：“好啦，别哭啊，我们这不就见面了吗？你既然服侍你娘脱不开身，我常来看你就是。你娘看你孝顺，不会不允许……”
　　话音未落，门已被推开，那位穿着绛紫褙子的赵姨娘抢在桃枝之前进来四周扫一眼，这才笑着躬身说是夫人要备酒席招待唐甜，问她们可有什么忌口的没有。
　　唐甜没准备在她家吃饭，临时却改了主意。
　　辛良欲言又止，那神色却不愿她们多留在此。这时那姨娘却劝她：“夫人说了，大姐儿不必担心她，几位姨娘都过去服侍着了，你多陪陪两……”
　　“我不是跟你说过，夫人由我服侍么？她们都来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辛良猛然站起来，赶忙去那王氏身边服侍。唐甜和占缃没办法，又跟着她到王氏的房间去。
　　门外照旧是一堆媳妇婆子，里面三四个丫鬟在床侧，之前那个穿水色褙子的肖姨娘还在，低头坐在杌子上。而刚来的三个，一个打扮颇为娇艳，在王氏面前笑眉笑眼，说着什么笑话哄王氏欢心；另两个站在一边，一个穿赭色褙子，年纪似乎大些，看 
 55、　　山栀子 ... 
 
 
　　了她们一眼，神色木然低下头；一个穿暗青褙子，虽斜眼偷偷打量着进来的人，却也是规规矩矩站着。
　　看来这王氏虽重病，余威犹在。
　　辛良见这情形，松了口气。
　　桃枝也进来了，大家坐了一会。
　　唐甜说想常来看看辛良，那王氏一点也未刁难，还说趁现在能多走动走动也好，等她定了亲，就不好出门了。
　　辛良听着这话，脸色苍白，却一声不吭。
　　辛良先服侍夫人吃饭，再陪着唐甜占缃吃饭，三人再没有私下说话的机会。
　　唐甜等人只好告辞回唐家山。辛良送她们出来，满眼悲戚，依依不舍，咬了咬唇，却道：“你们不要再来了，等有了空，我自然会……会来找你们……”
　　占缃还想问她，被唐甜拉着上了车。
　　
　　一路上车里沉闷压抑，两人都不说话。
　　“她是怎么了？既是自己要留下，为什么当时哭得那么伤心？我看一定有问题！”占缃还是忍不住打破沉默，“难道她想讨好了继母，让她改变主意取消亲事？”
　　唐甜开始也这么想，可是又好像不是这么简单。那王氏连她的丫鬟都换了，她们说几句话也要找人偷听，看管得极严。而辛良明明不舍得她们，可又不愿意她们来……好像在害怕什么，似乎连她们也要瞒着似的。
　　难道……她有什么把柄在王氏手上？
　　唐甜不禁胡思乱想。
　　回到山上，占缃先下车回药堂。
　　如今师伯莫慈是药堂堂主，许多事情落在她身上，今日去看辛良都是忙里偷闲。
　　唐甜回到墨竹轩，怏怏下了车，无意间看看也是一直沉默的桃枝，神色有些迟疑，像有什么话想对她说。
　　唐甜心里一动。桃枝自幼在三妻四妾的府里长大，是钱氏的得力助手，兴许她有什么主意，把王氏的小妾或丫鬟拉拢过来，探探缘由。
　　这么一想，她打发素儿去厨房替她端酸梅汤，拉着桃枝进了房。
　　桃枝本来还要说她多管闲事，经不住她央求，叹了叹气，道：“六娘子，奴婢知道，你与辛娘子情同姐妹，看她也是可怜的……”
　　她这一说，唐甜就知道好办了，连忙“好姐姐”的叫着，拉她一起坐下。
　　桃枝犹豫道：“六娘子可注意到那几个姨娘的神情？”
　　唐甜想了想，微微摇头。她当时更在意的是辛良，再就是留意那王氏，试探她对辛良是什么态度，对于那几个女人，只是瞥了几眼而已。
　　桃枝趁着泡茶的机会，已跟那丫鬟先打听了半天辛府的事。
　　于是知道，后进去的三个妾之中，有说有笑的叫杨柳，本来就是王氏的大丫鬟，是王氏生病之后，为了收 
 55、　　山栀子 ... 
 
 
　　着辛员外的心，替辛员外收进房里的；先前在王氏身边服侍的肖姨娘和赵姨娘，也是差不多这时候收进门的。而那两个站在一边的妾，是王氏嫁过来之前就有的，据说当初辛良的娘就是因为她们被气得生病死了，让王氏得了便宜。
　　唐甜皱了皱眉，对辛良的爹更加厌恶起来。
　　那么，辛良听到那两个妾去王氏那里就慌了，难道是怕她们要害王氏？
　　虽有这个可能，只是她们未必有这样的本事和胆量，唐甜回想她们老老实实的样子。
　　桃枝又道：“她们自然都怕王氏，可是不会该怕你。所以六娘子两次进王夫人房间的时候，她们多少会偷眼看着。奴婢觉着其中那个肖姨娘，眼神有些……”
　　桃枝顿了顿，斟酌着言辞：“……她只是飞快扫过一眼，奴婢也看得不大清楚。只是隐约觉得，她长得娇柔，可眼神直愣愣的，不像小家儿女或者什么媳妇婢女的恭顺，倒有些像……像我在这山中看到的……江湖女孩儿那般大胆无忌……”
　　唐甜猜着桃枝大概本想说像她和占缃的眼神，却不好出口。这一点她自然没有桃枝敏锐。
　　“后来你再进屋时却一直也没有抬头。等你告辞出去，奴婢留意了一眼，她总算是抬头了，可是那眼神竟含着怨恨似的……”
　　唐甜一惊，这样看，这肖姨娘倒值得注意了。
　　“六娘子，你答应了我，不许独自行事，这事最好……”桃枝犹豫了一会，还是道，“我看唐家那几位爷都是有本事的，还是请他们帮着查一查吧。那占四姐虽是能干，你们毕竟是女儿家……”
　　唐甜还在思忖着，听她这么说，笑了笑道：“……不，这事儿，只怕还是要借占四姐帮忙呐！”
　　
　　不知是夜里什么时辰，唐甜醒来，有心事自然睡不着，爬起来斜倚着床栏，摸出枕下的信。那信只是薄薄一张纸儿，边角都被她摸出了毛絮，可那淡淡的香味还在，就连屋角插着的栀子花的香也不及它。
　　屋角的灯火昏暗，透过绡纱帐子照进来，那信上的字模模糊糊，但是唐甜早把那些话记住了。
　　“又是唠叨……”她不由嘟囔着，却又笑了。自己回信写了十几张，花了大半夜没睡才写好，信封被撑得满满的。那唐富接过去都是一愣，十七爷见了肯定要笑她。哼，笑就笑！
　　她想着，窗外像拂过一阵风，接着窗子被敲响，极有节奏的三声。她一骨碌坐起来，穿好衣服，听了听，又是三声，她忙去把窗子打开，一个黑影挟着凉气闪身进来。
　　那人身穿夜行衣，唐甜退了一步，等他取下面罩，她才松了口气：“大师兄！”
　　“什么大师兄，你该叫我将军 
 55、　　山栀子 ... 
 
 
　　，或者是大爷！”唐谙瞪她一眼，自顾坐到桌边，压低了声说。
　　唐甜笑嘻嘻倒了杯茶双手捧给他：“是是是，小大爷，你怎么这个时候就来了，我以为要等到明天——桃枝就在隔壁呢。”
　　唐谙叹口气：“我若是白日来，那桃枝在一边盯着，更不好说话。我趁夜去查探了，趁夜给你说了不是正好么？”说了蹙眉瞥她一眼。
　　“是是是，那我明日便好去约占四姐过来玩，到时候一定让你碰巧遇上！”
　　“哼！”唐谙听出她话里的揶揄，要恼又顿住，轻轻一拍桌子，“说正事！你要我替你试探的人，根本不会武功！这阵子只怕辛家要担惊受怕，加强护卫了！”
　　唐甜听他说了经过，蹙起了细眉。
　　她拜托唐谙装成刺客去故意去行刺，结果辛府一片鸡飞狗跳，谁知那几个姨娘都不会武功。
　　“我专门去查你说的什么肖姨娘，她手脚软弱无力，肯定不是习武之人。我看她只是嫉恨王氏，迁怒你们几个罢了，女人总是这般莫名其妙！”唐谙听唐甜说缘由时就不以为然。
　　唐甜横他一眼：“你说女人都莫名其妙？那四姐儿……”
　　唐谙一噎，摆着手道：“我说不过你！既然无事我先回去，天若亮了，被我爹发现就糟了。”
　　“你不如到五哥儿那里去把衣服换了，反正他知道这事。这样就是被看见也不要紧，就说睡不着出来走走。”唐甜提议。
　　“这倒也是。”唐谙想了想，戏谑笑道，“你方才吓了一跳吧？待我再去吓一吓他！”说着蒙上脸，还未走到窗前，那关好的窗子忽然打开，一个轻逸的身影跃然进来，见了屋子愕然站着的两人，目光一寒，手中的剑便刺向唐谙，迅疾如电光火石，杀气腾腾。
　　唐谙大惊，竟顾不上解释，狼狈闪身躲开，才拔出剑抵挡。
　　就在唐甜愣神的瞬间，两人已过了几招。
　　可唐谙显然不是对手，只是这几招，就已被逼到屋角，他只觉得眼前一花，手中剑还没收回，那蓄着寒气的剑尖已抵到他颈上。
　　这时的唐甜总算回过神来，惊得大叫：“三哥，他是大师兄！” 

作者有话要说：抽抽得半天没有出来……汗……希望看得到……




56

56、　　马钱子 ... 
 
 
　　剑的来势急猛，唐谙觉得那寒气已刺破喉管，剑尖却凝在他喉结上动也不动。
　　不过短短几个月，唐羽武艺精进到这般出神入化的地步，唐谙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懊恼，悻悻地取下面罩。
　　唐羽看清是他，放下剑，脸色还是阴沉：“半夜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三哥儿，是我请大师兄……”唐甜赶紧解释。
　　“六娘子！”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唐甜暗道糟了，不等她想到法子，素儿满面惊慌冲了进来。她这屋子虽有里外两间，但她不愿像在刘府那样让人值夜服侍，让桃枝和素儿轮流就歇在隔壁，其余时候和两个小丫头还有桃杏依旧住在外院。
　　看到眼前一幕，素儿傻了眼：半夜三更，六娘子房里两个男人拿刀拿剑——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去叫桃枝姐姐！”素儿扭头要跑，没迈出去两步，廊上一个身影一晃，她就软软向后倒，正被追出来的唐羽接着。
　　素儿瞪大了眼，心里乱跳，也不知是因为面如冠玉的美少年近在眼前，还是被吓得厉害，人发软，说不出话来。
　　“哎呀，你别吓着她！”唐甜挤过来正好扶住被唐羽推起来的素儿，看着突然出现的唐诚，笑道，“好吧，都聚齐了！”
　　唐诚虽是和唐羽一样听到动静起来的，却早知是怎么回事，也不废话，指指素儿：“她怎么办？”
　　唐甜看着脸色越来越不好的唐羽，知道要紧的是向他解释，而素儿着了唐诚的软骨散，先让她休息算了。于是把她送回房间，好言安慰了一番，让她休息。
　　那唐羽听完唐甜的述说就沉着脸。
　　“三师兄，就是你这样，我才不敢和你说，其实今晚刺探的事本是想让你去，可怕你不答应……”唐甜好说歹说半天也没用，干脆翻了脸，“大师兄比你爽利多了，这次又不是我胡闹，良儿受别人欺负，我们怎么能袖手旁观？知道的人说唐家宽容，不知道的人岂不是笑话我们唐家没人？”
　　唐羽这回动了动眉，却还是冷着脸，瓮声瓮气道：“不是我发现，你还会瞒我多久？”
　　“我何时想瞒你了？那一天我不是告诉你想帮帮七姐吗？还有今天的事，你不找来，我明日也会去找你，有事儿还正要求你帮忙呢。如今倒好，这一闹，我只好把事情告诉桃枝和素儿，若是她们写信去告诉钱夫人，我可就惨了！”唐甜哭丧着脸。
　　唐羽脸色一僵。
　　他知道那两个丫鬟是刘府派来看着唐甜的。唐甜若做错了什么，那个钱氏知道了，必定会向师父问罪；若写信告诉了掌门，唐甜也会被罚——他的气势就弱了一半，便将矛头转向唐谙。
　　唐谙到唐羽那里 
 56、　　马钱子 ... 
 
 
　　换了衣服，本想回家去，可看着唐甜哄着唐羽的情形，又改了主意。
　　唐甜已许给师叔唐溟的事，他也知道，看那唐羽被唐甜哄得团团转，暗暗好笑。皇帝都争不过师叔唐溟，他就算武艺高又怎样？这么想着，看这家伙就没那么不顺眼了。
　　不过就算唐谙心里对他有几分同情，哪容他指责自己，脸色一沉，眼刀锐利飞了过去：“你什么意思？”
　　看两人又要起争执，唐诚将灯烛移过来，掏出一沓纸，嚷道：“好了，你们看这是什么？”
　　唐谙和唐羽冷冷一瞥，不过是几张药方。
　　唐诚一笑，对唐甜道：“这是辛家几次到药铺抓的药，你不是让我去找宗六哥儿么？他一听我说，就把这个给我了。”
　　唐甜眼一亮，这么看宗严也不是不关心辛良，不然为什么会留心搜集了药方？
　　“蹊跷的是，这几张是辛良到我们唐家药铺抓的药，还有几张，却是到别家药铺抓的药。”唐诚将几张药方分开来，指给众人看。
　　大家看清了内容，都是一怔。
　　
　　辛府。
　　“我说七姐儿，你到底想干什么？”
　　占缃等得不耐烦，把桌子一拍。
　　辛良看着桌上那药方，消瘦的脸更是苍白。又看看眼前唐甜和占缃严肃的脸，她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屋里静悄悄的。
　　“良儿，你连我们也不相信么？就算你是要害那个王氏！你说出来，我们也愿意帮你！”唐甜低低道。
　　辛良惊得一跳，慌道：“我没有……没……”
　　唐甜见此，和占缃对望了一眼，心里有了底，紧逼一步：“那你为什么在药里掺上马钱子？王氏是顽痹之症，拿苍术、川乌、乳蚝配着制马钱子没错，可哪里用得上生马钱子，这可是大毒！”
　　生马钱子含有剧毒，一向是专库保管。通常药铺中所卖的，都要先做加工，经砂烫、油炸或甘草水浸煮加热，减了毒性再予售卖，叫做制马钱子。内服定要控制剂量，更不可久服。
　　“我只做过一次！”辛良不禁脱口而出，说完知道自己失言，泪水夺眶而出，嘴唇打抖，“我，我不是有意瞒你们，我是怕……我真的只……”
　　“你真的下毒了？”这回是占缃面如土色。虽然唐甜之前这么猜测，可她一直不能相信。
　　从宗严抄下的药方看，辛良买的是生马钱子，而且怕一次买多了惹人注意，在唐家药铺里买了，又转去其他药铺买了一些。她是唐家药堂弟子，自不会有人生疑。
　　占缃还以为她是要亲自炮制而已，谁料她真要害王氏！若是长老和师伯知道她做这样的事，她轻则休想回唐家，重则被处死！
　　 
 56、　　马钱子 ... 
 
 
　　她忍不住要骂辛良，唐甜阻止着她道：“那王氏不是还没死么？良儿要真想害她，还让她这么活着？”又问辛良：“你说，是不是她发觉了这事，就以此要挟，逼着你嫁给她的侄儿？”
　　这个王氏的算盘倒是精，她拿着这事，逼辛良嫁给王家，以后就算辛良有唐家撑腰，也不好和自己生的儿子争家产——争来争去也都是王家得了好处！这也就怪不得一向善良胆小的辛良要这么做了！
　　“不是的！”辛良虽是怕，却听出来，唐甜和占缃是关心多过责难，知道瞒不住，也不想再瞒着，便哽咽着说了实情。
　　
　　那王氏一向逞强，那恶风痹症得不到好生调养，骨节酸痛，渐渐不能行走。辛良碍于情面回去，见那四五岁的弟弟也可怜，不愿他像自己一样没了娘亲照顾，便留在家里替她诊治。
　　谁知王氏和爹商量起她的婚事，她的丫鬟偷听到了告诉她，竟被王氏匆匆发配了人。
　　她气愤之极，无意间在小厨房里发现了她娘当年治病的药方，还有剩下的几包药。以前她不懂，可如今她是药堂弟子，立刻看出药包里的药剂量不对，其中几味有毒的药分量反常。
　　“你是说你娘的病迟迟不好是因为药有问题？”占缃这次反应极快，睁大了眼，“难道你娘是被人害死的？”
　　唐甜有些疑惑：“可是，六师伯一点也没觉察么？”
　　占缃一想也是，辛良的娘唐觉是长老的得意弟子，精通药理，这药有问题她怎么会一无所知？
　　辛良苦笑着摇摇头：“我……我也不知道。也许……”其实她心里明白，娘的死，与其说是因为病或者毒，还不如说是心死。
　　然而那时震惊之下，又怎会去细想？她冲动地去问爹，却被爹怒斥了一番，便想用同样的法子替娘报仇。于是费了心思修改药方，又弄到了马钱子。
　　可王氏服药之后全身发紧，抽搐的样子，让她又害怕又难受，看着惊慌失措的爹和弟弟，她忽然后怕。
　　她打算找宗严商量，却发现自己修改过的药方和马钱子都不见了！
　　她知道闯了大祸，怕连累宗严，也怕被师祖和师父发现，只好隐瞒着。
　　她原也以为是王氏拿住她的把柄，可王氏又发作了一次，她才知道另有其人！
　　唐甜和占缃心里都是一紧。这样看，这件事就真不简单起来。
　　而辛良因毫无头绪，只好每日守着王氏，怕她死了自己脱不了干系，更连累唐家。
　　
　　“严哥儿等你找他，却又没了消息，担心你被欺负，留心查了一下。他最初也以为你要害王氏，很是担心。可你师父都不肯出面插手辛家的事，他若是明里帮你，对你名声不好。好 
 56、　　马钱子 ... 
 
 
　　在王氏一直好好的，他才放了心。”唐甜解释着，挤挤眼，“所以我回来，他可是最高兴的，就指望着我来帮你了！”
　　占缃看辛良飞红的脸，哼了一哼，不满道：“这个家伙比大师兄还讨厌，被我冤枉骂过几次，都闷声不吭的，哼！若是早告诉我，你也不会受这么多的罪！”
　　“他不是……他一定是怕连累你……”辛良忙替宗严辩解。得知宗严为自己做的事，她心里是又甜又酸。
　　唐甜也笑起来：“好啦!我们还是先商量正事吧！有人要害咱们，咱们自然要先发制人！”
　　她就觉得这事不会简单，若不是王氏针对辛良，恐怕暗处之人的目的就不单纯了。
　　占缃道：“我们便轮番守着，还能让人钻了空子不成！”
　　“如今只能这样了，总之先要保着王氏好好的，不然别人必会怀疑到唐家来。”唐甜道。
　　占缃和辛良也都想起了在京都比武大会上出的事，面色郑重地点点头。
　　这时就听外间桃枝招呼道：“二位姨娘。”
　　到王氏服药的时候了，叫做杨柳的姨娘和肖姨娘来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她们似乎听见她们的声音，有些迟疑着。
　　唐甜淡淡一笑，说是正好要见王氏，和她们一起送药过去。
　　有了她们的支持，辛良便如心头卸下了一块大石，送她们离开时脸上有了一丝笑容。
　　
　　马车进了唐家山，走过一片茂密的山林，缓缓停在路边。
　　唐甜和占缃下来，便见开得如火如荼的翠雀花丛中，站着一个穿着半旧宝蓝衣袍的高个少年，面色黝黑，生得却极清秀，眉眼透着稳重。
　　唐甜抿着嘴推推占缃，故意大声笑道：“瞧见没，今天多亏了七姐儿的面子，才有这个荣幸让百忙之中的讯门宗管事来见一见！我回来这么多天，除了上山那日，这可是第一次！”
　　占缃“扑哧”一笑，也应和着打趣宗严。
　　宗严红了脸，却不接话，过来行个礼，淡淡笑了笑，他并不问辛良怎样了，知道有她们在，自然不会让辛良吃亏，只道：“六娘子，你让唐诚说的事，我已经查到了。”
　　唐甜和占缃忙敛起笑容，细细听他说起来。




57

57、　　走马芹 ... 
 
 
　　得了宗严报来的消息，唐甜和占缃紧锣密鼓安排起来。唐甜先把素儿和另两个小丫鬟都带去辛府，说她们几人在刘府侍候过老夫人，对熬药煎汤这些事最是熟练。
　　王氏久卧在床，唐甜的伶俐活泼倒也让她喜欢，加上她把自己的得意丫鬟杨柳抬了妾，辛员外那边也要服侍的，供她使唤得顺心的丫鬟不够，所以也乐得接受。
　　而唐甜就让她们三人帮忙看紧四个姨娘，绝不许她们接触王氏的药膳饮食。辛良轻松多了，脸上也有了颜色。
　　唐甜和占缃则开始搜罗各种药草。
　　唐甜按照与唐忧的约定，把自己想做的事说了，唐忧果然没有阻拦，还火速去信唐溟，得了他的同意，把毒门密室的钥匙给了唐诚，让他支持唐甜。她这才有机会见识了唐溟收藏的各种毒草与毒物。
　　
　　这一日掌灯时分，唐羽和唐诚急冲冲来找唐甜。
　　在这些唐家人中，桃枝最信得过的便是有些冷傲却行止守礼的三小爷唐羽，加上唐甜要做的事也并不瞒她，她对他们也少了干涉。桃枝放下茶盏便替他们掩上门。
　　唐甜每天闻着那些气味各异的药草，反胃得连饭也吃不好，闻到什么气味都难受，房中连花也不放了。
　　他两人进来时她刚刚勉强喝了碗白粥。
　　唐羽看她如此，皱了皱眉，沉着脸道：“你已不是毒门弟子，这些交给五师弟是一样的，自找罪受！”
　　唐甜打起精神笑道：“这事是我拿的主意，我也不好半途而废啊。看你们来的急，怎么，有什么进展了？”
　　唐溟不在，唐羽的嗅觉异常，毒门的事多半就落在了唐诚身上。虽有唐忧等人帮着分担，毒门的事相对也最少，可唐诚年纪还小，她又是好胜的，就不想再给他添忙。
　　然而她不好这样说，怕唐羽听了不好想。如今唐羽的脾气比以前还难测，她比以前规矩得多，可他还是横挑眉毛竖挑眼，想必对她和他师父的事很是不满。唉，是自己理亏，何况他就是说话不中听罢了，对她都是好心。
　　唐甜岔开了话题，唐诚就道：“甜姐儿，六师弟来信，说那些人已经动手了，我们是不是该做准备了？”
　　唐甜轻轻一蹙眉，那些家伙比想象的还大胆，可是王氏还没发作。今天是占缃去看辛良，王氏喝的药也还没送过来，总要先看看再说。
　　刚这么想着，桃枝已在外面禀报，说占缃来了。
　　三人看她面色如常，都放了心：看来王氏还没发作。这也说明他们的猜测是对的。
　　占缃把带来的水囊递给桃枝，让她热药去，又掏出一个荷包，笑道：“临走良儿的弟弟偷偷要我把这个带给你，说是留给你的，问你 
 57、　　走马芹 ... 
 
 
　　哪日再去玩。”
　　辛良的异母弟弟辛靖，出乎意料的惹人怜爱，长得不像王氏，倒和辛良有几分相像，淡淡的眉，大大的眼睛，那眼神也一样安静温顺。王氏对他管教严格，已经请了先生启蒙。唐甜见了他乖巧听话的样子，也就不奇怪辛良虽恨王氏，却和他好了。
　　辛靖也很喜欢唐甜和占缃，跟着她们笑容也多了，也许这也是王氏欢迎她们去的缘故。
　　唐甜打开那荷包，一看是渍梅和新出的窝丝糖，脸上就有了笑意。她前几天只随口说嘴里没味，想吃点酸的，又说快到秋季，窝丝糖该出来了。辛靖不爱说话，小小的人儿心却细，若是他娘有个三长两短，那个辛员外说不定还要再娶，那辛靖就和辛良一样……事不宜迟，拖久了王氏就有危险。
　　唐甜这么想着，重重叹了叹。她招手让桃枝把热着药的小炉子端过来，那药煮开了翻滚着，气味浓烈刺鼻，唐甜忍住恶心，细细嗅着。唐诚已准备好了纸笔，把唐甜辨别出来的一味味药记下来。
　　
　　唐甜再次来到辛府，却是因为王氏连着三天都不舒服，拿身边的丫鬟和姨娘出气，辛员外厚着脸皮再次让人去唐家山请莫慈师父，结果莫慈没来，唐甜闻讯赶来了。
　　王氏听说莫慈坚决不来，冷冷看着唐甜等人，没了以往的笑容。
　　辛良感到难堪，嗫嚅着想解释，却也不知说什么。杨柳上前笑着打圆场，那新娶的肖姨娘和赵姨娘也赶上前服侍，都被王氏冷冷喝住，大姨娘和二姨娘站着一边都不敢说话。
　　正僵持着，素儿端了药进来，大家松一口气。
　　唐甜勉强笑道：“夫人先把药喝了，病好了，心情也就好了。”
　　“罢了！先放着吧！”王氏一闻到那药味就满脸厌烦，冷哼一声，“之前我念着唐家的名气，你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折腾了半年了！这病一点不见好转，现在反倒加重了！”
　　辛良一听就心虚，忍着眼泪过去捧起碗：“……娘，你好歹趁热喝了，风湿痹症本就只有慢慢调养……”
　　王氏锐利的目光紧盯着辛良，像要辨别她的心思，辛良下意识低下了头。
　　杨柳忙劝道：“夫人，大姐儿说得对，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前些时不是好些了么？想必是这些日子雨多，湿气重了，病就反复了，还是先喝药吧？”
　　王氏看她一脸娇艳，打扮得花枝招展，心里突然来了气，将药碗一推，那深褐色的药泼了杨柳一身。
　　杨柳手被烫红了一大块，薄薄的罗纱裙洇了好大一块，却忍着疼跪下求饶。
　　王氏冷冷对着吓傻了的几个妾说道：“我不得安生，你们心里是不是欢喜着，就等我 
 57、　　走马芹 ... 
 
 
　　死了？我告诉你们，我不好你们也别想好！”
　　说着，让小丫鬟出去把药端进来，又说：“我喝这个药，你们都得跟着我喝！”
　　几个姨娘惊得面面相觑，辛良壮着胆子道：“娘，对症才下药，又有话说，是药三分毒，这恐怕不行……”
　　“这药既然能治病，还喝得死人不成？难不成这药里有毒？”
　　王氏的话让辛良脸色一白。
　　大姨娘忙强笑跟着道：“夫人，只要是对夫人好，奴婢们倒愿意陪着喝……只是听大姐儿说，这都是极贵的药材，给奴婢们只怕是浪费了……”
　　“用不着担心这些，这点钱我还出得起！你既是大的，就带个头吧！”王氏冷冷打断她，挥手让杨柳把药碗递过去。
　　大姨娘僵了片刻，还是把药端起来喝了几口，软软坐在杌子上。
　　后面几个谁敢再有异议，都乖乖接过药碗。有的咬牙喝下去，有的还在迟疑。
　　肖姨娘跟着赵姨娘放下碗，瞅了面无表情的唐甜一眼，见那辛良惶恐地抓着唐甜的衣袖。
　　忽然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占缃几步闯进来，大声嚷道：“那药不能喝，我师伯查过了，有毒！”
　　她话音刚落，大姨娘就一声尖叫栽了下去。几个姨娘也立刻面如土色，都感到不对劲，纷纷嚷起不适来。
　　唐甜眼睛在几个人里一扫，便指着肖姨娘道：“就是她！”
　　占缃闻言上前就要抓她，那肖姨娘倒也灵巧，抱着手臂就地一滚躲过了，尖叫着：“你们想干什么！”
　　唐甜拦住她去路，道：“你在夫人碗里下了毒，现在被抓个正着，还想抵赖么？”
　　肖姨娘目露凶光，然而不等她再有所举动，占缃已扭住了她。
　　肖姨娘反倒不慌张了，狠狠瞪一眼唐甜，却对王氏喊道：“夫人，我……奴婢冤枉啊！夫人给我做主！”
　　“够了，你不用再喊，我让你心服口服。你自己没注意到你的反应和她们有什么不同么？”唐甜面带讥笑，指指那几个不知所措愣在原地的妾，“四姐儿只说了有毒，并没说是什么毒，通常人中毒，是肠胃里发作，所以大家本能之下都抱着肚子。可是你呢？”
　　唐甜回眸一笑：“只有你是一手扶着头，一手捂着胸口。”
　　肖姨娘登时脸色煞白。
　　“为什么你的反应会是如此？只有一个解释，你知道这药里下了什么毒，也知道毒发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肖姨娘无话可答，回头看了一眼冷冷端坐在床榻上的王氏，已明白自己中了计。
　　占缃亲自押着肖姨娘，先把她看管起来。
　　那剩下几个姨娘都还有些糊涂，眼见着大姨娘被丫鬟扶了起来，素儿端 
 57、　　走马芹 ... 
 
 
　　了碗水喂下去，她就慢悠悠醒了。
　　“各位姨娘受惊了，除了大姨娘中了点迷药，其他几碗药里什么也没有，不必慌张。”唐甜笑着解释道。
　　王氏淡淡道：“都下去吧。你们也受了惊吓，明日不必过来请安了。”
　　姨娘们松了口气，也不敢露出怨怼之色，一一退下。
　　
　　王氏这才对唐甜和占缃等人致谢，又吩咐丫鬟拿出丰厚的谢礼来。
　　唐甜道：“夫人不必客气，我们也是看良儿一片孝心，想帮帮她。也多亏了夫人肯相信我们，陪着做了一次恶人。”
　　王氏淡淡一笑，端起新拿进来的药：“我在她们眼里本来就是恶人，也不在乎多做一次。只是这样大的事，良儿始终不肯和我说，若是拖延下去，只怕我真的就中了毒。”
　　她锐利的目光一扫过来，辛良惶惶低下头，她此时才知道唐甜他们不是只派人看着姨娘而已。
　　唐甜看那王氏不紧不慢喝药的样子，心里一哼。
　　这个王氏，肯定还在怀疑辛良。
　　她们想出这样的法子，少了王氏的配合不行，便只好说辛良发现有人在药里下毒，又怕嚷出来失了辛家脸面，只好暗地里查。
　　王氏虽然对这样的说辞不是全信，计较了利害之后，还是同意与他们合作。先由唐甜辨别出药里放的什么毒草，换了药之后，再逼那些姨娘喝下去。虽然那肖姨娘放的仍是慢性的毒药，但大家都说中了毒，她情急之下也就露出了破绽。
　　辛苦的是唐甜。
　　她要光凭药气辨别出有没有毒，又不知会下什么毒，所以除了辨别各种相恶相畏的药，又去唐溟的密室见识那些稀奇毒草的气味。
　　好在不负她这番苦心。
　　不过这王氏实在太会算计了，一面说着感谢，一面又怕辛良借此机会要求取消和王家的婚事，故意挑辛良的错。
　　
　　“良儿胆小，心底却是一片赤诚。其实，说出来夫人勿怪，我之前倒是劝过她，不必管这样的事。”唐甜笑嘻嘻吐吐舌。
　　王氏脸一沉。
　　唐甜笑着解释：“风湿痹症不好治。这汤药中加的制马钱子本就有小毒，若是长期服用容易积毒；而那肖姨娘狡猾，还在药里加了极少量的走马芹，这也是能治风湿的，也是剧毒，两种毒互相催发，人吃了头晕，呼吸不得，最后痉挛麻痹而死。这药又极稀罕，就算让官府里的人来验，也未必查得出来。”
　　王氏镇静的脸上有了些不安。
　　“我劝良儿，你不如脱开了手去找师父。不然，你日日在夫人身边服侍，知道的是赞你有孝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在谋害夫人，要知道——”唐甜拖长了声调，慢慢道，“你在 
 57、　　走马芹 ... 
 
 
　　唐家为徒，唐家在江湖上最有名的就是用毒和暗器，不然，这样阴险的事又怎么能被你发现呢？在我们唐家人眼里，这样的用毒手法也只算下流了。”
　　唐甜抿着嘴笑，不看王氏的神色，端起茶盏，吹吹浮沫，喝茶。
　　对付有些人，什么以德服人，善心感念是没用的，恐吓威胁有效得多。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真是一言难尽。不是忙，就ｊｊ爱抽抽……
谢谢大家催文，鞭我，踹我，至少告诉我，大家还在看，阿飞也会抓紧一切时间更的！
让暴风雨和花花来得更猛烈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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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蕲州艾 ... 
 
 
　　下毒的人抓到了，唐甜因而胃口极好，把辛良端上来的蜜冬瓜鱼、沫肉瀣淘吃得一干二净。桃枝看她之前总嚷着满嘴都是药味，吃不下东西，这时吃相虽不好，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占缃则坐在一旁，把她们的计策讲给辛良听。
　　“若是先告诉了你，就怕你藏不住。甜姐儿说就当给你的惊喜，总算洗清了你的冤屈。”占缃笑道。
　　辛良知道唐甜这段日子为了她日日和毒药毒物打交道，鼻嗅口尝，都是冒着危险，感动得话也说不出，盈盈泪水围着眼眶儿打转。
　　唐甜也很有些得色，对她道：“如今你只管放心就算你立刻和我们回去，你继母也不敢拦着，更别说什么婚事了，这可叫一举两得！”
　　辛良却一怔：“为什么……她不敢拦着？”
　　这话可不好直说，唐甜正斟酌言辞呢，王氏派了杨柳来，恭恭敬敬请她和占缃过去。
　　唐甜与占缃相视一笑。
　　王氏亲自审问肖姨娘，看来是什么也没问出来。
　　妾下毒谋害正室，报官也是死罪，可王氏是要面子的人，自己买来的妾做出这样的事，说出去她既别想露面做生意，只怕其他姨娘也会背地里笑话。所以唐甜她们虽然一心想把肖姨娘带走，也不急着说出来。
　　王氏受了唐甜的暗示威胁，其实有些怀疑这些事是辛良与肖姨娘合谋害她。不然一个小小的妾，哪里懂这些门道？
　　可是若不是唐甜她们，自己兴许就这么死了；捉到肖姨娘之后，她们先是提议报官，后来放手把人交给自己审讯，看着又不像是一伙的；而肖姨娘咬定牙关什么也不说，就这么打死了又不甘心，叫她不知如何是好。
　　
　　唐甜和辛良占缃进屋，几个彪悍粗壮的媳妇放下袖子退出去。
　　她们见那肖姨娘遍体鳞伤，躺在一滩冷水里昏迷不醒，还真有些吃惊：这个王氏还真是个狠人，难怪辛良的娘也输在她手里。
　　王氏费了半天精力，有些虚弱，半卧在榻上。
　　占缃先道：“王夫人，我们正要来辞行。六娘子和我唐家人身份不同，她是千金贵体，这里出了大事，我们要赶紧回去，不然我师伯知道了，我是要被罚的！”
　　唐甜和辛良都憋着不敢笑。占缃把这段话说得倒是流利，可那理直气壮的神情，一点也不像是怕受罚的。
　　王氏眼里闪过一丝厉色，沉默半天，却软了话语，叹道：“六娘和占四姐儿，你们善心帮我查出了凶手，就恳请帮到底吧。这贱人嘴硬，不知是不是有人指使才做出这样的。若不能知道查出底细，我的命值不得什么，却不知以后是不是会害了老爷和大姐儿靖哥儿。”
　　这话说 
 58、　　蕲州艾 ... 
 
 
　　得妙，软硬兼施。先是暗含威胁警告，接着又搬出辛家老小，勾起她们的同情，就算她和占缃无所谓，总要顾及辛良的心情。
　　“夫人，奴愚钝又没见过世面，只是想着，若是送官，县大老爷判案，还怕查不出原因或来历？夫人说到有人指使，很是有道理，奴看辛府家丁虽能干，以防万一，把肖姨娘送进牢里管着最稳妥，也免得真有主使之人劫了狱。”唐甜身姿端正，说话娴静得体，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桃枝也不由低了头抿嘴微笑。
　　王氏看这唐甜一日一个样儿，时而善解人意，时而伶俐嘴甜，时而狡诈善辩，现在又一本正经客客气气，像是把这事撇了个干净！
　　她恼在心里，手脚一阵阵酸疼，寒气直往骨头里钻。
　　就算这事真和唐家人有关，她能怎么办？
　　以前她和唐家人做生意打交道，虽是听说了唐家在江湖上的名声，可自己斗赢了唐觉做了辛家继室，也没见唐家有什么举动，便只把唐家看做生意场上的劲敌罢了。
　　这个唐甜，所谓相府千金的来历她不是不知道，她娘家宗族一脉也是金陵大家，所以并不真把她放在眼里。没想到就是她让自己见识了唐家的厉害！
　　她请了多少名医，也没发觉药里有问题；反过来想，他们若真要对付自己，还真是易如反掌。
　　
　　“……六娘子，我家老爷家大业大，也只有两个儿女，我无非是想以后辛家平平安安，大姐儿和靖哥儿都有安稳的日子过……这若是传出家里有个毒妾，风言风语，以后大姐儿还怎么找婆家……”王氏拿巾帕擦擦眼角。她总算是个历经风雨见过世面的人，能屈能伸。
　　听她松了口，唐甜嘴角有了笑意，徐徐看向占缃：“夫人考虑确实周到。占四姐儿，你是唐家药堂管事的，你看这……”
　　占缃立刻道：“我去和堂主说说，不过……让七姐儿和我一起去吧!堂主是她的师父，不看僧面看佛面，一定不会拒绝。”
　　占缃倒是机灵，她借此就想先把辛良带回去。
　　唐甜却笑吟吟拦着：“夫人卧病在床，恐怕还要大姐儿服侍，不如，奴也去劝劝吧，总算奴也是从唐家出来的，莫师傅也会给几分薄面。”
　　占缃听她那一口一个“奴”就起鸡皮儿，见她拦着更是奇怪。还没再说，王氏生怕她们改了主意，立刻就喊人进来把肖姨娘捆了抬出去。
　　唐甜则借口要先回去说一声，起身告辞，让王氏等些时候再多派人手把肖姨娘送上山，到时候唐家人自会来接。
　　
　　“你放心，你继母现在只希望把这个祸事处理了，唐家肯出面，她就不担心再有事，也不敢生事。你安心在家等着 
 58、　　蕲州艾 ... 
 
 
　　。”唐甜临上车叮嘱辛良。
　　没了外人，占缃急道：“等什么呀？怎么不干脆把辛良带回去，万一她继母变卦了怎么办？”
　　唐甜抿嘴笑了，和她俩凑近些悄悄道：“等有人来提亲啊。良儿总要避嫌吧？”
　　两人一怔，辛良最先明白过来，脸就腾的红了。
　　宗严做了讯门的管事之后，让弟弟妹妹搬到了山下，由一个舅舅照顾着开了个杂货铺子，他住在山上就安心了许多，一心打理唐家生意。
　　如果辛良也在山上，他去辛家提亲，传出去就不好听了。
　　唐甜想得这么妥贴，辛良心里一暖，长久积压的恐惧不安烟消云散，扑到她怀里哭了起来，“谢谢”两个字说得断断续续。
　　唐甜拍拍她的肩，不知怎么眼眶儿也红了。
　　她想起自己刚到唐家山时辛良最先对自己露出友善的笑容；还有那时在丧山暗林，她胆儿那么小，却留下来陪自己；在京都打架，她为了自己第一次用暗器伤人……心里也是酸酸的。
　　看到桃枝在不远处对自己点点头，似乎赞许她做得对。
　　唐甜叹叹气，自己以前随自己心意做事，哪会想到这些？
　　若不是唐溟一点一滴为她着想，她现在会是个什么样儿呢？
　　心里的思念强烈无比。
　　
　　“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会哭一会笑的？”占缃也明白了，这事顺利解决了她也欢喜得很，凑近了小声道，“只是怕那家伙没胆子去提亲，听先前的意思，他是怕你爹瞧他不起，又不愿别人说他高攀……”
　　“唐家的讯门管事难道差么？良儿为他受了这么多委屈，他要是这点胆气都没有，那就不要也罢！”唐甜眼一瞪。
　　辛良本想替他说两句，听唐甜这么一说，顿一顿，抿了嘴下决心道：“如果他不肯来，那我也不要他了！”
　　唐甜和占缃都没想到辛良说出这么大胆的话，扑哧笑了，把辛良臊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这样的话了！
　　唐甜大赞：“说得好！若是个孬的，就不要；若是个好的，哪怕是抢也要抢到！”她脑海里已浮现出唐溟微笑的面容，嘴角就不由翘了起来。
　　桃枝重重咳了一声。
　　三人仿佛醒了过来，慌慌张张辞别，上车的上车，回府的回府。
　　
　　萤火虫绕着窗儿飞舞，浓浓的艾香飘出窗子，夹杂着一点点淡淡的夹竹桃香气，唐甜轻手轻脚走过桃枝休息的房间，下楼走到院子里。
　　冰台的香气弱了，清凉银白的月光覆盖着花朵如繁星的蔷薇丛，一个略有点单薄却俊逸的身影静静候在花影里，明亮的眼眸在黑暗里愈加分明，却是注视着半空，带些茫 
 58、　　蕲州艾 ... 
 
 
　　然。
　　唐甜还不曾见他有这样的神色，顺着他目光看去，小楼上一扇紧闭的窗里，隐隐有微弱的烛火闪烁，是她临出来留了盏灯，窗子早早就关上，免得被桃枝发现。
　　“三哥儿，你瞧什么？”她轻轻走过去问。
　　唐羽似是一惊，猛然转过身来，停了片刻僵着声音道：“怎么才下来？”又不等她回答，极不耐烦地扭身就走。
　　唐甜气恼，她也没让他等多久啊。他自己发的什么呆，连她走过去都不知道！好在那艾草里加了点夹竹桃的汁液，桃枝素儿她们睡得沉，不然准要被吵醒。
　　算了，她大人有大量，将来还要做他的师娘，这点气就忍了。
　　唐甜快步跟上，出了墨竹轩，追着问道：“我们这样去？岂不是要走好一会儿？”
　　唐诚和她设计的陷阱成功了，要趁夜赶下山去处理。
　　唐羽脚步一顿，转身看着她，眼里有几丝犹豫。
　　唐甜无奈道：“要不然你先去，还是让五哥儿或者大师兄回来接我，免得你觉得坏了你的……哎呀……”
　　她话没说完，唐羽长臂一伸，拦腰将她扛在了肩上，纵身没入月色树影中。 

作者有话要说：没想到还是拖晚了……先预报一下，后天晚上更。
这段时间心里很愧疚啊，更得很慢。
这文应该是不会V的，起码目前不会，预估还有八九万字吧。不过水函让俺很感动，在懒和霸王之间纠结，可爱又真诚滴银……

我当然希望大家喜欢这文，也愿意接受大家的任何轰炸，更欢迎评论，哪怕是只言片语也让我欢喜。

不过，我也不希望看文有负担，还是那句话，码字是一种快乐，得到承认更快乐，而看文也是应该轻松快乐滴事~~
如果大家有话说，就说；如果想撒个花，留个脚印，都好；如果看文舒服了，很懒，就懒懒也不要紧~~偶尔冒个泡，让我欢喜一下就好哒~~~~




59

59、　　蛇灭门 ... 
 
 
　　拨开密密匝匝的草，黑魆魆的小屋屋闯入眼帘，一点灯火透出来，更添了些诡异。
　　这个草顶木屋是毒门人采药驻脚之处。
　　仲夏炎热，黑暗的草丛里充溢着腐草的气息，草尖上点点闪烁的光，随着他们的移动涌起飘散，像夜空的繁星被风吹落。
　　唐甜看看沉默的唐羽，进了密林他就紧紧抓着唐甜的手，唯恐有什么意外。
　　其实这样的地方，唐甜采药来得比唐羽还多，他的手热热的，带着汗，她觉着有些不舒服，又不愿拂了他好意，忽听屋里传出肖姨娘一声惊叫，她忙挣脱唐羽的手，快步冲了上去。
　　门一开，唐诚扭头道：“你们来了？她被蛇吓昏过去了。”
　　他手里拿着拇指粗一根艾灸条，刚点燃了，轻烟袅绕，把野决明的香气也盖住了。
　　门边两个篓子里立刻有什么动静，发出咝咝的声音，唐甜看看，里面盘桓着几条艳丽斑斓的毒蛇；另一个里面是几只肥大的毒蟾。
　　唐诚笑道：“等着没事，我去捉了几只毒虫做药，正好吓唬吓唬她，谁知她就晕了？”
　　“其他的人呢？”
　　“被三师兄抓住的那个，太凶狠了，就还是关在笼子里。其他的喽啰嘛……”唐诚搔搔头，想着唐甜会不会害怕，嘿嘿笑道，“大师兄去处理了，总要解决干净，免得让掌门和师伯发现吧？”
　　唐羽看看那个昏过去的女人，想了想，对唐甜道：“那个女人在皇宫做过内奸，我还是得去把她带过来。你就跟着五哥儿，不许乱跑！”
　　等唐甜满不情愿答应了，他又道：“诚儿，这里交给你。”
　　唐诚点着头，将装着野决明草的荷包给他，要他带着以防毒蛇。
　　唐甜又叮嘱道：“三哥儿，不能杀她，一定要留活的！我有要紧事要问！”
　　唐羽皱皱眉，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一言不发走了。
　　
　　唐诚已开始用那艾灸条熏肖姨娘的鼻子，然而许久也不见她苏醒。
　　唐甜冷冷一笑，接过艾灸，对着肖姨娘的右肩戳下去，那女人猝不及防，身子一哆嗦，一声惊呼出唇，知道装不下去，咬着嘴睁开了眼，满目凶悍冰冷。
　　“好久不见啊，郁三姐！”唐甜一笑。
　　郁敏眼中闪过惊异，又恍然恨道：“你怎么知……难怪你设下埋伏！”
　　唐甜得意一笑，对唐诚道：“我说的没错吧？”
　　唐甜抓肖姨娘，不仅仅是要帮辛良，还是要引出幕后之人，一网打尽。
　　唐诚颇有些气馁：“我看她被抓之后哭哭啼啼，以为是你想多了……若是让我看看她的肩伤，一定也认得出来！”
　　唐甜轻轻一哼：就算郁敏装作一副娇柔怯弱 
 59、　　蛇灭门 ... 
 
 
　　的样子，可眼神做不了假。
　　得了桃枝提醒，唐甜才有所留意。她之所以认定是郁敏，是在唐谙说她手脚无力不会武功之后，仔细观察，发现她举手投足间有意无意护着自己的右肩臂——当初唐溟盛怒之下废了她武功，右边肩胛至大臂筋骨全碎。
　　唐诚和郁敏交道不多，郁敏如今又易了容，自然不易辨识；而当初她嫉恨这个女人，又被她陷害，看得仔细多了。
　　唐诚毫不客气抓起她的脸细细检查，忽然神色一变，抬头嚷道：“甜姐儿，她不是易容，她是整容，真让自己换了张脸！”
　　唐甜一愣。难怪宗严派去的人，还有唐羽亲自出马跟踪，都没发现她易容的痕迹。
　　杜莱派人借辛良的手谋害王氏，最多不过是想让辛良受杜莱的控制，为暗算唐家做伏罢了。而郁敏投靠杜莱，唐溟说过，她就是想借魔教的力量让郁家人看重，重振郁家，可如今做出这么大牺牲，她还回得了郁家么？
　　郁敏用力甩开唐诚，披头散发仰倒在地上，冷笑了几声，却满目苦楚愤恨：“唐六姐，我还是小瞧你了！难怪能把唐溟那样的人抓在手里……早知如此我直接杀了你就好了……至少我可以死在郁家……”
　　唐甜看着她怨恨迷乱的眼神，忽然一个念头闪现，心潮顿时汹涌起伏，好似没听见郁敏说的话。
　　“教主不会放过你们，你以为这就完了？那个辛良太愚蠢，就算让她听命也没有大用。教主真正要利用的人是你，呵呵呵……你和教主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唐甜一脚踢翻那装着毒蛇的篓子，毒蛇扭动着，逼近没有野决明香气的地方。
　　郁敏住了口，向角落里缩了缩，绛色罗裙破碎堆积如一团污血，她眼睛瞪着那些蜿蜒而来的蛇，却绝不开口求饶。
　　唐诚叹了口气，看向唐甜，犹豫道：“你还是出去吧？这可不好看的。”
　　唐甜顿了顿，跟着唐诚举步出去，就在门掩上的一刻，眼角见那郁敏挣扎着想躲，压抑不住细微惊叫了一声。
　　唐甜转身，掏出怀里的野决明荷包掷过去。
　　群蛇受惊，闻到蛇灭门的气味，四散而逃。
　　郁敏惊魂未定，却大笑起来，声音凄厉：“我不要你救我，死就死罢，你以为我会害怕？”
　　她当然想死，这样郁家以为她始终追随着魔教教主，至少想起来的时候还会有些敬畏或忌惮。而不是像这样，被迫改换了面容，竟委身做商人小妾，忍受屈辱，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我可不是救你，你当初要害我，这次又害良儿，我不会饶你！”唐甜冷冷笑着，盯着她扭曲的面孔，“你倒是有骨气得很，可我不会让你就这么便宜 
 59、　　蛇灭门 ... 
 
 
　　死了！”
　　她扭头询问唐诚：“五哥儿，能不能将她送回郁家？”
　　唐诚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咧嘴一笑：“我也这么打算，交给我好了。”
　　自比武大会后，此事虽被掩盖，然而郁家老庄主被气死，郁家就此不再提郁敏这个人。如今送她回去，也算当初唐家揭发她之后的一个交代。郁敏只是改了面容，要郁家人认出她也不见得很难，她的结局可想而知，那样也不用自己动手了。
　　唐甜最后看了一眼郁敏一眼，那乱发覆盖下娇弱的面孔，此时带着震恐，还有绝望。
　　这个遇事不达目的不休的女人，自己因误会对她产生的嫉妒早就不存在了，也许还有些恨，可是看着她如今都样子，唐甜说不清心里的感觉。
　　不好的预感再次袭上心头，唐甜执意让唐诚先带走郁敏，自己则去找唐羽。
　　
　　设陷阱的地方她知道。
　　唐羽对付数十名高手都绰绰有余，但是他们担心杜莱诡计多端，又擅用毒，商量着为稳妥还是由唐诚安排了埋伏。然后由唐羽唐谙和唐诚各个击破。
　　顺着松软的小路下去，潮气越发浓重，浸在月光里的树叶枝条蒙着水雾，湿漉漉发亮。
　　静寂的黑暗里，连鸣虫也匿迹消声。
　　她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即使语调凌厉清冷，也让人想象得出她若是温柔说话该是多么动听。
　　“住嘴！”唐羽呵斥着，声音却少了以往的清亮干脆。
　　“我说中你心事了？哈哈！唐羽，你明知道自己姓郁，还要假装自己是唐家人，可也要看看他们有没有把你当做唐家人！唐溟把毒门大半的事情，交给你的师弟，他才十二岁！而你这个大弟子呢？”
　　这个女人跟着杜莱，也用言语煽动人，可她不知道唐羽嗅觉不灵的事，这样的挑拨根本没用。
　　唐羽一阵沉默。
　　唐甜握紧铁木弹弓，借着树缝里的月光看去，模糊之间看不清唐羽的脸色，只是那身姿僵硬，竟透着些孤寂。她暗暗一惊，是了，虽然唐羽不会在意唐溟是否把毒门交给他，却极在意唐溟的看法，这女人的话难免会让唐羽多心，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在毒门在唐家待下去……
　　唐甜忙大声嚷着”三哥儿”，分开树丛向他们走去。
　　唐羽听到她的声音，拨开纷杂错乱的枝条藤蔓迎上来，见她脸上已被划了几道，皱眉道：“你来干什么？”想用手去擦拭，又迟疑着放下。
　　唐甜顾不得这些，抹了抹脸，见那女人还在簕草筋编的藤笼里，便道：“三哥儿，这个女人最狡猾，她当初骗了周顺嫔，害她惨死，又和你师父有深仇大恨，故意挑拨离间，她说什么你都不要信！”
　　 
 59、　　蛇灭门 ... 
 
 
　　唐羽收敛了心神，扫了一眼唐甜脸颊上的血痕，再转向那个叫做红药的女人，冷冷抽出剑来。
　　唐甜按住他的手，唐羽目光一寒：“杀了她就不必听她说了！”
　　“现在不行！她姐姐救过你师父，如果贸然把她杀了……”
　　“唐甜！你这个贱人！”自唐甜出现，红药目光就始终聚集在她身上，眼里像翻滚煎熬的毒液灼热，此时忽然爆发，抬起还有知觉的左臂，竟使出了同归于尽的招式，要冲破那毒藤束缚。
　　唐羽急忙抱住唐甜的肩，飞快向后跃出三米。
　　红药被那柔韧布满毒刺的藤蔓勒住了身子，眼睛却仍追逐着唐甜，她看到唐羽热切担心的眼神，忽然停止了挣扎，冷笑起来。
　　“原来如此！唐甜你好有本事，迷惑了唐溟，又勾引他的徒弟！”
　　唐甜大怒：“你胡说什么？”
　　唐羽听了这话，却如被雷击一般身子一震，飞快缩回了手。
　　唐甜抬头看去，见他脸上却是似有所悟而痛苦羞惭的神情，她心里一“咯噔”，忙要说话，又听红药厉声说道：“你们唐家果然非同一般，师父毫无恩义之心，还寡廉鲜耻，和自己的女弟子有私情，所以徒弟也是这般禽兽不如，对自己未来的师娘也有邪念……”
　　“嗖嗖”几声，三枚弹丸飞出，红药躲过了两丸，脸上还是中了一丸，右颊立刻红肿。
　　唐甜眸光从未有过的寒冷，她向前几步，转身坚决地对唐羽道：“你先回去，这个女人交给我！”
　　唐羽眼里有些迷茫，沉默着，竟如木偶一般，真就转身走了。斑驳迷离的树影绕着他全身，直到消失于黑暗里。
　　
　　红药抹去嘴角的血，冷笑着。
　　那唐甜转过身来，脸上却格外平静，先前的愤怒没有留下一丝痕迹，睥睨着红药的眼神带一丝嘲讽，红药不由怔了怔。
　　“你是在奇怪我怎么又不生气了？你说的话，我何止不生气，却还要高兴呢！”唐甜突然一笑，娇靥如花，看得红药心里升起一丝不祥，“你说得对，唐溟不顾伦德，没有廉耻，还委屈自己做皇帝的侍卫，就是为了名正言顺的娶我；而有的人，费尽心思，得到的却只是见死不救的结果，相比之下，我该不该高兴？”
　　红药脸色大变，那身黑衣衬得她脸色纸一样白。
　　“更悲惨的事，那个被抛弃的女人就算活着，连出现在唐溟面前的勇气都没有，只好假装那个女人的妹妹，想借他的一点愧疚怜悯之心伺机报复，你说，是不是很可怜？”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进来了！今天加班说是一上午，结果到晚上……还把网掐了，无语问苍天！人家难道预报一下……
咳咳，亲爱滴，别急，其实这几章处处有唐十四的气息啊啊！下下一章就正式回来了，为洞房花烛夜准备哈~~~




60

60、　　刺簕藤 ... 
 
 
　　红药面如死灰，那一双目光锐利的美目带着震惊。
　　唐甜逼近一步，一字一句道：“你就是红英！你们故意要让唐溟以为红英死了，让他心怀愧疚不愿对你下手！是不是？”
　　面前的女人身子紧绷，细而韧的簕藤紧紧缠住她的手臂腿脚，勒出血来。那毒刺是有麻痹作用的，不能致命，却让人手脚无力。
　　红药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说我不是红药？难不成以为我易了容？”
　　“你当然没有易容，你不过换了张脸。”唐甜也轻轻一笑。
　　能将郁敏整成毫不相像的另一个人，只是简单整成和自己容貌相近的妹妹，又是什么难事？
　　唐溟、郁商都是易容高手，若是易容早就会识破了，所以狡诈的杜莱帮她换了一张脸。
　　“我一直都很奇怪，我与你素昧平生，就算是杜莱派你来，你可不是一般的恨我。杜莱想留着我，你却处处想下杀手。”
　　郁敏恨她，是因为自己处处作梗，后来坏了她的好事；而她自己，因为爹的死也恨过唐溟，也迁恨唐家人，可是对唐溟的恨与对唐家其他人的讨厌，总还是不同的——然而这个红药却相反，她甚至觉得她对自己的仇恨胜过对唐溟的恨。
　　尤其她看着自己的目光，同样是怨恨，比起郁敏的愤怒懊丧，多了嫉妒和疯狂。
　　她原以为红药对唐溟暗有情愫。然而唐溟却说他只是见过那红药一次，还只是个总角的孩子罢了。
　　
　　“其实你是红药，对我最好不过。”唐甜嫣然一笑，她的目的，可不是要揭穿她。她看着那双布满血丝而眸光灼然的眼睛，她有着残忍的念头，只有摧毁她，才能保住自己的东西。
　　红英猛然抬头，惊疑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唐溟伤愈之后第一件事是做什么？他不肯相信你死了，历尽曲折找你。直到在万人谷看到你的遗骸，才死了心。听说，那具尸体已经开始腐烂，看得出人活着时受尽折磨，伤痕累累，脸已肿胀变形，只能勉强辨别得出身份……”唐甜侧脸看着阴影处，语调幽幽。
　　红英突然安静了下来，远处山涧的水流声与唐甜的话语敲击着她的耳。
　　“他把你安葬在了你出生的宅园，据说还种满了大红的芍药，因为那是你最喜欢的花……你有没有回去看过？”唐甜说着，虽然她是故意刺激红英，这么说着，心里还是隐隐有些别扭。
　　红英双眸一暗。
　　回去？躺着疗伤的那一年，杜莱灌输的仇恨在她心里长成了参天大树。在她伤愈之后，她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向唐溟复仇，为此苦练寒煞掌和剑法。
　　所以，当她知道自己的妹妹死了，竟没 
 60、　　刺簕藤 ... 
 
 
　　有太多的悲痛——杜莱清清楚楚把他的安排告诉了她——如果总有一个人要死的话，至少是她活着，她活着，才能向唐溟报仇。
　　
　　唐甜观察着她的神色，继续说道：“……他派人打听红药的下落，希望能好好照顾她，让你死得安心一点。”
　　现在想，要么那具尸体是个和她相像的人，要么就是红英的妹妹。
　　如果是后者，真正的红药怎么死的？只是为了增加唐溟的负疚感，就害死自己的妹妹？
　　她是受杜莱蛊惑利用，还是她本心要害唐溟？
　　唐甜心里又添了几分冷意。
　　“死了的人永远是最美好的，所以，你这一招实在聪明。就算挽不回唐溟的情意，至少让他记得你，怀念你。”唐甜凑近她的脸，嘴角笑意盈盈，“你放心，这个秘密他不知道，我也一定不会说的。多亏你是红药，而且一心投靠杜莱；也多亏杜莱给你出的好主意，让你死得其所！”
　　无论红英对唐溟是爱是恨，应该都不会愿意真相揭穿。
　　就算是知道了，唐甜微微笑起来，那也许更好。她不必对唐溟心中留着红英的位置而耿耿于怀——活人总是无法与死人相比的。
　　
　　红药看着近在咫尺的笑脸，竟觉着那笑容有几分像杜莱的诡魅。
　　她怎么会输给这样一个小丫头。活着的自己比不上死了的自己，而死了的自己也不能胜过她！
　　当初她到底是为什么要听从杜莱的主意，牺牲自己的妹妹，弄到这样的地步？为什么已经恨到了极点，听闻唐溟有了新欢竟那样愤怒后悔？
　　也许还是错了，任性骄纵而一意孤行的年少之后，因为不甘心，她又用了错的方式，这一回真的失去了他。
　　红英眼中的毒火燃到了尽头，留下黑暗与空洞的灰烬。
　　
　　唐甜话说完了，丢下一包野决明，冷冷道：“现在，你欠我一条命了。你就在这里等着人来接应吧。”
　　红英惊异。
　　唐甜竟然不杀她。
　　唐甜自有打算。在唐溟眼里，她就是红药，何必杀她让杜莱有机可趁？更何况，这就算得上是红英欠了她一个人情。
　　“你记着，你为了唐溟死过一次，我现在也放了你一次。他的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我的！我可不会让给你，就算抢，也要抢回来！”唐甜斩钉截铁。红英虽很可怜，她可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红英身子一震。
　　……这一世，我注定是亏欠着红英……她已死了，下一世，若有下一世，无论要我怎样，我也定会偿还……
　　……我与她约来生。
　　那一次暗杀唐甜不成，唐溟对她说的话，低沉而哀伤的语调，第一次缭绕心头。 
 60、　　刺簕藤 ... 
 
 
　　
　　唐溟他是真的想要弥补自己？
　　红英彻底瘫软下去，泪流成河。
　　
　　“你回去告诉杜莱，有什么招数只管来找我，别再打其他人的主意。”唐甜抽出短刀，一点一点挑断缚着红英的毒藤，然后站起来，“他不是说要收我做徒弟么，你去告诉他，我可还等着呢！”
　　“你……你就这样放我走？”
　　不放你走，难道留你在唐家给我找麻烦么？
　　唐甜暗自嘀咕，幸好这件事是他们几个商量，没让唐忧等人插手。
　　红英仰视着这个娇小的身影，良久凄冷一笑，怔怔道：“难怪杜莱一心要收你做弟子，你果然不同……只是，他也不过是想让你对付唐溟罢了！”
　　唐甜一挑眉：“那又怎样？”我可不是你，会傻乎乎听话。
　　红英眼神一闪：“那就是说，你肯放我，其实还是想对付唐溟是不是？”
　　唐甜觉得有些怪异，没等她回答，身后一声暴喝：“唐甜！”
　　转头看去，唐羽正站在离去时的地方，浑身散发着怒气，背着光的面容陷在黑暗里，眼中怒火燃烧着，他带着不可置信道：“你竟跟杜莱勾结……”
　　他说不下去，只觉混乱的脑子里一片滚烫，拔剑直刺而来。
　　唐甜为这变故惊住了，见那唐羽剑刺过来,嘴里只喊得一句“三师兄……”竟是躲也躲不及。
　　许是她眸中的震惊悲哀与那一声“三师兄”让唐羽有了一丝清醒，那剑便慢了一分。
　　唐甜不会武功，她身后的红英却看得分明，满心的嫉恨爆发，她嚎叫着跳起来，将唐甜向前一撞。
　　唐羽大惊，剑只来得及向上一挑，只听“噗”一声，剑瞬间扎入唐甜身子。
　　唐甜软软栽在他怀里，热热的血流到唐羽手上，他心里一震，仿佛天倾塌下来，脱口喊道：“甜儿！”
　　“甜儿”，他是第一次这么喊，也是此生唯一一次这么喊。
　　唐甜立刻宽下心来，知道唐羽弄清是误会了。
　　她只觉着身上的热气一点点流散，有些冷，连红英的狂笑声也渐渐模糊。她挣扎着抓住唐羽手臂，用尽力气道：“三师兄让她走……快带我回去，找十七师叔和莫师伯……不要告诉唐溟……”
　　
　　“……十四，十四？”
　　唐溟闻声突然回首，被风掀起的衣袖拂过桌面，险将茶盏打翻，他眼疾手快扶住了。
　　唐绣依旧一身浓艳的装束，走进来，见他一脸歉意，笑道：“在想些什么，我喊你几声才听到？”
　　唐溟淡淡一笑：“连着数日炼药，兴许有些累了，所以便到师姐这里歇歇。”
　　“是么？”唐绣红唇一抿，笑得意味深长，摇摇扇子，作势 
 60、　　刺簕藤 ... 
 
 
　　欲走，“那我便不吵着你了。青儿，来服侍十四爷休息！”
　　“三师姐……”唐溟无奈，只得唤住她，“我有事想问问。”
　　唐绣这才罢了，又让青儿出去，摇着头笑：“十四，你还敢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说吧，什么事？”
　　唐溟踌躇了一下，道：“前几日十七来了信……说是家里一切都好。”
　　窗外秋风微凉，隐约有桂花香，快到中秋了，唐溟原向皇帝告假，欲回去一趟，却不得允许。
　　“怎么？”唐绣明白他想问什么，然而十七专程写信来告诉她，却是要尽力瞒着唐溟。
　　唐溟顿了顿，还是道：“……可是不见甜儿写信来，我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以往只要有十七来信，必会有唐甜厚厚的信一同到来，虽然她说的事都极琐碎，可不知不觉间，没收到信，心里反而少了些什么。
　　唐绣以扇遮面，扑哧一笑。
　　“师姐！”唐溟颇有些窘意，讪讪辩解道，“我是担心十七有什么事瞒着我，该不会是甜儿闯了什么祸……”
　　“你是怕甜姐儿闯了祸呢，还是怕她出了什么事？”唐绣瞧他清俊的脸上隐隐起了一层粉色，大笑着戳穿他，“我家十四也有这般毛头小子焦躁的时候，我说嘛，总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儿怪没趣的！”
　　唐溟叹口气，他就知道这么问不行。可他从诚儿那里也打听不出什么；倒是羽儿，忽然说要到京都找他，也很有些蹊跷，不能不让他多心。
　　只是三师姐这么一取笑，他只好把心里的不安暂且放下，有十七等人照应，想来也不会有大事，等唐羽来了再问不迟。
　　
　　“你既怕十七取笑，我替你问问就是。”有些事解释反而易让人生疑，唐绣答应着，先转了话题，“听说近来那个杜莱总在皇帝身边？”
　　唐溟神色转为淡然，点点头。
　　杜莱若是想取悦于皇帝太后不是难事，这一次主持办的漏泽园，还有专设的慈幼局、举子包、举子田，让太后满意，连赵祯也很是赞赏，封了他右司员外郎的职官，京都盛传其为“度佛员外”。
　　“这么下去，难不成杜莱是想借权势与我唐家作对？”唐绣有些担忧。
　　唐溟微微一笑：“如今他也在明处了，行事总会有更多顾忌，倒是件好事。何况我们派人查过，他行的善事不曾有虚空掺假之处，也算得利民之举。”
　　“不错，只要随时警惕着就是。他知道我们唐家盯着他，自然不敢随意捣鬼。”唐绣说着，却想起这一回唐家山发生的事。
　　她不着痕迹看了唐溟一眼。这杜莱不是善罢甘休的人，总要从长计议，眼下只愿唐甜顺利渡过这一关。 

作者有话要说：前天的更文因故挪到了昨天，不过今天的没耽误哈！这都是你们给俺的动力~~么么么~~~~~~╭(╯3╰)╮

十四提前出场了哈~~好日子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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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黄花瘦 　　 ... 
 
 
　　
　　锦帏轻摇，一辆华丽的马车在巷子深处员外府的侧门停下，一抬小轿早早等在门前，那马车上缓缓下来一个衣饰华艳的女子，却面带病容，被扶进轿子里，抬到了内院。
　　“你就这样回来了？”
　　苍白修长的手端起玉脂天青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薄薄的艳唇噙一抹笑，却生生带着一丝冷意。
　　杜莱懒懒斜了跪在地上的红英一眼，又不动声色看向一旁粗布短衫的蛇奴。事情经过他已知道。
　　“请教主……请员外恕罪。”红英伏□去，语调低弱。
　　“抬头。”杜莱支着手肘冷眼看着她极为恭敬之态，不，若说是恭敬，不如说是麻木呆滞。
　　红英听话地抬起头，面色灰白，下巴上几道隐约可见的疤痕，不复昔日艳丽，那眼底的空洞，不带一丝波澜，不过一池死水——杜莱皱了皱眉，他可不缺任受摆布的傀儡，想不到积蓄了六年的仇恨戾气转眼化作乌有。
　　杜莱心头一阵恼怒。
　　那个臭丫头……一双精敏不驯的眼睛跃然眼前，红馥馥的小嘴儿翘起如菱角，杜莱哼了一哼，用力一捏，仿佛要把那明媚灿烂的笑容捏碎，薄如蛋壳的玉瓷盏应声成了几片。
　　杜莱搓了搓微疼的手指，他的武功没有真正恢复，除非用药才能勉强支撑一段时间，然而药物失效，身体恢复元气却要更长时间……
　　他眼神又是一沉，唐溟，唐甜！
　　“她叫我尽管去找她？”哼，这个丫头吃了他不少亏，竟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杜莱站起身，瞥了一眼依旧跪着的红英，淡淡道：“……有趣，是我小瞧了她……那我就玩玩罢，总算不会太没意思。”
　　蛇奴躬身上前。
　　杜莱摆摆手：“还不慌，如今是加深小皇帝信任的好时候，我可不会让他钻了空子！五年我都等了，不急在这一时——他不得到，又怎知失去之痛？”他眯起那一双邪魅的眼，笑容高深莫测。
　　院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离房门极远：“大人。”
　　是府里的管事来禀事。
　　“姜妈妈调教的婢女送来了，想请老爷和夫人看看。”
　　那个郁敏没什么利用价值了，送回郁家也好，省了他动手。当初她武功废了，他不过正好拿她做药偶，可惜试了许多种药，她不仅不能痊愈，内力也尽失，完全成了个废物。
　　于是设法送给了辛家，要借机控制辛良。谁知又被唐甜破坏了。
　　王氏就算有所怀疑，也是哑巴吃黄连罢了，绝不敢找他的麻烦或供出他来，不然也不会交给唐家处理。
　　至于眼前这个女人，他又看了看跪着的女人。
　　皇帝和太后几次问起他的家眷来，这个女人今 
 61、　　黄花瘦 　　 ... 
 
 
　　番的模样虽叫他生厌，但比起其他人，却没什么需要自己隐瞒的麻烦。以后，既可以让她存在，也可以让她消失。
　　
　　西风卷着石径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转儿，连梅花的香气也凉下来了。唐甜放下手中的笔，屈了屈有些僵硬的手指，放在裹了丝绵里剪绒的汤婆子上。自受了伤，手是越来越怕冷，还没入冬时，屋里已烧起了暖炉。想想很久以前就算是寒露的时节住在破庙里，似乎熬一熬，也就捱过去了的。是自己身体差了，还是娇气了？
　　她叹一叹，再把目光放向窗外，楼下打扫庭院的小丫鬟面朝着院门放下扫帚行礼，接着就见桃枝领着唐忧进来了。她这才一喜。
　　那一日唐羽抱着她回来，桃枝素儿被喧哗惊醒，见她一身是血，吓得不轻。自此这位刘府的一等婢女又恢复了最初的刻板执拗，轻易不让男子接近唐甜的闺房，唐悦唐谙进不去，唐诚宗严都只能在门外与她搭个话，或借占缃传信。辛良也来过几趟，直到她能下床才放心。还好作为交换，桃枝肯答应她隐瞒，不然按着她每十日去信钱氏汇报的架势，她这事根本瞒不住。
　　她当胸那一剑，虽没伤及要害，却从左胸往肩上斜穿刺透了背，那剑上还沾了毒，若不是有莫师傅和丘长老在，之前唐羽和唐诚又先点穴拿药草止住了血，只怕她凶多吉少。
　　如今过去了两个多月，中秋重阳她都是在床上过的，从秋入冬了，她也只是能下床走走。
　　桃枝遵莫慈嘱咐每日陪着她在后院走一圈，今日天气晴朗，她多走了半圈，好不容易劝动桃枝让她见见唐忧。
　　透过软烟罗透纱屏，唐忧看着那个益发娇小的身影，微微一叹，把唐溟的信交给桃枝递过去。
　　唐甜已无大碍之后，唐忧还是将事情经过告诉了唐溟，附上唐甜的信，让唐溟放心。若是一味瞒着，毕竟那红药逃走，杜莱就在皇帝身边，唐溟总会知道，不能让他处于被动之地。
　　桃枝在，唐甜只是默默接过信，先问起了唐羽。
　　“你把三哥儿劝回来吧，那残心谷本就寒气重，现在是冬天了，他怎么受得了。”
　　唐甜托占缃和唐谙去劝过他几次。
　　占缃说起唐羽的情形，实在令人担忧。唐谙虽一向爱与他作对争高低，这一回却抛弃前嫌，常常去陪他，偶尔下棋，多是相对无语，也没有怨言。
　　“我已劝过他了，只是要他想得过来，还需些时日，总要慢慢来。他不过是有愧于你，你好了，他自然就会释怀。”唐忧轻轻笑着，又转向桃枝和悦道，“桃枝姑娘日日陪着甜娘子，还多劝劝她，让她放宽了心，好好养着就是。”。
　　这件事掌门是瞒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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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好在大家意见一致，都不愿唐溟分心担忧，掩盖起来也方便得多。而唐羽被掌门罚在残心谷关一个月，时间早过了他却不肯回来。
　　唐忧先前对着唐溟要瞒着唐羽唐甜的事，如今对着唐甜又要瞒着唐羽的事，也极头疼，因此他对桃枝不许大家探视的态度却是支持的。桃枝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唐甜便朝桃枝露出哀求的目光，她犹豫了片刻，轻轻上前，说茶凉了需换，端着茶盏退出去了。
　　
　　唐忧还没说话，唐甜忙从屏风后走出来，急不可待问起了唐溟的事。
　　“中秋前他不是曾说要赶回来，因为太后有恙，圣上不允。如今加之李顺容也病了，我估摸着过年也赶不回来了。”
　　唐甜一惊：“李顺容病了？是不是太后她……”她迅速看一眼半掩着的门。
　　“不是。”唐忧笑一笑，“只是你看，便是你也这么想，难免有人会抓着这件事不放。十四他不能离开。”
　　唐甜有些失望。
　　她说是不愿唐溟知道，心底里却又极想见他。几个月里，虽是有桃枝素儿陪着，占缃也是日日都来，可是梦里几次见着唐溟那温和的笑容，还险些叫出他的名儿，醒来欲觉着有些清寂。如今自己算是大半好了，就更想他能回来。
　　她摩挲着唐溟的信，从袖子里取掏出一叠信笺给唐忧：“这是我这几日写的。”
　　唐甜能下床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试着写字，就算是一日一个字，慢慢攒多了再交给唐忧带走。
　　唐忧瞧瞧信封上的字，又捏捏那厚厚一沓，抿嘴笑道：“你伤不过刚刚好，扯动肩臂，还是不要累着为好。”
　　“那还不是你们不肯帮忙，十一师叔最擅模仿笔迹，也不肯帮我！”唐甜嘟嘴。
　　“你那手字也算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十一师兄再厉害，看了你的字也只有认输的份，他模仿不来！”唐忧笑道。
　　他们原也考虑过模仿唐甜的笔迹，可无论唐念怎么揣摩，写得却无法总比唐甜的字有体有力，只得作罢。
　　唐甜横了一眼，忍不住跟着笑起来，笑的急了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有了些粉霞。
　　桃枝闻声进来，给她端了碗热茶顺一顺。唐甜放下手里抱着的汤婆子，那银紫貂鼠袄裹着，袖子有些宽松似的，显得那手臂更是纤细。
　　唐忧瞧着心里叹气。
　　看她也要歇息了，便起身道：“你好好养着，也免得大家担心。”
　　唐甜知道他的意思，点点头。
　　
　　唐甜走到窗前，目送唐忧离开院子，院子外隐隐有个人站着。光秃秃的枝条遮不住，仔细看去，竟是唐羽。
　　唐甜有些惊喜，顾不得许多就要下楼。不等 
 61、　　黄花瘦 　　 ... 
 
 
　　她下去，唐忧陪着唐羽已站在厅堂中。
　　三个月不见，唐羽瘦得比她还厉害，穿一身玄色布袍，简单束着发，那一双又长又大的眼就显得愈加分明，鼻梁高挺，眼里满是落寞黯然，昔日的傲气竟不见了一般。
　　唐甜见他手上拎着的不是他素日最珍爱的宝剑，却是一个行囊。
　　不由一怔。
　　唐忧笑道：“他临行来见你一面也好。掌门已准了，让他到外面游历一番。”
　　唐忧微微示意，桃枝便默默跟着走出去了。
　　“三哥儿……这上午过去一半了，不如明日再走罢……”唐甜忽而觉得自己嘴笨起来，见唐羽憔悴神色，却不知如何劝他留下。
　　唐羽微微摇头，嘴角动了动，最后道：“……你无事了便好，我这就走。先去京都见师父，向他请罪。”
　　“请什么罪！谁怪你了？”唐甜急了。
　　唐羽却像没听见，继续道：“你自己保重，我照顾不了你……”
　　他忽而一苦笑，自嘲道：“我胡说些什么，我何止照顾不了你，明明就是我伤了你……”
　　“三哥儿！”唐甜想说什么，一急却咳起来。
　　唐羽黯然看着她，手在身侧轻轻攥成了拳。
　　唐甜缓过气来，忙道：“你要去游历可以，却说好了，过些日子就回来，好不好？”
　　唐羽不应。
　　“三哥儿，你答应我呀！”唐甜眼里带了些哀求，咳嗽之后盈盈一双大眼睛溢满水光，楚楚生怜。
　　唐羽盯着昔日两颊艳如桃瓣如今却尖瘦的小脸，心里隐隐一刺，喃喃道：“……师父，我总算知道，只有师父才能保护你。你……珍重。”
　　他幽然转开目光，再不看她，大步出了厅堂。
　　“三哥儿！”唐甜脚步虚浮，哪里追得上，眼见着他走出游廊，拐过小院的门，转眼不见了人影，眼泪夺眶而出。
　　在偏厅等候的唐忧与桃枝闻声出来，只好拦住踉跄的唐甜。
　　“你放心吧，他是我唐家人，自然会回来的。现在出去见识一番也好，十四师兄对他多少是庇护得过分了。”唐忧安慰唐甜几句，便让桃枝和素儿送唐甜回去休息，自己去送唐羽。
　　唐甜坐在窗前，眼前一幕幕景象闪现，她此时犹能感到唐羽，被她有意无意忽略的东西浮上心头，泪珠如院中簌簌飘落的碎花，模糊了视线。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唐十四连龙套也没跑，好在后面他是主角了……




62

62、　　梨叶灸 ... 
 
 
　　简宁宫偏阁朝南有一处单独的小院，入了冬，花廊上缠枝枯藤在瑟瑟风中微颤，有如轻轻吟叹。这里以前原是空着的废居。皇帝大婚之后，皇后居于长乐宫，封了贵妃张氏与德妃苗氏，各需安置。除了太后与杨太妃不动，其他先帝妃嫔侍女都搬到了偏殿偏阁。
　　因李顺容入秋之后生病迟迟不好，太后特许她搬到这一边来，虽有些冷清，好在朝着东南面，阳光却好。
　　小宫女秋绵掀开厚厚的帘子，唐溟与何菀一前一后走进去，烧着暖炉，四面窗子避着，烘着艾与梨叶的香气。秋绵颇为伶俐，笑盈盈请唐溟往正屋去，一边道：“唐师傅，何师傅，奴婢方才按着何师傅说的，给顺容娘娘灸了一个时辰，娘娘的疼痛好多了，已能下床了！”
　　何菀淡淡点点头，她才退了出去。
　　唐溟正见纱帘之后，一个面带病容的女子强撑着身子在一个小宫女的搀扶下迎接出来。何菀忙掀帘进屋拦着，见了礼，与那小宫女绿荷一起扶她回了床，再放下纱帐。
　　隔了纱帐，李顺容对劳动唐溟亲自来替她诊病而致歉致谢。
　　唐溟淡淡一笑：“娘娘多礼了，唐某若能为娘娘尽些心力，深感荣幸。这也是太后之意，娘娘不必不安。”
　　李顺容看了看身旁的何菀，微笑道：“太后娘娘对我极是恩恤，免了我早晚侍奉，让我好好静养；何师傅开的药我吃了也极好的，只是年岁不饶人，生死有天，不可强求。”
　　她说话语气平和，是真将生死看得淡然，却也不固执，缓缓从帘中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搭在药枕上，让唐溟把脉。
　　何菀坐在一侧，握着她另一只冰冷的手，看着她淡若远山的眉眼，心里却沉甸甸的。
　　在这宫里住了一年，照顾众位妃嫔养生医病，她也同情这位和善宽容的娘娘，有她轻轻几语的开导，她对许多事也透彻豁达起来。
　　这一次有太后亲自开口，她不必顾忌，竭尽心力为她医治，却迟迟不见好转，心里很是不安。满心希望师兄能带来转机，然而看唐溟眼里的严峻之色，她心愈发不安。
　　
　　“娘娘，这恐怕还是旧疾，天气阴寒而复发，需慢慢养着。开春天气暖了兴许就好了。”唐溟宽慰着，又说了些日常起居需注意的事。
　　李顺容知道那旧疾实是指当年生赵祯落下的月子病，便也不言，轻点点头。唐溟便到外间去开药单。
　　何菀唤小宫女绿荷照顾着李顺容，悄悄出来，看那唐溟所开的药，一份是减轻寒毒疼痛的舒缓之药，另一份则不过是些养血益气的补药，心里陡然一沉，泪水夺眶而出：“师兄……”
　　唐溟嘴角隐有一丝苦笑，低声道：“ 
 62、　　梨叶灸 ... 
 
 
　　油尽灯枯……已是来不及了。你多照应着，让她少受些苦吧。”
　　何菀欲泣，只觉上天有些不公。
　　唐溟走近向她低语了几句。正好那小宫女绿娥过来，说是李顺容想看看药单。
　　何菀便对她道：“这药方太后娘娘也要过目的，你且随我来，我再抄两份，一份你立刻交给秋绵去抓药熬上，一份我去呈给太后娘娘。”
　　“何师傅，太后命奴婢寸步不离顺容娘娘……”那绿荷颇有些为难。
　　何菀微蹙娥眉，眼里有些冷色：“唐师傅也是奉太后之命而来，他自会去向太后复命。”
　　绿荷松了口气，忙应声跟着出去。
　　
　　“唐师傅，我还有多少日子？”
　　唐溟走近床前，听她平静如此问，知她心里明白，也就不再隐瞒，最后道：“娘娘可有什么事需唐某效力，唐某在所不辞。”
　　李顺容听着神色依然沉静，眼中却渐渐蓄了泪，转过脸时眸光凄亮：“唐师傅，妾身孑然一身，本无牵挂，只是……只是怕这一去，却反有所连累。”
　　唐溟知道她的意思。如今贵嫔苗氏身怀六甲，圣上亲政之势已在眉睫，太后如此在意李顺容的病情，也是怕被小人利用，亲政后的皇帝知道真相，对她和刘家不利。李顺容不愿因此而使太后有所顾虑，阻扰圣上亲政。
　　李顺容临死，也不过是不希望自己成为赵祯的绊脚石。
　　唐溟沉吟着，他之前早有过思虑，却很犹疑。见她如此恳切，慢慢下了决心，凝重点点头：“娘娘之意唐某明白。唐某尽力安排妥当，只是……娘娘要吃些苦了。”
　　李顺容注视着唐溟清俊而持重的面容，眼中满是信任，释然一笑，竟是全然放心之色：“有劳唐师傅，妾身感激不尽。”
　　
　　怡和殿。
　　“这么说，她是不行了？”太后将药方递给张选侍，叹了口气。
　　张选侍答道：“奴婢先前去看望时，她那般小心在意的人，连坐也坐不起来，疼得话也说不出，身上的衣裳都被冷汗湿透了。绿娥说，亵衣一日都要换三次。如今每日里依着唐师傅的话，按时以药汤浴泡半个时辰，以祛寒毒；喝的药有三碗，喝完便大汗淋漓，说是治病，却也是吃苦，连饭也吃不下去了。”
　　“可怜……只愿唐十四开的方子，能让她缓一缓吧，这些药尽她用就是了，她总是我这里出去的人。”刘太后又是一叹，踱到窗前，仿佛自语，“这件事唐十四要守着，自然也不会再提什么告假回唐家山的事。顺其自然吧，他说得对，有些事过于小心适得其反，一切还是按着规矩来吧。”
　　张选侍知道这说到了官家的事，便不再言语。
　　刘太后 
 62、　　梨叶灸 ... 
 
 
　　拨着手上的佛珠串，又道：“我看，唐十四的婚事，也就早些定了吧。你吩咐人去相府说一声，请相府刘夫人进宫。”
　　张选侍忙道：“是。”
　　
　　唐溟将入睿思殿，迎面一个俊美的官人笑意盈盈从那内书阁出来，头戴逍遥巾，簪一朵绒花，一身宝蓝紫金云纹袍子。
　　唐溟不动声色与他见了礼，便欲擦身而过。
　　那人却站定，也不回头，带着笑意道：“杜某原以为这世上总有人能令十四爷牵动心肠，没想到唐十四爷果是英雄本色，知道她要死了也毫不动容，一心留在宫中侍奉圣上，这片忠心真是可鉴日月！”
　　唐溟脚步微微一顿，片刻竟似松了口气，徐徐转身展眉一笑：“多谢杜员外。十七师弟来信说家中一切无恙，唐某还有些忐忑，听杜员外此话，方觉宽慰。”
　　杜莱眼神骤冷，停了一停。唐溟已大步进了阁。
　　杜莱猛然转过身来，盯着唐溟消失的背影，目光冷峻阴沉。
　　那身后随行小厮大气也不敢出，躬身候着。
　　赵祯见到唐溟，笑容似乎有些勉强。
　　倒是那刘祝按捺不住欢喜神色，暗暗朝着唐溟使个眼色。唐溟心里明白，太后已说了赐婚的事，不日宫中旨意就将快马发往唐家山。
　　他心中虽有欢喜，却也有几分不平静。
　　唐甜的伤他不担心了，真有三长两短，方才杜莱就不会说那番话。然则杜莱下手，唐甜必是伤得不轻，他却不能在她身边守着。如今李顺容的事还需他处理，他只有放宽心，将事情办完了再说。
　　赵祯将近日出行之事吩咐了一遍。如今圣上与他，总多少有些隔阂，不像最初的亲近。唐溟应诺，便告退出来。
　　
　　那刘祝借故跟唐溟出来，拉着他到园中亭子里，喜滋滋道：“唐十四爷，你还真沉得住气，不，以后是不是该叫你妹夫，想不到十四爷成了我家的姑爷！”
　　这话正被闻讯而来的刘祺听个正着，当即怪道：“二哥儿，你又口不遮拦！”
　　刘祝大大咧咧道：“这里只有我们三人，门口我让小柱儿看着，怕什么！你还让不让人喘口气了？”
　　“你这样子，爹怎么放心让你去接妹妹回来？”刘祺不满道，“还是我去最好，那里我也熟一些。”
　　“哎，就因为你去过一次，这次可该轮到我了！上次休沐日会，爹还向母亲夸我稳重了，你可少掺和！”刘祝急了，怕他真要去向家里告状。
　　唐溟笑着打圆场：“如今刘二爷确实比以往稳妥，何况他直来直去的性子，也有好处，不然圣上如何这般看重他，任他为诸卫将军呢？”
　　“就是！”刘祝得意了，对这位相貌品行武 
 62、　　梨叶灸 ... 
 
 
　　艺样样超凡的未来妹婿越发满意。
　　
　　唐家山的春日旭日和暖，草长莺飞，杂花生树，一派生机。
　　如今唐甜已完全恢复，每日大吃大喝，只盼着回京都时多长些肉，看着不是这般瘦弱。
　　太后赐婚的懿旨年前就到了，刘家的意思是想接唐甜回去过年，慢慢准备她的嫁妆，若忙起来，半年时间也就足够了。然而唐甜的身子实在不适合车马劳顿，唐家便找了借口拖延下来。
　　接着就传来消息，李顺容病逝了。唐甜听说大吃一惊，想起那个眉眼和顺的女人，她不禁有些感伤。
　　可在宫里，这事本就不被人在意。加上贵嫔苗氏刚生了龙子，这也可算是圣上第一个儿子，几年前有个侍女也曾有孕，谁知那孩子刚生下来就夭折了，这回自然要大肆庆贺。苗氏也晋为淑妃。
　　随后，圣上亲政，改国号为明道，大赦天下，举国喜气洋洋，李顺容的死便愈加黯然无痕。
　　“娘娘临死才被封为宸妃，丧礼也是太后一手持办，圣上未曾留意。”唐忧告诉唐甜，见她关注，叹了叹道，“本来太后不打算公开治丧，只做一般宫人丧事处理。吕相却在朝令时提出此事，太后垂帘听政，忙下令退朝，招来吕相，怪罪他干涉宫中之事。好在十四师兄赶去，劝太后为日后保全刘家着想，方才劝得太后下诏厚葬李氏，棺木如今便停在了洪福院。”
　　唐忧说得简单，内中紧急却是不难想象的。唐甜知道他是在为唐溟解释，唐溟来信曾说若是过年不能回来，开年自然要赶回。谁知又有事耽搁住了。
　　而刘祝如今已在路上，她就要去京都了，一样能见到唐溟，这么想，便也释然了。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
明天还有一章~




63

63、　　和合喜 ... 
 
 
　　
　　关于赐婚的事，在唐家山并未引起轩然大波，毕竟唐家管理甚严，这件事当家的都心知肚明，下面的人又敢胡乱议论什么？
　　只听说掌门家中重新换了一套上好的柴窑茶具，滋润细媚，那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的妙处，引得讯门门主张应和药堂堂主莫慈去品了好几回茗。
　　至于山下的唐家庄和龙门镇，唐甜耳不闻心不烦。
　　不过唐家小辈弟子的聒噪，那就是免不了的。
　　首先是占缃，听到这个消息风风火火闯进墨竹轩，指着刚接了旨凳子还没做热的唐甜半天说不出话来。唐甜才领略了掌门铁青着脸拂袖而去的威势，耐下心等她下文，谁知她惊愕之后嘟囔道：“那我以后喊你什么？一下从师妹变成了……你这是占我便宜！”
　　“四师姐，算了吧！我们做她师兄师姐一点没好处，还总被指使着做这做那，”唐诚倒想得开，笑嘻嘻接话，又转脸对唐甜道，“如今好歹过年能多收一个红包，你可不能赖账！”
　　唐忧也在，笑眯眯解释，按着唐甜父亲的辈分算，唐甜是被他们占便宜才是，她爹按着族谱算，可是和掌门一辈的，只不过不曾上山。
　　还有辛良，急匆匆赶上山来想安慰唐甜——当徒弟的突然被乱点鸳鸯谱嫁给师父，她怕受不得气的唐甜会和唐家掌门大闹一场。
　　得罪掌门事小，违抗圣旨可是大罪。看到大家一团和气互相打趣，松了口气。不过心里还有些为难，不知对着唐甜怎么称呼。最后还是跟着大家叫她甜姐儿。
　　唐谙则长吁短叹。掌门喝茶还消不了火，便找他爹撒气。
　　唐门人祖传下来的最大本事，就是会偷闲躲懒。像讯门，唐念和唐忧把事务大半托给了两个弟子，二人学着自己师父每日下山逛游，清闲得很；药堂莫堂主专注于制药，巡查药铺、主持义诊的事也多是占缃在跑；毒门只剩了唐诚在家，更不必说了。只有器局，如今还是唐洌把着手不放，日日出现在掌门面前，不找他找谁？
　　唐洌挨了师父的骂，回来就挑他的错，他只好躲到墨竹轩来避避。
　　大家问他怎么了，他微微一顿，见那唐甜满脸喜气，忽想起游历在外的唐羽，不由苦笑。
　　他这一笑，唐甜也想起来了，大家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唐羽走的这几个月，来过信。说是路上还巧遇了郁商，又说起一路的见闻，语气颇为平静。
　　唐甜猜测这是不是唐溟的安排，也是为了避免那杜莱借机找唐羽的麻烦。她原以为唐溟见到唐羽，会劝他回来，不想他和唐忧考虑的一样，说是他四处走走也是好事。
　　桃枝进来服侍唐甜喝药，大家便散了。
　　 
 63、　　和合喜 ... 
 
 
　　
　　得知唐甜要嫁的是唐溟，她们四个丫鬟也许是最震惊的，桃枝原先管着她，多也是为唐甜日后进宫维护名声，谁知连夫人都猜错了。回过头想想，若太后真有心要送唐甜入宫，是不会让她再回到江湖唐家的。是以她如今对唐甜也不像以前那么约束。
　　众人走在路上，辛良低声道：“……十四师叔成亲，三师兄……总要回来吧？”
　　唐谙接了话：“圣上主婚，师叔和甜姐儿自然要在京都完婚，三哥儿如今远在千里之外，未必赶得及。”
　　“哎呀，那我们是不是也要去京都？”占缃嚷道。
　　唐诚却压低了声音：“掌门师祖要去，你们也想去么？”
　　大家都不吭声了。
　　虽说十四师叔成亲大家都想热闹热闹，可这一路来回花的时间比在京城逗留的时间还长，要日日看掌门的脸色，大家的热情全没了。
　　“跟三哥儿写信也说一声，还是别去了……”唐诚嘟囔。
　　
　　刘祝领着人浩浩荡荡到了唐家山，送上刘相给掌门与众位当家的丰厚谢礼，又借口让唐甜多休养些日子，意兴盎然在唐家山上上下玩了一个月。接到三封催促的信，才不情不愿踏上回程。这回由唐悦为使，带着聘礼随同入京。
　　这样回到京都，已是暮春，转眼入夏。
　　钱夫人带着唐甜觐见太后。
　　在怡和殿外等候，唐甜环顾四处，与她一年前的陈设布置大致相同，只是陪伴的是另一名女官。
　　唐甜想起李顺容，心里微微有点黯然。张选侍迎出来，她忙收敛心绪。
　　“一年不见，啧啧，六娘出落得楚楚动人，真是越发出众了！”张选侍显得格外热情，问寒问暖，叹了一路辛苦，这次低声道，“娘娘近日染了小恙，精神不好，你来了，也让娘娘高兴高兴，热闹些！”
　　她这话说得有几分真诚。
　　唐甜来前也得了钱氏嘱咐，说是刘太后如今身子骨大不如以往，要她留神些。
　　进殿去拜见了太后，刘太后穿着绾色檀红暗云的褙子，依旧面容严肃端坐着，见了她倒是和颜悦色，比及以往还亲切些。唐甜顺从地挨着她，半坐着榻旁的锦杌上，这么近了看，才注意到她嘴角眼角松弛的细纹和鬓边的白发。
　　“都说女大十八变，我看这次回来，六娘稳重多了，还是夫人之功！”刘太后也很感慨，眼前的唐甜比起去年，眼神沉慧，举止得体娴静，再不是那个眼光儿乱闪的小姑娘。
　　钱夫人连忙谢道：“六娘是记着太后的嘱咐，才有今日的福气。”
　　唐甜什么也不好说，干脆红着脸低下头去。
　　太后又问了嫁妆的事，又道：“我看，就在这个月把及 
 63、　　和合喜 ... 
 
 
　　笄礼办了，往后天气热了，他们成了亲再回去，一路上也辛苦。”
　　钱夫人有些吃惊，通常人家，提前在女儿成亲前行及笄礼，这事也是有的，只是唐甜五月就满十五，这也不过差两个月，而且正好不慌不忙把成亲的事办得周全，岂不更好，为何太后这么着急？
　　许是她眼里的惊异没掩住，太后蹙了蹙眉，轻咳了两声，张选侍忙上来服侍。
　　太后饮了口茶，淡然道：“就说是我的意思。他们要行远路，那些大件的器物也不必备了，折换了银钱让她带过去，也是体面。唐家也是大家，知道深浅，不会计较这些。”
　　钱夫人只好应诺。
　　
　　说话间，外面的宫女来报，说是圣上来了。
　　不等众人迎出去，赵祯已进来，身后跟着一群侍从宫女。
　　唐甜赶紧跟着钱夫人跪下。她很想知道唐溟有没有来，偏不好抬头。
　　赵祯让他们起身，说是听侍从说太后今日还是咳得厉害，不放心，下了朝便赶过来探望。
　　唐甜心里一动，不知怎么，她听着那沉稳的声音，觉得这小皇帝似乎和以前不大一样。
　　悄悄抬起头，正见一双灼亮的目光飞快扫过来一眼，唐甜忙垂了眼睫。
　　“六娘回来，一路可还好？”赵祯应过了太后的话，忽然对她说起话来。
　　唐甜稳稳心神，忙露出个笑脸：“谢圣上关心，一路都好。奴还要恭贺圣上喜得贵子！”
　　赵祯见着那熟悉的笑容，微一怔神，随后淡淡点了点头。又转头与太后说话。
　　太后不动声色，笑道：“她们陪我说了半天话，也该累了，先下去吧。”
　　钱氏忙带着唐甜告退。
　　还未出殿，却听太后已说道：“……可巧，老身方才正与钱氏商量，下月二十就是吉日，就把唐十四与六娘的婚事办了。日子虽有些紧，好在都是早准备了的。官家觉着如何？”
　　唐甜出了殿，后面的自然听不到了。没能见着唐溟，她隐有些失落，按着礼仪，恐怕只有成亲那日才见得到他，她是巴不得快点成亲。可太后这样决定，总让她觉得是阴谋，很有些不安。
　　然而这次来京的是唐悦，她若是偷偷带信给他，说不定先要挨一顿训斥。只得忍下，就在原先的院子住下。
　　因为还在备婚礼，唐甜的及笄礼有些简单，然而她发上的玉簪是太后亲赐，皇后与贵妃也随了礼，刘府三家夫人和奶奶也都来了，算是很有体面。
　　
　　接着就是婚事。
　　唐甜这么短的时间，要学的不再是书画琴棋，改成了管家。她多少还有些兴趣，每日跟着夫人查查小账，处置内府琐事，便也不觉得见不到唐溟难过。
　　 
 63、　　和合喜 ... 
 
 
　　只是钱夫人又和她说起如何调教妾室的事，让她很是无语。这一天三个姨娘来给钱夫人请了安，钱夫人训了话，又对唐甜说了起来。
　　唐甜暗想，莫说唐溟可没有娶妾的意思，就是有，她还没办法把她们弄走？只是那些女人也是可怜的，关键就是唐溟不许有这样的心思，不然……
　　“六娘？”钱夫人看她低着头久久不答，唤了一声。
　　唐甜忙回神，打起精神继续听。
　　钱氏叹了口气：“……也罢，我看那位十四爷是个重情义的人，只要你谨守妇德，总不会受苦。”
　　太后的意思她现在也明白了，唐甜本来就是唐家人，借她将刘家与唐家联系起来，不能不说太后费了苦心。她自然不愿辜负太后。
　　
　　四月二十日，大吉。
　　迎亲，拜别义父义母。
　　唐甜穿上大红嫁衣，抱着宝瓶，坐着四边出檐密垂红丝穗、红色绫罗围幕、绣有金鱼闹荷花和麒麟送子纹样的花轿，在锣鼓吹吹打打里到了新房。
　　这是唐溟在京都的保和坊买的一座三进的小院子，为了今日，早早已粉刷一新，布置得十分喜气。
　　唐家掌门唐桦与各门主都到了，唐溟与唐甜拜了堂，又迎了皇帝与太后的贺旨，最后被送入洞房。
　　房里静悄悄的，门外有喜婆的声音，是在和唐溟说话。
　　唐甜从盖头下能看到那些漆得发亮的家具，垂地的大红幔帐和脚下铺着大红的地毯。她心里怦怦乱跳，端坐在喜床前一动不动。
　　从她被刘祝背进轿子，她就按捺不住，想掀帘偷偷看一看骑着马在前面走的他的背影，好不容易才忍住。
　　等到拜天地，嗅到唐溟身上那久违的熟悉的气息，她险些儿被裙子绊了脚，好在他不着痕迹扶住了，不是当着大家，她真想自己掀了盖头好好看看他！
　　还在胡思乱想，头上一轻，眼前一亮，遮了半日的盖头忽而揭了下来。
　　唐甜眨了眨眼，一抬脸，正对着一双充满笑意与柔情的眼，眉目清俊，嘴角含笑，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面容尽在咫尺。 

作者有话要说：想尽量早一点，不过，看来今天也只能停在掀盖头这里了，O(∩_∩)O哈哈~
明晚更不了，后天……尽量哦~~~




64

64、　　长生果 ... 
 
 
　　
　　魂牵梦绕三百多日，今日相逢犹在梦中。
　　唐甜目不转睛看着从来青衣素袍的唐溟，此刻一身大红喜袍，玉带错金，头戴朱纱羽冠，好看的眉眼仿佛映在霞光里，润泽的嘴轻牵起醉人的笑意；修身英立，玉姿俊逸，平日掩在温润谦和里的光芒骤然迸发一般，耀眼得几乎让人不可直视。
　　她却移不开眼。
　　唐溟也凝视着她。
　　端坐在红彤彤朱漆绯红幔帐之后的小女子，金丝双凤牡丹分心笼着浓浓乌发，缨络缀玉，霞帔红衣，百花裥裙下露出一点大红绣鞋，衬着眉眼如画，粉腮朱唇，娇秀端丽，不是那双依旧亮晶晶慧颖得会说话的眼眸正望着他，他怎么敢相信她就是那个总让自己不放心的唐甜?
　　一时间两人都似罩在了梦里一般，两两相望脉脉不言，唯恐惊醒了什么。
　　
　　门外似有响动，想必外面的喜娘等得有些焦灼，唐溟先醒了神，看一眼静候在床栏旁的桃枝。
　　桃枝端起一盘小点心走到唐甜身边，低道：“十四爷让你先垫着点儿。”
　　唐甜是早饿了，早早起来梳妆打扮，到后来上轿出门，只吃了几口红枣百合莲米羹儿。先前没顾得上，此刻觉着手脚都是软的。那点心入口即化，清甜而不腻，唐甜几口吃光了。
　　唐溟在一旁抿着嘴笑了笑，坐在唐甜身边。
　　头簪大红绢花的四个喜娘这才端着朱漆的盘子进来，先喜气盈盈给二位新人道贺。
　　两人将他们衣角结起来，一边念着“永结同心”；另两人服侍二人喝了合卺酒。
　　虽只是一小口酒，唐甜咽下去就觉从喉到肚子里一片热辣辣的，方明白唐溟要他垫着些是怕她伤了肠胃。
　　四个喜娘举着四小碟果仁到他们面前，一碟枣儿，一碟桂圆，一碟莲子，还有一碟红皮长生果仁，取的正是“早生贵子”的好意头。
　　她毫不客气，一一顺着捻起来塞进嘴里，别的都好，那长生果却是生仁，没有五香翻炒过，嚼起来唐甜不喜欢那一股子土气息。
　　“生不生？”喜娘问。
　　“生！”唐甜蹙了眉尖想吐出来，却见喜婆脸上绽开了花，笑眯眯向唐溟看去。
　　唐溟嘴角噙着笑，也捻了一颗入嘴，点点头：“生。”
　　唐甜猛想起开面时钱氏身边的张妈妈说过，如今京都不知怎么兴起的新仪式，便是多了这“问生”。她一时昏头昏脑竟忘了，虽是没答错，饶是她脸皮再厚，也“腾”地热烫起来。
　　唐溟示意桃枝打赏喜娘，四个喜娘一人一个沉甸甸的大红封，她们捏了捏，俱眉开眼笑，又连声不迭说了许多道贺道谢的话，退出了新房。
　　房里又安静下来。唐溟笑 
 64、　　长生果 ... 
 
 
　　着抚一抚唐甜热热的小脸，低声道：“我先去敬酒，你歇一歇，等我。”
　　碍着有桃枝，这时候似乎也说不上什么话，唐甜点点头，唐溟起身到净房换了衣服，出来笑一笑，便出去了。
　　一会素儿领着两个小丫鬟端着两个大食盘进来。闻着菜香，饥肠辘辘的唐甜顾不得想别的，吃饱了，洗漱一番。
　　本想让桃枝陪着自己说说话，又担心唐溟很快回来了，让她看了笑话，便放她在东次间歇着，自己换了亵衣靠在床上等唐溟。
　　红烛的光朦胧旖旎，罗帐四角垂挂的香囊与珠兰幽香四溢，唐甜胡思乱想着，许是那酒有些劲儿，她昏昏欲睡，最后支持不住，真就睡着了。
　　
　　等唐溟回来，掀开轻掩的罗帐，见唐甜缩在床角睡得香甜，翠色散花绫的亵衣裹着娇小的身子，小小的肩是一团白雪，露在大红花鸟织锦薄衾外。
　　唐溟轻抚过她的小脸，脸慢慢贴近些，唐甜呓然一声，皱了皱眉扭过脸去。唐溟轻轻一笑，替她拉过衾毯盖着，自去洗漱。
　　唐甜隐隐听到些响动，迷迷糊糊睁开眼，正见唐溟轻手轻脚撩起帐子进来，她欢喜地揉着眼嘟囔着：“回来了……”
　　唐溟本以为她睡着了，知她今日一天也是疲倦的，不忍惊动她。听她醒了，惊喜不已，手一伸便将她抱了满怀。
　　久违的淡淡的甜香扑面而来，唐溟似是低吟又是叹息：“甜儿……”满抱着她柔软的身子，他克制不住，捧着唐甜的脸，深深吻下去。
　　唐甜仍是半梦半醒之间，只觉脸被一双手托起，接着唇上一片柔软，随即那熟悉而好闻的清香潜入口中，在她嘴里缠绵婉转，深沉热烈，无所不至流连不去。
　　贴着那结实炽热的怀抱，那手臂越来越紧，热得唐甜不能呼吸，身子撑不出那力道，软软倒在床上。
　　“嗯……”唐甜一声轻呼。
　　唐溟忙撑起手臂，俯视着她，眼里有沉醉，却还带着自责与怜惜：“甜儿……”
　　怀里的唐甜，竟似比一年前瘦了一圈，那么纤细的手臂，盈盈不及一握的腰，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断。
　　唐甜在他目光的笼罩下，一头乌油油的长发铺散，几丝曲曲折折散落在肩上，朱衾雪肤，明眸璀璨，樱唇却嘟了起来，嗔道：“你喝醉了！”
　　“没有……”唐溟不由道，莫说他也算海量，还让郁商和唐悦替他挡了不少的酒，自然清醒得很。
　　
　　抚一抚她的长发，长叹一声，侧身躺下抱着她，想抱紧些，却更怕弄疼了她。
　　他嗅着她的发香，手沿着细腻嫩滑的曲线抚下去，摩挲着，身子发紧，那热气向一处聚集，他忽而觉着自己兴许是有些醉 
 64、　　长生果 ... 
 
 
　　了，轻柔翻过身压着她，纷落的细吻，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唐甜有一肚子想说的话，等了这许久还没能说，便躲闪着那羽毛般落在她额上、眼眉、鼻尖和唇角的嘴，嚷道：“哎呀，让我说话呀，等一……”
　　她话语一顿，只觉着身上凉了一凉，却又紧贴着更热的肌肤——唐溟三两下解了她的亵衣带子丢在一边。
　　唐甜与唐溟虽有亲近，也不曾这般，当即说不出话来，垂了眼眸，被唐溟抓着的手也不挣扎了。
　　唐溟见她率真也喜欢，见她嘟嘴也喜欢，见她娇嗔也喜欢，这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羞答答的模样，更是喜欢。低下头去，含着她小嘴缠吮许久，渐渐伏下去。
　　唐甜不得不扬起下巴来，只觉得那淡淡的气息吹着颈。温柔的唇依次向下，落在纤柔的颈上，雪嫩的肩上，柔滑细腻的肌肤令他流连徘徊，血脉贲张，恨不能将她融入骨血。
　　唐甜想起张妈妈教导的事，有些紧张不安，又像……有一点点期待和欢喜——那样才是真正的夫妻。
　　那吻由轻触变成了舔吮，如品尝美味佳肴，胸尖上一阵湿热，酥麻与战栗迅速扩散掠过全身，她打了个激灵，不由轻“呀”一声，待要挣扎，左边却被一只带着细茧的大手轻握住了。
　　唐甜不敢动，身子有些僵，心却跳得越来越快。
　　唐溟一手搂紧了她的腰，握着她的另一只手依然未停，轻轻揉捏。
　　那温软的一团雪乳，勉强半个拳大，却像温顺雪白的乳鸽，隐隐在手心里怦然跳动。
　　他的心软得化成了水，激情涌荡，却控制着自己，不再急切，温柔地抚摸着她，玉脂般的柔肤在昏暗烛光下莹莹闪光。
　　“你方才要说什么？”唐溟在她耳边悄悄问。
　　唐甜喜欢这样的温柔，方才唐溟的举动让她有些恐慌，然而那游移的手让她心里有些迷乱，她也不知想说什么，只好听着唐溟低喃。
　　那低沉悦耳的声音，在她耳边来回，让她在温暖宽阔的怀中和温柔的抚摸里一点点放松。
　　唐溟觉着她身子渐渐软下来了，缓着喘息，吮她小小圆润的耳垂，道：“别怕，有些疼，若难受了告诉我……”
　　唐甜迷迷糊糊点点头。
　　那一直轻抚着她的手缓缓再向下，高大的身子也侵上来，慢慢分开了她的双腿，健硕的腰身沿着细嫩的肌肤滑进，最后抵住她，滚烫而坚硬。
　　“啊……”唐甜又慌起来，脑海里竟掠过在慈湖观所见不堪的一幕，她瑟缩着，欲向后退，身子不能动，想挣扎推开唐溟，仰眸看时，却正与唐溟温柔而隐忍的目光对视，他觉察自己的抗拒，艰难地稍稍退开些，有些遗憾而克制的语调： 
 64、　　长生果 ... 
 
 
　　“甜儿……”
　　那好看的眼里熠熠生辉流转着的七彩琉璃光，暗了一暗，注视着自己的眸仍热切而痴恋，她喜欢这样的目光，仿佛唤醒另一个唐溟，眩目的美丽，只有自己得见，只为自己而生。
　　唐溟是她的。
　　她咬了咬唇，毅然张臂揽住他宽阔的浸了薄汗的肩，生涩地挨近。
　　唐溟心头一阵狂喜，再不迟疑。
　　唐甜一瞬间只觉炙热与撕裂的痛充满了全部，如洪水破堤灌入体内，在痛楚之中，有些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不可抑制的细细的呻吟，低低的喘息，便是那月光下的浪潮，推进而退去，退去而复来，缠绵不绝，连连不休。
　　红烛昏罗帐，夜犹长。
　　
　　繁华的街市灯如昼，映亮了夜空，却被那森严高耸的皇宫城墙隔开，郁郁葱葱的园囿草树静默在黑暗里，一样的月光，清冷静谧。
　　杜莱随着通禀的中官来到与内书阁相连的亭苑，远远已见那八角亭中独酌的身影，亭檐悬挂的羊角宫灯微微摇晃，拉长的影子也跟着瑟瑟徘徊。
　　他微不可察地一笑，眉头间的阴沉一扫而空。
　　就在来的路上，蛇奴复命，唐溟的院子他无法靠近。
　　这在他意料之中，自唐甜被他掳去一次之后，唐溟在她周围作了许多秘密布置，这么重要的日子，他更不会掉以轻心。他不过是不肯放过任何机会尝试一下而已。
　　他不甘心，看着宴席上唐溟与宾客言笑晏晏的神情，觥筹交错，志得意满。他以为一切就此称心如愿？
　　他如此不甘，好在，也许有人与他作伴。
　　“陛下，臣来迟，请陛下恕罪。”
　　赵祯轻摇了摇头，让他坐下陪自己喝酒。杜莱再三告罪方坐下，近侍都遵命退至亭外。
　　“……婚礼可热闹？”赵祯迟疑半晌，还是问了。
　　杜莱微微一笑：“回陛下，很是热闹。虽是简约，有陛下与太后娘娘的贺礼添喜，很是显得隆重。”
　　赵祯点点头，秀气的眼里流过一丝怅然。
　　杜莱却想到敬酒时唐溟的神情，他敬的三大杯酒，唐溟推开了郁商和唐悦，全喝了下去，以奉陪到底的架势。
　　当初唐溟受了他爹的毒害，还是留他一命，放他离开，如今为了唐甜，却是半步不让。
　　那个女人如今是什么模样……杜莱捏紧了酒盏，忽而一笑：“不知深夜陛下招臣来，有何吩咐？”
　　赵祯笑了笑，望着清寂的宫苑，含糊道：“我看月色正好，睡不着罢了。”
　　杜莱也不说破，笑道：“今夜果然是月明星稀，美景怡人。臣来时路上，见那马行街很是热闹，河畔酒楼里，许多雅客赏月，吟诗作赋。臣下斗胆， 
 64、　　长生果 ... 
 
 
　　当时便想着若是陛下微服降临，定将那些文士比下去了。”
　　赵祯知他不过是为了讨自己欢喜，却因他这提议想起昔日也有一个人劝他出宫去看看，看看他的天下，大好河山。
　　什么地方隐隐一疼。
　　不过是几面之缘，不过是一介女子，不过是……
　　就算千万不甘，当初不曾力争，如今她已嫁作人妇，他又何必再作纠集？
　　就像许多次，他放下自己的欲望，去配合自己的身份与职责，做一个无愧先祖与子民的国君。
　　这一次，仍应该如此。
　　然而，心里为何还是千回百转，眉头不下，心上已愁。拿是拿不起，放却放不下。
　　晚风送来凉意。
　　杜莱挽袖为赵祯斟酒，垂着的眼眸掩住了了然与冷意。
　　——他不是说要收我做徒弟么，你去告诉他，我可还等着呢！
　　她会等到他找去的那一天的。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了。刚才抽的我还担心上不来呢。
嘻~
明晚可能更，或者后天晚上一定会更~




65

65、　　鱼铜皮 ... 
 
 
　　“甜儿，甜儿……”
　　唐甜听到低柔的呼唤，立刻撅了嘴，蜷身紧贴住身旁温暖的人，蹙着眉尖抱紧他手臂，防着他再有什么动作。
　　唐溟哑然，欲抽回手臂，才留意她手腕上隐隐的几道指印，目光滑过她凹下去那一截雪白的腰肢，细嫩的肌肤上赫然是几道更深的暗红指印。唐溟顿时自责，一直提醒自己温柔些，再温柔些，手上的力道却克制不住，也怪不得她听见自己唤她便瑟缩。
　　他爱怜得叹息，不由轻抚着那些指印，还有肩上身上隐约的痕迹。指上温腻，他渐渐有些挪不开手，轻触变成了抚摸。记起昨夜里身下人儿的娇软，唐溟深深吸了吸气，想压下腾然而起的心火。
　　唐甜朦朦胧胧间只觉着痒，扭了几扭，见躲不过去，心里极恼，睡眼惺忪抓起身上那只手狠狠就是一口。
　　那手一动不动任她咬，她才醒了，睁眼一看，深深两排牙印。她登时心疼，怨道：“你怎么不甩开？疼不疼？”
　　唐溟见她这样的神色，哪还会觉得疼，长臂一伸，将她拦腰抱进怀里，看一眼那牙印，笑吟吟道：“夫妻同甘共苦，这样我们不就一样了？”
　　唐甜才瞥见自己手腕上的指痕，想起昨晚上颠来倒去的事，脸刷的红了，低头把脸埋在唐溟怀里不起来，又想着他说到“夫妻”二字，心里甜丝丝的。
　　如今她再不必藏藏掩掩，就是告诉天下人唐溟是她的也光明正大。
　　娇小的人儿坐在怀中，纤细雪白的颈儿，从乌黑的发丝间若隐若现，甜甜的清香萦绕鼻尖，唐溟深深嗅了一嗅，收敛心神，凑近她耳边：“……起来吧？一会还要给师父敬茶，还要入宫去拜谢太后……回来再睡好不好？”
　　“呀！”唐甜这下真醒了，推开他手忙脚乱穿衣服，一边怪道：“你怎么不早说——让他们看我笑话！”
　　她倒不是在乎掌门的脸色或训斥，只不过很不喜欢掌门唐桦在她闯了祸的时候得了理地教训唐溟，好像娶她是唐溟做的糊涂事似的！
　　唐溟微笑着看她选了件紫罗兰金绣纱衫，海棠红撒花褶裥裙，要帮忙她还不许，便唤在门外等了许久的桃枝和素儿进来服侍她梳洗。
　　唐甜瞧他还打算坐在床前看自己梳妆，嘟了嘴轰他出去。唐溟看了有些不自在的桃枝一眼，便到外间窗前的炕上坐了看书。
　　
　　唐甜梳洗罢兴冲冲出来，唐溟眼前一亮。
　　昨夜里掀了盖头唐甜满头珠翠钗环，把脸都遮没了。今日则梳了个小高髻，因嫌重，没戴嵌宝牡丹分心，只插了根玉叶金蝉簪，戴着宝石攒珠箍儿，大红细绢重瓣牡丹，耳边晃着金累丝嵌宝叶坠子，额发梳上去，露出光洁的额 
 65、　　鱼铜皮 ... 
 
 
　　，黛眉乌眸，粉腮樱唇，便有了小妇人的娇媚来。
　　唐甜从唐溟眼里看出了喜欢，悄悄儿拽住他的袖子，往厅堂里去,到了门口才放开。
　　还好时辰还早，给掌门敬了茶，少不得听他严肃教导几句，然后回屋吃了些东西，赶去皇宫。
　　
　　“唐师傅，唐夫人。”张选侍出来相迎，也是连连道贺。
　　唐甜留神，她面上虽是笑着，眼底却有些戚容。领了二人进去，果然太后身体不适，只是匆匆说了几句话，就面带倦意。正好皇后与皇贵妃来请安。
　　“也好，你也就不必过去了。”太后这话是对着唐甜说的。
　　唐溟回避，便告退去了皇帝那里。
　　唐甜谢了皇后与皇贵妃。
　　“唐夫人免礼。”
　　皇后是个面目带些英爽之气的美人，唐甜从唐家山回来时进宫觐见太后时就见过。
　　皇贵妃却是第一次见，唐甜用眼角偷看，与皇后的严肃端庄不同，她是个妩媚的美人，娇小苗条，笑起来嘴角两个梨涡，甜美可人，难怪极受赵祯宠爱，声音也动听，夸了唐甜几句，说是连官家都夸赞过她聪颖能干。
　　唐甜微微一怔，正要应答，忽然听见宫女报：“官家来了。”
　　唐甜赶紧跟着女官到偏殿回避。等了两盅茶的功夫，听到有人过来说“官家与二位娘娘都走了。”
　　唐甜跟着女官回到太后那里，张选侍拿着药方出来，笑道：“唐师傅在为娘娘诊脉，唐夫人先坐一坐。”
　　又过了许久，宫女请唐甜进去，二人再坐了片刻，便告辞出了宫。
　　马车缓缓回保和坊，一起坐在车里，唐溟有些沉默。
　　唐甜也还在想着方才皇贵妃的事。在那偏殿里等候时她就想过，就算是夸她，她毕竟是唐家妇，那皇贵妃扯出皇帝来，是爽直天真还是要害她？自己与她素昧平生，希望自己是多心了。
　　“甜儿，等正式辞了圣上，我们去苏杭走走，再回唐家山，好不好？”唐溟忽而开口，一手揽过她。
　　“好！”唐甜当然欢喜，过了一年多不得自由的日子，她早就想四处走走，有唐溟陪着，都是二人独处的日子，岂不是十全齐美的事。
　　唐溟看她笑靥如花，不禁也微微笑了。
　　唐甜眼珠儿一转：“可是，太后的病不要紧么？”
　　唐溟一顿，笑道：“师姐会留下，若有什么事，我们再回来就是。”
　　两人议定。
　　唐甜倦极了，吃了饭就歇息。下午起来，不见唐溟，桃枝说是皇帝把他召去了，便没叫醒她。只说会尽快回来。
　　结果到了晚上也没回。只托了宫里的人来，说官家留下他用膳。
　　唐甜气恼，不知这个赵祯怎 
 65、　　鱼铜皮 ... 
 
 
　　么这么不知体贴人意。又想到幸好这儿不是唐家山，不然昨夜唐诚等人来闹洞房，可不知会怎么捉弄她呢。一边想一边笑，又憧憬着二人游玩的乐趣。
　　一直到了半夜，唐溟才回。瞧唐甜倚在床边早睡着了，轻轻扶她躺下，抱着她睡了。
　　
　　到第三天，是回门的日子，唐溟与唐甜回了刘府，拜了刘相和钱氏。唐溟在书房与刘相说话，唐甜到钱氏那里，说了一会话，把进宫谢恩时看见太后不适的事也说了。钱氏也很担心，又不愿这喜庆的日子说这些，就转了话题。
　　“桃枝与素儿年纪大了些，但她们是家生子，人可靠，也能干，还是留着服侍你。其他的小丫鬟，你也看看，挑些得力的留着。唐十四爷，人好，将来你要用些心……”钱氏欲言又止，太后没有把唐甜送入宫，她这个义母的身份总有些尴尬。又想到太后身体不好，也不知将来唐家是不是靠得住，一时心里沉重。
　　唐甜却知道她的好意，诚心答应了。
　　临行这几日，唐溟应酬越发多了，送行饯别，每日不到深夜难回。等掌门唐桦带着唐家人回唐家，唐溟带着唐甜往苏杭去，唐甜才真正松了口气。
　　
　　做过马车，就是水路。
　　便是荆地多湖，唐甜也为江南水乡的旖旎秀丽风光而吸引。
　　让她最是惬意的，便是可以和唐溟日日在一起。她上唐家山以后，单独与他在一起的时间加在一起都没有如今多。
　　她有说不完的话。说起小时候流浪的日子，依稀记得爹如何宠她，如今都不避讳地说出来。还说到遇到的好心人，给她吃的喝的，有一次昏倒了，还得了一家人相助，才搬到了山庄住下。
　　唐溟只是微微笑，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肩，眼里隐隐是了然与怜惜。
　　唐甜见他不语，停了话头，手指在他衣上划圈儿，良久道：“……是不是你？”
　　唐溟手一停。
　　唐甜抬头：“你一直暗中保护我的，对不对？”
　　唐溟眼底有些讶异。
　　“那一次我明明染了风寒，倒在破庙里，醒来时躺在车上，那位阿婶说他们路过救了我，又带着我到了村子，他们明明是因饥荒逃难，却有钱为我请大夫，还修了新屋子。”
　　“……所以你后来还是走了？甜儿，你实在……”唐溟为她的机敏叹息。
　　唐甜却想着那时自己还真是任性，负气跑了许多地方，有恃无恐，心里其实明白总有人替她善后的吧。好在自己总算没错过，如今苦尽甘来，爹在九泉之下是不是也会为她欢喜？
　　她扭过身趴在唐溟身上，下巴抵着他胸，抿了嘴笑，眸光便如窗外的云水荡漾。
　　
　　唐溟半靠 
 65、　　鱼铜皮 ... 
 
 
　　在榻上，离了京都和众人，他也闲散起来，透过半开的窗，看得见船外青天白云下一望不尽的水波潋滟，远山如眉，习习凉风吹进来，拂动唐甜披散的发丝，那张娇俏的笑脸生生动人。
　　“宿夕不梳头,丝发披两肩。腕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唐溟心被撩拨而起，随口吟着，手指绕起唐甜柔顺的长发，发丝的香气清新如微风，在指上凉凉滑过。
　　唐甜听不懂，张大眼坐起来：“你说什么？”
　　“说你呀。”唐溟爱她这般娇憨，把她搂进怀里，在她唇上一点，含着她唇瓣深吻下去。
　　细嫩柔软，清香醉人，唐溟轻吮着，复又深入缠绵，牢牢不放。
　　唐甜轻哼了哼，撑着他胸膛的手渐渐软下去，唐溟便抱着她翻了个身，轻柔将她放在榻上，手轻轻摸索着。
　　唐甜觉出他的身子越来越热，觉着不对，这时哪里挣扎得了。
　　“不行！”唐甜小声嚷。
　　唐溟挑挑眉，手却不停。
　　唐甜才知道人总有看不出的一面，她以前哪想到唐溟会这般无赖。
　　要生气，那温柔的触摸却是她喜欢的；要发恼，那香软的唇已让她意乱情迷。
　　“不行……这是白日……嗯……”那湿热的吮吸变成了温柔的咬啮，唐甜身上一阵酥栗，话也说不全了。
　　
　　船外唐大高声来报：“十四爷，快到杏林坞了，可要派人去通报一声？”
　　唐甜忙推推他。
　　唐溟停了停，支起身，声音恢复了冷静：“还要多久？”
　　“约半个时辰。”
　　唐甜便要坐起来，唐溟按着她不动，想了想，道：“命人去说一声吧，告诉占庄主，我们申初后到。听说桃花岛的鱼铜皮面极有名，夫人想先去尝尝，船先往那里去。”
　　唐大应了，吩咐船家掉转船头，往西南处去。
　　唐甜气恼，捶着他：“谁要吃面了？谁要吃面了？”
　　唐溟大笑，抓了她的手轻轻按下去，目光如璀璨星辰：“我要吃！”




66

66、　　杏子林 ... 
 
 
　　这一日下午，唐溟笑吟吟牵着自己面若桃花的小妻子登上小蓬莱。漫山杏花成林，只是已值秋日，满山烟云红雾的春日胜景是看不到了，澄黄的杏子沉甸甸压着枝头，倒有几分诱人。
　　杏花坞的占庄主便是占缃的叔伯，唐溟出于客气，到此地自然要与他打个招呼，只是并不愿受人打扰，因而婉拒了占庄主请他们留在坞中的好意，去了小蓬莱旁的白沙洲，那里的杏花小筑，唐大预先安排了人打扫一新。
　　两人好好歇了一晚，第二日，唐溟牵着唐甜坐船再到小蓬莱，来到与杏花坞遥遥相对的小山，穿过杏林，见到一座小而清净的尼庵。
　　他告诉唐甜，小蓬莱最有名的，便是这清修之处。
　　当年占家有一位先祖至孝，他母亲虔诚向佛，一夜梦见岛上佛光大放，醒来后说起，先祖便在所梦之处盖了这座寺院供奉佛祖，将这小蓬莱除了杏花坞之外的地方作为公家之地，凡礼佛之人皆可到此参拜静修。
　　听说先帝的乳母便在此地度过余生。许多高官贵人的亲眷，在赴普陀山许愿还愿之后也多会到这里来小住，静思与祈福。
　　唐甜不知唐溟为什么选了来这里。
　　他们一路游船欣赏风光，比这儿美的数不胜数，何况来这儿为了显示虔敬，不能乘画舫，只有素蓬乌漆的游船可坐。
　　他们游苏州时，她对河上华彩绮丽的画舫很是艳羡，唐溟一向不爱这些重色花哨之物，还是让唐大去买了一条画舫，沿着苏杭一路到了小蓬莱，这才换船。
　　难道唐溟也有礼佛之心，或是要祈求什么心愿？
　　
　　等她看到一位静静坐在茂林修竹前的妇人，全然明白了，生生停下脚步，抿紧了嘴。
　　那位穿着霜花刻丝褙子的妇人体态有些臃肿，听到动静转过头来，面上带着些许的紧张与忐忑，还有惊喜。
　　她头上绾了一个圆髻，簪一根福寿金簪，微有些富态，那柳眉杏眼，秀鼻樱唇，想见得出年轻时的美貌。一见着唐甜，眼眶一红，泪便决堤而出，妇人拿手帕抹了抹，似要上前，看唐甜冷然的神情，又讪讪顿住了，求助似的看向唐溟。
　　唐溟看看母女二人，眉眼虽相似，一个眼神哀婉无助，一个绷着脸透着倔强，不由叹了叹气。
　　握紧唐甜欲挣脱的手，唐溟低声劝道：“你娘身子不便，却一心想见一见你。”
　　唐甜微一怔。妇人见她看向自己的身子，露出几分羞惭之色，不由以手遮着腹部。
　　唐甜目光更是一冷，将唐溟手一甩便要走。
　　“甜儿！”唐溟忙拦着她。他没想到唐甜多年未见她娘，还是如此耿耿于怀。原先还想着唐甜多少有几分牵念，有些后 
 66、　　杏子林 ... 
 
 
　　悔没有提前说一声。
　　“我不想见到她！她不是一心盼着我爹死么？一心嫁给自己相好的么？现在都如愿了，找我做什么！”唐甜一边嚷一边挣扎。
　　“甜儿！”唐溟见她说出这么不知轻重的话，厉声喝止，然而看她眼眶儿也红了，眼泪扑簌簌下来，登时又心软，缓了声道，“你娘也是不得已，你爹的遗言你忘了？你小时候不懂事，如今怎么还不能体谅呢？”
　　说话时，就听见那边一声轻叹，妇人似乎支撑不住，软软歪在铺了毡子的木椅上。
　　唐溟忙过去替她诊脉，只是心绪波动影响，却无大碍，他宽慰了几句，要找人来。
　　妇人强笑着摇摇头，答道：“妾身让丫鬟都避开了……无妨。十四爷，妾身只是想……想和甜姐儿说说话，这些年……”她面上又是愧疚又是怜惜，又哽咽起来。
　　唐溟见那唐甜倒也没有跑掉，只是冷冷站在原处却不过来，微微宽了些心，至少她对她娘也不是全然无心的。
　　想了想，便沉了脸过去，低声道：“你娘身体虚弱，你也是知道的。方才险些动了胎气！”
　　唐溟极少板着脸和她说话，唐甜不由再看他两眼，撅了嘴。
　　“甜儿，你娘特意到此来，就是为了见你。她听说你将出阁，却不能来陪你，一直自责，才央求我要见你。”唐溟和缓道，“你以前有些任性，如今却不一样了，自然懂得将心比心。我未和你先说一声，也是想给你几分惊喜。”
　　唐甜沉默。
　　她不是不知道一个弱女子没了依靠日子艰难。
　　只是等娘改嫁之后，她才知道，那个男人与娘青梅竹马，因父母媒妁之言不得不分开。爹不在了，唐家原是主持要替她选个可靠人家，娘却暗暗和这个男人知会！
　　她一想到这件事就无法忍受！
　　她曾为了摆脱唐家，故意去找娘，娘已生了两个孩子。她当时在唐家人面前大哭，一半是假意装作不舍，一半却是为了爹而不平，还有自己心中隐隐的失落。那时她就发誓，永远也不要再见到她。
　　妇人远远坐着，脸色微白，眼中却满含希冀看着唐溟。
　　她总算还在意自己，在和别人有了两个孩子之后。
　　唐溟的手温暖有力，抓着她的臂膀，轻轻劝说着，语气柔和，带一点恳切。唐甜抬眼看他，她还不及他肩高，他与她说话总是这样微低着头，让她有种安心而温馨的感觉。
　　唐家曾为了隐匿他们的身份费了许多功夫。
　　唐溟费了心思安排娘和自己在这小蓬莱见面，想必也是为了避开杜莱等人的耳目；她出嫁的事，自然也是是唐溟说的。上轿那一天，拜了钱氏，她心底里何尝没闪过一丝失 
 66、　　杏子林 ... 
 
 
　　落，却很快压了下去。
　　她什么也不说，可唐溟总为她想到了。只有他，什么时候也包容她，替她着想。
　　唐溟见她神色渐渐缓和，知道她拧劲过去了，便牵起她手，慢慢走到秦氏面前，笑道：“夫人，你们在这里坐坐。”
　　有对唐甜道：“你方才不是问杏子熟了么？我去替你寻一些来。”
　　唐甜瞧着唐溟一脸温柔的笑容，不忍拂了他心意，默默点点头，乖乖坐下了。
　　唐溟一笑，眼里漾着欢喜，向院外走去，衣袂飘然，一身月白银云团花直缀在郁郁葱葱的林子里时隐时现。
　　
　　“甜姐儿……”她凝视着唐溟离去的身影，听见秦氏唤她。
　　秦氏有些小心翼翼，似乎不知怎么开口，然而看着她的目光和说话的语调里都透着欢喜：“……十四爷对你真好。”
　　这话没错，唐甜点点头。
　　秦氏见她肯搭理自己，有些激动，眼里又溢满了泪，那帕子拭了，道：“如此我也安心了……”
　　有人肯代替她管自己这个麻烦，她自然安心了，唐甜忍不住冷哼一声。
　　秦氏顿了顿，站起来，她身边有个红棕色暗纹、四角包镶云纹铜面叶的樟木箱子。
　　“你出嫁我未能去……这是早已替你备好的……”
　　这么说是为她准备的嫁妆，唐甜并没有动。
　　秦氏苦笑了笑，亲自打开，几缕清淡雅致的香气随之飘溢而出。
　　唐甜怔了一怔。
　　一套精巧的木雕小楼呈现眼前：不及手指粗的雕梁画栋，花纹精美，透过小小的镂花窗子，看得见里面分着卧房、小厅，还有纤小的妆台、卧榻，幔帐垂地，桌椅齐备。
　　那黄杨木细腻如象牙，因了年月的变迁，木色由浅黄转成澄黄，泛着柔和的光泽，与那淡雅的清香扑面而来，唐甜泪水夺眶而出。
　　“……甜儿乖，等爹回来，雕一座好玩意给你做嫁妆……”
　　那时她还不知什么是嫁妆，只是哭闹不肯让爹离家，记恨了很久，想等他回来了再发脾气。
　　后来她想，是不是爹知道她一直怨恨着，所以不肯回来了，不要她了？
　　唐甜颤抖着手抚摸那细致的花纹，精巧的镂空锼花。
　　她依稀记得唐家人来时是带着一个箱子，说是她爹留给她的东西。可是她只记着要爹，什么也不管了。
　　“……你那时还小，我把它收着，就是想等你出阁的日子再交到你手上，谁知……”秦氏见唐甜落泪，自己也哽咽起来。
　　唐甜怔了半天，抿了抿嘴，终于轻轻喊了声：“娘。”
　　
　　杏花小筑坐落于流水花丛之上，卧房外设了小小一个观廊。檐角的一盏清纱宫灯流泻出金黄 
 66、　　杏子林 ... 
 
 
　　的烛光。秋月如水，流萤逐飞。
　　卧房内，唐甜与唐溟刚刚歇下。
　　昨日，她放下心中芥蒂，陪着娘好好住了两日，说了许多话。今日傍晚，那个男人不放心，亲自来接她回去了。
　　那人对娘好，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临走说了一句让娘保重的话，竟惹得她又落下泪来。
　　只是，看着那船渐渐成了远影，心里还是有些难受的。好在，那时唐溟一直握着她的手，温暖如常。
　　唐甜抬头看看身旁的人，见唐溟正凝视着自己。
　　“怎么了？”她问。
　　唐溟笑一笑，抚抚她披散的发，看她眉眼间的轻松，觉得自己让她们娘俩见一见是对的，便道：“这两日你和娘一直在一起，都说什么了？”
　　唐甜嘻嘻一笑：“怎么，我没陪着你，你可是孤单了？”
　　“是。”唐溟笑着，凑近了亲她的脸。
　　她咯咯笑着避开，一眼斜见纱帐外小几上的果盘，堆着黄澄澄的杏子，面色一滞，想起娘因为唐溟说替她寻杏子的话，便试探着问她“是不是有了？”的事来。
　　自然是没有。
　　娘又劝了她许多，不过是说她有福气，有唐溟这般好，自己也要争气，早为唐家开枝散叶。
　　她当时不以为意，成亲不过两三个月，她还没想过这些呢。只是见娘随时小心呵护着腹部，想到自己出生前她一定也是如此小心在意，心里酸酸甜甜的。
　　现在静下来想想，好像路上几次接到掌门与莫慈的信，她看过几眼，似乎也有提过这件事。而好几次来信，唐溟脸色有些不好。她想无非是唐家的事务和宫中的消息，又顾着给占缃和辛良写信，也未多留意。
　　莫非真是掌门怪他了？
　　唐溟也急着要孩子么？若是早些有孩子，那掌门也没话说了吧？唐溟也不必感到为难了。
　　
　　“昨夜什么时候睡的？”唐溟说着，揽她过来，手便伸进她衣襟里，细细抚摸那柔滑的肌肤。
　　若是以往，唐甜便要挣一挣的，这一回倒是乖乖的伏在他怀里。
　　唐溟顺势替她解了小衣，露出如丝般光滑的肌肤，令他爱不释手，亲吻着，在她柔颈处流连。
　　唐甜还有些青涩，这种时候总是扭着身子笑，好一会才安静得下来，今日一直温顺，倒让唐溟有些奇怪，停下来看一看，却见她
　　小脸微红，乌眸清亮，那一头青丝顺着肩倾泻而下，衬着雪肌玉骨，娇嫩而妩媚。
　　唐溟定了定神，笑道：“今日怎么不闹了？”
　　唐甜嘟了嘟嘴，伸出粉藕般的手臂搂着他脖子，小声道：“你是不是着急了？”
　　“急什么？”
　　“……孩子。”唐甜顿了顿，才回答。 
 66、　　杏子林 ... 
 
 
　　唐溟总是这样恋恋不舍，一定是为了孩子。
　　唐溟失笑。
　　看来是秦氏说了什么，作母亲的关心这些也是自然。他也希望有自己的孩子，只是他总不放心，唐甜身子娇小，年岁又不大，又有些气血不足，调养好了，晚些要孩子对她更好。
　　他抱她坐在身上，逗道：“你想要孩子？”
　　唐甜抿抿嘴，瞟他一眼：“……你不想么？”
　　唐溟瞧她娇嗔的样子，笑道：“想，只是这事是男人的事，你急也急不得，只需听我的就是了。”
　　“听你的什么？”唐甜这回认真了，坐直些。
　　烛光昏黄，那小小的身子莹润可爱，一对小巧雪白的乳，腻如凝脂在胸前轻颤。
　　唐溟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在她愣怔之间，低头含住那殷红的蓓蕾。
　　唐甜微微呻吟了一声，满面绯红，挣扎了一下，便乖乖依偎着他，任他啜吮。慢慢的，身子越来越热，渐渐酥软，软在他身上，那身下的坚硬趁势带着炽热挤入了体内。
　　唐甜此时已说不出话来，耳边是唐溟的低喃，轻柔沉稳。她双臂紧紧攀附着他，随他起伏，上下往复。
　　唐甜轻吟着，身子里的律动似点燃了她，让她燃烧起来，向上升，升入空中，随着身子一阵阵发紧，唐甜一阵抽搐，火树银花瞬间绽放。
　　
　　唐溟微微停顿，这么下去唐甜是受不住的，今晚又只得委屈着了。
　　他这么想着，吻吻她汗津津的额角，松开她仍在微微颤栗的身子。
　　唐甜朦朦胧胧睁眼，见着唐溟依旧炽热的目光，纤细的双臂忽然揽着他不放，柔若无骨的身子如杨柳缠绕上来，嘴里嘟囔着：“……孩子……”
　　“甜儿……”唐溟似喜似叹，再不能自持，搂紧她，让她仰面倒下去，却不敢就此放任，俯身细细吻着每一处，娇柔满怀，让她与自己一同炙热，娇喘微微，这才舒怀驰骋。
　　烛火燃尽，红蜡缠绵逶迤，青烟袅然。
　　唐溟起身替唐甜擦拭，又理理她凌乱的长发，望着她沉沉睡去的面容，心中满足而感动。
　　有她陪着自己，便是再多烦扰，又何必放在心上？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更了，不然看到常常来看的，我都不好意思回复，哈！亲爱的11……（后面数字省略），以后我就这么叫你吧？
本来可以早点，但是大家都说要吃面，汗，我只好加了点餐……
也算是谢谢大家一直不弃坑啊，还有很忙也不忘撒花的水函等等，都谢谢了~




67

67、　　旧书函 ... 
 
 
　　即便是唐溟对即将而来的事已有准备，唐甜还是觉出了异样。
　　他们已踏上回唐家山的路，然而唐家与京城的书信仍是一封接一封。书信这么频繁，总有不安定的事发生吧？
　　唐溟本也不是有意要瞒她，不过想着难得带她出来，不愿她也一起操心，她既然发觉了，便将太后病情突然加重的事说了。
　　“太后也是心病使然，如果善加调养，也不至几个月里急剧加重，只怕她是……”唐溟轻轻一叹。
　　太后是个明白人，她一口气撑到如今，既是为了不负先帝嘱托，也是放不下刘家。如今新帝亲政，她与刘家反成了绊脚石，骑虎难下，又能何为？
　　“会不会是杜莱搞的鬼？”唐甜眼一冷，从唐溟怀里坐起来。
　　唐溟摇头：“同样的事，我不会允许出现第二次——他也很明白，绝不会轻举妄动。”
　　唐甜可不这么想，杜莱如今和赵祯几乎形影不离，太后被他下毒或者施以什么恐吓轻而易举。
　　唐溟这么笃定，不过是以己度人，又心有愧疚罢了；对付杜莱那种人，以德报怨最要不得，不如以恶制恶。
　　她又想起红英，越发觉得不能让他知道红英活着的事，不然，他必定又要想着怎么补偿。
　　“那我们别回唐家山了，直接到京城去！”唐甜心里有了计较。
　　“还是先回去吧。”唐溟却执意要先回唐家山，出舱去吩咐了唐大几句。
　　
　　一路顺风顺水，到了唐家山，唐溟却只歇了两日，见了掌门，与唐忧唐悦秘密商量了一夜，就马不停蹄往京都去了。
　　唐甜虽有些放不下，也知道按着唐溟的性子，不想她担心的事就一定不会说，只好按着自己的主意悄悄做准备，反正总有唐诚帮忙。
　　离开小蓬莱之前，占庄主和夫人请他们去，提到占缃的婚事。占缃父母皆不在了，叔婶少不得要操心。占夫人托了唐甜，唐甜自然是满口答应。
　　没想到占缃看了叔伯来信，闷坐了半天，被唐甜催逼不过，才说了句“我不嫁人”，扭头就走。
　　唐甜料到占缃不愿，笑着拉住她：“你是不愿嫁给你叔伯选中的人，还是不愿嫁人？”
　　占缃脸“腾”地一红，甩开唐甜的手，恼道：“这是女孩子家说的话？”说完瞥见唐甜绾起的髻，一时语塞，唐甜如今是十四夫人了，她还没习惯呢。
　　唐甜还是笑嘻嘻的，把她拉回来，悄悄道：“不是因为京城有事，我还想去瞧瞧那户人家到底好不好呢！你不喜欢就不喜欢，我这不是还没告诉丘长老么？不过，你自己也要有个主意，我才好帮你是不是？”
　　唐甜找占缃之前，先去唐谙那儿探了口气，唐谙 
 67、　　旧书函 ... 
 
 
　　倒是不忸怩，可还是摸不准占缃的意思。而且因为他话说得太直白，占缃已经不理他了。
　　最糟糕的，是唐甜从唐忧那儿得来的消息，唐洌一心希望唐谙能与叶家这样的武林世家联姻，占家虽然也是大家，可占缃父母都不在了，叔伯族亲怎么比得上呢？
　　
　　“你要再不吭声，那我可就直接把信交给长老了！”
　　见占缃欲言又止，唐甜威胁她。
　　她觉得这事儿倒是个机会，弄明白占缃的心思。要说起来，辛良虽然闷气，心事倒是一目了然；占缃却不一样，看她大大咧咧的，有时候不知她到底在想什么。
　　以前她还以为占缃中意唐忧，后来看着又不像；她对唐谙唐羽也都是差不多。
　　“……这事十七师叔知不知道？”占缃忽然问。
　　唐甜一怔。
　　“我，我只想留在唐家。别的，哪也不想去！”占缃丢下这句话跑了。
　　
　　“夫人，十七爷来了。”桃枝打起帘子进来。
　　唐忧一进来就是苦笑。
　　唐甜可不管这些，直截了当：“占缃小时候是你带着的，如今又是你的后辈，你不帮忙谁帮忙？”
　　唐忧只好听她的，四处活动去。
　　过了几日，占缃就听说了唐洌要替唐谙提亲的事，据说唐谙坚决反对，遭他爹关了禁。
　　她来找唐甜时，唐甜正好从他家回来。
　　“听说他挨了几十鞭子，皮开肉绽的，我也没看见，可是他娘眼都哭肿了，说他从小到大都没挨过这么重的罚呢。”唐甜叹着气，一边查看要送往刘府的中秋节礼，一边偷瞧占缃的神色。
　　占缃抿紧了嘴，半天憋出一句：“他这么做是为什么？”
　　“是啊，我也这么想，还打算找你十七师叔去劝劝他呢。”唐甜一本正经点点头，“你的事呢，我也想过了，明天还是把信交给长老吧，这事可拖不得了，你叔伯还等着信呢！”
　　“我不是说过么，我只想留在唐家山！”占缃急了。
　　“留在唐家，你怎么留呢？当初人家大哥儿对你多好，你爱理不理，这回他都遭了鞭子了，我看他也该明白了。你就还是听你叔伯的吧！”
　　占缃抿着嘴不说话，转身撩了帘子。
　　唐甜暗笑。
　　
　　秋草瑟瑟，万籁俱寂。
　　占缃大步走在路上，心里憋着气难受。
　　提到唐谙，她可从没想过他们之间会怎么样，可是如今怎么就有些不舒服呢？还有，到底是为他遭了打不舒服，还是因为他要听他爹安排才不舒服，她也不知道。
　　下了坡，前面站着一个人。
　　占缃吓一跳，怎么才想着呢，唐谙就出现在眼前了：“你不是被关起来了？” 
 67、　　旧书函 ... 
 
 
　　
　　“我有话想和你说……”唐谙说着向她走过来。
　　占缃立刻扭身：“有什么好说的！你休想像上次那样欺负人！”
　　唐谙身子晃了晃。
　　他脸色有些白，瘦了似的，一身虾青直缀有些空旷，看来真受了苦的，占缃习惯性的那些挖苦就堵在了喉里，人也站住了。
　　“你叔伯要给你提亲了？”唐谙问。
　　占缃想说“和你有什么相干”，却说不出来。
　　“你愿意？”唐谙又问，眼神有些伤感。
　　占缃下意识便摇头，又一想，嚷道：“这事我愿不愿意有什么用？难道师父叔伯的话能违背么？”
　　唐甜拉着唐诚躲在树丛里，听见这句话只摇头。占缃就是这样，看着最是大胆，到这些事上就是放不开。
　　好在唐谙可不是唐羽那么呆讷的人，立刻说道：“若是长老答应了的，你就一定愿意是不是？若是我让爹去你家提亲呢？”
　　占缃一愣。换做平时，定是要大恼，这回居然憋红着脸，也不生气也不走。而且，旁边稀稀落落的树丛里躲了两个人，她也没发觉。唐甜觉得自己没猜错。
　　“若是我劝动了我爹，去提亲，你可……可是心甘情愿的？”唐谙加了一句，这回说得却有些小心翼翼。
　　占缃脸越发红了，咬着唇，要说话说不出来。
　　“你不愿意？”唐谙有些失落。
　　“你若是不愿，你说，我也不勉强你……你若不说，我就当你是答应了？”唐谙急切上前一步，好像扯动了伤，脸上冒出了汗。
　　占缃要说“不”，可说不出来。
　　可要她答应，她怎么也不甘心，片刻脸一沉，透出几分毅然决绝来。
　　“弦绷紧了要断啊……”唐诚小声嘀咕。
　　唐甜也看分明了，唰站起来：“我说谙哥儿，这种事，人家女儿家怎么好答应你，这事我做主了！你是个男子汉，回去和你爹说了，早点去长老那里提亲！”
　　唐谙大喜，当即朗声答应。
　　占缃又恼又羞，大嚷道：“你们，你们设计骗我！”说完这句，倒也没说不愿意的话，拔腿直接跑了。
　　身后三人哈哈大笑起来。
　　唐谙咧了咧嘴，对着唐甜又道了谢。
　　唐甜摆摆手道：“我答应过你，这事自然是帮你的，不过你爹那里，可还要看你，占缃嫁给你可不许让她受委屈。”
　　唐谙笑嘻嘻答应。
　　他可是真受了几十鞭子的，咬牙偷跑出来很不容易。唐诚便送他回去。
　　唐甜则趁热打铁赶去药堂。
　　刚把事情和长老说了，长老自然也希望占缃留在身边的，居然开了金口，让莫慈去看看唐谙的伤。
　　不管唐洌有多不愿意，丘长 
 67、　　旧书函 ... 
 
 
　　老的面子他也还是要给的。这事儿可就好办了。
　　
　　她正为这些事高兴。
　　唐忧却派人来，告诉她一个惊人的消息：“太后娘娘薨了！”
　　唐甜大吃一惊。
　　然而更惊人的消息很快传来，就在太后过逝的后一夜，皇帝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丧礼未备，已派禁军包围了刘府。
　　“怎么会这么快？”唐甜惊异。
　　外面依然是秋高气爽，人心里却阴云沉沉。
　　唐忧皱了皱眉：“圣上下手猝不及防。当时刘祝刘祺都在，直接以为太后守丧的名义，撤了指挥使与大将军之职，押送回府，不许让任何人进出！”
　　唐甜最关心的是唐溟。有他在，什么事都好办。
　　唐忧看唐甜一眼，他没有先提，却也是怕她担心：“……圣上直接将他下了大牢。”
　　“他……他为什么不跑？”唐甜焦灼，随即也想到，就算赵祯有备而来，要拿住唐溟也不是易事，除非唐溟自己愿意束手就擒，“他还希望圣上放过他们吗？”
　　唐忧点点头，道：“杜莱也在那里，这事与他脱不了干系。与其反抗让圣上更加怀疑，不如先让事情拖延一下。如今圣上没有直接捉拿刘相和刘大将军，而是封了刘府。便到安放宸妃棺木的洪福院去祭拜。这事儿一时半会还不会完。”
　　所以掌门才招了唐家各门当家的连夜紧急商议此事。
　　唐甜竭力让自己平静一些，是谁泄露的消息这种事，也是其次了，道：“我们现在怎么做？唐家会不会受牵连？刘家人怎么办？”
　　唐忧眼里便有些赞许。唐甜问的，是最要紧的几件事。有她这么开口，有些话，不好说也好说了。
　　“这件事，最关键的，就是唐家不能受牵连。唐家不受牵连，才有办法救十四师兄，也才帮得了刘家。”唐忧说着，望着唐甜急切的眼神，还是一顿。
　　唐甜见他神色古怪，心里一沉，还是问道：“可是有什么办法？快说呀！”
　　唐忧微一犹豫，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信。
　　唐甜看去，那信似乎有些时日，封胶发暗，信函四角也有些陈旧。
　　她疑惑地看向唐忧。
　　唐忧苦苦一笑，硬着头皮轻道：“十四师兄早想到有这种可能。为今之计，若要让唐家免受牵连，只有证明十四师兄并不是唐家人。”
　　掌门刚知道这事，气得跳脚，却也知道只能如此壮士断腕。大概气他一直瞒着自己，故意要他来告诉唐甜。
　　而那封信，便是唐溟在与唐甜定下婚约之时，以防万一，先准备下的，唐溟被逐出唐门的证明！ 

作者有话要说：网络总是有问题，好在打开了，以后可能会白天更~~~

最近事多，不过尽量在四月份完结~~~~




68

68、　　冬青树 ... 
 
 
　　“十七爷，夫人已歇下了。吩咐奴婢转告十七爷，谢谢十七爷送来的节礼。”桃枝对着唐忧婉拒道。
　　唐忧顿了顿，看了看门窗紧闭的小楼。
　　唐诚道：“十七师叔，还是等师娘消了气再来吧。我瞅着空儿再劝劝。”
　　唐忧也知道唐甜是故意不肯理会他们，又见那桃枝稳稳守在庭前，只好由唐诚送出来，二人沿着山路向讯门走去。
　　“诚儿，你多留心着，别让她贸然做出什么事来。”唐忧叹了口气，看着远处暮霭沉沉，山雾渐起。
　　唐诚点点头，笑道：“师叔放心，我晓得的。按你说的，只要她要的，都给她准备了，她这段日子日日只在密室炼药，连占四姐也不大理会。前几日还去后山弄了几只霜虫，还说起那年害了师父的事……”
　　说到这个，唐诚也叹了叹气，道：“师叔，我们什么能去救我师父？”
　　“……再等等。朝廷显然也防备着我们插手刘家的事，荆州指挥使调派的人马在山下重重包围着，切忌轻举妄动。”唐忧望了望山外，风起云涌，“如今圣上要为自己生母补丧三个月，暂时不会处理这件事。你三师伯早买通了狱监，十四师兄也是谨慎之人，只需防着杜莱就是了。”
　　那封信，还是由唐念送呈上去了。
　　如今朝野皆知唐溟是唐门弃徒，即使所有人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唐门自保的权宜之计，那印鉴下的日期已有说服力。
　　不必与江湖唐家为敌，朝廷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唐甜的激烈反应在预料之中。然而她总算知道为大局着想，也为日后能营救唐溟，只能如此。
　　唐忧本还想让占缃来劝劝她，不过如今因为唐溟的事，唐洌知道与叶家联姻的可能性小了太多，也不想拖下去，倒是允了唐谙与占缃的婚事，已由师父张应做媒人定下了亲。身份有别，占缃也不好多到金门这边来。
　　他最后叮嘱了唐诚几句。　　
　　唐诚回到墨竹轩，见那桃枝静静坐在庭前，拿一只绣好的蓝底玫红金丝蝶的绣鞋与另一只未绣好的比着，他记得这是唐甜两天前才叫她绣的，做好了一半。
　　他心里叹了叹，走到密室外敲了敲门，悄然进去，细碎的麦饭石在烛光下形成深浅不一的阴影，就着烛火，唐甜正将药瓶插入专制的药囊中，一排排固定好。
　　看见唐诚，她道：“五哥儿，我要的颠茄果不够用，你再给我采一筐来吧！”
　　见唐诚无奈扁扁嘴，她立刻柳眉一竖：“你不愿意？那我明天自己下山去弄！”
　　“我去，我去就是了！今儿晚了，总要明天才行吧！”唐诚苦笑。她如今没别的地方宣泄，就只是制毒制药，所用的多数 
 68、　　冬青树 ... 
 
 
　　都是不好弄到的剧毒之物，耗费极大，这颠茄实在平常了，他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唐甜这才罢休。正好素儿来报，说是晚饭好了，便一起去吃饭。
　　
　　夜深人静，唐甜轻轻悄悄走过楼廊，在唐诚门外顿了顿，听到细匀的呼吸，汤里下了安神粉，多少起了作用吧。她慢慢下楼穿过小厅，打开密室的门，拿出石板底下的包袱。
　　走下厅阶，莹莹月光铺洒一地，或照入穿堂，明明暗暗的错落，霜色清冷。
　　院子里两个身影静默相对，一个清长秀丽，面色沉静，是桃枝。一个略显丰腴些，只是满脸惴惴，倒显得怯弱。她们见唐甜出来，一起微微躬了躬身。
　　唐甜再走近些，轻声问道：“真不怕？”
　　桃枝轻微而坚决地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如一；素儿看了看桃枝，再看看唐甜，迟疑着，也点点头。
　　唐甜仰头扫一眼四周，那一轮圆月皎洁而空茫，无尽黑夜之中，那般孤高寥落。
　　三年以来，这是最暗淡的一个中秋，不，即使与四处流浪时的凄凉相比，唐甜也不愿像现在这样提心吊胆，辗转难安。
　　她不担心唐溟在牢中受苦，她怕的是杜莱落井下石，暗下毒手。
　　
　　第二日一早，唐诚匆匆起床，唐甜是睡惯了懒觉的，尤其现下除了制药无事可做，他巴不得不必被她折腾，胡乱吃了桃杏端上来的早餐，带着小厮下山，去山前药铺把所有颠茄搜罗了回来。
　　刚到家，见素儿才端着面盆进唐甜的房间，他也就不急了，自去将毒门的事处理了，再向掌门报了一遍。如今掌门心思也不在唐家事务，只是抓着唐忧唐念，催他们四处打听消息，找路子。
　　等唐诚下午回到墨竹轩，见到桃杏，一问，说是素儿姐姐她们陪着唐甜到后山去了。他不放心，到后山找了一圈，不见人影，隐隐觉得不对——今日过了大半天，他还没见到唐甜的人影呢。
　　匆忙赶回墨竹轩，喊了半天无人应，桃杏满头大汗跑出来，说夫人出了身汗，正在沐浴，素儿支使着她烧水呢。
　　唐诚眉一皱，问道：“你刚才亲眼见到夫人了？”
　　桃杏一边喊小厮抱柴一边摇头：“夫人上楼去了，是素儿姐姐来说的，她替夫人拿换洗的衣物去了。”
　　唐诚顿知不妙，拔腿奔上来，就见素儿在那楼梯口坐着，手上没绣完的帕子绞来绞去，一见着他立刻面色一白：“五……五小爷……”
　　他回想起来早上见那素儿进唐甜房间时就是低着头掩饰什么一般，他顾着唐甜托付的事，加上这段日子刘府来的两个丫鬟都有点神思不安，他没多在意。
　　现在回想是什么都不对劲，立刻 
 68、　　冬青树 ... 
 
 
　　问道：“我师娘呢？”
　　素儿抿抿嘴，目光闪烁。
　　唐诚径直要往里闯。
　　素儿慌忙来拦：“五小爷！夫……夫人……在沐浴……”
　　“夫人真在沐浴？”唐诚沉了脸大声问道。
　　素儿还是第一次见到笑呵呵的唐诚这样的脸色，怔了一怔说不出话来。
　　外面这样的动静，屋子里什么声息也没有。
　　“你给我让开！”唐诚心里已明白不好，将素儿一推。
　　素儿白着脸，扯住了唐诚的手臂，忽觉身上一麻，立刻动弹不得了。
　　唐诚踢开房门，绕过屏风，掀开层层帏帐，四处找了一遍，屋里屋外空无一人。低头看见几上的绣筐，里面那做了一半的绣鞋还在。
　　他心里大悔，原来唐甜是早有预谋，故意拿这些事麻痹自己。此时气恼也没用，只有赶快把这事报给师叔知道。
　　唐忧得知，也是大惊，找来素儿审问，素儿只是听从她们的话拖延时间，并不知道具体事儿，只听她们说过前山处处有暗哨，出不去，只有从后山走。
　　“后山？”唐忧和唐诚面色皆变。
　　后山高崖陡峭，就算有办法下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们很快就会被抓回来；唯一快捷出山之路，就只有穿越残心谷的密洞了。然而里面四通八达，又有无数霜虫毒物，她们怎么敢冒这个险？
　　唐忧犹疑，唐诚却是着急：“师叔，我……我曾经走出去过……”而且还把路线告诉了唐甜。
　　关键还不只是知道路线，当初驱除霜虫的法子，还是唐甜一起出的主意，难怪她前几日总要往后山跑！
　　事不宜迟，唐忧再不敢耽搁，大步向外走，一边吩咐唐富等人召集人手去后山。
　　
　　深夜，一贯寂静的丧山山脚下起了喧哗。
　　唐忧走出密洞，清新干燥的冷风迎面而来，随后可以嗅到腐叶朽木的湿气。
　　眼前枝缠藤绕，湿雾弥漫，哗哗水声灌进耳里。
　　“十七爷，脚印到水边就没了……”唐富领着众人到了水边，指了指河边被砍倒的一排竹子，她们必是做了个简易的竹筏，顺水下去了，这样的话，不好判断她们在哪里上的岸。
　　唐忧目光沉了沉，他们由唐诚领着从密洞走出来，一路上到处是霜虫毒物残骸，可见唐甜做足了准备。
　　就算知道她们安全出了洞，唐忧面色仍是铁青，她们闯密洞没出危险是一回事，若是她们被杜莱抓到，出了什么事，他怎么向十四师兄交代？
　　算算时间，他们脚程快，用了一个多时辰，就算她们是两个女人，从后半夜出发，加上做竹筏的时间，再不济中午也离开了这里。
　　唐诚沉默片刻，问道：“师叔 
 68、　　冬青树 ... 
 
 
　　，怎么办？”
　　唐忧眼神一沉，反而冷静下来：“以防万一，我已让唐贵在镇外留意了，很快就会有消息。”
　　
　　不过是要找个人，对于唐家而言，易如反掌。
　　不过一日，已有确切消息传来，唐甜和桃枝歇在了百里之外渡口的宏盛客栈。
　　唐忧唐诚连夜快马疾鞭赶到，正是破晓时分。
　　他们走进去，暗暗探得消息的讯门人上前来迎接，指指楼上的上等客房。
　　唐忧扫了一眼院中卸下的华丽马车，不动声色坐在大堂中。
　　唐诚与师叔坐在一处，端起茶大喝了两口。
　　若说之前他还有些不服气，此时也有些佩服了。他们之所以用了一天时间才查到消息，是因为全没想到唐甜敢明目张胆住店，挑选的还是最讲究的大客栈。细想却又有些道理。
　　只因这里是不愿住官驿的豪门大家歇脚的地方，客栈都有来头，唐家人打探消息也要些顾及，自然不如在其他地方便利。那桃枝高挑清秀，唐甜最会装作乖巧糊弄人，两人扮成一对贵人家的小夫妻，有谁会多加怀疑？
　　“十七爷，那两个来打水的丫鬟，就是她们新买的。”一个手下低声说着，目光扫向笨手笨脚拿着面盆去后院打水的两个小丫鬟。
　　唐忧看了一眼，思忖着，就算是为了掩人耳目，专门买下两个人，赶路只怕也要慢许多，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益处？
　　他想着，起身吩咐一个仆从将那两个小丫鬟扣下。
　　过了一刻钟，果见楼上下来一个身形有些单薄的男子，面目清秀，举止不俗。他正欲向上楼的伙计询问丫鬟的事，眼睛扫到坐在堂中的两个男子，话语一顿；再见那唐忧仰头对着自己一笑，还扬扬手中的杯子，不由咬住了唇，沉静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转身上楼去了。
　　唐诚起身要追上去，唐忧拉住他：“不必慌，她们赶了一天的路，歇歇也好，跑不掉的。”
　　他们来时就已派人秘密围住了客栈，只要她们在这里，插翅也难飞。
　　她们也该清楚这一点，想通了自然会下来。
　　
　　然而等了约半个时辰，唐甜还是不肯出现。唐忧与唐诚敲开了门，来的依然是女扮男装的桃枝。
　　她神情依旧沉静从容，开门让到一边。
　　唐忧唐诚大步进了门，却见那床褥平整如新。
　　桃枝躬身行了一礼，淡淡道：“夫人不在这里，昨住进来之后就暗自离开了。”
　　唐忧只觉得怒气往脑子里窜，那个死丫头，嫁了人还是这样顽劣！
　　还有面前这个女人，他多半也是因了一贯看她行止有度，甚至还多次对唐甜予以规劝约束，便放松了警惕，哪知最后是她 
 68、　　冬青树 ... 
 
 
　　配合唐甜把他们都耍了！
　　唐诚也气，握了拳问道：“我师娘在哪？”
　　桃枝略略后退，避开他们二人逼人的煞气，摇了摇头。
　　唐忧冷笑一声，才要说话，那桃枝抬眼轻声道：“夫人说，无论奴婢如何不怕死不怕折磨，唐家人总有办法让奴婢开口的。所以，她什么也没有告诉奴婢。”
　　唐忧和唐诚顿时静默。
　　良久，唐忧道：“你以为凭她一个人能做什么？你是想帮她还是害她？你就这么相信她，以为她能救得了刘家？”
　　桃枝默默看向窗外，秋池黛水，干枯的柳枝无力在风中瑟缩，然而到了春日，还会有一树碧绿，比墙角的冬青还有鲜亮美丽。
　　知道刘家遭难，她曾向唐甜请求回家。
　　她是家生子，父母甚至祖辈都为刘家做事，若刘家真遭了灭门大祸，他们也必会殃及，这时留在唐家，兴许还能躲过去，可她只想与家人同生共死。
　　然而唐甜却说，若她忠诚于刘家，不如帮她做点事。一起死只不过是下策，既然连死的心都有了，为何不放手一搏？
　　一直以来她看不惯唐甜许多言行，然而这一刻，相比之下，忽而觉得自己赴死的决心无比脆弱。也许，太后娘娘选中她的，真正看重的，就是她这样的大胆坚毅？
　　所以，她选择信她。
　　 

作者有话要说：默默上来，默默更了……
这一周很抱歉，但真没想到会突然有事，妈妈肾结石发作，后来要做碎石，吃了很大的苦。好在已好了，松了口气。
后面会努力保持速度，争取早日完结！
么么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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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绵骨氤 ... 
 
 
　　下过两场雪，京都愈有过年的气氛了。大内西右掖门外街巷不必说，马行街、相国寺东门街巷也一片热闹。
　　而又盛百倍的北州桥，一向车马阗拥，不可驻足，反而冷清了许多。
　　再往巷街里走，到了刘府所在的街口，往日静穆威严的刘府，大门紧闭，静寂无声，满地白雪也无人打扫，凌乱稀落的脚印分明，空旷中透着清冷，而沿墙驻守的卫兵更为这凄清增添了几分压抑。
　　一群小乞丐互相追逐着，慌乱中往宽敞的地方跑，穿过巷子闯到府门前，一个脚快的恶狠狠扑倒前面两个小的，后面还有几个追上来，攘打吵闹乱成一团。
　　那些卫兵大雪天守着，又冷又无所事事，皆笑着看热闹。一名都监在暖帐里听到动静，出来冲着教头喝道：“还不快让人把他们赶走！前几日天牢那边出了事，大家都小心点！”
　　两个小教头忙呼呼喝喝让手下去赶。
　　几个大的乞丐颇有眼色，觉察不对便停住了，围在中间的一个小的趁势抱紧手中的东西从缝隙里爬出来，惊叫着撒腿往巷子里跑，其他人见势不妙也四散跑了。慢的还挨了几脚。
　　赶人的卫兵收回步子，忽看见巷子外停着一辆马车，立刻喝道：“什么人！赶紧走开！”
　　正在包裹车套的年轻车夫慌不迭弯腰应了一声，赶车走了。
　　马车缓缓停到了前面口子，那一群小乞丐三三两两站到路边，眼巴巴等着，指望车里的善人再施舍点什么。
　　车里的人低声吩咐了几句，车夫从座旁拎起一个包袱，将里面的干粮都分了，一群孩子伸着红肿的手，哄抢一光，狼吞虎咽吃起来。
　　扮成车夫的唐许顿了顿，低声问道：“三师伯，怎么办？”
　　唐绣坐在车里沉默了一会。
　　唐甜竟然摆脱了唐家的追踪，看来她是铁了心要来找唐溟。
　　皇宫她当然进不去，他们担心她会先到刘府来，一直派人盯着。可离她下山快一个多月了，却不见什么动静，不知她是出了什么意外还是顾着躲避唐家人而耽搁了行程。
　　出事之后，她已经派人送信给师伯祖。如今且看皇帝是怎么打算了。唐家做了各种设想，也为此做了各种准备，现下只愿唐甜不要有什么事才好。
　　她掀开帘角看了看，黑色的石板路两旁堆着残雪冰屑，树上琼枝冰叶，很多店铺檐角都早早挂上了喜庆的灯笼。
　　那群衣衫破烂的孩子坐在路边，蓬头垢面啃着吃食。
　　她轻叹了叹，道：“仍叫几个人在周围留意，这样森严的看守，你十四师娘就算到了京都，她是个聪明的，不会硬闯。”
　　唐许点点头，调转车头。
　　
　　最先抢 
 69、　　绵骨氤 ... 
 
 
　　了干粮从刘府门前跑掉的小乞丐，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坐在角落里，看着马车远去，嘴歪着，似笑非笑。
　　跟着他跑的那个小乞丐只得了半块饼子，几口吃完了，耷着头挨他坐下。
　　歪嘴小乞丐掏出怀里藏的饼子，递给他：“吃吧！”
　　小乞丐抓过来啃了几口，却又迟疑着递回去：“……那你呢……”
　　“我吃过了。”歪嘴小乞丐说着，摸出几个铜板塞到他怀里，凑近说，“这是我偷的，你拿着，小心别又被抢……不是跟你说过么，自己狠起来，没人敢欺负你，狠不了就先听他们的，总有一天……”
　　他没说完，转脸见一个胖乎乎的老头在对面荤铺里笑嘻嘻看着他，似乎看了半天了。
　　他咽下要说的话，起身走了。
　　“你去哪？”小乞丐忙跟上来，这几天有他出现的时候，他才少被另一群逃荒的人欺负，可他总是没过一会就不知所踪。这回也是，等他挤进去时，人早已没影了。
　　歪嘴小乞丐七拐八弯，爬过狗洞，钻进一个墙塌了一半的破败院子，翻出乱草堆里一个包袱，掏出一个小瓶，倒了点水液抹在脸上，麻利地扯掉脸上粘着的软皮，那歪嘴正了，又捧起一堆雪在脸上揉了一通，浮肿的小眼睛睁开来，黑腻油乎的污垢也没了，露出一张白嫩俏丽的小脸。
　　这人正是唐甜。
　　她飞快换上包袱里的衣裳，梳好头，提起满是污垢破洞的脏袄子往废墟里一丢。脑子里一直在琢磨那个都监含混的话，大牢那边出了事，出了什么事？是唐溟和关押的刘家人怎样了，还是别的什么？
　　她偷偷进过一次刘府，桃枝要她带的信也带了，可是钱氏交给她的东西却让她害怕，这一次原是要问个清楚，然而看来再想进去是不可能了。
　　她也不沮丧，就算进去了，也不过再说些安慰的话语，于事无助，要紧的是为刘家解困，更重要的，是救出唐溟。
　　闹市的喧响依稀传来，唐甜深吸了一口气，抖去包袱上的草屑，翻过来折好，看四周无人，爬出洞，不慌不忙向人多的街市走去。
　　
　　殿前东西大街，东出东华门，西出西华门。东华门里是皇太子宫，那东华门外的街市，皇宫禁内的买卖进贡，皆由此门楼进入。因而此处是市井中最盛。凡是饮食、时新花果、鱼虾鳖蟹、鹑兔脯腊、金玉珍玩衣着，都是这里先有。
　　禁中买卖都是专人上供，纵然这样，每次门楼前传唤买卖都要对人对物仔细盘查。
　　“老耿，这个小娘子是什么人？”负责查检饮食的中官脸长面白，一双细长的眼打量着站在老耿身后捧着果筐的小娘子和赶车的半大小子。
　　那梳了 
 69、　　绵骨氤 ... 
 
 
　　双髻的小娘子怯生生抿着嘴，被那锐利的目光看得低了头。
　　“沈公公，这是我邻家两个孩子，都是老实人。”老耿呵呵笑着，忙解释道，家里一向帮忙的铜哥前几天染了些寒气，本来已经好了，昨半夜突然又发了病，上吐下泻。老婆子也忙得晕倒了。他怕耽误了皇家的事，不得已找来邻家人帮忙。
　　督责采购蔬果的沈公公眯起了眼：“老耿，你可是公中老人，还为朝廷打过仗，效过力，咱家与你交道了二十年，这事儿……”
　　“沈公公放心，您看，这牛子以前跟着我家铜哥也来帮过忙，这冬姐儿……也是个极老实的。”老耿迟疑了一下，做了保证。
　　说起来这小娘子是一个月前才认得的，要投奔的亲戚一直没下落，他和邻家看她可怜，才暂且收留着她。今日也是不得已。要是个机灵活泛的，他还不敢带她来，怕人太出头了有什么麻烦，可这孩子少说话多做事，说一步做一步，从不敢逾越。
　　沈公公牢牢看了她几眼，见她越发局促瑟缩，托着筐儿的手犹在发抖，便伸手从那筐子里拿出一个纸团，剥开厚厚一层绵纸，黄澄澄的梨儿清香扑鼻，水嫩光滑，没一处瑕疵。
　　“好水灵的梨儿，老耿，太妃前儿还问起，要吃你养的梨儿败火呢！
　　”沈公公满意的点点头。
　　老耿也颇为得意，轻手轻脚又拿出几个剥开绵纸给他看，顺道夸说几句。
　　沈公公拍了拍手，唤了小太监过来，将那两筐鲜果接过去，抬到阁中去仔细检查挑选。
　　老耿松了口气，又挨近了问道：“公公，怎么今日像是多了些人守着？进来前盘查了半天，那外面堵了不少家呢。”
　　“哼，这些本不该告诉你，不过看在这多年的交情，咱家给你提个醒儿。前夜里有人误闯皇宫，险些惊了官家，好在有杜大人在，没出什么事……你说能不多加防范？你可好，还敢让些不知底细的人替你办事，若让上面知道了，你可别阴沟里翻船！”
　　老耿惊出了一身汗，擦擦额，掏出一贯钱塞进那沈公公袖子里，又迭声说了许多好话。那边两个筐子送了出来，他赶紧带着两个孩子退出来。
　　始终低着头的小娘子跟在后面，眼里的慌张羞怯全都不见了，目光冷静中带着几分精明，似在盘算。
　　
　　锦绣。
　　“甜娘子？”唐绣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少年装扮的唐甜，不由惊异。
　　她扮成卖炒果的小贩进了锦绣，立刻被青儿认了出来，暗中带上楼来。看她镇静如常，唐绣不知她怎么改了主意自投罗网。
　　“三哥儿是不是在这里？他是不是受了伤？”唐甜开门见山。
　　唐绣眼底闪过一 
 69、　　绵骨氤 ... 
 
 
　　丝惊讶，随即道：“是。”
　　“我要见他。”唐甜毫不迟疑。
　　听了沈公公说的话，唐甜立刻猜到闯禁的人是唐羽。能闯大牢闯皇宫而脱身的人，必然武艺非凡，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只有他会不遵唐家的意思这么做，而事败后要在京都藏身，却又只有回头找三师伯了。
　　唐绣也要赞她心思细密，问道：“你是有什么打算？”
　　唐甜点点头：“我要问问他宫中情形。”
　　如今唐恺也被搁置，只有何菀留在杨太妃处，却不得擅自行动。
　　密室的门被推开，唐甜一眼便看到脸色有些苍白的唐羽依在床栏边。
　　与唐羽惊愕的目光相对，唐甜哽咽道：“三哥儿！”扑上去看他伤势。
　　唐羽见了她，凤眼里也闪过惊喜，然而看她扑来，僵硬地向后躲，却又觉着不好，不由道：“不要紧。”
　　半年不见的唐甜，也许和以前有些不一样，消瘦了许多，那眸子却明亮如昔。
　　唐甜掏出两个布包，将其中一瓶药粉递给青儿，要她化开给唐羽服用。
　　“你不必弄了，三师伯这里都有。”唐羽闷声说，又问道，“你怎么来了？”
　　看来唐绣还没告诉他她偷偷下山的事。
　　唐甜转向唐绣：“师姐，我要入宫，只有你能帮我了。”
　　唐绣叹了一叹：“甜儿，十四的事，我们都在关心，你这般鲁莽，不是在帮倒忙么？”
　　唐甜抿了抿嘴，反问：“三师姐，要救唐溟和刘家的关键是什么？”
　　“……自然是圣上。”
　　“不错。我听说难得吕丞相和几位臣子也为此上书求情，却都无果，是不是？”
　　街头巷尾对刘家盛衰剧变自然有议论。
　　唐绣默然，那些奏折多被压下来了，所以他们只好缓一缓再做行动。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要紧的是圣上以为宸妃娘娘是被谋害的，正在盛怒之中。那杜莱又时刻与他在一起，别人的劝谏想必听不进去。”唐甜放下手中的药包，缓缓站起来，“可我却有办法让圣上改变心意。”
　　唐绣挑眉，审视着她：“你有把握？”
　　唐甜平静道：“总要试一试才知道。杜莱无孔不入，如果是臣子求情，他都会知道，难免从中作梗。”
　　她转脸问唐羽：“你可是中了杜莱的迷香？”
　　唐羽有些惊讶。
　　唐甜便道：“凭三哥儿的本事，穿越皇宫不是难事，那杜莱却抓住他的弱点设陷阱，可见他早已揣摩透了唐家众人的心思；圣上被他蛊惑，只会更加固执，这个时候只是静观其变，就是让唐溟更加危险。只有见到圣上才行！”
　　唐绣凝视着她，暗自思忖着。
　　她不 
 69、　　绵骨氤 ... 
 
 
　　知为何唐甜如此笃定，想起以前皇帝与她的传闻，又想到这次唐溟和刘家人都被禁锢，皇帝对留在唐家的唐甜却不予追究，有些蹊跷。然而若能顺利救出唐溟……只是唐溟几番叮嘱他们不得妄动，又千万说过保护唐甜……
　　唐绣还在踌躇，一股微弱的异香沁入鼻中，她沉了脸：“什么气味？”手一动，指间已抿住几根银针。
　　唐甜笑了：“师姐好厉害，这香气足以被烛油盖住，你竟嗅出来了！”
　　“是你？”唐绣一惊。
　　唐甜道：“师姐别动，这绵骨氤通常无害，仅令人有些无力罢了，只是若动用内力，侵入肺腑，就不好了。”
　　“你到底想怎样？”唐绣有惊又气又担忧。
　　唐甜骗了唐忧，又对自己下手，显然是不顾一切了。
　　唐甜苦笑：“我只要师姐帮我，我想了许多办法，还是进不了宫。可若是要我什么也不做等着，我做不到。唐溟若死了，我横竖也是要死的，不想些办法我不甘心！”
　　唐羽握拳要起来，却猛地咳了起来。
　　唐甜凄然看他一眼，回眸看着唐绣：“师姐若不答应，我只有再想办法。”
　　说着便要离开。
　　“站住！”唐绣拉住她，“十四最担心的就是我们轻举妄动，若是你被杜莱抓住了呢？你以为真帮得上忙？”
　　唐甜泪水盈盈：“你们还要瞒我？他若真没有危险，为何执意把我送回唐家？钱夫人手中为什么有他给我的休书？就算真有危险，我也要试试！”
　　唐绣恻然。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时常看不到评论，也不知道是jj抽还是电脑问题……




70

70、　　玉瓶梅 ... 
 
 
　　十一月冬至。
　　京师之中，即使贫寒之家，到这一时日也要倾其积蓄，穿新衣办饮食，享祀先祖。
　　圣驾则应在冬至前三日宿大庆殿，次日宿景灵宫太庙奉神主出室，诣青城斋宫，至郊坛行祭礼，礼毕返回，颁布大赦。
　　从礼毕返回到大赦，教坊在外城东西排列，队伍鼓吹，皆声震天地。又有杂耍舞乐不一而足，御路数十里之间，幕次比列，贵家看棚，华彩鳞砌，几乎无空闲去处。
　　然而，今年祭礼完毕之后，大赦却迟迟未发。
　　吕相府。
　　已是午后，内院洒扫清净，近侍屏息站在外室，门帘紧闭的厢房中，赵祯静静坐在几案前，吕夷简恭敬立在他身侧。
　　外院低沉安详的诵经声传入静谧的内室，这是吕夷简请来的僧人正在举行佛事。
　　为生人做佛事，通常在午时前念延寿普佛；为亡人做佛事，则于午时后念往生普佛。
　　“有劳吕爱卿了。”赵祯微微一叹，看向吕夷简时带些感触。他记起一年多前生母李氏病逝时，正是他不畏太后威严，当堂提及为生母办丧仪之事。
　　那时赵祯不甚留心，只知为此吕相还被太后召进宫去斥责，而吕相却劝动太后封李氏为宸妃，不至于让自己的生母以宫女之礼安葬。
　　吕夷简道：“能为陛下分忧，是臣之幸事。也请陛下节哀，娘娘在天之灵，必知陛下至孝之心。””
　　赵祯微微颔首，吕相前番多次为唐溟求情，他本以为这次也是为了这个，如今看来不是。
　　冬至节后，圣驾可游幸别宫观或大臣私第。赵祯本要守在洪福院，正因是吕相提及为生母做法事，赵祯这才起意驾临吕府。
　　然而，即使听了禅师讲法劝解，赵祯心中仍有许多郁结。
　　生之情与养之恩，血亲孝义与父皇临终嘱咐，在他心中千回百转，难以决持，又岂是“无欲无嗔”所能排解？
　　
　　门外王公公禀报，说是吕夫人身边的丫鬟送梅瓶过来。
　　得了允准，一个嫩桃面庞俏生生的丫鬟穿着粉白莲花刻丝褙子，抱着青瓷美人觚进来，那莹莹玉手抱着的瓶中一枝白梅数十朵花吐蕊怒放，幽香盈盈。
　　她将梅瓶呈给王公公，缓缓跪下向赵祯请安。
　　赵祯却怔住了，瞬间把脸一沉。
　　吕夷简慌忙跪下：“请陛下责罪！”
　　赵祯盯着跪在地上熟悉的身影，心潮起伏。
　　王公公似觉察不对，正要上前，赵祯突然喝道：“退下！”
　　王公公低声应了“是”，忙带着众人退下去。
　　唐甜听到身后门轻轻掩上，心头一松，知道事情按着最好的方向发展，未必没有转机，忙俯身请罪。
　　 
 70、　　玉瓶梅 ... 
 
 
　　吕夷简也道：“陛下，唐夫人向老臣说，有要事面见陛下，事关李娘娘。老臣虽知不妥，慎重起见，还是让唐夫人来了，请陛下责罪！”
　　提到“李娘娘”，赵祯眉头一松，又蹙了起来。一时之间，他怔然不语。
　　唐甜暗暗又松了一口气。
　　本来凭唐绣他们进入皇宫面见皇帝不是难事，然而这样必然引起赵祯反感，陷唐家于不利境地。
　　唐绣秘密请了吕夷简帮忙，吕夷简老谋深算，想到利用这一次冬至皇帝出行的机会。然而，这仍是冒险。
　　若是赵祯铁心要治刘家的罪，唐甜或被关押，或被轰出去；吕夷简也会受到责罚；就算赵祯顾念旧情，唐甜也未必有说话的机会。
　　所以唐甜必须一开始便抓住赵祯最在意的事情来说，这是吕夷简的提议。而他并不知唐甜能说些什么，更不知这唐甜是否真能让事情有所转圜。
　　“你有什么话说？”赵祯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唐甜状似犹疑地看了看吕夷简，欲言又止。
　　吕夷简有些动容，不想这唐夫人年纪轻轻，却善为人打算。
　　他之所以答应帮忙，一则唐溟与他相交深厚，多次得唐溟相帮；二则他是刘太后听政时重用的老臣，如今身份微妙，若是刘家被扳倒，他未必不受牵连，又得罪了唐家。
　　政局如博弈，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一搏。
　　而唐甜这一举动却表明吕夷简与她、唐家之间并不亲厚，就算陛下有所怪罪，也只会怪他疏忽不谨，不会以为他与唐家勾结。
　　“爱卿先下去吧。”
　　吕夷简得令反有些迟疑。
　　赵祯竟这么信任唐甜，留她单独在此？她虽不会武功，毕竟是唐家人！
　　然而赵祯却很坚定，吕夷简不得已，只得退出去在门外侍立。
　　
　　唐甜遵了赵祯之语起身，抬眼微微一笑。
　　记得一年之前她与唐溟成婚之前进宫觐见太后，那时的赵祯就已有几分帝王之风，而如今消瘦了许多，脸色仍是苍白，那眉宇间更多了些凌厉气势，眼中也是疏离冷漠。
　　可他肯单独见自己，已让唐甜庆幸。
　　赵祯看着奴婢打扮的唐甜，两颊的圆润丰腻褪去，身形也清减了，想必是担忧与奔忙所致，然而那眉眼依然清明，笑靥淡雅如画。
　　赵祯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开口：“你是为了唐溟来求情，还是真有事禀告？”
　　唐甜眼眸清亮，轻声道：“回禀陛下，妾身这番前来，真是为了李娘娘！”
　　赵祯脸一沉：“你早就知道这件事？”
　　“是。”唐甜应得干脆。
　　赵祯眼中一冷。所有人都知道，只瞒着他么？他是什么皇帝，不过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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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傀儡罢了。他想起杜莱委婉所指，心里越发焦躁。
　　“陛下，妾身是从李娘娘那里得知此事的，当时妾身犹豫不知该不该告知陛下，李娘娘却要妾身立誓保守秘密，说唯有如此，才是对陛下的忠诚之心！”
　　“你说什么？”赵祯一惊，猛然站起身来。
　　唐甜要的便是他这样的反应，她和李顺容见过的事也只有她俩知道，任她怎么编造，只要能救唐溟，想来善良的李娘娘也不会见怪。
　　赵祯自然不会轻易相信，唐甜少不得继续扯下去：“陛下可记得当初妾身欲向陛下学字的事么？隔了一些日子妾身便推辞不来，便是因为李娘娘趁夜阻拦妾身，说此举有碍陛下声名与主政，妾身鲁莽无知，追问她凭什么阻拦，娘娘才告以实情……”
　　唐甜的声音小下去，赵祯的面色却是复杂莫名。
　　“妾身还问娘娘，为何不肯告诉陛下真相，若是陛下知道娘娘身份，怎会让她屈居顺容卑位受苦呢？”唐甜一边说，一边观察赵祯神色，“娘娘却道，她浅薄无能，平生心愿便是陛下能在太后娘娘的照拂之下成为一代明君，无愧于大宋先祖，若是他因为自己而与太后娘娘生隙，她又有何面目去见章圣先帝呢？”
　　赵祯默默听着，袖中手握成了拳。
　　室内静寂，唯有白梅暗香浮动。
　　良久，赵祯哑声道：“你所言可都是实话？朕凭什么信你？”那声音已软了下去。
　　唐甜跪下叩首：“妾身所言是真是假，陛下明察。妾身只是感念李娘娘仁慈厚道，不愿她心愿有违，冒死前来禀告而已。”
　　赵祯微微冷笑：“你既感念她仁慈，可知她却是被……”他想说“是被太后所害”，却又说不出口。
　　转而淡淡道：“你此番而来，只是想要说这些么？”
　　唐甜心念一转，赵祯本就有些猜疑，她不如开诚布公，毅然含泪道：“妾身还有一个请求……恳请陛下开恩，让妾身与夫君见一面，妾身感激不尽！”
　　赵祯心里一叹，她果然还是为了唐溟。
　　至少她没有对他耍心机。
　　
　　“哐当”“哐当”几声，天牢的三重门依次打开关上，手臂粗的铁链撞击声久久不散，在阴暗潮湿的走道间回荡。
　　唐甜曾进过府衙的监狱，那里恶臭肮脏，只有来人，狱中的犯人便吵闹不休，这里却是压抑死寂，仿佛无人一般，沉重的脚步声敲打着石板，凑近牢门，才能看见阴暗的角落，或窄小的窗下有佝偻着的身影。
　　唐溟就是被关押在这种地方？
　　唐甜心里一阵难受，紧紧跟着狱监走到了最里面。
　　那里独点了一盏灯，昏暗的光下，一位男子身穿囚衣，长发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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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闭目静坐在狭室中间，虽脸颊清瘦，须髭浅生，然而神情安详，身姿如玉山，不是这样的环境，他仿佛月下冥思的仙士，超然淡逸。
　　唐甜迫不及待扑了上去，被那牢栅隔着，近不了身。
　　那狱监虽得了好处，却是不敢轻易开锁的，只好在唐甜的怒目下讷讷退后一些。
　　“甜儿？”唐溟睁开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是我是我！”唐甜紧紧贴着那任她怎么摇晃也纹丝不动的栅栏，哽咽着，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这里救他出去。
　　唐溟轻轻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凉，那手心却仍是热的，唐甜将脸贴上那修长清瘦的手，要多一些亲近。唐溟抬手抚着她脸，轻柔摩挲。淡淡的熟悉的气息压住了周围的潮气霉味，唐甜贪婪地享受着久违的温柔，竟忘了要说什么。
　　指尖触摸着泪水浸润的细腻柔嫩的肌肤，滚烫的泪顺着他的手蜿蜒而下，唐溟心里也一烫，低低道：“甜儿！”
　　此时此刻，他也忘了要责怪她鲁莽，也不忍责怪——他何尝不想见她，关在这四方狭闭黑暗的牢中，记忆里她的一颦一笑，一嗔一喜都如艳阳清风，驱散阴霾，方才睁眼那一瞬间他以为犹在梦中。 

作者有话要说：很抱歉，一直没更，不想再说什么理由，放心，已到最后部分了，不会弃坑的；而且会尽快写完。
也谢谢一直关心我和我家人的朋友，因为试了很多次，总是很难打开评论，没有立刻回复，可是心里真的很感动~~谢谢了！

另：写到冬至的一段，参考《东京梦华录》。




71

71、　　金芍药 ... 
 
 
　　阴暗的角落里，两人隔着牢栅相依，潮冷的周遭浑然不在眼中。
　　“甜儿……”唐溟嗅着唐甜柔软发丝的清香，微微一叹。
　　唐甜抬头抹去了眼泪，直了直身子，笑道：“好不好看？”她来时特意梳了一弯堕马髻，簪了一朵金色绢芍药，配着两根珍珠攒花簪，身上是叠花翠云锦缎小袄，外罩银貂裘，秀眉乌眸，尖尖的下颌，粉嫩的小脸明媚妖娆。
　　“好看。”唐溟目不转睛，看着耀眼娇媚的妻子，笑容里也满溢柔情，缓缓伸出手去，习惯地要捋起唐甜垂在肩上的一缕发丝。
　　“当啷”，唐溟手臂上的锁链被牵动，在静寂的走道里分明而刺耳。
　　唐甜细看去，唐溟双手双脚上俱锁着手指粗细的锁链，牢牢固定在地板中。
　　她面色一沉，扑到他面前，瞪得圆圆的眼盯着他，眸中盈盈水光，却忍着了泪，恶狠狠低声道：“你等着，我一定想法子救你出去！”
　　“甜儿……”
　　唐甜不许他说话，握着他的手，那眼里带着倔强，执拗道：“那封和离文书我已经烧了！我不许你离开我，丢下我一个人！”
　　说话带着凶悍，泪水却如雨下：“……以前我小，没有本事，救不了爹……我再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我不会让你死，谁也休想害你！”
　　唐溟怔怔说不出话来。
　　他眼前闪现的是她六岁的样子，恶狠狠咬着他的手，拼尽她全力，那眼中，和现在一样灼然的目光，带着仇恨。
　　他曾经那般羡慕唐柏，世上有一个这样在意他的人，不顾一切，抛却世俗顾念，只为他。
　　也许这时，他才真懂得唐甜那时的绝望与痛苦，才理解唐柏临死的放不下。
　　唐甜成全了他所一直渴望却不敢奢望的心意，可他除了欣喜，更多是担忧，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唐甜——如果自己真有不测，他绝不愿唐甜为了自己而放弃她已拥有的一切，回到当初流浪无依只抱着仇恨的日子。
　　唐溟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单为了自己活下去，更是为了她,他绝不能再让她经历过去那种痛苦。
　　他紧紧回握着唐甜的手，微微一笑，缓而有力地点点头，星眸异彩流转，熠熠生辉，唐甜抹抹泪，哽咽着，却松了一口气，抓着他的手不放：“你答应我了，不许离开我，你若……你若死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她不喜欢进来时看到的唐溟，超脱淡然，遗世独立，仿佛世上一切已与他无关，仿佛随时要离她而去。
　　
　　唐溟拂着她的发，心里百般感触。
　　若是可以，他真不愿把她卷进来，然而这也许是天意——他以为赵祯会亲自审他，谁料迟迟不得召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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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为再难见到唐甜，不想赵祯居然放她到这里来。
　　看来赵祯也不至狠心绝情，那么，他之前的准备也不算白费了。
　　唐溟不动声色扫了一眼站在壁角的狱监和更远处那名紧随而来的中官，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唐甜瞪大了眼。
　　
　　京郊离宫洪福院。
　　“陛下，唐夫人到了。”
　　唐甜在王公公引领下进入暖阁。这里虽是比外面强些，却不过是防住了风，屋子里并没有生地龙。
　　难怪王公公会让她先提个暖炉进来。唐甜轻轻将暖炉放在几案旁，俯身行礼，抬头只见赵祯眼中带着审视，便微微低眸，思忖着怎么说话。
　　赵祯久久凝视着唐甜，那齐整的额发梳拢上去，露出饱满秀气的额，浓密乌髻上一朵明媚的芍药，茸茸裘衣托着晶莹雪肤透，明丽中添了妩媚——他还是第一次见她妇人打扮。
　　她与唐溟成亲后入宫拜谢太后的那一天，他还借故去了一趟怡和殿。然而她已嫁作人妇，从今往后便要回避，那时他暗暗惆怅了许久。
　　好在什么都能淡去的，人也是易变的。
　　就如他一向视为臣友或师长的唐溟，也会为了私利背叛自己，替太后欺瞒自己，甚至害死自己的生母。
　　就如唐甜，那般天真烂漫的女子，为了她的丈夫四处抛头露面，对自己不再如以往的坦率，疏离而防范……
　　赵祯倏然起身，压下心头烦躁。
　　王德派去的中官回来把唐甜在狱中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报了来，然而唐溟对唐甜私语那番话却无从得知。
　　
　　“陛下……”
　　“你不必多言，唐溟定是要你劝朕放过刘家吧？”赵祯冷冷打断她，语调淡漠，“太后纵有千般不是，她毕竟拥扶朕继位有功，父皇临终也要朕谨进孝道，所以朕就不能对刘家施以惩罚了是不是？”
　　唐甜从不曾见赵祯脸色这般难看，那站在角落的王德身子微震了震，却是小心看了唐甜一眼。
　　似是憋在心间许久的愤恨要有所释放，他重重一拍扶手：“那些臣子，眼中何曾有朕？要朕为了这皇位，就无视生母屈死之事，莫非朕是这般忘恩负义、无心无耻之人么？”
　　“陛下！”王德扑通跪了下去，面如土色。
　　唐甜也跟着跪下。
　　赵祯冷冷道：“你下去吧！”
　　王德如蒙大赦，偷偷看了一眼唐甜，面带惊异，躬身退了出去。
　　赵祯看向唐甜，见她脸上竟带着笑容，丝毫也未被他的严词厉色所吓倒。
　　“你笑什么！”赵祯皱眉。
　　唐甜连忙叩首：“陛下恕罪！妾身是为大宋子民而欢喜。”
　　她见赵祯疑惑，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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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念念不忘生恩，恪守孝义，有这样仁德的君王，天下子民难道不是有洪福么？若是陛下明知李娘娘屈死却无动于衷，忌惮刘氏，我大宋才真是不幸！”
　　赵祯面色缓解，见那唐甜春风般的笑，眉头却又一皱：“是唐溟教你这般说话么？”
　　唐甜摇摇头，抿了抿嘴，为难道：“拙夫以前提及过什么君臣父子什么的，说是仁义王道，可惜妾身听不大懂，心里怎么想，便直说罢了。”
　　“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赵祯忍不住纠正道。
　　这句话是说，君主、臣子、父亲、儿子都必须尽自己所应尽的责任。
　　君为人君，则臣为忠臣；父为慈父，则必有孝子。
　　不错，这是唐溟会说的话。
　　赵祯心里一动，走近唐甜道：“……你既认为朕是仁君，你可会是忠诚之人？”
　　唐甜顿了一顿，点点头。
　　“那么，你可会把唐溟说过的话老老实实告诉朕？”赵祯紧逼一步。
　　唐甜垂眼，停了一停。偷眼看了看屋角梨木角几上的沙漏，她进宫已过了一个时辰。
　　靠吕夷简周旋，杜莱被派去负责京郊抚慰饥民老军之事，两日而后返。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难免夜长梦多。
　　
　　“这么说你……”赵祯微微一退，眼中俱是冷意。
　　唐甜忙跪下道：“陛下，妾身不敢有瞒陛下！拙夫他说他心中无愧,陛下查明真相，一定会释放他；还说李娘娘她，她……”
　　“她什么？”赵祯急上前一步。
　　“说李娘娘的死，与太后娘娘无关。还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让妾身不要胡乱担心！”
　　赵祯显然有些失望，喃喃重复道：“无关？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唐甜见自己咬得极重的八个字得了赵祯重视，暗暗一喜。
　　
　　暮色沉沉，空阔的离宫亭台四面苍茫，陷入冷寂。
　　唐甜坐在洪福院的内室，悄悄开了一线窗扇朝外看，出了一排排白茫茫的天地，厚厚的雪压得许多柔软的枝条垂落于地，树上冰凌透着铁冷暗淡的光。
　　回想赵祯盘桓再三，毅然下令让李宸妃之弟李用和领命前去的样子，，她心里七上八下。
　　她有意照着唐溟所言，拿话引着赵祯查李宸妃的死因，却因唐溟的主意太过大胆而忐忑。
　　她此时才想到，唐溟迟迟不动手，也是有所顾虑，而今要这么做，一定是担心她贸然乱来。
　　她想办法脱离了干系，可若是赵祯没有发觉什么异常，必然迁怒唐溟。这事虽是瞒得紧，真能保证杜莱那厮没有暗中使坏么？
　　
　　“唐夫人！唐夫人！”王德在室外高声叫着，竟不顾礼仪直闯了进来， 
 71、　　金芍药 ... 
 
 
　　“陛下令夫人速速前去！”
　　唐甜看着满头大汗的王德，想问问究竟，咬了咬唇，紧紧身上的裘衣，大步冲入了冷峭的风里。
　　王德赶上前来带路，向着洪福院中堂奔去，踏上石径，走入布置成灵堂的堂院，唐甜才缓下脚步。
　　听说李宸妃的棺椁原先是停放在侧堂，赵祯得知真情后便移到了中堂这里。
　　赵祯身边的侍从竟全都立在堂外，就连赵祯专召来的李宸妃之弟李用和也在屋外，那大门紧闭，不闻丝毫声响。
　　唐甜攥紧了拳，今日之事，若成，唐溟和刘家都可无事；若有误，只怕……
　　“夫人，陛下只命你一人进去。”王德低声道。
　　唐甜定了定心神，轻轻推开门，满目苍白，素幡被门缝里的风卷起飞扬，唐甜闭了闭眼，身后的门已关上了，在烛灯白惨惨的光下，唐甜拐过香台，走入内室。
　　丈高的赤漆棺椁跃入眼帘，一阵奇异的香气若有若无，唐甜不觉嗅了嗅，不等她辨出什么来，一个声音唤道：“六姐儿……”
　　唐甜吓了一跳，听出是赵祯的声音，迟疑了片刻，循声走近，只见赵祯静静立在打开的棺木旁，看着棺中，背影僵硬，动也不动。
　　唐甜压下惧怕，走过去一看，顿时也惊得呆住了。
　　金丝楠木的棺中，李宸妃头戴凤冠，身穿金绣凤袍，双手叠合放在腹前，神情安详，面色如生，竟似睡着了一般，谁能相信她是一年前已死去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放心吧，四月，更得完的~~
阿飞不是偷懒！




72

72、　　反生香 ... 
 
 
　　灵室静寂中，面目平和的李宸妃，金玉华饰浮光绰影，宛若屏障笼罩着她，异香越来越浓。不知何处来风，灵幡忽然齐刷刷飞舞，李宸妃那婉转的眉睫竟也动了动！
　　“啊！”赵祯惊得退了一步，欲要栽倒，触着一只温暖细腻的小手，下意识抓紧，随即听见低柔的声音在耳边说：“陛下别怕！那是烛影！”
　　赵祯稳稳心神，再仔细看，李宸妃果是静静躺着，一侧墙上的长明灯光影摇动，在她眉眼间掠过一道淡淡的阴影。
　　赵祯惊魂甫定，手中都是冷汗，唐甜轻轻挣开他的手。
　　赵祯心念一转，倏地转过脸审视唐甜，见她也是面色苍白，额上沁出的一层细密冷汗还未干，便缓了脸色，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何……”
　　唐甜摇了摇头。若不是唐溟简略说过，加上她已辨出了那香气的来历，也被吓得不轻。
　　她又细细嗅了嗅那香气，方迟疑道：“陛下，若是妾身猜得没错，娘娘是以特制防腐之药保护，方能如此……”
　　赵祯惊道：“防腐之药？”
　　唐甜点点头。
　　
　　那浓烈的香气正来自宸妃身上。
　　寻常防腐用的水银，相传秦朝始皇便是以水银灌注整个墓穴，然而水银奇毒，开棺之后尸身也受毁坏。
　　以药物防腐却不会如此，却也极难办到。
　　唐甜辨别出不下百种草药的气味，通常的驱邪防腐之物，柿叶、麻竹叶、高良姜、大黄、核桃叶、荷叶、蒜精、炉甘石等等且不必说，更有西域所产的鸡舌香油，兼以黄精、麝香、薄荷、月桂叶，最罕有的是反生香，唐甜这一次是翻遍了唐溟珍藏药品，才有幸见识，还有一些气味不曾遇到，她无从辨别。
　　而这些药，或内服，或外浸，最后药渗入肌肤血肉骨髓，封闭十窍，尸身可保持千百年不坏。
　　只是期间逐渐减少其他饮食，只以药汁为食，如此坚持三十日以上，才可起效，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这种做法，人也不免受苦楚。
　　李氏为了赵祯不为她而与刘氏生隙，竟能这么做，唐甜不由动容。如今，只要请太医和妈妈来，便可查知娘娘生前上是否受过折磨，是否被害。
　　赵祯再次走近棺木。这个妇人，他只以为是太后身边的侍儿，从不曾留意过，实在陌生。
　　此时近观，看着她略有些消瘦的面庞，眉淡如远山，嘴角隐隐牵出笑意，慈眉善目，温婉娴静。
　　这个在自己身边默默存在了十多年的妇人，他几乎日日可见，却从来视若无睹。
　　而她是自己的生母！
　　赵祯心头酸楚，扶着棺壁的手发力攥紧，攥得骨节发白。
　　半晌冷笑一声，忽的直起 
 72、　　反生香 ... 
 
 
　　身来：“这样的事只有唐溟才办得到吧？他预料此时会败露，故而用药掩盖了罪证欺哄朕！”
　　唐甜一怔。
　　赵祯又问道：“你之前真不知道这件事？”
　　唐甜顿了顿，黯然一笑：“妾身只是依据其中一些草药做的猜测罢了，不然险要把魂也吓掉了……”
　　此刻的黯然却不是伪装，她见赵祯眼带悲痛凝视着生母遗容，以为他已确信生母之死与太后和唐溟无关，而唐溟与刘氏冤屈自然得以伸张，谁知赵祯偏往坏处想！
　　还有方才受惊吓时赵祯眼中一闪而逝的惊疑，若她过于镇静，赵祯自然以为她是与唐溟一起骗他。
　　原来唐溟不告诉她内中细情，只含糊叫她想法让赵祯开棺验尸，正是不愿她被卷入。
　　灵室阴冷，唐甜身上的汗侵入肌肤，人一阵阵发冷。
　　她想起唐溟最后的叮嘱，深深感到，赵祯已不是昔日那个简单善良的少年天子，无论他心地如何仁厚，他终究是一代帝王，高处不胜寒，他的心总要长上厚厚的痂，也再不可能出现毫不犹豫接过她水碗就喝那样的事了。
　　唐甜跪下，轻道：“无论陛下是否相信妾身，请陛下节哀。灵室寒气重，不可久留。”
　　赵祯看她眼神落寞，一脸委屈，犹疑之间还是点了点头。
　　
　　出得门来，已经天黑，风定了，四下里死寂一般，枯木林立，寒气依然刺骨。
　　唐甜瞥了一眼等在门外的李用和与敛声屏气缩着肩站在后面的两个医婆。
　　李用和与她目光相触，脸登时一红，忙移开了目光，欠了欠身，露出一抹讪然和善的笑。看来他和他的姐姐一样，是温厚的人。幼年因家贫送养于人，刘太后将他从民间找来，奏补三班奉职，也算对李宸妃的慰藉。而在得知真相的赵祯眼里，也成了要挟之意。
　　那么，就算李用和为人淳厚，那两个医婆替李宸妃验身查不出什么，然而若是赵祯坚持对刘氏的敌意，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唐甜默默仰首，厚厚的云在空中无声翻涌，白茫茫的雪地中丛丛漆黑的树影，覆盖着雪的枝头隐没在暗灰的云幕中，混沌一片。
　　“唐夫人。”王公公低声催促。
　　唐甜回神，看见赵祯在几个中官的簇围之间静静立着，宫灯的灯火明亮照着他身上的玄龙暗纹素色锦袍，那面容反而模糊了。
　　唐甜紧了紧身上的裘衣，跟了上去。
　　
　　还是那间暖阁，比起灵室与屋外，总算是暖和了许多。
　　赵祯虽让她跟来，却也没再问她什么，径自坐到案前阅览堆积的奏折，等着李用和的消息。
　　唐甜在一旁静静侍立。
　　王德端进来一碗素鱼羹，劝皇 
 72、　　反生香 ... 
 
 
　　帝多少吃一点。
　　赵祯不接，看了看站在屋角的唐甜，淡淡对王德道：“再去盛一碗来。”
　　唐甜上前谢了，这才接过王公公端来的羹。
　　赵祯见她眼虽有些红肿，却一丝怨恨不满也无，不禁叹了叹，放下手中奏章，道：“六姐儿，你可怨朕？”
　　唐甜得了他恩准，坐在榻边杌子上，听他问话，隔了热羹蒙蒙雾气，摇了摇头。
　　赵祯苦笑道：“你就算心里怨恨，只怕也不敢说出来吧。”
　　“不，妾身是真心不怪。”唐甜抬起脸，眼中是莹莹泪光，轻声道，“妾身虽愚驽，陛下此时的心情，却是有几分体会的。”
　　赵祯一怔。
　　唐甜苦笑着道：“陛下，妾身本不是唐家山上的人，只不过侥幸上了山。记得小时候时常听娘抱怨，说爹是如何没有出息，既没有本事上得唐家山，也没有本事混个好事做做，只埋头做他的木匠，一年里倒有大半时间出门在外找木头雕木头卖木头，偏又赚不了几个钱……”
　　“可是，在妾身来看，有这样的爹却是最大的幸福。每次出门回来，爹都会给我带许多好玩意儿，吃的穿的用的。爹自己什么都不舍得，给我和娘却买的却都是最好的。留在家里的时候，也是一切依着我们，什么事都做，每日笑呵呵的。妾身顽劣，娘也管不住，闯了大祸小祸，爹也从不生气，娘要管教，他还拦着……”
　　赵祯不知还有人竟有这样的日子，他的小时候，截然不同。
　　唐甜微笑着，慢慢眼神却暗淡下来，手捧着碗还有温暖，身上还冷着，停了好一会，慢慢道：“可是那样的日子后来再也没有了……”
　　“为什么？”赵祯忍不住问。
　　“六岁的时候，爹出门，说这一次时间会有些长，妾身哭着闹着不许他走，他还是走了……我生起气来，还说不要他回来……”唐甜掩饰着伤怀，声音却颤抖，泪水缓缓滑落，“后来，爹真的就回不来了……”
　　“什么？”赵祯一惊，他不料这之后是这样的事，“出了什么事？”
　　“爹遇到一个江湖中人，那人中了剧毒，危急中只有以命换命才救得了，他便害死了我爹，救了他自己。”
　　赵祯一怒：“这是什么人，竟如此卑劣？”
　　唐甜苦笑：“他们都说，我爹死得其所，说那人何等重要，是为了江湖大事要活下去，我爹能为他而死是大义！那时候我小，可就是不服，对我而言，最要紧的是我爹没了，那人的命是命，我爹的命就不是命么？”
　　赵祯郑重点点头。他明白了唐甜所指的意思，她真的懂得自己的痛苦。
　　“……妾身也想过报仇，所以答应了上唐家山，可是那人武 
 72、　　反生香 ... 
 
 
　　艺高强，这个仇根本报不了。”
　　赵祯握紧拳，一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顿了顿，却想到什么：“那唐溟呢？他应该可以替你报仇吧？”
　　唐溟为了她，和太后勾结，怎会不替她报杀父之仇？
　　唐甜倏然抬头，定定看着赵祯，徐徐道：“陛下，那个人，那个以我爹的命救活的人，就是他，就是唐溟！”
　　赵祯这回惊得站了起来，指着她半晌道：“可是你……你却嫁给了他……”
　　唐甜平静问道：“陛下，妾身斗胆想问一问，陛下可相信他会为了自己活命而害死我爹？”
　　赵祯一顿。唐溟背叛自己，实在可恨，然后若说他如此卑鄙，不知为何竟有一丝犹豫。
　　唐甜心里微微一松。
　　“即使妾身说了出来，陛下也不信他会这么做么？”唐甜淡淡一笑，“我爹的确是为他而死。唐家人说我爹一直暗中为唐家做事，我爹本来可以一人逃脱，却为了救唐溟，甘愿以自己性命交换。而唐家为了补偿我爹，才许我上山；唐溟娶我，也是因了我爹临终的托付。”
　　一个结果，两种说法。
　　唐甜问道：“若是陛下，会相信自己的猜测，还是唐家的说法？”
　　赵祯一时竟反应不得。
　　唐甜轻叹了叹气，道：“我恨唐溟时，便觉得他处处虚假，事事狡诈。假意答应做了唐家弟子，就是想要报仇。然而后来……后来解了心结，便觉得他为了妾身，受尽委屈，吃尽苦头。”
　　她微微笑着，目光也柔和了。
　　赵祯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目光一沉：“你是想以此隐喻太后之事？”
　　唐甜恭敬躬身道：“妾身所言句句是实，请陛下明察。而所谓隐喻却不敢。陛下是圣明之君，政事大计不是妾身能明了。妾身斗胆，却以为最重要的，不是李大人查不查得出什么，而是在陛下心中，太后娘娘到底是怎样的人？”
　　赵祯又是一怔。
　　大娘娘是什么样的人？
　　他竭力也想不起生母的事，而二十年与刘太后母子往事历历在目，如走马灯在眼前回转。
　　他心中突然一片杂乱，心下烦躁，倏然起身走到窗前。
　　雪夜依旧寂静，茫茫夜空风卷云舒。
　　他回过头，眼前的唐甜，目光澄明，竟如月光一般幽静，照入他心中，有些什么豁然清晰起来。




73

73、　　麻木紫 ... 
 
 
　　洪福院朝南的烟雨阁，安静雅致。日光煦暖，雪地上泛起薄薄的金光，窗前横斜的梅枝新蕊点点。
　　唐甜坐在临窗的炕上，屋里生了地龙，整个屋子暖融融的。屏风旁摆了一盆半人高的腊梅树，紫心金瓣，满树繁花，幽香盈盈满屋。
　　唐甜独惦记着还关在天牢里的唐溟。
　　又下了一场雪，那儿又阴又冷，就算他身体好，也难免会折腾出病来。
　　“夫人，该喝药了。”宫女乐儿小心翼翼端一碗汤药进来。
　　唐甜嗅到那药气就撇了撇嘴，瞧乐儿一脸惶恐，还是接过来。
　　欲拉她坐下，乐儿赶紧摇头。看她小心翼翼，唐甜也不好再勉强。
　　赵祯知道乐儿与她当初在宫中颇为相得，便让她来服侍自己。
　　赵祯想通了道理，李用和又查的明明白白，李宸妃是病逝，与太后并无干系，赵祯幡然悔悟，去了怡和殿在刘太后遗像前磕头认错；第二日就下令撤去封围刘宅的禁军，随即放了关押在狱中的刘相父子回家。
　　唐甜那一晚在寒室苦等赵祯的决定，加上苦虑焦思，一听赵祯传旨解除刘府围禁就昏了过去。
　　醒来躺在这显然重新整理过的阁子里。太医说她是染了风寒，加上以前旧疾，需要养息一段日子。
　　唐甜知道自己不过是小恙，但此时自己乖乖接受软禁，却对消除赵祯顾虑，顺利救出唐溟有好处。
　　刘氏保住了，唐溟也该出来了吧？
　　然而，她打听不到任何消息。
　　此时乐儿支支吾吾，依然说不出与唐溟有关的事，只搪塞道：“夫人，陛下派了王公公亲自来说，明日得空来夫人这里探望……”
　　唐甜微微一顿，将那药一口饮尽，口里觉着十分酸苦。
　　赵祯隐瞒着唐溟的事还罢了，这乐儿躲躲闪闪的目光和那番话让她很不舒服。
　　唐甜放下碗，略带着失望问道：“陛下忙着什么事，怎么要隔了一日才能来？”
　　见唐甜不再纠结唐十四爷的事，乐儿松了口气，忙不迭道：“奴婢也不知道，只听王公公说是要议事……不过，奴婢出院替夫人采买东西时听说，杜郎……就是杜大人回了！”
　　“哦！”唐甜一挑眉。
　　虽因大雪延迟了两日，杜莱还是回来了。如今刘氏得赦，他还会耍什么花招？
　　乐儿未留意唐甜的神色，面上微红道：“想必夫人还没见过这位杜大人，极是心善和蔼的人，宫中宫外都唤大人是‘度佛员外’呢，又很得陛下看重。”
　　恐怕不是因为什么心善和蔼才让人这么注意吧？
　　唐甜心里一哼，知人知面不知心，“衣冠禽兽”说的就是杜莱这种人！
　　“是么？若是有机会 
 73、　　麻木紫 ... 
 
 
　　，我也真想见见这位杜大人。”唐甜笑吟吟道。
　　乐儿顿了一顿，红着脸道：“夫人若向陛下提出来，兴许……”
　　素来憨讷的乐儿拐弯抹角就是为了借机能多看看“杜郎”，唐甜这回倒真的想笑了：“好呀，只是这杜大人是不是真有你说的这般好？不如你细细说说。”
　　乐儿有些忸怩，却耐不住唐甜怂恿，便将自己有幸的惊鸿数瞥与同伴们所见所闻一一说了。
　　唐甜听得颇有兴致。
　　听说许多宫女见杜莱最爱佩香囊，腰侧绣坠玲珑，幽香飘溢，纷纷效仿，不惜花钱请采办公公到宫外买最好的香料与绣囊，唐甜笑道：“你一说我想起来，昨日吕相派人将我的东西送了来，里面倒有几个香囊，你若是喜欢这样的东西，便送你如何？”
　　乐儿欢喜不已：“夫人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奴婢先谢过夫人了！”
　　唐甜让乐儿拿来包袱，将放在衣物上的一对香囊递给乐儿。
　　乐儿爱不释手，嗅了嗅惊喜道：“夫人，这香气与杜大人所喜欢的香有些相近呢！”
　　“是么？你竟辨得这么清楚？”
　　乐儿点头：“杜大人所用的香，比这个浓烈些。上一次姚选侍还说，杜大人所过之处，那香气竟像秦娥的歌声一般，可绕梁三日不散！可惜我们到处也觅不到同样的香。”
　　唐甜见她慢慢放开了，有心笼络她，便道：“许多香是自己调配而成的，杜大人家想必有自己的调香师。我们唐家配香可是有名的，不如我试试替你配一点。”
　　乐儿听了喜不自禁，连连道谢。
　　唐甜抿嘴笑着，若有所思。
　　
　　睿思殿。
　　“陛下，陛下？”
　　坐在书案后的赵祯听到杜莱声音回过神来，见那杜莱微带探询的目光，有些窘意，歉然掩饰道：“……爱卿此事办得极好，这几日辛苦你了，这两日便在家中休息吧。”
　　“为陛下分忧是为臣之幸，何来辛苦。”杜莱谢了皇帝，却徐徐跪下，“为臣今日实是来请罪的。”
　　赵祯惊异道：“爱卿这是何意？”
　　杜莱脸上带着沉痛自责之色：“臣粗浅愚驽，蒙陛下信任，然而太后受冤却不能分辨传言真假，幸而陛下英明，洞察真情，全了与李娘娘母子之情，又不负太后教养之恩！臣深感惭愧，请陛下重罚臣罪！”
　　赵祯怔了一怔，转眼望着几上一堆新奏章，长长一叹，颇有些感触。
　　朝中大臣，多有骑墙之辈：他要处置刘氏，就有臣子纷纷上奏控诉刘氏如何滥权跋扈，目无天子；等他弄清真相放了刘氏父子，那些人又群起赞他英明宽仁，或替刘氏申白明冤。明哲保身，静观风向，没有一人像 
 73、　　麻木紫 ... 
 
 
　　杜莱勇于自责，。
　　赵祯又想到自己只因偶然听到些风声，又得小娘娘承认他生母确是李氏，便对那些谣言全信以为真，又怎么能怪只是诚实传话的杜莱呢？
　　“你起来吧。若要怪，只能怪朕自己不经查实就妄断胡为，偏听偏信。”赵祯重重叹着，起身看着雪晴后的宫苑。
　　杜莱看他幽思满怀，小心问道：“如今刘氏之事得以大白，陛下为何仍是心事重重？”
　　赵祯苦笑了笑，点了点头，又道：“朕只是有些后怕，倘若……”
　　倘若他冲动之下处理了刘家，今后明白了真相，再是补救也晚矣，他将一世顶着负恩暴君的罪名，将来又有何面目去见父皇和大娘娘？
　　杜莱是不知情，若是他有错，那唐溟知而不报又该如何？幸而还有唐甜冒死见他！
　　赵祯想起那日清晨昏迷中的唐甜苍白的小脸，心里隐隐有些刺疼。
　　她是相信自己才敢独闯吕府申诉，而自己对她却诸多防备，最后害她染了风寒。
　　想到这里，他惦着她好些了没有，便有些坐不住。
　　杜莱察言观色，先提出告退。
　　赵祯待他离去，吩咐王德备了牛车从偏僻的供辰门出了宫。
　　一辆小车停在宫门对面的远处，车帘掀起，露出杜莱妖娆而目光寒冷的眼睛。
　　
　　“夫人，这些是您要的香料。”乐儿按照唐甜列的单子托公公买了整整一匣子的香草，红着脸嚅嚅道，“公公多问了几句，又请太医局的人核了，确认无碍……所以耽搁了。”
　　唐甜并不介意，查看后满意地点点头。
　　等乐儿出去，她拴好门，点了熏香，将自己的包袱打开，翻出两条菱花细绢的腰带和一条樱草散花百褶裙，衣物摸上去依然柔软。
　　唐甜沿着密密绞好的边剪开那裙子，只见朝里的纱面油腻光滑，隐隐泛着一层蜡光，一层细腻的浅紫色粉末浮在蜡面上，异香腾然而起。
　　唐甜将盛着香料的瓷瓶倒空几个，小心地将所藏的那些粉末分别装了进去，再以蜡封住瓶口。
　　接着将朝北的窗户全都打开，散了气味。
　　
　　当赵祯来到烟雨阁，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笑语，制止了侍从通传，加快了脚步。
　　唐甜坐在榻上，正看着乐儿手中的香囊，不知因什么而笑，眉眼婉转清妩，她抬眼见着他，粲然又是一笑，忙喊惊喜：“陛下！”
　　那一笑恍如春风，令赵祯心神一漾。
　　乐儿则慌得从榻边滚了下来，爬起来便叩头谢罪。
　　“起来吧。”赵祯不欲怪她，挥了挥手让她下去。
　　唐甜下榻见了礼，赵祯让她还是上榻坐着，道：“你身子刚好，这上面暖和。” 
 73、　　麻木紫 ... 
 
 
　　
　　唐甜想了想，依言挨着榻边坐下。
　　赵祯心里有些欢喜，默默不知说些什么好。唐甜拿起绣筐中几个绣样，问赵祯哪个好看。
　　赵祯看她巧笑倩然，并没有追问唐溟的事，便也自如起来，由衷道：“多谢你这次提醒，不然我险铸成大错。”
　　唐甜微微一怔，低头笑了笑，道：“妾身要多谢陛下才是，当时情形之下，陛下不怪妾身无礼，还允许妾身探监。何况，陛下本是心地仁厚，在生恩养义间两难迟疑，不然，何以能等到妾身说话的机会。”
　　不然，唐溟何以会想出这样的办法等待；不然，何以李氏临死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她这两句未说出来，只飞快看了一眼赵祯一眼。
　　赵祯也想到了，说起来唐溟必是料到了今日事，所以做了谋划，在狱中也不焦不躁。可是，若不是唐甜去见他，传出信息来，后面会是怎样的结果？
　　他心中发堵，一点喜悦转为沉闷，默然良久。
　　唐甜那日已替唐溟解释过，然而赵祯还不能释怀，她心里沉了沉。
　　唐溟不愿揭破当年事，他这样做的苦心就不能说得清楚。孰重孰轻，她还要盘算一下，便转了话题，轻声安慰道：“太后娘娘泉下有知，不会怪陛下的。”
　　赵祯轻轻点点头。大娘娘素来不喜笑言辞色，对他管教极严，幼时考察小时候他心中不是没有怨意，怕大娘娘，喜欢的是和气的太妃。
　　这两日细细回想，大娘娘虽面上冷淡，对他却无微不至，对他期望甚高，因而责之也切。
　　若是大娘娘真要夺权，刘氏为何受限于虚职之内，又怎会如此轻易就被制住？
　　就像唐甜所言，自己疑邻盗斧，何曾静下心来思考。
　　
　　阁中静谧，唐甜见赵祯沉思，指望着他好好绕过弯儿来，放了唐溟，便挪到一边，将绣筐中选出的彩线一组组捋好。
　　她神情专注，细眉长睫，菱唇浅笑，手中丝线丝丝缕缕，似与那梅香和着暖意一同淡淡萦绕着赵祯。
　　赵祯微微放松，倚在榻边，心境是几个月来不曾有的宁静。
　　他不觉伸出手去，抓住那轻抬柔腕。
　　两手相触，二人都是一愣。
　　赵祯欲缩手，目光触着唐甜惊愕的眼神，忽而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唐甜眉头一跳，正要有所动作，门外传来王德略带惊慌的声音：“……陛下！”
　　赵祯手一震，松了力气，唐甜不动声色缩回了手，下榻退到一边去。
　　赵祯顿了顿，令王德进来，问道：“何事？”
　　王德迟疑着看了唐甜一眼。
　　唐甜正好借故避出去，到次间站定，隐约听那王德提到“皇后”和“张贵妃” 
 73、　　麻木紫 ... 
 
 
　　，看来郭皇后那里出了什么事，要赵祯回宫去，这倒是件好事，避免了方才的尴尬。
　　梅香旖旎而来，房中狭小封闭，那香味积得浓厚了，便有些刺鼻。唐甜想到赵祯方才的举动，心中生起不安。
　　事情有些偏移她的预料，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不想说什么，应该是没脸说什么……计划没有变化快，实在是太忙了。毕竟快高考了……
预计最多还有五章。
晋江一直不稳定，上来一趟很不容易，所以还是尽量白天更。五一期间会更。
话不多说，谢谢大家！




74

74、　　柳丝肠 ... 
 
 
　　黛墙绵延，残雪未消，纤长的柳枝上已有了米粒大小的嫩芽，春日将近呐。
　　唐甜站在廊前，吩咐乐儿去替她拿皇帝所赐的银狐裘衣，见她背影消失在廊尽头处，便长长吐了口气，扫一眼廊下静静侍立的守卫，转过身，看向屋内一个眉目清新的小绣娘，低眉顺眼捧着一幅绣品。
　　唐甜走近几步，高声道：“这绣样不错，就照着这个样儿绣几件吧。”
　　“是，夫人。”那绣娘一边应着，一边不慌不忙将怀里一扎小物递给唐甜。
　　唐甜接过来塞进袖中，又在绣箩中挑了几个颜色，附到绣娘耳边悄问道：“三哥儿怎样了？”
　　那绣娘顿了一顿，道：“还在休养。”
　　唐甜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她让乐儿送出去的香料单子，很快就到了唐绣手上。她没料到他们接了消息来得这样快。然而来的不是唐羽，却是青儿，明目张胆扮成了绣娘带了她要的东西。
　　不等她再言语，门外响起脚步声，唐甜将丝线放回箩中，道：“……就是这些吧，绣好了一件先送来我瞧瞧。”
　　“是，夫人。”
　　乐儿进来，替唐甜披上裘衣，说是汤药煎好了。
　　唐甜再看了青儿一眼，微微笑了笑,道：“你送这个绣娘出去吧，我在园子里等你赏花。别让门口侍卫再把她吓着，不然，京都最好的兰绣房都不愿意做我的生意了。”
　　乐儿知道这不过是顽话，也不当真，笑着应了送青儿出去。
　　唐甜走过几棵梅树，落英缤纷，看着不疾不徐远远随着她的侍卫，心里有些恼。
　　自那日赵祯有反常之举后，倒没有如她担心的频繁来找她，只赏赐不断，又因她说兰绣房的衣裳样式最好，专许兰绣房的人来给她量身裁衣。
　　唐甜打定了主意，这些也就来者不拒，统统接受。如今唯一的顾虑，却是唐羽。眼下只有他能帮得了她。
　　
　　锦绣。
　　“十四夫人一定要唐羽见她？”唐绣轻微皱了皱眉。
　　她答应帮着唐甜，想不到她还真有些手段，很快刘府解围，而唐溟也出了天牢，却被软禁在宫里。
　　青儿见唐绣沉吟，补充道：“我是担心十四夫人有别的什么念头，便推说三小爷还在休养。”
　　唐绣对她处理稳重颇满意，点了点头，却又一叹。
　　赵祯迟迟不放唐溟，心思有些模糊。
　　往重了想，是因这一回的事而对唐家仍有疑忌；轻了想，会不会是为了……
　　想到唐甜，想到唐溟，再想到掌门的反应，唐绣头疼，若是真如她想的这样，只怕这轻了也未必轻。
　　再有，那杜莱也不会甘心这极好的复仇机会就这么落了空吧？
　　 
 74、　　柳丝肠 ... 
 
 
　　微弱的风透过窗缝吹进来，烛光摇曳。唐绣目光落在桌上一扇绢纱柳木笼的几屏上，绢纱上的山水树影斑驳迷离。
　　“你说，十四夫人急着见三哥儿，是不是她想到法子救出十四爷了？”唐绣转身踱了几步，忽然道。
　　青儿一怔：“若是十四夫人有什么法子，自然该向您说，怎么……”
　　唐绣摆了摆手，锁了眉叹一口气：“她多半是怕我会反对，相信羽哥儿肯帮着她。十四再三嘱咐了不得妄动，其实是顾念太多，总觉着对不起那个杜莱，不然何以被他暗算？我们只能等着了圣上改变主意。唉，只希望再不会节外生枝，不然十四他们二人都有危险……”
　　青儿疑惑地望着唐绣，不知她为何如此沮丧，忽然耳边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声息，她忙欲转身，手腕却被唐绣抓住。
　　青儿惊异回头。
　　唐绣并不看她，只轻轻道：“……我们不好拂了十四的意思，有些事却总要人去做吧。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她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青儿恍然大悟，主人早知道隔墙有耳。
　　“可是，十七爷来信叮嘱过，十四夫人行事未免……”
　　唐绣摇了摇头：“如今看，她行事也自有道理。兴许出其不意，那杜莱反倒无从防备。你只管小心留意着，不要出事。”
　　“是！”青儿忙答应。
　　楼顶，一个轻逸矫健的身影静默了一会，便毅然向着洪福院所在的方向奔去。
　　
　　睿思殿中灯火通明。
　　王德送走太医，小声催促宫女端了用过的帕巾水盆出去，这才小心翼翼入了内室。
　　赵祯侧着脸坐在帷帐边，中官阎文应在旁服侍。
　　赵祯问道：“杜爱卿可在？”
　　“回陛下，杜大人仍在书房中候命。”王德答道。
　　又是一阵沉默。
　　王德小心抬头看了看皇帝脸色。
　　那阎文应在一旁道：“陛下方才所用的药膏便是杜大人献上来的。大人听说……听说陛下在御花园中散步被树枝划伤，说这药膏极效，半个时辰便可消肿平复。”
　　赵祯沉着脸，有些尴尬，停了许久方道：“……传他进来吧。”
　　“是。”王德看那阎文应一眼，忙让小太监去传话。
　　赵祯转过身，颈上赫然两道血痂，约有半寸长，涂着淡绿色的药膏。
　　杜莱进来，低头叩拜。王德与阎文应悄没声息退下了。
　　赵祯见那杜莱神色如常，心中也缓和了几分，听他禀了事，便让他坐下与自己对弈，权作排遣。
　　杜莱欣然从命。
　　然而赵祯自己心神不宁，棋子迟迟不下。
　　昨日在御花园中发生的事让他难以释怀。
　　 
 74、　　柳丝肠 ... 
 
 
　　他难得在御花园散心，陪同的尚美人说了几句对皇后郭氏不好的话，这虽是不对，偏巧被那郭氏撞上听见，竟当着他的面动手。他出手阻拦，竟被她扇出的巴掌划伤。
　　虽是误伤，传了出去成何体统！
　　赵祯又想起与王德同为近侍的阎文应的话，即便是平常百姓之家，妻子也不敢随意对丈夫动手，自己身为天子，竟受此大辱！
　　当时他看那郭氏一脸悔惧之意，当着嫔妃宫人，便不曾发作，如今再想来却越发恼怒。
　　那郭氏仗着大娘娘，一向不懂谦让与宽容，身为皇后却无母仪天下的风范。前番日子因刘氏被黜还稍有些收敛，自他恢复了刘氏一门荣华，她又肆无顾忌起来，几次与其他嫔妃生事，弄得后宫不宁，竟要他去调停。
　　赵祯想起那一日，他得了空暇去探唐甜，却因为郭氏与张贵妃起了纠纷，不得不匆忙赶回去。
　　一路风寒与想象得到的纷乱争吵让他格外留恋那屋中淡淡的幽香温暖，那怡人的笑容，指尖宛然还有那一丝温软柔滑。
　　赵祯一恍惚，捻在指间的棋子掉落，“啪”一声。
　　赵祯醒过神来，以手支额叹了叹。
　　杜莱捡起棋子，微笑道：“陛下日理万机，还当保重龙体，早些歇息。”
　　赵祯停了停，黯然苦笑了一声，起身时牵动颈部，隐隐的疼痛让他更是心绪不稳，日理万机，只不过是小小后宫都让他烦乱，不由感慨道：“……爱卿，古语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朕不及先帝啊……”
　　“陛下何出此言？”杜莱连忙起身。
　　赵祯踌躇着，还是将郭氏的事说了。
　　杜莱听了忙跪下。
　　赵祯问他意思。
　　杜莱道：“此乃陛下家事，自有陛下定夺，何须臣子妄言。”
　　赵祯叹了叹，他确实想到过废后，然而郭氏虽凶悍无行，却也没有大错，废后总是有干清议的事。他难以决定。
　　杜莱忽然又道：“微臣只想起了庄献太后娘娘……”
　　赵祯一怔。
　　庄献明肃皇太后是大娘娘的谥号。
　　他已为自己生母李氏争得太后之位，追谥为庄懿皇太后，与大娘娘一同在另建的奉慈庙中供奉。总算尽了人子一份孝心。
　　不过他静静想来，大娘娘确实是主持有方，不愧是父皇宠信第一人，想她主持后宫之时，六宫井井有条，何曾有过这般混乱？
　　他不由颔首。
　　杜莱又跪了道：“微臣斗胆直言，私下以为，庄献太后娘娘出身贫寒，因而意志坚定；亲近民间，心慈而宽容——正是母仪天下之表率。”
　　赵祯听他这么说，不由一怔。
　　
　　废殿。
　　一名衣着华丽的贵妇 
 74、　　柳丝肠 ... 
 
 
　　人闪身穿过院子，进了正堂。
　　那堂前几根合抱大柱，将阔朗的厅分作两半，里面一半与内室相连。一名男子盘腿坐在几前，闻声转过头来，露出一丝惊讶，却又淡淡一笑：“是你。”
　　来的人是红英。
　　她借了探望生病不适的皇后的机会，到唐溟软禁的地方来。
　　看着唐溟淡然神色，她忍住了心中激动，冷笑道：“怎么，你以为还会是谁？”
　　唐溟并不回答，徐徐移开目光。
　　“你可知道，是杜莱让我来的！”红英不满他这样的神情，有意要他慌乱。
　　唐溟微微一笑，那意思是这不必说也知道。不然，就算她有武功，又怎么能顺利穿过重重守卫进来。
　　红英又是一冷笑：“那你可知道，杜莱让我来做什么？你可知道，你的小妻子又怎样了？”
　　红英看那唐溟果是一怔，眼中立刻有几分凝重，心里不知是得逞后的得意还是失落心酸，嫉恨之下，那本欲压着的话就脱口而出：“如今人家是金屋藏娇，早把你这唐家弃徒忘了！”
　　唐溟听她如此说，反倒心里一松。
　　他已听说赵祯将唐甜安顿在洪福院的事，有赵祯在，那杜莱自不好胡乱动作，也免得唐甜四处乱跑；只要不是杜莱抓住了她，唐甜还是能保护自己的，他并不那么担心。
　　所以他嘱咐三师姐不必接唐甜出去。等事情一并理顺了，赵祯想通了放了他，他亲自接了她回去。
　　红英没看到他的失望震惊或伤心，咬了唇道：“怎么，你不信？”
　　唐溟轻轻摇头。
　　红英大声道：“那你知不知道，皇帝为了那个女人，已经打算废后？”
　　唐溟顿时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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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75、　　迎春柳 ... 
 
 
　　看唐溟神色一变，目光有些犀利，红英冷笑：“想不到吧，你身陷囹圄，你那位娇滴滴的妻子已经做好改嫁的准备了！唐溟，你也有今天！”
　　唐溟所担心的却和她猜测的不一样。
　　赵祯对唐甜有心，他早就知道；赵祯有废后的念头，也不是不可能。然而，这两件事形成因果，他却有些怀疑。
　　先不说唐甜的想法。
　　皇帝与皇后虽一向不睦，依赵祯的性情，便是有废后的念头，也不会轻易去做，如果赵祯真这么做，促动此事的人必是杜莱。
　　发生这样的事，朝廷上自然会掀起轩然大波，不提郭家反应，群臣中的忠直之士也会争相劝谏。
　　若是杜莱借此怂恿皇帝摒除异己，前期刘氏之事好不容易安抚下来，却还是要有一场“大清洗”吗？
　　不，唐溟定了定神，他相信赵祯还不至如此。心底里另一个不安迅速上浮——若是杜莱将矛头引向唐甜呢？
　　他心里一沉。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自古以来，纵然是无法左右自己命运的弱女子，也会成了所谓“红颜祸水”！
　　赵祯再是仁厚，也担不起“受美色蛊惑”的罪名，也不得不拿出行动证明自己。
　　西施沉湖，杨妃缢树，最后总要有人负起罪责。
　　唐溟暗暗握起了拳。
　　这才是杜莱的真正目的。
　　若他因此出手，就坐实了此事；若他按兵不动……结果仍是一样，朝廷内外必以为赵祯是为了唐甜而拘押他，何况他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变故吗——无论是唐甜改嫁或是陷入危险？
　　杜莱就是逼着他动手！
　　唐溟起身踱着步子，锁链清脆的声音分外刺耳。
　　
　　红英见他失了镇定的样子，不知是痛快还是恼恨，又冷笑道：“如今皇帝可是得了空儿就往洪福院跑，被迷得神魂颠倒！可惜了有些人，还做着白头偕老，一世恩爱的美梦！唐溟，这就是你的惩罚，让你也尝尝被人背叛的滋味！”
　　一语提醒唐溟：唐甜不是甘受摆布之人，她若猜出了杜莱的用意，哪会等着被算计？她会做出什么事来？想及此，唐溟不由有些焦灼，早知如此，还是该让唐家人把她带走。那样的话，便算是事情麻烦许多，至少他没有了顾忌。
　　红英始终不见他理睬自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唐溟，你当初说的话，你还记得么？”她扶着栅栏，牢牢盯着他问道，“你说，这一世你和那个女人相守，来世补偿我姐姐！如今那个女人不要你了，你能怎么办？”
　　唐溟看着她透着急切的目光，黯然而愧疚。她一直被杜莱利用，而自己没有及时救她，又犹豫说破了，杜莱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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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她，拖到了今日。
　　“……红药，你可愿帮我一个忙？”
　　红英不料他会如此，怔了一怔哼道：“我凭什么帮你？”
　　“你去唐家药铺，只说你要见唐三娘，自然会有人安排。”唐溟径自说着，“这件事你可以告诉杜莱，不过，若是他有什么设计，你是见不到人的，到时候他反会怀疑你。”
　　红英顿了顿，冷冷道：“你要我找她做什么？”
　　“你告诉三娘，就说……就说无论陛下做什么，唐家不要插手。”唐溟低声道。
　　红英一怔：“你就任着那个女人背叛你？”
　　唐溟笑了一笑，眼底有些落寞：“人心不能强求，顺应自然的好。”
　　红英心中隐隐一空，看他得知事情之后，不像痛苦失望，也不是愤怒焦灼，千般万般的设想都落了空，着实不是滋味。
　　慢慢向外走，忍不住再回头，却见唐溟这一次直视着自己，见她回了头，嘴角竟是淡然温和的笑容，轻唤了她一声，道：“路上小心，珍重。”
　　她有些疑惑他叫的是“红药”还是“红英”，只想了想却有些慌乱，连忙抬脚出了废殿。
　　唐溟目光迅速沉静下来。
　　
　　洪福院，梅花谢了有山茶绽开了花苞，一朵朵重瓣如云，白玉雕琢，绿叶婆娑，赵祯看一眼走在自己身旁的唐甜，她穿了桃云银线刻丝小袄，乌云堆髻，纤纤手中拈着一朵半开的红山茶，俏丽如花的脸庞，淡淡的笑意，比那拂面而来的杨柳风还令人惬意。
　　他不必去猜她话语之后是否潜藏邀宠算计，不必为女人们争风吃醋的事烦心，轻松自在，杜莱那一番话便又浮上心头。
　　他低了声吟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唐甜并不大懂，笑着看了看赵祯，盈盈下拜道：“陛下，妾身养病了许多日，还烦陛下多次探望，感激不尽。昨日收到家中信了，妾身也该和拙夫回去了。”
　　赵祯一滞。
　　他怕唐甜多心，让刘家人写了信来安慰她，说是一切都好，唐溟仍在为朝廷效力云云，没想到她立刻就想着回去，还是和唐溟一起！
　　来了几次都不好说出来的话，还是该说出来了。
　　赵祯下定了决心，并不答应她，只指着前面一丛开得烂漫的迎春柳：“那里花开得正好，甜儿再陪朕走走。”
　　唐甜爽快应了，跟上去。身后的乐儿知趣，和侍卫们远远站在了原地。
　　那一丛丛迎春花开得极好，枝条窈窕柔长，黄灿灿开满了花。
　　“金英翠萼带春寒，黄色花中有几般？还记得当初，你做了一枝花环，可惜急着赶路，还没回宫，花瓣儿全落了。”赵祯说时语气里有遗 
 75、　　迎春柳 ... 
 
 
　　憾。
　　唐甜抿嘴一笑：“陛下，那次的花是连翘，带着刺儿，也是妾身鲁莽，若扎了陛下的手可就不好了。”
　　“你也记得？”赵祯眼睛一亮。
　　唐甜当然记得，就是那一日听说太后要给唐溟指婚，让她真正意识到自己有多在意唐溟。
　　她也不多说，走到了花丛边，将鬓角的山茶插入那金黄的花丛中，轻轻折了几枝迎春柳，灵巧地弯了几弯，便出来一个花环。
　　赵祯接过来，看着比嫩黄娇艳的花更悦目的笑脸，抓了她手脱口道：“甜儿，你可愿意留下？”
　　唐甜微微一怔，挣出手来，淡淡垂下了眼睫。
　　赵祯有些窘然，然而既已说出来，他也顾不得其他。
　　唐甜被他又追问了一句，这才苦笑了笑，道：“妾身已嫁人，怎配得上陛下？”
　　赵祯听她这话，却并不是决绝，心里暗暗一喜。还要再说什么，唐甜却先道：“何况拙夫对妾身有恩有义有情，妾身怎能有负于他？”
　　赵祯顿了顿，这些他之前早就想过，也有些顾忌，然而杜莱的话却给他提醒，他叹了叹，道：“甜儿，你可知大娘娘的事？”
　　唐甜疑惑地摇摇头。
　　赵祯踌躇了片刻，还是说道：“大娘娘原本出身寒微，这也不提，她原是有夫之妇，许了人家为妾，却因大妻容不得，便与丈夫改结为兄妹，到京中谋生。后来因品名美良被父皇选入了王府。”
　　这些事唐甜在街头巷尾早听说过了，比这番说辞却直白些，据说还是王爷的先帝看中了刘氏的美貌，招入王府中，那刘氏的丈夫为了保命自然假称作是其兄长，后来就在府中谋了差事，也是个知足求稳的人。
　　而她惊讶的是赵祯竟敢议论长辈，还是这些须隐晦之事。
　　“……因了大娘娘身份低微，父皇曾被迫送她出府，却始终不曾忘情。直到继了大统才能接大娘娘回宫，不离不弃，为她设想周到。”赵祯说到这里目光闪烁。
　　唐甜也想到了。
　　算一算，那刘太后重被接入宫中时已年过三旬，这先帝依旧对她宠爱有加，当时皇后已逝，刘氏独大，又为她没有子嗣，便借了李顺容生下龙子过继给她。对李顺容未免不公，对刘太后，却实是有情有义了。
　　“朕小时候便见父皇对大娘娘最是爱护，曾也想过要向父皇这般，找到自己一心一意相待之人，只是有些事身不由己……”赵祯面对唐甜，眸光暗了暗，很快又灼热起来，“有些事也还不晚！甜儿，只要你愿意，我便能像我父皇一般……”
　　唐甜猛然向后缩了一步。
　　她猜得没错，赵祯迟迟不放唐溟，是有别的意图，而怂恿他这么做的一定是杜莱。 
 75、　　迎春柳 ... 
 
 
　　　　刘太后入宫前那样隐秘的事，想必只有先帝知道真相，又有谁敢在赵祯面前谈论？
　　杜莱为了挑拨赵祯与唐溟生仇，才把这样的事告诉他。
　　唐溟什么都忍了，却可能因担心自己仓促行事，落入杜莱的圈套！
　　唐甜心里大恨。
　　
　　赵祯见唐甜低头不语，似有顾虑，便道:“甜儿，你可信我。我不会为难唐溟。你若不愿拘在宫里，我为你另建宫室就是。唐溟对你有多好，我一定比他更好百倍千倍！”
　　唐甜抬头，眼前的赵祯高冠锦袍，略显清瘦的面庞，带着帝王威仪，不相称的是那秀气的眸中透着热切，急急说着话，有些真稚之气。
　　她以为自己会有些感动，然而心里却是冷冷的。
　　以前的赵祯，也会如此不顾他人，只为了自己的心思任意妄为吗？
　　也许他也不算妄为，总算他还是问了自己的意思的。
　　“陛下，若是妾身不愿意呢？”唐甜忽而问道。
　　赵祯一怔，忽而清醒了一般，眼里不掩失落，黯然笑了笑：“……是吗？我以为……”
　　也许亲政这些年来，他渐渐习惯了什么都由自己决定，这一次，生母李氏，也在自己坚持之下入了祭庙，封了太后——然而世上并非所有事，都是自己能决定得了的吧？
　　赵祯怔然之时，唐甜似有些不安，慢慢跪下，犹豫道：“不是妾身不识抬举，只是，妾身命途多劫难，恐怕没有这样的福分。”
　　“何来命途多难之说？”赵祯有些不解，那心底里一丝火苗不熄，扶了她起来，问她。
　　唐甜犹豫片刻，缓缓道：“陛下，妾身上一次并未将身世所有事情说完。当年要害唐溟不成而害死我爹的人，因恨自己计谋落空，多次追杀我，唐溟为保护妾身周全，便不顾掌门反对，坚持娶了妾身，结果引得自己受牵累。”
　　赵祯惊异，不知原来还有这样的事，不过那唐家掌门不喜唐甜的事，他也是知道的。
　　“难道唐溟还对付不了那个人吗？”赵祯疑惑。
　　唐甜苦笑：“唐溟只想息事宁人，一心想着有他保护，那人自然无法下手。妾身在唐家山时，险被暗算，因此还不得不延后了返回京城的日子。”
　　赵祯弄清楚她说的是出阁之前的事，心里隐隐生了怒气，上前一步急道：“那人是谁？”若是唐溟都不能对付得了，自有他来处理！
　　唐甜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被赵祯几番催促，才低了声道：“那人便是……杜莱。” 

作者有话要说：试试看，更不更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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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郎归晚 ... 
 
 
　　“唐溟逃出宫了。”
　　月色如霜冷，夜风瑟瑟花影摇动,映在杜莱的脸上时明时暗，阴翳莫测。
　　红英忍着心头如滚油煎熬，低下头去。
　　他让自己去传话，就是逼着唐溟有所行动。可唐溟已如他所料的逃出宫，成了皇帝缉拿的罪臣，他为什么并不满意？
　　红英不知道，就在杜莱得到唐溟逃跑消息的同时，皇帝也召见了他，向他询问唐甜所言虚实。
　　那个唐甜没说出他魔教之子的身份，若要证明他的身份，则要将唐溟当年做的事都扯出来，故而留了一手。
　　她只说唐家与杜家早年生意往来有些纷争，祸及唐溟和唐甜的父亲。
　　如此一来，杜莱若不承认，赵祯不免追查下去；若就此承认，又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那个可恶的丫头一定还在暗自得意，嘲笑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哼！”杜莱冷笑一声。好在平素唐溟的事他不曾直接下手，他又竭力剖心自白了一番，赵祯也就信了他早已放下旧日恩怨的话。
　　然而，若唐甜真留在皇帝身边，就是个心腹大患。她和唐溟不同，绝对不会放过对付他的机会，绝对留她不得！
　　幸好，他从没打算真让那个女人留在皇帝身边。　　
　　“听说你这几日身子不适？”
　　杜莱忽然转了话题。
　　红英低着头慌道：“不……只是有些……头疼……多谢教主……老爷。”
　　杜莱见她语无伦次，冷冷笑了笑，道：“无事就好，官眷之间的走动多上点心！若有什么不适，要用药，让管事的去买就够了。”
　　红英应下了，抬头看了杜莱一眼，她虽竭力控制，杜莱脸上那抹鬼魅般的笑容仍让她打了个寒战。
　　杜莱看她几眼，拂袖出了院子，蛇奴从阴影里走出来，跟着去了。
　　独留下红药站在原地。
　　
　　春寒料峭，夜幽深。
　　眼前蓦然闪过废殿中唐溟那一抹温情的笑容，那轻柔的话语淡若微风，轻忽如羽毛在她坚硬的心痂上拂过，让她感到一丝刺痛而又全身无力。
　　当初他将要叛逃出度家堡的那一日，就是带着这样的神情去见自己，带着诀别之意，只是那时的自己毫无觉察——他并不是真要害自己的，她心里早就清楚。
　　也因此她不能决绝放下，不能放下，便使自己更恨他。
　　付出的代价太重，妹妹死前的模样还在面前，她不能回头。
　　最后是没机会回头。
　　她隐瞒了唐溟要她带话的事，然而她也没有替他传话。现在他既然逃了，自然不需她去了吧？
　　她心头隐隐失落。
　　这么长时间忍辱受屈，为了那个女人，他却还是逃了 
 76、　　郎归晚 ... 
 
 
　　，舍弃了唐家和前途，只是不甘心让那个女人嫁给皇帝！
　　如若当年是那个女人性命堪危，他会像对自己一样坐视不管吗？
　　
　　……这一世，我注定是亏欠着红英……她已死了，下一世，若有下一世，无论要我怎样，我也定会偿还……
　　
　　你记着，你为了唐溟死过一次，我现在也放了你一次。他的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我的！我可不会让给你，就算抢，也要抢回来！
　　
　　什么都晚了。
　　冰凉凉的泪水滑落，红英失魂落魄回到自己房中，睡是睡不着的，倚在窗前，夜露浸得满身潮冷。
　　她抱着手臂凄凄转身，却见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不待她喝问，那人飘然到了面前捂住了她的嘴。红英大惊。看此人身手，即使她武功未被废掉也难走上几招。
　　“我是唐三娘。”来人一语让她停住了挣扎。
　　唐绣松开她，微微一笑：“有人说，你想见我。”
　　红英又是一惊。
　　她不过是几次假作无意路过那家药铺，却始终走不进去。这唐三娘却找上门来。
　　唐家眼线比自己想象、比杜莱预料的更厉害。那么，唐溟的事，他们应该早就知道，为何他们就这样任着唐溟将事情弄得这样糟糕了？
　　“是唐溟要你给我带话吧？”
　　“……是。”
　　“什么话？”
　　红英不知唐绣为何在知道唐溟闯下大祸的情况下还能如此平静，苦笑了笑道：“现在说或不说也没什么要紧了……他说无论皇帝怎么做，你们唐家都不要插手。”
　　所以他一人承担下所有的罪，闯出皇宫，想带着唐甜离开。
　　可是，皇帝怎么会任他这么做？
　　听杜莱所言，皇帝闻讯竟让身边四大护卫都去洪福院守着。还有杜莱，他既逼着唐溟行动，自然是想好了对付他的办法。
　　“那么，你跟我走吧。”唐绣道。
　　红英惊愕抬头：“什么？”
　　唐绣笑了笑：“你替唐溟传话，杜莱知道了还容得下你么？”
　　红英先是一怔，瞬间醒悟过来：唐溟根本不是真要她传话，而是为了她！凭唐家本事，哪还需她带什么消息！
　　“唐溟早就为你做了打算，只是知道你恨他，一意孤行必不肯听，便和我做了约定。如果你有心替他带话，也许，也能接受他的安排。”
　　唐绣见她迟疑，补了一句：“你放心，唐家这点本事还有，杜莱绝找不到你。”
　　红英刹那想起他风淡云轻的笑容，那时他该为今后做艰难抉择，为如何出逃费心打算，为如何救出唐甜谋划，却先想着如何安顿她！
　　她难辨心情，一时心中又酸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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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绪纷乱，踉跄着扶了桌子，喃喃道：“他……他……”
　　“走吧，事不宜迟。稍晚些杜莱的人便发觉了。”
　　红英猛然抓住唐绣伸过来的手，急切道：“他逃出宫了，现在皇帝正派人抓他，还有杜莱——他去洪福院只有死路一条！”
　　唐绣淡淡看了她一眼：“走吧！那是他的选择，你不是也带了话吗？”
　　“可是他……”红英甩开唐绣的手，泪流满面，凄然笑道，“他为什么还要顾着我……他不知道……”
　　他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可他不愿红英的妹妹再受杜莱挟制——那么，若是她告诉他，自己就是红英，也许他就不会去送死了？
　　红英后退又上前，恳求地看着唐绣：“你带我去找唐溟吧，我有办法让他不必冒险！”
　　唐绣看着她，不知是感慨还是无奈：“十四性子虽和善，然而他下定了心意要做的事，旁人是拦不住的……”
　　“不，你带我去，我有办法！”红英见唐绣不信，不顾一切道，“我……我根本不是红药，我是红英！我是红英！我没死！只要我告诉他，他，他就不必冒这个险了！”
　　唐绣怔了怔，又重重叹了口气，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惜。　　
　　红英见她信了，正欲求她带自己找唐溟，却听唐绣道：“你以为他真不知道么？”
　　“什么？”红英一愕。
　　“无论相貌怎样变，人的一言一行，举止神态总是难改的，你自以为与十四情投意合，又是朝夕相对，怎会以为简单就能把他哄住了？”唐绣索性说明白了。
　　要说最初，唐溟是信了她是红药，然而几次交锋，他产生怀疑，便让郁商替他查；后来还是不放心，又把这事拜托了唐绣。其实，在唐绣查出结果前，唐溟已确信她就是红英。
　　“……他知你性子执拗，轻易不肯听劝。再来，他识破了你的身份却不改初衷，对杜莱而言，你便没有利用价值了。他顾忌杜莱对你下毒手，所以那时他瞒下来，只要我先替你谋好出路。”
　　唐绣一番话说得红药陡然生出的一点希望转眼破灭。
　　原来他早就知道！
　　……他不说破，何尝不是为了那个唐甜！
　　她这才醒悟，唐溟那一番“来世”的话，正是说给自己听的！
　　红英万念俱灰，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唐绣叹口气，话虽伤人，不说清楚她也难死心。这里不宜久留，趁那杜莱方寸微乱带她离开。安顿好了，再慢慢平复心境吧。
　　
　　这一夜颇不宁静。
　　唐甜隐约觉着院子里多了人手，时时有人在院墙外走过，气息混杂。
　　那乐儿也忐忑不安，问她却摇头不说，只是坚持说自 
 76、　　郎归晚 ... 
 
 
　　己怕事，求唐甜让她搬了枕褥在她床边歇了。
　　乐儿一直知道她不习惯有人在床榻边侍候，这一回借口拙劣，行为实在反常。唐甜也没有追问，小心靠着床栏睡了一夜。
　　到了破晓时分，一阵凉风掀动了幔帐，唐甜警醒，睁开眼，便见一个高大的人站在帐外，正居高临下审视着自己，看不清神色，黑压压却叫人心惊。
　　唐甜看他脚旁，乐儿静静躺在地铺上，看那情形，还好应该只是中了迷香。
　　唐甜索性坐起身来，两下收拾好了掀开帘帐。
　　杜莱见她原来是和衣而卧，只鬓发有些微散乱，那双清亮的眼睛镇定望着他，行动也不慌不忙，微微有些讶异。看来她竟是猜到了会有人来。
　　他打量着，啧啧笑道：“甜儿，几年不见，嫁了人倒是有了不同的韵致，唐溟好眼光，竟看得出你有今日。”
　　唐甜只当没听到，不动声色打量他，那男人面容虽是极俊美，难掩眼中浓重的阴戾之气，笑也带着鬼魅；一身玄青直缀锦袍，头上裹得软脚幞头，束一根金棱玉簪，比起以往很是素简，只那腰上仍是缨绥错致，坠着四五个精美的香囊。
　　唐甜不由一笑。
　　“你知道是我？”杜莱见她笑，有些狐疑。
　　唐甜点头：“你身上的气味明显得很。”
　　杜莱挑眉。他入朝廷以来，用香小心谨慎。今日以防万一，香囊里装满了麦饭石，不想还是被她嗅了出来。
　　“你这样的资质，跟着唐溟，实在可惜了。”杜莱笑叹。
　　唐甜也莞尔：“我不是一直等着你来指教么？可惜你不敢来，莫非那个红药不曾转告？”
　　杜莱脸上仍有笑意，眼里却阴沉。
　　“唐溟逃出来了？”唐甜忽问道。
　　杜莱再次惊讶，却又一笑。不错，洪福院加强了防范，唯一的原因只会是针对唐溟，唐甜自然猜得到。如此，有谁会想到他瞒天过海潜入进来？
　　“不错，那唐溟为了救你，逃出了宫，如今皇帝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他来呢。”杜莱笑着，“这么说你是在等着他？可惜叫你失望了。”
　　唐甜眼底分明滑过一丝失落，她抿了抿嘴，却仍是笑着：“我猜着你就不会善罢甘休！不过这里你虽进得来，这宫女也人事不省，可只要我大声一喊，外面的侍卫就会冲进来。等陛下见识你的真面目，你还想再陷害唐溟？只怕是做梦！”
　　杜莱弯了弯嘴角，有些失望地啧了一声：“这就是你的本事？看来我方才还夸错了，这皇帝宠得你有些傻了么？”
　　他有本事进来，敢让她说话，又怎么会没有准备。
　　他笑着向她走去，伸手拉她。
　　那唐甜早有提防，手腕一 
 76、　　郎归晚 ... 
 
 
　　翻，一把短刀滑出袖子。
　　杜莱迅疾闪开，那刀划开了袖子，只听锦料滋滋作响，一股辛辣的烟气腾然而起。
　　杜莱顾不得辨别那是什么毒，捏住唐甜手腕一用力，唐甜吃痛松开了刀，被他箍在怀中。
　　杜莱不管她仍在踢打挣扎，脸贴着她滑嫩清香的脸摩挲，轻笑道：“甜儿，等我带你走，让皇帝以为是唐溟做下的事。到了那时，我们都报了仇，远走高飞，你要学什么我都教你，可好？”
　　唐甜恼极，一口唾到他脸上，脚也向后猛踢。
　　杜莱忙推开她，扯了幔帐一角擦了擦脸。
　　那唐甜被推倒在地，栽在乐儿身上，乐儿昏迷之中全无反应，唐甜无奈，挣扎起身便大声喊着向外跑去。
　　然而她只来得及喊一声“来……”已被杜莱捂住了嘴。
　　杜莱气恼着点了她几处穴，让她动不得嚷不得，这才整了整衣襟。
　　院外隐隐传来喧嚣，事不宜迟，再晚就不知有什么变故了，杜莱抱起唐甜要走，低头一看，自己腰间一串香囊竟被她扯掉在地上。
　　杜莱暗暗心惊，这个唐甜好生狡猾，毫无反抗之力也要使些坏。他捡起香囊，那蛇奴从窗外爬进来，接过唐甜扛着出去了。
　　杜莱细细看了周围，再没有破绽，听那院外声响越来越大，知道必是唐溟闯了来，想不到他倒是帮了自己的忙，引开了更多侍卫。
　　杜莱冷冷一笑，闪身跃出，隐没在晨雾弥漫的林中。 

作者有话要说：小修一下，改BUG




77

77、　　偷梁柱 ... 
 
 
　　“这是怎么回事？”赵祯一身青袍，大步流星走入中院，脸色铁青。
　　得到消息时，他正在来途中，听到通报，便弃了牛车，快马加鞭赶来，可进门后看这情形，侍卫们东倒西歪躺在地上，或被点了穴，动弹不得；或受了伤，呻吟挣扎，狼狈不堪。而一群中官侍女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只怕那唐溟早已得手了！
　　一名身穿铠甲的将领带着几个士兵步子不稳地踏出内院门，见到赵祯忙奔上来跪下请罪。
　　他正是赵祯重新调来的禁兵首领，比门外那些一等侍卫衣甲齐整些，不过气喘吁吁，满面冷汗，右臂抬也抬不起来。
　　赵祯心里一沉：“唐溟逃了？”他担心刘祺刘祝徇私放过唐溟，派了殿帅秦明带兵，没想到还是这样的结果。
　　秦明顿了顿，面带惭色道：“回禀陛下，唐溟还在内院。”若不是唐溟手下留情，不肯伤人性命，确实早就逃了。
　　“为何不抓住他！”赵祯怒道。
　　秦明看了看沿路倒下的侍卫，欲言又止。他们素知唐溟武艺了得，但从没见他这样凌厉的气势，以一敌数百闯进来，势如破竹。
　　而唐溟用的那点穴术，也不是以往曾传授给他们的那种，他试了几次也无法解开。结果让皇帝目睹他们的无能狼狈之状。
　　赵祯又气又急，抓着马鞭正要进去，秦明忙拦住。虽说唐溟没有为难他们，可是还需以防万一。
　　“让开！难道那唐溟还敢杀了朕不成！”赵祯怒喝道。
　　几声惊呼传来，院中闪身出来一个人，正是那唐溟。素色布袍，头上无冠，就是如此，那身形清逸，举止仪态仍是带着不俗。
　　“保护圣驾！”秦明一声大喊，张开手臂挡在皇帝身前。
　　然而不等周围侍卫有所行动，唐溟步子稳稳已到了皇帝面前，迅速跪下：“陛下！”
　　周围侍卫这才齐齐围过来。
　　赵祯惊心甫定，在秦明身后看着唐溟，一时不知说些什么。这时唐溟抬头，赵祯才发现他神色间少有地带了一丝慌乱。
　　“陛下，甜儿到底在哪？”一贯平和的语调也有些不稳。
　　“你说什么？”赵祯不知他何意，皱起眉来，“唐溟你好大的胆子，打伤禁兵逃出宫，又闯入这里，你何曾将朕放在眼里？”
　　“陛下恕罪！”唐溟顾不上其他，仍是追问道，“唐甜到底在不在洪福院？为何她不在屋中，还有一名侍女昏迷不醒？”
　　赵祯大吃一惊。
　　秦明得他示意，忙让手下进去查看。侍卫出来，所言与唐溟不差，赵祯忍不住推开秦明大步进了内院。
　　
　　屋中乐儿被唐溟弄醒后，先是懵然弄不清究竟，随后吓得六神无主，这 
 77、　　偷梁柱 ... 
 
 
　　时忽见皇帝怒气冲冲进来，慌忙爬过去不住叩首，说的还是对唐溟就说过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醒来夫人就不见了”的话。
　　赵祯看着屋内狼藉一片，翻到的花几，残破的纱帐，被衾凌乱，心如乱麻。转头见那唐溟，面沉如水，倒不似先前的慌张，而那乐儿正说到“奴婢只见到唐十四爷进来”，他不由起疑，冷声问唐溟：“是不是你耍的什么诡计？”
　　唐溟此时心里已清楚了十分，必是杜莱料到自己会来救唐甜而先下了手。
　　他有些后悔自己顾及太多，最后打草惊蛇，贻误了时机。看情形那杜莱不过比自己快了一步，若自己抢在消息传出去时赶来，怎么会让唐甜又被掳走？
　　他顾不上分辩，径自向外走去，却被新一批赶来的禁兵围住。
　　唐溟苦笑了笑，忍了心中烦躁回头，看一眼尴尬的秦明，道：“陛下，他们拦得住我么？”
　　赵祯语塞，又羞又恼，他也知道唐溟的厉害，然而没想到侍卫竟这样束手无策，只是他也不可能让唐溟这样离开。
　　“就算你敌得过几十几百，能敌得过千人么？”赵祯一挥袖，指着素衣毅容的人，“你们速速将他拿下，决不许他逃了！”
　　听到皇帝亲自下令，侍卫们一拥而上。
　　唐溟闪身跃出丈外，那群侍卫退开几步，仍是牢牢围住。唐溟还是用的老办法，将他们或是打伤或是点穴。然而因了人多，这些侍卫在皇帝面前不敢懈怠，拼命一般拦着唐溟，前赴后继，唐溟竟不能脱身。
　　他心急如焚，再这样下去只会误事。如今三言两语也无法向皇帝解释清他与杜莱的恩怨，何况无凭无据，赵祯怎么相信这事是杜莱做的？
　　唐溟看着密密麻麻围过来的士兵，四周墙头上森然张弓的弩箭手，心里一狠，唰一声拔出了手中的剑。
　　那锵然一声，如烈风呼啸而过，周遭之人不约而同心中瑟缩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怯色。
　　
　　“老爷饶命！”几名丫鬟和管事跪在地上，面如土色。都说“度佛员外”心地仁慈，可他们更知道事情做不好的后果，因此一见杜莱回来，齐齐跪了下来。
　　杜莱听说红英突然不见了，恼怒胜过了震惊，即便红英对他而言已没什么利用价值，他也不甘心就这样放了她，让唐溟弥补了错误而心安理得。
　　不过唐甜已抓在了手里，算是补偿，这一次，唐溟的麻烦可就大了。
　　杜莱冷笑了笑，没有大发作，只命人将服侍红英的两个大丫鬟和守卫处理了，余下四个小丫鬟和媳妇婆子受了重罚。又吩咐管事严守秘密，只说夫人染了重病，不能见客。
　　唐甜则被蛇奴秘密带入他的书阁， 
 77、　　偷梁柱 ... 
 
 
　　幽香浮动，杜莱绕过屏风进内间，掀了帷帐看看，唐甜穴道没有解开，直直躺在床上，怒目瞪着他。
　　杜莱笑了一笑，走到净房去，命丫鬟进来服侍他更衣。
　　换好了衣服，丫鬟小心整理，将他塞入袖中的那串香囊取出来，理了理。
　　杜莱看了一眼，皱眉道：“丢了，取新的来。”
　　丫鬟应喏一声正要退下，杜莱又扫了一眼，忽而脸色一变，劈手将那香囊抓了过去。
　　那几个香囊大小不一，却都玲珑精美，杜莱将其中一个香囊拿起来看了看，扯开囊袋，一股浓香飘然而出，里面装的是自己贯用的香草，并不是麦饭石。
　　杜莱额角青筋毕露。
　　“你出去吧！”
　　丫鬟听老爷冷了脸这么说，忙不迭退了下去。
　　杜莱再不掩饰自己的恼怒，冲入内室拉开幔帐，将那唐甜一把拉起来，寒声问：“这是你弄的？”
　　唐甜还未作出反应，杜莱瞥见她衣襟处露出几缕丝线，他顺手一扯，竟扯出一串香囊，颜色花纹大小皆不一，却都与他所佩带的相近。
　　杜莱咬牙切齿：“果真是你搞的鬼！”
　　唐甜见杜莱已发觉，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不能说话也哼哼一笑。
　　她笼络乐儿，把杜莱的喜好问的清清楚楚，按照乐儿的描述，偷偷让青儿弄了许多相近的绣囊，又填上了她调配的香草，只等时机成熟了，逃离这洪福院，制造出被杜莱抓走的假象。如此一来转嫁了祸事，说不定赵祯还要请求唐溟替他抓捕杜莱。
　　为了这一步她费了多少心神配那特殊香气。只没想到她还没挑拨呢，杜莱已按捺不住撞上门来，让她灵机应变，偷了他身上的香囊，偷梁换柱，如此一来，比那仿制的香囊更证据凿凿。
　　这可不就是天要亡这个家伙！
　　她想到这儿，虽是不能说话，那眉眼间也有几分得色，看得杜莱怒火万丈，恨不得一把掐死了她！
　　他几次算计这个丫头，即使没得预计的效果，也算让唐溟和她吃了苦头，这一会倒过来，竟被她算计了一把，这回一着不慎，却有满盘皆输的可能！
　　他强压着怒火思忖，此时回去找不知是否来得及，他临走也小心检查过，并不见有什么遗漏，但愿那一片混乱之中没人注意到。
　　他解了她哑穴，又逼问道：“那香囊你藏在哪里？”
　　
　　三丈之外也感觉得到的剑气，只扑咽喉，冷光过处，血如丝线绵延，连惨叫也没有，俱是一剑致命。赵祯站在秦明身后，背后生寒，竭力控制着而没有后退。
　　那带着杀气的身影不曾转向他，锋利的剑尖也始终不曾靠近，那个人一步一步只是想要突围离开。
　　 
 77、　　偷梁柱 ... 
 
 
　　又一圈人倒下，轻捷的身影飞纵上天，墙上的弩手再次放箭，唐溟袖袍一抖，碎光缭乱，叮叮当当之后，数十支弯折利箭落在院中，那群弩手亦在同时无声栽下墙去，唐溟轻逸的身影飘然落在墙头，巍然而立。
　　
　　“唐溟！”赵祯怎甘心他就这样逃了，上前一步喊道，“就算你逃出这洪福院，也休想逃出京城，你忍心让唐甜跟着你东躲西藏担心受怕？”
　　唐溟远远俯望着青袍紫馆的少年天子，眼中带了几分苍凉，淡淡笑道：“陛下，唐溟从不曾有违逆之心，此番动武实属无奈，唐溟愿认罪！只是人总有可舍与不可舍，可得与不可得……唐甜落入歹人之手，生死难测，我不能不管。将来……”他顿了顿，救出唐甜以后，他也不会回来了，这大逆不道的罪名注定承担一世。
　　然而，他心甘情愿。
　　唐溟不欲再言，转身要走。
　　“等等！”赵祯听到唐甜有危险，再看唐溟这狠绝手段不同以往，总算意识到不对劲，“唐甜到底怎么了？她人在哪里？”
　　唐溟不想浪费时间，然而赵祯一脸关切焦急，让他停了一停，有些踌躇。
　　
　　此时一干侍卫手持兵器仰望着他，小心翼翼。
　　那长廊角落处缩成一团的中官侍女之中，却有一名宫女神色奇怪，汗如雨下，手中拿着什么如烫手山芋般，欲丢未丢，那眼睃着皇帝，却迟迟不敢上前。
　　那宫女正是昏迷在唐甜屋中的人。
　　电光火石间，唐溟心念一动，脚下一点，飞身转了回来。
　　“保护圣驾！”
　　那些侍卫与秦明以为他要行刺，手忙脚乱紧紧护在赵祯周围，却见那素衣一闪，掠过人群冲入廊下，中官与宫女一片尖叫。
　　乐儿只觉凉风袭来，眼前一花，她站立不稳，有人拉住她，紧接着一个声音问道：“你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她睁开眼，面容英俊的唐十四爷神情严肃，抓着从她手中夺过去的香囊，语调急切。
　　她惶然摇头：“奴，奴婢不知……”
　　瞬间醒悟过来，想着此事干系重大，她扑通跪下，颤声对皇帝道：“陛下，奴婢不知这杜大人的香囊怎么到了奴婢怀中……奴婢是按着王公公吩咐守在夫人身边，可一醒来夫人却不见了，方才……方才发现怀里不知何时多了这个香囊，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啊！请陛下明察！”
　　赵祯不知那香囊有什么究竟，却见唐溟和乐儿都极在意，又听到与杜莱有关，心里一震，忙让秦明拿过来看了看。
　　他也觉着眼熟，心里隐隐一重，沉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是杜莱的东西？”
　　乐儿迟疑了片刻，红着脸讷讷道：“奴婢曾 
 77、　　偷梁柱 ... 
 
 
　　多次见杜大人佩过，曾想照着那纹样绣……”
　　赵祯也多少听说许多宫女对杜莱有爱慕之心，如此对杜莱多有效仿也不奇怪。
　　乐儿又吞吞吐吐道：“……只有一点奇怪，这香囊并无香气，杜大人的香一向特别……”
　　那秦明依了赵祯的话倒出香囊中的东西。
　　唐溟已收起了剑，远远看得真切：“陛下，此物是麦饭石，最利于吸收气味。陛下若不信，可命太医前来查验。”
　　杜莱身上的香气极浓，若真是他来过，未避免气息引起怀疑，便用得着麦饭石了。
　　只是这香囊又怎会到了侍女怀中?
　　赵祯细细端详，那连缀香囊的丝线长短不齐，显是外力生生拽断。莫非是唐甜仓促间扯下香囊偷偷塞入侍女衣内，期待留下线索向他求救？
　　赵祯心里一热，又想起唐甜说过杜莱与她有仇之事，心里又信了几分，不由眼神一冷：“速命人传杜莱见朕！” 

作者有话要说：再不要晚上更了！
光是为了点击打开，就是一个多小时的折腾！
自作孽……~~~~(>_<)~~~~




78

78、　　清霜绝 ... 
 
 
　　“陛下！”唐溟见赵祯急着召见杜莱，忙欲阻止。
　　赵祯虽召兰绣房老板与杜莱前来闻讯，也未必已相信杜莱就是掳走唐甜之人；再者，杜莱行事诡秘，他能自如进来带走唐甜，这洪福院一定有他的耳目，没等旨意传达，杜莱也会根据这里的形式猜出端倪。唐甜在他手中，他只是想借唐甜要挟自己还好，若是要保全现在的地位，为了瞒住皇帝，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赵祯冷峻看着他，见他虽是一味阻止，却不说出什么缘由，道：“唐十四，你认为唐甜是被杜莱带走的吗？”
　　唐溟顿了顿，恳切道：“陛下，掳走内子之人仓促逃走，若是能让为臣追寻，便能查个清楚！”
　　赵祯眉微微一跳，冷了笑道：“你既不能确定何人带走她，如何去寻？我且问你，甜儿和杜子华到底有何恩怨？为何时隔多年他还会对甜儿下手？为何你一直不向朕禀报？”
　　赵祯这话里的意思，显然是知道了些什么，然而唐甜必也为他考虑隐瞒了内情。
　　唐溟闪过无数念头，有如万剑穿心。
　　赵祯本来已有几分怀疑杜莱，但见唐溟迟迟说不清究竟，只不停要求赦免，心里起疑，越要追问。
　　“唐溟，此事还未查清楚，你一口咬定是杜莱，自己逃宫闯院之事又怎么算？你到底是要救唐甜还是想趁机逃匿？”
　　唐溟苦笑，转眸淡淡看了那把从侍卫手中夺来的剑，几条血迹蜿蜒，剑刃如霜，霜色色清寒，那冷光在他眼中凝结。
　　即使他发过誓愿，这一次还是拿起了剑。
　　……我再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我不会让你死，谁也休想害你！
　　从发现那香囊，狱中相见时唐甜那执着的目光，坚定的话语便反复在他心中辗转。
　　他知道她性子执拗，却还是……一步步到这个地步，终是自己瞻前顾后的过错。
　　甜儿，你为了我不顾性命，难道以为我便能眼睁睁任你以身犯险么？
　　唐溟转身，徐徐跪下：“陛下，那杜莱不是好人，然而多说无益，此刻最要紧的是甜儿凶多吉少，请陛下赦臣之罪，好救甜儿！”
　　唐溟眼眸一闪，那清冷坚定的声音在院中响起：“陛下，此事以后自有分晓，事有紧急，恕臣无礼了！”
　　话音刚落，他人已纵身跃上高墙，踏步飞袖不顾而去。
　　一时众人都愣在当场。
　　“陛下……”秦明忙向皇帝看去。
　　赵祯如梦初醒，急上前两步，喝道：“速将唐溟抓回来！”
　　侍卫们应声而出，然而此时哪还有唐溟身影。
　　赵祯心头又恼又怒，他惊觉自己似乎被唐溟欺骗了，那个温和谦谨的唐师傅，和方才眼中带着冷 
 78、　　清霜绝 ... 
 
 
　　漠的剑客判若两人。
　　王德派去的小太监领着太医局的人来了，连唐恺也在其中，不过他是唐家人，未能进院中，只在院外等候。
　　赵祯转念一想，眉间一冷，命令道：“让唐恺进来见朕！”
　　
　　雕栏画板，帐顶四角坠着流苏香囊，金红柔云绡纱帐，蝉翼般轻薄，视若无物，是绡纱之中最好的了。
　　若不是在洪福院住了一阵子，她并不知道这些。唐家山的人，不大有人讲究这些吃穿用度，也不会有人谈论这个。可在墨竹轩里，她也有一顶绡纱帐，浅黄色，没有这个细腻，然而也是上品。桃杏曾念叨，因她初上山中了毒，体内热毒过胜，耐不得暑，唐溟专命人从京城运来的。
　　唐甜再一次想念那个地方，她也不知道逃出宫的唐溟如今到了哪里。是在想办法救自己，还是先回唐家山和其他人商量对策？
　　她知道他决不会丢下自己不管，可她倒宁愿他什么也不管，最好不要傻乎乎真闯去洪福院才好。
　　琉璃沙漏中的细沙簌簌落落，在这静寂之中竟如此分明。
　　隔了纱帐，服了药的杜莱，人仿佛笼罩在药雾之中，白得异常的面上一片红晕，紧闭着眼，也不知睡着了没有。那蛇奴端了药碗早出去了。
　　四周门窗紧闭，浓浓的药膏气使人昏昏欲睡，唐甜努力保持着清醒。她平卧着动弹不得，只能扭动脖子张望。
　　方才杜莱一定以为自己会抵死不说，结果她爽快说了那香囊下落，他怔了怔冷笑道：“你是打算让我回去拿，被抓个正着？”
　　他猜得没错，不过即使他不会去也无妨，只要那香囊被发现，他就脱不了干系。他的香囊全是专请兰绣房的来做，就算乐儿的话不足以信服，自有人可以证明。
　　杜莱自回到杜府就极为焦躁，双手微颤，唇色发白，冷汗涔涔，与当初她被拘押时所见的情形相似，她正欲试探，蛇奴却端了药进来。
　　唐甜再次看了看琉璃沙漏，又瞧一眼仰卧在红木卧榻上的杜莱。
　　唐甜黑白分明的眸子一扫过，杜莱觉察了一般，猛地张开了眼，紧盯着她看了片刻，冷笑一声起身走到床边，撩开了纱帐。
　　他狭长上挑的眼比之服药之前越发幽深而不可测，精光灼灼，盯紧了唐甜，桃红艳唇微微勾起：“怎么？又在打什么主意？就算皇帝发现了，我也不过是不当这个官，你以为我要逃还能被抓着？何况还有你在我手上。而唐溟，你以为皇帝会放过他？”
　　他凑近些，笑得诡谲，道：“做主子的最忌讳什么？唐溟就算是冤枉的，但他为太后做事，便是对皇帝不忠。你若乖乖顺从了皇帝，他还有一线生机；可他偏要出逃，就算 
 78、　　清霜绝 ... 
 
 
　　皇帝对他念几分旧情，也容不得了。甜儿，你可是帮了我大忙啊。”
　　杜莱服了药便精神焕然不同，唐甜暗暗心惊，垂了眼眸，那杜莱偏不放过她，大手托着她小脸，要她正视着自己。
　　唐甜眼一瞪，银牙一咬，杜莱却抢先捏住她下巴，笑道：“还想唾我？你以后跟着我，可不要指望像跟着唐溟那般不知规矩。何况你若知道他本来面目，就不敢这么没有顾忌了。”
　　他一边说着，手上使力，唐甜只觉着下颌极痛，忍着没喊出声来，等杜莱松了手劲，唐甜小小的下巴红肿起来，那一双眼也是泪水盈盈。
　　杜莱以大拇指抚了抚她嘴角，水嫩滑腻，便啧啧道：“果是娇嫩，若唐溟看到岂不是心疼？”
　　他这般说着，那手指细细摩挲她咬紧的唇，与方才的粗暴判若两人，目光似点着的火，徐徐下移，眸色渐渐又深了几分，幽幽道：“你以为唐溟是什么人？就这么对他死心塌地？他的底细，知道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便受他蛊惑，只有我知道，你可想看看他真实一面？”
　　唐甜在意的不是他的言语，却是他那冰凉的手，沿着她脸颊渐渐向下，唐甜觉着厌恶，扭开脸嚷道：“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人！说不定陛下已经发现了香囊，正派人来抓你！”
　　杜莱脸一沉，眼神转而凌厉，猛将她的脸扭转过来，在她肩胛处一扭，一股痛楚如电光蹿入，痛得唐甜尖叫起来，奈何身子不能动，无法躲避。
　　杜莱忽又松开了手，伏低了身，气息扑在唐甜脸上，那笑容魅惑中透着冷意：“你现在记住我说的话了？”
　　唐甜软软躺着，不住吸着冷气，杜莱身上浓浓的香味跟着呛入，她咳得满面通红。
　　“老爷。”门外适时传来管事的声音，说是皇帝传杜莱去见他。
　　屋内一时寂静，杜莱看了唐甜一眼，转身出去。
　　唐甜松了口气，忙屏息侧耳去听。此刻事情还未真有转机，不知赵祯是发现了那香囊还是因习惯召见杜莱。发现了自然好，只是让他狗急跳墙就前功尽弃了。
　　想必杜莱笃定唐甜逃不出他的手，因而也不是格外防备，那压低的话语断断续续传入唐甜的耳朵。
　　“……线报也到了，说唐溟被围之时，陛下发现了香囊……向唐溟追问当初老爷与唐家的恩怨，那唐溟有意隐瞒，只说此事由他而起，执意要陛下放他搭救唐六娘，陛下动怒，那唐溟竟杀了众多侍卫，逃出重围去了……陛下勒令唐家人抓到唐溟，不然便要治唐家的罪……”
　　杜莱听了似乎有些疑惑，问了什么，就听那人又道：“……陛下似乎想起老爷伏捉刺客的事，才急急召见老爷……”
　　最后只 
 78、　　清霜绝 ... 
 
 
　　听杜莱道：“好了，你去吧。告诉来人，我这就去。”
　　唐甜在屋内听了个大概，心急如焚，奈何身子不能动。唐溟为她还是闯到洪福院去，这下弄巧成拙，赵祯当然会怀疑这件事是不是唐溟闹出来的。
　　别人不用担心，若是让唐家人插手，唐溟怎么办？
　　她脑子转得飞快。
　　
　　那杜莱没再进来，屋内的药气不知不觉间散尽了。
　　她等得心慌，大声喊了起来，过了许久，才见那个阴森佝偻的蛇奴闪身进来。
　　她要他替她解穴。
　　“喂！你主子也没说要我死啊，他走急了没管我。你替我解开穴道，我不会武功，还能跑了不成？喂，你不会连我也害怕吧？你到底有没有本事啊？”唐甜喋喋不休，一会抱怨，一会咒骂，就差捶床跺脚了。
　　蛇奴不为所动，置若罔闻。唐甜闹腾了半天，嘴皮子都累了，长叹一声，道：“你是哑巴还是聋子？算了，我不和你计较。你替我开个窗子总可以吧，这里面闷死了！”
　　蛇奴仍是没有动静，听床榻那边没有吵闹之事了，才漠然转脸看了一眼，却见唐甜张了嘴喘气，脸色青紫，嘴角隐隐渗出血来。
　　他暗暗一惊，上前伸出乌黑冰冷的手解开她的穴。唐甜身子一松，揉着麻木的四肢就想要坐起来。
　　蛇奴可不是怜香惜玉的人，不知从哪取出绳子将她缚住。
　　唐甜顺从任他捆了。这么一看，杜莱还真没打算要她的命，不然，她是没有内力和武功之人，穴道受制导致气血凝阻了，时间一长危及生命。
　　窗外的树影在纸扇上摇曳，唐甜想笑，却笑不出来。
　　
　　“陛下，这枚香囊确实是臣之私物。”杜莱不慌不忙拿起那枚香囊，细细辨认了一番，承认不讳。
　　“那又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赵祯满目狐疑。
　　“这……为臣也不清楚。为臣素日时常有些疏遗漏，故而命仆人在兰绣房定了许多……”杜莱故作迟疑，又茫然跪下，“为臣奢华不俭，还请陛下责罪。”
　　赵祯犹豫了许久，看着窗外，昔日繁花落尽，梅树葱茏。许多东西，得不到也就罢了，谁又能甘心到手之物再失去呢？
　　赵祯微俯了身道：“子华，这一次你若有办法抓住唐溟，带回……带回被掳走的刘氏，朕不追究你当初你与唐溟何种恩怨，如何？”
　　杜莱暗暗一惊。
　　看来赵祯也不傻，他并未真正对自己释疑，只不过是忌恨唐溟，要借他之力罢了。
　　杜莱暗暗一笑，垂下眼眸，恭敬领了旨。
　　这样就够了，唐溟腹背受敌，他还有唐甜做人质，何愁不能置唐溟于死地？ 

作者有话要说：说了白天更的，但是有改动……不知晚上还能不能更 ，所以先更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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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雪脂屏 ... 
 
 
　　“十四这一次简直是自寻死路！三师姐，怎么办？”唐恺看着窗前唐绣的背影，叹了气追问。
　　唐绣微低着头，看那河岸茂盛的杨柳枝条如青丝，拂过微光粼粼的水面，光斓迷离，如夜空星烁。繁华街市上灯火重错，从这锦绣阁顶楼放眼望去，就是皇宫所在，黑漆漆的宫影巍峨森严，不见光亮。
　　赵祯这一回是铁了心拿住唐溟不放了。赵祯将京畿北防厢军调与他掌着，秘密搜索唐甜与唐溟下落。刘大将军与唐家也被勒令参与追捕唐溟。
　　“十四这么做太失考虑了！”唐恺看师姐仍不接话，皱了眉，只差说唐溟太不为唐家考虑。然而三师姐是偏向唐溟的，唐溟这样激怒皇帝，不知是不是还有几分顾念，要瞒着以前的事，让杜莱的身份隐瞒下去。
　　他自不好说出口。
　　唐绣叹气。
　　她猜得出来，十四这么鲁莽冲动，是为了保全唐甜，让杜莱笃定了唐溟不会再得赵祯信任，从而放下戒心，不至于逼到绝路害了唐甜。
　　可她不能这么告诉师弟，要知道那江湖各派虎视眈眈，为了博取朝廷信任，展开手段对付十四也就罢了，必定会趁机打击唐家。唐家因此受了连累，估计掌门此刻面对着唐家那些下山的元老和族人，也是焦头烂额。
　　那些唐绣倒不在意，只想到唐溟，她就叹气。赵祯的意思，即使唐家人不会真对付唐溟，也不能袒护他。这还不够，据宫里来的消息，赵祯也传了密令给江湖门派，要他们助力与搜捕唐溟，无论手段。
　　最坏的可能，皇帝是借了这个机会要铲除唐家。
　　若唐家抓住唐溟，江湖人要耻笑唐家为了荣华富贵弃不顾师徒兄弟之情——这种言语，在唐溟被唐家呈报为弃徒时就在江湖上散播了；若是让别的门派抓住唐溟，唐家亦会被朝廷责罪。
　　这一回，唐绣不得不承认，这位素来温厚的少年皇帝，也有几分天子气势。
　　“十七十八明日就该到了，听说叶家已经派人到京城了，派的还是少庄主。”唐绣转身，眼中微不可见地划过一抹冷色，淡淡道，“十三，旨意你已经传到了，你自回太医局去，余下的事，有我们。”
　　唐恺还要再说，见师姐面色凝重，咽了话，默默点头。
　　无论如何，唐家还有人在宫里，何菀也在，这就不怕没了机会，哪怕如履薄冰，也要撑下去。
　　百年动乱过去，大宋开国，即使是江湖人，也想活得安稳些。这是前代掌门留下的话。
　　
　　唐恺回宫了，第二天唐忧唐悦带着人到了京城。
　　同时得到的消息是，唐溟闯了一次杜府，无功而返；被杜莱与郁家联手追到行踪，杀了数百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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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脱身，叶家也重伤了两个。
　　“十四师兄这回是动真的了？那可是叶家小一辈里的弟子。”唐忧真有了忧色。
　　“那也是叶家人心术不正咎由自取！朝廷的人还没动手，他们先赶去了。为了抢功，连十四师兄多次救助叶家的恩义也不顾！”唐悦冷冷道。听说唐溟数次手下留情，他们有恃无恐，屡下毒手。就算是唐家弃徒，也轮不到外人插手，何况是为了向朝廷邀宠。
　　唐忧看一眼支持唐家远离朝廷的唐悦。
　　他担心的不是这个，他们临来的时候，师父和他细细叮嘱一番，少有的忧心模样，说什么“圣”与“魔”不过一念之间，要他见机而行，不要拼了命去拦。他不由又想起那些传闻
　　唐家这一辈对当年唐溟的事不见得清楚几分，他是讯门人，才多少知道一点，师父和师姐也并不多说。可是看看年长的九师兄，对唐溟越过他做了门主，心里不忿却从不出声，只是因为敬畏掌门师父？
　　唐忧曾跟着师父见过被唐溟打伤的师叔，那是上一辈唐家弟子中的佼佼者，可惜如今手无缚鸡之力。
　　不过十岁左右的唐溟，竟有这样的能耐，让人暗暗心惊。当初若不是掌门以命相求，唐溟早被挑断手筋脚筋丢下残心谷了。后来让他将功折罪，派他打入度家堡，也是九死一生之事，之前多少唐家弟子身份泄露而惨死。他却成功了。
　　当初的十四师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桌精美的食物，色香味俱全，唐甜看了一圈，香气像挠入了她心里，她忍了馋意，细细嗅着，却还是捧起了最清淡的米羹。
　　立刻听得桌子那边“嗤”一声笑，唐甜只做没听见，也不看他，埋头吃羹。
　　杜莱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吃了饭，身旁丫鬟捧着茶盘过来，另一个丫鬟服侍他漱口。
　　杜莱擦擦嘴，拭了手，笑道：“原来你这几日都是这么过的，我说怎么瘦了许多。我要害你，还需要这样的手段？”
　　唐甜不作声，将那米羹想成眼前这可恶的人，一口一口嚼了吞下去。
　　她不怕他杀了她，从他命人将她秘密移到这杜府后山来，她就笃定他不会轻易要她的命。可是有时候死不可怕，最怕是折磨得人生不如死。尤其像杜莱这种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唐甜一直不敢告诉唐溟，她所知道的押不芦可怕之处。
　　她不说，是因为当年偷了唐家的药，这件事第一次遇见那杜莱时唐溟替她糊弄过去了，后来也没多问。她猜着他们知道她偷药的事，可没追究，她自然乐得无事。
　　押不芦不单单能制成迷药，也许他们是知晓它的害处的，却未必见识过；而她，却亲眼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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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她想弄清这毒草何以那么宝贵，抓了不少兔子猫狗甚至老鼠，用押不芦的根茎叶花果试，无意间发现那根粉果粉量大了与少量叶汁可制迷药恰恰相反，竟会令人精神振奋，无惧病痛——杜莱就是依靠着这个缓解定期复发的痛苦，暂时恢复些功力。
　　最可怕的，是再多些剂量的话，便没了疼痛感，神志混乱，任人操控。亲眼见着那老鼠撕咬比它大了数倍的猫，唐甜才开始担心唐家不会放过她；却又对这神奇的押不芦有些着迷。可没等她再种好了制药，就被唐家找上门来。
　　那一次被杜莱掳去，他强行给她灌药，若不是唐溟他们来得及时，只怕她也着了道。想起来她便心寒，就算自己现在是白费力气，小心总没错。若他再强行灌药，她便咬舌自尽，绝不受他操纵！
　　她咽着没有滋味的米羹，那杜莱没有起身，悠然品茗。
　　唐甜知道他这么从容，是认为唐溟找不到这里来。换了她也想不到，这百亩花园的后山下，有这样一个比外面建筑讲究得多的秘宫，一半在地上，山顶的缝隙间的光芒投下来，与一半在地下整日燃着的松脂灯交相辉映，精雕细刻的梁柱，刺绣精美的幔帐，砌珠堆玉的陈设，晃得人眼花。
　　城里多少人还赞着“度佛员外”家有万贯却清淡超脱，不爱繁华，哪会想到杜莱选择将自己的家修在城郊，就是为了这样的好处。唐甜吃了羹，扫一眼四周奢华的布置，暗自冷冷一笑。
　　“吃好了？那边跟我走吧，让你瞧瞧好东西。”杜莱发了话，两边服侍的丫鬟悄声退开了。
　　唐甜跟着杜莱走入幽深的长廊，向地下走去。她边走边低头寻思。
　　杜莱前几天都不在，却让蛇奴把她送到了这里，也不拘着她了。她当然出不去。
　　而那些不见天日而面色苍白的婢女全被灌了哑药，也没人与她说话。
　　杜莱回来后，一点也不瞒她，说唐溟三次暗闯杜府，有一次被厢军与叶家弟子发现，艰难突围而去。若不是怕群臣非议，赵祯还要再调禁军参与搜捕。
　　“看来还是江湖人顶事，很快唐家人也要到了。甜儿，你在那里待过的，你说唐家会派谁来？这可是皇帝旨意，唐家人为大局想，想必不敢再敷衍了事吧？哈哈！那位大善人见了自家人，还会不会下杀手呢？”杜莱说时笑着，毫不掩饰他的幸灾乐祸，接着眼神一深，凑近了她，“他当初为了唐家可是连性命也不顾了，这一回呢，你说，在他心里，是你要紧，还是唐家人要紧？”
　　唐甜咬唇不语。
　　“哈哈哈哈，总算让我等到这一天！”杜莱笑得痛快。
　　唐甜不断提醒自己，稳当些，再稳当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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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杜莱一次次带进来的消息，让她觉着时间越来越紧迫，心里忍不住催促着自己，要快，要快！
　　两边灯火通明，长长的走道仍显得阴沉，衣服触着墙壁轻微的摩擦声清晰入耳，她心也跳的厉害，脚下是厚厚的毡毯，可觉着寒气不住上涌。
　　转过了弯，穿过一个小厅，唐甜看那杜莱打开一扇紧锁的门，心里一动。
　　杜莱转身，笑道：“我不是一直说过，要让你知道你的夫君是什么样的人吗？你进来看了便知。”
　　唐甜脑子里正不住转着念头，听了这话先把其他放到了一边，走到门口，那屋中浮动着难辨的香气，她心里很有几分忐忑。
　　踌躇片刻，跨进屋一看，这里却不过是一个收藏室罢了。四角的连枝灯有一人多高，将整个屋子照得明亮。
　　屋子当中半人高的三扇相连的檀木镶边丝绣美人图座屏风。
　　两边俱是书架，看那标注，里面存放着不少制毒解毒的秘籍与医药古籍，另一边还有一个搁架，满满当当的瓷瓶与陶罐。
　　难道这些是唐溟的东西？
　　唐甜疑惑着，再看近在眼前的屏风，不觉一怔。
　　她本以为这屏风的屏心是上好的丝帛刺绣，透明轻薄，连灯火的红蓝闪烁也辨得出。可这么细看，绣面色如羊脂，细腻的分不出经纬，薄薄的浑然一层，透着润泽，加之那紫檀框边紫亮光滑，衬得那绣画也鲜活起来……不，如此看这不是丝帛，自然也不是绣的了，可若说是画上去的，这自然也不是纸张，是什么料子，如此细腻光滑？
　　唐甜隐隐觉着些怪异，伸了手想摸一摸，却不由有些迟疑。
　　一只手伸过来抓着她的手摸向那屏面，唐甜忙甩脱了缩回手。
　　可那触觉还在，温凉，柔软而光滑。那屏面如弦般柔韧，因着她这一触，微微颤动，那栩栩如生的画中人也如活动起来，片刻方徐徐静住。　　
　　唐甜脸却白了，什么也不敢想。
　　杜莱却不放过她，在她耳边吹一口气，轻轻笑道：“甜儿这么聪明，一定猜出这是什么了？你说，这人皮屏风做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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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断臂剑 ... 
 
 
　　断臂剑
　　真的是人皮！
　　唐甜不可置信再看了一眼，那细腻如脂和那娇艳的颜色都极刺目，三扇屏风上的美人姿态各异，在她眼里却扭曲起来。
　　她不禁后退一步，手指上的知觉也让她恶心。
　　“呵呵，你怕了么？”杜莱反笑起来，在唐甜身后挡住了她，贴着她耳笑道，“这可是你那好夫君费心费力了许久才制出来的，当初……”
　　“你胡说！”
　　唐甜一震，欲要离他远点，那杜莱却抓住了她的手，嘴角虽带着笑，眸子里深幽如古潭，满溢的不知是嫉恨还是其他什么。
　　“我为何要胡说？你哪知这制作的艰难？我花了几年的时间，不知道挑了多少人！有这样好肤质的女孩儿还好说，不过费些时间；先纹下这样的图也好说，不过费点功夫……可这皮面剥下来容易，要保持这样干净，又鲜活柔韧，又温润细腻，实在太难呐。”
　　杜莱说得轻松，唐甜却面如土色了。
　　不说他们为这个害了多少人；她见过死人，他说的剥下来，自然不会是从死人身上
　　她不信唐溟会做这样的事。
　　“那时我爹大寿就要到了，眼看这份心意就送不上了，多亏了他。”杜莱笑吟吟说着，嘴角一丝嘲讽，“他也因了这份大礼，让我爹另眼相看。”
　　是了，是了，唐甜暗自想着，他是为了讨好那度家人，不得已而为之，不然，不然怎么能进入度家堡得度家信任？
　　她这么想，心里还是有些瘆然。
　　杜莱也不语，笑着看了看唐甜强作镇定的面容，转头眯着眼凝视屏风。
　　度家堡大劫之后，他留下了这屏风，以作警示。
　　当初他四处张罗制屏而失败的事，他爹是知道的。后来对唐溟委以重任，却又提醒他多做提防。说这样不露声色而手段了得的人，须得小心利用。
　　他也知道，唐溟不喜他的主意，可是太多失败之后，唐溟自己把这事接了过去。
　　他也存了考验他的意思。
　　想不到自己没做成的事，唐溟那么顺利就完成了。
　　
　　“我向他要制作的法子，他说什么物以稀为贵，天下只有这一面屏风岂不更稀罕？”杜莱哼了一声，擒着唐甜手臂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啧啧叹道，“好娇嫩的肌肤！不知唐溟抱着你，是不是时刻想着这样难得的好材料……”
　　“放开我！”唐甜大叫一声，抓住他的手臂，想要挣开却没睁开，脸通红，唇却发白，眼里又惊又惧。
　　杜莱牢牢抓着她，将她箍在怀中，如一条花蛇缠缚着她，唐甜手脚冰凉，动也动不得，杜莱那冰凉的唇沿着她的颈项游走，幽冷奇异的气息喷吐在她颈上脸上，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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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寒而栗。
　　不知哪来的勇气，唐甜抓住那只抚上自己脸的手，狠狠一口咬下去！
　　杜莱吃痛，却没甩开她，另一只手将她下巴一捏，唐甜被迫松开了嘴。下巴被捏得极痛，她也不吭声，两只手不住挠着杜莱被咬开的伤口。
　　杜莱皱了眉狠狠一巴掌，打得唐甜在地上滚了两滚，勉强稳住了身子爬起来，那眼中仍满是凶悍。
　　杜莱看看虎口两边分明的几个齿洞，这不是第一次被她咬了，没了毒物傍身，她又没有武功，也不过拿抓咬掩饰自己的恐惧。只是这一次咬得着实狠。
　　那手背血流狼藉，还有几处抓痕，杜莱眼光跳了跳，反笑了起来，道：“果然有趣！当初的红英，娇惯了些，比你还是弱了几分。不过这才有意思！”
　　
　　他挑亮了灯烛，走回来俯□，森森说着话，掐住她的喉，蜿蜒而下的嫣红的血色映在他眸中，越发幽深：“女人总是有些欠管教的，等管教好了，拿捏也容易了。驯服了你，那唐溟也该死心了。”
　　唐甜情知不妙，用力要挣开。
　　杜莱凑近些一手抓着她双手，身子压住她，另一只手就移到了唐甜胸前劈手将她外衣撕开，露出里面薄薄一层单衣。
　　“你敢羞辱我，我立刻咬舌自尽！”
　　唐甜听说赵祯命杜莱寻找她，若找不到要治他的罪。如果自己死了，赵祯再恨唐溟，也不会认为是他做的，杜莱就脱不了干系。
　　“哼，你小看了我，”杜莱俯□，眼里的血丝都看得分明，“唐溟那道方子我虽拿不到，要控制一个人还是容易的，待我腻烦了再送你回赵祯身边，一个听话的女人，他也会满意吧？”
　　唐甜绷紧了脸，眼里却是鱼死网破的意思，那两只被杜莱抓着的手也扭来扭去，然而无济于事。
　　杜莱冷笑。
　　被掳来后她骗蛇奴解了她穴；杜莱相信蛇奴忠心，却不放心这唐甜耍心机，便将她关进这后山，也是防备唐溟找到。
　　到了这里，她出去不得，那些哑奴除了服侍衣食，什么也不知，她还不死心，几次试图撬开他的储藏室、药房，探查这里的秘密。
　　这般的执拗！
　　杜莱隐隐有些后悔，觉着自己第一次见她时就把她带走，那样的话，岂会让唐溟先收服了她？
　　他现在也不必费脑筋说动她了，只要不让她手上有毒，她便什么办法也没有。
　　拿住了她，等着有人自投罗网就够了。
　　
　　唐甜憋红了脸，眼中蓄满泪水，仍不叫饶，杜莱手指摩挲着她柔软纤秀的颈项，然后往衣领里深入。
　　两人相叠对抗的影子一直投射到门外，阴森的走道死寂中透着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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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漆黑的影壁下一点极细微的声响掠过，杜莱抱着唐甜就地一滚，躲过了紧接而来直逼致命之处的暗器。他将唐甜往角落一推，猛然站起，大笑道：“出来！”
　　唐甜手脚发软，勉强收紧凌乱的衣服，虽知逃过一劫，却惦记那被发现的人，有些懊恼。
　　躲在暗处的唐羽慢慢走了出来。
　　看着唐甜惊魂未定的样子，还有眼中的责恼，他欲言又止，却并不后悔打草惊蛇。
　　他暗闯洪福院与唐甜商议好了计策，那日又借着唐甜估计吵闹干扰蛇奴的机会，潜藏进这府里，忍耐这么久，一是要助唐甜一臂之力，再者就是以防唐甜受害，又怎么能眼睁睁看她受辱不管？
　　即便是杜莱故意要引他出来而这么做，他也不能拿她冒险。
　　“原来是你？”杜莱反有些惊讶。他以为是郁商来了。再看墙上，几枚玄铁翎闪着冷光。
　　唐羽也不废话，手中长剑一抖，只取杜莱咽喉。
　　杜莱冷冷一笑。唐羽的伤恢复得再快，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那剑斜斜贴着他鬓角擦过去，凉意犹在，唐羽人已奔到唐甜面前：“跟我走！”
　　既然被发现了，他必须带唐甜走，后山迷宫他也算是找出了路径，至于其他，总有办法的。
　　然而抱起唐甜，他才发现她牙关紧咬，面色有异。
　　“……有毒，你快走！”唐甜拼着说了这一句，瘫软下去。
　　墙角的多枝灯烛火跳跃，烛座上那高举烛灯架的铜铸乐人的脸在红绿交织的光影里透着诡异，唐羽虽闻不出气味，也看出那一缕缕蓝烟缓缓从灯碟里缭绕而出。原来杜莱已发觉他暗中跟来，不露声色地在灯油里下了毒！
　　他怎肯丢下唐甜不管，抱着她要硬闯出去，却被漫天雨雪般的毒粉挡住去路，他屏了气急步后退，脱下外衣罩住唐甜。
　　杜莱见那毒烟对他竟没作用，已起了疑心，下手更重。只是唐羽有了提防，明处下毒就难了，他抱着唐甜闪身到了屏风之后。
　　杜莱借着灯光才注意到，唐羽胸前正坠着唐甜那块可化解一般毒气的宝玉，怪不得他没有中毒。
　　杜莱额角青筋跳了跳。
　　这块玉唐甜是什么时候交给他的？
　　杜莱清楚记得他去洪福院带走唐甜时，她未中迷香。
　　难道是之后再给唐羽的？院中看守如此紧，在进入后山之前，蛇奴和唐甜几乎寸步不离，而这唐羽的伤不可能这么快痊愈，连唐溟都做不到，他哪里有这样的本事？绝不可能！
　　
　　杜莱虽是惊疑，忽看那唐甜大喘着气，面色痛苦，知道她没能避开方才的毒粉，便停了手，冷笑道：“你还是束手就擒吧？她已经中了毒，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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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肿毒封住她的喉，她就活不成了。只有我救得了她！”
　　唐羽看唐甜在他怀中挣扎着，话已说不出来，握着她手脉不由一惊，心头大悔不该那样冲动。唐甜明明嘱咐过他，只需按着她暗示的来做，绝不要轻易出手。
　　可是方才情景，他能坐视不管么？
　　唐羽冷着脸颤声道：“你想怎样？”
　　“很简单，我要你自残右臂，再去给唐溟报个信！”杜莱冷冷一笑。
　　他虽有些狐疑，却想着连唐羽都能进来，那唐溟未必就没有后招。事不宜迟，他原是有守株待兔，这时还是先发制人的好。
　　“不……不行……他不会……杀我……”唐甜大急，可喉里含糊发不出声音，要告诉唐羽杜莱并不会杀她这样的话，也做不到。
　　唐羽也不是轻信之人，道：“我凭什么信你会救她？”
　　杜莱轻笑：“你还有得选么？就算你武艺精湛，半个时辰之内，你能闯得出去，又怎么救得了她？去找唐家人？哈，我实话告诉你，这毒，唐溟解得了，可你找到他么？我此番回来之前，他正被困在五毒教、桐城派与叶家郁家的围攻之中，对了，应该还有你的师叔也在！就算现在脱了困，你去哪里寻他？”
　　唐羽听到师父陷入危机，眉头又是一皱，这些日子，他对外面情形并不清楚，心里更是混乱。
　　那唐甜扭住他的手，凑近了他耳边，含混道：“……你手中……快……走！”
　　唐羽记着她当初叮嘱，见她挣扎着催促自己，脸色青白，想着只有师父能救她了，面色一沉，替她将衣裳笼好了毅然起身。
　　唐甜见他提起剑，拼命向他摇头。
　　唐羽却不再迟疑，但见剑光一闪，唐甜连“不”字都来不及说，眼前血柱喷涌，一只手臂颓然落地！
　　唐羽踉跄了一步，左手按下几个大穴止住血涌，便死死盯着杜莱。
　　杜莱笑道：“果是一条好汉！我也不会食言，你回去找到了唐溟，就告诉他，带着叶家郁家和那几个门派为首之人的头来见我。我和唐甜便在这后山钱峰顶上的明月阁等着他！休要让任何人知道，否则便是见这个女人最后一面！”
　　唐羽听到这一句，知道杜莱不会食言不救她，转身深深看了一眼唐甜，“当啷”丢下剑，抓起断臂冲了出去。
　　唐甜倒在地上，已出不得声，心如刀绞，泪流满面，模糊一片中仍死死看向那血迹延伸的黑暗之处。
　　唐羽最为骄傲的便是他的剑术，如今为她断了手臂，如同毁了他一生！她怎么对得起他这样的牺牲？
　　杜莱捏住她的下巴，将一粒药丸塞入她嘴里，幽幽笑道：“可惜了你这昔日的师兄，空有一身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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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心思却笨了些！”
　　唐甜怔然，任泪水斜斜流过脸庞，蜿蜒于地。
　　唐羽并不是不聪明，他只是太过心实。
　　折柳飘蓬，流星飞电。那个衣袂飘据剑如游龙的神君少年，也许就此再也不能用剑了。 

作者有话要说：……高考结束了！！
为什么我却在写这么凄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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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赤蛊丸 ... 
 
 
　　唐溟来得其实比杜莱预想的迟。
　　不过唐羽断了手臂还能摆脱蛇奴追踪，倒也算是了得。
　　然后每天都有新的消息。
　　先是五毒教的教主，接着是郁家三房的长子，叶家的少庄主，桐城派的长老，龟山长楼帮的帮主，一一丧命于唐溟手下。
　　就算此时唐溟要回头，江湖也容不得他了。
　　杜莱笑眯眯说着这话时，唐甜立在一边，苍白着脸，默默端着铜盆，好让哑奴清洗杜莱的拭手帕子。
　　自唐羽断臂怆然离开，她消沉起来。无论杜莱如何挑拨，她也不再伶牙俐齿反驳；杜莱吩咐她服侍自己，她僵硬了半天，勉勉强强也屈服了。
　　当时如果她肯稍稍忍耐一点，何至于激得杜莱发怒，又怎会让唐羽担心而乱了气息被杜莱发觉，最后设了陷阱逼他出手，为了她而自断手臂？
　　如果不是为了她，一向说话亦留三分情面的唐溟又怎会大开杀戒，落得如今朝廷江湖皆不容的下场？
　　杜莱虽未对她痛下杀手，但是这一次的事总算让她明白，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杜莱刚服了药，精神着实不错，看她乖觉温顺侍立于婢女之中，一面有些得意，一面却有些兴味索然。
　　便在这时，蛇奴来报，说是唐溟来了。
　　杜莱见那唐甜低着头，眸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星光，便哼了一声。
　　她还没死心。
　　也好，便让她眼睁睁看这一场好戏吧。
　　泛着红光的铜炉熏香缭绕，杜莱让他们退下去，徐徐闭上眼，药力扩散，迟钝而麻痹的四肢在暖流中苏醒。
　　
　　那杜府的后山连绵与嵩山相接，此处地势虽不高，山崖下却有一道深壑，被唤作惊魂崖。四周苍翠葱茏，走在黑暗里只有蛇奴手中的灯笼一点光亮。
　　唐甜伏在蛇奴背上，约用了两个时辰来到这里。
　　约莫到了山顶，山风呼啸，唐甜仰头看那天幕，漆黑如墨的夜空自天边浮染出一片苍白，出门时她所见的那轮瘦月，弥漫云雾里只剩了指尖一点的惨白。
　　破晓时分，明月阁隐约在眼前了，亭中两个身影也跃入眼帘。其中一人的身影，即使在这模糊天光下，她也辨得出来。
　　她只觉自己的喉也被那冷风噎住了，出不得声。
　　许是她手指掐得太过用力，蛇奴动了动肩。唐甜咬了咬唇，收了手，那蛇奴却不走了，在崖边一块大石上站定。
　　即使隔得这么远，唐溟仍是觉察到了什么，他很快转身看向这边。
　　杜莱也转过脸来，冷冷一笑。
　　他的意思很明白，如果唐溟有什么举动，就算唐溟动作再快，蛇奴将她往那深壑一抛，任谁也救不了。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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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吧？见到了人，总愿意喝一杯了吧？”杜莱卧在榻上，亭外是阔空晨霭，山下延至天际的荒野，也在卷走的迷雾中渐渐清晰。
　　唐溟面前一只白玉雕的兰花杯。桌上金壶玉碟，美酒佳果。
　　杜莱亲自替他倒了酒，清洌的酒香随风飘散。
　　唐溟默默端起，一饮而尽。
　　杜莱一笑。
　　“你怎样才肯罢休？”唐溟的声音带着沙哑。
　　“难道你会不知道么？”杜莱放下酒杯。
　　他说过，凡所失去的，要从唐溟那里得到；凡唐溟所在意的，要全部毁掉。
　　只有这样，唐溟才会放弃，才能死心，才会后悔自己曾经的选择——才会回头。
　　现在的唐溟，他很满意。
　　他一路踩着无数江湖人的尸体上来，虽难掩疲惫，却依旧面如冠玉，眼底沉静，不见丝毫血腥气。
　　就如他第一次见到传闻中桀骜不驯的唐溟，是在凄风崖上，他一人独战数百魔教徒众，白衣染血，眼中却平静淡漠，如杀场漫步，凭栏折枝。
　　他便觉着用区区数百人的性命换得这样一场相识实在值得。
　　他们果然是性情相投，趣味相合。
　　即便是遭到背叛。
　　他相信，那才是真正的唐溟。
　　“许久不曾这般痛快淋漓的杀人，滋味如何？”杜莱举杯，玉杯中荡漾的酒殷红如血。
　　那堆在亭外石径上的头颅乱发结着血块，狰狞模糊。
　　唐溟淡淡看一看唐甜。
　　她没有过来也好，这样免得吓着她。
　　杜莱面色沉了沉。
　　他要唐溟没有退路，可唐溟这么受他摆布，全是为了那个女人。
　　“你怎样会放了她？”唐溟终于开口。
　　杜莱冷冷一笑：“我要重建度家堡。”
　　唐溟皱眉。
　　如今已不是大宋建国之初，继五代争雄十国之战之后，江湖间亦是群雄争霸武林，到得太宗帝平定四方，矛头遂转向内定。那时虽是唐家起首带领江湖各派伸张正义，剿灭叱咤一方的魔教，实则也有朝廷默许。
　　唐家也鉴于此而在魔教被灭后削减了锋芒。
　　杜莱揣出他的顾虑，道：“西有夏，北有契丹，大理、回鹘割据一方，我度莱东山再起有何不可？”
　　唐溟半晌不语。
　　度家以毒草起家，在西南本就有一块据地。当初他还以为杜莱逃到了那里，哪知他暗暗潜伏在中原。
　　唐溟没有立刻拒绝，杜莱一笑。聪明人最识时务，如今不跟自己走，他在这里如何容身？
　　
　　唐甜只见那两人静静相对，有些焦急，在蛇奴背上扭了扭，蛇奴凶狠地回头瞪她一眼。
　　唐甜便扁了扁嘴，老实伏着，斜眼看看脚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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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放亮，而崖下仍是一片黑暗，像死人半张的大嘴。风从深壑漫卷上来，湿冷的雾气扑面而来，冷嗖嗖浸入肉里。
　　唐甜打了个寒战，抬眼再看唐溟，正见他凝视着自己，二人遥遥相望。
　　唐溟看她在蛇奴背上挣扎了一下，紧紧看着他，虽看不清表情，那眼中的光亮穿透晓雾而来。
　　“我要和她说几句话。”唐溟平静道。
　　杜莱又是一笑，似早已料到，缓缓推过来巴掌大一只打开的锦盒，一枚拇指大小的丸药血红金亮。
　　唐溟一震，他若是没看错，此物乃是蛊毒。
　　他猛地起身，惊慌看向唐甜。
　　“放心吧，我没对她怎样。”杜莱嘴角带一丝嘲讽。
　　如果让唐甜也受他的控制，那是自然好，可这样一来，唐溟必然会花费心力去替她谋解药，物极必反；如今，他只给唐溟服下毒，让唐甜好生生活着，唐溟便没了斗志，自然听从他的安排。
　　而那唐甜，若她心系唐溟，为了唐溟着想，也自然乖乖听话；若是以后她离了心，再怎样对付也不在话下。
　　只不过，无论怎样，他二人也不可能在一起了。
　　这一点，唐溟在违抗皇命时就该清楚了。
　　“你信不过我，却该相信赵祯会善待她。只要她乖乖照着我说的做，她要做贵妃甚至皇后都不是难事。等一切准备得好了，我们便离开中原到西南去，那时……我自会放了她，如何？”
　　杜莱的谋算很清楚，想在西南割据一方，不是简单的事，他还要积蓄势力，如果有唐溟在外替他奔走，他在内暗中经营，此事便好办多了。也许，他要夺取宋朝天下都未必不能。
　　但那都是可以再说的事。
　　而眼前，那仰着小脸殷切望着他的人，就在那里等着他。即使看不分明，那娇小的身形，那亮如明星的眼眸，弯弯如菱角的小嘴，何须看才清楚呢？
　　唐溟拈起那颗药丸，殷红如血带着腥气，他缓缓放入口中，在杜莱牢牢凝视里咽下，转身向唐甜走去。
　　
　　唐甜远远注视那走出亭外的人，身影孑然玉立，墨发草草一束，乱发与袖袍在晨风中飞舞。
　　她忽然心慌起来。杜莱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
　　唐溟答应了什么？方才他，他吃的是什么？
　　她心乱如麻，那蛇奴听从杜莱暗示放下她，她一时竟瘫软在地。
　　“甜儿！”唐溟快步过来抱起她。
　　“你吃了什么？吐出来！吐出来！”唐甜疯了一般捧着他的脸，要抠他的嘴。
　　“甜儿，甜儿！”唐溟柔声安抚着，揽紧她，让她紧紧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搭着她脉。
　　她没有中毒。
　　他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81、　　赤蛊丸 ... 
 
 
　　。
　　唐甜在他怀里呜咽挣扎，仍是拼命嚷着。
　　紧紧跟来的杜莱笑道：“他不过中的蛊毒，每月，只要注入蛊王施的毒液，便不会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至多受些苦楚罢了。”
　　唐甜听了瞪着眼看那杜莱。
　　“那蛊王不在此处，你就算杀了我，也就是让唐溟为我陪葬罢了！”杜莱悠然道，“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留在赵祯身边做个好内应，我自不会为难你的夫君。”
　　唐甜这下完全明白他的打算。他之前说了那么许多，却一丝也没泄露这样的谋划，唐甜咬牙切齿。
　　“等日后我们成了大事，我便让你们夫妻团聚，算算时间，不过三五年，到时两不相欠，如何？”
　　唐甜怔了一怔，似是矛盾着。
　　“想好了，便让你夫妻好好话别。”杜莱微微一笑，挥了挥手。那蛇奴挪开几步，躬身跟着杜莱走到一边。
　　
　　唐甜呆了片刻，软软伏在唐溟怀里，熟悉的气息，温暖，淡淡的药香萦绕，唐甜双手揽着他的颈项，紧紧依偎在他怀里。
　　唐溟抱着她娇小的身子，数月的分离，她消瘦了许多。
　　如果，他曾经不那么执着，她会少受多少苦；如果他决绝一些，又哪有如今的磨难。
　　他叹息：“甜儿，我……”
　　“三哥儿怎样了？”唐甜伏在他胸前，忽然开口。
　　唐溟一听心里又是一阵愧痛，良久道：“没有性命大碍，只是……长老与三师姐都赶来了……”
　　唐甜点点头，又道：“以后你与唐家没有任何瓜葛了？”
　　唐溟顿了顿，苦笑。
　　“你愿意这样受人摆布么？”唐甜缓缓松了手，抬眼问道。
　　唐溟一怔。
　　“若是这样活着，岂不是比死更难受——你答应过我，便是死也死在一块，是不是？”唐甜正色，一脸严肃。
　　唐溟还未答话，唐甜已道：“要死一起死！”揽着他吻向他的唇。
　　唐溟忙推开她，唐甜抬手便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立刻对准了自己咽喉。
　　“甜儿！”
　　唐甜神色决绝，冷冷道：“今天就算我们一起死了，也好过受他的操纵！你立刻杀了他，若是不肯，我就自尽！”
　　“甜儿！”唐溟要拦，见那簪深深陷在肉里，一时迟疑。
　　杜莱上前一步，他倒没料这女人竟以死相逼，而那唐溟竟真有几分踌躇。不由冷笑：“你真要杀我不成？”
　　唐溟转身看着他，良久道：“我曾发过誓，无论将来你如何复仇，我也不会伤你性命。”
　　“不错！当年你杀我父亲灭了我度家堡又废了我武功，却不杀我。”杜莱目光比那深壑幽深，切齿道，“你以为我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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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变成了废人，说着假仁假义的话留我性命；而今我重振旗鼓，你便要出尔反尔？”
　　唐溟徐徐起身，眼中如霜，反有所悟道：“……假仁假义，是了，这么多年……”
　　他苦笑：“我为自己良心得安，却是害了多少人——这的确是我的罪过。”
　　他拔出剑。
　　“唐溟！你为了一个女人真要杀我？”杜莱冷笑着，面色狰狞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抽得状态好一点，就是看不到评啊……




82

82、　　芋螺针 ... 
 
 
　　杜莱只觉心火烈烈，手在袖中攥成了拳。
　　唐溟却如幡然醒悟，仰天长叹一声，无奈苦笑。
　　那时他也想过一命还一命，本就是不报生念，然而唐甜的爹却给了他一次生机；而后来，后来——唐溟低眸看着仰首相视要与他同生共死的唐甜。
　　后来，是他自己贪念活下去了。
　　最后连累无数。
　　天光大亮，一只白鸟在天际回旋，风卷云涌，高阔无垠，而崎岖绵延的山路在苍茫间隐现。
　　目光从茫茫苍山转回，唐溟低头瞧着唐甜，低声问道：“甜儿，你真不怪我？”。
　　唐甜毫不迟疑：“你杀了他，我便不怪你！你杀了他，我情愿与你一起死！”说时目光挑衅看向杜莱。
　　那杜莱怒火中烧，却见唐溟若有所思徐徐点头，当即大怒，直向唐甜袭来。
　　唐溟回身左臂一揽抱着唐甜，右掌推出，只听“砰”一声，一个黑瘦的身影被击飞，撞在崖壁上重重跌下。
　　与此同时，唐溟躲开了杜莱的袭击徐徐落下，唐甜在他怀里转头看去，那被重掌打出去的是蛇奴。方才杜莱与唐溟对峙，他就悄悄挪开了脚步，想要出其不意夺下唐甜。
　　唐溟淡淡看了那口吐鲜血蠕蠕挣扎的蛇奴一眼，叹道：“你只是忠心，可惜……”
　　杜莱面色铁青，冷冷道：“是他自不量力，他的来路只怕你比我更清楚，这样的偷袭伎俩你自不放在眼里。不过，以你的性子，你自然想得到的，是不是？”
　　如果唐溟真要动手，绝不会给伺在一旁的蛇奴任何可趁之机；而蛇奴急切想助杜莱一臂之力，一时忘了杜莱最恨人不遵令而行，也正中唐溟下怀，这一掌，只怕他胸骨脊椎俱已折断，奄奄一息。
　　此刻再无话可说，唐溟跃到高处，找了个避风处放下唐甜，低声抚慰两句，转身迎向杜莱。
　　杜莱见不得他与唐甜这么情意绵绵的样子，激怒之下，杀气腾腾。
　　高崖临风，二人一场酣战。
　　
　　一交手，唐溟惊觉杜莱掌力有异，不由多了揣测。
　　当初他没有忍心粉碎杜莱全身筋脉，便卸了他内力，他下的寒毒虽折磨人，若是调养得当，也与常人一样过着安稳的日子，不想他竟不顾一切用了旁门法子恢复武功。
　　唐甜目光紧紧追随这二人身影，与其说是看着唐溟，莫若更关注那杜莱神色。
　　但见那杜莱出手狠毒，风里带着阴气；而唐溟不需唐甜提醒，也知杜莱携毒而来，接招时多以长袖裹挟，将杜莱掌风引至他处，又以守为攻，所以僵持不下。
　　她不由“哼”了一声，暗暗有些生闷气，眼珠儿仍是紧盯着丝毫不错。
　　一时间来来往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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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数十招，那杜莱气急败坏，愈下狠手，唐溟频频闪避，只小心仍是挡在唐甜所在的前方。
　　唐甜急得站了起来。
　　没得多时，杜莱苍白的脸突然红光渐现，那丹田之气窜上来比往日更猛烈，他微有些讶异，收势不住，身子猝然一顿，一口血猛地喷将出来。
　　唐溟急忙收手，见他踉跄了几步栽倒在地，不由要走上去。
　　“站住！”那唐甜站起来一声大喊，对唐溟道，“你抱我下来！”
　　唐溟回头见她隐隐含怒，站在那石壁上摇摇晃晃，赶忙过去接她下来。
　　杜莱呕了好几口血，脸上通红，有如炙烤。再看地上那几口血，冷风吹过，竟似冒起了烟。
　　唐溟惊异看着，恍然大悟地看向唐甜。
　　唐甜嘟了嘴冷笑一声，将他一拉，道：“他毒已发作了！不许你过去！”
　　自己走到那杜莱面前，笑容里带了一丝残忍，道：“是不是五脏六腑就如火着了一般？你身子总是发寒畏冷，恐怕很多年都没有这样的滋味吧，可暖和着呢！”
　　杜莱只觉全身如焚，忍着痛苦，看她洋洋得意的模样，不可置信道：“你，你何时下的毒？”
　　“何时？”唐甜哼了一声，脸色一冷，大声道，“你把我掳走之时，就是你自投罗网之日！你以为我被你抓过一次还会白白吃亏么？就算你不来找我，我还要去找你呢！”
　　自从唐溟被押进天牢，唐甜便知这杜莱就是个毒疮，不除了干净只会害人害己，偏偏唐溟顾虑太多，她便下决心自己动手。
　　她把唐溟搜集的用毒典籍全翻了出来，对着那些药材，细细琢磨试炼。
　　自她无意间发现那杜莱需依靠押不芦压制寒毒振奋功力，早已处心积虑在这上面下功夫。
　　又因了杜莱生性狡猾，要下毒颇为麻烦。她绞尽脑汁，想到那红英陷害辛良的事，便也用了慢性毒药的用毒方式。不同的是，她制的毒，费尽了功夫取色去味，相生相克，单一服下什么反应也没有，即使杜莱多疑，她同吃同饮也不会有什么要紧。
　　关键则是要借押不芦来催发各种毒素。
　　那杜莱体内寒毒极重，服下押不芦，短期内还不会起效；一旦运功动武，那押不芦催发热性在血脉循环，毒素便立刻发作，不可补救。
　　唐甜将那毒药分类藏入簪钗头花、衣褶、腰带与鞋底，又在唐羽那里备了一份。
　　她被掳走后衣服换了，首饰与鞋里的毒粉还在。
　　她有意让杜莱以为自己技穷，处处示弱，再趁着挣扎乱抓乱咬将指缝里的毒粉抹入那些伤口。
　　那杜莱见过唐甜撒泼，又笃定她没有携毒，只是皮外伤并不放心上。
　　唐羽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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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迹被发现时，她趁机要到了另一部分毒粉。
　　只是代价惨重，竟让唐羽生生失了一条手臂。
　　唐甜想到这个就痛心，偏笑嘻嘻道：“你以为我为何乖乖听你使唤？哼，幸好你给我服侍你的机会，你饮的茶，你吃的食，你用的巾帕，都下了毒，我可没错过一个机会！”
　　她虽笑得灿烂，那目光却阴森冷酷。
　　
　　杜莱却紧盯着唐溟，道：“……你故意和她设计好了害我？”
　　唐溟顿了顿，却摇摇头，缓缓道：“我若知她如此冒险，我无论如何会先动手。”
　　他是从唐甜要与他“共死”而猜出唐甜必有什么安排。
　　在狱中她分明说过，要一起活下去，那时他关在死牢中命悬一线，她都要他不能放弃。如今竟一味闹着求死，这不是唐甜的性子。
　　唐羽说过唐甜有向杜莱报复的念头。然而唐羽也不清楚她会如何下手，只知是要下毒。
　　唐羽也说不清楚那毒粉有些什么，只辨得出附子、蚤休、鹤虱几样，俱是热毒发性之物，还有一枚包裹严密的纹彩艳丽的螺壳——唐溟猜测是密室中所藏的复毒芋螺，心里暗惊。
　　于是他依了她的意思，逼杜莱动手。
　　却原来她用的这样手法。饶是他精于此道，也不由惊叹她炼毒法的高超和险中求稳的缜密。
　　他一直不愿她学毒，此刻不得不承认她有这般天赋——只是，还是太不冒险了。。
　　若不是杜莱一直坚信她得不到师传，若再来一次，唐甜必然不能得手。
　　只要想一想，唐溟都后怕。
　　
　　杜莱脸上依然赤红，然而眼底是无尽的寒意。
　　唐甜反倒是不那么气闷了，仍冷下脸问唐溟：“若是我真要你杀他，你还会像方才手下留情么？”
　　唐溟叹了叹，欲抚一抚她的头，她却赌气扭身甩开，大声嚷道：“你知道我不是真要你杀他！若是真的呢？你杀不杀？”
　　唐溟停了停，低声道：“若是只有如此才能保护你……”
　　语声虽低，两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唐甜立时笑靥如花，那杜莱眼睛却变得血红。
　　唐甜心里痛快极了，居高临下走到那杜莱面前，此时杜莱受着煎熬，再是讲究也忍受不住，那外衫被撕破，发髻散开，一身狼狈，唐甜冷笑道：“你衣服扯光了也无用，再过一刻，你便是皮焦肉熟！解毒之法我也可以告诉你，你要不要听？”
　　杜莱瞠目龇牙，嘴角咬出血来，阴森森笑道：“你休想我替他解毒，死了正好他给我陪葬！”
　　他倒是反应快，唐甜继续冷笑：“你且放心，这热毒要不了命，你只要不会难受得自己去寻死！我也不稀罕你拿出解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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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能制得了你，还弄不到解药么？”
　　唐溟被下的是蛊毒。
　　通常下蛊毒是为了操控人，并不会要人速死，若是按月发作，那这蛊毒致命最短也有一年的时间。
　　一年，未必想不出法子来。
　　唐甜发狠道：“死有时可是比活着好！我原是要你死，可三哥儿少了一条手臂，这帐不能不算！我实话告诉你，你这毒是日日发作，要冷则热，要热却冷，热得皮焦肉烂，冷得痛入骨髓，我就是要你受尽折磨好替三哥儿报仇！”
　　“甜儿……”
　　唐溟想到唐羽，眼神一黯，那阻止唐甜的话语就咽了下去。
　　唐甜还不罢休，凑近了杜莱低低一笑：“我和你倒真有点象呢！只要是自己要的，便定要拿到手！你既知道，又怎么以为我会因为什么人皮兽皮就要对他离心了？只要他对我好，就是他和天下人作对也与我无关！这一次，可是我赢了！你好好活着吧，我要你清清楚楚看着我和他一生一世的好日子！”
　　杜莱听得目眦尽裂，那脸上皮肉皴裂开，血痕密布，看着面孔更加扭曲，他张开手臂要抓唐甜，唐甜灵巧一闪，被唐溟眼疾手快拉了过去。
　　“甜儿！”唐溟抱着唐甜移开几步。
　　那杜莱扑了空栽在地上，紧紧握着拳，痛得连呻吟也压抑不住，甚至低吼起来。
　　唐溟看着，欲言又止。
　　他抬头看看时辰，转头看了看来路，轻轻道：“甜儿，我让人送你回去……”
　　唐甜一听便觉不对，立刻道：“回哪里去？我们不是在一起么？”
　　唐溟踌躇片刻，却道：“如今我仇敌甚多，又中了毒，你若跟着我……”
　　唐甜恼了，甩了手道：“你如今还要说这些！我们如今赶紧跑便是了！天下这么大，凭着你我的本事，还会被抓着不成！我死活也要和你在一起！”
　　一阵风过，将唐甜的声音卷上云里。
　　唐溟怔了怔，即使他知道甜儿心意，仍是被她如此坚定的话语触动，目光柔和如水，轻轻替她将被风吹红的脸颊上一缕碎发抿到耳后，终于道：“好。”
　　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唐甜知他答应了的便是答应了，喜笑颜开，道：“不过这两人却也是要解决了才好。”
　　唐甜的意思，还是要唐家人帮忙的。
　　唐溟点点头，向那杜莱走去。
　　杜莱见是他过来，瞪着眼满目恨意。
　　“我替你放血，再撑一个时辰，今日的发作就过去了。”唐溟解释着，掏出一枚小刀。
　　此时也别无他法。
　　杜莱嘲讽一笑，欲拒绝，最终耐不过折磨，无力地闭眼，任他沿着热毒涌动的血脉选了几个穴孔放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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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溟收起刀，只听身后一声尖叫，他急忙回头，却见那奄奄一息的蛇奴抱紧了唐甜，疯狂往悬崖那边拖。
　　原来那唐甜见蛇奴四肢瘫开倒在崖下，倒是有心要看他能不能救。若是活着，有他侍奉那杜莱，也不必麻烦旁人了。
　　她把了把他手脉，见没什么动静，叹了口气要起身时，这蛇奴突然暴起抓住了她。
　　“甜儿！”唐溟纵身跃了过去，却听那蛇奴一声暴喝，像是警告，此刻他与唐甜已在崖边不远，大有同归于尽之势。
　　唐溟停住，沉着脸道：“你放下她！”
　　那蛇奴突然说话，这还是唐甜第一次听到，那声音沙哑粗糙，很是难听；也不知是什么语言，唐甜一句也听不懂。
　　她感到惊心的是他明明已经垂死，竟还有这样的力气，那黑瘦的手臂牢牢勒着她，她挣也挣不开。
　　更可怕的是他们就倒在悬崖边上，她身下簌落落有石子滚下山的声响，冷风一阵阵刮上来。
　　“你主子不会死！”唐溟停在原地，按着慌乱答道，“但是他中了毒，只有她有解药，你先放了她。她本意也不是要你主子丧命！”
　　看来蛇奴没有听到他们之前的说话，只是一心要救杜莱。
　　那蛇奴却不相信，只看着靠在大石上的杜莱。
　　杜莱放了血，灼烧感减轻了许多，缓缓睁眼。此时他一头长发披散，衣衫凌乱残破，血迹斑斑，哪还是当初雍容华贵的形象。
　　他看唐溟一脸急切请求的神情，无力笑了笑，道：“你在求我？”
　　“……是。”唐溟一顿。
　　从不求人的唐溟为她，已经是几次求人了？
　　杜莱身上一阵阵的灼痛，闭了闭眼，踉跄起身道：“好。”
　　唐溟一喜，不由跨上前一步欲扶，而心头却掠过一丝不安，正在此时，那杜莱突然扭住他，大声冲着蛇奴命令道：“杀了她！”
　　蛇奴闻声毫不犹豫，抱着唐甜向那崖下就势一滚！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大结局，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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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莲蓬子 ... 
 
 
　　“甜儿！”
　　唐溟眼睁睁见唐甜被蛇奴扭着消失在眼前，有如魂飞魄散，抽手一推，那杜莱被他打得硬生生撞上大石，大口吐血。
　　唐溟看了杜莱一眼，目光深深，却只是一瞬，他已飞身冲向唐甜跌下去的地方。
　　杜莱大笑，歇斯底里，却见那唐溟在那悬崖边上停也不停，纵身跳了下去！
　　他嘶吼起来：“唐溟！”
　　“十四师兄！”
　　一声惊呼同时响起，一个矫健的身影飞驰而来，奔至崖边。
　　风声呼啸，晨晖之中，隐约只见一个青衣身影下落，衣袍如断翅，被那蒸腾云雾迅速吞没。
　　淡金的阳光照入，那蒸腾云雾成了分界，森森万丈渊壑，一半明亮，一半幽晦。
　　唐忧铁青着脸看那吞噬大口般的深壑，半天做不得声。
　　如果他早一点赶到，如果……
　　“甜……六娘子与唐十四果真落崖了？”一个沉郁的声音响起。赵祯撇了侍从，疾步赶来。
　　唐忧收回心神，躬身对赵祯道：“……是，陛下。”
　　如果不是要竭力说服皇帝派人抄检杜府——以唐家山全部人性命作保，如果抄检出后山秘宫后他能提前赶来，就不会只看着唐溟为唐甜而生生跳崖……
　　至少能救下一个！
　　然而他什么也不能说，面色平静，低头应道：“草民亲眼所见，十四夫人受人挟持而坠崖，十四师兄与夫人伉俪情深，奋不顾身追随而去。”
　　赵祯与他同来，眼力虽不如他，那唐溟摆脱杜莱，纵身跳下去他是亲眼所见。
　　他心中纷乱，低头看去，崖下陡峭幽暗，狂风浓雾，令人头晕目眩，他摇晃着退了一步。秦明忙小心扶住，那些侍从惶恐不安地道：“陛下当心！”
　　赵祯恍惚间任他们扶着离开崖边，又不甘心，回首看了看那茫茫山岭，只觉心中空落落的。
　　一只雪白的长羽鸟翩然飞过，苍山翠树，点缀的凤凰花金黄娇艳，在风中摇曳。
　　他恍如听到清悦如泠泠溪水的笑声。
　　“陛下，这一枝花可好？”
　　“陛下心地仁厚，必是千秋万代传颂的明君！”
　　赵祯闭了闭眼，心如刀绞。
　　心地仁厚……
　　若他不是那般一意孤行，执念贪婪而受人利用，唐甜他们也不会殒命吧？
　　唐溟为了甜儿，毅然以身相殉，自己许下的无数诺言，此刻轻如鸿毛。
　　赵祯疲惫转身，淡淡看了一眼靠着大石身负重伤目光呆滞的杜莱，对守护自己的秦明道：“……后面的事交给唐家吧。”
　　秦明沉声领命。
　　
　　轰动京城的逆君大案忽然沉寂。
　　昔日“解毒圣手”被逐出师门，沦为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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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徒，越狱后杀人如麻，最后却又神秘消失。
　　一系列起伏变化让人唏嘘叹息，各种传闻此起彼伏。
　　有的说，他受人诬陷与魔教有牵连，唐家迫不得已逐他出去，他愤而自尽；
　　有的说，他年纪轻轻名高位重，更得皇帝信任，却遭疑忌，不得已诈死归隐；
　　也有人说，那唐溟因妻子被人暗害，万念俱灰，与仇人同归于尽。
　　有的半信半疑，有的幸灾乐祸，有的腕叹扼息。
　　也有被那唐溟杀掉弟子的门派，不相信他已死，扬言要找出人来报仇，矛头直指唐家。
　　有人重金聘人下崖寻找唐溟下落。
　　最后有人在半崖下一棵枯树上发现一具尸骸，狰狞古怪，据说正是唐溟仇人。
　　只是无论多少人寻找，始终不见唐溟尸首下落。
　　于是唐溟未死的传言多起来，更有好事者编成了说书故事，说他流浪西域，成魔，化仙的都有。
　　那些扬言报仇的门派反倒偃旗息鼓。
　　
　　“我可不信，那些派出去的人既是被他杀了，又有谁能传出这些来？所谓武功盖世定是假的！”一名北上京都的贾客摇头笑道。
　　离洛南小镇还有二三里路，天气渐热，搭在路边的茶铺坐满了要进城的旅人，还停驻了几辆马车。
　　一位短衣打扮的老人正说着历年京城的见闻，最神秘的还是唐家的事。
　　“你道是怎么知晓？”老人似是听惯了质疑，丝毫不恼，呷了一口小酒，笑嘻嘻道，“那唐家还有一个厉害的，排做十八，据说唐十四爷与仇人决战那一日，他暗暗瞒着唐门要替自己师兄帮忙，便在山下拦住了闻讯要上山对付唐十四爷的江湖各派子弟。那百数十人对付他一个，还被他打得落荒而逃。”
　　“那十八爷的剑，据说就是得唐十四爷指点，只得了他五六成罢了，就有这般厉害，再莫说那十四爷还使得一手好暗器。唔，这一点，却要说起他的两个得意徒弟了。”
　　老人见一群人听得津津有味，有意卖个关子。
　　旁边一个须发皆白缠着藏布头巾的老人和一个清秀白脸小厮都忍不住催促，他才绘声绘色说了起来。
　　那唐十四的大弟子精于剑术，暗器玄铁翎在唐家小辈里排的也是第一；后来游历四方，年仅十七八便悟出了无穷剑法，是百年难遇的奇才！那小弟子，算来如今不过十五岁，几年前已掌了毒门，比他师父有过之而无不及，江湖人称他‘笑面毒手小郎君’，使得一手好毒。去年比武大会上有什么掌门说了些对唐十四不好的话，那小郎君也在场，什么也没说，可第二日那位掌门的弟子齐齐跪在小郎君门前，求他解救师父。后来那掌门还亲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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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家山示好。
　　众人听得啧啧有声。
　　尤其那些初次行走江湖的人，常听闻叶家拳，郁家剑或是林家镖局的威名颇响，对唐家，只知唐家药铺开遍四方，因而都有些半信半疑。
　　“那他，怎么就死了？这么说岂不是他仇人还要厉害？”便有人嚷道。
　　“你们不知，那仇人是个女的！”茶铺伙计按捺不住凑上来，“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那仇人为了报杀父之仇，嫁给唐十四爷。后来身份被揭穿，她便约了十四爷在惊魂崖决斗，唐十四爷自愿死在她手里，那女人其实也早对唐十四爷芳心暗许，所以报了仇也自杀了！”
　　众人听了更是惊奇，唏嘘一片。
　　被抢了话头的老人很是不喜，道：“你又胡说！唐门主明明是为武林除害而中了魔头暗算，怎会是为了个女人？”
　　一时几个声音争执不下。
　　那小厮拍拍嘴打个哈欠，笑嘻嘻道：“我倒是喜欢这个说法！”
　　
　　说话间，一辆马车缓缓停下，车旁马上下来一个翩翩男子，云蓝底纹团花锦绣直缀，腰间缀了白玉丝绦，俊雅温文，举止飘逸，宛若星君下凡，潘郎再世。见了众人微微一笑，略略欠身。
　　茶铺中一时鸦雀无声，众人正不知这是何方贵人，那一老一小两人齐齐垮了脸。
　　缠藏色头巾的老人干笑两声，道：“你不是去送客了么？这儿茶好，我来买个茶……”
　　男子微笑点点头，目光移向那小厮。
　　小厮咳了一声，讪讪道：“祖爹爹来买茶，买了一两个时辰，我、我来寻他……”
　　其实说什么也没用，两人乖乖起来，小厮扶着老人上了马车。男子对着众人拱拱手，上马。
　　一阵香风拂过，马车缓缓向城外的方向驶去。
　　车里，小厮摘了头巾，嘟了嘴闭眼，也不知是生闷气还是睡着了。
　　老人笑嘻嘻挨过来搭讪道：“哎呀，一路听些咱们十四的传奇，也是个乐子，这都十一种说法了，回头咱们怨小十七去，都是他惹的事！也不给他师兄留个确凿的好名儿！是吧，甜儿？”
　　唐甜睁开眼，横一眼胖乎乎的老头，白须白发看着慈眉善目，好吃好玩，谁会想到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祖师伯莫白呢。
　　唐甜一见着他，便觉眼熟，等远赴西南替唐溟找到了解蛊的法子，唐甜缓下了心事，才想起这位祖师伯就是她扮成小乞丐在刘府门口打听消息时见过的老人，当下气不打一处来！
　　他那时就已经到了京城，却坐视不管这一团危险紧急的事儿，倒像是看戏！
　　她与他没交情就算了，那唐溟不是他的师侄么？那唐家的事不是他的事么？他怎么忍得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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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他也算帮了忙。
　　唐羽断了手臂逃出秘宫，是他暗中相助摆脱蛇奴的追踪，又及时替唐羽接上了断臂；她和唐溟落崖，也是他出手相救，不然就真成了断崖冤魂；自然，也得了他带着他们两人奔走西南滇越之地，用尽办法替唐溟解了蛊毒。
　　若不是这么些事，唐甜早翻脸了。
　　
　　莫白在小辈面前一点不拿架子，扯谎找借口也不含糊。他哄着唐甜说是去买碗茶，留下唐甜看家就要溜。谁知唐甜转眼扮成小厮跟了出来，走哪跟哪。
　　她自唐溟毒彻底解了就再闷不住了，一心向往莫老人家每日吹嘘的奇险经历，又想去感受大漠天山雪的壮阔，偏偏唐溟不答应。
　　她知道他是怕她落崖之后受的一点寒症在西北之地受不住，可师伯都说她早没事了。
　　这段日子她天天缠着唐溟答应，他只会敷衍，马车还是朝着唐家山走。
　　眼看祖师伯已流露出要撇了他们自去游历的意思，她又急了，她可不想回唐家山看那位唐桦掌门的脸色。
　　莫白见她怏怏不乐打着呵欠，掀帘瞧瞧外面。
　　看来唐溟送人回来，知道他们跑了衣裳也没换就追出来，莫白叹叹气道：“这事儿自然不是我说了算，十四的性子你知道，你若劝得动他，哪里都去得。咳，不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么，这、这不是要看你自己……”
　　唐甜怒视。
　　一阵倦意上来，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她心里越发懊恼。如今闲散日子自由自在，唐溟毒解了也没什么忧心，她整日饱食饱睡，胖了一圈不说，人都惫懒了。
　　
　　月华初上。
　　唐溟看罢唐家来信，回了卧房。
　　即使是暂住之地，唐溟也力求舒适些。这竹园是仿照新婚时二人住过的杏花小筑所建。
　　进了屋子，烛光明亮，那唐甜撑着眼皮正等着他呢。
　　唐溟笑道：“怎么今日还不睡，不困了？”
　　唐甜一听他的声音，立刻跳起来，被唐溟拉住，她便扯了裙幅转个圈，软了声音道：“好不好看？”
　　她特意挑了件粉底缠枝杏花褙子，桃花红的百褶裙，头上斜斜一根珍珠攒花簪，配了两朵茶杯口大的海棠花，黛眉点绛唇，笑涡妩媚。
　　唐溟嘴角噙了笑，轻轻揽她在怀里，道：“好看。”又补上一句：“穿着小厮的衣服也好看。”
　　唐甜撅了嘴。
　　唐溟再看了看，衣裳服帖裹着她纤软的腰，这都是开春新做的，他觉着还是有些紧了，抱她到床上，替她解了衣带，又贴着唐甜耳边道：“不穿更好看。”
　　唐甜“扑哧”笑了，嘟嘴睨他一眼，随他脱了褙子和上衫，露出里面一件绣着荷花托莲蓬 
 83、　　莲蓬子 ... 
 
 
　　的彩绫亵衣，衬着她圆润晶莹的雪肩，纤细的锁骨。卸了钗环，一头乌亮秀发顺着柔细的颈儿披散，缠绕在他指上，唐甜也软软依偎在他怀里，粉嫩嫩的手臂圈住了唐溟的颈项，吐气如兰。
　　唐溟低头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小妻子，深深吸了吸气，摩挲她柔滑的脊背，却没有其他动作。
　　
　　唐甜见他不受诱惑，还是按捺不住，又提起去西北的事。
　　唐溟叹了叹，直言不讳道：“祖师伯他好的是玩乐吃喝，江南水乡，西南湖广他去了我信；那漠北之地，只怕他老人家也是听我师祖说的，那些都是旧闻，他自己都未必去过。”
　　这下提到师祖，唐甜心里更是不忿。
　　唐溟刚送走的客人不是别人，而是多次来探望唐溟的郁商。
　　唐溟落难之际，她还暗暗奇怪郁商怎么不见踪影，后来听说是受莫慈拜托去给师祖和祖师伯送信。
　　祖师伯好找，可这位祖师伯迟迟观望，又不许郁商插手。郁商不得已，便马不停蹄去找前代掌门唐宝。
　　这唐宝真可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可怜郁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人，这位唐师祖听了经过，又听说祖师伯已回去了，说了句“儿孙自有儿孙福”飘然而去，没把郁商气得差点吐血。至今他也不能确定这唐师祖是太狠心还是太放心。
　　
　　“祖师伯去了没去我不管，反正我不想回唐家山！你如今这样身份，回去又有什么好？”唐甜扭了扭身子。
　　若说她真是为了西北风光，也不全是，中原西南她也去了不少，哪里不重要，要紧的是能和唐溟在一起。
　　可回去的话，她嫁给唐溟都让唐桦气得半死，如今唐溟被迫隐姓埋名，更休提什么继任掌门的事，那唐掌门还不恨得要吃了她，她回去不是自找没趣么？
　　唐溟知道她的顾虑，本想过些日子再说，可又怕她糊里糊涂不知道爱惜身子，捏捏她柔嫩的耳垂，笑道：“你都要做娘了，怎还这般任性？”
　　“什么？我……”唐甜瞪大了眼，几乎要从他身上跳起来。
　　唐溟苦笑着抱紧她。
　　“我……怎会？我自己怎么不知道？”唐甜还不相信，要搭自己的脉。
　　唐溟握着她的手，道：“时间还短，将近两个月。这段日子你嗜睡易乏，吃的也多了，自己没留意罢了。”
　　唐甜细细算了算日子，倒还真是自己没留心；再一回想，难怪一个月前唐溟提议先住下来，又颇费了些功夫选了这竹园改建修整，原来他早知道了。
　　“等胎稳了，我们再慢慢回去，我已经托了师兄和十七替我们在唐家山下找了个好地方安家。有身子了总会有许多不适，那儿总是你住惯了 
 83、　　莲蓬子 ... 
 
 
　　的地方，多少舒适些。其他的事，咱们慢慢来……”唐溟抱她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小小的肩上，微笑说着将来的事，语调轻柔。
　　唐甜乖乖坐着，小心摸摸仍旧平滑的腹部，满心里全是这个意外的惊喜，倒把西北之类的事抛在脑后了。
　　灯烛爆了个火花，幔帐轻扬，一室幽香。
　　（完） 

作者有话要说：差点又抽不上来了。
完结了，撒花~~~~~~~~~~~~哈哈哈哈哈！
谢谢各位亲爱滴，不离不弃，时时鼓励鞭策阿飞，一言难尽，阿飞鞠躬，飞吻！么么么么么~~~~~~~~~~~~~
因为前些日子很混乱，所以延迟了不少，也有了些改动，很抱歉啊，所以会写一点番外，算是补偿，嘿嘿，其实是怕食言而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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