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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为君开 / 作者：Aine
　　万般无奈抵不过命运的安排。这世界上最富丽堂皇的宫殿，其实不过是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人间地狱。
　　君主爱，帝王恨。步步为营的爱情，难以分辨的人心。
　　爱情即便说出口也还是个秘密。
　　——————————嘉佑廿一年，帝薨。时太子玹继位，改国号为正安。正安帝的一生励精图治，使景国达到了中兴时代，史称佑安之治。朱砂笔，红研磨，四海八荒，六洲九合，这一世他曾亏欠她那么多。这是一个朝代的传奇，也是她一个人的地老天荒。
　　【序】
　　时值初春，北方的天气还有些冷峭，于大海探头探脑的往屋里看着，鼻子冻的通红，可脑门上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棠棣批着公文，似乎并没有在意，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胖大海，你如今越发没了规矩。”
　　于大海本来生的就胖，加上是棠府的总管，吃穿用度一应都是普通人家比不起的，所以这两年越发的珠圆玉润，到了夏天实在热得难耐。
　　因着操持着一整个棠府里里外外，有时候不消一天嗓子就哑的说不出话来，所日整日里拿着一个茶壶，嗓子不舒服了便拿起来对着茶壶嘴喝，也不用杯子。壶里泡的就是那胖大海，起先是被二小姐嘲笑着喊“胖大海”，后来阖府的人都打趣起来，偶尔闹的恼了他便沉了脸拿出管家的威仪来，下人们知道他真动了气也便不再说，可过了几日，由二小姐带头，又会说起来，一来二去的，胖大海这名声倒比于大海响亮了。
　　可如今面对自家主子，他如何还敢沉脸？只哭丧着一张脸道：“主子，您快去看看吧。二小姐跪在门前，谁劝都不起来。”
　　棠棣的笔一顿，过了一会儿淡淡的说道：“你们奴才都是白养的？看着小姐跪着？”
　　于大海抹了抹脑门上的汗，说道：“老爷您又不是不知二小姐的脾气，等闲人谁劝的起来？真是像极了三夫人。”
　　棠棣本来还想着磨练一下茵茵的性子，可一听于大海提三夫人，不免一阵悲恸，思及当日她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茵茵，于是也松了口：“罢了，再跪一会儿我就去喊她。你先下去吧。”
　　于大海还磨磨蹭蹭的想帮二小姐说几句好话，棠棣却是放下了笔：“我是她爹，如何不知道心疼她？只是她再过几年就要嫁进王府了，这等脾气在王府里可吃不了好，你当九王爷那儿都是咱们这府里的人？个个宠着她？再说你也不看看她犯了什么错，一个大家小姐，随随便便就出了府，没出事还好，若是出了事，可如何了得？”
　　于大海忙陪着笑：“老爷说的哪里话？咱家二小姐这等率性的脾气，到了哪里都有人疼爱。”
　　棠棣叹了口气，说道：“但愿如此。如今我只庆幸当年嫁到东宫的不是她，不然又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祸来。她那个脾气——像极了她娘年轻的时候。”
　　话虽这么说，但是眼角眉梢却全是宠溺，于大海自幼便服侍他，如今二人都已经年过半百，偶尔想起年轻时候的事情，都不免一阵唏嘘。
　　“老爷哪里是庆幸？分明就是舍不得。”
　　“这话如何说起？”
　　于大海笑了笑：“跟着老爷这么多年，要是连老爷的这点心思都看不明白，那可真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棠棣却是点点头：“可不是……当年就你一个人讨好三夫人，闹的阖府上下都以为你喜欢上了三夫人。”
　　于大海一把年纪难得的羞红了脸：“老爷可别再取笑奴才了，旁的人不明白，老爷您还看不懂么？”
　　棠棣本来是笑着跟他打趣，可一说起三夫人，不免总是难过，虽然过去这么多年了，却仍旧郁结在心，不得开解。故此从来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三夫人，也只除了于大海和茵茵。
　　于大海见他渐渐沉了脸色，看着桌上的一对玉镯，渐渐的出了神，他也不敢再说话，只是守在一边，但心里到底还惦记着二小姐，心想若是二小姐受了委屈，自家主子怕是又要瘦了一圈。
　　“爷既闲着，我就继续说。天下女子都以为进了宫便是锦衣玉食，哪里晓得那其实是个吃人不眨眼睛的地方。老爷舍不得二小姐进宫里受苦，故此才这般安排。”
　　棠棣笑了笑：“她娘还怀着她的时候我便问过，若是生了个女孩儿她要如何养着。她确实反问我要如何，我便说……把这天底下最好的都给她，待她大了，便送入宫，叫天下的女人都羡慕了去。她听了没言语，后来茵茵满月的时候她才告诉我……只要茵茵过的幸福就好，那些个头衔本就是身外之物，后宫阴险，她不想自己的女儿去那里。”
　　于大海怕他想着三夫人思虑过甚，只好引开话题：“好在九王爷是个性情中人，豁达不羁，二小姐嫁过去了，定然不会受了委屈。”
　　棠棣摸着眼前的那对玉镯，像是在跟于大海说话，要不像是在跟他说话。
　　“只是别苦了我们的茵茵就好。”
　　棠茵茵跪在那里，任谁劝都不起来，眼见着远处有一人众星捧月的往这边走，她赶忙收敛起神色，好似是准备和谁打仗一样。
　　棠棣的气早就消了大半，此时看到茵茵那酷似生母的神色更是心疼不已，心里暗自想着只教训几句就罢了。
　　棠茵茵看了看他，倒是不畏惧：“女儿不孝。”
　　话说的掷地有声，可明显带着怒气，棠棣险些笑出来，到底是压住了，摆出父亲的仪态来：“你也不小了，道理如何不懂得？往日里你在府中横行跋扈我也不计较了，可你看看今日你犯的是什么错？堂堂千金之躯，跑到集市上去玩！要是出了三长两短的如何是好？”
　　棠茵茵目不斜视，一点都没有悔改的意思：“有个三长两短也好，我就去见我娘。左右她比你们都疼我！”
　　本来说的理直气壮，可到后来渐渐有了哭意，连眼圈都泛了红：“你们不过就是欺负我没有娘。”
　　棠棣听她提到生母，一颗心不是滋味，指着棠茵茵怒骂道：“你还有脸提你娘！她要是看到你这个样子不知道会多伤心！”
　　棠茵茵的泪水早就止不住了，只勉强用袖子擦了擦，继续说道：“我娘才不会伤心，她说过只要我开心，什么都行！她才不会拘束着我。如今我没了娘，你们都来欺负我！”
　　棠棣指着她，手都微微发抖：“你倒是说说看，阖府上下哪个敢欺负了你！成日里你目无尊长，多少个姨娘到我这里告过你的状！哪一次你见了哥哥姐姐会主动说一句好话？”
　　棠茵茵哭的越发的凶起来，原本跪的挺直，哭起来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于大海忙走过去搀着她：“小姐，这么冷的天，你又是女孩子家的。可不兴坐在地上。”
　　她哭的头都嗡嗡的响，还不忘跟自己的爹辩白：“我死了也好。你们就都清净了。爹也清净了，以后再不会有人告我的状！”
　　棠棣说完了那一番话就已经后悔，茵茵自丧母之后就没有一个贴心的人，府中的姨太太们虽然表面上都对她很好，实则打心眼里讨厌她。往日里总是把一些有的没的嫁祸于茵茵，纵使他看的再严，终究不可能日日守在她身边，一来二去的，倒是叫茵茵受了不少委屈。偏生茵茵是个倔强认死理的孩子，被人冤枉动辄要气好几天，劳神伤心。
　　“快别哭了！成何体统！”
　　她一跺脚，哭的更凶：“三妹妹也出府了，爹为何不怪罪！不过就是因为她有娘亲庇护。”
　　“你！”棠棣眼圈微红，已然失态，“谁关心她的死活！你娘就留给我一个你，若是你出了什么事。我日后如何有脸面去见她！”
　　要说棠棣和茵茵平日里都不是这般口无遮拦的人，尤其棠棣，年过半百，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识过。早就练就了一身泰山崩于眼前而面色不改的本事，今天说出这番话，可见气的不轻。
　　怀素去的时候茵茵还很小，整日里哭喊着要找娘。后来渐渐长大，虽然不再提生母，可是每年怀素的忌日都必定亲自上坟，饶是如此，还是会难过好几天。
　　府里的人总是爱拿陈年旧事来说事，免不得有人在她耳边嚼舌头。她方知原来娘年轻的时候在府里过的并不快活。所以她长大之后，跟谁都不亲近。
　　她刚想要开口再说句什么，就觉得眼前一黑。
　　终是再说不出来。
　　
   卷一·风起云涌
   【一.心似双丝网（，）】
　　棠茵茵本来睡的极沉，可是总感觉有人在捏着她的鼻子，被迫睁开眼睛，就看见景瑞促狭的看着她。
　　她面色一红，又想到这里是自己的闺房，恨不得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脸。
　　景瑞看她这个样子，不免笑起来：“我听说你病好了，特地来看看你。”
　　她低垂着眼睛，不敢看他，只低低的“嗯”了一声。
　　他仔细的打量起来，见她面容消瘦，心里极为难过，可又不想旧事重提，怕惹她不高兴。只捡了些有的没的去说。
　　正说话间，外间的小厮来报，说是太子爷来了。
　　景瑞奇道：“二哥怎么来了？”
　　他跟太子同属皇后嫡出，私下里就以兄弟相称。
　　棠茵茵跟太子并不相熟，眼下却比景瑞更加疑惑。思忖间太子已经走了进来，玉面含笑，俊美无俦的容颜叫身为女子的她都忍不住呼吸一窒。早就知道当今太子爷是个俊美无双的人物，只是二人好几年未曾这样近距离的见过，今日匆匆一瞥，惊为天人。
　　景瑞站起身来，抱拳道：“二哥。”
　　景玹摆摆手：“我们兄弟二人还用行此礼数吗？”
　　景瑞笑起来：“二哥说的是。”
　　棠茵茵这才反应过来，掀起被子就要下床：“棠茵茵给太子爷请安。”
　　景瑞眼疾手快的扶起她：“你身子刚好，做什么这般折腾，二哥都说了是自己人。”
　　虽然皇上没有下旨，但是京城里的人谁不知道，这棠茵茵跟九王爷从小青梅竹马。棠棣又为朝中重臣，棠二小姐迟早都是九王妃，可这句“自己人”，还是叫茵茵红了面颊。景瑞看了，只觉得心神荡漾，竟一时忘记了言语。
　　景玹立在一边，微微低垂了眼睛，非礼勿视的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茵茵才问道：“不知道太子今日来访，可是找我父亲的？”
　　“老师在宫里，我此番是来探望你的病。”
　　棠茵茵心里觉得奇怪，但嘴上仍然说道：“茵茵病已好了大半，谢太子惦念。”
　　景玹笑起来：“病既好了，就让老师每日都去上朝吧！”
　　棠茵茵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太子是来说这件事情的。自从那日爹大骂了她之后，她一病不起，害得爹一直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连上朝都不去了。皇上三番五次的着人来请，都叫棠棣给打发了回去。
　　“茵茵不识大体，让太子爷见笑了。”她微微躬身“我今日就去跟父亲说，身体已无大碍。”
　　景玹面色温润，仿佛说的是在平常不过的事情：“说的哪里话，老师疼爱自己的女儿，我本无权置喙，今日唐突来访，还望二小姐不要怪罪才是。”
　　还未等茵茵回话，景瑞先喊了起来：“你们两个这一来一去的不累吗？二哥，我真同情你这个当太子的。”
　　茵茵听了这话，笑起来：“就属你最没个规矩。”
　　景瑞见她病后难得露出欢颜，哪怕是自己被说没规矩也顾不得了。只看着茵茵，笑意渐浓。
　　景玹看着眼前二人眉来眼去，自己也不好再多待，该说的话既然说完了，便起身要走。
　　此时外间的小厮却又来报，说是宫里来了人，要见二小姐。
　　茵茵下意识的看了看太子，见他一副不知情的样子，便道：“快请进来吧。”
　　来人是居然是皇上身边的宁公公，进来先给三人请了个安：“奴才给太子爷请安，给九王爷请安，给二小姐请安。”
　　三人中属太子最大，只听他说道：“公公请起。”
　　宁公公躬着身子站起来，十分恭敬的模样：“皇上请二小姐进宫。”
　　棠茵茵印象中是见过几次皇上的，对于当今圣上，她总觉得跟外人所说的冷酷无情不像是一个人。现下虽然奇怪，但也只说道：“请公公稍等，我这副样子参见圣上实乃大不敬。”
　　说罢，唤来贴身的丫鬟琉璃。
　　另三人见她要梳洗打扮，皆出了她的闺房，由于管家带路，往前厅走去。
　　府里的大夫人早就得到了消息，此刻也往前厅去。三人坐了没多久，大夫人就到了。
　　大夫人嫁给棠棣很早，但是因为年轻的时候总是为难与茵茵的娘，所以并不得棠棣喜爱，景瑞知道这位夫人明里暗里没少茵茵难看，故此十分不买她的帐，见她进来，也只是别过头去，并不看她。
　　大夫人甫一踏入前厅，就恭恭敬敬的说道：“给太子请安，太子吉祥。给九王爷请安，九王爷吉祥。”
　　又对着宁公公微微躬身。
　　宁公公急忙说道：“夫人可折杀老奴了。”
　　话虽如此，却还是受了大夫人这一拜。
　　景玹淡淡的也没回话，似乎极为不喜欢她的样子。景瑞心里纳闷，这大夫人哪里惹到过太子了么？再说大夫人的女儿既是当今太子妃，莫不是太子妃不得宠，连带着她这个生母都入不了二哥的眼？
　　大夫人显然也哑然于太子的态度，可到底不敢说什么，只一副谦恭的样子。
　　一会儿的功夫，棠茵茵众星捧月的进了前厅，景瑞听到大夫人几不可闻的“哼”了一声，顿时心生厌恶。
　　棠茵茵因病卧床，一直吃不下什么东西，消瘦了不少，一张小脸尖尖的下巴，脱去了少女的稚气，女人的风韵犹如池塘里的荷花，露出了尖尖的角一般欲拒还休，说不出的美丽动人。
　　她复又给太子请了个安，照例又给景瑞、大夫人还有宁公公行了礼。
　　宁公公站起身来：“怪不得棠大人如此爱护二小姐。果然不是一般的人物。”
　　茵茵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并未说话。
　　“二小姐既然梳妆好了，就请跟奴才走吧。”
　　她微微颔首。眼光却看向了景瑞。
　　景瑞知她心意，说道：“今儿我还得去校场那边，便不能随你一起回宫了。”
　　棠茵茵听了，只地垂下眼帘，再不说话。跟着宁公公出了府门。刚要上马车，就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她回过头，一惊：“太子？”
　　景玹倒是一副自然的模样：“我也要回宫，搭你的便车可好？”
　　棠茵茵笑了笑：“自然是好的。太子殿下肯赏脸，茵茵不甚荣幸。”
　　马车行的极慢，午后的车内闷热不堪，偏身边还坐着太子殿下，只见他面色如常，似乎并不为这天气所恼。她大病初愈，身子恢复的还不好，渐渐觉得乏了，竟睡了过去。
　　梦中似乎有人轻轻的刮着她的鼻子，宠溺却又无奈的说道：“你这性子……可怎么办是好。”
　　她无意识的挥了挥手，喃喃说道：“阿狸，让我好好睡一会儿。”
　　触碰她脸的那只手，突然变的很冷。她经不住打了个哆嗦，却没有醒过来。
　　
　　【一.心似双丝网（2）】
　　按照宫中的规矩，二品以上命妇进宫可乘轿，但需行西门。
　　棠茵茵虽是棠棣的女儿，但是尚未出阁，无品在身，当然不能乘轿。
　　宁公公在轿外喊了一声：“恭请二小姐下轿。”
　　棠茵茵也是刚醒，迷迷糊糊的只知道是到了宫门口，里面长长的一段路还要自己走。思及此，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一边的太子却是说：“这轿子里真是闷热，我随你走一走吧。”
　　她看过去，太子面色潮红，倒真的像是热坏了的模样。于是点头应允：“谢太子。”
　　景玹没有回话，挑开帘子先下了轿。站稳后回过身来将手递给棠茵茵：“来。”
　　她一时羞涩，居然红了脸：“我……我自己……”
　　话还未说完，就被太子打断：“不碍事。”
　　茵茵看着太子，只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并未觉得不妥。早就知道太子是一位知书达理的温润公子，这等事情应该也只是出于礼貌吧。
　　“谢太子。”
　　景玹的手指修长，指尖微凉。她不知怎么的就觉得难为情，只低着头不敢看太子。
　　他却笑了起来：“这一路来你谢过我两次了，我有那么好？”
　　茵茵听着他的笑声，只觉得像是有着蛊惑人心的意味似的。
　　“太子殿下当然好。”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姐姐过年归家的时候，还时常提到殿下的好呢。”
　　棠茵茵说的姐姐就是当今太子妃棠贺仪。
　　景玹的笑僵住在嘴角，过了好久才说：“承蒙贺仪在老师面前说我的好话。”
　　说是一起走，其实也不过一小段的路，棠茵茵要去御书房，而太子则是回东宫。
　　她微微福了福身：“茵茵恭送太子。”
　　一行人又给太子行了礼，便朝着御书房走去。
　　景玹回过身往东宫的方向走，脚步奇快，身边的宫女太监全都跟不上。
　　“太子爷……哎哟太子爷。”贴身的小太监吴有才急忙追上来“太子爷您好歹让我们跟得上你啊。”
　　景玹沉着面色，明显能看出来心情不郁，他平时总是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这样动气，倒是少见。
　　“跟着我做什么！”
　　“爷……”吴有才陪着笑脸“爷您看您这话说的，我们这些奴才就是侍候您的，不跟着您跟着谁啊 ！”
　　景玹不说话，依旧大步流星的往前走。
　　众人都小心翼翼的跟着，眼看着这位平日里不甚爱法脾气的太子今日火气徒增，都谨言慎行，连大气都不敢喘。
　　“爷……九爷今儿早上差人跟您送来一份文房四宝。”吴有才掂量了半天，才敢说这么一句。
　　景玹依旧不说话。
　　吴有才亦步亦趋的跟着：“爷，我看着九爷那套东西，可真是宝贝呢。也只有爷能配得上。”
　　景玹听了这话，终于驻足，斜睨着吴有才：“你如今愈发会说话了。九爷的宝贝，也是你能编排的？”
　　“哎哟喂奴才可不敢！”
　　他挤眉弄眼的样子好笑极了，景玹终于面色稍霁：“你如何知道我会喜欢九爷的宝贝？”
　　“嘿嘿……”吴有才陪着笑“天底下的宝贝本来就少，能寻来这样一套是极为不易。像爷这样的大雅之人，必定是欣赏的。只是……只是太子爷您听小的一句不成气候的话。这……这世间，总还是有一些个物件，花尽了心思也讨不到。奴才以为，这样的宝贝，不要也罢。劳神伤财，甚是不值。”
　　景玹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方说道：“若真是无价的宝贝，又何来值与不值之说呢？”
　　吴有才心里一惊，明白了自己家主子这是心意已定，多说无益，便点头哈腰的笑道：“爷说的是。”
　　御书房内有着淡淡的龙涎香，棠茵茵由宁公公引着入了殿，甫一面圣，便跪下请安：“吾皇……”
　　“起来吧。”皇上看着她，笑了笑“又没有外人。”
　　皇上坐在龙椅上，看着坐在下面的她，眼神间透露着些许关爱。
　　茵茵心里觉得奇怪，虽然说能得到皇上这样的隆宠，绝对是人皆称幸。但是她甚少入宫，如何能得到皇上这般恩典？
　　思来想去，也只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就要嫁做景瑞。皇上对自己的九皇子想来宠爱,爱屋及乌罢了……
   “病可大好了？”
　　她微微颔首：“回皇上，已经大好了。”
　　“嗯……”皇上点点头“你年龄尚小，却生在大户人家。平时免不得要受许多的气，便听朕一句，不要事事都往心里去。你看你生了病，也不过亲者痛仇者快罢了。”
　　这一番话倒是说进了她的心里，自生病以来，她无时无刻不在后悔。眼看着父亲憔悴下去，更是明白了当日自己有多小家子气。“皇上教训的是。”
　　“朕也不过就是跟你说些这世间的道理。你不必如此拘束。”
　　皇上说了些开导她的话，又赏赐了些补品，口气十分慈爱，言之拳拳，让她受宠若惊。
　　大概说了半柱香的话，皇上才道：“朕乏了，你退下吧。”
　　她站起身来谢恩，由宁公公领着出了御书房。
　　出了宫门，她却不想要回府。
　　挑开车帘，问车夫：“可知道瑞王爷在哪里？”
　　“回二小姐，瑞王爷说了要去校场。”
　　她又问道：“你知道校场在哪儿么？”
　　车夫犹豫了一下，回道：“小的知道……只是……”
　　她见车夫欲言又止，不禁皱了皱眉头：“有什么话你便说吧。”
　　“回二小姐话，校场那少有女子……”车夫面露为难“小的怕……”
　　“这有什么，你只管去就是了。”
　　棠茵茵总是听到景瑞提到校场，却是一次都没有来看过。
　　刚下了马车，便有守卫走过来，问道：“何人来此？”
　　车夫走过去：“棠府二小姐，还烦小哥通报一声。”
　　守卫虽然没有见过棠二小姐，但是她的名字多多少少还是听过的，明白此人是瑞王爷心尖上的人，含糊不得。
　　他像二小姐一抱拳：“请二小姐稍等，卑职速去通报。”
　　“劳烦。”
　　景瑞出来的时候，笑的嘴都何不拢了。茵茵本来被病纠缠了半个多月，心情极不好，可一见他这个样子，莫名的就觉得安定。
　　是了……刚才在马车里，在宫中，那种不由自主的心烦意乱，在看见他的那一刹那，全部灰飞烟灭。
　　他一步上前：“你怎么来了？”
　　她笑起来：“来看看我们英武的瑞王爷啊！”
　　景瑞伸出手来刮了刮她的鼻子：“就你淘气！”
　　众人看着平时不苟言笑的瑞王爷这般做法，全都张大了嘴一副不相信的模样。
　　茵茵看到他们的表情，不禁嗔怒的看着景瑞。
　　景瑞最喜欢她这个样子，被她瞪着也不恼，笑道：“走吧，进账再说。”
　　前呼后拥的一帮人随着她跟景瑞进了校场，走了一会儿便是景瑞的营帐。他亲自挑开帘子让她入内，众人皆极有眼色的没有跟进去。
　　帐内的装饰简单极了，上首一个座位，下首四个椅子两张茶桌，便再无一物。
　　“阿狸，你这里可真简单。”
　　他抬手为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心里不舒坦？”
　　茵茵一愣，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就是不想回府……”
　　头上传来一声叹息，身边的人轻轻的把她拥入怀内：“拿你怎么办啊……”
　　她靠在他的怀中，手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襟：“阿狸。”
　　景瑞的手拍着她的后背，似安慰，又似爱抚：“我在……茵茵，你就是心思太重。不管天大的事儿，都有我呢，府里的人对你再如何不好，你也甭搭理她们，左不过就是看着师父宠爱你，眼馋而已。这种小人最可耻，你跟他们一般见识那可真是太抬举他们了。等我手头上的事儿都了了，便向父皇去请旨。”
　　她的手因为用力的抓着他的衣襟而骨节泛白：“你只娶我一个人吗？我听大妈说，要把三妹妹也一起嫁到瑞王府。”
　　大妈就是棠夫人。
　　景瑞沉下脸来，重重的哼了一声。
　　棠茵茵有点不安：“阿狸……”
　　“她说？她说！”景瑞面色不郁“往日里说多少劝解你的话你都听不进去，偏偏这些没着没落的话你记得清楚。她说要让你三妹妹跟着嫁过来，那也得我同意才行！她当我是你们家后院的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呢，随便一指婚我就要听从？”
　　他脾气虽然桀骜不驯了些，但是甚少这个样子跟棠茵茵生气。她抬头看着景瑞，眼神似是有些害怕。
　　他其实说完了就后悔，茵茵什么样的性子他最清楚，她从小生活在那个环境，难免敏感了些。
　　“好啦好啦。”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是我不对，不该跟你发脾气。可这种混话，以后可不兴再说了。行不行？”
　　他略带商量和讨好的那句“行不行？”终于是让她心头一暖。
　　“那你能一直这样对我好么？”
　　“能，当然能。”景瑞笑着搂紧了她“跟你说茵茵，我呀，每天都在想，还能不能对你更好一点。我就觉得我的人生，除了对你好爱护你珍惜你之外，似乎没有别的什么意义了。”
　　“哟哟哟。”她忍不住打趣“快来听听，这是英武的瑞王爷该说的话么？”
　　“景瑞少了金银财宝，可以去过平淡的日子。少了身家背景，可以去过平凡的日子。可是若我少了你……”
　　他却突然不敢说下去……棠茵茵抬头看着他：“阿狸？”
　　“若我少了你。”他笑了笑“我自己也不知道，大抵就是古人所说的行尸走肉吧。”
　　景瑞不太习惯说这样肉麻的话，但是却又觉得这样的话并不肉麻。他就是这样想的，茵茵就是他的命。若是有一天生命中真的少了她……他光是这样想想，便觉得心如刀割。
　　茵茵依偎着他：“怎么会呢，阿狸。你看我的脾气也不好，相貌亦不是绝佳，大家闺秀会的那些女红我一点都不会，远的不比，就比我的姐姐太子妃，她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我们两个那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我这辈子就赖定了你了，怎么会离开你呢？除非我……”
　　她想了想，还是说下去：“除非茵茵死了……不然……你就是赶我都赶不走。”
　　景瑞听的心满意足，可是又不喜听她提到“死”这个字。便皱眉说道：“你的心意我知道，可下回不准说这种话。”
　　茵茵笑着吐了吐舌头：“遵命。”
　　往日里她也不是会说这些话的人，景瑞心里虽然奇怪，但是到底明白她最近经历的事情不如人意，不说别的，单就说她生病。
　　阖府上下看起来似乎都很紧张二小姐，其实也不过就是做样子给棠棣看而已。
　　棠棣在茵茵身边照顾的时候，府里的夫人们便趋之若鹜，各个浓妆淡抹，见了茵茵动辄还要流几滴眼泪，似乎是十分心疼的模样。可若棠棣不在府中，众人便见高踩低，畏惧着棠夫人的威仪，都不敢去看她。
　　病中的人本就十分脆弱，再经历了这样的人间冷暖，如何承受的住？
　　这个世间欠她的太多，别人还不起，便由他来还。
　　
　　【一.心似双丝网（3）】
　　天色渐晚，他也不好意思跟她单独留在帐内，毕竟还未娶进门，对她的声誉不好。于是唤人进来服侍。
　　“饿了吗？”他摸着她的手，突然皱了眉头“怎么好像又瘦了？”
　　“生病了嘛……”她微微嘟着嘴表示不满“每天都要喝很多很苦的药……我都难受死了。喝药比生病还难受。”
　　他虽然心疼，却知道不能说软话，于是正色道：“良药苦口利于病，你不要任性，我可不想娶个病秧子回家。”
　　“好啊你！”她瞪大了眼睛“还没过门的你就开始嫌弃我！”
　　他赶紧抱紧她：“我怎么敢，高兴还来不及呢。”
　　出了营帐，果然天色已晚，她不想回府，景瑞便说要带她看看训练营。
　　侍卫跟在二人身后，几人漫步到了训练营地，她平时甚少看到这些东西，只觉得什么都新奇。
　　“别乱跑，刀剑无眼。”
　　她胡乱的应着，显然没有听进心里去。景瑞叹了口气，却也只能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生怕伤到了她。
　　身后有人来报这一日整编的队伍明细，景瑞回过头正仔细的听着，突然猝不及防的被人推了一下。
　　他惊恐的转过头，就看见一支箭羽斜擦着棠茵茵的肩膀而过。殷红的血水瞬间侵透了她的衣服。
　　她醒过来的时候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在哪，动了动身子觉得肩膀剧痛难当，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茵茵。”
　　营帐里没有点灯，有一个人就坐在床边，她这才看见。
　　“阿狸？”
　　“是我。”
　　她猛一听到这个声音，吓了一跳：“太子恕罪，茵茵有伤在身，未曾礼迎。”
　　“不碍事，你觉得如何？”
　　她却是说到：“劳烦太子帮茵茵点灯。”
　　景玹起身去点灯，屋子里亮了起来，他看到她穿的单薄躺在床上，心下一紧，撇过头去道：“景瑞在处理刚才的事情，劳我在这里看护你。”
　　她刚要开口答谢，就听见有人掀开了营帐的帘子走进来。
　　景瑞面色不郁，看着她，好像十分生气的样子。
　　“我要你给我挡什么箭！”他气咻咻的走到床前“那种力度的箭根本伤不了我！我要你给我挡什么！”
　　棠茵茵最是知道他的脾气，便也不恼，只看着他。
　　景瑞禁不住她的眼神：“下不为例！”
　　她赶紧岔开话题：“是什么人？”
　　“还能有谁，除了四哥那种小人，谁做得出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情！”
　　这话已经涉及了一些秘密，她纵然知道太子跟四皇子素来不和，但是没想到景瑞今日竟然敢毫不避讳的讲给她听，更奇怪的是一向以沉稳著称的太子居然没有拦着他，那么就是默认了？
　　这话不好接，她没有往下说。
　　景瑞坐下来，握着她的手：“你感觉好点了没有？”
　　她点点头，又问道：“我爹知道么？”
　　“已经派人去说了，不过他现在不方便来军营。你好生养着，御医说你不过是皮肉伤，休养几日就好了。”说到这他微微沉下面孔“下回可不准这样了！”
　　太子就坐在不远处，她不敢直视，亦不敢直接的看过去，余光里只觉得似乎有一双眼睛把这一切都拢进眼底，这种感觉让她无端的紧张害怕。
　　景瑞见她神色有异，以为是行动之间牵扯到了伤口，忙问道：“可是伤口疼了？”
　　她摇摇头：“没有，我就是有些累。”
　　他小心翼翼的给她盖上被子，而后回过头看着景玹：“二哥，师父那边，还劳烦你说一声。”
　　景玹坐在上首，帐内烛火朦胧，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缓缓的说道：“她毕竟还未嫁给你，留在这里恐怕不妥。刚才军医不是也说了她的伤势不重，只要修养几日便可。若说修养，你这里难不成会比棠府更好？”
　　景瑞心里本不舍送茵茵回棠府，但是听到二哥所说，的确有理，也辩解不得，只好应允。
　　当天夜里棠茵茵回府时便又是一阵慌乱，听到刚刚好起来的女儿又受了伤，棠棣当下便扔了一堆公务，往茵茵的房里去了。
　　甫一见躺在床上的女儿，他不禁叹了口气：“你真是一刻都不让为父安生！”
　　“爹，不过是小伤，不碍事的。”
　　棠棣坐在床边，看着立在一边的侍女琉璃：“大夫怎么说？”
　　“回老爷，大夫只说小姐是皮肉伤，静养几天便可。”
　　听到这样的说法，棠棣才放下心来，握着茵茵冰凉的小手，宠溺的说道：“怎的这么不小心？”
　　她想了想，还是说道：“听太子和景瑞的口气，似乎这件事情是四皇子有意为之。可是茵茵又觉得四皇子平日里为人低调行事谨慎，并不像是如此鲁莽之人。若真的要行刺，也不会众目睽睽之下公然伤害景瑞。”
　　棠棣听到这句话，点点头：“为父也是这样想的，罢了……你好好养身体，这些事情不要操心。知道吗？”
　　她点点头：“嗯。”
　　“茵茵，谣言止于智者。”
　　她心下一惊，不知道父亲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要开口相问，父亲却拍了拍她的手，而后起身离去。
　　谣言止于智者……谣言？
　　
   【一.心似双丝网（4）】
　　她这一次遇刺，又整整在床上休养了半个月之久，待到病好，便接到了圣上甄选采女的消息。
　　按照圣旨上所说，她也是在甄选范围内的。采女入宫后，要做一年的女君，而后去留全屏君意，说好不算好，说坏也不是坏。
　　刚用过午膳，便听到人说三小姐来了，棠茵茵在这府中算上亲厚的姊妹几乎没有，反倒是跟自己的几个哥哥弟弟相处甚欢。尤其是大哥棠泽延，大哥非嫡出，生母在生产时难产离世，时为父亲第一个孩子的大哥并不讨喜，大妈总是有意无意的为难他，茵茵的母亲殷怀素见这孩子可怜，便把他抱来自己养着，大哥的名字也是母亲取的，棠泽延，取福泽绵延之意。
　　后来母亲辞世，除了父亲，阖府也就只有大哥是真心相待。
　　思虑间已见一个身影娉婷袅娜而至，她的这个三妹棠芳菲是父亲的一个小妾所出，容貌是她众姊妹中最好的一个。平日里少言寡语，很是乖巧，讨得众人喜欢。有时候大妈教训她的时候都会说道：“你看看你三妹妹，那才是大家女子的风范。”
　　虽然如此，茵茵却并不喜她，原因无它，只是因为这个三妹曾经不止一次的暗示她想要跟随她嫁入瑞王府。甚至连做小这种不堪入耳的话都说的出来。
　　“姐姐，你的病可大好了？”
　　茵茵抬头看着她，只见她美眸似含烟，远山含黛一般的眉头微蹙，我见犹怜。
　　“大好了，劳妹妹挂心。”
　　“姐姐说的哪里话，你卧病这几日我一直想来探望，可惜大妈不让，说是怕我扰了你的清净。”
　　茵茵听了也不恼，这样的事情她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再说芳菲不来看她也好，省的病中还要费心思应付她。
　　“不知姐姐可曾听说圣上甄选采女的事情？”
　　她点头：“那日父亲是跟我说过。府里符合条件的，只有你和我了吧？”
　　棠芳菲听罢微微颔首：“是。妹妹此番来，就是想问问姐姐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
　　“正是。”
　　芳菲停了下来，似乎正在措辞。茵茵静静的看着她，也并不言语。
　　过了一会儿方听她继续说道：“采女入宫要做一年的女君，而后前途如何尚未可知，姐姐的造化自然比妹妹好，但是天意弄人，有的时候事情兴许并不遂人愿，若是日后姐姐高升，做了宫中女官，那岂不是还要再等上三年。三年后姐姐和瑞王爷的婚约是否还在，都不确定。这件事情也不知姐姐是怎么想的？”
　　原来如此……绕了这么一大圈，还是在说景瑞的事情。
　　她伸出手去抚慰似的拍了拍芳菲：“妹妹无须劳心，婚姻大事，父母之言，媒妁之约，岂是我等能够左右的？姐姐要的良人，若是连几年的时间都等不得，又如何会好好待我一辈子呢？”
　　棠芳菲听她这样说，神色一怔，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姐姐说的是，是妹妹愚钝。”
　　话虽如此，神色之间竟有不甘，似乎还要说些什么，茵茵看了一眼立在一边的琉璃，琉璃会意。
　　“小姐，您大病初愈，不可太过劳神伤身。”
　　茵茵一蹙眉：“我这不过跟芳菲聊了几句话，你这丫头怎的如今越发不懂规矩了。”
　　琉璃面色似有焦急：“奴婢也是谨遵医嘱，不然老爷回来又该责罚我们了，还请小姐体恤。”
　　话已至此，芳菲如何不懂？于是起身道：“姐姐，芳菲也叨扰了许久，现下便先回去了。”
　　她也不多挽留：“好。”
　　待到芳菲的身影不见，琉璃才说道：“小姐，我看三小姐一门心思的就想嫁给瑞王爷。您可千万不能动摇，只要你不答应，瑞王爷自然不允。”
　　她没有说话，心里盘算着刚才芳菲所说的话，只觉得她好像是在暗示什么。入宫一年，会发生什么事情，谁都不知道。
　　她微微叹了口气，本来很明朗的一切，似乎又变得模糊起来。
　　但凡棠棣在府的时候，用膳都是一家子人在一起。
　　她心里有事，吃的不多。
　　“茵茵今天怎么吃的这样少？”坐在上首的棠棣看着一桌子的菜，说道“都是平日里你爱吃的菜。”
　　“女儿下午吃了些点心，并不饿。”
　　棠棣给她夹了些菜：“你身体才好，要多吃些东西补一补。甄选采女的事情我明日入宫会跟内务府打个招呼，你去了自不会受委屈。一年之后出宫，便叫瑞王爷八抬大轿娶回府。”
　　“爹！”她面色潮红“别闹女儿了。”
　　棠棣笑了笑：“好好好，爹不闹你，你可得多吃些东西才行。”
　　“老爷，芳菲也是要入宫的。”大妈冷冷的说道“同样都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还望老爷一视同仁。”
　　棠棣闻言，放下手中的筷子：“茵茵大病初愈，多照顾一些是应该的。芳菲是我棠府三小姐，宫中有谁敢给她不痛快？”
　　大妈看着棠茵茵，笑了笑：“那可说不准，旁的人不敢，那是身份不够，若是身份够的，如何还会忌惮？并蒂莲花，总是要取一支的。”
　　“放肆！”
　　大妈看着她，笑意不减，口中却是说道：“老爷息怒。”
　　棠棣实在气极，起身拂袖而去。
　　她放下手中的碗筷，给大妈行了个礼：“茵茵退下。”
　　大妈夹起菜来放在芳菲的碗里，状似无意，连看都不看她：“我今日说的话，茵茵可要记在心里啊，省得来日在宫里做出什么荒唐的事情来，丢了棠府的脸。”
　　她深呼吸一口气，慢慢说道：“谨遵大妈教诲。”
　　一路堵着气回了房，刚刚坐下没多久，就看见大哥进来了。
　　她哭丧着一张脸，委屈的喊了一声：“大哥……”
　　棠泽延走进来，长身玉立，面如桃花，她这个大哥长得并不像父亲那样英气逼人，眉宇间倒是有些寄情于山水之间如隐士一般的洒脱与淡然。
　　“你呀……怎的这么沉不住气。”棠泽延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妈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么，她未必就是真的喜欢芳菲，不过是借机会给你难堪而已。”
　　“我知道……可我就是……”
　　棠泽延笑了笑：“我知道你的心思，只是这人世间的事情并非事事都能够如人意，你别看大妈平日里对你冷言冷语，其实她是打心眼里嫉妒你，爹都多久没正眼瞧过她了？上次大妈病重成那样，也未见爹多挂心。将心比心，她也不易。”
　　茵茵皱着一张脸，十分不愿：“大哥你真是个好人！”
　　“我只是不想你被大妈的三言两语搅的不得安宁，大哥并非是让你宽恕别人，而是想你把心放宽些，这样于人于己都有益，懂吗？”
　　“嗯！”她点点头“我知道大哥是为了我好。”
　　棠泽延笑了笑：“再过几日你就要入宫了，深闺宫闱最是阴险，届时大哥没法在你身边，你自己要多小心，少说多做，谨言慎行总不会有错。爹和大哥是你的亲人，对你好不求回报，但是别人不一样，不是大哥事故，而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最是难测的就是人心。无功不受禄，纵使别人对你好，也要留着个心眼，不可全盘托付，知道么？”
　　“瞧你说的，好像我是个小孩子似的！”
　　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在大哥的心里，你呀永远都是那个涕泪连连，拽着我的衣服要我给你买糖葫芦的小姑娘！”
　　
　　【二.此度见花枝（，）】
　　嘉佑廿十年，时帝下诏甄选采女，凡三品大臣以上臣女，年十三以上者，形容端庄，举止有度，未出闺阁者皆造册入府，吉日入宫。
　　棠芳菲跟着她身后，四处看着：“姐姐，这宫里真好看。那边就是东宫吧？大姐应该在那里，我们去看看她如何？”
　　“内廷重地岂是我们能够随意出入的？”茵茵拽了她一把“快走吧，一会儿落下了就糟糕了。”
　　随着众人来到了秀阁，一个年级稍大的女官站在上首，领着她们进去的女官恭敬的对上首的人说道：“于女官，采女们都带到了。”
　　“好。”于女官清了清嗓子“各位采女都是出自闺阁大家，皆是千金之躯，可这入了宫，便不如在家里做千金小姐那般如意，宫里规矩多，稍行不慎便招大祸。触怒了天子，管你是哪家的女儿，照样留不得命。更有甚者，还会罪及家人。话我说在前头，日后采女们犯了错，也不要怪我没告诫过。”
　　说罢，于女官接过一旁的人递过来的卷轴，缓缓的打开：“宫廷岁选采女，凡选中者，入宫试以绣锦、执帚一切技艺，并观其仪行当否，有不合格者命出，以次递补，然后择其优者，教以掖庭规程，授以六法。采女须贞静清闲，行己有耻，是为德；不瞎说霸道，择辞而言，适时而止，是为言；穿戴齐整，身不垢辱，是为容。谦让恭敬，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恶莫辞，忍辱含垢。晚寝早作，勿惮夙夜，执务私事，不辞剧易，所作必成，手迹整理。正色端操，清静自守，无好戏笑。”
　　说完之后，抬头看着她们：“我刚刚说的那一段话，你们听懂也罢，没听懂也罢，都一字一句的记到心里去，每日念叨几遍。自己若是能把自己规矩好，那是最好不过。但若是谁忘记了哪条，犯了忌讳，那么就让众女官来教你，到时候可就没有那么好过了。明白么？”
　　“是。”
　　出了秀阁，芳菲小声的跟她说道：“姐姐，那个于女官好厉害啊。”
　　“女官说的自有女官的道理，咱们记住就好。总归不是害我们的。”
　　在这深宫里，看起来严肃的，是真真正正的心慈，而那些始终挂着一副笑脸的笑面虎才是最要防的。
　　棠茵茵和棠芳菲被分到了霁月宫，霁月宫是景玥长公主住的地方，长公主虽然出身高贵但是为人却极为和善，所以相对来说这里的活还算轻松。景玥是皇后的第一个孩子，是太子和瑞王爷的嫡亲姐姐。她们二人被安排为长公主的殿前女君。入宫的采女和宫女不一样，不需要伺候人，只要听着长公主的吩咐，然后传达给下人即可，殿前女君算是一宫的管事了。于她二人来说是个不错的差事。
　　她们由于女官亲自带着到了霁月宫，到了宫门口，她对着于女官微微躬了躬身：“谢女官。”
　　于女官却一改刚才的严肃表情，笑的十分慈爱：“不用谢，我那个胖大海的弟弟总是跟我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个佳人。”
　　于大海？
　　原来于总管是于女官的弟弟啊。棠茵茵不好意思的说道：“女官见笑了。”
　　“这宫里规矩多，一时半会儿我也没法一一跟你道明，阖宫上下就属这长公主最好伺候，而且她这里清静的很，没什么是非。我见你也是个通透的性子，以后在这里好好的做，一年之后风风光光的去做瑞王妃，届时老身还要向女君道一声恭喜。”
　　她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棠芳菲，而后说道：“谢女官提点。”
　　棠芳菲遂也行了个礼，道：“谢女官提点。”
　　于女官笑着点了点头，把她们二人交给霁月宫的宫女后，说了句还有事，便转身离开了。
　　景玥长公主正在屋内熏香，见她二人进去，便笑道：“可是来了，打从一大早啊，我这霁月宫就没安生。”
　　说罢对着身边的一个宫女说道：“快去回了瑞王府的话，就说人平平安安的到霁月宫了，日后我定当好生照拂。”
　　“是。”
　　长公主走过来，搀起跪在地上的她：“快起来吧，日后都是一家人了，哪来的主仆之分。彩霞，给二位女君赐座。”
　　“谢长公主。”
　　长公主坐在上首，含笑看着她：“我那个傻弟弟啊，费尽心思的把你安排到了我这里，千叮咛万嘱咐的告诉我你是大病初愈，干不得重活，活像我是个母老虎一样。”
　　她面上一红，说道：“长公主见笑了。茵茵身子已经大好，没什么不能做的活。”
　　“其实我这里也没什么重活，就算是有，也不会分到你二人身上。既然是殿前女君，平日里就在我跟前陪着我品品茶，熏熏香，也算是咱们三个互相解闷了。”
　　“是。”
　　“我记得太子妃好像是你们二人的姐姐吧，不如咱们去东宫坐坐？”
　　棠茵茵对这个早早就嫁了出去的姐姐其实并没有什么印象，但是既然长公主都这样说了，她也不能推辞，看了看身边的妹妹，芳菲神色之间似乎有些向往。
　　于是应道：“是。”
　　一行人便从西苑走到了东宫，皇宫里真是大，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辰才到。太子妃早就迎了出来，见到长公主，微微躬身行礼道：“长公主安好。”
　　“好。”扶起太子妃，长公主四下里看了看“太子还没回来？”
　　“太子今日似有要事，尚未回宫。”
　　“也好，我带了你两个妹妹来，有他在反倒是拘束了。”
　　太子妃抬首看到了站在长公主身后的两个妹妹，笑了笑：“几年未见，妹妹们出落的越发水灵了。来吧，宫里坐。”
　　长公主和太子妃走在前面，她和芳菲跟在后面，东宫之内并不十分繁华，殿内有着淡淡的梨花香，这是茵茵最喜欢的味道，每年换季的时候都会用这种香熏一熏衣服。
　　众人进了内殿，太子妃转过身来对着她二人道：“妹妹们不要拘束，随意坐吧。”
　　话虽如此，到底尊卑有别，她跟芳菲等着长公主和太子妃在上首坐下方才入座。
　　“长公主，我这两个妹妹在府里娇生惯养，到了这宫里有失了礼数的地方，还请您海涵。”
　　长公主含笑看了看茵茵，而后道：“太子妃言重了，谁不知道棠大人府内的千金，可都是知书达理的可人儿。”
　　说话间便忘了时辰，待到宫女来请旨问是否在东宫用晚膳的时候四人才惊觉原来已经到了晚上。
　　“哎哟，瞧我。一说话便忘了时辰，许久不见我这两个妹妹，一说起话来就没了完。”
　　长公主摆了摆手：“不碍事，我一个人在宫里吃饭无聊的紧，今日我们正好四个人，热闹热闹。”
　　太子妃这才转过头去吩咐道：“传膳。”
　　“是。”
　　传膳去的小宫女刚走出大殿便折了回来：“回太子妃，太子殿下回来了。”
　　
   【二.此度见花枝（2）】
　　棠茵茵心下一紧，没来由的紧张起来。
　　“知道了，你去传膳吧。”
　　棠茵茵站起身来，等着给太子请安。余下众人也都起身，太子妃往门口走了几步，迎接太子。
　　她看向殿门，夕阳西下，给这个富丽堂皇的皇宫徒添了一丝悲凉，就在这一片残阳中，那人的身影渐渐的清晰起来，白衣胜雪，潇洒年少，皎如玉树临风前。这样的一个少年，竟然把身后的落日都比了下去，光影懵懂间，俊美无双的容颜愈见清晰。
　　幽幽的暗香袭来，梨花香味沁人心脾，就好像是一滴水落入了静默许久的河中，激起层层涟漪，她意乱心烦的低下头，再不敢看。
　　跟着众人跪下请安：“太子殿下福寿安康。”
　　“起来吧。”他举步走进殿内，笑道“今日这东宫可真是热闹。”
　　长公主应道：“棠大人家的两位千金进宫做了女君，我想着都是太子妃的妹妹，便带着来这里坐坐，刚要用晚膳，可巧你就回来了。真真是应了那句赶早不如赶巧。”
　　景玹看过来，似是才发现她们二人一般：“太子妃平日里也无事，你们二人可多来这里走动。既是太子妃的妹妹，也便算是我的家人，在我面前可不必拘束。”
　　“是。”
　　话虽如此，但到底是一国储君，晚膳上来的时候太子唤众人落座时,茵茵道：“奴婢不敢僭越。”
　　太子妃还要开口说什么，见太子摆了摆手，于是作罢。
　　太子殿下看都没有看她们两个，只淡淡的说道：“也罢，你们先下去吧。”
　　她跟芳菲谢了恩，退了出去。
　　刚出了大殿，芳菲就开口问道：“二姐，为什么不能一起吃饭？太子虽然贵为储君，但到底也是我们的姐夫啊！”
　　她叹了口气，看着自己这个天真无邪的妹妹：“你也说了，他先是储君，而后才是我们的姐夫。尊卑贵贱，主仆有别，太子殿下纵然宽厚，可我们也莫要落人口实才是。这才来第一天就让人以为我们一身的娇纵毛病，以后的日子还怎么好在这宫廷里相处下去。”
　　芳菲皱着个小眉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去。她发现自从进了宫之后，自己这个平日里少言寡语的妹妹突然间变得活泼起来，似乎是放出了笼子的鸟儿，灵动的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芳菲，我总觉得……你此番入宫，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芳菲闻言，笑了笑：“我的处境不比姐姐。姐姐有爹喜爱，大妈就算再怎么样，也不会太为难于你，可我不行，所以只好顺着大妈的意思做自己。你们都不喜入宫，只有我十分的向往，因为我特别想离开棠府，去真真正正的做一次自己。”
　　她挽过芳菲的手：“我很喜欢现在的你。如此，你就在这里任性的做一次自己吧，人生在世，不如意的事情十有八九，不管往昔如何，你好歹是我的妹妹，我一定会护你周全的。”
　　芳菲看着她，美丽的眼睛散发着不同于往常的光芒：“姐姐。”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很多事情是没有办法预料的，东边日出西边雨，连老天都有这般阴晴不定的时候，更遑论人生呢？能够放下往日的包袱，能够不计前嫌真心的叫她一句姐姐，便是最可贵的。
　　她庆幸在这个处处凉薄的深宫中，找回了一个妹妹。
　　长公主回宫的时候天色已晚，似乎是家宴很开心，长公主的身上有着淡淡的酒味，面色潮红，一看便知是喝了些许的酒。棠茵茵虽然入宫时间尚短，但是也知道公主这般姿态是十分不合规矩的，于是吩咐宫女把殿前的灯都熄了，若有人来，便说公主身子不适，已经睡下。又唤来几个侍女给长公主换下了衣服。
　　一切完毕之后，她走到前殿，点燃了熏香。
　　长公主用的香是檀木香，不太符合她那般如花似玉的年龄，但却别有这一番淡然的了悟，就像是她喜爱的梨花香一样……梨花香，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白衣胜雪的他。
　　棠茵茵被自己吓了一跳，险些打翻了香炉。
　　芳菲走过来，小声道：“姐姐，怎么了？如何这般魂不守舍？”
　　“没什么。”她放好香炉的盖子“公主睡了么？”
　　“公主已经安寝了。姐姐，我们也去睡吧。”
　　“好。”
　　棠茵茵躺在床上，却丝毫没有睡意。身边的芳菲已经睡着，均匀的呼吸声在静谧的夜里听的清晰。真是羡慕她，可以睡的这般安稳。
　　自嘲般的笑了笑，是自己想多了吧。
　　翻了个身，一夜无梦。
　　
　　【二.此度见花枝（3）】
　　第二日早上长公主起来的很早，丝毫没有宿醉的迹象，似乎是听侍女说了昨天晚上的事，用早膳的时候特地把她叫了去。
　　“我昨天晚上喝了些酒，醉的不省人事，多亏了你把这霁月宫安排的井井有条，否则若是传到别人的耳朵里去，我又免不得要听父皇一顿教训。”
　　她应道：“公主言重了。”
　　“我呀，如今是看你愈发的亲了，想着我那个没什么心眼的弟弟将来有你这样一位王妃，真是打心底里觉得老天眷顾他。”
　　长公主并不避讳这个话题，也罢，反正这都是既定的事实了，她微微低着头，不太好意思的样子：“公主……”
　　长公主笑了笑：“好了好了，我不说便是。哎，今天这点心做的可真是美味，我记得太子最喜欢吃着梨花酥吧。茵茵，一会儿你去给东宫送一点，太子小时候最喜欢缠着宫人做这个了。”
　　“是。”
　　彩霞对着身边的一个宫女吩咐了一声，那宫女应声退下。过了一会儿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梨花酥。
　　她接过来，对着长公主道：“奴婢告退。”
　　初春的早上还有这寒气，这种季节能吃到梨花酥的确不易，她一路走着，只觉得早上的皇宫透着另外一种气息，仿佛是一个垂暮的老人，冷眼旁观着这世间百般轮回千般姿态却无喜无忧。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是啊……这个皇宫，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给人以生的希望，和活的憧憬。或许谁也不知道在这里苦苦挣扎到底为的是哪般，权利的巅峰只有一个，攀爬的越高，摔的也就越惨。然而世间轮回，就算是王者也不可免去百年之后的魂去归天，历数每朝更迭，哪一次不是伴随着血和泪？可这里的每个人，纵使活的辛苦，也从未想过放弃，人们选择了无法选择的生，而抛弃了可以选择的死。这就是对这世态的一种妥协。
　　西苑到东宫的确有些远，尤其自己一个人走来，更觉无聊。远远的望着东宫，似乎……很热闹？
　　她心下奇怪，这个时候，太子不是应该在上朝么？
　　待到了东宫，她对着一个宫女说道：“我是霁月宫的殿前女君，长公主命我给太子送一碟梨花酥。”
　　那宫女微微欠了欠身：“女君请随我来。”
　　她跟着宫女走进东宫内殿，热闹非凡的场景让她忍不住问道：“东宫今天怎么如此热闹？”
　　“女君有所不知，是太子妃有喜了。早上起来的时候太子妃身子难受的紧，太子早朝都没有去，急忙唤了太医来，太医说了是喜脉，这才松了一口气。现下各宫主子和皇后都在。”
　　原来如此……储君的孩子，还是嫡长子。这头衔的确值得如此热闹。
　　女官见到她，听明来意后道：“你先在外面等一会儿吧。现在殿内主子多。你进去了也说不上正经事。”
　　她应了一声，站在了外间。殿内笑语连连，殿外却静谧安详，仿佛是两个世界一般，里面的人穿金戴银，有人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外间的人却要小心翼翼的做着自己的本分，生怕弄出一点的响声而打扰到各位主子的兴致。
　　以前在棠府，她从来不会想这些问题，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下人的侍候，甚至自认为是个很和蔼的主子，现在才知道，不论主子再怎么和乐，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天生就要服侍别人的。
　　见高踩低，她忽然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就像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权利和金钱并没有什么不好，但世人却往往总是被功名累，而做出一些违背常理道德的事情，其实只要见识过那样的荣耀，大抵都是会心向往之的吧。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左右，殿内的人才走出来，她冻的身子都发颤了，却还是要跪下去请安，一时间走出来很多的嫔妃，她也不全认识，只好跪在那里低着头，心里想着谦卑的跪下来总归是不会有错。
　　“哎？”
　　一个身影停在她的面前，因为跪着，她只能看到那人的衣摆，黄色的衣服掺着金线，即使是不怎么起眼的裙摆也绣着贵气十足的牡丹，想来六宫上下也就只有一个人可以穿这样的衣服吧。
　　“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千岁。”
　　“你抬起头来本宫看看。”
　　她应声抬头，入目所及的便是皇后娘娘那虽然已经上了年纪，却保养的依旧美丽的容颜，原来太子的眼睛是像了她，阿狸的嘴则是跟她一模一样。
　　即使是匆匆一瞥，也无法忽视皇后娘娘身上的那种让人不敢冒犯的仪态，岁月带给她的是容颜上的悄然改变，而时光则赠与她长年累月所沉淀下来的不怒自威的气势和无可挑剔的凤仪。
　　“你叫什么名字？”
　　她低下头，态度恭敬：“奴婢棠茵茵，是霁月宫的殿前女君。”
　　“果然是棠大人家的女儿，你的生母是？”
　　她稍微错愕，皇后娘娘原来对棠府知之甚多？
　　“回皇后娘娘的话，奴婢生母殷氏。”
　　“想来也是……”皇后似乎是笑了笑，而后说道“你跟你母亲长得真像，她跟你一般年纪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清丽脱俗。”
　　“皇后娘娘谬赞。”
　　刚说完话，就感觉有人搀住自己的胳膊，她惊恐的抬头去看，竟是皇后娘娘亲自俯身扶着她：“好孩子，起来吧。”
　　她惊的连话都不敢说了，也忘记了礼仪尊卑，只不可思议的看着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笑着说道：“本宫跟你母亲是故交，当年……罢了，不提当年了。你既进了宫，便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来看，若有什么人敢给你不痛快，你尽管跟本宫说。”
　　“宫里的人待我极好，谢皇后娘娘怜惜。”
　　“性子跟怀素也像……只不知道这性子随了她是好是坏。”说罢，叹了一口气，又道“若有时间，多到来仪宫陪本宫说说话。”
　　“是。”
　　皇后又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而后转身离去。
　　棠茵茵云里雾里的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原来母亲当年跟皇后是故交挚友么？
　　可若真的如此，母亲在棠府为什么会受到那样的排挤，听皇后娘娘的意思，似乎是十分在乎母亲的，但是当年……她知道母亲当年在府内过的并不如意。
　　罢了，那都是上一代人的事情，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对她说过，人不可以生歹心，也不可以有恶意。仇恨就是一把双刃剑，无论怎么使用，都会伤害到自己。
　　
　　【二.此度见花枝（4）】
　　女官走出来对她说道：“茵茵姑娘，太子殿下有请。”
　　她收敛了一下思绪，道：“是。”
　　太子妃并不在殿内，她心里觉得奇怪，但是却不敢问，只走上前去跪下来道：“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太子殿下千岁。”
　　他也并不叫她起来，只问道：“这梨花酥是你送来的？”
　　“回殿下，梨花酥是长公主吩咐奴婢送来的。”
　　“嗯。”他低低的回了一句，分不清楚是什么情绪，她跪在下面，不敢抬头去看，心里却烦乱的很，一时间觉得害怕，一时间又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殿内安静极了，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声都大的有些突兀，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太子殿下说道：“王姐有心了，替本殿谢过王姐。”
　　“是。”
　　“这宫里可还觉得适应？”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没个首尾，她却听的真切。不同于刚才被皇后娘娘问候哪般的惊慌，她只觉得自己有些胆怯。
　　就像是发现了一个什么秘密，怕自己猜错，更怕自己猜对。
　　她跪在那里，没有说话。
　　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她的情绪，太子站起身来往殿外走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说道：“你去寝宫看看太子妃吧。”
　　她低低的回了一个“是”却跪在那里长久的没有动，直到他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再也听不到他的脚步声，才缓缓的站起来。
　　棠茵茵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一排清楚的指印，明白的告诉着她刚刚那慌乱无助的心情是真实的。
　　由女官带着进了寝宫，一路上女官不发一言，仿佛没有看到刚才那一幕似的，她心有余悸，只默不作声的跟在后面。
　　走到了寝宫门外，女官转过身来对着她说道：“这里就是寝宫，女君请进。”
　　她微微躬着身：“谢女官。”
　　女官看着她，仿佛还有什么话要说，她抬起头来看着女官。
　　“女君的造化，非一般人能比，这宫内明里暗里，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就有好些个贵人照拂着你，不管是于女官还是……”她皱了皱眉，继续说道“我在这宫里已有三十余年，见的多，听的也多。女君，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说罢，便只注视着她，但见眼前的棠茵茵一双水眸漆黑如墨，眼神深处并不见事故和欲望。
　　“谢女官提点。”
　　“进去吧。”
　　她推开门，走进了寝宫。太子妃似乎有些乏了，此刻正躺在床上小憩。她思虑一会儿，慢慢的转过身欲走。
　　“谁？”
　　她赶紧转身跪下去：“霁月宫殿前女君给太子妃请安，太子妃福乐安康。”
　　棠贺仪扶着额头坐起来，看着她：“是茵茵啊，快起来吧。来了怎么不叫醒我？”
　　她站起身来，却依旧恭敬的低着头：“奴婢不敢。”
　　“这寝宫里又没有外人，只你我姐妹，无须多礼。”
　　“是。”
　　“怎么这个时辰来东宫？是发生了什么事？”
　　“长公主差奴婢来给太子殿下送一碟梨花酥，太子殿下宽厚，特准我来看望姐姐。”她停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棠贺仪的肚子，微微笑道“恭喜姐姐。”
　　棠贺仪的脸染上一抹晕红，她极少露出这般小女儿的姿态，可是初为人母的喜悦大约已经让她忘记了身为太子妃的仪态。
　　“太子殿下也极欢喜，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棠贺仪抚摸着自己尚不明显的腹部“是个男孩就好了。”
　　棠茵茵从来没看过她这个样子，一时间只觉得十分的陌生，但又那么的喜爱。
　　“太子妃一定会如愿得子的。”
　　棠贺仪笑了笑：“现在说这个还为时过早，对了，我听太子殿下说晚上的时候宫里会有晚宴，姐姐现在身子不方便，怕出差错，阖宫上下除了你和芳菲，我大抵是没有能真心相信的了。回头我差人跟长公主说一下，晚宴就由你和芳菲陪着我吧。”
　　“是。”抬头看到太子妃脸上浓重的疲惫，又道“太子妃好好休养，奴婢退下了。”
　　“好。”
　　回了霁月宫，长公主正在殿内看书，见她进来，便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回长公主，太子妃有喜了，奴婢在东宫与太子妃说了几句话，便回来迟了。”
　　“我说呢……”长公主放下手里的书“刚刚东宫还巴巴的差人来说晚上的宴会要你和芳菲服侍太子妃，原来是有喜了。这算是殿下的长子了，希望是个男孩才好啊。”
　　她低着头，说道：“太子妃吉人自有天相，定会顺遂心意。”
　　“话虽如此，但小人难防……怕是有些人不想让太子妃的孩子平安出生呢。”
　　棠茵茵乍一听此话只觉得心里一颤，但是想到天家素来子嗣争斗颇多，后宫是另外一个不见硝烟的战场，自古以来多少红颜命断后宫，又有哪一个能说的清楚死因呢？
　　皇上现在固然是器重太子，但是太子的外戚强大，为了平衡朝堂，皇上必须找到另一股势力来制衡太子的外戚，这股势力便是四皇子景珃。棠茵茵没有见过四皇子，但是却对这位四皇子早有耳闻，此人最会收买人心，看起来像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但是私下里却不动声色的在朝堂上安插了许多人手。
　　会不会皇上现在自己都后悔了当时对于景珃的纵容呢？用一股力量去牵制另一股力量，这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够做到的，稍是不慎满盘皆输。这大概就是身为君主的难处，他固然希望太子殿下羽翼丰满，但是也不想太子殿下的存在威胁到朝堂而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说如果现在太子妃能够诞下男婴，那么太子殿下的优势势必超越四皇子。届时，就算是圣上百年之后，也无须担心会引起不必要的争斗。
　　这就是天家，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都要思前想后，步步为营。她如今却庆幸阿狸无心朝堂，只一心一意的要为景国扩展疆土。
　　这是阿狸身为皇家子弟，对于自己责任的一种认知，是他心中对于这个国家的全部热爱所累积出来的斗志。她并不认为他的这种想法幼稚。行军打仗并不见得就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那些兵法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用出来的，所谓兵不厌诈，正是因为才智过人。
　　他虽然没有对她说过，但是茵茵心里明白，阿狸是觉得在战场上打仗，一就是一 ，二就是二，不必夹着尾巴做人，不必低着脑袋做事。他心里的那种光明磊落和君子坦荡荡的信仰，是谁人都无法比拟的顶天立地想到这儿，她不禁苦笑，原来自己也是一个这样护短的人。
　　
　　【二.此度见花枝（5）】
　　到了晚上，东宫早早就派了人来，她跟芳菲和长公主请过安之后，才动身去了东宫。
　　甫一进大殿就看见太子妃正在为太子殿下侍奉穿衣，这种亲密的姿态也不怕为外人所见。她和芳菲跪了下来请安：“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太子殿下千岁，给太子妃请安，太子妃福乐安康。”
　　棠贺仪转过来看着她们俩：“来的真早，我的礼服还没穿呢。”
　　太子闻言说道：“着侍女伺候你更衣吧。”
　　太子妃面露难色：“可是您的礼服还未妥当。”
　　他摆摆手：“你如今有身子，不要操劳这些事了。去随宫女去寝宫更衣吧。”
　　“是。”
　　待到太子妃走入后殿，太子道：“伺候我穿衣吧。”
　　此时殿内只余女官和她们二人，有她们二人在，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女官来伺候太子殿下更衣的。
　　于是她和芳菲站起身来，接过一旁的太监捧着的衣物。
　　芳菲似乎是对礼服了解颇多，可是她却一点都不会。只好手足无措的看着芳菲忙活。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不自在，芳菲递给她一块玉环，道：“把这个系在太子殿下的玉带上。”
　　她接过来，蹲下身子，小心翼翼的把触手温润的玉环系在太子殿下腰间的玉带上。礼服是明黄色的，镶金的纹路，华贵而威武，穿在他的身上，合体而舒适。礼服的剪裁十分合适，好像他天生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她甚至在想象他穿上龙袍会不会也是这般的从容淡定，天下尽收于怀的笃定。
　　龙袍……思虑间手中一滑，玉环的绳结滑如丝绸，她一个不小心，居然摔在了地上。
　　她慌忙的看过去，还好她是蹲着，并没有摔坏，赶紧跪下去：“奴婢该死，太子恕罪！”
　　“捡起来吧。”
　　他的声音听不出来是什么情绪，就像他的人一样高深莫测，喜怒不形于色，让人捉摸不透，也无从分析。
　　“是。”
　　她伸手把玉环捡了起来，不知道还该不该给太子殿下带上，于是看向芳菲。
　　还未等芳菲开口，太子便说道：“不碍事，给我系上就好。”
　　“是。”
　　她跪在地上，并不敢起来，只好直起身子给他的腰间系玉环。
　　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她却如临大敌，背后渗出了许多的汗。
　　她们二人刚刚给太子殿下穿好礼服，太子妃就从内殿走了出来，太子妃的礼服是红色的，倒是映的太子妃肤若凝脂，好不美丽。
　　太子整理着自己的玉带，似乎有意无意的触碰到了那块玉环，对她们说道：“一会儿的晚宴你二人要好生伺候太子妃，不可有半点差池。”
　　“是。”
　　觥筹交错，五光十色。想来宫廷中的晚宴向来都是这样的华丽而不失尊贵。
　　皇上坐在上首，皇后坐于他身侧，太子太子妃次之。
　　其余众皇子公主按位依次坐于下首。
　　她和芳菲立于太子妃身后，恭恭敬敬的看着这些人把酒言欢，好不热闹。仿佛这真的就只是一户人家最普通不过的晚宴。
　　九皇子离她并不远，此刻正执着一杯酒，一瞬不瞬的望着她。饶是没有人注意到他，她还是觉得不好意思。连耳根都红了个彻底。
　　芳菲看过来，疑惑的小声问道：“二姐……你不舒服么？脸怎么这样的红？”
　　她偏过头不看他，但还是忍不住一腔笑意，也只能摇摇头，道：“没事。”
　　许是他的眼光太过炙热，芳菲终于发现了，表情一僵，想说的话终于是没说出口。茵茵这才想起来她这个三妹对阿狸也算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于是收敛了笑容，只不说话。
　　“二姐，真难得。”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低着头不回答。
　　“二姐，你还记得小的时候，他在咱们府里跟父亲学功夫么？”略微停了一下，却没有等她回答，芳菲继续说道“那时候府里的小丫头们都喜欢在书房里练字的太子，独我一人，会跑到后院看他习武。我知道，父亲虽贵为太子老师，九皇子师父，但到底这两人是人中龙，我这样的妾室所生，是无论如何也高攀不起的。他每日练完功，都会跑到后花园去，起先我不敢跟着他，后来有一次我实在耐不住，便跟着他去了花园……”
　　芳菲没有说下去，但二人心里都知道。
　　她也不禁忆起了那段日子，幼年时她刚刚丧母，整日里的哭，后来还是父亲把她的姨娘接来，姨娘每日都会带她去花园里，告诉她这朵是什么花，那朵是什么花。
　　她至今仍记着，在一朵艳红的蔷薇后面，一双明亮的眼睛戏谑的看着她。像是狐狸一样……从那天起，她便唤他阿狸。
　　芳菲叹了口气：“姐姐，大事难事看担当，顺境逆境看矜度，临喜临怒看涵养，群行群止看见识。识节方为知礼。庆则喜，丧则哀，典则穆。我所看到的九皇子，在不同场合，会不同对象，该张扬决不收敛，该义愤决不赔笑，不违本心，不背道义，分寸得当、不卑不亢、有礼有节。”
　　“可是他在你的面前，却一如当年那个年少无知的鲁莽少年，就仿佛这十年的时光不过弹指一瞬，他留给你的始终是最温柔的一面。”
　　茵茵抬头望着不远处的阿狸，她当然是知道他的好。这样想着，便笑了出来。
　　此时却听到上首的皇上问道：“珃儿，南面水坝经年未修，几日前突然坍塌泄洪造成水灾,朕打算派你去。”
　　景珃放下手中的酒杯，起步走到殿中央，一撩袍子跪了下去：“儿臣定不辱命。”
　　“嗯。”面对这样的壮志豪言，皇上却只是淡淡的回应了一声，而后又道“记住上次的教训，别再犯了糊涂。”
　　茵茵虽然不知道皇上所说的上次是什么意思，但是很明显，这是给四皇子将功赎罪的机会。
　　“儿臣遵旨！”
　　皇上却突然转过脸来看着太子：“朕听闻你前几日修书给曹家，让他们开仓放粮？”
　　景玹刚要起身，皇上却摆摆手：“今日是家宴，无须多礼。”
　　好一个无须多礼！四皇子还跪在殿中，他这太子就可以坐着应答，一来一去，谁还看不出来皇上的心思？
　　话虽如此，景玹还是站起身来走到殿中，跪于景珃身侧，道：“天灾无情，非人力所能抵抗。景国百年基业，几代明君传承的向来是民贵君轻的治国之道。儿臣与曹家嫡子曹建平乃故交，此番修书，也只是想在朝廷人手尚未到达之时，尽一些绵薄之力。”
　　“啪”
　　一个杯子碎于太子身前，看那力道，若是打在他的身上，必是要皮开肉绽的。
　　棠茵茵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的骤变，人道帝王无常，果然如此！
　　“江南曹家世代商贾，你如今一招开仓放粮倒是替天行善，有没有想过南面多少难民！岂是一个曹家能救济过来的！”皇上伸出手来指着景玹“朕这个皇上还未下恩旨，你倒是先朕一步会收买人心！是不是日后南面的难民都要感谢你这个太子，而非朕！”
　　景玹的背脊挺直，直直的看着上首的皇上，那面色丝毫没有悔改之心：“儿臣没有丝毫私心！”
　　皇上的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气的声音都发了颤：“逆子！”
　　一殿的人都跪了下去，大气都不敢喘，而太子却依旧跪立于众人之间，神色如常，仿佛圣上的龙颜大怒并不是因他而起一样。
　　“父皇所气为何，儿臣明白。父皇气儿臣把江南曹家推到了风口浪尖上，难民不计其数，以曹家一己之力定然不够，兴许还会有商家从中作梗，对曹家不利。昔日太祖皇帝戎马一生，曹氏祖上倾力支持，军马粮草，保我战士后方无忧，助我景国百年基业。曹氏一族，于景国有恩。”
　　皇上重重叹了口气：“人心险恶，若是有人趁乱掏空了曹氏……枉朕这么多年让你立于朝堂之上，你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得了？”
　　“儿臣以为，与其说人心险恶，倒不如说人性自私。世上本无恶人，物质多了，恶人也就有了。若众生平等，我食一粟，你便有一粟，我吃一羹，你便也有一羹。我住寒舍，毗邻皆是寒舍，我得广厦，入目全为广厦。那又何来欲念，何来邪恶呢？”太子俯身跪下去，额头紧贴着地面，声音闷闷的，却掷地有声“儿臣身为储君，便要为天下苍生谋一粟一羹，广厦琼罗。”
　　一席话过后，殿内悄然无声，皇上的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彩，她看不清楚，又觉得好像没有什么。
　　“传朕喻，太子景玹，行为鲁莽，举止冲动，即日起禁于典阁并杖责二十。”
　　典阁就是放置历代皇上给子孙后代留下的家训的地方。茵茵皱皱眉头，想不出来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于理，太子的确有罪。但是于情，太子救济天下苍生于大难之中，实为明举。
　　说完，皇上便要起身离席，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转过身来对着太子妃道：“缺了什么，就跟皇后说。”
　　太子妃扶着自己并不明显的肚子，站起身来向后退了一步，跪下身道：“是。”
　　她这一退，差一点踩到了跪在她身后的茵茵，于是茵茵便也往后退。
　　“你……”已经抬脚离去的圣上突然走到她身边来“怀素？”
　　她跪在那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抬起头来。”
　　皇上好像喝了很多的酒，眼神都不似平时那般清明，看着她，又仿佛不是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皇上才笑了笑：“原来是茵茵……”
　　她复又低下头，弯着背：“皇上万岁。”
　　“好……”刚刚还雷霆万钧的皇上一时间变得这般慈祥，倒是叫她有点害怕，只听到他低声说着“你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好……好啊……”
　　【二.此度见花枝（6）】
　　【二.此度见花枝（6）】
　　皇后站起身走过来，扶着皇上的身子，轻声说道：“皇上您醉了。”
　　皇上直起身子，看了看皇后，然后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皇后走到殿中，先扶起四皇子，而后又扶起太子，道：“这件事情是你做的欠考虑了，你父王生气也不是毫无道理，这几年你行事越发急功近利，是该让你进典阁静一静了。”
　　太子抿着唇，刚才那种坚定的表情已经不在，他定定的看着皇后，似乎在抱怨母后的责备，又似乎伤心没有人理解他的作为。
　　皇后别过脸去没有接受他的眼光，而是对众人说道：“散了吧。”
　　于是众人请了安恭送了皇后娘娘便渐渐离席，太子伫立在殿中央，一动不动的看着地面，仿佛地上有着什么稀世珍宝。九皇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拽了拽他的袖子：“二哥……”
　　太子眉头微蹙，却没有回应。
　　“二哥，父皇和母后也是为了你好。不然明日一道折子递上来，可就不比今日这么轻松了。”景瑞走到太子身边，小声的耳语道“二哥，你素来最知进退善攻守，今日之事你怎么会看不明白？如果你此时跟父皇置气，不就是中了四哥的下怀？”
　　景玹这才动了动，看向他：“为兄知道了，是我糊涂……”
　　景瑞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哥，这家国天下，早晚都是你的，任是他怎么上蹦下跳也不过跳梁小丑，不必放在眼里。”
　　茵茵听到他这么说，微微叹了口气，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的口无遮拦呢！宫里多少的耳朵，若是被人告到了皇上那里去，看他有几个脑袋担待！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怒意，景瑞下意识的看向她，咧嘴一笑。
　　她吓了一跳，赶忙低下头去，可是一颗心却跳动的不受控制，仿佛马上就要跳出来一般。
　　回了东宫，太子妃一直有些魂不守舍，太子被杖责二十，还进了典阁，这种时候她自然是安心不下来的。
　　好容易扶着太子妃进了寝宫，前殿又有人来说皇后娘娘传茵茵去来仪宫，这种时候叫她去来仪宫？虽然心下好奇，但到底不敢耽搁，简单跟芳菲交代了一句，就匆忙赶到来仪宫。
　　来仪宫，顾名思义，有凤来仪，位居后宫六宫中心，又称中宫。
　　若在霄汉。古往今来，有多少红颜为了这样一座华美的宫殿而费尽心机。巍峨的殿堂从外面看去，东西两侧如同凤凰的翅膀一样。进而仰之，骞龙，首而张凤翼，庭，院深，深锁重楼，她始终不认为进了这高墙红瓦的来仪宫，会是什么无上的荣耀。
　　由皇后的贴身婢女引着，她走入内殿，皇后已经换下礼服，端坐于上首，她甫一进殿，便跪下去请安。
　　“霁月宫殿前女君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千岁。”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有些沙哑，跟刚刚晚宴上大不相同“太子妃歇下了么？”
　　她站起身来，答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太子妃已经睡下了，只是心中惦记着太子殿下，似乎并不十分安心。”
　　皇后点点头，眉宇间透露着关心和疲惫，太子是皇后的心头肉，受了这样的惩罚，娘娘心里自然不好受。
　　“皇上正在气头上，这典阁自然是无人敢进，玹儿的伤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叹了口气，拿过手边的瓷瓶“你把这个送到典阁去。”
　　她有些担心的看着皇后：“皇后娘娘……奴婢人微言轻，恐触怒天颜。”
　　皇后却是笑了笑：“不碍事的，若真有危险，本宫也不敢让你去。如今皇上正在气头上，本宫这个当皇后的自然也不能过分的宠着太子落人口实。你不同于别人，就算是皇上知道了，也不会怪罪于你。”
　　棠茵茵怯怯不安的接过来，屈着身子给皇后娘娘请了个安道：“奴婢告退。”
　　出了大殿，盈袖便走过来道：“女君请随我来。”
　　她微微颔首，跟在盈袖的身后，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多，从进了这个宫开始……不，应该说是自从她那夜在军营受袭了开始，她就始终觉得有什么事情在潜移默化的发生着，那种被人。操控，被当做棋子的感觉强烈的占，据了她的脑中。
　　盈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女君，这里就是典阁。”
　　典阁在皇宫的最西面，隔著层层叠叠的雕栏玉砌和东宫遥遥相望。在这沉浮不辩的宫中，倒显得静谧而深远。
　　茵茵点点头，推开了那扇门，从外面她就看到了典阁的二楼点着烛灯。典阁有三层，而大部分的书籍家训都放置于二楼。进了典阁，摸索着找着楼梯，因为一楼并未有光亮，她便也没有注意，只一心一意的找着，手中还握着瓷瓶。
　　正经过一扇窗子，晚风袭来，吹的她肩膀上的头发舞动。
　　她下意识的看过去——景玹立于窗边，皎洁的月光映的他面色苍白而神色落寞。他看着窗外的月亮，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一片月白颜色，他身上的锦服有些眼熟，那上面的细致纹路清晰可辨，正是晚宴上的那身礼服。有什么东西顺著他的脸畔滑落，不知滴在了谁的心间，微微荡漾。抬起头，隐约见他嘴角有着不可辨析的嘲笑。
　　她不知道他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是为哪般，只跪下去道：“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皇后娘娘差奴婢来给殿下送药。”
　　双手递上瓷瓶，她低垂着头，不敢看他。
　　他的声音清冷：“不必了，痛一点也好。”
　　她跪着向前几步，便闻到了他身上幽幽的梨花香：“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心里惦记的很，太子妃也寝食难安。请您务必保重身体，您贵为一国储君，上事宗庙，下济百姓，断不可为了一时意气伤了身子。”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她，晚风刺骨的凉，她的指节冻的通红，叹了口气，转身关上了窗，锁住一室清冷。
　　伸手接过药：“告诉母后，儿臣不孝，让她劳心了。”
　　“是。”
　　他动了动嘴，仿佛还想要说些什么，手僵硬的放在半空中，想了想到底还是放下了：“下去吧。”
　　说完，也不等她跪安，便自顾自的上了楼。
　　她站起身，走向门口。
　　“过了今晚儿，宫里便不再太平了。你多小心。”
　　【二.此度见花枝（7）】
　　【二.此度见花枝（7）】
　　他停在楼梯上，看着正要伸手去开门的她，俊朗的容颜一半隐匿在黑暗中，可轮廓却依旧清晰可见。光影朦胧中，那一双眼睛正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低沈的声音温柔地蛊惑，她心头猛然一荡，连魂魄都飘飘摇摇不知所踪……犹如屋里飘渺的梨花香……一时间，竟有春暖花开的错觉。 她待要说些什么，他已经转过头去上了楼。
　　开了门，盈袖还在门口等着她，见她出来，也不多问，在前面引着她回了来仪宫。
　　皇后还维持着她走时的那个姿态坐在上首，见她进来，便问道：“送去了？”
　　她跪下来：“回皇后娘娘的话，奴婢已经把药送去了，太子殿下吩咐奴婢告诉皇后娘娘，儿臣不孝，劳母后挂心。”
　　一句话叫皇后红了眼眶，盈袖在一旁赶忙递上了手帕：“娘娘，殿下定然是明白您的心意的。”
　　皇后接过手帕，拭了拭脸上的泪痕：“这孩子就是太懂事儿了，从小就没让我费过心……可说到底他也不过才十几岁，这般的心性，着实让我这个母亲心疼……”
　　她跪在那里，心思也不知道飞到了什么地方，仿佛是挂在了一轮明月上，又仿佛是陷入了一池秋水中。
　　“茵茵，今日的事儿本宫还要谢谢你。若不是你，那些人恐怕早就……罢了罢了”皇后站起身来挥挥手,声音中都透着疲惫“往后的日子，你要切记明哲保身，现在宫里这个样子，谁也顾不得谁了。明日一早，圣旨就该到了，届时你去丹凤门，就说是本宫的旨意，送他一程吧。”
　　一席话怎么听都听不出来说的是谁，她只知道四皇子要去江南，可她和四皇子素来无私交，怎么可能会让她去送四皇子呢？
　　待要问出口，皇后已经进了内殿。她趁着夜色回了霁月宫，夜晚的皇宫安静极了，就连守夜的宫人也只是静静的立在那里，生怕发出一点的声音打扰了哪宫的主子。
　　霁月宫却是灯火通明，见她回来，芳菲赶紧迎上来：“长公主一直在等你，快进来吧！”
　　她忙快走了几步进了内殿，刚要跪下身，就听到长公主说道：“快跟我说说，今天是怎么回事儿？我听说母后还差你去了典阁，父皇没发现吧？不……父皇一定知道的，可他为什么……”
　　棠茵茵心里的疑惑一点也不比长公主的少。
　　大约是明白她知道的不会太多，长公主叹了口气道：“如今的形势是越发的难懂了，父皇的用意也实在难猜。罢了罢了，你们先下去吧，我也要安寝了。”
　　她躺在芳菲的身侧，外面的风吹动着宫中的柳树，平添了几分山雨欲来的意味，好多的事情充斥在她的脑中，可无论如何分辨，也还是理不清，月光的清辉无端又添了几分萧瑟凌厉。昏昏欲睡之间，只觉那月亮似乎化作了一个人影，轩轩韶举，卓卓朗朗！她猛然的睁开眼睛，如见白露未晞！
　　自然是也不成眠。
　　旦日一早,天刚微微亮。身边的芳菲睡的正熟，这个时候长公主应该未起，她想了想，还是穿上衣服，轻手轻脚的走到屋外。
　　晨间露水重，她衣襟单薄，受不住早春寒风刺骨，不禁缩了一下脖子。
　　“女君。”
　　她回过头，正是彩霞。
　　“彩霞姐姐，是长公主有什么事么？”
　　彩霞微微低着头，十分恭敬的样子，茵茵看着她自袖底拿出一个令牌，金色的令牌，在日光下甚至泛着光。
　　她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只不可思议的看着彩霞。
　　彩霞说道：“女君，这是皇后娘娘今日早上派人送来的，长公主差我送来，并告知女君，九皇子已经奉旨要去西北大营。这一去山长水阔，再见面尤不知是何日。”
　　茵茵上前一步拽住彩霞的衣袖：“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彩霞也不挣，任由她拽着自己，把那块令牌塞到她的手中：“女君，快去吧，不然一会儿就来不及了。”
　　棠茵茵还怔怔的立在那里，手里的令牌像是一块烫手的热山芋，她低下头看着，手慢慢的握紧……西北大营，正对着兰国胡人，两国边境局势向来紧张，他贵为九皇子，岂不是双手奉上了自己的性命？但凡两国有了什么冲突，只要兰国虏了他做人质，届时……无论陛下舍不舍得他，景瑞都将生死未卜。
　　一路跑到丹凤门，连气都喘不匀了，守门的侍卫拦住她，她不管不顾的把令牌扔到侍卫的怀里。
　　日头自东方升起，她自东方而来，阳光晕染了她身后的宫阙重楼，那天地日月，恒静无言；就如青山长河，世代绵延。景瑞眯起眼睛，唇边还含着一抹笑意。
　　伸出手来，扶住奔跑过来的她：“做什么这么着急？看这一头的汗。晨间风大，下次记得多添件衣裳。”
　　她却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问道：“你是不是要去西北大营？”
　　景瑞没有说话，只含笑看着她，指尖透过薄薄晨光抚上她的脸颊，触手温热。她皱着眉头，喘的很急，额边的头发因为流汗都贴在脸侧，却别有一番美意。
　　终于受不住她那样的眼神，他叹了口气：“茵茵，我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阿狸只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手握的越来越紧，不知今朝是何夕，唯恐相逢是梦中！
　　她摇着头，泪水在眼眶中摇摇欲坠，景瑞的掌心温热，她不想让眼前的一切变得遥不可及！
　　“等一切都过去之后，四海八荒，六洲九合，这一世你若不喜欢，碧落黄泉我陪你就是！”
　　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你这是什么话！”
　　流年弹指浮生过，低徊怎忘他日笑对筹，为君护家国，徒留回廊一寸相思寞。
　　他的眉目疏淡，一如当年：“我许你，今生今世，生当复来归，死亦长相思！”
　　她已经泣不成声：“阿狸……”
　　他反手紧紧的握住她的手，声音也哽咽不成声，通红的眼眶，却是执着的看着她，太阳下他束发衣冠，长身玉立，是记忆中那朵蔷薇后狡黠的他，是生命中最不能缺少的他。
　　一滴眼泪落下来，悠然划过俊美的脸庞，滴入衣间，不辨踪迹：“茵茵，我只要你平平安安。”
　　从此以后，天长水阔，悲喜不知。自别之后，江南江北，万里相思。
　　【三．落花人独立（，）】
　　【三．落花人独立（，）】
　　景瑞的身影渐渐的消失于西直门，她努力的睁大眼睛，甚至连吐纳之间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惊动了谁。后来她常常想，原来别人所说的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当真一点都不假。可如果那天景瑞知道这是他们今生最后一次以自由身相见的话，会不会多停留一会儿？
　　终于他的身影再也看不清，她下意识的朝前迈了一步，天地之间雾气蒙蒙，她这一步到走的刻骨铭心。想要追随景瑞的脚步，又不敢踏出那桎梏的红墙。
　　“女君。”
　　她应声回头，擦掉自己脸上的泪痕：“盈袖姐。”
　　盈袖目光中透着悲悯，似是能感受到她的悲伤一样：“女君切勿过度劳思，伤了身子。九皇子天佑洪福，定然会平安归返。”
　　一句话引得她又红了眼眶：“盈袖姐说的是。”
　　盈袖也知道现在对她说什么都毫无用处，可是大局面前，是不允许人有任何一丝脆弱的。
　　“皇后娘娘差我来带女君去来仪宫。”
　　她早就想到了皇后大抵会召见她，于是理了理自己的衣裳，把两鬓掉落下来的碎发置于耳后。深呼吸了一口气，跟在盈袖的身后到了来仪宫。
　　皇后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很多，看见她来，叹了口气：“孩子，苦了你了。到底还是把你牵扯了进来……”
　　她听不太懂，只能沉默的跪在下首，等待着一个真相。
　　等了许久，才听到皇后的声音响起，如暮鼓晨钟，没有了往昔的气势：“过了卯时，本宫就要去骊山行宫了，这宫里的是是非非，阴谋算计，本宫是再插手不得，就算是本宫有心要护得自己的儿子，怕也是力不从心。今日找你来，就是要把一切都告知于你，本宫不在的这段日子，你要好好的协助太子殿下。”
　　说罢，看了一眼盈袖，盈袖点点头，便带着殿内所有的侍女退了下去，只消一会儿，殿内便只剩下她们二人。
　　“昨天的晚宴你也在，想必也猜到了一些。皇上为了制衡朝中的多股势力，不得不提拔娘舅权势单薄的四皇子。然而养虎成患啊……珃儿现在手握六万兵权。你知道六万兵权是什么意思么？就是如果他发动了宫廷政变，那么这六万人，顷刻之间就能踏平景宫。然，王权之道，众望所归。我们虽贵为天家，也断不能让百姓为了皇子之间的王位之争而流离失所，不得安生。可是珃儿还小，不懂得这个道理。”皇后走到殿中，扶起跪着的她“皇上昨日看起来似乎是责罚太子，其实却是在保护太子，先发制人，也免了日后景珃拿这件事情来中伤太子。瑞儿去了西北大营，如果宫里真的有什么不测，那么他至少可以用西北十五万兵士，抗衡景珃。”
　　棠茵茵目不转睛的看着皇后，似乎是没有听懂一样。
　　“这便是天家，父子臣纲，断不能乱。茵茵，本宫之所以把你牵扯进来，还有另外一个原因。”皇后苦笑了一下，看着她，又似乎不是在看她“我本来想这一辈子都瞒着你的。如果你的母亲还活着，也一定是不希望你知道的。可是我觉得，你已经出落的这么大了，该叫你知道，当年的那些事情了。”
　　“其实我们这一生所追求的权势，江山，社稷，不过都是过眼云烟。天下归帝王，外戚无豪权。自上古以来，这万里江山从来都是有德者居之。百年之后，谁管你盛世江山，不过地下三尺黄土。你没有去过江南吧？那里有这世上最美的女子，江南佳丽地，金陵美人冢。”
　　皇后从她身边经过，看着窗外的景色，那神色竟如同孩童一般的天真而淳朴，仿佛是用尽心力的在憧憬着那美丽的地方，而她仅仅是这样听着，竟也感受到了江南风骨，天水成碧。
　　“你的母亲，便是在那烟雨蒙蒙的江南中，走出来的一位奇女子。那时候我们的陛下两鬓也还未有今日的华发，你的父亲一身武艺闻名江湖。先帝经历过一场嫡乱，深知其轻可至手足相残，重能以祸乱朝纲，所以直到先帝薨的那一年，才立了太子，也就是当今陛下。陛下年轻的时候，身体力行的便只有八个字：文可安邦，武能定国。所以二十岁那一年，只身去了江南拜师学艺，而你的母亲……便是他的师妹。”
　　一个，是双十年华，风头正劲的当朝皇子。
　　一个，是二八佳龄，曼妙玲珑的江南女子。
　　佳人素腕秉烛，灯如红豆，一缕暗香，若有若无，流淌浮动，中人欲醉。
　　他们怎么可能会没有故事！
　　“上一辈人的恩恩怨怨，便如这世上任何一对痴男怨女一般俗不可耐又哀怨婉转。你的母亲是世间难得的女子。陛下终其一生，也没有忘记。”皇后回过身来，看着她“茵茵，我知道你母亲在相府里过的并不痛苦，可是她却从未放弃过你的父亲，棠相这一生为了天下人，为了天下事，却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刻，但我想怀素一定没有后悔过当初的选择。如果说还有谁能够同时牵制陛下和棠相，那么除了你，不做第二人选。所以我要你帮助景玹，助他得到这万里江山。景国百年基业，只有交到他的手里，才不会枉负了祖辈的呕心沥血，世代相传！”
　　原来如此……明明是一切都知晓，却没有云开雨霁的透彻。
　　“奴婢……”她停了停，一句话就在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我知道你怕什么。”皇后执起她的手，抬眼看着她，那本应属于一双四十几岁妇人的眼睛，此刻却明亮异常“玹儿是我的儿子，他就算瞒得过自己，瞒得过天下人，也还是瞒不过我这个做母亲的。只是……儿女私情且先放到一边，我相信他，一定懂得这个道理的。”
　　心里那个最不为人知的角落亮起了一盏灯，她的确曾经希望自己的一生是安然的度过一世春秋。浑噩自知。
　　可是……可是，她还记得小的时候听母亲说的江湖金戈铁马，说的天下秀丽河山。也许就是那个时候吧，她也渴望自己不被女子的身份所束缚，渴望自己能够做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就算不是青史留名却也不枉度此生。
　　门外传来盈袖的声音：“娘娘，时辰快到了。”
　　“本宫去了骊山行宫，算是陛下在宫外的一个幌子，届时景珃就算是有心宫变，也还是要忌惮着不在宫内的我。茵茵，你能答应本宫么？”
　　茵茵低下头，殿内烟笼翠罩，屹立了百年的皇族在她的面前呈现着最真实的一面，从不知道外人看来富贵所归之地，却这般的身不由己…许是想了许久，又许是只想了一刹，她慢慢的……慢慢的点了点头。
　　玲珑社稷，风雨江山，她不知自己踏上的是一条什么样的道路，只是想，用她一生太平，换自己十年为所欲为。青春都只一晌，谁又愿意大把大把的虚掷？
　　【三.落花人独立（2）】
　　【三.落花人独立（2）】
　　典阁之内，香气袅袅。景玹手中拿着一本书，好久都没有翻一页。他的目光似乎笼罩在一片雾气之下，看不清楚。仿佛在想着什么，又好像是什么都没有想，这难得的惬意时光，他比任何人看起来都要享受。
　　门口有人小声道：“太子殿下。”
　　他一凛，眉头微蹙。
　　“女君？”
　　“回殿下，是奴婢。”
　　他放在桌子上的手下意识的握紧……到底还是把她牵扯进来了。
　　“进来吧。”
　　茵茵推开门，屋内梨花香气浓厚却不刺鼻。太子一袭白衣锦袍坐在案前，手中翻的是高祖皇帝留下的家训，她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但是高祖皇帝一生勤勉治国，免赋税，纳谏言，时民风淳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也为后来太祖皇帝戎马一生奠定了许多的基础。
　　她一直以为太子殿下会更向往成为太祖皇帝那样的人……“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太子殿下福寿安康。”
　　他放下手中的书，问道：“母后已经启程了？”
　　她垂下头，只能看到他的衣摆，他因为坐着，正露出脚底一双襄银丝的靴子，洁白的靴底露出了少许的淤泥。她心里暗忖……原来太子殿下也并未老老实实的待在这典阁之中。
　　“回殿下，皇后已经动身去了行宫。特地着奴婢来服侍太子殿下。”
　　他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景瑞也走了吧？”
　　棠茵茵心口一滞，想起了早上在丹凤门送别阿狸的那个场景，从此以后，希望和绝望，伴随着未卜的前途，终于再不可知。
　　“回殿下，九皇子下了早朝就动了身。”
　　景玹听出了她话语中透露出来的不舍，微微抿着唇。
　　气氛安静的有点诡异，太子不说话，她也不敢妄自出声，只好跪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
　　好在这时有人敲了敲典阁的门，听声音应该是个小太监：“太子殿下，四皇子殿下前来和您拜别。”
　　景珃？
　　她心里有些疑虑，只听到他叹了口气，而后说道：“请四皇子进来吧。”
　　“等等！”她一时情急，脱口而出，甚至吓了自己一跳，可既然已经这样，她也顾不得尊卑贵贱，只等过后再请罪吧。
　　“太子殿下，您的鞋底还有些许淤泥，若是四皇子殿下仔细辨别，怕是对您不利……”
　　景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忽而一笑，明媚似花开：“我倒是忘了。楼上有昨日送来的衣物，你去给我找一双稳妥的鞋。”
　　稳妥的鞋，即是让人看不出来他曾经出去过。
　　她走上二楼，空气中还是有着梨花香的味道，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即使是被罚到了典阁，他的吃穿用度还是太子的规矩，鞋子的两侧绣着龙纹，镶金边，高方底，似乎是取平步青云之意。
　　茵茵怕四皇子等久了会生疑，于是抱了鞋子赶紧送到了楼下。
　　太子还是坐在那里，动也未动，手中拿着笔，高高的悬着，好像是要写什么，却又无从下笔。她走过去，跪下来，手捧鞋子：“太子殿下。”
　　他取过来，自己换上，茵茵一时情急，跪着上前一步：“太子殿下，让奴婢来吧。”
　　景玹头也没抬，只是换下鞋：“不碍事。”
　　很小的时候，他曾经因为一个很亲近的奶娘被母后处死，而偷偷的躲起来哭了一天。晚膳的时候母后找了来，他倔强的不去理会。
　　母后蹲下身，与他平视：“玹儿，母后要你知道，刘妈妈犯了这宫里的规矩，理应处斩。你是太子，站在风口浪尖上，一言一行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在看着，母后这么做，是为了你好。”
　　他的眼睛还挂着泪珠，却固执的说：“我是当朝太子，这宫里有什么规矩是我不能破的！”
　　那个时候的母后，还很年轻，美丽不可方物，她嘴角含着笑，但眼神有些悲悯：“正因为你是太子，是储君，是这景国未来的君主。所以你要疏远身边的人，胸怀天下的人。你不能让别人称为你的软肋，你的软肋，就是我们景国的软肋。知道么？”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件事。
　　其实在那之后，他也的确做到了，疏远身边的人，胸怀天下的人。
　　却总还是有意外。
　　他叹了口气，果然命数难测，人算不如天算。
　　茵茵跪在地上，没有抬头，问道：“太子殿下，可以了么？”
　　景玹收回思绪，道：“叫四皇子进来吧。”
　　“是。”
　　说罢，站起身来，裙子因为跪着而有些褶皱，她虽然看见了，也并未在意，走到门口，打开了门：“四皇子请进。”
　　景珃一点也没有惊讶于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撩起长袍，抬脚进了典阁。
　　走入阁内，他微微抱拳请安：“太子殿下。”
　　景玹放下手中的笔，淡淡的回道：“四弟。”
　　“臣弟马上就要启程，特来向皇兄拜别。”
　　这恭敬的样子，真是让人看不出来他还心怀二心，茵茵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只觉得自己真的太天真了！
　　景玹站起身，走到四皇子面前，双臂一伸，拖着四皇子的双手，神色严肃：“父皇把这件事情交给你，可见对你是十分看重的，江南水患乃天灾而非人祸，人力尚难抗衡，四弟此去，任重而道远。皇兄远在内宫，无法助你一二，只望你能够尽全力，为这天下苍生不要无家可归，不要食不果腹。”
　　“臣弟谨遵皇兄教诲！”
　　景珃低着头，所以他看不清此时此刻景珃的神色，但是他想，罢了……若是景珃在这种时候还想着夺嫡的事情，那真是辜负了他作为皇子所得到的这常人无法比拟的优待。
　　景珃复又恭恭敬敬的请了个安，才离了典阁。
　　典阁的门一开，静立在屋内的景玹鼻端便轻触到外面那浓郁的香味，忽的悠然一笑。
　　“茵茵，梨花……又开了呢。”
　　天在，地在，美景在。你在，就好。
　　他低眉敛目，双鬓夹春，就如同这世间所有美好之物都骤然失去光彩，只余他一人，灼灼独立。
　　她移开眼，再不敢看。斟酌良久，忽的跪下：“奴婢愿助太子殿下荣登大宝，肝脑涂地，死而无憾！”
　　景玹回过头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她，瘦弱的肩膀，不盈一握的腰身。明明还是需要被人保护的人……却夸下这般海口。
　　“家国天下，那都是男人的事情。”唇边扯出一抹笑容“像你这样的女子，应被小心呵护才是，何苦来和我们趟这浑水。”
　　小心呵护……不知为什么，她居然觉得眼睛酸涩难忍，一滴泪含在眼眶中，不敢掉落。
　　“奴婢惟愿此生能被心中所系之人呵护，其它荣华富贵，皆为过眼云烟，不作他想。”
　　她那般伶俐，怎么会看不懂他眼中的爱意。
　　他那么聪慧，怎么会听不出她话中的拒绝。
　　我助你夺取这万里河山，你放过我此生携手挚爱。
　　景玹微微叹了口气，沉吟了一会儿问道：“你想好了？”
　　“是。”
　　他疲惫的合上双眼，薄唇微启，声音彻骨的寒冷：“我知道了。”
　　棠茵茵悄悄的抬起头来看着太子，冷峻的面孔上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淡漠，那一刻，她甚至觉得，这样的他，满目苍凉，万物皆空。
　　【四．相思似海深（，）】
　　【四．相思似海深（，）】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风声鼓噪的吹动着，景瑞骑在马上，红色的披麾迎风而动，在这灰黄的天地之间筑起一抹不容忽视的霸气。
　　身后的人说道：“九爷，若是按照现在的脚程，咱们黄昏时分就能到了。”
　　他点点头，看了看四周，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中午还能见到一些村落，为何行至此处，居然人迹渺茫？”
　　金生回道：“九爷，您有所不知。这一代战乱频繁，胡人屡次作乱，不断进犯，致使民生凋敝。”
　　景瑞微微眯起眼睛，抬起手来指着不远处：“给我十年，我定要在这里建筑起一座城池，以示国威！”
　　身后的将士随声附和，他却一句也未听进去。
　　这是他对自己的承诺，只要是景国的疆土，他就不允许有民不聊生，生灵涂炭！他要在这里建筑起一座繁华的城池，他要让普天之下的人都看到！
　　黄昏时分，太阳挂在半山腰中，无端平添几分苍凉，不远处炊烟袅袅，可知已离大营不远。
　　有哨兵远远的看到他们，一溜烟的跑去向主帅汇报。所以他们走至大营时，主帅文斌已经在此等候。
　　“下臣给九皇子请安。”
　　景瑞跳下马，急忙扶起了文斌：“文帅请起。”
　　文斌年方三十，人道三十而立，可这文斌名冠京华，却是在二十几岁时，他一人领兵三千，直捣胡人要塞，以寡敌众，三千人剿灭五千胡兵，我方伤亡仅为五百。消息传到京城，龙颜大悦，遂封将帅！直至今日，景国上下都流传着这样一句诗：塞虏乘秋下，天将出文家。
　　景瑞从没见过文斌，今日一见，倒不似想象中那般是个魁梧健壮的武将。文斌生就一副偏白的肤色，身着一身青袍，与人说话时习惯的一手背后，一手举于胸前，这一举手一投足之间，优雅至极，丰采丝毫不输上京那些富家子弟。景瑞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暗暗折服。
　　二人众星捧月的进入营帐，文斌退去了闲杂人，转身笑着说道：“文斌昨夜夜观星象，紫星高照，便知是有贵人自中原而来。果然今日便迎来了九皇子。”
　　“文帅谬赞。你我二人不过是为了这西北三百里太太平平。”
　　文斌听到他这样说，面露赞赏。
　　“不瞒九皇子说，现在西北形势并不安稳，我已经暗中给太子殿下修书。”
　　“文帅是我二哥的人？”景瑞疑道“以前怎么从未听二哥说起过。”
　　文斌笑了笑：“文某此生最讨厌玩弄权术之人，故而，只择贤，不择人。太子殿下没有拉拢过下臣，但是以太子殿下的为人和手段，文某为之效力，心愿诚服。为的是这天下苍生，而非一己之私。”
　　景瑞也笑了起来：“文帅果然非同一般，有你相助，二哥便如虎添翼！”
　　“不敢当不敢当，下臣最多不过锦上添花。”文斌收敛起笑容，看着景瑞道“九皇子莫当圣上是有意贬你，其实把九皇子派至西北，再合适不过。”
　　他微微皱眉：“哦？文帅此话当何解？”
　　文斌展开案上卷轴，是一幅景国地图。他伸手指向江南：“九皇子请看，四皇子如今被圣上派到江南治水，这其实是迫不得已。江南水灾，天灾难料，如果这个时候让太子去了江南，那么势必京中无人，到时候太子从江南回来，还能否顺利进京，都未可知。可是四皇子这几年来羽翼丰满，明里虽然并无兵权，但是华中军营的帅领是他的妻弟，所以华中六万兵士，其实已经暗中刻上了景珃的名字。两害相权取其轻，故而，只能派遣四皇子。”
　　景瑞低头看着地图，突然恍然大悟：“文帅好眼力！”
　　那地图之上，从江南画出一条线来，先通芜山，后至京城。
　　“没错。”文斌用手点着芜山“四皇子此次回京，势必要绕道芜山，不然他那六万兵马根本无处躲藏。芜山古来易守难攻，到了那时候，就算我们西北大营坐拥十五万兵力，也回天乏术。况且西北大营人多且杂，免不了会混进几个胡人的细作，如果我们这里有任何的风吹草动，调兵遣将，胡人都会知晓。如果到时候西北大营空了，那么边境势当难守。”
　　景瑞忙问道：“那么依文帅之意，届时我们既可以压制四哥，又可以安定边境，两厢兵力该各取多少？”
　　文斌低头看着地图，眉头紧皱。
　　“若是四皇子到了芜山，我们再多的兵力也不敢与之抗衡。现如今我能调遣出去的兵士最多五万，再多……西北就不安定了。”
　　景瑞点点头：“此事现在商量还为之过早，且看四哥到时如何行动吧。文帅，既然你说这西北大营中有胡人的细作，那么……”
　　他用手沾着酒水，在案上写下一个“米”字。
　　文斌心中一惊：“九皇子是说……”
　　效仿着九皇子，他在米的旁边写下一个“火”字。
　　景瑞看罢，点了点头。
　　“可是这着实防不胜防。”文斌面露难色“下臣也曾想过这件事，奈何无良方！”
　　“文帅莫急，来营途中，我已经想好了如何应对。”
　　说罢，笑着写下一个“地”字。
　　“地？地……地！”文斌起身给景瑞行了一个大礼“九皇子果然是贵人呐！”
　　景瑞扶起文斌：“这件事情隐秘的很，烦请文帅找几个信得过的人去办。”
　　“这是自然。”
　　而后文斌收起了地图，两人神色如常的用了晚宴，竟像是刚才所说的那些阴谋算计，全非此二人一般。
　　【四.相思似海深（2）】
　　【四.相思似海深（2）】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那边的景瑞是大漠孤烟，这边的景珃却是小桥流水。
　　江南五月，本应该是很美丽的时节，然而一场毫无预兆的大水却让这自古繁花故里颓败不堪。
　　暗香袭来，柔若无骨的手递上一盏茗茶：“四爷，您喝口茶吧。”
　　他接过来：“这次的事情，多亏了你。”
　　曹姬笑了笑：“表哥若是知道是我出卖了他，可不知道要多生气呢。”
　　景珃斜睨她一眼：“我怎么不知道几时开始你是这般在意别人喜怒的人了？”
　　曹姬低着头，没说话，只嘴角噙着一抹笑，无端的叫他恼怒。
　　气氛一时静默之极，曹姬看他的面孔微愠，叹了口气方道：“四爷莫多心，我不是那种不辨事理的小家女子。该做什么，该帮着谁，我心里有数的很，断不会为了儿女私情误了大事。再说表哥不是傻子，他和太子殿下的书信往来怎么会传到皇上跟前，他心里敞亮着呢，此刻不说，也只是因为他心念慈悲，再说曹家这一大家子到了他这一辈，越发没落，他也不想自家人再生隙。”
　　话刚说完，就见景珃走至她面前，一把执起她的手腕。
　　他手劲奇大，握的她冷汗涔涔，恨不得筋骨都断裂开来。
　　曹姬看着他，也不敢呼痛：“四爷？”
　　“莫叫我再听到你说他！”
　　说罢，狠狠的甩开她的手腕，头也不回的离开。
　　她立在那里，久久才回过神来，看着桌子上那一盏还冒着热气的茶。
　　“颠簸一天，一口茶都没喝上就走了……”
　　他可知道，这泡茶的水是初春梅花上的雪水化至而成，她珍藏了一季，就等着他来到时候能够喝上一口。
　　看来，这些终究都是奢望……曹姬端起茶杯，手一扬，一盏热滚滚的茶尽数泼到地上。
　　她怔怔的看着地上那一滩还冒着热气的水迹，忽而薄唇微启，淡淡的笑了起来。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为了这一次的江南之行，他甚至不惜以她为棋子，亲手送她上了表哥的床。
　　在最最难过的日子里，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他不知怎的连夜从京城而来，隔着门扉，轻声对她说：“如果你认识从前的我，兴许就会原谅现在的我。”
　　他身为天家皇子，虽算不得天下无双，但也是个中翘楚。
　　她身为贵族子弟，虽算不得倾国倾城，但也是风华月貌。
　　这样的两个人，有着众人羡艳的人生，有着天生权贵的优势。
　　却其实，都不过是命运的奴役。挣不开，得不到。
　　容颜未老，心已沧桑。
　　【四.相思似海深（3）】
　　【四.相思似海深（3）】
　　端州乌侯于子渺，是高祖皇帝的五公主最疼爱的孙儿，一直跟着祖母住在京都。幼时父母双亡，曾在宫中住过一阵，跟景玹是亲如手足的玩伴。年纪渐长，成了有名的纨绔，镇日走狗斗鸡，游手好闲。当今圣上便不大喜欢他。但他人聪明，脾气也极随和，京都权贵公子，倒有多半，与他交好。
　　于子渺皱着眉头看了看东宫里面，擦着头上的汗问站在边上的人：“唉！我说吴有才，太子爷到底在忙什么？我从下朝开始便在这里等着，这会儿已经等了一炷香的时辰了！”
　　吴有才陪着笑：“乌侯稍安勿躁。奴才再进去看一看。”
　　于子渺挥了挥手：“快去吧。”
　　过了好一会儿，吴有才才出来，恭恭敬敬的打了个千：“乌侯请进。”
　　一进去，没看到想象中的温香软玉，只见太子一个人在书房内，手中拿着刻刀，专心致志的刻着眼前的桃木，他走近了，才看清原来刻的不过是“桃之夭夭，芳草茵茵”八个字。太子师从棠棣，写的一手恢弘大气的篆书，现在让他刻这小玩物，还真是难为了他。
　　乌侯忍不住笑出声来。
　　景玹抬头看到他，放下手中的刻刀，戏谑地笑道：“哟，稀客。”
　　二人私交极好，无外人在的时候，乌侯向来不守规矩，安也没请，直接就坐了下来：“你可真坐得住啊。”
　　景玹看了他一眼，复又低下头，小心翼翼的拂去桃木上的木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还不想动。”
　　于子渺觉得自己一口气都堵到了嗓子眼：“人人都道我整日不学无术，不思进取。我看你倒是比我还要名副其实！”
　　“乌侯，他到底是我四弟。不到时候，万不可手足相残。”
　　“哼！”于子渺一甩袖子“你倒是仁慈。也不想想景瑞现在就在西北，你这么优柔寡断下去，景瑞迟早吃亏！敢情景瑞就不是你弟弟了？那是你亲弟弟！一奶同胞！”
　　“景瑞在西北吃不了亏的，他心里想的我知道。比起这些权术，他更希望能够保家卫国。对了，你听说他在西北干的第一件大事儿么？”
　　于子渺没好气的看着景玹：“知道。整个京城都在传，我怎么会不知道。”
　　胡人设计烧西北大营粮草仓，夜半三更，火光冲天，却见九皇子信步而出，脸上表情无怒无喜。众人正惊讶九皇子为何这般平静之时，才发现，烧了的粮草仓内并无粮草。
　　原来几天前，九皇子已经秘密命人在粮草仓之下挖了地窖。所有的粮草都被转移到地窖中，所以此次大火，粮草无一损失。
　　这样绝妙的招数，听起来似乎简单之极，却并非人人都能想到。若非真的倾注了心力，又如何会在几天之内便做出这般大事来？
　　景玹其实心里一直很羡慕自己这个九弟，也最喜爱他。外人都道太子爷最宠爱自己的九弟，其实他是下意识的在保护。景瑞是这深宫内院，是这用权力以及欲望堆砌起来的腐朽的皇宫内的一朵奇葩。他真实，勇敢，活得自我。
　　其实景玹没有和别人说过，他并不喜欢当皇帝，可这是他的责任，责任重于泰山。而景瑞不一样，他喜欢打仗，他热爱每一寸景国的土地，他有着身为皇子的尊荣和骄傲。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出于真心，他的每一次任职，都会带给他新的体会。
　　不像他，抬手之前要想想这是不是太子应有的风姿。抬脚之前要想想这种地方太子该不该去。
　　他活在太子的模子里，一直难以挣脱。
　　乌侯见他久久不出声，便踱步到桌前，拿起那块桃木，仔细研究起来：“哎哟……我真是眼拙。这原来是沉香木。”
　　景玹回过神，笑了笑：“你乌侯什么珍奇异物没见过，何苦来我这里装粗浅？”
　　“啧，我上一回看见沉香木还是我祖母过寿辰的时候，南王进献的一个木簪子。”放在鼻子边上闻了闻“你这可比我祖母那块好多了，这种东西，有价无市。”
　　他伸手夺了回来：“的确难得。”
　　于子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而一笑：“阿玹，我说你这该不会是……要给女人的吧？”
　　景玹眉目未动，淡淡的回道：“是又如何。”
　　于子渺从未见过景玹对谁动过这样的心思，刚要打趣他，却听到景玹低低的说了一句。
　　“只是不知道她会不会要。”
　　“为何不要！阿玹你是不知道，现在的女人，你要是用一块砖头大的蓝田玉砸死她，她都不带还手的！”
　　景玹听到这儿，忍不住笑起来：“你从哪里听来这种粗鄙的话来。”
　　于子渺得意洋洋的看着他：“大隐隐于市！”
　　景玹笑着摇头，十分无奈，一手拿过放在案上的绢帛，把沉香木放在里面，仔仔细细的包起来。于子渺盯着看，竟一时无语。
　　“看着我作甚？”
　　“阿玹，你这次……是真的？”
　　他手中动作未停，眼睛抬都没抬，于子渺撇撇嘴，自讨无趣，便回到椅子上坐着，手里把玩着桌子上的茶具。
　　屋内一是静极了，景玹专注的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一样。
　　乌侯坐在椅子上，正昏昏欲睡时，忽听到他道：“真的。”
　　那声音竟透出些许凄凉，不胜哀伤。
　　【四·相思似海深（4）】
　　【四·相思似海深（4）】
　　六月里的天，京城已经微热，东宫内花团锦簇，好像所有的花都迫不及待的开放，拼却这一世繁花。打从花园附近经过，那沁人心脾的花香当真是让人如临仙境，不可自拔。
　　景玹近几日来一直忙于政务，时常忙得忘了时间，动辄误了用膳的时辰不说，还经常在书房内一夜到天明。不过五日，人便消瘦了起来。他自己并未察觉，可着实急坏了太子妃和一干奴才，生怕殿下忙坏了身子。
　　因着天气渐渐地热起来了，即使东宫有那么多的花木浓荫，暑气还是逼了进来。午后蝉鸣声声，让人只觉恹恹欲睡。
　　景玹刚用了膳，方饮了一盏茶，眼睛扫过身边的人。
　　“吴有才，你那点子规矩，都还给你师傅了？”
　　吴有才闻言赶紧跪了下去，苦着一张脸道：“太子殿下息怒，奴才有个不情之请。”
　　吴有才自十二岁净身之后就在他跟前做事儿，这几年来越发有了模样，景玹听他这样说，倒是微微诧异：“说来听听。”
　　“奴才听说乌侯府内的荷花全都开了，京城暑热，奴才想请太子殿下带着奴才去乌侯府上转一转，也开了小人的眼界。”
　　说罢，悄悄抬起头来，看着太子。
　　景玹靠在椅子上，眼角含笑的看着吴有才：“你这猴精。”
　　这皇宫之中，什么花儿没有？吴有才这么说，不过是希望他能去乌侯的府中休息半日。
　　吴有才讨好的笑：“主子息怒。”
　　景玹放下手中的茶，站起身来：“罢了，就带你去看看。”
　　宫内早早派了人去乌侯府内，虽说宫中到乌侯府不过一炷香的车程，但景玹从马车上下来时，却见乌侯立于门前，身后一干众人皆低垂着头恭候。
　　他忽而一笑：“这么大的阵仗，倒叫我觉得饶了乌侯的清闲。”
　　乌侯上前几步，朗声笑道：“紫气东来，蓬荜生辉啊！”
　　自正门而进，入目居然不是回廊，而是一座假山，景玹不禁摇头失笑：“你的府宅就像你这人一样稀奇古怪！”
　　“阿玹，我这假山后可是片世外桃源之处，怎的到了你口里便这般的格格不入？”乌侯含笑看着他“这一道假山，隔着外面的车马嶙峋，我这一室清净，怎可染了世俗之气？”
　　景玹素来知道他的品性，也不说话，只由他引着往院内走去。绕过了假山，顿觉凉爽之气扑面而来，心里忽然想起书中所说的水云洞天，可不就是这般惬意之姿？
　　乌侯侧过头来看着他，得意的笑问：“如何？”
　　“心向往之。”
　　“那不妨抛了你那东宫一室端华，安心与我寄情山水，又如何？”
　　景玹斜睨着他，广袖长袍，媚眼如丝：“偏偏就你敢取笑我。”
　　乌侯却没有答话，只转过头去吩咐下人备茶，而后引着他往园中小亭而去。这小亭立于桥中心，四周弥漫着氤氲的雾气，似真似幻，莲花开满了整个池塘，一眼望去，竟如同置身于花海之中。
　　景玹看着看着，一室怔忪。
　　“众人皆醉我独醒。”乌侯递上一杯茶，含笑说道“阿玹，钱财总会有花光的一天，权利也总有散去的一日，百年之前，你我皆不过是一粒尘埃，百年之后你我又化作一粒尘埃。可这些美景，这些情愫却可以存在很久。有些人为了权利而放弃亲情，那是他愚钝。今日你无法言传他如你这般的宽宏，明日你必将身教他如你这般的气度。”
　　景玹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只低头把玩着手中的茶杯，那一只纤长的手配上琉璃杯，当真要将身后的那一簇簇美不胜收的荷花都比了下去。也难怪京都的黄口小儿都在传唱：太子温如玉，乌侯皎似月。天上仙女见，自愧形不如。
　　“乌侯。”过了良久，景玹薄唇微启，慢慢的说道“我不是不喜这社稷江山，也不是不爱我景国子民。立于东宫十数载，我所见过的事情，要比这世间任何肮脏的事情都更加不堪。百年之后，我不想后人的口中，我景国皇室是这样一个残忍的氏族。”
　　乌侯看着景玹，一双眼睛明亮的不似往常：“阿玹，我自幼虽贪玩，但是圣贤之书也读过不少，这天底下权势轮回，周而复始生生不息。然，他已不忠，你若不义，又有何不可？箭在弦上啊，阿玹。”
　　“我懂……太多的人跟随着我，太多的人押注在我的身上。若我覆巢，焉有完卵？我这一刻的仁慈，又不知道要害死多少忠心于我的人。”
　　乌侯大喜，刚要开口说话，却见景玹伸出一只手来挡住了他的话音。
　　“前几天江南传来密报，景珃已经调用了他妻弟麾下的六万兵马，正往芜山去。”说罢，放下手中的杯子，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荷花，乌侯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觉得那一刻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无奈“六万兵马，盖因不是王侯将相，便要为我们兄弟二人的争权夺利而战死沙场。这天下江山，我若用这种手段得到，乌侯你说，我算是一个好皇帝么？”
　　景玹转过头来，看着乌侯，那样一双魅惑人心的眼眸中，竟出现了从未见过的悲悯，一时间心中那些大道理大谋略居然一个都说不出来，堵在嗓子眼里，生生的压了回去。
　　“其实若是能引得四皇子将兵马带出芜山，情况会更加有利于我们。”
　　景玹忽而一笑，摇了摇头：“他不会的，我知道景珃，若没有万分的把握，他从来不做冒险的事情，因为他这个人，不相信命运的眷顾。”
　　乌侯思索良久，道：“我倒是有一个良法，只要让景珃知道景瑞不在西北大营，他必定会带领兵马走出芜山，直捣京城。我听说景瑞有一个……”
　　“太子爷……”
　　乌侯说了一半的话被吴有才打断，他略微不悦的侧头看过去，只见吴有才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头抵着地面，那暗色的青花板石居然被吴有才额头的汗液沁湿。
　　“什么事？”
　　吴有才声音都发了颤，斟酌良久，才拈着胆子说道：“才刚宫里来了人，说……说……周才人那里……似是……似是……不太好。”
　　景玹皱着眉，想了良久也没想起来周才人是谁。
　　吴有才偷偷抬起头来看了看太子的神色，方提醒道：“便是半年前，太子爷宠幸过的那位。”
　　话说到这儿，乌侯忍不住笑了起来：“瞧把你吓的，又不是你家主子心尖上的人。阿玹大概都不记得还有这么一位才人了吧？”
　　景玹笑了笑，无奈的摇摇头：“的确忘了。”
　　两位主子谈笑风生，着实急死了吴有才。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只望太子爷赶紧回宫。
　　“爷……”
　　看着吴有才的神色，他大概也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于是站起身来道：“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这样的人间仙境，果然不可多得。”
　　乌侯也站起来，含笑而道：“怎么就不可多得了。假以时日，这天下什么样的秀美景色不是你的？”
　　坐进了马车，吴有才很有眼色的跟了进来，马车里极宽敞，吴有才跪在他面前，一张脸都发了白。
　　“到底怎么回事儿？”
　　“宫里的人说，午间的时候有个宫女去给周才人送茶，因着天热，周才人心绪烦躁，见了这热腾腾的茶，一时心里恼怒，便将茶盏掷于宫女身上。”
　　景玹微微皱着眉，但也只是觉得这周才人泼妇无状，便又笑道：“只这样的事情，便吓破了你的猴胆？你引着我来乌侯府时候的胆子哪里去了？”
　　吴有才却没有笑意，微微的向后面挪了挪，拉开了和太子的距离，手心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颤着声音继续说道：“那宫女是……是东宫书房的殿前女君。”
　　马车之内一时静极了，吴有才跪在那里，只听得到太子殿下急促的呼吸声，他心下一沉，再不敢言语。
　　————————芳菲拉过茵茵的手，见茵茵白皙的手上一片被烫伤的红色，一直蜿蜒到手腕，怒道：“她算是个什么东西！宫里得了势的娘娘多了去了，偏她一个只不过是被太子殿下宠幸过一次的人，便这般嚣张！”
　　茵茵只觉得疼，连呼吸都变的小心翼翼。
　　“姐，涂点药吧。你看，已经起了水泡。”
　　“嗯，左边的那个匣子里，有咱们从府里带来的药，都是琉璃那丫头给我装的，不想还真的用到了。”
　　芳菲取了药来，拽过茵茵的手，轻轻的挽起她的袖子：“姐，若是疼了，你就喊出来。”
　　茵茵笑了笑：“好。”
　　芳菲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情，虽是小心翼翼，也不免碰触到了几个水泡，茵茵死死咬着唇，额头上冷汗涔涔。
　　涂好了药，又给她缠上了一层纱布，芳菲方才抬起头来：“这样就行了么？”
　　她放下袖子，道：“过几天就好了，只别告诉旁的人。”
　　“为什么？她一个小小才人，我们还怕她不成！”芳菲看着自己手中的药和纱布，不禁怒从心来“便要跟太子妃狠狠的告一状，杀一儆百！”
　　她听到芳菲说“太子妃”三个字时脸色一沉，但马上便恢复了神色：“太子妃如今有孕在身，咱们不要去给她添烦，再者……今天的事也是凑巧，以后不会了。”
　　芳菲听她说的好像也在理，便点点头：“好吧。”
　　————晚间的时候太子殿下还在书房内，她自那日典阁之后，便成了东宫书房的殿前女君，此刻便站在书房外间。
　　外面有来换职的侍卫，走动之间有些吵，里间的人似乎被吵到，寒着声音道：“给我换一杯茶。”
　　“是。”
　　端着早就预备好的茶杯进了里间，景玹还在看着书信，并未抬头，她把茶杯递过去，恰巧景玹伸手过来拿书，却碰到了她的手腕，正是白日里被烫伤的地方，茵茵手下不稳，茶微微洒出了一些。
　　景玹却没有在意，接过她手中的茶杯，状似无意的问道：“你的手受伤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袖子挡住了手臂上的纱布，从外面看来，并无不妥。
　　于是摇摇头：“太子殿下赎罪，奴婢并未受伤，刚刚只是一时走了神。”
　　他放下茶杯，没有说话，也不再看书信，茵茵刚要退下，不想景玹却忽的伸手过来抓住她的手腕，死死的扣住她受伤之处。
　　她疼的一个激灵，控制不住的喊了出来。还未想好要说些什么，景玹已经放开了手。
　　“奴婢……”她疼的一张脸惨白，跪在地上深呼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奴婢白天不小心打翻了一盏茶，怕女官们怪罪，便瞒了下来，太子殿下赎罪。”
　　景玹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她，她跪在那里低了头，手指轻轻撮弄着衣带，依旧怯生生的模样，目光惶惶地游移着，也不知到底是想看向哪里，裙角、地上、桌腿……哪里都看了，只不看他罢了。
　　他心里忽的有种莫名的无奈，他其实不过是想她受了委屈能跟他说。只有这样，他的保护，他的讨好才名正言顺，不至于太过好笑。
　　那一句问话就在嘴边，却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问有何意？他明明是知晓答案的不是吗。
　　重拾起案上的书信，再不看跪在地上的人，淡淡的说道：“出去吧。”
　　茵茵转身出了书房，不理会任何人。越走越快，在重重的宫门中，她一个人疾步远离那个地方，到后来，简直是在拔足狂奔。头发因为疾走而被风吹乱，后背也已经被汗打透，她恍若不知，最后终于有个人开口叫道：“姐姐，你，你这是怎么了？”
　　听到这一句声响，茵茵才恍如突然醒悟过来，脚步缓下来，站定在某一处白玉阶上怔怔出了好久的神。只抬头看着高天，云朵在月旁飞卷如絮，风在高大空旷的殿宇间流动，轰鸣在她的耳畔。
　　她良久良久，只说了低低一句：“我现在……心里，真害怕。”
　　除此，再没有任何言语。
　　【四·相思似海深（5）】
　　【四·相思似海深（5）】
　　宫城照例在戌时三刻下钥，不过，一般过了戌时，就不会再有人走动。
　　当然，乌侯是不会受这样的约束。
　　景玹刚刚放下手中的奏折，就听到外间有人在笑，只一晃眼间，眼前便出现了乌侯那似笑非笑的脸。
　　“阿玹——你可要好好赏我！”
　　这般讨赏的模样倒是几年未见，景玹不由笑起来：“你又想出了什么歪门邪术？”
　　乌侯也不恼，坐在一张椅子上，玩世不恭的模样：“不急，先给小爷来杯茶。”
　　景玹抬起头，对着外间说道：“给乌侯上茶。”
　　不一会儿，便有人端着茶杯进来，乌侯自幼喜爱熏香，此时只看着眼前的女君，皱着眉头道：“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难道不知这梨花香是你们太子殿下的御用香囊？”
　　茵茵本来一颗心就极为害怕，听了这话，恨不得立马跪下去，无奈手中端着茶，进不得退不得。
　　“奴婢知罪。”
　　“喝了茶便说正事，我忙的很。”
　　乌侯闻言转过头去看着景玹，只见他手中又重拾起了毛笔，在书信上写着什么，下笔极快，到不似往日里的谨慎。乌侯心里纳闷，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只好应言接过茶杯。
　　“你下去吧。”
　　他明明在写字，却又说了这无头无脑的一句——乌侯心里更觉奇怪，往日只道阿玹心思极深，但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看不清楚的时候少之又少。
　　茵茵跪着请了个安，慢慢的退到书房外间。
　　乌侯这才放下茶杯：“你知道了吧？”
　　景玹也没问是什么事，只低低回了声：“嗯。”
　　“景瑞在西北做的那件事儿，也不知是好是坏。”
　　乌侯说的就是那藏着军粮的事儿，若说好，的确好，救了十几万大军，功不可没。
　　若说坏，那便是叫四皇子多了一分忌惮，现在六万大军已经到了芜山，京城里每天送来多少封密信，有点地位的大抵都知道了这件事情，只是皇上秘而不报，太子若无其事，倒是叫朝中的人看不清透。
　　“牵一发而动全身。”景玹抬起头，有意无意的扫过外间，但也只是一瞬，叫人辨别不清，只他自己知道，心里有多渴望。
　　“可我现在有了个好法子。”乌侯站起来，献宝一样的看着他“我听说景瑞有个未婚妻，便是那棠棣府中的二小姐棠茵茵，若是我们设个计，把这位二小姐给装进去，到时候景瑞一定乱了阵脚。景珃在芜山，也会得到消息，他必定会觉得此乃良机，趁着景瑞心烦意乱，一举捣京。”
　　“设个计？”景玹冷笑一声“你当这皇宫里就没有景珃的人了？你当我们在京城做的一切他就不知道了？设什么计谋，会瞒得过他？”
　　“不管是什么计谋，只要假戏真做，连景瑞都不得告之，若连自己人都信了，还怕景珃不信？”
　　他忽的站起来，急躁的在书房内走了几圈，突然大声道：“我不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怒极，一双眼睛似乎都有了火：“你这是下下策！”
　　乌侯深知他的脾气，此刻也不恼，只慢慢的说道：“阿玹，这法子连我都想得到，冷静理智如你，怎么会没有想到？下下策总比没有计策好。”
　　景玹转过身去再不看他，过了良久才平复了心绪：“这件事不准再说，我定是不允的。非不能也，实不愿矣。”
　　他极少有这样的语气，乌侯不由怔了一瞬，屋内一时静极，外间婢女说话的声音清晰的传了进来。
　　“棠茵茵，你刚才见着乌侯了没有？我听说乌侯俊美无双，当真如此？”
　　停了一会儿，便有人答道：“当真。”
　　那声音分明熟悉的很——他刚刚才听过！
　　心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最终才渐渐明白，乌侯不由的苦笑了一下：“我如今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景玹微微转过身，完美的侧脸透着无法言说的坚持：“在我眼中，天下美景,抵不过一个她。”
　　她笑，花儿便是盛开。
　　她怒，花儿便是凋零。
　　这万花丛中，他宁愿一叶障目。
　　【五．旧事如天远（，）】
　　【五．旧事如天远（，）】
　　浓云将下昼的日头遮得光照淡淡，似将有雨。正想着，便听到天边一记闷雷，豆大的雨点只瞬间就到了眼前。
　　在森森的水汽中，她瞧见一个挺直的身影，银紫的长袍，姿容艳丽，眉目间丰朗俊秀，正是景玹。
　　他大概也是刚从宫门进来，走的极快，身后一干奴才撑着数把伞，脸上的表情诚惶诚恐，却又奈何太子殿下步履生风，实在是追赶不得。
　　到了殿前，他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忽而抬起头来，直直的望着廊下的她。
　　棠茵茵一时怔忪，竟动弹不得。他身后的奴才追赶而来，细声说着什么，她这才缓过神来，只低着头不看他，亦不说话。
　　景玹也未说什么，一手接过吴有才手中的伞，自她身边走过。那镶着金边的靴子渐渐离开视野，她刚要喘口气，却见那靴子复又走了回来。
　　棠茵茵一时没忍住，抬起头来看着他。
　　景玹递过手中的伞，低垂着眼睛，看不清神情，只鬓间的水滴自脸庞滑落，悠然滴进衣裳里，不辩踪迹。
　　“大雨，仔细伤了身子。”
　　她木然的接过雨伞，清了清嗓子方道：“谢太子殿下。”
　　景玹低低的“嗯”了一声，便走进了书房，身后林林总总跟了好多奴才，皆不动声色，仿佛未看见刚才的一幕。她微微叹了口气，也不知这心烦意乱，是因为雨，还是因为谁……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突然听到身后有人道：“女君。”
　　她应声回头，看见来人，赶紧请了个安：“女官。”
　　于女官抬起手扶了她一把：“女君莫多礼。才刚宁公公来吩咐我说，从明儿开始，你就专门伺候御前了。这可是天大的福分，你素来知礼数懂进退，规矩上的事儿，自是不必我多说。”
　　她眉头微蹙，心里烦躁异常，等了一会儿才问道：“怎么如此突然？”
　　于女官笑了笑：“这自然是女君的福气，旁的人便是整日里烧香拜佛，都未必有此造化呢。”
　　说罢，又吩咐了她明日的时辰，便笑吟吟的走了。
　　雨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停的，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觉得手下微痛，低下头去看，才发现原来自己握着雨伞的手太过用力，竟已泛了红，血珠如红豆一般滚落，却未觉得痛。
　　思量许久，她才放下手中的伞，抖落了裙上的雨滴，进了书房。
　　书房内熏了香炉，隔着重重叠叠的门，她也只能隐约瞧见里面的人一个淡淡的身影，他已换了衣服，此时正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便是如此，那眉头却还是紧蹙。
　　“你回来了？”
　　冷不丁的听到他说话，棠茵茵吓了一跳，仔细看过去，他明明是闭着眼睛的！
　　“回太子殿下，是奴婢。”
　　一问一答，便再没了言语。
　　她木然的立于外间，耳边似乎还能听到他喘息的声音，可是明明隔得那样远。
　　景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很多，却又都咽了回去，只问道：“你怕么？”
　　“奴婢不知。”
　　“可是我怕”景玹抬起胳膊，覆盖住自己的眼睛“茵茵，你不会懂，我也会有怕的时候。我怕不能遇见你，我怕再也见不到你。”
　　他放下手臂，看着不远处的她，棠茵茵安静地站在薄薄的阴影中，蝶翅一般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玫瑰色的痕迹，偶尔一转的眼睛，在睫毛下水波涟涟，犹如泪光，动人如此。
　　他不是没见过女人哭，也不是不知道什么叫楚楚动人，梨花带雨。却偏偏只她这一滴倔强着不肯落下来的眼泪，沉沉的滴入他的心间，便充盈了整个心房，再也装不下旁的人。
　　得了消息，他便急匆匆的赶了回来，却不成想，到底是留不住。
　　“你……你能再给我沏一杯茶么？”
　　她虽然是东宫书房的殿前女君，但是沏茶这一类的事情却是从来不会做的，平日里自是有茶水上的宫女端上来，再由她端进去。刚要开口解释，又听得他说：
　　“罢了，喝了这一杯，便要贪恋下一杯，又不知道何时能罢休。”
　　那惆怅的语气，无端叫人觉得心疼。
　　“你下去吧。”
　　————晚间睡觉的时候，芳菲听说茵茵要去御前，免不得又是一阵子惊喜，把她二人从府里带来的衣服都拿了出来，一一挑选，唯恐茵茵第二日见了圣颜不够礼数。
　　“姐，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茵茵放下手中的书，笑道：“宫中自有宫服，怎会允许我自己随便穿！”
　　芳菲顿时如蔫茄子一般，叹口气道：“也是……”
　　转过头去忽见门口多出了一把雨伞，奇道：“哎？这是谁的伞？”
　　棠茵茵动了动嘴，犹豫了片刻，才说道：“我的。”
　　“真是的……”芳菲拿起来“这么大一把，当真占地方，咱们自己有竹伞，可比这个好看多了，这把就扔了吧？”
　　“别！”茵茵原本是坐着的，这时忽然站了起来“别扔！”
　　芳菲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把伞扔到地上。还未反应过来，便见茵茵疾步走上前来拾起地上的雨伞。
　　“姐？”
　　棠茵茵轻轻的抚着伞，隔了好久才道：“我喜欢这伞，别扔了它。”
　　————嘴上说的轻巧，心里到底还是没有个把握。皇上是九五之尊，伺候上稍微有个不如意的地方，都可以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一晚上便浑浑噩噩的过去了，她睡的不安稳，反反复复的做了好几个梦，梦里尽是同一个人，跟白日里的一样叫她无所应对。
　　天刚刚亮，棠茵茵再也睡不着，索性坐起身来，不想身边的芳菲也跟着侧过身子，睡眼朦胧的看着她。
　　棠茵茵笑了笑，给她把被子掖好：“还早，再睡一会儿吧。”
　　芳菲摇了摇头：“不睡了。”
　　“被我吵醒了？”
　　芳菲伸出一只手来拽住她：“姐，你昨晚上是不是被梦魇住了？半夜里抖的像生了病，我叫了你几声都不见你答应。”
　　她抽回手，转过身叠被，也不看芳菲，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也不记得做了什么梦。”
　　芳菲也不多问，只当她是心里害怕在御前犯了错，便柔声安慰道：“姐，且不说咱们的父亲是朝中重臣，就光你这玲珑剔透的心思，定然是不会触怒圣颜的。”
　　走走停停，不过须臾。百年之后，尘埃莫辨。
　　【五·旧事如天远（2）】
　　【五·旧事如天远（2）】
　　寅时三刻，皇上下了朝，前呼后拥的从金銮殿回了元德宫。棠茵茵随着一群宫女候在廊下，跪在地上给皇上请安。皇上脚步未停，径直进了宫。她心中诧异不得解，只觉皇上跟那人一样，心思难以捉摸。
　　连着半个月，皇上都恍若不知棠茵茵在御前伺候一般，有时她奉茶上去，若是温度不合适，动辄都要被皇上说个三两句。饶是如此，她也觉得比先前在东宫书房的时候要轻松许多。
　　晚间换了职，恰巧遇到了于女官，她笑吟吟的请了个安。
　　于女官面色不郁，拉过她的手，道：“天可怜见的，早先我还以为到了御前，就凭你这份本事，自是要大富大贵的，却不成想……唉，常言道君王阴晴不定，果真如此。”
　　她倒是看得开，反握住于女官的手道：“女官莫为我烦忧，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我倒是盼个清净呢。”
　　于女官沉默了一会儿，复而笑道：“听君一席话，自挂东南枝呐！”
　　棠茵茵笑了笑没再说话，谁说十丈红尘之外就不是红尘了，谁又能真的看得透这世事变化，反复无常？正所谓，吾生有崖而浩劫无瀚，倒莫如随遇而安。
　　这日晌午，圣上似乎心情很好，方用了午膳，兴起而至，便摆驾御花园，御花园中有一个凉亭，皇上在亭中坐定，宫女便端着果盘上来，盛的是香梨，碧藕，火枣，葡萄几样水果，又奉上茶。时至暮春，天气渐热，皇上习惯喝的是消暑的菊花茶。
　　一口入喉，圣上放下手中的杯子，微微侧过脸，也不知是对着谁在说：“那时候你娘最喜爱烹茶，到了夏日，这菊花茶的香味，便是我在天边，也尤可闻到。”
　　棠茵茵听了这话，抬起头来，不期然与站在对面的宁公公相视一望，宁公公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复又垂首。
　　“承皇上喜爱。”
　　日头正高，将远处的琉璃瓦片映的流光溢彩，美不胜收，皇上怔怔的看着，忽而叹了一口气：“朕坐拥四海，睥睨江山。到头来，却连一个人都留不住……怀素……”
　　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成了呓语，但那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传入了她的耳中。正思量间，便听到不远处有人娇声道：“圣上在此，可叫臣妾好找！”
　　女子转眼间便走到了亭内，乌黑的头发，丰润的脸颊，凝脂般的肤色，榴花般的双唇，妩媚不可言传，茵茵今日才知，古人言赏心悦目，却原来也可以这般形容女子。
　　身边的宫女都半跪下来请安，她虽不知来人是谁，只随着半跪下去，听得众人道了声：“贵妃娘娘吉祥。”
　　“罢了罢了，大热的天，你们这一请安我看着都热。”说罢，便坐在了皇上的身边，径自攀上皇上的双臂，撒娇般的说道“皇上倒是找了个清净的好地方。”
　　皇上却只是淡淡的笑了笑，道：“往日里只你最怕这毒日头，今儿怎么肯到御花园中来？”
　　“今儿就是想来了。”
　　皇上笑而不语，也懒得戳穿她这争宠的雕虫小技，只微微推开她道：“朕乏得很。”
　　贵妃哪里肯就他，手上用了力：“那皇上您不如到我哪里小憩一会儿？我今儿一早便烹了菊花茶，就等着您去尝尝呢。”
　　他本欲拒绝，但莫名的，一听到菊花茶，便软了心，也不看身边的人，只应了声：“好。”
　　贵妃欣喜异常，眉眼间都遮不住的得意。棠茵茵看在眼里，却只觉悲哀。
　　自从皇后去了骊山行宫之后，皇上便极少宠幸后宫嫔妃，时常独自一人宿于寝宫，晌午在贵妃这里喝了一盏茶，也不知为何，竟留了宿。皇上这一时兴起，倒是忙坏了伺候他的这些人，宁公公早早从元德宫取了朝服来，唯恐耽误了第二日的早朝。饶是如此，还是觉得坐立不安，索性换了当值的守夜太监，自己亲自守在殿外。
　　次日一早，又是一阵手忙脚乱，棠茵茵刚刚服侍圣上漱了口，便听到贵妃“咯咯”笑的妩媚。皇上兴致极好，自铜镜中与她对望：“笑什么？”
　　“你瞧这小丫头如临大敌的模样。”说着，便又仔细看了棠茵茵几眼，那刚才还慵懒的神色忽而一凛，但也只是一瞬，继而又笑道“这丫头长的倒是水灵，可愿意来给我做丫鬟？”
　　她还未开口，便听得皇上道：“你身边的丫鬟还不够用么，要人要到我这里了？”
　　贵妃当然想不到皇上会这样说，微微一怔，复笑言：“臣妾说笑呢。”
　　到了七月，形势越发紧张，但凡和景玹有点私交的人都恨不得进言几句，只他一人讳莫如深，到了最后干脆避而不见。乌侯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意，见了他也只是叹着气，什么都不说。
　　这日下了早朝，皇上留了他在元德宫。
　　他有整整二十三天未见她，记得这般清楚，便连自己都忍不住要嘲笑自己一番。她并没有瘦，面色也不错，景玹的心中竟微微有点失落。
　　“玹儿，他们已经在芜山等了整整一个月。”皇上摇了摇头“他竟如此执念。”
　　景玹回过神来，道：“父皇且放宽心，儿臣断不会置天下于水火之中。如今之计，莫如延揽英雄，务悦民心，立高祖之志，兴万民之业。”
　　皇上叹了口气：“巍巍之业，可望而不可及，荡荡之勋，可诵而不可名。若朕能像重视你们一般重视景珃，他必不会是如今这个样子。”
　　“父皇……”
　　这一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纵使是帝王，也无法改变昨天的事情。
　　晚间的时候皇上留了太子一起用膳，许是因为这样的机会极难得，皇上心情大好，命人取了酒来，菜没吃几口，酒倒是喝了不少。太子陪着父皇，喝的也十分尽兴。一顿晚膳整整用了一个时辰，待到撤下去的时候，外间的天都黑了，太子殿下平日里极为稳重，此刻几杯酒下了肚，那玉面之上透出一些红来，媚眼如丝的握着杯子，妩媚之态叫人忍不住屏息凝神。
　　皇上也微醺，伸手解开自己的衣襟：“朕可好久没有这样快活过了！”
　　景玹放下手中的杯子，抬起头来看了立在不远处的她一眼，而后垂下眼帘，笑道：“儿臣也是。”
　　“父皇可是真的醉了，你出了汗，回东宫只怕要吹了夜间的风，今夜便宿在元德宫的侧殿吧。”
　　说罢，站起身来，宁公公上前一步托住皇上的手，问道：“皇上，现在便安寝？”
　　皇上脚下都没了根，显见喝的醉极了，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宁公公说的话，只由着宁公公把自己往寝宫带。
　　景玹看着皇上进了寝宫，才站起身来，对着众人道：“明早记得给皇上备一碗醒酒的茶。”
　　而后便径直走向了侧殿，棠茵茵看着他虽然走的很快，但脚下似乎并不稳，心里有些着急，又不知道该不该跟着他，只呆呆的立在那里，不言语。
　　身边有个小太监走了过来，对着她道：“女君今儿晚上就去侧殿伺候太子吧。”
　　“可是我只是茶水上的御前女君……”她微微诧异“我不是守夜的。”
　　那小太监似乎也十分为难，皱着一张脸道：“太子爷来的时候也没带个奴才，现在正殿里的人都是要伺候皇上的，只您一位能抽出身来，便帮了我们这一回吧。”
　　她心里本来是想要拒绝的，可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的就应了，直到恍惚的走到侧殿时，她也没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就应了。
　　【五·旧事如天远（3）】
　　【五·旧事如天远（3）】
　　棠茵茵从未做过守夜的职，平日里又是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到了下夜，侧殿退尽了白日里的暑气，夏风吹进来，素色的帷幔跟着轻轻的飞舞，她看着看着，竟睡了过去……恍惚间就做了梦，那年母亲刚殁，头七的最后一日，夜里下了极大的雪，她不听众人劝的要给母亲守夜，夜半三更，府里似乎是来了人，父亲亲自到门口迎接，她跪于灵台之前，听到声响，侧过身子，只看到那马车华丽至极，银色的雪照着那明黄的颜色，竟如故事里的神仙下凡一般。
　　马车上走下三个人，或者说，两个大人一个少年。
　　她只认得其中的一个，便是那一直半弯着腰跟在那个大人身后的宁公公，京都里皇上下了什么旨给棠府，盖由此人入府宣读。
　　风声鼓噪，她的手都冻红了，父亲随那三人走至灵堂，不期然看见冻得瑟瑟发抖的她。
　　“茵茵……”
　　父亲只一句话，便哽住了喉。
　　寸心万绪，咫尺千里。美景良天，彼此空有相怜意，未有相怜计!红颜远，相思苦，几番意，难相付。十年情思百年渡，不斩相思不忍顾！
　　不成想却是那少年走了过来，牵起跪在地上的她：“女孩子身体矜贵，莫要着凉了。”
　　她没见过这么美的人，一时间连话都不会说了。果然是天神下凡吧？
　　人间哪里会有这般俊美的人呢，原来戏文里唱的芝兰玉树，倾国倾城，配与他的姿容，也稍显逊色。
　　父亲身边的人，神色落寞，看了他们一眼，而后道：“皇儿，带她休息去吧。”
　　少年解下自己的裘衣，白衣胜雪，覆于她身上。那裘衣还留着他的体温，暖暖的，似有梨花香气而来。明明是寒冬腊月，她却恍如看到春暖花开。
　　“走吧。”
　　她觉得自己是中了他的仙术，不然怎么会他说什么便听什么呢？
　　雪地里一前一后的两个身影，他走在前面，也不回头，但却总是能在她落下的时候放缓了脚步等待她。雪在脚下发出声音，天地间一片无尽的银色，他们这样走着，就仿佛这世上只有他们二人一般。
　　走至她的闺房，少年转过头来，看着她：“你莫要伤心，你娘她去了一个好地方，逃脱了这世间爱恨苦。”
　　他说的话晦涩难懂，她一知半解，不做声的看着他。
　　他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叫什么名字？”
　　“棠茵茵。”似是怕他忘记，又说道“桃之夭夭，芳草茵茵。这是我娘教给我的！”
　　少年笑了笑，将她耳鬓边的碎发拢了上去：“嗯，你娘给你取了个好名字。”
　　说罢，推开了她的房门，侧过身：“茵茵，回房睡觉吧。”
　　她应言走了进去，无意识的关上了门，外面的雪还在下，沙沙的打在窗上，她也不知站了多久，忽然又推开了眼前的门。
　　门口的人似是没有想到她会推开门，微微诧异。
　　她拽着身上的裘衣，过了好久，才问道：“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天上的神仙么？”
　　那少年似是才恍过神来，笑道：“你看我像神仙么？”
　　她往日里知道的神仙极少，除了那大闹天宫的弼马温之外，就只认得玉皇大帝和太白星君。
　　于是拈着胆子问道：“你是太白星君吧？”
　　少年笑出了声来，他清秀俊美，即使是在月光清辉之下，容颜也不会显得失色，笑容里有藏不住的清气。这是长久在书本中浸润沉淀出的气质，周身有如蒙着烟气般。
　　见他笑了，茵茵又问道：“可是太白星君不是老头子么？你怎的这么年少？”
　　少年笑而不语，眼神中似是在鼓励她继续说下去。于是茵茵猜着：“你是小白星君，对不对？等到太白过了世，便由你接管，对不对？”
　　小白星君上前一步，挡住吹向她的风，道：“对。”
　　他俯下头，轻轻地吻在她的脸颊，轻柔温暖。风吹过来，院子周围的树哗啦啦作响，摇曳不停，这小小的声响在整个寂静的世界里，像是唯一的存在。他触到她的脸颊，柔软如同花朵，在他的嘴角边轻轻绽放，那触感从他的舌尖蜿蜒而下，渐渐蔓延到他的心脏里。所有风都停住了，所有的时间都停住了，只有他们二人。
　　这一刻，便是地老天荒，地久天长。世代绵延的青山，万古流传的河流，此间的一对佳人，也不知见证了谁的懵懂，谁的悸动。
　　第二日醒来，她便唤来琉璃，跟她说自己昨夜见到了小白星君，琉璃不信，她恼着要给琉璃看小白星君的裘衣。
　　翻了半日，也没找到。不甘心的去问父亲，父亲也说昨晚府内并无客至。她却固执的相信着，纵使没有人相信。
　　身边似有人轻吻她的唇角，那感受奇异的跟梦中的触感相似。茵茵伸出一双玉臂，勾住了那人的颈：“小白星君，不要走……”
　　谁在叹息，谁在轻抚，谁的身体在谁的怀中妖娆，谁的流年乱了谁的浮生。
　　天空幽蓝，月光苍白。
　　阳光从帷幔的中间照了进来，她还未醒，只翻了个身避开。腰间有只炽热的手臂紧紧环绕，她惊恐的回过头，那人闭目而睡，如瀑的长发散落在床第之上，和她的发丝缠绕。
　　有小太监从外面进来，手中端着洗漱的水。不期然与床上的她对视，那小太监居然心下一惊，喊出声来，手中的盆坠在地上，响声让她禁不住一抖。
　　身边的人缓缓睁开眼睛，棠茵茵望着他，那双眼睛犹如幽泓，眼底闪烁着什么，竟然分辨不清。
　　【五·旧事如天远（4）】
　　【五·旧事如天远（4）】
　　一室三人，做了不规矩事儿的两个人淡漠不响，倒是那小太监，吓的一句话都说不全：“太子殿下……奴才……奴才……”
　　他只盯着茵茵看，声音阴冷：“退下。”
　　小太监如获大释，跪在地上连站起来都来不及，手脚并用的爬出了侧殿。
　　殿内一时静极，夏风微拂帷幔，像是缠绵在一块儿的恋人一般，风动帘舞，都是情愫。
　　二人锦被下的身子都未着寸屡，可谁也没有动，只这样看着。她的肩膀露在外面，上面暧昧的紫痕，提醒着二人昨夜的疯狂。
　　他终究还是狠不下心：“你委屈么？”
　　她却说：“我不要嫁给你。”
　　“可你已经是我的了。”
　　茵茵也不恼，静静的看着他，波澜不惊：“我们中了别人的计，若是此刻你要了我，景瑞必然会从西北大营回来，届时四皇子若是谋反，我们就是瓮中捉鳖。太子殿下奇思敏捷，定然是想得到的。”
　　他的眼眸忽然就暗了下去：“我早说过，这家国天下，是我们男人的事情。”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一张苦心经营出来的平静的心，也终于再不能冷静。
　　景玹转过身不看她，只说道：“你将衣服穿上吧。”
　　她拽过被扔在一旁的衣服，木然的往身上套，眼前他的背部有着一道一道的抓痕，泛着血色，在他处尊养优的肌肤上格外明显。
　　棠茵茵眼眶一热，终于哭了出来。
　　纵然是小声的哭泣，景玹还是听到了，转过身来，隔着衣服抱住她。棠茵茵终于再不知道该做什么，心里只想着，让她哭一场吧……景玹拍着她的后背，过了良久，才说道：“茵茵，只这一件事情，我不能依你。”
　　那一年的清晨，怀中人哭泣的模样长久的贮存在他的记忆中，她哭泣时孱弱的模样，抖动的双肩，一滴一滴滚落在他胸前的泪滴，以及他那一双无论如何也放不开的手。从此以后，他对自己发誓，今生今世，再不要她露出这样的悲伤。
　　这锦绣家园，这滔天权势，也终究有了意义。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棠棣下了朝便往东宫去了，太子妃身孕已然四个多月，不想今日也不知是听了什么消息，居然动了胎气，起先只是下体见红，太医开了几幅药，午间的时候，只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被褥都被染成了红色。
　　东宫寝宫内有着淡淡的药香味，棠棣走了进去，便见太子坐在上首，手支着额头，闭目。似乎是听到了声响，便睁开了眼睛，看见来人，景玹舒了口气：“老师……”
　　“仪儿如何了？”
　　“孩子没了。”景玹伸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想了好久才道“老师，您进去看看她吧。她心里不好受，又不让我见她。”
　　棠棣只当太子妃是心里郁结，便应了。
　　屋内还有着血腥的气味，棠棣走过去，看见棠贺仪苍白的面色，不禁悲从心来：“仪儿，你还年轻。”
　　棠贺仪幽幽的睁开眼睛，看见他，笑了笑：“父亲。”
　　棠棣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太子殿下心里也极为难过，你莫要耍脾气。你们都还年轻，将身体养好了，日后还有很多机会。”
　　棠贺仪忽然就哭了，一边哭一边摇着头，伸出手来死死的拽着棠棣的手：“父亲！我好苦啊！他居然和茵茵，他居然……他怎么可以这样！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父亲，我好苦啊！”
　　棠棣怔了一会儿，耳边棠贺仪又说了些什么，他都没有听见。眼前仿佛又见到了那年初秋，她立于窗前，怀中抱着小小的人儿，笑意渐浓，说出了一句：“我倒不希望她大富大贵，平平安安就好。”
　　茵茵……他突然站起身来，疾步走到外间，那一双眼睛似都喷出了火来，盯着景玹：“你和茵茵……”
　　话还未说完，只见景玹站起身来走至他面前，略一撩袍子，竟生生的跪了下去。
　　殿内的一干宫女太监都吓了一跳，慌了手脚，此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也只能跟着跪下来。
　　景玹从前，只跪过一个人。
　　兴许以后，他不用跪任何人。
　　而此刻，他却跪在棠棣面前，低垂着头，声音竟异常坚定：“老师，我会对她好。”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却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我倒不希望她大富大贵，平平安安就好。”
　　“老师，我会对她好。”
　　棠棣不禁退后一步，这兴许就是茵茵的命……此时此刻若是不将她托付与太子，那么日后再行嫁娶，恐也会遭人诟病。
　　他的声音都仿佛苍老了许多：“你要护她周全。”
　　“玹此生，唯她一人耳！”
　　殿外忽然雷声大作，只一瞬，雨水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在地上，噼里啪啦的声音打在窗扉。
　　波云诡谲的宫殿，风起云涌的青宵。
　　谁中了谁的计？
　　谁又在将计就计？
　　——————京城的人们几十年之后仍然记得嘉佑廿年的夏天，时为太子爷的正安帝娶棠府二小姐时的排场。那个满月的夜晚，送嫁的队伍绵延浩荡，旌旗宫扇，平金绣凤，一百六十对宫灯的光芒照亮了整个京城，令明月也黯然失色。爆竹声一直没有断过，铜钱洒满了整个接亲的宫道。铺天盖地的红色，太子爷坐在马上，端的是玉树临风，俊美无双，竟让众人看的恍了神。
　　那一天，梨花反季盛开，素净的梨花开的妖娆肆意，竟如知晓了人世间的喜乐嘉事一般。扑鼻而来的香气充斥着整个京都。
　　此后数年，京都的梨花再未展颜。
　　红烛如小儿的手臂粗，床上洒满了莲子花生，她端坐在那里，冷眼看着。
　　门被人推开，他走了进来，红色的长袍映的她心中烦躁。盖头被她径自摘了，景玹看到了也不恼。
　　他似乎是喝了酒，微醺的走至她面前，蹲下来与坐在床上的她平时：“茵茵，我会对你好。”
　　她也不知怎的，眼泪就落了下来：“无耻！”
　　他牵起她的双手，将脸埋了进去，须臾，她的手心便濡湿，只听他闷闷的说着：“你恨我罢。”
　　灯花“啪”的一响，她侧过头去，不看他，只手心中越来越多的凉液，让她一颗平静的心直直坠下去，再不能自已。
　　算前言，总轻负。
　　【六·毕竟东流去(，)】
　　【六·毕竟东流去(，)】
　　自大婚之后，茵茵便染了风寒，太子去了几次，都被拒在门外，后来渐渐就去的少了，只是一有什么好东西，都统统赏到棠茵茵这里来，一时间倒是叫下人闹不明白。
　　这日她在贵妃椅上看书，看着看着便睡了过去。再醒来，眼前立着一个人。
　　她看的清楚，却又不敢置信：“阿狸？”
　　“茵茵”景瑞上前几步，一把抱住她，声音竟然哽咽“我跑了三天，累死了四匹马，日夜兼程只为见到你。”
　　茵茵抚着自己的脸：“看我做什么，我如今这副样子，可是难看死了吧？”
　　景瑞眼眶都红了，像是小白兔似的：“说的什么话，你最美了。”
　　她目光温柔的看着窗外，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他握住她的手“茵茵，我带你走。”
　　“走？”她微微蹙眉“去哪里？”
　　“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咱们安安静静的过日子，好不好？”
　　棠茵茵却是笑了，摸着他的脸颊：“阿狸，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去哪？你是个皇子，是镇远大将军，是边关战士的统帅，是咱们王朝无数子民的定心丸。我不能那么自私，你也不能。”
　　“那要怎么办……”
　　她还是笑，爱怜的看着他：“我还记得小时候你在棠府里跟我爹学功夫。那时候你连剑都提不起来，大热的天，你一扎马步就是一中午，汗顺着额头往下流，我在屋里看着，只觉得你可怜极了。”
　　“后来你长大了，跟我父亲学了剑，慢慢的自己也琢磨出些门道来，功夫便与日俱增，连父亲都忍不住夸奖你。”她好像累极了，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后来便是有人跟我提起了咱们两个的婚事，虽是说着玩的，但我心里仍然欢喜。你那么好，那么优秀……我能嫁给你，打心里觉得欢喜。”
　　“可是阿狸，这世间上的事情，并不是我们说怎样便怎样的，半途而废非我愿，你懂吗？”她笑了笑“你以为你怎么能够进得来？若是没有太子暗中相助，你是根本进不了这深宫内廷的，阿狸，你我本来就受制于人，命运多舛，便不要再多挣扎了。”
　　他却突然站了起来：“我去求父皇！不，求二哥！”
　　“罢了……这辈子，就当是我欠你的，要是还……就等到下辈子吧。”
　　“说什么下辈子？我不信那些劳什子的转世轮回，我这辈子能认识你，便是天定的缘分，谁也夺不走！”
　　说罢，转身离去。
　　她微微叹了口气，继续看向窗外。
　　江汉曾为客，相逢每醉还。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欢笑情如旧，萧疏鬓已斑。何因北归去，淮上对秋山。
　　晚间的时候，景玹又来了。她心知这次逃不过，于是恭恭敬敬的迎了他。甫一进殿，景玹就退去了所有奴才。
　　“我见过景瑞了。”
　　“他走了吗？”
　　景玹盯着她看，良久良久，才应道：“走了。”
　　千言万语，他一句都说不出。只记得景瑞那一张愠怒的脸，撕扯着他的前襟，恨恨的说道：“你把她还给我！”
　　他不还手，也不挣扎，只说：“她是我的，我谁也不让。”
　　少年情事，历历在眼前过去。彼时痴狂，当时迷醉。十年来所有色彩，斑斓鲜亮，全都在她面前倾泻而下。
　　红色，是他爱穿的麾袍。
　　绿色，是他送与她的玉。
　　黄色，是他腰间配饰的穗。
　　蓝色，是雨天他手中的伞。
　　她疲惫的闭上眼睛，终于被一大片漫漫的黑色吞没，氤氲了整个心房。
　　身后有人为他披上了衣服，景珃回过头，笑了笑：“你来了。”
　　曹姬打扮成少年郎的模样，头发高高的挽起，更显的玉面含春，英气逼人。
　　“你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月了。”曹姬给他拢了拢衣服“听说九皇子回京了？”
　　“嗯，我的许多密探都给我传了书，应该是真的。”
　　曹姬叹了口气：“真想看看那女子是何等人物……”
　　景珃看着她，盯了许久，才说道：“红颜祸水罢了。”
　　她扯开话题：“此为良机，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
　　曹姬上前一步，默默的靠在他的怀中：“你若得了这天下，我便藏起来，叫你再找不到。”
　　景珃心里一痛，伸手抱着她，下颚抵在她的发间，问道：“若我败了呢？”
　　“奈何桥边，你等等我。”
　　他笑了笑：“好。”
　　怀中的人满脸泪痕，他只当不知。
　　————嘉佑廿年八月初五，四皇子珃匿六万人马于芜山，欲乱反。九皇子瑞率西北大军五万人等，前往平乱，次日黄昏，到达芜山。如血的残阳下，景瑞一袭红袍，端的是俊美无双，风神俊秀。他身后的士兵神情阴冷肃穆，眼中有一种任何人都不敢小瞧的坚定，那一刻，晚霞映着芜山，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一股暗流在他们中间涌动，仿佛随时会冲出来，吞噬一切。
　　景瑞便像这波涛暗涌的洪流中唯一宁静的岛屿。他衣袂随风轻扬，看起来恍若飘然世外。在一片剑拔弩张之中，依然平和淡漠得有如天空中缓缓飘过的白云。
　　空气中划过一支剑羽，便如星星之火一般，燎起了这已然不平静的原。数以万计的人叫喊着冲向前去，刀剑铿锵，血流成河。
　　文斌侧目看着景瑞，只见他握着长剑的手骨节泛白，刚要开口叫他，便见景瑞如箭一般策马而去，马上便淹没在了那剑气如霜的修罗场中。
　　文斌这才恍过神来，大声喊道：“瑞王爷，危险！回来！”
　　他知道京城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景瑞得了密报，快马加鞭未下鞍，沿路不知累死了多少匹马。驿站里的人给他传来书信的时候都忍不住形容了几句“九皇子就像一阵风似的。”
　　两天前，景瑞从京城而归，原本那样鲜活的一个人，瞬间像是变了个模样。茶饭不思，那个样子，叫他们这些个行军打仗的粗人看了，都心生怜悯。
　　许是有人听到了他的喊声，于是便帮着一起喊：“瑞王爷，回来呀！”
　　山谷里，喊叫声乱成了一片。呜咽的风似是有了感应，竟如低泣一般，山谷间缭绕着风声，如歌如诉，如泣如慕。文斌心里悔极，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只眼前倒下去的人越来越多，血色映着残阳，不输丝毫颜色。
　　但见不远处剑光一闪。
　　还未来得及问，便听到有人喊道：“活捉了逆贼四王爷！”
　　景珃被两个人按住，半跪在地，直直的挺着背脊，望着山顶，有好奇的将士随着看过去，山顶一少年，束发衣冠，玉面含春。
　　一大群鸟雀忽然惊飞，扑啦啦的振翅声响彻山谷，若白若灰的羽毛如雪花飘落，天色仿佛在陡然间暗了下来。
　　【六·毕竟东流去（2）】
　　【六·毕竟东流去（2）】
　　此一役，死伤近两万，整个芜山半边山头都被染成了红色，血水就像是入了岩石的缝隙一样，那浓郁的味道久久的盘旋在芜山上空，提醒着众人几天前的那一场杀戮。
　　西北大营的军帐内气氛肃穆，文斌坐在上首，紧皱着眉头，问道：“还没有找到九皇子？”
　　跪在下面的人战战兢兢的回道：“回文帅……属下已经率众人连着找了两天两宿……至今……至今还未发现。”
　　文斌一手撑着头，闭目而道：“再找，务必要个踪迹。”
　　金生就站在文斌左手边，问道：“文帅，我看还是先给皇上写一封信吧……若真是……”
　　他不敢说下去，只静静的立在一旁候着。
　　片刻，文斌才展目：“研墨吧……”
　　京都九月，尘埃初定。
　　四皇子入狱，九皇子下落不明，皇后从行宫回来。
　　一夕之间失去了两个皇子，皇上好像突然间老了下来，陈年旧疾忽发，整个人都没了精神，国事也就此耽搁了下来，最后索性颁旨，太子监国。
　　这一下子风云突变，朝中众人措手不及，有些四皇子的部下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等了几日，见太子似乎并无心整治，便也暗自松下口气来。只一些墙头草想要攀附太子，起先还没个门道，后来也不知道是听了谁的指点，一股脑的都重金购了些女人的物件。
　　戊时三刻，早已过了晚膳的时候，景玹还在书房中，手里拿着的是御史呈上来的奏折，入目而见：“……不遵祖训，废坏常纲……”
　　见着太子殿下面色不虞，御史问道：“殿下可是觉得有所不妥？”
　　他放下手中的奏折，说道：“这折子先压着，等圣上身子好了再做商榷。”
　　话音刚落，便起身离去。殿外有端着晚膳的小太监立在这里等候多时，此刻见太子走出来，一时间倒没了注意，赶忙拉住了吴有才：“吴公公，太子殿下这是要去哪里啊？”
　　吴有才恨恨的跺了跺脚“这也是你能问的！你这没有眼力见儿的猴崽子！”
　　小太监被骂的莫名其妙，却也不敢多说。
　　——————棠茵茵这几日来，莫名其妙的收了好多礼。
　　她心里也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便喊了人来详详细细的记下了哪家哪府送了什么东西，晚间一并差人送到了太子那儿去。
　　送信的人刚走，太子就来了。
　　她“咦”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景玹笑了笑：“想着你这几日不好过，我便来了。”
　　她走进里间，打开了箱子：“这些怎么办？”
　　他也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便说道：“即是给你的，你收着便是了。”
　　“可我……”她想了想“不然还是抬到你那里去吧。”
　　景玹这才展颜一笑：“都是些女人的玩意儿，抬去我那里，也用不到。”
　　“那便赏了你的妻妾……”
　　一句话说了一大半，才觉得不对劲，赶忙住了嘴。
　　景玹上前一步，牢牢的看着她，脸上已经没了笑容：“你说什么？”
　　她别过头去不看他，耳朵贴着他的衣服，甚至可以听到他愠怒时心跳的声音。
　　景玹低着头看她，兴许是因为害怕，她长长的睫毛小扇子一样的抖动，只这样，便叫他软了心。
　　“罢了，你若不喜欢，随便打发了奴才便是。”
　　转身待要走，忽然被人拽住了衣袖。
　　明明力气并不大，他却觉得仿佛自己整个魂魄都叫身后的人拉扯住，脚下的路那么长那样宽，他却再迈不动一步去。
　　“阿狸……”她的声音都在颤，隐约已有了哭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阿狸的消息？”
　　————————癸时三刻，东宫内灯火通明，长公主带着四个宫女，急匆匆的赶到，甫一进殿，便见着太医正在对吴有才说话，离着甚远，她听不清楚，疾走了两步，吴有才也恰好看到她，刚要跪下来，她赶紧说道：“莫行这劳什子的礼了，太子殿下怎么了？”
　　吴有才还是跪了下去，犹豫了半响方道：“太子殿下许是这几日操劳过度，身子禁不住，晚间受了些风寒，此时正发着热，太医已然开了药，说是头三副喝下去，就无大碍了。”
　　“你……”长公主看着他，皱着眉头想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方道“罢了，我进去看看吧。”
　　屋内只点了一只烛，并不十分亮，景玹自十岁以后，甚少生病，往日里跟着乌侯和景瑞在江心中喝酒至天明，也未曾得过什么风寒，这一场病倒是来的奇怪。
　　景玥走至他身边，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阿玹……是姐姐。”
　　景玹也不知听到了没有，只侧过头去不看她，口中说着：“你的心思我知道，只是我说过，我不会依了你。”
　　景玥也不知这是在对谁说话，于是俯下身：“阿玹，你怎么了？”
　　“茵茵，你明明知道……”
　　灯花“啪”的一声，景玥这才恍过神来，只觉得后背的衣服粘湿湿的贴在背上，整个人都再没了言语。
　　【六·毕竟东流去（3）】
　　【六·毕竟东流去（3）】
　　季节的更迭，仿佛总在转瞬间发生。京城的夏日和秋天，从来也未有个明确的分界，仿佛就是下了几场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天也就慢慢的冷了下来。
　　太液池畔，沿着羊房夹道一溜老樟树正掉叶子，两个小太监懒洋洋的打扫着，一阵风来，又落下满地的黄叶子，打着滚转着个，竟像是永远也拾掇不干净了。
　　一个小太监禁不住“唉”了一声，叫身边年级稍长的人听到，笑着用长扫把的一端碰了碰小太监的鞋：“别叹气了，快打扫吧，若是叫旁的主子看到了，可不是要好好修理咱们一番呢。”
　　小太监听了话，索性放下了扫把：“老海！起先我还当来这良娣的宫里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不成想咱们太子爷不过就是两天新鲜，到手了也就不管了，你瞧，这都多少个日子没来了。你还说什么‘旁的主子看到’——哪里有旁的主子会来！”
　　老海听到他这么说，笑着摇了摇头：“这可说不准，我在这宫里二十多年，见多了帝王薄幸，可是咱们现在伺候的这位，富贵的日子在后头呢！”
　　小太监白了他一眼：“就你整日里说这些听不懂的话，你若真是这般通透，何苦进宫二十多年，还跟我在这儿打扫落叶呢！”
　　说完，似是响应他的话，一阵秋风吹过，刚刚拢起来的叶子又散到四处，小太监被风吹的一个激灵，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阿嚏！唉……真冷！”
　　老海转过身，弯着腰继续扫脚下的落叶，也不看小太监，只自己慢慢的说：“这宫里，最冷的是人心，最不能在意的是权势，最不可猜的是帝王心。我一个废人，只想了度余生而已，何苦要做那人上人，变成众矢之的呢。阿屯，咱们伺候的这位主子，才是个通透的人呢，你跟着她，要学的还有很多……”
　　阿屯似懂非懂，这样萧瑟的秋风落叶，让他这个奴才都忍不住开始回忆往昔，宫中的太监十有八九身世凄苦，否则，谁又会愿意走上这么一条断子绝孙，为人奴仆的路呢？想当初自己进宫做太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秋日，那一天秋高气爽，日头高照，他上了胡山，在爹娘的坟头上磕了三个头，说了句孩儿不孝，便头也不回的进了宫。报了名，先是去净身房去了“根”，而后才有敬事房的太监领着他们洗澡，剔头，换了一色素黑的干净衣裳，跟着教习太监进来。那时候，宫在心里头，是个天一样遥远、威仪而又富贵不可想象的地方。紧张、害怕，还有点兴奋。忍不住偷偷地瞧，呀，原来这就是皇宫……入宫之后，也不过就是个小杂役，从最苦最累的活干起，还要随时顶着大伴的打骂。大多数的太监，终其一生也不过如此，无非混口饭吃，只有少数机灵的，才能摆脱这样的命运，一步一步攀到上位。
　　远远的只见两个女子的身影窈窕走过，细看之下，竟是良娣和贴身丫头琉璃，阿屯只在进了良娣宫里的那一日见过良娣，却因为一直跪着不敢抬头而未见容颜。晚间躺在床上回想起来，也只觉得良娣的声音温婉动听，周身似乎都有淡淡的香气，走起路来轻轻的，似乎马上就要飞走一样。至于良娣的样貌如何，他却并不知晓。
　　良娣住在西宫，先开始太子爷还喜爱的那阵子，赐了良娣离东宫最近的一间侧殿，梨音殿。后来只听说似乎是良娣并不讨太子妃和太子的喜爱，便打发到西宫来了。闲时几个小太监聊天，形容这位主子的时候，也尽是用了一些下流的字眼，说她勾引太子，不知廉耻，不合礼数。说她这个良娣是踩着太子妃的龙子上去的。
　　阿屯张了张嘴，忽然就说道：“老海，若下辈子我是个真正的男人，便要娶良娣这等的女子。”
　　老海回过头来看着他，笑了笑：“这辈子还没活够，下辈子还要做人？”
　　这话说的阿屯忽的就哽住了喉，想了半晌，方道：“若下辈子能娶到良娣，便是做人又如何。”
　　老海摇了摇头，没再说话。阿屯却忽然来了兴致，道：“那日我在御花园看到了太子妃，我觉得那样子，也不比良娣好到哪里去。同样是棠府的女儿，居然差的这样多。好像……听人说，良娣失宠，也是太子妃从中挑拨？”
　　“这样的话，莫要乱传。祸从口出，指不定那一日，你便成了这太液湖地下的一具无名尸。”
　　阿屯到底小孩子心性，被这样一吓，再说不出话来，低着头闷闷的扫地。
　　老海似是未见他的恐惧，又问道：“那日东宫的小德子，给你看了一张什么字条？”
　　阿屯用袖子擦了擦鼻子，颇为不满的说道：“你是长了九个头九双眼么？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
　　老海笑了笑：“你又不识字，给我看看罢。”
　　宫内的太监，一律不准识字，小德子无意间从东宫的地上捡了张太子写的字，他和小德子私交极好，有幸见到。
　　慢悠悠的从袖子里掏出纸，递给老海。
　　老海伸手接过，只扫了一眼，便叹了口气，阿屯耐不住，慢慢的走了过去：“写了什么？”
　　“云谁之思，有美在西。”
　　“文绉绉的，什么意思？”
　　老海抬起手捻了捻手中的纸，那纸条就如冬日的雪花般散落在风中，再不见一丝痕迹，阿屯目瞪口呆的看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恍惚间就听到老海低低的说了一句：“阿屯……要变天了。”
　　
　　【六·毕竟东流去（4）】
　　时以初秋，不远处的太液湖上，稀疏疏的纸两个小太监在扫落叶，她忽然就想起书上写的落花凋零，水涸潇，湘。还有那个美丽的传说：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是啊……棠茵茵叹了口气，不如相忘于江湖，只是……和谁相忘？竟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琉璃从后面给她披上一件衣服，叹了口气道：“小姐，天寒，莫伤了身子。”
　　她转过身子看着琉璃，问道：“还疼么？”
　　小丫头到底是年少，一句话就给问红了眼眶，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流：“人说有什么样的娘，便有什么样的女儿。大夫人心术不正，连带着她那个宝贝女儿都是个妖孽胚子。”
　　她伸手握住琉璃的手：“罢了，我倒是还挺喜欢现在这样子清净呢。”
　　“那是你喜欢！”琉璃擦掉脸上的泪，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自家小姐“太子爷在东宫，却把咱们给打发到西宫来。宫里的奴才都是见高踩低，日后……”
　　“日后？”茵茵笑了笑“日后的事儿，谁说的准呢。这宫里面，最说不准的就是日后。走吧，随我散散心去。”
　　琉璃动了动嘴，仿佛还想要说什么，但一瞧见茵茵的面色，一时间又咽了回去。西宫里住的尽是皇上的妃嫔，她相熟的极少，走着走着，竟看见了凤仪宫，那殿宇之上展翅的凤凰还一如她当日所见，抬着头朝着东面，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良娣。”
　　眼前袅娜一人而至，原是盈袖。
　　“盈袖姐。”
　　盈袖上前来给她请了个安，才道：“良娣当真是折煞了奴婢。”
　　茵茵笑了笑，没再说话。
　　“母后在么？”
　　“回良娣，皇后娘娘正在殿内。”想了想，又加了句“太子和太子妃也在。”
　　她一口气堵在心口，怎么都喘不匀，可，事已至此，她总不能不进去吧？
　　和各宫一样，凤仪宫也有着半尺高的门槛。当跨过这道门槛，棠茵茵恍惚觉得自己跨过了一道时间的屏障。想起自己上一次走入这重重叠叠的宫门，许是上辈子的事情？
　　便是应了那句，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再往里走，正殿内香气袅袅，虽是初秋，已然铺上了厚厚的毯子，甫一进殿，香气和着热气扑面而来，她一时怔忪，不知今夕何夕。
　　上首端坐的几个身影闪入视线，棠茵茵这才恍过神来，垂首，行礼。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给太子请安，太子千岁。给太子妃请安，太子妃安好。”
　　皇后不着痕迹的看了看坐在身旁的太子，只见他端着茶盏，也不看跪在面前的人，只那手微微的抖，杯内热水溅在手上都不自知。
　　叹了口气，又是一代儿女情长，红尘妖娆啊……“起来吧。”
　　她虽低垂着头，但一站一坐，景玹正好能将她的脸看得很清楚。两人视线交锋，彼此沉默地对视，似有时光交错滑过，却留不下任何清晰的印记。
　　一旁边侍立的宫女们，心里都对这位传闻中的“狐媚子”好奇不已，忍不住多看几眼。却见面前的女子如同雪玉雕琢，肌肤白得仿佛透明，衬得一双眼睛如天上繁星，清澈明亮，却又摄人心魄。只这样一位冰肌雪骨的妙人儿，怎会做出那般下作的事情来？
　　太子妃却突然站了起来，走到茵茵身边，拉起她的手，先是长叹了一口气，而后一双眼睛便泫然欲滴，哽咽着说：“我的好妹妹，你可受了苦了！”
　　她虽然听不出来棠贺仪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假，但是到底心里不喜，便不动神色的抽出手来，低眉敛目：“妾身惶恐。”
　　棠贺仪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一下：“你到底还是跟我生分了……我就知道你必是不会原谅我的。”
　　她实在受不住这样的话，也不想看眼前这个惺惺作态的人，于是道：“妾身昨日染了风寒，怕过给母后，便先告退了。”
　　说罢，起身便要离去。刚走了不到几步，身后一具温热的身体贴过来，将她牢牢的抱在怀里。她一惊，回过头去。
　　这一看不但看见了那人俊美的容颜，也瞧见了满殿奴才诧异的眼神。
　　景玹一只手勾着她的腰，一只手去探她的额头，须臾，放下来，刚刚紧张的神色也稍微退去：“天冷加衣。”
　　她转过身子，从他的怀中挣出，半跪着：“谢殿下。”
　　景玹看着她，到底还是不忍心：“你若是觉得西宫住的不自在……”
　　话还没说完，便听到外面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他心头一喜，道：“待雨停了再走吧。”
　　她推脱不得，只好应了。
　　皇后瞧着景玹，自那日把茵茵赶到西宫去之后，这么些个天也未见露出个笑脸……今日也只是见了一面，说上几句话，便高兴的不能自已，行动间都没了往日的沉稳。这世上，果真是一物降一物。
　　秋雨夹着寒意，下的越来越大，眼见窗外狂风乱作，大雨滂沱。凤仪宫的院内，夏日里那争相开放的锦绣繁花，终是随着季节的流转而颓败了下去，再无往昔的颜色。
　　过了晌午，雨还在下，皇后索性叫御膳房端了四人的份上来。因着皇上龙体未安，宫内罢了许多奢华精致的食物，此时耳边的雨声，眼前的人，最平常的吃食，倒让她有种小桥流水人家的错觉。
　　只是这样想想，眉目便已舒朗。在这静谧的时光中，殿内的红烛映在她的脸上，投下微微波动的光芒。景玹如痴如醉的看着，他的唇角，淡淡地扬起，欢喜，圆满，如意。
　　都是遇见她之前不曾有过的情愫。
　　
　　【六·毕竟东流去（5）】
　　（看在音这样勤奋的份上，看官们收藏啊~~~留言啊~~~）用过了膳，雨势仿佛小了些，又等了一炷香的时辰，雨便停了，她待要走，只见盈袖从外间走了进来：“皇后娘娘，安乐郡主带了小侯爷来跟您请安了。”
　　安乐郡主和乌侯是同宗同源，去年由皇上主婚，嫁给了户部尚书之子，几个月前诞下一子，颇得皇后喜爱，皇上便下旨，世袭侯爷。
　　安乐郡主生产之后丰腴了不少，身上披着斗篷，怀里抱着小小的孩子，气色红润，少妇的风韵就如同六月的牡丹一般娇懒而美丽，她先是恭恭敬敬的请了安，而后才抱着小侯爷走到了皇后面前。
　　皇后笑了起来：“可好些日子没见着这小家伙了，快来给本宫抱抱。”
　　安乐郡主走上前，笑道：“这几个月长了不少，我抱着他走了这一道，手臂都酸了。”
　　棠茵茵从未见过这么小的孩子，此时那小家伙黑黑的眼珠滴溜溜的转着，哪里都看，仿佛什么都新奇似的，一双白胖胖的小手在空中挥，也不知道是要抓住什么，她好奇的将手伸过去，不想被那孩子一把抓住，“咯咯”的笑了起来。
　　安乐郡主抬眼看了看棠茵茵，道：“瞧这小子，打小就喜欢摸美人！”
　　皇后点了点小侯爷的鼻子：“可不是嫌弃我和你娘亲老了不成？”
　　小孩子哪里听得懂这些话，只一个劲的拽着她的手指笑，棠茵茵不自觉的笑了出来，轻轻的说道：“真可爱。”
　　太子妃凑过来，轻轻的在她耳边说道：“是啊……真可爱。若我的孩子还在，兴许也有这么可爱。”
　　棠茵茵的脸瞬间变的惨白。另一只没被小侯爷攥着的手放在身侧，此时正狠狠的握紧，骨节都泛了白。
　　棠贺仪直起身子，若无其事的拿了茶杯，端在嘴边，遮住那一抹哂笑。
　　——————是夜，暴雨袭城，四面水声。她本就浅眠，此刻愈发的睡不着，起身披上衣服，也不唤琉璃，自顾自的打开了窗。
　　廊下的雨汇成一股溪流，欢快的也不知往什么地方流去，只那样子让她想起了小时候每次爹一带她去郊外，自己也是这般，迫不及待，蹦蹦跳跳。仿佛还是不久之前的事情，可仔细算来，也十年有余。
　　正思索间，身后伸来一双手臂，关上了窗：“夜寒，莫要冻坏了身子。”
　　她吓了一跳，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景玹的双手顺势缠在她的腰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呼吸之间热气喷在她的耳上，微痒，却难耐。
　　“你想我了么？”
　　她整个人都被拢在他的坏内，身上的每一处都为这毫无缝隙的贴近而灼热。他这一句话像是唤回了她的魂，抬起手来推拒着：“殿下请自重……”
　　景玹索性将她的手一并纳入怀内，握紧她纤细的手腕，她瘦了好多，手上筋骨毕露。
　　“我想你定是喜欢这西宫的，这里没有太子妃，没有我的姬妾，没有那么多的是非。”他低头看着她，忽而自嘲的笑了笑“更重要的，许是因为这里没有我。对不对？”
　　她终于回道：“殿下既然都知道，又何苦要把我逼到这种地步。”
　　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啃咬着她的锁骨：“我以为你明白我的心思……我做了这么多的傻事，我想你总有一天会心甘情愿。我恨不得把这一颗心都捧到你面前来，哪怕你根本不稀罕……”
　　“太子贵为储君，婚姻之事，上事宗庙下济子孙。岂可为心性所左右。”
　　等了许久，他都没再说话，窗外狂风乱作，夜雨凄苦。
　　他的手也不知什么时候伸进了她的衣襟。她猝不及防：“别！”
　　景玹却笑了起来：“别什么？”
　　她的脸涨红，好在是夜里，看的并不真切，渐渐的，连呼吸都乱掉。
　　他还在问：“别什么？”
　　手轻轻的拈起那一端，低头吻着她的耳垂：“别这样？”
　　她痛苦的别过头，身子不由自主的蜷缩。
　　他的手还不老实，复又整个覆住，吻着她的脖子：“还是别这样？”
　　那感觉难受极了，像是有千万条蚁虫在啃咬她，身体里仿佛有一泓热流，一股脑的都涌到了下面去。
　　她想起了自己进宫的那一日。跟随宫人沿着高高的宫墙而行，她带着自己简单的东西，走向宫门口。红墙，黄瓦，高而蓝的天空。这么大又这么空旷的皇宫里，脚下砖地绵延不断，头上高天直欲压人头顶，仿佛命运压抑在人全身。
　　原来，一个错误，就是一生。
　　心里太过混乱，到最后只剩了空白一片。她感觉到他低头吻去自己脸上的眼泪，他的唇柔软温暖，动作轻柔，幼兽一般小心翼翼，倒似她是此时枝头的梨花，柔弱到不禁风的娇嫩，怕自己力道稍微重了就会让她受伤。在急促的呼吸中，她闻到梨花的香气。这香气让人头晕目眩，仿若是毒药。
　　最后的最后，她攀附着他的身子，终于在疲倦中沉沉的睡去。
　　景玹紧紧的抱着她，那双手顺着她的手臂滑上去，与她五指交握。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锦罗帐中，熏了异域沉香，烟雾在鎏金博山炉花枝交缠的空隙中袅袅纠缠升起，聚了散了，谁知道是融为一体了，还是消失了。
　　垂着烟云般纱罗帐的床里，她安静地躺在里面。那巴掌大的脸上终于不再有倔强，景玹笑了笑，她睡时原来这般安静。
　　伸出手来想要碰碰她，又怕将她惊醒，于是只敢摸一摸她散落在床上的发梢。
　　他将那一缕发梢握在手中，就像是得到了什么宝物的小孩子，笑的得意而温柔。
　　
　　【六·毕竟东流去（6）】
　　收藏留言嘛第二天是个好天气，一夜风息，落花如雨。
　　琉璃迷迷糊糊的推开了殿门，就见着吴有才像是跟木头桩子一样立在门外，她吓了一跳：“吴公公？”
　　吴有才转过身来，除了眼下有些淤青之外，神色并看不出来疲惫：“太子醒了么？”
　　琉璃云里雾里：“太子？吴公公你莫不是做梦了？”
　　“你这丫头……”吴有才摇了摇头“没心眼的人就是睡的沉。”
　　停了半刻，又道：“去预备热水吧，多烧点。”
　　阿屯和老海立在门口，看着东宫来的人把赏赐一箱一箱的往殿内抬，良娣躺在贵妃椅上看书，眼皮子都没抬，只由着这些人进进出出，宫人们自是熟悉这位主子的脾气，走动间小心翼翼，生怕打扰到了她。
　　阿屯对着老海的耳朵，小心翼翼的说道：“你瞧咱们良娣，太子爷赏赐那么多的好东西，一件也未见她穿戴过，介整日里清汤寡水的。”
　　老海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难不成你让良娣像你似的，得了什么宝贝就迫不及待的拿出来显摆？你上一次显摆良娣赏给你的玉佛，不是叫别的人都看红了眼。嘴上不说，心里怕是恨的牙痒痒。”
　　阿屯双手插在袖管里，点点头：“有道理……只是，女为悦己者容啊！以前皇上还来西宫的时候，哪一个主子不是卯足了劲的打扮自己个儿，生怕珠钗不够亮，胭脂不够香。”
　　老海笑了笑：“嗯，还算是通透。”
　　“通透什么？”
　　“你不是都说了么？女为悦己者容。”
　　阿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怎么就通透了。正想着，见不远处一个人锦衣华服，众星捧月而来，那气势虽隔着远，但还是遮掩不住。一时间这宫中美轮美奂的景致，都成了那人的点缀。
　　他朝着西面瞧了瞧：“这是……还未到戊时吧？太子来的真早。”
　　“不早了。”老海含笑而道“怕是太子一颗心整日里都住在良娣这儿呢。”
　　阿屯吸了吸鼻子：“你这老头子真肉麻。”
　　————手中的书被人抽走，她还未来得及出声，就见眼前的人含笑看着她：“躺着看书，晚上莫不是要喊眼睛疼。”
　　棠茵茵转过身子不看他，闷闷地回道：“只看一会儿。”
　　景玹整个身子贴过来：“你若喜欢，我给你找个识字的女官来给你读书如何？”
　　她微微挣了挣：“你不要离我这么近。”
　　可是他手劲奇大，她如何挣脱的开，最后果真恼了，脱口而出：“景玹！”
　　一室的奴才皆屏息敛目，生怕太子爷发怒，不想太子却是笑了，低着头抵在她的额头上：“这一日真长啊……我打早上从这儿走了之后，就一直盼着这时候。”
　　茵茵的脸都被他说红了，念及屋里还有那么多的人，更恨不得用针线缝起他的嘴来。
　　景玹拍了拍她的手：“不恼了，你用膳了么？”
　　“我不饿。”
　　他想了想，又问道：“今儿南面的水果赶巧进贡来，你喜欢吃什么，我差人去捡几样。”
　　“不想吃。”
　　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这语气中似嗔似怒，一副小女儿姿态，他便开了心，耐着性子：“我叫人抬来的布匹你看了没有，有喜欢的么？若有，便差人给你做几件衣裳。”
　　“没有。”
　　景玹心情极好，抱起她往里间走去，床上有着她的味道，他喜欢极了，甫一放下她，整个人便凑了过去。
　　却见她双手捂着脸，指缝间渗出透明的水，越来越多。
　　“茵茵……”他伸手去碰她，却叫她手指间的冰凉给吓退。
　　“你别再来了……”她还是捂着脸，指缝间的泪滚落在床上，一滴一滴圆的像是珍珠。
　　“我求求你了……你别再来了。我恨死你了……我恨死你们了……”她断断续续的说着“我受不了了，他也一定恨极了我。”
　　景玹以为她说的这个“他”，是棠贺仪。他的手放在床上，此时却是轻轻的握住她的发梢，几不可闻的轻轻“嗯”了一声。
　　她还在哭，声音并不大，压抑却持续。景玹握着她的发梢，低垂着眼睛：“你别哭了，我……”
　　那一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她的发梢软软的，还带着她身上的香气，叫他如何能割舍得掉？
　　她的泪越流越多，像是永远流不完似的，滴在他的手上，濡湿了他手中的发。
　　景玹叹了口气，松开了手中的发梢，过了一会儿，却又不舍的用手指去摩挲：“我依你便是，再不来了……”
　　那一年，正是他登基前的最后一个秋天，史书中关于他的记载还只是储君，后代人口中属于他的帝国伟业也尚未开始，可是他立在西宫太液湖畔，见那秋水微澜，一时间山河苍茫，万事皆哀。
　　这一场江山的你争我夺，这一次权力的明争暗斗。他终究是，得了天下，而失了她。纵然天地之大，再无任何可留恋之处。
　　
　　【六·毕竟东流去（7）】
　　江南，曹府。
　　日头才刚刚照亮了整个天界，曹府外等候着要见曹建平的人已经在西角门排了老长。
　　曹建平正在用早饭，身后的管家一一念着手中的信笺：“苏州造船李老板，无锡丝绸季老版，京城当铺王老板……”
　　“小姐醒了么？”
　　管家猛然间被打断，便收了手中的信笺，道：“早间的时候碰到小姐屋里的丫头，说小姐醒了已有半个时辰。”
　　“她在干什么？”
　　管家看了看公子的面色，也瞧不出个喜怒来，便又说道：“奴才这就着人去打听。”
　　曹建平放下手中的羹匙，立在一旁的丫鬟递上锦帕，他拿起来擦了擦嘴，道：“不必了，我也只是随口问问。”
　　“那……公子现在就见客？”
　　曹建平扬扬眉：“不急，我先在府里随便走走。”
　　眼见着这“随便走走”，便走到了小姐的院子，管家也只能苦笑，心道一声：公子，何苦呢？
　　曹姬背对着门，正在收拾包袱，身后的门被人推开，冷风吹进来，她不觉缩了缩脖子，却未说话。
　　身后那人走上前，按住她的手，声音暗哑：“不走不成么？”
　　曹姬笑了笑：“不拦我不成么？”
　　曹建平看着她温婉的侧脸，忽而就软了心：“日后……我会对你好。”
　　她的睫毛微微颤抖，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只别过脸去拨弄着烛台，漫不经心：“你莫忘了我是你妹妹。”
　　“你不是。”
　　曹姬回过头来看着他：“我不是？你是要向世人承认，我只是爹养的小妾与人私通的孽种？你舍得下曹家百年名门望族的名声？”
　　他沉默了一刻，道：“只要你舍得下心中的执念。”
　　她笑了笑，从他手下抽出自己的包袱：“要我舍下心中执念，除非他活着回来，除非他此生安好。可是这不可能，所以我放不下。就像是若要你舍下这家业，除非这里不是生养你二十余年的地方，除非这里不是书写着你一切辉煌的曹府，除非这不是你最喜爱的锦绣江南，繁花故里。他曾经跟我说过，权力是这世界上最复杂却又最简单的东西。简单，是因为权力无非是一命换一命，只要你的命最终没被别人换进去，那么终将为王。复杂，是因为追逐权力的人，往往总是忘记初衷，是以百年孤寂。”
　　“若我是他……必定希望你脱离这世间爱恨苦，希望你再不要受离合悲。”
　　曹姬背起包袱，走至门口，背对着他，也不知是说给谁听：“可你终究不是他。”
　　因为他若付出，他若挽留，不会一物换一物，不会开出任何的条件，不会让她放弃什么而去成全。
　　许是上辈子未结的愿吧，所以今生遇见他，是以百年孤寂。身边曹府内美丽的精致向后退去，时光也好像悠然抽离，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包袱，头也不回的离去。
　　天上下起了小雨，她行走在路上，想到京城十月，怕已是秋风微凉了吧？
　　那一年，也是这样的天气，他喝了酒，躺在她的腿上，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些话。
　　他说：“我小的时候并不讨父皇的喜爱，到了秋天，太子的宫内早早就铺了厚厚的毛毯，而我只有到下了第一场雪的时候，才能换上厚衾。秋天的太液湖旁，总是有许许多多的落叶，我喜欢踩在上面，因为没有人陪我玩，没有人陪我说话，我便只能听听踩落叶所发出的响声。有一次我在御花园里看到太子和景瑞在玩秋千，宫人将他们推的好高，他们二人笑的开心极了。我躲在树后，想，推的那样高，定是能见到宫外的样子吧。后来他们二人玩累了，便被女官牵走。我等了好久，看他们都走远，于是爬上秋千，找了个小太监推我。那小太监将我推的极高，我努力的望着远处，原来，宫墙之外还是宫墙，鳞次栉比，次第重叠。这样无趣，可他们却笑的那么开心……后来我才知道，身边有个朋友陪着，就算是看无休无止的红砖琉璃瓦，也不会无聊。”
　　他说：“我十五岁那一年，许是朝中外戚强大，父皇终于想起了还有我这么个已然没了娘的孩子。我记得清楚，那日是过年，我的殿内冷极，忽然见到父亲身边的宁公公，他笑着跟我说，皇上请四皇子去上书房。那是我第一次去，上书房内暖暖的，我刚一见着父皇，便忽的红了脸，立在那儿傻乎乎的，最后还是宁公公提醒我要请安，我才猛然恍过身来，跪下去就是一个大礼，书房内铺着毯子，却还是被我磕的出了响，那响声十分大，突兀极了。父皇忽然就笑了，说，真是个宽厚的孩子。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该怎么回父皇的话，所以我便跪着。过了一会儿又听父皇对我说，你喜不喜欢做官啊。我说喜欢。父皇沉吟片刻，又道，明日朕便封你为王爷，你先回去吧。我紧跟着又是磕了一个头，声音还是极大，我磕的头都晕晕的，也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因为父皇的话。那一晚，宫内的人都在守岁，只我一人在书房内，写了一晚上的字。先是抄了《论语》，又抄了《孙子兵法》。到了下昼，守岁的宫人都睡了，四周静悄悄的。砚台里的墨被我用光，我只好沾着水，把刚刚写的字又描了一遍。我此生……从未觉得一夜原来那样长。写了好久，天边渐渐的亮了起来，窗上有沙沙的响声，我推开窗子，原是下了雪。我生怕宁公公被这雪误了脚程，便扔了毛笔，找来了扫把，一点一点的扫着宫道上的雪。”
　　他说到这儿，忽然就不说了，她好奇的问道：“那后来呢？”
　　景珃翻了个身抱住她的腰，声音闷闷的传来：“后来到了晌午的时候，日头将雪照融了，我许是累极，趴在官道上睡着了。再醒来时，便有人喊我一声王爷，锦衣华服，无上权利。所以至今，我都怀疑，这是不是，我在那宫道上的梦，其实宁公公还没有来，我只是在宫道上睡着了，在梦中而已。”
　　她摸着他的头发，笑出声来：“傻瓜……”
　　可脸上的泪，却不住的滴在他的发间。他许是感觉到了，那抱着她的双臂更加牢牢的扣紧。
　　“曹姬，若你认识从前的我，或许你会原谅现在的我。”
　　回过头，曹府立在江南的最中心，细雨之下，不见了往日的气势凌人。此时冷眼看去，都是往昔。
　　她始终记得那个混乱的黄昏，他仰头的那一望，彼时流年十余载，便都赋予他那深邃的眼中，再不肯自拔。
　　她在山之巅，景珃在离着她百余丈的地方遥望着，他的嘴开开合合，隔着那样的远，她却听得真切。
　　他说：“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前方是深渊又如何，她此生情愿陪着他，万劫不复。
　　珃，奈何桥上，你等等我。
　　
　　【六·毕竟东流去（8）】
　　到了十月，京城内愈发的冷了起来，皇上的病还是不见好，整日里睡着的日子倒是比醒时多，记性也一日差过一日。有礼官上书，谏言大赦天下，为帝祈福。景玹只过了一眼折子，便准了奏，之后接连下旨，宴请国内百岁老人。
　　十月十五，月圆夜寒，殿内一派歌舞升平，都是些民间喜爱的节目，景玹能看到这样节目的机会少之又少，此时便也兴致勃勃的观赏。转身去拿酒杯时，眼角瞥到坐在下首左边的一百岁老翁，吃食皆只动了少许，便开口问道：“老翁是觉得不合口味？”
　　老叟一头白花花的头发，此时抬着头，微微的笑起来，竟有些像个孩子：“殿下见笑，皆因家中还有一老太婆，九十有七，不足百岁，今日我从家里走的时候，她说自己从未吃过宫内的美食，言辞之间，居然伤心极了。老叟便想，圣上许是过几日就会大好，那以后，定是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于是想着少吃些，给我家中老太婆带回去一些。”
　　他听着，竟不自觉的心生艳羡：“老翁的内人好福气。”
　　老翁笑着摇摇头，摸了摸自己的一把胡子，微微的眯起眼睛，似在回忆：“她嫁给我时并不乐意，总是嫌弃我笨手笨脚，可是过着过着，大半个辈子就过来了。说长，是八十余年，三代君主，数不清的尘世纷扰。说短，也不过就是一起搀扶着的每一个昼夜，一个一个的加起来，便到了今日。”
　　这样的琴瑟和鸣，便是尊贵无双的皇室中人也未曾享受过的幸福。微微沉吟，又问道：“老翁膝下有几子？”
　　老翁摇了摇头：“刚成亲的第一年我们上山打柴，不想遇到了山崩，老太婆受了伤，请了村里的大夫来，说是，以后兴许没法怀子嗣了。老太婆脾气倔强，央了村内的秀才写了封修书。”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
　　殿内的抚乐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全神贯注的看着老翁。
　　景玥最先耐不住，问出声来：“那后来呢？”
　　景玹也盯着老翁看，酒杯举在嘴边，居然忘了喝。
　　老翁低头将桌子上的食物小心翼翼的整理好，慢慢的说道：“我就跟老太婆说，若是没有孩子，你便更要陪着我，若是连你都走了，我可就妻离子散了。老太婆稀里糊涂的就被我的歪道理给哄住了，从此以后虽然也常常与我争吵，却是再也不提离开的事情。嘉佑十年的时候，冬日里下了极大的雪，我们那个小村子通向城里的路都叫雪给堵住了，家里平日没有存粮，我并不知晓，老太婆每日都说自己不饿，连着三五天不吃东西。八十多岁的人，哪里受得了？夜里常常难受的在我身边打滚，后来禁不住我反复盘问，才讲了真话。我便对她说，日后，有我吃的，便有你吃的。没有我吃的，也定然有你吃的。你陪了我大半辈子，我断不会叫你受了半点委屈。百年之后，你见了阎王，便要对他说，此生我不曾负你，来世若得福泽，愿再结连理，修百年之好也。”
　　殿内立着伺候的宫女们，都红了眼眶。不是什么大风大浪，也没有多么痛彻心扉，只是最最普通的乡间夫妻的故事，却那么的温暖。
　　老翁将没吃过的菜都放到一个盘子里，还特意挑出了一些辣椒，想是他的内人并不喜欢辣味。
　　“殿下，老叟的这些吃食，能否带出宫外？”老翁微微举着自己的盘子给太子看“尽是叟自己的吃食，并无逾矩。”
　　“着人给老翁再备一份吧。”景玹微微笑着“伉俪情深，古稀之年，世之少有。”
　　老翁不禁欢喜：“叟谢太子殿下恩典！”
　　景玹含着笑，没有说话，目光看向殿外，明月映在太液湖上，晕黄的灯光透过宫灯外薄薄的纱射出来，是她的殿宇。
　　风将纱帐吹起，她的窗户未关，离的其实很远，但是他却清楚的看到她慵懒的躺在太妃椅上看书，眉头轻蹙，不知为谁。
　　世间的的所有孤寂，仿佛都压到了他的身上。
　　
    六．毕竟东流去（9）
    嘉佑廿年，十二月廿九。早上开始便下了雪，入了冬一共下了四场雪，就数这一场最大。宫内一片银白的颜色．平添了许多不可言喻的素净。
　　还有一日便是除夕，皇上一直昏昏沉睡．礼部半个月前就上了折子，内务府也请了好几次的旨，无外乎都是询问这个年要怎么过．最后还是太子同皇后一并下了诏：帝体违和，一切事宜从简。
　　第二日是个睛天，冬日的阳光明媚耀眼．宫殿的青砖红瓦上未融化的积雪被这暖融融的日头照了一个早晨．到了中午便化成淅淅沥沥的水．顺着廊下流。东宫之内，花期已过．光秃秃的枝桠．叫人看了心生怜惜。太子立于树下．一身青衣，神态宁和，清雅如朝露。
　　吴有才自东宫门外而入．躬着腰一溜小跑到了太子的身边，眉眼间喜悦难挡：“殿下，皇上今儿精神大好，说是晚上要设宴．宫内三品以上嫔妃、王妃，都耍随宴。”
　　景弦这才看了他一眼，声音清冷：“她知道么？”
　　吴有才依旧低着头：“奴才一得了消息便来回禀殿下了，还未派人去西宫。”
　　“把前几日送来的那个火狐裘衣给她送去，天寒，莫要冻坏了身子。”说罢．转身进了殿内。
　　殿内香气袅袅，是熟悉的味道．明明淡雅清香．却总是叫他觉得妖媚至极，骨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叫嚣着奔腾，他不知疲惫的迷恋着这味道。明知是奢望，他却舍不得放弃。
　　宫里好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宫道上砖石砌的御沟水道边植的桃李梨杏的枝桠上挂满各色花灯，双鱼、宝塔、宫式，高挑在夜空中，伴着纷飘的白雪，华灯宝炬，雪色花光，霏雾融融，一如白昼。殿内纱灯串串．映着所有人的脸上都红润美丽，棠茵茵坐在太子妃下首，微微抬首去看坐在正中的皇上。
　　皇上的气色大不如前．纵使锦衣华服，玉带束冠．也挡不住他那忽而将至的衰老。
　　皇后给他细心的布菜，神色之间就像是最最普通的夫妻，仿佛此时天下皇朝，山水奇观，都再不能入她的眼。皇上伸出手来握住皇后执着玉箸的手，低声说了句什么，皇后笑了笑，挣脱开，转身的一刹那，茵茵分明看到她飞快的擦去了眼角的泪。这一生，皇后到底为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偷偷的擦去了多少泪？
　　皇上放下手中的酒杯看着坐在左侧的太子．轻声说道：“弦儿，善待天下百姓。”
　　景玹自然知道皇上不会莫名的说出这些话来，一时间居然红了眼眶．幸好殿内歌舞升平，并没有人注意到他。
　　卷二·云谁之思一．烛自莫凭栏（，）正安元年．岁在春季．是以烟花三月．锦绣繁花之势乍现。入了春，京城里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从皇宫最高处的揽雀台望去．连绵的红砖瓦墙终于没有了往昔的气势，琉璃瓦像铜镜似的反射着骄阳Ｏ景弦立于台上．眺目而望，视线的尽头，天与地惭惭淡细成一条灰色的线．或许那是连他这个帝王都未曾去过的地方。而最远的，却并非那天之界地之疆。最远的，是她的心……“陛下……．”．吴有才在后面小声道。他转过身．问道：“几时了？”
　　“丑时二刻。”
　　正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寅”，自景国开朝起，早朝就铁板钉钉地定在寅时。“天儿慢慢热起来了……”他莫名其妙的说了这一句．顿了片刻．才又道：“叫尚衣坊的人去桃夭宫．给她裁几件新衣裳。”
　　吴有才低眉敛目．丝毫未有惊奇：“奴才遵旨。”
　　景玹负手而立，面朝着东面，吴有才站在他的身后，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再催促一遍。正为难着，却见皇上转过身来。
　　“给宫内三品以上的妃子都制新衣。这样也省了她被众人嫉妒了去。”
　　说罢．撩起袍子，走下了揽雀台，身后一干内侍和宫女亦步亦趋的跟着．吴有才的眼前猛的没了遮挡．初升的日头照的他睁不开眼，他赶忙伸出一只手来捂住眼睛．只心里想着，帝王帝王……帝王也未必事事顺心如意。回过头，眼见下面那抹明黄色越行越远．他小声的骂了自己一句．赶忙跟了上去。每日一到丑时，东华门外的小街便如滚水沸腾一样热闹起来。皇宫的附近虽有些宅邸，不过满朝官员能得恩准住在那里的．少之又少。再者，就算能得此殊荣，一般人也不愿住在皇城内．毕竟起居行动不如外城自在。所以要赶早朝，丑时之前就得离家，先由正阳门入皇城。未逢每月的初一或十五，正光门是不会开的．必得转由东华门进。赶朝会总是宜早不宜迟，到东华门外下车时住住丑时刚丹过，再走至殿前不过一刻钟罢了。久而久之，这一刻钟的上朝宫道就成了众人聊天话家常的时机。上至景国国事，下至官员家事，无一不被拿来讨论Ｏ这几日，最火的话题未过于皇后回府。自景国开朝以来，还未有哪个皇后有过如此恩典，是以众人皆道棠相好福气。棠林被三五官员簇拥着，也只微微含笑而道：“诸位过奖。”
　　棠大人为官十余载，品行向来如此，众人也是见怪不怪．说说笑笑．便又开了旁的话题。
　　这繁华京都，富贵逼人，妖娆无双．最不缺的．愁怕就是家长里短。今日你是他口中的人物．明日他又成你话里的主角。
　　何为真？何谓真？都不过是人之劣根．冥顽不化，娱人娱己罢了。三月十五日．帝下诏．准后回府探亲三日，随行嫔从棠妃。
　　月圆之夜．她站在自己的闺房外，心绪繁杂。白日里的仪仗着实累坏了她．好在父亲和兄长极为熟悉她的性子．晚宴将息．便遣了她回房。
　　曾经以为进了宫只一年，便可全身而退．难耐世事无常，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今夕何夕，恍若如梦。月光清辉洒落满院．她怔怔的看着．忽而一笑，想必这京城之中．真正干干净净的，就只剩下这一轮皎月了吧。
　　“二姐……”身后有人为她披上衣服，“夜间风大，莫要冻坏了身子。”
　　她回过头．看见来人．不禁大喜：“芳菲！”
　　芳菲笑了笑：“没想到是我吧？”
　　她牵起芳菲的手，喜不能言：“你……你……”
　　“长公主特她恩准我跟着皇后回府的。”芳菲反握住她，“你看你．又瘦了……”
　　视线触及园内绽放的花朵，芳菲的眼神变的柔和：“二姐．你还记不记得，从棠府嫁到宫中的那一日？”
　　未等她开口，芳菲又道：“京城的梨花一夜绽放，美不胜收Ｏ我虽未亲眼所见，但只是想一想，便觉得天地美景．不过如此。”
　　“芳菲？”
　　“好姐姐 ………别委屈了自己。”
　　芳菲紧紧的看着她，从那黑色的瞳仁中．茵茵看到了一直分辨不请的自己……
   “我叫琉璃和你说的话，她必是带到了。人这一辈子．不到最后一刻．谁也参不透自己的命数，既然姐姐今日已然入了那深宫内廷，自此……萧郎是路人。”
　　茵茵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问道：”你有他的消息么？芳菲……他们都说瑞王爷这么久都没才音信．许是战死沙场了。可我不信……”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一定还活着！他必是不会死的！若他知道我……知道我……他一定恨死我了！”说到最后．话音断断续续，伴着女子的哭泣声．在这幽黑的深夜中。芳菲看着她，心里那些话，终于再也说不出来。她的二姐，不是看不透，只是不敢看透而已。上前一步．轻轻的抱住她，芳菲伸出手来．一下一下的拍着茵茵的后背：“二姐……你太累了。”
　　盼．人生若只如初见。他依旧是她心中俊美无铸的小白星君，她依旧是他心中永难忘杯的总角少女。叹．谁以流年，乱我浮生。
　　三日的时光，日子如指尖流水。她每日里都待在父亲的书房中．到了用饭的时候．琉璃旁的地方不去．径直就到书房中我她Ｏ偶尔棠泽延得了空．便找她来对弃，只可惜她棋艺不精．偏偏还喜欢撒泼甩赖，她若是走错了棋，便如何悔棋都成，可一旦他要悔棋．她便有一大篇一大篇的酸腐之言。每每都叫棠泽延头疼不巳。他自是疼惜自己的这个妹妹，虽口上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但心里却着实喜爱．看着掌茵茵低着头时那消瘦突兀的锁骨，棠泽延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棋子，道：“宫中的饭食不合口？”棠茵茵抬起头来，不妨他这样冷不丁一问，想了片刻，才道：“怎么会 ………？”
　　“那我这妙龄的妹妹．如何瘦的下巴都尖尖似锥了？”棠泽延笑了笑，伸出手去捏着她的下巴，“着看，可不是要戳坏了大哥的手。我瞧着．倒是不若从前美了。”
　　棠茵茵侧脸挣脱，笑嘻嘻的说道：“人说倾城倾国的美人．都是巴掌大的脸儿。大哥喜欢的那几位歌姬，不也都是这样的锥子脸？如何到了妹妹这儿，就不美了？”
　　身后的金兽炉中焚着百合香，暗香散入衣袖发间，棠茵茵手中还捏着黑子，上好的墨玉．圆润柔滑，触手温热，棠泽延放下手中的棋子．微微含笑：“小丫头，大哥又赢了。”
　　“啊！！怎会！！！”
　　棠茵茵肆无忌惮的声音穿透书房，余音绕粱。棠泽延看着眼前的妹妹．慎怒中的美人，含羞待放如最最娇艳欲滴的花蕊。明明只是入宫不足一年，却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任性刁蛮的小女孩儿了。
　　他笑着揉了揉掌茵茵的发：“你这蛮儿．大喊大叫的．成何体统。”，茵茵低着头整理棋盘，过了片刻．才说道：“大哥……谢谢你。”
　　她许久没有这么快乐过了，刚才的那一瞬间，就仿佛真的回到了从前。她明白大哥的心思，哄着她．逗着她，不过希望她能快乐些。
　　棠泽延也不问，只将她耳边的发拢了拢：“茵茵，对自己好一点。”
　　话音刚落．屋外便有人轻轻敲了敲门．琉朗声道：“大少爷，小姐，前面派人来请您二位入宴。”
　　“走吧，府里的厨子伺候你十多年了，这次你可要多吃点，莫要再学那歌姬．整日里顶着张锥子脸．无端看的大哥头痛。”
　　茵茵咧嘴一笑：“这还用说嘛！若是有咸酥金虾，我丑话说在前．你可不准跟我抢！”
　　棠泽延斜看着她，嗤笑：“那也要你吃得下才罢。”，“哼！走着瞧！”
　　说罢．仰着个小脖子，气势万千的踏出书房，棠泽延看着她那熟悉却又难得的娇蛮．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触及还守在门口的琉璃．二人相视一笑，未言一词。
　　桃夭宫内，一连三天冷冷清清，阿屯无聊的甩了甩手中的抹布．摇头晃尾巴的对着老海说道：“往日里棠妃在的时候也不喜热闹，时常一天都不说一句话。可她一不在，我怎么觉着这里空的叫人心慌呢？”
　　老海背对着他．正在把棠妃最爱的茶具小心擦拭，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道：“这宫内不说话不言语的物件多了去了．就譬如我们陛下的金銮宝座，它也是个整日里不言语的，可若是突然少了它，你说能行么？”
　　“嘿！”阿屯瞪圆了双眼．愤愤不平，“你这老小子，怎么多小的事儿到了你那儿．都能扯出这样一大篇酸腐之词来？幸亏你是在这深宫内院，也幸亏咱们主子少言寡语，不然啊 ………就你这掉书袋的习惯．早不知吃了多少巴掌了！”
　　老海摇了援头，也不恼．只笑道：“你这黄口小儿，倒是自有一番智慧。”，阿屯少得他夸奖，现下听他这样一说．立时得意了起来．靠在殿门上，嗤笑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跟着是什么样的主手！”
　　“是什么样的主子？”
　　身后冷不丁有人柔声问道，那声音刚劲才力掷地有声．偏还透着少许柔情，阿屯往日里听到的莫不是跟自己一样的细声尖嗓．一时倒是想不起来这是谁的声音，于是便回过头去看。
　　这一看，吓的恨不得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还是老海反应的快．上前几步．跪地而拜：“奴才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一边说，还一边拽了拽惊魂甫定的阿屯。“啊！”阿屯忙跟着跪下来，不住的磕头，“皇上万福金安．奴才该死．皇上恕罪！”
　　景玹抬脚迈入殿内，并无恼色，淡淡的对着那二人说道：“起来吧。”
　　阿屯两条腿都忍不住打颤，老海叹了口气，到底无法．只能不动声色的搀着他。自棠妃册封之后，皇上从未踏入过枕天宫．这次好不容易来了，棠妃还未在宫中，阿屯不禁为自己的主子抱不平，可细细一想．皇上亲自下的旨意叫棠妃做皇后的侍架嫔从，又怎么会不知这档子的事儿呢？
　　景玹坐在上首，右手边上有一本《金刚经》，想必是她平日里常常看的书．便闲置在此。“你们娘娘，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
　　阿屯到底年轻，又是头一回遇上皇上问话．便抢着回答道：“回万岁爷．咱们的这位主子，心性安静极了，往日里也没什么甚喜欢做的事情．只读读书，看看景，若是心情好了，至多也是会刺刺绣的。”
　　景玹看着那小太监．神色极为认真，许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听那小太监只回答了三言两语，便又问道：“只这些？”
　　老海接着道：“回陛下，棠妃往日里虽看书．但时常一两个时辰都未翻一页。奴才微贱，虽知棠妃心有郁结，但却并不知其为何。”
　　说罢．抬起头来看了看皇上．只见皇上的手轻轻的摩挲着棠妃平日里靠着的软垫．那目光似痴似幻．若说女子是水．那么此刻的皇上．就犹如溺水之人．深陷其中．再不可自拔。过了许久，才见皇上起身离去，淡淡的说道：“今日的事．莫要对她说起。”
　　“奴才遵旨。”
　　但见皇上的身影赶行越远．阿屯才微微直起上身来，声音还打着颤：“老海．我这后襟可都湿了．”“老海站起来．伸出手拽了他一把，笑道：“瞧你那猴胆！”
　　阿屯擦着额头的汗，皱着眉头：“陛下可真奇怪，你说 ………陛下的心里．到底是咱们主子．还是不在乎呢？”
　　老海拾起抹布，转身继续干活：“皇上的心思岂是我们这些个人能猜的到的？快些把殿内的物什都好好擦一遍．明日一早主子就回来了。”
　　“唉……”阿屯摇了摇头，依旧满脸不解，“真是奇怪．还不若当个小奴才来的轻松。”
　　
    一．独自莫凭栏（２）
    三月十九日，皇后回宫。浩浩荡荡的一路车马从棠府往皇宫驶去，琉璃跟在棠茵茵的轿子边上，听见里面低沉的啜泣声．小姐从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就这个样子，刚刚离府的时候老爷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忍不住劝道：“小姐．莫要伤心了，老爷时常进宫，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
　　茵茵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只不应答。棠府离皇宫只三柱香的丰程．只是今日声势浩大，到了西直门的时候已然用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下了轿．跟在皇后的身后．入了元德殿，叩拜皇上。棠茵茵跪在殿内，低着头并不看上首的人．景玹仔细的瞧着她，觉得仿佛比离开的时候脸色红润了些，眉梢也隐约有了喜悦的意味．心中一时五味陈杂．说不上是喜是悲，便也只是挥了挥手，淡淡的说道：“皇后此番车马劳顿．这些个繁文缛节就免了吧。”
　　棠贺仪复又磕了个头．道：“臣妾谢皇上恩典。”
　　回了桃夭宫，这才好像是喘匀了一口气似的，棠茵茵躺在贵妃椅上闭目歇着，身边有个小太监走上来．细声说着：“娘娘．春日风料峭．睡在这里．怕是要感了风寒。”
　　她睁开眼睛，见是个白净的少年，于是问道：“你是这宫里的内侍官？”
　　“正是。”
　　“叫什么名宇？”
　　那小太监微微躬着身子，带着点喜悦的说道：“奴才名叫阿屯。”
　　她皱着眉头念叨：“阿屯…”
　　阿屯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奴才祖辈都是种地的，爹娘更是没读过书，奴才生下来的那一日．恰好老父种田而归，途径三屯．便有村人迎上来说家里添了个男丁．是以奴才便得了这么个名字。”
　　这小太监机灵的模样十分讨喜．棠茵茵听他讲故事有趣极了，不禁笑了笑：“当真有趣。”
　　阿屯见她展颜一笑，说道：“娘娘真是美极了……奴才瞧着，阖宫上下，再无人能比。”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小奴才，平素里能见到几个娘娘．倒是会夸海口！”
　　他刚要再开口，便见老海从殿外走进来．跪地而道：“娘娘，来仪宫里来了人，说是…请娘娘过去一趟。”
　　“说了是什么事情么？”
　　“皇后从棠府回来之后，后冠上的明珠不见了．许是要找娘娘过去帮忙想想，是落在了哪里。”
　　老海说罢，抬头看了看走至眼前的棠妃．心中叹了口气．明摆了是在给棠妃下套．只不知自己这个素性纯良的主子能不能躲过这一劫。
　　棠茵茵带着琉璃赶到的时候，来仪宫外巳经跪了好些个人．她一眼就瞧见芳菲，不由快走了几步：“芳菲！”
　　芳菲回过头来看着她．急忙说道：“二姐，你怎么……”
　　“你干嘛要跪在这里？”一边说一边去扶起她：“这是怎么回事？”
　　“皇后娘娘后冠上的夜明珠不见了．这可是天大的事。我们这些随从回府的奴才都被罚跪在这里。”
　　棠茵茵一听到这儿。立时甩开芳菲，往来仪宫的殿内走去：“东西丢了就好好的找，责罚下人算是怎么回事！”
　　芳菲自是知道茵茵的脾气．见她这个样子，生怕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便扯着琉璃一起快步追上去：“．二姐！”
　　棠茵茵刚走到来仪宫的门，便被拦了下来．皇后的贴身侍女云帘伸出手来挡着她．阴阳怪气的说道：“棠妃留步。”
　　她平日里也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姐，何曾受过这样的气？就算府内真的才人给她不痛快，她也是锱铢必较，定要讨了回来的，丝毫不会服软．当下那压了许久的小性子都涌了上来，对着云帘说道：“凭你这么个掌府里出来的丫头．也敢挡了我的路？今儿莫说是来仪宫，便是那玉皇大帝的行宫，我也一定要进去！”
　　云帘也不生气，依旧懒详详的道：“二小姐莫生气，奴才昔日里虽是棠府里最下贱的人．但现在到底也算是宫里的人，既进了宫，二小姐便要守着这宫内的规矩，若不喜这宫内的规矩……二小姐当初又如何挤破了脑袋耍入这后宫六院呢”
　　“你！你……”她不愿失了风度，压住了火气，冷冷的道：“让开。”
　　“二小姐息怒，皇后娘娘有旨，未找到夜明珠之前，这来仪宫是不能随意进出的。”云帘笑嘻嘻的斜了她一眼，“二小姐威仪再大．也莫要冲撞了皇后娘娘。”
　　“混账！”她厉声道，“我乃当今圣上钦赐妃嫔，从二品．你一个狗奴才，也敢如此放肆！”
　　她这个样子十分吓人，云帘有些招架不住，便侧过脸去．说道：“棠妃若真心如明镜．便让奴才带人去桃夭宫栽一找如何？”
　　一边说，一边用眼色示意身后的两个宫女。那二人会意，走上前去，推着棠芳菲和琉璃道：“这等猖狂的丫头，是不把皇后娘娘的旨意放在心里了是不是？”
　　这两个宫女都是常年在后宫做事的人．也不知手下使了什么阴损的招数．芳菲和琉璃齐齐跪在地上。冷汗直冒，脸色惨白。云帘这才笑了笑，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悠悠的说道：“非要兴师动众的，最后吃亏的还不是你们。”
　　棠茵茵气的身子都发了颤，赶忙上前去要扶起芳菲和琉璃．怎料到一时心急，忘记了来仪宫的宫阶。她只觉得脚下踩空了，身子一闪，便直直的坠了下去。
　　
    一．烛自莫凭拦（３）
    室内药香弥漫，她热极，伸手去扯自己的衣襟。恍惚间也不知道是碰到了哪里，竟觉得一阵阵疼痛。有人按住了她的手，轻声说道：“别碰，刚刚上了药。”
　　这声音熟悉极了，夜夜入梦，她睁开眼睛，看见景玹坐在床边，一袭明黄色的龙袍．眼下微微淤青，好不憔粹。景玹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一双比天地还要幽深的眼睛此时情意绵绵，似是耍滴出水来。见她醒来．他那一双眼睛惭渐的流露出一种异样的光彩。她坠落其中，只不知道何时能够落地。“你还觉得哪里疼么？”
　　茵茵皱着眉头，动了动唇，说道：“我有些渴。”
　　“吴有才！”他忽的站了起来，神色紧张，“快上茶！不……”
　　回过头来。神色羞赧：“你想喝什么？”
　　她不耐烦起来，指了指桌子上的茶壶：“络我倒点茶就好。”
　　吴有才已应声而入，此时便上前一步给棠妃倒茶，不想却被皇上挡了回去。他了然的垂下头，往后退了一步。
　　景玹拭着茶壶的温度：“有些凉了，不然我叫人给你重新沏一壶？”
　　她那点子耐性终于消磨殆尽，心里只怀疑眼前的这个人是不是景玹，他何时变的这么唠叨？
　　用被子罩住自己的头，她闷闷的说道：“我不喝了。”
　　他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唠叨，于是倒了一杯微凉的茶水，走至她床前：“茵茵……”
　　一边说一边去翻她的被子：“不是说渴了么？喝完了再睡，好不好？”
　　她也没有再说别的，就着他的手喝了一杯的水，想是的确渴坏了。
　　“还要么？”
　　她的唇因为刚刚喝过了水而泛着晶莹的颜色，微微垂着眼帘，睫毛便像是小扇子一样拢起来，此时看去．恍如隔世。
　　棠茵茵没有答话。只翻过身子再不理他。
　　景玹将茶杯放在一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一腔的话都在嘴边，就是说不出来。过了许久，他才伸出手去给她将放子拽了拽。
　　“你是不是………”他想了想，又说道“心里不舒坦？”
　　她根本不理会他，只是又往床的里面窜了窜。景玹见了，不禁苦笑，那么丁点的地方．她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又等了一会儿，明明知道她不会理会自己，也明明知道无论说什么都会如石沉大海。可他就是不想走，便只是这样静静的看着，也觉岁月静好。
　　她的右肩受了伤，此时翻过身去，恰好压倒了伤口。细密的疼痛丝丝涌上来，她隐忍着不发出声音，心里告诉自己，挺过去就好了……他走了就好了正是三月好时节，晨雾渐惭褪去，四面疾风卷来，扫惹得树木在风中猎猎作响。
　　初绿的柳枝拂动太液湖的悠悠碧水，皇城内外一片红粉青绿，整个人间都从沉睡中苏醒，唯有她内心荒凉，恍如还在严冬。
　　吴有才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屋内浓重的药味冲没了此前的梨花香气，他心里只觉得慌，便褪去了外袍，在她身边躺下。
　　床上有着她的味道，是他熟悉的梨花香，莫名的叫他心安。想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去，将她袍在怀内：“我……我有时觉得自己把你逼的太紧，怕你受不住，怕你难过，怕你不痛快。有时候，又怕你忘了我。就算你终究没办法欢喜我……可……”
　　景玹用了一分力，紧紧抱着她的双臂炽热而有着他不可言说的坚持。
　　“可我怕你忘了我……”
　　屋内静极，窗外有茑燕啼叫。清晰的传了进来，景玹忽而一笑：“为什么春天每年如约而至，可我等的那个少女，却迟迟不肯归来？”
　　仿佛被刺中了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紧紧抓住身下的锦被，紧紧闭着的双眼却看到了一夜绽放的梨花。三万朵梨花最终幻化为一滴水，滴在她的心间，轻轻的一声。
　　也不知是何时。
　　可那香气．却终究是驻扎在她的心中．久久离散不去。
　　仿佛百年堤坝轰然倒塌，她终于再也无法忍受，翻过身去，钻进他的怀里……右肩上那红的妖娆的血色，刺痛他的双目。
　　“茵茵……”他俯下身去亲吻她的右肩，“你明明知道是我……你明明知道 ………”
　　耳边他的心跳如同雷呜，渐惭的充斥了她所有的威官。她受不住的哭了出来，任由自己的身体随同他一起沉论。
　　极乐之下她紧紧的咬着自己的嘴唇．那血色把他从癫狂的边缘拽了回去。景玹将自己的手指至于她唇间，哄道：“茵茵乖……咬这个……乖……茵茵。你乖……”
　　她难得的温顺，张开嘴，似懂非懂的看着他，似乎在想什么……但也只是一瞬，下一刻，便死死咬住他的手指，再不放开。
　　嘴里弥漫着血腥味。也不知是她唇上的血，还是他手指上的血，混在一起．不辩踪迹。
　　景玹扣住她的腿，狂野的驰骋。
　　这一刻，他们用最原始的方法，诉说爱意。
　　云雨过后，茵茵累极，软软的趴在他的怀里，闭目而睡，呼吸绵长。景玹握住她的发梢，喜悦的心情溢满胸腔。他低下头，轻吻她的额头。
　　胸前漫慢濡湿，是她在哭。“茵茵……”他手足无措，惊慌的放下她的发梢。
　　这样蠢 ………景玹苦笑，爱上一个人，原来会变得这样蠢。
　　“我讨厌她 ………”她抓着他的手臂，像个告状的孩子，“她总是知道我最在意的是谁。她为什么这样对我……”
　　“她和大娘一样……得不到爱，为什么怪我。”
　　这样小女儿的娇态．是景玹从未见过的，可却那样的欢喜，欢喜她的话，欢喜她的话是对他说。
　　他的手一下一下的怕着茵茵的后背。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茵茵……你知道我是谁么？”
　　她忽然蹙起眉头。景玹的心就因为这眉间的一点踌躇而忐忑莫名。“是小白星君啊 ………”茵茵凑进他的怀中，小孩子一样的嘟囔：“小白……”
　　
    二．情不知所起（1）
    三月春风拂弱柳，蜂蝶缠绵。杏花春雨。一夕之间，御花园内繁花锦簇，各种娇媚的花朵开的云雾缭绕，似胭脂琼瑶，乱花迷人眼，又复去年今日那般千红一窟，万艳同杯。
　　只是御花园内的梨花．无论花匠们如何放尽脑计，费尽心思，也难耐其枯木不迎春。上京之内，举国上下，竟无一树盛放的梨花，是以给那深宫内院中的棠妃娘娘，平添了一份神秘传奇的色彩。
　　棠茵茵自小喜爱梨花，每一年春天最喜悦的事情莫过于看一树梨花压海棠．那样的美不自知，也不知羡煞了多少万紫干红的俗媚娇艳。只是今年却再也看不到了……当真遗城。正想着，身后一人贴了过来，自后面抱住她。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姿势。
　　“在看什么？”
　　她不习惯这般的亲密，微微挣脱：“还是白天啊 ！”
　　景玹低沉的笑出声来。咬着她的耳朵：“我可什么都没做啊 ………你莫不是想的太多了？”
　　一句话就叫她红了脸。渐渐的耳根都红了起来，她肌肤莹白，此时添上这样一抹晕红。无瑞的叫他觉得欢喜。
　　她不知道如何回这句话，心里反复的琢磨，却又觉得无论怎么说，说什么，都是闺中情事，温婉娘子。可她不想做他的温婉娘子。景玹见她忽而黯没下去的眼神，心中一紧，转念思及这几日来他们二人难得的缠绵．便又开了怀，放低了声音问道：“今年的梨花没开，你心里是不是不欢喜？”
　　她想了想，咬着下唇．模样好不可怜．偏偏她自己还不自知：“我喜欢看那花儿……”
　　景玹牵起她细若无骨的手．轻轻的摩挲着她的指尖，一低头，就吻上了她的脖子。
　　她侧过头躲闪，不成想却将自己那一段皓颈全然暴露。一时间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我……我不舒服！”
　　情急之下，也只能编出这样的借口。
　　埋首于她脖颈之间的人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放开了她。
　　他连呼吸都乱掉了。某处情动，硬硬的抵着她的腰，她又不是第一天知晓情事。怎会不知那是什么？正害怕着。却见他微微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沙哑着说道：“我带你去狩猎吧。”．正安元年三月，帝于京城皇家山林中禁苑围猎。三月廿五日便由管围大臣先行布围．严禁任何人进入围猎地区，御林军跑马清人，以防有樵夫药客进入。又二日，查山中确实再无人出入，各官驿站预备围猎事宜。向内务府报告前往所经之地。熟悉地形。兵部拟定随行人员及御林军扈从。行前一日，以春猎告奉先殿祭天奉祖。
　　三月三十。正安帝出宫狩猎．武官引扈随行。文官跪送出宫，随从嫔妃棠妃一人。
　　阿屯有幸跟着皇上出宫见见场面，兴奋的一路上叽叽喳喳，老海是早就熟悉他的性子，只沉默的跟在他身边，只当没听到。吴有才却是头一遭遇到这样聒噪的奴才。最后实在是忍不住，甩了甩袖子，怒道：“你这奴才再不闭嘴，就给我滚到后面去！”
　　阿屯也不怕．笑嘻嘻的答道：“哥哥您说的哪里话，我们主子和您的主子共乘一车呢。我若去了后面，主子要我伺候的时候，哪儿找人去啊！”
　　吴有才气的鼻孔生烟．偏偏还反驳不得，也只能学着老海。眼观鼻鼻观心．当身边的人只是浮云……浮云……阿屯自顾自的说着：“要说皇上也真是奇怪。早先还不待见我家主子。现在为了我家主子，打死了那惹祸的奴才不说，还软禁了皇后。老海，你说当初那李唐君主宠爱杨贵妃时，是不是就这么个宠爱法？戏文里怎么说的来着……三钱宠爱在一身！三钱……为何只三钱？不是说李唐江山富庶的很么？三钱……这君主着实小气。不若咱们皇上。天底下多难得的宝贝都尽数赏到了咱们桃夭宫！”
　　老海斜睨了他一眼，也懒得纠正他，只悠悠的说道：“杨贵妃如何比的咱家主子这般通透．李唐的君王也没才咱们皇上的这般圣明。”
　　阿屯撇撇嘴，用胳脖肘推了推吴有才，鄙夷的说道：“看着没？我家老海介整日里跟茶馆里说书的老先生似的，一张口就满嘴的仁义道德之乎者也，迂腐的紧！”
　　吴有才冷冷一笑：“也亏得你跟他在一起伺候棠妃，不然你这脑袋都不知道丢了多少回了。”
　　“那不能！”阿屯咧嘴一笑，“哥哥您是不知道．我家主子那可是个心眼极好的女子。往日里我们做了什么不规矩的事儿，只要不是不能饶恕的，棠妃大抵都不会计较。”
　　四下里瞅了瞅，忽而压低了声音，凑到吴有才的耳边说道：“不像是凤仪宫的那位。多行不义，进了报应吧！”
　　“去！”吴有才推开他，“没大没小的！什么样子！”
　　阿屯用手背蹭了蹭鼻子，也不恼，依旧兴奋的看着前方的路。
　　轿子内点了暖炉，微微有些热，棠茵茵脱下外袍，无聊的趴在正案上。翻着刚刚景玹看过的几本奏折。
　　景玹在一步开外的玉几上给她倒茶，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倒好了茶，将茵茵抱于怀内，递上一杯水：“来 ………一会儿给你猎一白弧。入了秋便可做上好的狐裘。你穿上，一定美丽极了。”
　　她依旧翻着奏折，只听话的低头喝水，喝好了，才说道：“谢皇上。”
　　“只我们二人，不要叫我皇上。”
　　棠茵茵漫不经心，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偏偏景玹爱极她这个模样，恨不能把她在此处就地正法。收紧了抱着她的手，低头问道：“在看什么？”
　　棠茵茵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样子，已然不再挣脱，只淡淡的说道：“好些个名宇，是我父亲的门生。”
　　“棠林是我的老师，这些官员也算是与我同出一门，提拔自己的同门师兄弟，还有错？”
　　“不好。”茵茵摇着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这个样子一来叫天底下旁的书生不服气，二来也给了这些官员为所欲为的机会，反正和当今圣上同出一门。他们做什么，哪里有人敢置追回喙？”
　　景玹想了想，低头吻在她的脸上：“当真是老师的好女儿！”
　　“我是怕最后他们坏了我父亲的名声……，”她漫不经心的说着“我已经够败坏……”
　　话音至此，她才幅然醒悟，猛的住了嘴，再不敢说话。
　　景玹的头靠在她的肩上．闻着她发间的香气，汲取着那瞬间的温存。他知她心中有许多的结，旁人说的多，她自己想的更多。
　　“茵茵……“”他的语气近乎哀求：“往后我们好好在一起……我再不做令你难过的事。你真心待我，好不好？”
　　她低着头也不知在看什么，表情悲喜莫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臂柔软无力。
　　景玹握紧她纤细的手腕，忽然就软了心。“罢了……这样的话我再不与 ………你能在我身边，便已经是上天的眷顾。”他闭着眼睛吻她的发“是我痴愚……不知满足。”
　　他炙热的唇在肩上游走喃喃的说着：“你在就好 ………你在就好 ………”
　　棠茵茵回过身来，整个人钻进了他的怀里，分不清是喜是悲，只觉一阵阵冷意袭来。她知道此刻只有他陪她在这里，这天地之间，也只有他了。
　　暮鼓晨仲。风欢幡动，搅乱了苦心柔情荡漾。岁月长河，千载之下，这一瞬间的心动。其实已是一生一世。
　　
    二．情不知所起（２）
    春日里的围场生机盎然，大片大片的云朵浮于九天碧落之上，慢慢的抱着白色的尾巴，随着风不知追向何处。
　　皇上午时三刻就到了围场。行官早已准备好了食物，只待皇上传召。
　　景玹自御撵中走下来．手紧紧的握着棠妃。随行而来的莫不是粗鲁的武官，但到底也懂得非机勿视，见此场景，皆低下头，屏息敛目。稍微大胆一些的人，偷偷抬起头来，看那坊间众人口耳相传的狐媚子，到底是怎样倾国倾城的女子。
　　只见棠妃神色淡摸。头发迎风飞舞，她没有被牵着的那只手伸出来放住耳边的发丝。恰好露出一张素净美丽的面庞。那样的冰肌玉骨，那样的明眸皓齿。美的似天神下凡，让人不禁觉得任何对她的遐想．都是一种莫可名状的玷污。
　　前呼后拥众星棒月般的迎接进了行宫。
　　甫一入内殿，景玹便帮棠茵茵脱下了外袍。低头问道：“饿了么？”
　　她懒懒的趴在桌子上。下巴立在自己的一双交缠相叠的玉臂之上，专注的看着眼前的一对茶具，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景玹将手中二人的外袍交与吴有才，道：“棠妃的外袍拿到暖炉上熏着，传行官奉膳。”
　　吴有才恭恭敬敬的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他回过身去看棠茵茵，她竟枕在自己的胳脖上睡着了。景玹好气又好笑的走过去。俯身抱住她：“茵茵……吃好了饭再睡。恩？”
　　她皱了皱眉头，睁开眼睛：“我不睡了，你放开我。”
　　景玹心情极好，吻了吻她的头发，便依言放开。棠茵茵站起身来，走至立于上首的案几前坐下。手中翻弄着案几上的几本奏折．是刚刚他在车内没有看完的。
　　他静静的看着她，嘴角含笑，静默不语。
　　等了片刻。便有内侍官陆陆犊犊的将膳食奉了上来，棠茵茵还是坐在案几前，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景玹，迟疑片刻，似邀宠似的说道：“我要在这上面吃。”
　　内侍官诚惶诚悠的看着皇上，皇家历来注重礼仪讲究规矩，历朝历代也没见哪个帝王是在专门批奏折的龙案上用膳的，更不要说是一个小小的妃子了。
　　景玹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悲伤……过了一会儿，才笑道：“好。”
　　内侍官便小心翼翼的将膳食奉于龙案上，正端着一盅汤，不想棠妃伸出手来拿玉箸，内侍官躲闪不及，整整一盅的汤都洒在了龙案上．汁水淋漓，案几上的奏折全数遭殃，空气中都浮动着汤的油腻味。内侍官赶忙跪下，声都发了颤：“皇上……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他站起身来，走至龙案前，将她从座位上拽了起来，仔细的擦了擦城在她身上的汤水，这才对跪在脚下怕的浑身直颤的奴才说道：“下去吧。”
　　内侍官怕的腿都软了，根本站不起来。只能手脚并用的爬了出去。
　　景玹擦干了她身上的汤水。抬起头来与她直视：“烫到哪里了？”
　　棠茵茵抿着唇看他，眼中有坚持，有倔强，有不甘，有……有太多太多，他宁愿看不懂的情威。
　　侧过头去看那一案的奏折被汤水泡的发皱，景玹笑了笑：“闯下这样的祸，你如意了么？”
　　她泪盈于眶，终于开口道：“你为什么不讨厌我？我做了这么多触怒你的事情．我恃宠而骄，欺君罔上。你到底为了什么，还不放过我？还不讨厌我！我做了那么多错的事情……我这样的挑战你对我的宽客，我凭着你的喜爱闯了这样的祸。你为什么还不讨厌我！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放过我吧……你到底怎样才会讨厌我……．”
　　景玹那明亮的眼睛忽而沉了下去，就如同最不可侧量的深渊，茵茵哭的不能自已。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那泪水就从指缝中倾泻而出．无端的叫他心痛。
　　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来将她揽在怀内：“若我知道你有哪里好。那么大可以找一千个一万个如你这般的女子来，也省得你我双双经受磨难。若我知道如何能够放弃你，讨厌你……便不会夜夜思念你，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那样噬骨的相思。又如何会为了这些小事而磨灭？我不求你也同样欢喜我，由爱故生恨。由爱故生怖。你不爱我，是福气……这种伤心的威觉，我舍不得你承受。”
　　茵茵固执的摇着头。一声比一声尖刻：“我不懂！我不懂！”
　　“我不是帝王，不是君主。在你面前，我只是这世上最最普通的男子。爱恋着自己心中的少女。茵茵。我允你恃宠而骄，允你欺君罔上。你便是闯了更大的祸，做了更错的事，都有我替你担着。九州之外，三界之上，若你得罪了天神。我无力庇护。那就让我来承受你所招致的天谴。日后殡天，我愿受风雷劈身，水火折磨。我愿魂飞魄散，再不入六道轮回……但求你能安好，此生就了无遗憾了。茵茵，你懂么？”
　　她的眼泪成串的落下，恍然明白，世间最美好的事物．原来是他的誓言。
　　“小白……你要永世记得这一刻。”
　　他的手轻轻的握着她的发梢，侧过头来吻着她的耳垂：“茵茵，你也要记啊 ………三生三世都记得。下辈子，下下辈子，若是有痴情的男儿对你说了这一番话，那定然是我舍不得你，追随了你一世又一世。若他如我一般纠缠于你．你定然不要厌烦。
　　他只是……他只是太欢喜你……太欢喜你罢了。”
　　过了午时，狩猎正式开始。景玹接了衣服，窄袖马靴，阳光之下，眉眼深刻．轮廓优美分明得如同精致雕塑。茵茵不由的看痴了神，但见他转过头来。对她忽而一笑．这才恍过神来，慌忙的低下头，臊的耳根子都发了红。
　　景玹上前一步骑上马．对她说道：“等我给你猎一头白弧，冬日里做一件美衣裳。”她点点头，想了想．又说道：“陛下小心。．．他咧嘴一笑，欢喜如少年。连吆喝马匹的声音都透着几许得意。
　　先行御林军于山林中追辅白狐。
　　景玹坐在马上眺目而望，等到这处一圈烟尘滚滚泛起，兴奋地叫出来：“来了！，，他抓紧马僵，等那些尘烟再近一点，就可见清晰可见御林军策马驱赶而来的是惊惶逃窜的白狐。景玹身边围着的骑手也将马一催，冲向中心。包围圈立即缩小．白狐惊见前面也有阻拦。收势不及，转身太快，硬生生撅了膝盖倒在地上。只见包围圈中一片尘土滚滚。动物叫嚣．混乱一片。
　　他取过弓箭，定定的看着一片尘土中那抹胡乱逃窜的白色，紧紧勾着弦的手忽的放开。箭羽势如破竹．横穿尘土，直直的射在了白狐的左眼上。围观众人莫不高喊了一声“皇上好箭法！，，射于白狐左眼，这白狐便通体上下无一处箭伤，他日用它做了狐裘，便是极品中的极品。
　　随行官去围场中拾猎物，时近下午，开始鸣金。大家都在山中酣兴正浓，好久才陆犊看见几个人散散跑回。景玹刚转回身，忽见不远处黄土翻滚。虽不见猎物，但其奔跑之间尘土如此飞扬。鲜见其凶猛异常。事出突然。御林军一时还来不及回防，眼看着一头公鹿如发了颠一般冲向围场边的观看席，渐渐的挥起更大的尘土，看不清那畜生到底奔至何处，未及深思，只见本来立于围场中心的皇上猛的抽打了胯下的马．飞驰而出。
　　一片黄沙乱舞中。她隐约瞧见那人一骑当先，策马狂奔而来。正待仔细分辨，却见他从马上一跃而下，整个人扑在了她的身上，巨大的冲力使二人纷纷滚落在地。景玹将她紧紧的护于胸前，手垫在她的头下和腰间。
　　耳边有人在喊“护驾”有人在喊“射鹿”，有些胆小的内侍尖叫出声……渐渐的。
　　整个天地都安静了下来，只余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反复呢喃。
　　“茵茵乖……不要怕……”
　　
    二．情不知所起（３）
    宫内被惊起，已然是下昼时分，皇上和棠妃都受了伤，好在随扈的府衙早有安排。一队车马自东华门而入，前后护卫约十人，皆是朝中官拜一品的将军大臣。
　　皇太后以及皇后和长公主，已然等在元德殿中，太医馆所有御医都跪在殿内，每人身边立着一个医箱，只等皇上回来便立即诊治。
　　早早便有人奉皇太后的懿旨开了宫门。重重叠叠的朱红宫门一直通向皇宫内最最遥远的地方，太后站在门口。左右两边长公主和皇后扶着她的胳膊，神色之间无不紧张。
　　极目之处。渐渐明亮，太后这才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念了好几个阿弥陀佛。
　　只一会儿的功夫，马车就到了元德殿前。有御林军将皇上从马车中抬了出来，迅速的抬入元德殿。几名御医上前一步。用剪刀剪开皇上的衣襟，皇上似是腹背受伤．肩胛骨处渗出许多的血，柔红了半片衣襟。
　　极痛之下，他睁开眼睛，口中浓重的咸腥味，他刚要开口问话，便不受控制的吐出一口血水来。皇太后见此情景，忽的红了眼眶，却见景玹伸出手来，不知要握住什么０“珐心 ………”皇太后抓住他在空中乱舞的手。景玹定定的看着她，口中溢出更多的血来，却固执的握紧了她的手，那双眼睛执着的看着她。皇太后终于醒悟过来。哭道：“她没有事……茵茵她很好！”
　　他还渗着血的唇角微微上翘，终于沉沉的昏睡过去。
　　十几个太医诊治了半宿，终于是将血给止住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来，元德殿内手臂粗的蜡烛还在点着。宫女和内侍官出出进进，一盆一盆的清水端进去。又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来。太医院医正走至皇太后身边，道：“皇上洪福齐天，伤势已然控制住。，，皇太后一夜未眠，此时眼眶之下一片淤青，闻言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神色之间疲惫已极，竟衰老了许多。景玥在一边劝道：．．母后，皇兄的血已经止住了。您一夜都没休息，儿臣扶您回宫吧？这里有皇后在，不会出大乱子的。。．太后倦极。连话都不愿多说一句，只是站起身来，随着景羽出了元德殿。
　　行至太液湖，景玥才开口道：“皇兄这样的深情……母后……我真怕……真怕他像九弟弟似的Ｏ“太后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的一池春水微微荡漾，忽而目光柔和，似在追忆往昔。
　　“那一年，你父皇从江南回来，依约要了我做正妃，我出嫁之前曾经见过他，上京风流皇子，潇洒倜傥，俊美无双。族人都说我好福气．嫁与这样一位有前途的皇子。将来必是要母仪天下的。嫁给他的第一年。局势很是紧张。你父皇整日里醒着的时候比睡着的时候都多，有时候好容易得了空歇息一会儿，也只是片刻……不消一会儿。便有事情呈上来，等着他去解决。所以我总是以为，他不亲近我，是因为没有时间０，，太后轻轻的抚摸着华服上的纹路，含笑继续说道“棠茵茵的母亲，和我是自小的玩伴。
　　她身子孱弱，还未及笄，便被她的父亲送至江南学武。如此便失了联络。想不到十年之后再听到她的消息，竟是从你父皇的口中。嘉佑元年，你父皇自拟一道手谕，他写了很多遍，每一次都不满足，其实不过是要纳妃．他却那般小心翼翼０”“送旨的人去了五天．再回来时，那道手谕还在，说是未找到一名叫殷怀素的女子０你父皇不信，亲自出宫，去了一趟江南。“太后说至此，眼角微微翻着红，泪盈于眶．．再回来时。便在这大景宫内做了二十年的行尸走肉……”景羽不禁问道：“她……殷姨娘……，“她在你父皇回京的第三个月，嫁与棠林。从江南回来的那一日，你父皇去棠府里见了她，而后便立于这太液湖前整整一日，最后宁公公实在无法，便到凤仪宫里找了我去。我知你父皇心中郁结，任何人都开解不了．所以就站在他身后。并不言语。后来太阳没入西山，远处宫灯一盏一盏的亮了起来。你父皇忽然一甩手，就将那明黄的圣旨扔入湖内，这太液湖也只是春水微澜，而后，就归于平静。自那之后，二十年呐……月儿 ………整整二十年啊 ………你父皇再没有半刻欢喜过０，，“珐儿是我的孩子，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看着你们长大，心里对你们的喜爱是没法用言语说明的。他是帝王，是君主。但他更加是一个男子，他渴望得到那个人。渴望被她注视。被她依赖，被她同样的珍惜，同样的爱慕，这本就没有什么错。月儿。你看这如黛青山。看这一池春水，春去秋来，它们却未曾有过丝毫改变。天下的确需要君主，但是天下从来都不缺君主。你父皇的一辈子。过的太苦了……我不想珐儿是第二个他。．．景羽握着她的手，过了一会儿，才问道：”母后……您爱父皇么？．．太后回过头来，笑着将景羽的发拢在耳后：“你以为，有什么原因，可以驱使一个女子无怨无悔的陪着自己的丈夫，在这权力的地狱深渊中爬行？又是为了什么可以让母后将半生年华，都交与一个不爱自己的帝王，在这清冷宫殿中。渡尽余生？”这世间，没有比爱更好的理由，也没才比爱更大的动力。
　　景羽侧过脸去看着宫内的兰惠几畦，菖蒲历历。似乎过了很久，她才轻轻一声叹息。
　　“羽儿．那年宫宴，你眼里看着的是哪家男子母后不是不知。可他已经有了正室，你堂堂景国长公主，定是不能去做妾室的……太后轻轻拍着她的手。懂么？”她低下头，自嘲般的笑了笑．原来母后都知道……辽东将军，威名在外．与西北将军文斌并成为景国的龙虎将军。那年上京，她央景玹带自己出去游玩。而后万水千山间的惊鸿一瞥，匆匆年华，尽付他人０而后又在宫宴中见到他。她情窦初开。心跳的恨不得要蹦出胸口。后来辗转托人打听……他原已有了妻室……鹣蝶情深，羡煞旁人０那样的琴瑟在御。她终于败给了这荣耀了二十余年的身份。“母后……让儿臣在这大景宫内，伴您一生啊 ………这世上有多少人，便要有多少种情感。两个人若能两情相悦，那必是天大的福气０可是这一辈子。我们总是会爱上一个不能爱又不能不爱的人 ………人生，怎能逃出同样的宿命。二．情不知所起（４）景玹到底年轻，昏迷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晌午的时候，便已转醒。皇太后不放心。又命医正仔仔细细的把了一次脉，生怕会落下什么病根。
　　他心里惦念着茵茵．只恨不得现在就赶到桃夭宫去瞧一瞧０太后见景玹那一双无论如何也定不下来的眼睛，自然是清楚他心中所想，心中的疼惜大于无奈，念及他此次伤势过重，到底还是冷下了脸子，在元德殿守了他一个下午０眼见着日沉西山，景玹越发的坐不住了，这才说道：“母后……儿子想去瞧瞧她。”
　　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儿子那苍白的面色以及不算红润的双唇，只一双眼睛明亮的似是天上的星星。恍惶间就想起景玹五岁的时候，棠林命他五日背出《论语》，时恰逢上元灯节，他在书房内，也是这样的看着她。
　　似哀求，似委屈。“罢了．”太后抬起手撑住额头。略显疲惫“我知你心里挂念，去吧，万万保重身体。”
　　桃天宫内静悄悄的，没有点一盏灯，耳房内的琉璃忽然见到传说中卧床不醒的皇上。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眼睁睁的看着皇上目不斜视的进了内殿，她这才恍过神来，忙要跪地请安．吴有才一把将她拽住，拖到角落里，挤眉弄眼的对着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自己的惊讶：“吴公公…是皇上？”
　　吴有才瞪了她一眼。没好气的回道：“不然呢！”
　　“可……可……”小丫头显然没有在这巨大的惊讶中反应过来，结结巴巴的问道“皇上不是…不是…”
　　心里想说的是“重伤未愈”，但琢磨着这话有些大不敬，可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出那些个场面上的词来。只能吞吞吐吐，好不难堪。
　　吴有才平日里在御前见到的莫不是机灵懂事儿的宫女，几番见琉璃资质愚钝，不得开化．终于忍不住火大了起来，偏偏还无法大声咒骂．只能气势万千的甩了甩袖子：“你们家主子生性淡漠也就罢了，你这做奴稗的怎地这般不知好歹！皇上好没好，你们主子不好意思问，你难道还不知道派人多打听打听？”
　　“咦？”琉璃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皇上的事情，我哪里敢四下里打啊 ……叫人知道，莫不是死罪？”
　　“别人不成，那是咱们皇上不上心…”．可你若是为你们主子来打听，兴许还要受到许多好处！”
　　琉璃似是没有察觉到他语气中的愠怒，只微微皱着眉．歪头看着吴才才。这不知人情世故的表情终于叫他招架不住．无可奈何的承认自己在育人诲人方面的失败，于是只好说道：“罢了……不懂也罢。”
　　景玹穿着一身白袍，掀开了内殿厚重的帘子，梨花香气扑面而来，他忽而就觉得身上的伤口，似乎没有那么疼了，原来这世上果然有灵丹妙药，早知如此，他还养着太医院为何？
　　茵茵侧着身子，脸向里睡着。身上拥着杏红锦被，只见一头黑缎似的长发铺在枕间。景玹轻轻地走到床边，站住了。屋里飘着浓重的香气，然而细细分辨，却似夹着那一缕极苦涩的幽淡的药味。
　　他心里一紧，也不知道她是哪里受了伤。
　　可见她仿佛沉沉睡着，便又忽而舍不得沙醒。犹豫片刻。才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握住她的发梢。
　　在他手心的那一点发梢。软软的，有些痒。他傻傻的笑了笑，想，幸福，就是能够时时刻刻握住她的发梢。动作间似乎是吵到了她，茵茵动了动身子，微微呻吟。
　　景玹俯下身，问道：“茵茵，你哪里不舒服么？”
　　她从锦被下伸出一只手来，寻着来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心微热，只那指尖凉的出奇，他被冷的一个激灵，耳边听到她说：“小白……你别走了。”
　　那声音轻轻的，似是来自天边。一个字一个字的，听进耳朵里，然后刻在血骨中。
　　这辈子都再无法拔出……没有得到他的回应，茵茵以为他并不愿意，只好叹了口气，刚要放开手。却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他反手一握，紧紧的攥住。那霸道的力道弄的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却什么都没才说。“茵茵……”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面颊“…我真欢喜…”
　　她心里害怕，更后悔…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的伸出去那一只手？又怎么会说出那一句话？
　　“我……”她轻咳了一声，而后说道“皇上万圣之躯，臣妾命贱。不值得皇上舍身相救啊 ……这份恩，臣妾这辈子都报不起。只待来世，结草衔环…”
　　景玹手下一用力，便将她揽入怀内。她披散着的头发落在他的胸前，余下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她的双颊，只露了她的双眼，她的鼻子，她的嘴唇。他伸出手来，细细的摸着她的眼，她的眉。
　　“我不是皇上……”他幽幽的说着“我救你，不是想你感激我。更不是想你内心对我愧疚。你若这样想，便当那一日救下你的，不过是一个不知死活的大胆男子Ｏ你从不曾认识过，也无需对他感恩戴德。”
　　她转过身来，双臂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贴在他的怀内，轻轻的说道：“小白……别走０”
　　他是帝王。他是君主。可他情愿用最卑微的姿态臣服于她的裙下０景玹只觉眼眶一热，许久未曾才过的感触细细密密的涌了上来，蚕食着他仅余的理智０她在他的手中．他能够触摸到她的肌体０那样的柔软．温热。世间所有的不圆满，都被填满。世间所有的不如意，都因她而如意。
　　“哎 ……”她的尾音上扬。还带着些许羞涩“你不是还有伤？”
　　景玹低低的笑出来，手中动作未停：“那你更要好好补偿我了……”
　　“你……”
　　尾音被他吞没于口中…屋内香气袅袅，芙蓉帐下，无限春光。
　　折腾到半夜，她倒是不困了Ｏ身边的人呼吸均匀，许是累极。
　　棠茵茵靠到他怀中．抬头看着他的面容，忽然就觉得欢喜０他的声音略带戏谑，问道：“不睡觉，在凯觎为夫的美色？”
　　茵茵放在他腰间的手顺势一扬：“乱说什么！”
　　景玹赶紧握住她掐着他的手。放低了声音：“好娘子…莫耍动怒了。你瞧瞧为夫的后背，明日被吴有才看去，免不得要问啊 ……”
　　这一说，她忽的就红了脸。刚刚极乐之下，她长长的指甲划着他的后背。一道一道的血痕，看起来淫靡而骇人０他知她不好意思，偏不放过她，自顾自的说着：“我听人说昔日太祖皇帝戎马倥偬．屡次出入险境。平定天下之时身上受过许多伤……你说，太租皇帝的背上，是不是也有这样的伤痕？”
　　茵茵笑出声来：“连太祖皇帝都敢编排……我看你真是胆大！”
　　“诺……”他的声音不胜委屈“娘子莫气，为夫再不敢了。”
　　她开心的笑出声来。银铃般的声音回荡在内殿中。他从未见过她这般开心。心里像是开出了一朵一朵的花儿，欢风拂面，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一低头，将她那偷悦的笑声吞没，唇舌．交缠，玉体妖娆。
　　景玹伸出手来，紧紧的扣住她的手Ｏ十指交握。不分彼此。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二．情不知所起（５）因着伤病，他不用上早朝０日头已经照进殿内，桃夭宫的大床上，景玹将她抱在怀内，手中握着她的发梢。“饿了么？”
　　茵茵摇摇头，说道：“我有些渴Ｏ”
　　说罢，也不等他唤人来。只自己赤着脚，从床上跳到地上，她白如玉器的脚在光滑的青砖上跑动，穿曳地的薄纱衣，那粉色在阳光中浅得几乎分辨不出。与白色一样Ｏ长发在一走一动之间跳跃夺目Ｏ景玹微微眯起眼睛，他此生再未见过比此时此刻更美丽的景色。茵茵跑到桌子旁棒起茶杯．整张脸都恨不得埋进去。转过头，发现他一直在看着自己，脸颊泛起一点点的红晕，从耳后一直蜿蜒至脖颈，好不娇羞。想了半天，才嗫嗫的问出一句：“你要喝么？”
　　景玹笑了笑，目光柔和的比最柔和的春光还要温暖：“喝好了就快回来，也不知道穿个鞋子……”
　　棠茵茵一仰头，把杯中的水一饮而净．唇上因为沾了水而晶莹剔透，让他极想把她抱过来，狠狠的饱食一次。含笑看着她放下茶杯，不甚在意的用手背擦了擦唇边的水。而后朝着他走来，一身尽是缨络光华。
　　这样美，他想，原来竟是这样美。
　　“在看什么？”
　　伸手抱过已然躺上来的她，埋首于她的发间，汲取着那救命良药般的香气：“看你０”
　　“咦？”棠茵茵倾身。伸手摸他的头发“你有白头发……”
　　他无奈的笑了笑：“你看，我已经老了。”
　　她侧过头来看着他：“那怎么办？”
　　模样可爱的像是他从前见过的松鼠，秋日里忙着储粮的松鼠，不小心将松子打在他的头上，他看过去．那小家伙也是如此这般，人畜无害的看着他０“怎么办“．…”景玹伸手接住她的腰“拔下来就好。”
　　“会疼么？”
　　握住她的发梢，他笑了笑：“不啊”
　　她在他的怀中，手轻轻的触摸着他的头发，其实他并没有撒谎，是真的不疼０景玹甚至忍不住想要吻她，可这一刻太美好，谁又忍心惊动。阳光将他们二人的影子斜斜的照在床榻上，重叠在一起，亲密无间０正安元年四月，后奏请上意，举行三年一度的选秀以充后宫。帝不允。盖以不耽于女色答Ｏ又三日，后复请，曰帝无子，则景国龙嗣无以继矣，帝终准。遂定于正安二年初开始选取秀女入宫伴驾。次年四月，经过重重考核，三十六名秀女被选入宫Ｏ泰安年间的第一次选秀这才真正拉开帷幕。
　　天蒙蒙近亮，东华门的巨大城门缓缓开启。门外等候已久的青顶小轿们鱼贯而入。穿著灰色杂役服饰的小太监们肩杠轿杆．沉默的行走在城内的青砖地上。三十六顶青轿，穿梭在一道道赤色城墙中，周围都如此安静。整个皇城似乎还没苏醒过来。
　　这一日，桃天宫也异常忙碌。阿屯一面收拾着棠妃的衣物．一面对老诲说："今儿万岁要选秀女么？”老海把那件金缕蚕丝的衣服小心翼翼的卷起来．这才答道：“去年万岁受伤的那阵．跟咱们娘娘好的什么似的．那简直就是如胶似漆．皇后看不过去了．非要请旨选秀。”
　　阿屯不懂，挠了挠头发：“皇后娘娘这可真叫人看不懂了，不选秀．许是这后宫里跟她争宠的，只咱们娘娘一人。选秀，住后还指不定有多少个受宠的呢。”
　　“你说……皇上自打去年那阵受了伤之后，除了桃天宫．可曾留宿过其他妃子处过么？”
　　“那倒是没有……”
　　老海见话己经说的这样直白．某人还是不开窍的蹲在那里纳闷．遂叹了口气．果然夏虫不可以语冰。
　　阿屯似是没看出老海的无奈，继续楔而不舍的问道：“皇上喜欢咱们主子．所以这么久以来只宠幸主子一位，若是宫里来了另一个让皇上喜爱的，这不是一下子就有了两位受宠爱的主子么？皇后这样做真真奇怪。”
　　身后一人走来，狠狠的打了阿屯的头一下：“猴崽子．主子们都等着要走呢．你昏在这里闲话家带！”
　　他捂着头恶狠狠的看过去，只见吴有才好整以暇的站在他身后．那眼神分明是说“怎样，打了你又怎样”
　　“烦人………”不敢顶撞，只小声的嘟囔。
　　吴有才抱着双臂，冷笑一声：“打的还是不够重。”
　　“哎哎哎！”阿屯抱着头“饶命！”
　　棠茵茵挑开帘子走出来，笑了笑：“阿屯，你又如何惹了吴有才？”
　　阿屯平素里最喜欢卖乖讨巧，这下子看自己个儿的主子问．于是笑嘻嘻的走过去：
　　：“主子，咱们这是真的要去行宫？”
　　皇上跟在棠茵茵身后．此时听到有人这样问，也忍不住笑出声来，逗弄着这小太监：“怎地，朕说过的恬，还有了假？”
　　“嘿嘿，皇上恕罪，奴才哪敢这样说。”想了想，又问道：“我听前面的人说，今儿是……选秀女？”
　　景玹拿起外袍，给棠茵茵穿上．也不看阿屯，只专心的给棠茵茵整理衣服．口中答道：“选秀有皇后一人在就够了，朕怕你们主子看见那些个茑茑燕燕．心里厌恶．这才带她去行宫。”
　　阿屯想不到皇上真的会回答自己，于是又问道：“皇上．您不看看那些小主？”，棠茵茵伸手握住他正在给自己系外袍的手，笑嘻嘻的重复问逍：“是啊，不看看那些小主？许是有个什么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呢。莫要错过了，将来说是我的错。”
　　景玹低下头给她把狐裘戴上，而后咬着她的耳朵，恶狠狠的说道：“昨儿晚把你收拾的不够惨，现在居然还有力气来玩笑我……嗯？”
　　棠茵茵笑着躲开他．脸颊绯红，莹白如玉的耳根红的仿佛是最最明亮的玛瑙。
　　他一伸手就将她拽到怀里．而后打横抱起来．一步一步朝外面走着。棠茵茵这才知道怕，赶忙求饶：“景玹 ………景玹！放我下来！！”，“你昨晚叫我什么？”
　　她一下子就羞红了脸，再顾不得什么礼仪，手脚并用的挣扎：“放我下来！”
　　桃天宫外停着一顶软轿，景玹把她抱到车上，一路上不知惹得多少人侧目而望。
　　棠茵茵见众人都在看．反倒不慌了，安安静静的把一张脸埋在他的怀里．问道：
　　“我会不会很沉啊？昨天那道牛肉羹太好吃了，我食多了……．”
　　景玹笑了笑：“世间所有一切都在怀中．你说沉不沉？”
　　她的耳狠不负众望的红了……他心请大好，笑出声来。
　　四月．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众秀女期盼己久又忐忑不安的殿前选秀今日正式开始了。一行人默默的行走在宫道上，各怀心思的时候，前方传来清道的呼喝声。众秀女抬头一看，居然是一顶明黄色的软。管教内甘官一挥拂尘，指挥大家分开沿着道旁跪好，自己则躬立在道旁恭手行了大礼。
　　纵使没进过宫，也知道这明黄的颜色。整个景国只一人用得，是以每个人都暗暗惊喜．只望这宫道上的惊鸿一瞥，能入了皇上的眼。
　　软轿走近了，八对宫女前行，手棒香炉．手巾，痰盂等物。
　　有一只手慢慢的掀开帘子，那只手五指纤纤，似可生花。手如柔荑．腕白肌红。美的叫人一口气都窒住，生怕唐突了此等佳人。
　　而后有低沉的男声传来：“茵茵，春寒风峭．你莫要冻坏了。”
　　“我只是想看看这些秀女……景玹，你来看看．有没有美的。”
　　众人听到这里，忍不住大惊失色，景玹乃今上名讳．岂可随意称唤？
　　他的手臂缠上来，连拖带抱的给她拽回到轿内温暖的地方，似无奈似宠爱：”好了……再不快点，晌午之前定是到不了行宫的，怕给你饿坏了肚子。”
　　她笑嘻嘻的往他怀里凑，问道：“真不看看？”
　　“看你就够了。”
　　说罢，低头吻上她的唇。
　　春日．艳阳，整个世界花开无尽。风吹过来的时候，小盘地中气流回旋．无数的落花就像片片胭脂直上天空，落到不知去向的地方。
　　
    三．生当复来归（1）
    人间四月芳菲尽，阡陌古道上夕阳斜下，几支野花生机盎然的朝着日头的方向．一时之间安静极了，隐隐还能听到急促的马蹄声，不消一会儿就看到一匹红鬃烈马自坡下而来，马上一人白衣翻飞，虽然隔得远，但仍能请楚的感受到他身上风神如玉的气质。
　　”喂！阿狸！你等等我！”
　　他转过身，见一女子骑着同样的宝马，气喘吁吁的道赶着，阿狸展颜一笑：“斛雅．再行一段就有一处酒家，咱们今儿晚就宿在那里吧。”
　　斛雅面色微红，美如桃花．听见这话．只微微的点了点头．策马跟上。
　　行至黄昏．才惭惭看到了酒家的影子。二人将马拴在店前的槐树上，斛雅侧过头看着阿狸．忽而一笑：“阿狸．你定是大户人家的男儿．不然怎么会这般优雅？”
　　男子也只是笑了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从前的事情我记得甚少，至于自己的身世，更加记不请楚。你这样说．莫不是想我有个富可敌国的爹，好报于你这一路上对我的照烦？”
　　斛雅瞪圆了双目，气鼓鼓的说道：“你这是什么话……我可从没想过要什么报酬！”
　　“好了……”阿狸牵起她的手“中原不比你们兰国，春日风寒料峭，快进去吧。”
　　酒家的人极少，一楼只一个小厮闲闲的在打着算盘。见有人进来．先是在阿狸和斛雅的身上打量了一圈．而后堆起满脸的笑意：“二位贵客……打尖还是住店？”
　　阿狸掏出一锭狠子：“店家，给我两间上房。”
　　“两……两间？”小厮在二人之间看了又看，忍不住问道“二位住一间不戍么？”
　　他也不恼．只将银子塞入“男女授受不亲．哪里有同枕一席的道理，店家，劳烦了。”
　　斛雅站在阿狸的身后，对着店家打着哑语，最后干脆拿出一锭黄灿灿的金子，那小厮哪里见过这等“天大”的财物？当下会意的动了动眼珠，而后一脸遗憾的对阿狸说：“这位客官可真是难为小的了，咱家地处偏僻，来住店的本就少之又少，上房只一间，旁的屋子环境极差，比之马厩还不如。您看……”
　　斛雅伸出大拇指，笑的十分小人得志。见前面的人转过头来，立马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样子。
　　“斛雅……不然……”
　　斛雅猛的点头：“好吧好吧我们住一间！”
　　“哎？”倒是阿狸瞪大了眼晴“这怎么行……这岂不是败坏了你的名声？日后你还要嫁人的。”
　　“这怕什么的……”想说的那句憋在嘴里，怎么都不好意思当着面说出来。
　　你娶我不就成了！
　　阿狸无奈的摇摇头：“我是说，不然我住马厩吧。”
　　斛雅一张小脸刚才还灿若莲花，现时听了他的话，马上就沉了下来，说道：“你这是嫌弃我？”
　　“哪里的话……”阿狸伸手拽住她的袖子，你们兰国民风开放，热情好客。自然是不避讳这些，但是景国可不若你们。这些该有的礼数．多半还是要守的。”
　　“我不管！”斛雅一甩手挣脱了他．“今儿你住哪我就住哪，你住马厩是吗？好！
　　店家，把他那一锭银子还给他，我们住马厩去！”
　　店家眼见着到手的鸭子又飞了，立马凑上去说道：“这位兄弟，我看你也是正人君子．定是不会冒犯这位姑娘的，再说就算在一个屋子里，也可以不用同塌而眠啊……您行行好，我这儿上有老下有小，好不客易见着了钱。还指望给我家里的老母亲扯件新衣服，给我刚五岁的小儿子买点肉吃勒！”
　　一席话说的声泪俱下，好不动听。仿佛他今儿要是真的不住上房便要天怒人怨一般。
　　阿狸叹了口气，看了看一前一后两个人，各个眼巴巴的瞅着他：“唉……罢了。
　　那就来一间上房吧。”
　　身后斛雅展颜一笑，终于舒了一口气。
　　夜里果真风大，呼呼的吹着窗子都跟着动。屋内己然熄了灯，斛雅看着躺在地上的人，问道：“阿狸，冷么？”
　　阿狸翻了个身，裹紧身上的被子：“我没事，你不用管我，快睡吧。”
　　她在黑暗中做了个鬼脸，心中说这人怎地这般不开窍！
　　“阿狸……，”斛雅念了好几遍他的名宇．忽而问道“你只记得自己这一个名宇么？”
　　他看着酒家的横梁，微微眯起眼晴来，过了一会儿说道：“定是有人这样唤过我的，我在阎王那走了一道，许是都喝过了孟婆汤，可居然还能回来 ………想是一定有人在喊我这个名宇，把我给唤了回来。我喝过了孟婆汤。什么都忘记了．只记得这个名字。”
　　“切……，”斛雅不以为然．”会是什么重要的人……总不会是你的妻子吧”
　　阿狸笑出声来：“瞧你！净想着这些！快睡吧。明儿还要赶路。”
　　斛雅不依不饶的又问道：“你不是说什么都忘记了么？可为什么又一门心思的往上京去？莫不是……莫不是你的妻子在上京？”
　　他在黑暗中抚膜着自己胸前的那块玉坠，双目比天地还要幽深。窗外一轮皎洁的明月在彩云中忽明忽暗。
　　“我也不如，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上京……定是有很重要的人在。”转过脸来看着斛雅“至于你说的什么妻子，我是真的一点印象也无。”
　　他这个样子实在迷人，一双斜飞的剑眉挑得老高。她刚刚见他的时候．是在兰国与景国交界之处。他身受重伤，浑身是血。她从国之边界一路将他背回家，现在想来。真觉不可思议。他昏迷了整整七天，只叫着一个名字。
　　茵茵。
　　可是他失忆了，从前的一切。都忘记了。她笑着给他换纱布。笑着对他说：“从前的快乐和悲伤，往后我们再不提了。”
　　真是天神的恩赐 ………她想，天神恩赐给她一个这般俊朗的男子。
　　陪君醉笑三千场，不诉离伤。
　　次日一早，她醒来的比阿狸早一些，躺在床铺上看着地上的人双目合拢，长长的睫毛小扇子一样盖在眼睛下面，吐纳之间迷煞旁人。
　　眼晴再往下看一看，便是他那一直不离身的玉坠，是个小狐狸的样子。她曾经央他将这玩物送给她。
　　阿狸却说：“不成，这定是我极珍惜的人送与我的。”
　　斛雅不信，反问道：“你怎如？你连自己的家都记不得了，如何会记得这些……我看你就是不想给。”
　　他也不恼。手慢慢的抚摸着那个狐狸。淡淡的笑意挂在唇边：“我虽不记得，但这物件……必是不能去的。”
　　那一刻，天地间的所有光华，都抵不过他唇边淡淡的笑。
　　世间的事情大抵若此，一个名宇。唤回了一个人的命。一个微笑。沦陷了另一个人的青春。
　　
    三．生当复来归（２）
    隐隐远处有鸡鸣。
　　身下的褥子很簿，他睡的并不舒服，清晨有些寒气，所以叫人贪恋那丝余留的暖意。不舍地从棉被中爬起。
　　转过头下意识的想看看睡在床上的人。却见斛雅己经醒来。此时正不如情绪，静静看着他。
　　他笑了笑：“醒的这样早？”
　　斛雅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头发蓬散披在身后，手紧紧的握住被子。可爱的似个小孩子：“阿狸，我想吃肉。”
　　斛雅是兰国人。从家乡的时候向来顿顿不离肉，是以身体十分强壮。此次跟他如中原，己经好几天没有痛痛快快的吃荤了，心里自然想念。
　　他站起身来，披上放在一边的长袍，走到床边。伸手摸了膜她篷松的乌发：“我去问问店家。”
　　她仰起头，笑的好不甜蜜，像是得了什么便宜的小孩子。
　　早间的日光照了进来，他的视线一片金黄。晃的他赶忙用手去挡。回过头来，却见斛雅近在咫尺的脸。一张小脸红得涨鼓鼓的，双眼却亮得冒火。
　　而后，微微闭上双眼，仰着的脸像是最最诱人的果实，期盼着他的采撷。
　　这样一张迷人的脸庞，他不是不知道斛雅有多美，在兰国的时候。他见过许多爱慕她的男子，都是威猛高大，有着最最魁捂身躯的汉子。而他也几乎我不出斛雅的任何缺点。她的睫毛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嘴角有一些上扬，却因为他此刻的犹豫而变得莫名紧张。
　　阿狸过了好久，才慢慢的伸出手，将她的外袍给她被上。低着头轻轻的说道：“斛雅……我不能。”
　　几乎是落荒而逃。可是却被人丛身后紧紧的抱住。
　　她温热的泪濡湿了他的长衫，细细密密的凉意窜入他的肌肤。
　　“阿狸……”她的话音里都带着哭腔“不要……别走。”。
　　他想起自己的梦境，女子在红色蔷微后的脸。他看不请楚，只能听到她一声一声清脆的唤着“阿狸。”许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许是她以为自己己经离世。可他千里迢迢的回了中原，就只这一个想法。
　　生当复来归。
　　他若在世，便一定要叫她知晓。哪怕她根本不在乎，哪怕她己经习惯没有他的日子。
　　阿狸握住斛雅放在自己腰间的手：“别傻了……”。
　　腰间的手反而更紧：“只傻这一次……这辈子。就这一次。不顾后果，不计付出，只这一次。我心甘情愿傻到底。”
　　他笑了起来：“我也只傻这一次。我明明都记不得她的样子，明明不如道她到底在哪里。我也同你一样。我们同这世上所有苦苦挣扎的痴男怨女一样，不顾后果，不计付出。一生只一次，心甘情愿的被人嘲笑是个傻子。”
　　“可她并不在……”
　　“她在的。”垂眸敛神，眸底似深谭“斛雅……她在等我。”
　　斛雅挠了擦眼泪，松开双臂，绕到他的面前：“阿狸，如果你去了上京。真的找到了她。她如果己经嫁了人，己经有了孩子。再不记得从前的山盟海誓，再不需要你照顾她。你能不能跟我走？跟我回兰国。就当此生此世，你我二人都没来过中原。就当过往的一切都死在景国。从此再不提起。”
　　“那我若是我到了她，若她的生活并不如意，若她渴望我回到她的身边。若我和她此生还有机会再续前缘。那么你会不会离开景国。你会不会从此再不提过去，就当自认识我之后的幸福和悲伤。都是镜花水月。再不留恋？”
　　“我……”她一时语塞，刚刚的气势荡然无存。过了许久才说道“自然不能，若我能，也不必如此刻这般纠缠。我……我真是傻……”
　　阿狸将她抱在怀中，低低的说道：“我们都傻。我也不能……”
　　从前的心是闭塞的，不接纳任何人。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心慢慢的长出一条路，等待着那个人沿着路走来。敲开心门。
　　喜悦的是，孤寂了许久，终于我到了对的人。
　　悲伤的是，心里长出了一条路，只有这一条，只准他来走。
　　这样傻，这样心甘情愿。
　　三．生当复来归（３）渐入中原，天气慢慢的热了起来，隐约的暑气逼来，阿狸也觉得自己的心仿佛随着这暖和的天气而慢慢温暖。
　　那天之后，斛雅尽兴的吃了许多肉。最后小肚子撑的鼓溜溜的对他说：“吃饱了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他笑了笑，看着斛雅那努力挤出的笑意，心里竟然涌起细密的悲伤。
　　山中晚来早，西边的天际中最后一抹晨光也坠入西山，隐隐要取代光明一统天宇。清新的湿气在山谷留连不散，沁入人的肌肤，让人遍体生寒。
　　他们赶了一日的路，本来以为今晚便可进京，此时看来，似乎有些困难。
　　斛雅的额角出了些汗，显见是己经觉得吃力。阿狸索性停下脚步对她说道：“咱们今天就不赶路了吧，往前面走点找个店家住一晚。”
　　斛雅听到这话，眉头悄悄地舒展开来。犹如初春露水中细长的婉约软叶，笑着点头：“好啊！”
　　又走了一会儿，天完全的黑了下来。远处灯火阑珊。恰恰告知了他们该往何处走。
　　顺着灯火的地方走了不足一个时辰，便见一盏红色的灯笼。上书来福二字。阿狸挑了挑眉，果然运气极好，居然是个客栈。
　　斛雅兴奋的上蹿下跳：“阿狸！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好。”
　　客栈里面人很多，虽是晚间。依旧人声鼎沸。店内跑堂的小二手上甩着一各油渍渍的毛巾，屁颠屁颠的跑到他们面前。笑嘻嘻的打量了一番，而后说道：“二位贵客是住店？”
　　“恩。”阿狸将银子交与小二手中，淡淡的说道“给我两间上房。再备些上好的酒菜。”
　　小二手里摸着沉甸甸的银子，笑的眉眼都狠不得合在了一处，嘴里忙不迭的答应：
　　“好勒！”
　　说罢，便到前台去给他们登册记录。
　　店内有喝醉了的男人，赤着上半身。从脸一路红到了脖子，口齿都连在了一起，还在大声的说着：“今年我的生意好做极了！为什么？？嘿嘿……当今圣上的宠妃棠妃最喜爱用牛奶洗发，起先在宫里的时候这牛奶的供给，我自然是分不到羹。可现在不同了！棠妃在骊山，离着皇宫远着勒。这牛奶的事儿。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阿狸听的一知半解，又觉得一个汉子喝醉了酒说些宫闱趣事实在无聊，索性转过了头，却见斛雅使劲的吞着唾液。
　　“怎么了？“斛雅一张小脸迅速的皱起来，可怪今今的说道：“阿狸…我想喝牛乳。”
　　“那……”他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在说着的汉子，道“明日一早我去问问他，兴许能分出来一碗给我们。”
　　“真的？”
　　“当然。”他推着她的肩膀“走吧，我们上楼。”
　　喧嚣嘈杂的声音惭渐的远离．合上房门的一刹那，他只听到那汉子说道“我当然见过棠妃，那日去行宫，恰好碰到皇上陪着她玩秋千……咳，我是个粗人，不会说，只我觉得那棠妃美的，像是天上的仙女一般！！就这十里八村最美丽的婆娘，都不及她万分之一！”
　　斛雅也听到了，此时笑嘻嘻的说道：“也不知这棠妃究竟是何等人物，居然将你们景国的皇帝迷成这个样子。”
　　他将房门一推，彻底的听不到外间的声音：“与我们何干。”
　　次日一早，天刚微亮。阿狸心中惦念昨日答应斛雅的事情，一直怕耽摸了时辰，整晚都没有睡好，此时索性起身穿衣，下楼去寻那卖牛乳的汉子。
　　因是山间，早上下了一层簿簿的雾，日头在雾中朦朦胧胧的。倒是美丽的紧。
　　卖牛乳的汉子就在客栈外，正牵着几头牛。黑牛通体的毛光顺柔滑，一看便知是有在悉心料理。
　　“这位兄弟。请问你这牛乳卖不卖？”
　　汉子正蹲在地上挤牛奶，此时抬起头来看着来人，微微皱着眉头道：“公子。这恐怕不成。我答应了行宫的管事。牛乳只奉给棠妃一人。他们给了我大价钱。”
　　说到此处，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汉子憨憨的笑了笑：“其实我倒不是看重了价钱。只我觉得棠妃那人是个顶好的女子……”
　　阿狸微微有些不耐烦，打断了他：“我朋发远道从兰国而来，许久未尝过这牛乳的味道。我只讨要一碗，价钱自然不会亏待了你。”
　　“这…”汉子低着头想了想。过了会儿才说道“罢了。不能叫外邦的人以为咱们景国的人不通世故。这位公子，你且悄等。我一会儿就将这牛乳送到你的房里去。”
　　“多谢。”
　　上了楼，发现自己的房门大敞四开。阿狸无奈的摇了摇头，抬脚走进去，果然看到斛雅依偎在他的床铺上，脸埋在枕头里，睡的正香。
　　“斛雅……”他轻拍她的后背“一会儿就能喝到牛乳了。”
　　床上的人迅速的抬起头来，眼巴巴的看着他：“真的？”
　　“当然了。”
　　话音刚落，便有人敲门。
　　门外是那汉子的声音：“公子。”
　　阿狸走过去，打开了门。双手摸过汉子手中的牛乳。似是知道斛雅要饮用。他还特意热了一遍。
　　“谢谢这位兄弟。”
　　汉子的手局促的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哪里的话。公子对自己的内人这般好，倒是叫我这粗人看了都心生艳羡。”
　　阿狸动了动唇，没有说话。
　　“那……公子若没别的事情，我就先下去了，行宫的人一会儿就来。还等着我勒。”
　　“好。”他再次笑了笑“多谢。”
　　汉子一转身。便见到有人从楼下走了上来，正是往日里置办牛乳的内待官。此时正尖着嗓子喊道：“赵九！这都什么时辰了。再不快点。看圣上不要治你的罪！”
　　赵九下意识的退后一步，挡住了端着碗的阿狸，心虚的说道：“就来，就来！”
　　那内侍官见他颜色有异，似有端倪。于是又往里走了走，这回可是任赵九如何挡也挡不住纤细修长的阿狸了。
　　“哎哟喂！”内侍官瞪大了眼晴，伸出手来指着他们二人“赵九，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连这宫里面定下的东西也敢私自出卖？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公公！”赵九上前一步，解释道“这位公子的内人是兰国人。十分喜欢这牛乳的味道。公子早间跟我讨要了一碗，我一时…“公公，再不会有下一次。您……您饶了我这一回吧！”
　　内侍官的手里还拿着拂手，此时微微一甩，就扫的汉子后退了一步，仿佛这样还不够，内侍官又扯平了刚被赵九拽着的衣服。阴阴一笑。说道：“赵九，这你可是求错了人。今儿这事儿叫我看到，就再没可能瞒下去。不然往后叫谁捅了出去，我可是跟你一起受罚的！”
　　阿狸此时说道：“公公明鉴，知晓这事情的不过你我他三人。顶多……顶多再加上屋内的兰国朋发。兹事体大，我们定是不会说出去的。”
　　“哼！”内侍官上下打量了阿狸一番。冷冷说道“你也说了，兹事体大。这事儿还是交由官府办理吧！你们几个，一个也甭逃！”
　　说罢，转身下了楼。找来了店家，也不知细声的说了些什么，店家唯唯诺诺的应着。然后唤来小二，吩讨了一番。就见小二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斛雅早己闻声起床，在屋内穿好了衣服。这才走至阿狸身旁：“阿狸，怎么了？”
　　阿狸转过身，将手中的牛乳递到她的手中。笑了笑：“尝一尝。是不是想念的那个味道。”
　　斛雅双手棒起碗来，低着头喝了一口。而后抬起头来对他甜甜一笑：“阿狸。真好喝啊！”
　　他抬起手来摸了擦她唇边的奶渍，淡淡的笑：“好喝就好。”
　　身边的赵九不明所以的看着，心里默默的说这怎么事到临头。还有不怕的呢？
　　阿狸忽而转过头来对赵九说：“我自然是怕的。”
　　“你……”赵无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
　　那人笑了笑：“你若是能稍加掩饰，我也不至于一眼看出。”
　　斛雅仰着头喝光了一碗牛乳，笑嘻嘻的说道：“怕什么？这天大地大，还能大过了王法不成？我们做错了什么？治罪也该有个法令吧！”
　　阿狸负手而立，忽而目光深邃，说道：“这世上自从有了法，便再无公平可言。
　　法为统治者，不为天下人。法以制良民，不以治贪官。”
　　斛雅的手指膜着碗的边像，一圈一圈的，嘟着个嘴好大的不满意：“真麻烦啊！。。
　　官府的速度果然很快。才不到一蛀香的功大，便呼呼啦啦的来了二十余人。先前一人身着四品官服，眉宇之间见风雅。看起来倒不像是个不讲理的官员。
　　那人走到了阿狸面前，忽然瞪大了双眼，指着他：“你……”
　　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儿，就见那官员整个人扑了过来，紧紧的抱住了他。鼻涕眼泪的都蹭到了他的身上，本来挺恶心的事儿，阿狸却没有推开他。只听那人用着哭腔喊道：“景端！！景端！！你可算回来了你这混小子！！”。
　　后世有人是这样形客今日的：龙生九子各有好，九子西北擒四王。四王受俘九王渺，一朝龙隐国易主。二载岁月九子归。京都乌候泪沾襟。
　　
    三．生当复来归（４）
    短短一日，九王爷归朝的消息就被传的沸沸扬扬。
　　皇太后闻此消息，喜极而泣，恨不能立马出宫去见见自己这位远行良久的儿子。
　　奈何宫规所在，后宫女子不得无故出宫，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后，也不能坏了祖制。
　　同样心急如焚的，还有棠茵茵。
　　一大清早，琉璃就候在殿外，任茵茵如何差遣。就是不动。最后棠茵茵实在恼怒，疾步走到她面前，一双眼晴通红，像是小免子一样。
　　“琉璃！我求求你，你放我出去！”茵茵牵起她的手“他回来了！我要见他！琉璃，我求求你！”
　　琉璃几时见过自家小姐这般摸样，差点就要失口答应。到底还是忍了下来：“小姐，今时不同往日。您己经是皇上的妃子了，就算是阿狸少爷真的回来了，您又能怎么样呢？”
　　茵茵痴痴的看着琉璃，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琉璃的话。转眼间两行清泪就流了出来：“我就是看看他 ……我只看一眼。他还活着…我只看一眼！”
　　“不行！”
　　她刚要说什么，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殿门口的景玹。他一双眼晴紧紧的看着她，似乎想要说什么，又似乎是在等着她说什么，表情叫人看不出端倪，只微微抿着的唇，透露出他此刻的恼怒。
　　“你要去干什么？”
　　琉璃一把拽住棠茵茵，先她一步跪在景玹面前：“皇上恕罪，娘娘说了浑话。奴婢甘愿受罚！”
　　“哦？”景玹反倒笑了起来，明明是在和琉璃说话，却紧紧的盯着她看“你倒是说说看，你们娘娘做错了事，联如何要罚你呢？”
　　棠茵茵向光而站，整个人仰着脸看他，是平日里他最喜爱的姿态。偏偏今日叫他无端的心慌。明明知道她要去做什么，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总是想听她亲口说，又怕听到她亲口说。
　　“皇上……”琉璃一连磕了三个响头“皇上恕罪，娘娘一时想不明白……皇上开恩！”
　　景玹走进了几步，看着眼前的人无措的抓着自己的衣服。是她最喜爱的花色，一大朵一大朵的山各花。离远了看，像极了牡丹。宫里许多人说过她这件衣裳招摇，偏她爱极了这招摇，仿佛狠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是个祸水，她是他的媚。
　　“茵茵，你要去做什么？”
　　她的眼晴里积蓄着许多水意，固执的不肯哭出来，思索良久，她忽然跪了下去。
　　初春的天气，殿内刚刚撤了厚毯，她就这样直生生的跪下去，定然是会觉得冷。到底还是狠不下心，景玹抬起手想要去扶起她，伸到一半，却有缩了回去。只淡淡的说道：“你起来吧，我定然是不准的。”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像是绽放的花朵。他甚至都能清晰的听到声音。
　　可是怎么会有声音？
　　“皇上……”她的声音都带着哭腔“皇上开恩。”
　　高高在上的那一位久久没有声音，良久，她才见着他的靴子离开视线，走的那样快，甚至忘记了桃天宫还有一处门槛，跌跌撞撞的，却不肯回头。
　　她想起在骊山行宫的那一晚，他说真希望永远在这里，不要回宫。彼时他己知晓阿狸的下落，而她，尚不知情，于是笑着打趣他：“永远在这里，不回去做皇帝了？你莫不是疯了吧。”
　　他笑了出来，说：“你就当我疯了吧，不过，我想你在这里呆下去，应该也会很欢喜的。你真的愿意一辈子在那座空荡荡的皇宫里活下去？”
　　她想了很久，也没有个答案。她的确不喜欢那座皇宫，它总是太过严肃。庄重的有些压抑。可是皇宫里住的那个人……她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说道：“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静谥的宫殿里，内侍官熏着他们二人最喜欢的香。幽黑之中，他将手伸过来，紧紧的握住她的手。
　　仿佛是好久之前的事情。
　　斛雅从未见过京都的景色，此番随阿狸荣归故里，居然还是受着皇子的待遇。两匹高大的马。比她在家乡见过的最好的马还要好上许多倍。
　　她与阿狸并驾齐驱，身后是逶迤的车队，明黄色的旗子迎风挡展。无一不透露着身边这个人的高贵，她想了良久，才对他说道：“阿狸，你居然是皇子！”
　　阿狸侧过脸来看了看她，无奈的笑道：“我是真的不记得了。”
　　“那你是不是有王妃啊？”她犹豫了半天，还是说道“你认识茵茵么？其实你昏迷的时候只喊过这一个名字。”
　　他皱着眉想了想，样子迷人极了，叫她不禁心驰神往。
　　“不记得。”
　　“你在想一想，许是很重要的人呢！可别真是你的王妃吧。”
　　阿狸展颜一笑：“或许是在叫旁的。你听错了吧。”
　　斛雅不甘愿的嘟囔：“明明一直在喊，我怎可能听错！”
　　阿狸摇了摇头，再未言语。
　　入城的十里长街，居然有许多的百姓夹道相迎。等着看看这位在战场上出奇制胜的九王爷是个什么摸样。他虽然不认识这些人，可是甫一进入京都，便觉得十分的熟悉，他甚至不用刻意去想，就知道再走几里，有一口井。当年太祖皇帝曾经在那里喝过水，所以到现在还保留着。京都中央有一家酒楼。咸酥虾做的十分美味，记忆中似乎有一个人，只要一吃到，整张脸都很不得笑起来。
　　“阿狸……”斛雅推了推他“你看……”
　　她指着不远处，一辆极其华丽的马车。
　　四个轮子的马车，纵是在京城也极少见到，厚重的车帘纹丝不动。他静静的看着，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那马车里定有什么，是吸引着他的。
　　忽然，只见马车的车窗中伸出一只手。离的那样远，他还是觉得眼熟，那只手绝望的抓着车窗的边像，指尖深深的陷入马车外的漆绘上，因为用力，骨节都泛了白。
　　阿狸定定的看着，良久才说道：“斛雅，你总是问我为什么那块儿狐狸形状的玉佩不能给人。是因为每一次我摘下它，心里就有空落落的感觉。”
　　空落落的感觉，好像整个胸腔都被人掏空，又像是自己的心被谁抓在手里。她让你开心，你便开心，她让你难过，你便是万劫不复。
　　所有的光华所有的过往，都化作此刻那只无助的手。
　　原来还有心……他想，整个心都被填满，原来是这种感觉。
　　
    三．生当复来归（５）
    现在宫里有两件事情最为盛传。
　　一件，就是现下京都百姓口耳相传的九王爷。那天神一般风神俊秀的姿容，不知让多少还怀着少女柔情的宫女辗转反侧。
　　另一件，就是之前荣宠一时的棠妃，也不知是哪里惹到了皇上。居然许多天未有传召，连今晚上给九王爷准备的晚宴，皇上都不准她参加。
　　阿屯这几日都被人给问烦了，他哪里知道自家主子那副不冷不热的性子到底哪里会惹到皇上了。再说，先前好的什么似的那会儿，也不见嫌弃主子的性子。现在腻歪了，不喜爱了，就看主子的性子不顺眼了。他虽然知道皇上的喜好非奴才们可以猜测的，但这样的喜怒无常，着实叫人觉得无奈。只是可怜了主子，后宫多少人就等着要见高踩低呢。
　　晌午都己经过去三刻了，御膳房的膳食才匆匆送来，皆是冷掉的饭菜，想当日桃天宫荣宠不衰的时候，下人们吃的都比这个好。阿屯摸过饭菜，动了动唇。到底是什么也没说。入了内殿，见着琉璃红着眼圈走出来。看见他手里的饭菜，微微挥了挥手：“拿下去吧，主子说不吃了。”
　　“哎！”阿屯疾步走过去“这怎么成？主子可好几天没正正经经的吃过饭了。这样下去，身子莫不是要坏了？”
　　“别说了，主子心里不好受，吃不下去饭。”琉璃看着他手里的饭，皱着眉“再说这样的残羹冷炙端进去，不是给小姐添堵么。”
　　“可是……”阿屯转了转眼珠“不然我去找吴公公吧。阖宫就属他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我看这要咱们这位服个软，皇上定是不会狠下心来不理的。”
　　说罢，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老海，老海微微点了点头，阿屯心中一阵愉悦，觉得自己近日来愈发通透机灵了。
　　琉璃绞着手里的帕子，似是在揣度到底要不要这样做。刚要脱口答应，只听里间传来棠茵茵的声音：“谁若是敢去他面前说一句软话，以后就再也不要回我这里来了。”
　　虽然没看见表情，但只听这声音里都透着一股子冷意。阿屯素日里最会逗棠妃开心，几时听过主子这样的口气，当下背后吓的一层冷汗，再不敢言语。
　　殿外三人顿时安静了下来，里间传来穿衣声，过了一会儿，棠妃推开内殿的门走出来，本来就瘦弱的身子更加的瘦弱不堪，粉黛未施，更显的一张脸白的没有丝毫血色，乌黑的头发用一根步摇绾住，漫不经心的美丽。
　　“琉璃，去彩云宫。”
　　琉璃猜她大概是想去看看长公主和芳菲小姐，所以拿上外袍，跟在她身后：“小姐，外面有风，您穿上这件外袍吧。”
　　棠茵茵恍若未闻，只一个人快步走着。彩云宫离着桃天宫并不远，她只带了琉璃一个，脚程更是快了许多。
　　到了彩云宫，隔着老远就看到皇后娘娘的凤撵停在门外，棠茵茵顿住了足，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琉璃见她一时怔忪，于是喊道：“小姐？”
　　“恩？”她这才恍过神来，接着抬步走了进去。
　　彩云宫内并没有想象中的热闹，殿外的内侍官和宫女也不知是怎么了，一个个都缄默的站在那里，任她走进去却并未报名号。
　　当真奇怪……棠茵茵蹙眉走到内殿，隐隐约约听到二人聊天的声音。
　　“皇后，你嫁给圣上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自是喜爱茵茵。你是母仪天下的典范，可不能拈酸吃醋，丢了皇家的脸面。”
　　棠贺仪的声音轻飘飘的，光是听着，都觉得她定是难受极了：“公主，你不知我心里的疾苦。若他只是喜欢，我自然不是那种不通事理的人。我从嫁给他的那一日起，就知道自己嫁给了怎样的一个男人，他自然是要君临天下的。他自然是要有后宫三千的。只是你说说看，自从去年我不小心叫她受了伤之后，圣上可曾有一日正眼瞧过我？他不是我一个人的圣上，可他也不是棠茵茵的圣上！他要善待天下人，这才是他应该做的！”
　　“你这是什么话？”长公主微微扬高了声调，似是不解“我怎么听不懂了？”
　　“公主，我自请选秀，宫内许多人看不明白我为何要这样做。其实我不是想要分她的宠爱，实在是……实在是皇上为了她，做了太多的混账事！”棠贺仪说着说着，便有了哭意“他是皇上！他怎能如此！”
　　“哎？”长公主也急了“你说明白，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公主，我妹妹进宫之前，本来是可以嫁给九皇子的。怎地就无像无故的受了伤？
　　外人都说是四皇子埋伏暗算的，可试想四皇子那样一个谨慎的人，如何会做出这种暴露了自己意图的鲁莽的事情？这样公之于众的暗算，又怎会是四皇子的手笔？”
　　“你是说 ……”
　　“且不说这个。我那妹妹人前好像和九皇子情深不悔，可若真如此，又怎么可能爬上了圣上的床？那一日侧殿的熏炉内放了什么香…您常年在宫里，定是明白那些个下作的手段的！”
　　棠茵茵觉得自己的脚下好像灌了铅，她明明告诉自己，快走…快点走！可是却一步都动弹不得，恍惚间自己的身子都沉沉的往下垂着，肚子里似乎有一各欢快的小鱼，起先还自由自在的在她的肚子中游啊游啊。这下子也不知道是游到了哪里去，似是要游出她的体外。
　　下腹一阵不能忍受的疼痛，她扶着墙壁慢慢的蹲了下来，琉璃留在殿外，此时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温热的液体流出，大红的颜色，像是盛开的蔷微。
　　她痛极，却喊不出声音……原来痛到极处，便喊不出声音来了。
　　肚子里的小鱼，终于不知游到了哪里。
　　元德殿内香气袅袅，皇上近日来情绪不善，动辄发脾气，晚上也从不临幸任何妃子，可苦了御前伺候的这些人。
　　吴有才眯着眼晴，看着不远处一个蹦蹦跳跳的人影，身形颇熟悉，仔细看看，心里不禁念了句阿弥陀佛。
　　阿屯满脸大汗，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惶恐。大步大步的跑过来，脸上的汗都顾不得擦一把，气都没喘匀便说道：“吴公公！让我见见皇上吧！”
　　“什么事儿，介火急火燎的？”
　　阿屯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对着元德殿磕了好几个头，大喊着：“皇上开思！去看看我家主子吧！”
　　殿内的人未发出任何声音，吴有才站在一边，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阿屯哭的越发伤心起来，一边哭一边对着里面喊：“皇上！！！皇上！！！我家主子小产了！！！”
　　这哭天抢地的一声，终于叫吴有才回过神来，抢先一步走进殿内。
　　殿内上首的人还端坐在椅子上，右手执着朱砂笔，许是提起来许久了，一滴一滴的磨落在奏折上，皇上却神色自如，恍若未知。只一张脸越来越白，到了最后简直叫人不敢去看。
　　吴有才等了许久，才听到皇上淡淡的说：“宣个御医。”
　　“奴才遵旨。”犹豫了一会儿又问道“皇上还有别的旨意？”
　　“没了，下去吧。”
　　“是。”
　　吴有才弓着身子慢慢后退，堪堪退到门口。就见皇上一扬手便掀翻了龙案。上百年的好木，通体都泛着光泽，当初搬进来的时候足足用了六个人，此时此刻却被皇上一扬手就抿翻了。
　　整个后宫的好日子，这才算是到了头。
　　
    四．恨极在天涯（1）
    他曾经偷偷的想过，如果他们有了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他定然不会如现在一般娇纵她不穿鞋子就下床。他要猎许多的白狐给她做成世间最温暖的褥毯。他也不再会受她的蛊惑，准许她在膳食上挑三拣四。
　　有一天夜里，他将这些说与她听。她笑起来，铜铃般的声音如世上最美妙的乐章。
　　她说：“我若是有了身孕，你可不准去找旁的妃子。”
　　那一刻，心里有一阵暖流，他甚至无法用言语去形容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美好。
　　许是因为没听到他的回答，茵茵在黑暗中伸过来一只手，轻轻的触着他的手臂：
　　“小白，不行么？”
　　他反手握住她纤细的五指，送到嘴边慢慢的亲吻：“好 ……当然好。可你要先给我生个孩子……”
　　说罢，便整个人覆到了她的身上。细碎的呻吟自她口中溢出，是他心甘情愿的沉沦。
　　此时此刻，桃天宫内熟悉的香味中，还隐隐飘着一丝血腥的味道。明明并不明显，却氤氲的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琉璃见到他进来，赶忙跪了下来。手里还端着一盆水，红的看不清盆底，他觉得自己的整颗心都被人揪住了，仿佛盆中的血水是从他心尖上汲取的一般。
　　殿内不知为何这样冷，他顿足，看向床上的她睁着眼晴，空洞的不知看向何处。身上的衣物所剩无几，手垂在床的边沿。此时看去。竟让他无耻的觉得惋惜。
　　是的，她那样的轻视，那样的不在意。可他居然还是会心疼，想要走过去，把她好好的抱起来，说些什么都好，只不说那些会叫她伤心难过的话。
　　我们谁都不会知道，爱什么时辰，会以什么样的方式降临。而就算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也同样逃不过这样无可奈何的喜爱。
　　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景玹静静的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的身上。
　　她的眼神依旧空洞，无端的叫他害怕。
　　他不怕失去一个孩子，他其实怕失去她。
　　“茵茵……”握住她的手，良久他才说道“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
　　“孩子？”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哈哈哈 ……哈哈哈哈…孩子？”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下来，她却依旧笑的放肆：“笑话！孩子？笑话！景玹，谁要跟你生孩子！”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咬牙切齿。
　　她身下的褥子被血色染红，明明刚己经止住了的血现在却又流个不止。身边的宫女惊慌的走上来要去擦拭。
　　他突然恨极，大喊出来：“不许碰！”
　　殿内的人都惊恐的跪了下去。
　　他还在喊，丧失了所有的理智：“叫她去死！不许再管她！”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唇边还留着一抹笑意，似乎一直以来，等待的就是这个结局。
　　在失了一切光明的漆黑里．她伸手来触碰他的手臂，轻轻的摩挲，那些温暖是假的，那些梨花的香气，那缠绵徘测如暗夜的雪色竹影，那是假的。
　　他当然好骗，因为所有她的，他都心甘情愿去沉迷其中。
　　更久更久之前，他遇到过一个小女孩儿．他认出这就是那个雪夜中，将自己识认为“小白星君”的棠茵茵。
　　她的怀中抱着一只松鼠．从未见有人将这个养着。她告诉身边的人，几天前的一场大雪，松树上的一条树枝不堪雪的重负，折了下来，砸到了松鼠妈妈和这只松鼠。
　　私鼠妈妈为了保护孩子，用身体覆盖住它。
　　她那个时候说：“多可怜的小家伙啊，它没有了妈妈。”
　　而今天，只是因为这是他的孩子……她再不觉得有任何可怜。
　　
    四．恨极在天涯（２）
    外面的黄昏暗沉，所有一切都在昏暗中隐约难见，元德殿内没有掌灯，昏暗中只能看到他一个人怔怔地坐在他上。砖面冰冷冷的，疼痛依稀缓解下来，慢慢的，整个身体僵硬住，不再感到寒冷，只有浓浓的倦意拥上来。
　　“皇上。”吴有才躬着身子候在殿外“桃天宫的人来报，说……”
　　“下去吧。”他在黑暗中听到自己仿佛一夜间苍老的声音“住后那里再有什么事，都不必对朕禀报。”
　　他今天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在意这个孩子．他宁愿用所有的一切去换，换那个他连面都没有见过的孩子。因为他们一样的悲袁，被她无情的抛弃。
　　斛雅从小到大从未见过这么华丽的宫殿，怪不得兰国的人都说景国的美景此生哪怕只见过一次，便不为虚度。
　　四五月的京城．白日里己轻慢慢的有了暑气，正是春日最艳丽的时候，所有的花树都开己到全盛，粉白，粉红，粉紫，烟雾一般笼罩皇宫，一切都鲜艳明亮到了极至。她和阿狸坐在御花园中的小亭子里，不住的感叹。
　　忽而转过头，瞧见一树光秃秃的枝桠，在这万花齐放中，显得格外突兀．隐隐叫人觉得难受。
　　“那是什么树？为何不开花呢？”
　　宫女顺着她的指尖望过去，道：“回姑娘的话，那是一棵梨花树。”
　　阿狸也看过去，微微眯着眼晴，似乎是在回忆往事，可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
　　“宫内的树如何己经这番模样了，还未见有人来管？”
　　“回九王爷的话，这株树是皇上下旨不准拔的。奴才愚钝，想是圣上为了棠妃才如此。棠妃嫁入宫的那一年，京城梨花反季开放，此后数年，京城再未有一朵梨花开放。”
　　“啧？”斛雅用手支着下巴，眨着一双大眼睛极好奇的问阿狸“我能去见见棠妃么？”
　　他放下手中的茶，蹙眉看着她：“为什么要去见棠妃？”
　　“我从前在家乡的时候听过许多江山美人的故事，阿妈讲给我的时候都说，美人是倾国倾城的。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女子，阿狸你叫我看看嘛…”一边说一边摇着他的手臂，讨好似的问了好几个“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他终于招架不住，点头应允。
　　桃天宫外的人比他想象中的少了许多，既然是宠妃，如何会这般冷清？
　　门口一个小太监模样俊俏，此时正盯着他们二人看，斛雅自然没有架子，也笑嘻嘻的看回去。好在旁边还有一位老成的内侍官，恭恭敬敬的走出来，跪地而拜：“奴才恭迎王爷，王爷吉祥。”
　　他问道：“你们主子在吗？”
　　“回王爷，娘娘此到正在内殿。”
　　阿狸转过身来对斛雅道：“你自己一人进去可好？深宫内院，我还是不要进的好。”
　　“那怎么成！”斛雅吓的急忙拽住了他的袖子“你陪陪我！我害怕……”
　　他笑了笑：“这有什么好怕的，你都说了是倾国倾城的美人，总不至于会变成猛兽来吃掉你吧？”
　　斛雅的小脑袋摇的像拔浪鼓似的：“不行不行！你陪着我，求求你了阿狸！”
　　无奋的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耐不过她的声声恳求：“你嘛 ……好吧。咱们走。”
　　老海看着走进去的二位，想说些什么，但是动了动唇，到底还是什么都不敢说。
　　棠茵茵正躺在殿内的贵妃椅上看书，身子刚好起来，御膳房、太医院便再不肯来人，小产对于女人来说是极为伤身的，可他们却那样的不在意，想是上面的人有了吩咐。
　　于是她告诉自己，就算是疼，也要夜里无人时哭泣，就算是冷，也只紧紧抱住自己。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有可能变，人心不足信，人相亦不足恋。也许她走了这一大遭，经历了离别苦，爱恨悲，只是上天要她经历世间一切苦难，而获得一颗坚强的心。
　　“娘娘。”
　　她放下书，看到了一张朝思暮想的面容，恍若隔世。
　　面若桃花，美丽非凡。他忽然明白了，为何皇兄将这桃天宫赐给了这美丽的女子。
　　隐约的泪痕在她的脸上蜿蜒，徐徐流淌叫他无端心慌。
　　“阿狸……”斛雅不安的拽了拽他“她是在哭么？她可真美啊！”
　　塌上的人坐直了身体，恍惚的笑了笑：“日头太刺眼了。”
　　只这一句，就解释了她那莫名其妙的泪水。
　　斛雅奔过去，自来熟的牵起棠妃的胳膊：“你真美丽。”
　　棠妃侧过头来注视着斛雅，一双眸子清清澈澈的，又似乎含着水意。斛雅觉得她的眼晴似乎都透着悲伤。待要细看，棠妃就转过了身子，清冷的声音听不出悲喜：
　　“九王爷吉祥。”
　　阿狸眯着眼晴看着阳光下的她，她的声音非常非常淡然，却能直接印入听者的心中，还带了那么一点点清雅的味道。但凡听过，就永生都无法忘记，不依不饶的追随一世，在每个散碎于生命的小间隙里，翩然而至。
　　许是上辈子就听过。
　　她一袭玄衣，黑色用黄金的丝线绣成山茶花图案的裙，领口和袖口缀着玄色的貉毛，优雅美丽。斛雅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衣服，忍不住用手去碰了碰，问道：“娘娘，你这衣服，很贵的吧？”
　　棠妃好像整个人都在专心的注视着什么，可仔细看过去，她却只是盯着窗外那光秃秃的树枝，听到斛雅的话．才侧过脸来，也不答话，只细细的看着她的眉眼。
　　“娘娘？”
　　“哦……”她好像才听到一般，淡淡的回道“你若喜欢，叫王爷给你裁制便是。
　　王爷那么宠爱你，定然是会答应的。是么……王爷？”
　　阿狸似是楞了一下，才道：“斛雅也只是一时新鲜而己。”
　　“是啊是啊！”斛雅蹦蹦跳跳的走到阿狸身边“阿狸你看，娘娘穿这衣裳多美啊，原来阿妈说的都是真的。你们景国有这样美丽的女子，果然是得天独厚！娘娘，你这样美，会不会是天女下凡呢？”
　　她的眼神凝在她的脸上，许久才缓缓道：“那将这一张脸换给你，如何？我们换过来。”
　　斛雅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讪笑道：“那可不成，娘娘你这可是吃了许多亏呢。”
　　棠妃看着窗外的树，再不言语。殿内只听到斛雅一个人叽叽喳喳的声音，说说这个评评那个。阿狸笑着敷行，眼神却总是不自主的去看她。
　　她的眼角溢出一滴泪，沿着侧脸优美的弧线滑落，滴入玄色的衣衫中，不辨踪迹。
　　他等了许久，听到她说：“生当复来归。”
　　她的眸，止如水，是如死水，泛不起一丝微谰。然后，她回身望着他，那眼神，如此的复杂．但却是很疲惫的样子。
　　那是一双极美丽的眼，只是眉眼间涌起的却是一种类似回忆的神态。
　　早上．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但天空己经染上了一片绚烂的紫色，启明星就悬在天边，在这华丽的背景下闪闪发光。
　　宫人掀了元德殿的帘子，景瑞从外面夸步进入，只觉得热气夹着那龙涎香的幽香，往脸上一扑，殿内暖洋详的，一室如夏。
　　天光将亮未亮，殿内光线还是不足，即便这样景瑞依旧一眼看到了坐在御案之前，穿着上朝的冠带的君王。
　　“二哥。”
　　景玹正在看着什么折子，听到他的喊声，微微抬起头，忽而一笑：“今天怎么这样早？”
　　他笑了笑：“今日不用上朝，二哥还起的这样早？”
　　元德殿中因着皇上今日无需上朝，所以珠帘轻垂，金兽鼎里焚着的梨花香．那浓都的香丝丝轻缕没入空气中，香烟袅袭，一片肃穆。
　　青衣的宫人急急的跑了进来，汉白玉台阶之下守夜吴有才，听脚步声回过身来。
　　那宫人连磕头行礼都忘了，也看不见吴有才的连连摇手，只大声说着：“桃天宫出事了！”
　　殿中极静，他脱口一句，惊得自己也猛得回过神来，心下不由大惊，连跪在当地。
　　上首的人还未来得及说话．只听到景瑞一下子拽起那小太监，急道：“是什么事？”
　　那小太监显然也吓破了胆子，此时越发的语无伦次：“回……回九王爷。是娘娘……棠妃一早起来就要来了斧子，劈坏了桃天宫中所才的梨树！有一截枯木砸下来．恰好伤到了娘娘的手臂。”
　　他一手拽着小太监，侧过脸去看着景玹：“二哥！她……是师父的女儿！“景玹却还是端坐在上首，丝毫不为所动，过了良久才问道：“你见过她？”
　　“昨日陪着斛雅去过桃天宫。她听宫人说了梨树的事精，心生好奇……”他自顾自的说着：“二哥，你那妃子美的天仙似的……只不爱说话。斛雅说十句，她顶好顶好的时候会回上一句。今日又做出这般事情来，二哥……她会不会是乱了心智？”
　　他从龙椅上走到景瑞的身边，低着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忽而一抬脚，将那青衣太监踢的连转了好几个圈。
　　小太监亦不清楚自己犯了什么错，只知道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
　　景瑞不解的看着身边的人，却见景玹唇角含着一抹笑，眼睛却是冷冰冰的：“该死的奴才。朕今日要去太傅府，哪里有时间听这些事情。”，“二哥……”
　　天边清晨的阳光逐渐开始强烈起来，蛋壳青的天幕逐渐有了一线明蓝，那样的光打在景玹俊朗的面上，让阿狸清楚的看到，君王嘴角的线条在笑，那双眼晴却像寒冰一样冷漠。
　　阿狸忽然觉得这个皇宫到处都是秘密，而每一个秘密，似乎都与他有关。
　　四、恨极在天涯（３）午时三刻，他从太傅府中归来，心中一直惦念着那人，终究决定不与自己较真。
　　便吩咐御撵直接行至桃天宫。
　　桃天宫外果然如内侍官所言，光秃秃的枝桠此刻看去竟然有些触目惊心的冷清。
　　殿内的阿屯看到他，赶忙奔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他面前，连着磕了好几个头：
　　“奴才恭迎皇上！”
　　一张脸上净是惊恐．仿佛遇到他是多么不可思议之事。
　　走入殿内，闻到一股呛鼻的酒味，景玹皱眉看着身后诚惶诚恐跟着的阿屯，怒道：“她在喝酒？”
　　“奴才……奴才……”
　　连着说了好几个奴才，景玹看他那副样子就知道定然是如猜测一般，当下推开了内殿的门。
　　茵茵见他进来，却并不行礼。
　　景玹看她双颊潮红，美眸含笑，心知她这己经是醉了。当下便板起面孔：“如何醉成这个模样？可还有半点礼数！”
　　她却笑了起来：“小白，你真的好爱生气哦！”
　　景玹多年未曾见过她这般小女儿的模样，一时间竟然怔住，心里像是翻江倒海一样，只不知道该如何便对眼前的人。
　　“小白。”她伸出手来拽着他的衣袖“你喜欢我吗？”
　　他恍惚间就想起了一年的上元灯节，在宫外偶然间遇到了茵茵和景瑞，当时她就是这个样子，拿起路摊上一支廉价的朱钗带上，然后抬起头来问景瑞：“好看吗？”
　　景瑞笑了笑，摸着她的头发，眼睛中的浓情蜜意似乎要滴出来一样：“好看，你带什么都好看。”
　　他那个时候有多羡暮景瑞？
　　景瑞可以肆无忌惮的露出那种怜爱的表情，而他却只能强迫自己不去看她。
　　这份爱有多难？
　　爱，爱不得。放，放不下。
　　茵茵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遍：“小白，你可喜欢我？”
　　他低头看着她，只见她眼中盈盈己有泪光：“你要是喜欢我……”
　　茵茵的泪落下来，一滴一滴的像是饱满的珍珠．他移不开眼晴，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完了。
　　便是陷入这美丽的珍珠中，怕是再也无法自拔。
　　“小白。”她固执的拽着他的衣袖不放开，哭的泣不戍声“你若是喜欢我……你若是喜欢我。请你珍惜我……”
　　“我不想猜忌你的心．也厌倦了宫里的生活。小白，你若是喜欢我，就对我好一点。”她抬头看着他，像是袁求，又像是希冀“好不好？”
　　景玹刚要伸手去抱她，却见她腕上一支翠色玉镯，上好的质地，阖宫也只得那么几只。先皇赏给母后，母后又给了景瑞。
　　心中像是被蝎子蛰了一般的疼，他强自收回被茵茵拽着的衣袖。眼眶微红，却是不想被她看到，硬生生的转过了身，抬脚离去。
　　第二日起来，茵茵觉得头痛难受，唤来琉璃：“去给我弄点解酒的来。”
　　琉璃笑了笑：“小姐可是头痛？”
　　“唔……”她按着头“醉酒可真难受啊。”
　　“小姐，昨天晚上要是喝了解酒的，今日便不会这般了。现在喝．己经晚了。奴婢去给您端一碗蜂蜜水来。”
　　她头痛难当．挥了挥手：“也罢，快点。”
　　“是。”
　　不消一会儿，琉璃端着蜜水进来。
　　见着茵茵喝完，琉璃笑道：“小姐不知您昨日喝了多少呢，皇上来的时候真吓坏了我，还好今上怜惜，并未责罚。”
　　茵茵神色一滞：“他 ……他真的来了？”
　　“小姐可是说今上？”
　　茵茵有些慌张的又问了一遍：“皇上可是真的来了？”
　　“那还能有假？”琉璃唤来宫女伺候茵茵梳洗更衣“我就说小姐喝的人事不知吧，连皇上来了都未觉呢。下回啊，可不能让您这么喝下去了。”
　　一抬眼看见茵茵手上的玉镯，奇道：“哎？小姐何时戴上这玉镯的？”
　　“昨日阿然给我更衣的时候戴的，她说这玉镯质地甚好，极配我昨日的衣服。”茵茵看着琉璃“怎么了？”
　　琉璃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却是疑惑：“奴婢只是想小姐平日里不爱戴这些个东西，所以奇怪嘛。”
　　“这有甚的，女子哪有不爱打扮的。”
　　话虽这样说，但还是把镯子褪了下来：“沉甸甸的一只戴在手上，着实不方便。”
　　琉璃看着她这般的小孩子心性，终是忍不住笑了笑：“怎么说都是小姐有理！”
　　更衣后去给皇太后请安，茵茵今日起的晚，去的也晚．却见殿内一片莺莺燕燕，众妃皆在，心下奇怪，难不成都起晚了嘛？
　　却见上首一抹明黄，心中突的一跳，想起昨夜，亦不知道自己是当真天态了，还是梦中如此。
　　“茵茵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给皇太后请安，皇太后千岁。”
　　皇太后笑起来：“今日起的这般晚，可是贪睡了？”
　　茵茵面上一红：“茵茵昨夜贪杯，望皇太后开恩。”
　　“你这孩子……倒不如小时候了。以前每次入宫，可就数你最淘气。如今做了哀家的儿媳，怎的突然生分了？”
　　“茵茵不敢。”
　　太后笑着抬了抬手：“上母后这儿来坐着吧。”
　　她却未动：“众姐妹都在，茵茵不敢逾礼。”
　　太后收回手，不动声色的看了看身边的皇帝，而后笑道：“也好。”
　　景玹见她目下微青，似是没睡好。心下疼惜，便道：“起吧。”
　　她谢了恩，站起身来，却不看皇上，径自坐到下首。
　　皇太后见二人如此，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又说了一会儿的话．太后称倦了．便遣众人散了。席间几位嫔妃难见上容，神色之间意扰未尽，太后却只做不见。
　　待人都离去，盈袖笑道：“太后是欲成全二位，却不想二位都那般别扭。”
　　太后叹了口气：“我这皇儿…我最是了解。就这么个别扭的性子，当真是要吃亏。你看他一早上的，下了早朝．抛开政务，急急忙忙的就奔我这儿来了，一进大殿没见着茵茵那丫头，神色就不对劲。后来茵茵来了，他那股子高兴劲，跟个孩子似的！偏茵茵还不理会她 ……唤，珐儿这次可算是碰到比他还拧的人了。”
　　盈袖跪下身来给太后敲腿：“由着二人闹腾去吧。皇上的那个性子，叫他碰碰石头也好！”
　　太后笑起来：“哀家也正是这个意思。”
　　过了半晌又道：“这二人走到今天这步．着实不易。后宫凶险，珐儿就算是再厉害，也是护不得茵茵周全的。我只怕……唉……”
　　话说一半，盈袖却也听懂，想了半天，却觉太后的话也不无道理。
　　“可是今上子嗣单薄……”盈袖斟酌了半天．又说道“便真如此，怕也是得选个可栽培的。”
　　太后叹了口气：“希望是我们多虑了。只是江山美人，有时不可兼得。以前我还觉得珐儿是个定力极好的人，决然不会为女人所累……今日方知，世上的事儿，乃是一物降一物，哪来的道理可寻。就如先皇那般的人物，终其一生，也是放不下殷氏的。”
　　盈袖笑了笑：“太后所言极是，世间万物，可不就是一物降一物吗。”
　　太后却没再说话。屋内香气袅袅，二人皆无言。身边立着的侍女太监也都无声。
　　一时间安静的似是一副画，哪里还见得半点刚刚的莺燕成群？
　　出了太后的寝宫，茵茵只觉得心中烦闷。
　　“娘娘留步。”
　　她回过头去，居然是皇上身边的吴有才。
　　“公公有事？”
　　吴有才恭恭敬敬的给她请了个安，方道：“皇上差奴才来问娘娘一句，娘娘昨夜醉酒，可还记得？”
　　琉璃焦急的看着自家小姐，生怕她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来。却见茵茵眉头一蹙：
　　“茵茵昨夜醉酒．未曾礼迎圣驾，失态之处还请皇上恕罪。”
　　吴有才听了这话，心里一沉。可脸上还是笑意：“奴才定然将此话回禀圣上……奴才听说娘娘宫里的花开的甚好。”
　　说的如此明了，就连琉璃都听明白了。
　　茵茵也只是淡然道：“御花园内的花儿才叫开的好呢，我宫里的那些残花败柳，不提也罢。”
　　吴有才笑道：“娘娘说的是。”
　　待茵茵转身，他又说道：“奴才恭送娘娘。”
　　刚一走远，琉璃便开口道：“小姐！吴总管刚刚那么说，明摆着就是等您开口说一句软话！您只要说一句希望皇上来寝宫赏花，今夜皇上还有不来的道理？”
　　她皱着眉头：“皇上去哪里，岂是他一个奴才能左古的。”
　　“那也是皇上透露了口风！”琉璃言之凿凿“不然的话他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斜睨着琉璃：“你这么明白，改明儿我跟吴有才说说，你去御前侍候好了。”
　　琉璃见她是真的动了气，努努嘴不再说话。
　　茵茵回了寝宫便睡下，直至下午方醒，还是觉得头晕目眩，头痛难当。唤来琉璃：
　　“我这怎么还未解酒？你给我喝的蜜水到底有用没有？”
　　琉璃心说不是没见过人醉酒．可醉酒后头痛这般久的人倒是未曾听说．便上前去摸了摸茵茵的额头。
　　“呀，小姐！你额头怎么这么烫？可是染了风寒？”
　　茵茵挥挥手，极烦的样子：“我再睡一会儿．你不要吵。”
　　琉璃当她是酒劲未过，再加上刚才在太后宫里看到了圣上，心里不舒服罢了，便也不敢多打扰，放下帘子退了出去。
　　直到天色都暗了，早过了晚膳的时间，这才有小丫头提醒琉璃，娘娘还未用晚膳。
　　她便斗着胆子进了寝宫：“小姐，您用晚膳么？”
　　见自家小姐没有说话，她本想退出去的。就在离开的一刹那，她听到床帏内传来几不可闻的一声。
　　“小白……”
　　她自然知道这是在唤谁，心想小姐平时可是从来不在人前这般的。她走过去，又唤了一声，却是没人答应。
　　她轻轻的拨开帘子，小姐面色潮红。虽如此却是紧紧的裹住被子，很冷的样子。
　　“小姐，您不舒服么？”
　　棠茵茵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嘴里不住的呢喃，仔细辨认，都是“小白”二字。
　　琉璃赶紧到外间叫人去请御医，想了想．又差人去跟吴公公说。
　　只是没想到，圣上来的比太医都快。
　　因为走的快，景玹明显还有些喘，看到了琉璃便问道：“她怎么了？”
　　琉璃先是恭恭敬敬请了个安，才道：“小姐打从太后那里回来就不对劲了，睡了一天，滴水未进。刚才奴才斗胆掀了帷幔．却见小姐像是染了风寒。”
　　景玹听完便抬脚进了内室。
　　正如琉璃所说，茵茵的确是病了。她躺在床上裹着被子，看起来那么的孱弱，嘴里嘟嚷着什么，他也没有听清，便俯身去听。
　　这一听，整个人就楞住了。就连太医来了都不敢声张．谁知道皇上是中了什么邪，俯身在那儿就不动了。
　　还是吴公公拈着轻重，小声的提醒皇上太医到了。
　　景玹转过头来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太医：“来给她看看。”
　　王太医在太医院司职了四十余年，前后为两朝后宫妃子诊病．却是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场景。
　　谁说帝王无情？
　　王太医走过去，又恭恭敬敬的给棠妃请了个安，这才把手搭上诊病。如他所料，的确就是风寒．只是见棠妃露出来的半截胳膊上都是红疹．他心下一沉，又仔细的诊了一会儿。
　　“回皇上．棠妃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只是……”他面露难色．却不敢不说“棠妃恐是沾染了酒水之物，致身上起了荨麻疹。”
　　景玹自然知道荨麻疹是什么意思：“你速速写个方子来。”
　　“老臣遵旨。皇上，棠妃的这风寒好去，风疹难医，尤其不要让棠妃去抓身上的痒，否则非但不利于治病，反而会加重病情，甚至落下疤痕。”
　　景玹苦笑，这最后一句才是她最怕的，他的茵茵是最爱美的。
　　“你们都退下吧。”
　　屋内的宫女太监，加上一个老太医．又行了大礼之后便都退下。屋内一时静极了，只有她不安分的想要去抓痒。
　　景玹想起太医的话，便按住她的手，哄道：“茵茵．不能挠。”
　　她睁开眼睛，露出少有的撒娇的仪态：“小白，很痒……”
　　他心下一动，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一个一个的吻着：“那也不行。”
　　看着她哀怨的眼神，他忍不住又加了一句：“茵茵乖。”
　　她却突然拽住了他的袖子：“小白今天晚上能不走么？”
　　他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不走了。”他俯下身子抱着她“就算你赶我，气我，我也再不走了。”
　　茵茵像是舒了口气，又像是笑了：“好。”
　　喝了太医院的汤药．她觉得好受许多，便也渐渐的觉得饿，景玹考虑到她一天滴水未进，此时也不好吃的太过油腻，于是便喊了吴有才进来：“叫御膳房送一碗粥来。”
　　吴有才应了一声是，刚要退出去，便听到皇上又说道：“用前些日子刚进贡来的东北的米，把高丽献来的人参切成片放里……再来一碟鸡丝，要辣的．不要放姜。”
　　想了想，又问她：“还要些什么？”
　　哎哟喂！吴有才觉得浑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瞧圣上那语气，哪里还有半点平时冷酷无情的帝王样子？这要是让各宫主子听到了，还不得嫉妒发狂？
　　茵茵拽着他的手，讨好似的摇了摇：“小白……我不喜欢人参片的味道。”
　　“人参片哪有什么味道，你如今病了，得吃的有点营养。”
　　吴有才跪在那里。心里补充道：这人参可是高丽进贡的，天底下不过那么几支．皇上自己都舍不得吃，要留给太后。今儿却是说给棠妃便给了棠妃。
　　“罢了，那碟鸡丝还是不要了，如今你身体不好，辛辣的东西少吃点。”
　　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御膳房才把粥呈了上来，精致的玉器，配上清淡的粥。美轮美奂，秀色可餐。
　　吴有才可来不及欣赏这个，皇上都催了四五遍了，饶是他都受不住了，他早就知道，凡事只要是扯上了棠妃，皇上就会失去平时的理智，这粥是要小火慢熬的，哪里能那么快！
　　“起禀皇……”
　　“快拿进来。”
　　吴有才端了进去，看见棠妃柔柔的躺在皇上的杯里，这倒是少见。但见皇上眉目间都透露着喜悦，心道如今世上有这本事的，恐怕也就只有棠妃一个人吧！
　　景玹接过粥，小心翼翼的给她吹了吹：“来，茵茵，尝一口。”
　　茵茵却是皱着眉头，别过头去：“不要……我不喜欢参片的味道。”
　　他吃进去一口，笑道：“哪有什么味道，好吃的紧。”
　　“明明有味道，你骗人！”
　　景玹也不恼，只低声细语的哄着：“茵茵乖，你尝尝看，这是高丽送来的人参，比你平日里吃的要好。”
　　说罢又舀起一勺，吹了吹，慢慢的递到她的面前。
　　“来，张嘴，啊 ……”
　　她勉强的吃下去一口，景玹忙问道：“如何？来。再吃一口……”
　　就这么哄着喂着，一碗粥吃了大半个时辰。
　　吴有才听着屋里的什么“张嘴”“乖”“再吃一口”简直恨不得抖下一身的鸡皮疙瘩！
　　一物降一物，这棠妃就是一神仙，连真龙天子都降得住！
　
  　四、恨极在天涯（４）
    人总是跟自己较劲．赌咒发誓的要过另外一种生活，咬牙切齿的对所有人说再不会理会那个人。但其实若真这么简单就会放下，兴许这世间的痛苦．就会少了许多样。
　　桃天宫又恢复了住昔的景色，人来人住，恨不得摆出自己最最讨喜的姿态来，博得宠妃的开杯。
　　棠茵茵这病来的稀奇古怪，身上的红疹许久未消，她病起来与往常极不一样，像个小孩子似的，动辄撒娇，脾气也大得很，不讲道理的时候总是很多。偏偏他对此甘之如饴，恨不得她一直如此才好。
　　这日下了早朝，吴有才为他脱下朝服，换上普通的长衫，而后弓着身子问道：
　　“皇上今儿是去桃天宫用膳？”
　　他斜睨了吴有才一眼．虽是严肃．可那眼角眉楷间都忍不住笑意：“你这猴精的奴才！”
　　吴有才微微打了个千，笑道：“皇上可真是抬举奴才了．如今皇城内外．谁不知道棠相爷的二女儿最得龙宠！”
　　景玹听到这话，沉吟片刻，沉着脸说道：“这话莫要传到桃天宫去，后宫的奴才都管严了自己的嘴。”
　　“奴才遵旨。”
　　从元德殿行至桃天宫，脚程颇远．他几天前就想着要给她换个行宫，偏她自己爱极了桃天宫。说什么也不青换。
　　天慢慢热起来，他走了一路，已然出了许多的汗。棠茵茵这日也不知怎么了，居然搬了贵妃椅来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皮肤本就极白．素日里最讨厌日头，此时却也只是躲在绿荫下，双目闭着，一身皆是茵茵芳华．倒是配极了她这名字．绿荫生昼。微风徐来，簌簌听到花开落的声音。
　　他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忽而听到她说道：“小白，别闹。”
　　他笑起来，拂去她衣衫上的花：“怎地睡到这里来了？”
　　“日头暖和极了，比殿里舒坦。”她张开双目，毫无形象的伸了一个懒腰，而后整个人都趴到了他的杯里．咬着他的耳朵说道“小白，看看我左脸上是什么？”
　　他闻声而望，顿时失望透顶。
　　宫里的女人来了葵水的时候是不能够侍候君王的，一般这种日子里．嫔妃都会在自己的左脸上用丹红画一条线，以示自己身体微恙。
　　他抱紧了茵茵，小孩子似的说道：“不成。我偏偏要你侍寝。你的病还没好，晚间怎能离开了人？若是你耐不住用手去抓。回头落了疤，不是又要怪我？”
　　她抬起衣衫上的桃花，所在嘴里轻轻的咬着。笑嘻嘻的看着他，也不说话，脖子上还有些许的红疹，此时看去，当真人比花娇。
　　或者是，在他眼中，千娇百媚也抵不过她悠然一笑，纵然粉黛不施．也美的叫天地都失去了光华。
　　整整一天，他便又留在了桃天宫．殿内来来回回的有人送着奏折，吵到了她休息，又是好一顾脾气。到了最后．所有进出桃天宫的人都恨不得能飞起来，再弄不出半点声音。
　　晚间要用晚膳的时候，小太监来报，说皇后来了。她躺在榻上看书，此时也只是淡淡的看了景玹一眼，道：“知道了。”
　　话虽如此，可整个人却还是懒洋洋的躺在那里，一点接驾的样子都没有。景玹知道她心里不舒服．故而也不责怪，只放下朱砂笔，等着棠贺仪走进来。
　　屋内香气袅．棠贺仪踏进内殿的一刹那，就真的以为自己是闯入了什么人间仙境。
　　还未来得及给皇上请安，就听到有人说道：“恕妹妹无礼，不能给姐姐请安了。”
　　她看过去，只见棠茵茵正衣衫不整的躺在榻上，手边闲闲的放了许多本书．都是平日里皇上最最喜爱也最最不叫人碰的珍本，棠茵茵长长的衣服拖在地上，美的叫人窒住了吐纳。
　　棠贺仪扯出一抹笑意：“妹妹身体不郁，自然不必拘泥于这些礼数。”
　　棠茵茵在榻上翻了个身，支着下巴看向景玹，媚眼如丝：“小白……给我罩一件外袍。”
　　景玹看了她良久，终究还是觉得心疼，于是从殿内拿起她刚刚脱掉的外袍．仔仔细细的罩在她的身上，她的眼睛正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棠贺仪，一双眸子净是得意和挑衅。
　　他不生气，只是觉得心疼……以及一点点的难过。
　　穿好了袍子，再回过身，皇后己经不知去向。
　　“茵茵……”将她从榻上抱起来，埋首于她的发间“给你换一个寝宫吧。”
　　“不是都说过不要了么？”
　　“这里总归是离着我远。”
　　茵茵歪着头看他，笑意未减．只那一双眼睛，冷的没了温度：“凤仪宫倒是离你那里近的很，不若……你将我换到那里去？”
　　恍如冬日里的第一场雪，将人顷刻间拽到了寒冷的天地。景玹看着怀中的人，第一次没了言语。
　　她的手还紧紧的楼着他的脖子．笑嘻嘻的模样人畜无害。
　　“小白，你不喜欢我说的话么？”
　　他沉默许久，才说出一句不抬干的话来：“想当初你不是这个样子。”
　　“当初…”…”她轻轻的吐出这两个字“可谁有记得当初是什么模样呢？不如你来告诉我？我为何会在军营受伤，为何会进宫？你在侧殿住的那一晚，我为何会爬上你的床。这些不也都是当初？”
　　她说着很寻常的话，然而却全然不像一个活人在说，她说的每个字钻入耳朵，都像是一柄冰刀割过，他终于知晓．这几日的笑颜如花．这几日的温存爱意．原来都是假的。
　　
    五、始知相忆深（1）
    又是一年暑意浓。
　　晚间的时候太后在寝宫里设宴，纵便她再不愿意见那个人，也不可能不去。此时此刻正瞧着琉璃手里捧着天蚕丝的衣服．连连惊呼：“小姐！这是刚刚前面送来的衣服，您来摸一摸嘛……”
　　说罢，走过来抬起她的手，轻轻的触在那件衣服上。
　　恩……到果然是．触手冰凉。
　　“小姐，这样的衣服，可叫多少人眼红了去啊。晚上咱就穿这个，好不好？”
　　她拿起桌子上的酸梅汤，捧着喝：“随你了。”
　　自家小姐这个样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琉璃见怪不怪．只细心的收着衣服。
　　棠茵茵捧着酸梅汤，目光定定的瞧着院内的那棵梨树，眼眸深处似是藏着一泓秋水．却是死水微澜。
　　夜晚的时候廊内风大，吹的她的衣袂翩飞．从桃天宫走至太后的寝宫．一路上遇见许多姐妹，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想是那高高在上的人儿，从来就没有寂寞过。
　　她就像是久旱的土地，等待着天上不知那一片云儿能够赐予她甘甜的雨水。而那一片云，却从不为她而停留。
　　太后的寝宫外张灯结彩．虽是家宴，但到底不是平常人家．亦不能算作普罗大众。
　　恍惚间就记起那一年的宝马香车，而今阑珊仍在．那人却再不愿意众里寻她。
　　她去的稍有些晚，上首二人谈笑宴宴．太后也不知道在与他说些什么，一双眼睛都笑的开了花，哪里还有平日里的威严。再看看景玹．目光深邃的盯着地上的玉砖，仿佛要看出什么花样来似的。
　　她待要请安，那人却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的抬起头来，四目相对之时，她忍不住的屏息凝神。
　　这才发现，原来住日里那么多的矜持，那么多的骄傲，都抵不过他幽黑双目的深情一望。
　　太后见皇上的眼睛直直的看着殿内，顺着望过去，不禁会心一笑，而后说道：“茵茵今日这身衣裳真是美极了，怪不得那诗仙太白曰．云想衣衫花想容。”
　　她盈盈一拜，更显的那纤腰玲珑婀娜：“太后谬赞，臣妾给太后请安，给皇上请安。”
　　太后却不说话，只由她那么半跪着，一双眼睛含笑看着皇帝，景玹忽的就红了脸．似是小时候做了什么坏事被母后发现一样。
　　现下也只是咳嗽一声，而后道：“起来吧。”
　　她低眉敛目，也不看上首的人．轻轻的说道：“谢皇上。”
　　而后就依着惯例，坐到了下首。宫内新晋了几位娘娘．她亦不晓得自己的身份同她们到底孰高孰低，因着不喜麻烦，所以便慢走到最后面的位置，同一些昭容坐在一起。
　　莺莺燕燕．脂粉红香．有皇帝在的地方，后宫的女人从来都不会安静。棠茵茵捧着琉璃端上来的酸梅汤慢慢的喝着，冷眼瞧着殿内的人唇枪舌剑．明讥暗讽，不禁觉得可悲，偏偏这些人，似是我到了什么天大的乐趣一样．乐此不疲，居然还懂得礼尚住来。
　　当真愚钝。
　　又过了半盏茶的时辰，听得吴有才在殿外细声喊着：“瑞王爷到！”
　　她的手下意识的一抖．险些将杯内的水洒出来。方方安定下来心神．就见殿外一人昂首阔步的走进来，他今日穿了一件银丝玄衣，袖角绣有尊贵的龙纹，举手投足之间奢华优雅却又不张扬无礼．那一双乌黑的眼睛就像是世间最最珍贵的宝石，只望一眼，此生都不会再忘记。
　　正恍神间．忽然觉得有一双眼睛直直的看着自己，似仇恨，似无奈 ……她当然知道是谁，却不愿去看，只低下头，指尖细细的摸着杯上的纹路。
　　“给母后请安．给皇兄请安。”
　　太后笑着抬了抬手．道：“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的礼数。就等你了……盈袖，传膳。”
　　“是。”
　　“瑞儿，你那兰国的朋友，怎地没跟你一快儿来？”
　　景瑞坐在太后左手边，听到这话。笑了起来：“斛雅说，这是家宴．怕贸贸然的来了，母后您会不高兴。”
　　太后微微蹙眉．佯怒道：“这是哪儿的话。她是你的救命恩人，放在普通人家，那可是要好好酬谢一番的。奈何我们天家礼数众多．祖上也未有这样的先例。所以到了现在，哀家也未给她任何封号．真真是要屈了这善良的始娘。”
　　“母后……斛雅她并不看重这些。”景瑞回首．唤来一名宫女，细细的嘱咐了一番“到我的侧殿请斛雅姑娘赴宴。她若问起要穿什么衣裳，你只答平日里穿的即可。”
　　宫女应下，便出了殿。
　　御膳房的人己经送来了膳食，齐齐的端着朱红的宝盒等在殿外，景瑞瞧见，便道：
　　“我们先开膳吧，斛雅也不是外人。”
　　景玹听闻此，忽而笑了起来，道：“好。”
　　
    五、始知相忆深（２）
    方方开宴，斛雅姗姗来迟，果然穿的是最最平常的衣服，倒是将这一室精心打扮的莺莺燕燕都比了下去，倒显得她们庸俗的紧。
　　棠茵茵的手在袖子中死死的抓着天蚕丝的衣衫，原来有些人．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就算哭泣也没有用，只能叫自己看到，人有多么的脆弱。
　　斛雅一进门就脆生生的请安：“民女给太后请安，给皇上请安。”
　　太后笑起来．眼睛却是看着景瑞：“快起来快起来，自家人不拘这些礼节。”
　　主上席位共坐了太后，皇上，皇后，瑞王爷，现下又多出来一位斛雅，这是个明眼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玄色银丝龙纹的衣袖里，洁白的手轻轻伸出。景瑞的指洁白而纤长．瘦削得入骨，然后，停在了棠茵茵的眼里。
　　见他慢慢的伸出手，见他脸上含笑，见他轻轻的执起斛雅，见他为她布置碗筷……历历入目，锥心刺骨。
　　太后忽然说道：“茵茵，你也来这桌上。前些日子听说你病了，哀家可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茵茵垂着目，看不清表情，只淡淡的回道：“太后谬赞，茵茵怎敢僭越。”
　　斛雅却突然笑起来了：“棠妃说的哪里话，我这不登大雅之堂的不是也坐在这里了么？姐姐今日穿的好生美丽．倒像是戏文里说的红颜祸水！”
　　一席话说的众人倒抽了一口气．斛雅懵懂的看着阿狸：“怎么……我说错了么？”
　　阿狸含笑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而后转头看着棠茵茵：“棠妃莫要与她计较，斛雅自小生在兰国，对中原的文化并不甚熟悉。”
　　她看着阿狸．眼睛一下子就酸涩，赶忙低着头，只唇边扯出一个微笑：“瑞王爷哪里的话，我怎么敢…”
　　我怎么敢怪罪你的人。
　　再抬起头来，却见上首穿着明黄袍子的人一步一步朝她走来，一双眼睛直直的看着她，殿内几步的路，她却仿佛经历了许久许久…“走…母后请你去主桌。”
　　说罢，伸出手来，准确无误的，紧紧的握住她袖子里的手。
　　“茵茵…”
　　她的心不受控制的跳了起来，原来她比想家的还要不堪一击，那么卑微的乞求他的怜惜。
　　众目睽睽之下，她任由他牵着，慢慢的朝着上首走去。皇后含笑看着她，可那笑意却未到这眼底，只堪堪的留在嘴角。
　　棠茵茵雪白的银牙咬上嘴唇，拢在长袖内的手紧紧握住景玹。他们二人的手心都是湿濡的汗，黏腻在手心，偏偏固执的不肯放开。感受到她紧紧的回握，景玹忽然失了神，直直的停在殿中，再不向前一步。
　　“皇上？”
　　“恩……”他侧过头来看她，天地间所有的光华都拢在此刻的眼中。
　　她再不能言语，只静静的由着他牵着自己，静静的坐在斛雅和皇后之间。
　　斛雅笑着看着他们二人，忽然回头对景瑞说：“阿狸……你前阵子教我的那个词……恩……琴瑟和鸣，对么？”
　　景瑞的眼睛一时还离不开那抹曼妙的身姿，只觉得看见此时此景，平静了许久的心居然再不能自己，听到斛雅的话，才猛然恍过神来道：“是。”
　　“你看大皇帝和棠妃，是不是就是这样琴瑟和鸣？”
　　她说这句话的声音有些大，殿内的人都听到了，太后笑着抬了抬手：“斛雅这话说的正中了哀家的心意。小丫头，告诉哀家，你是不是也想有个琴瑟和鸣的丈大啊？”
　　说罢，看了看景瑞。
　　斛雅怎会听不懂太后的意思，霎时间就红了脸。平时极为爽朗的一个人，居然也有了小女儿的扭捏之态。茵茵坐在她身边，看着那一抹红晕，心里五味陈杂。
　　“儿臣流落在外之时，多得斛雅帮助。若不是她心慈念善，我定是不会再坐在这里的。”
　　一席话说的情真意切，却是隐约带着疏离。棠茵茵自恃极为了解他。他每逢说出这种话时，定是要扫人颜面的。
　　侧眼望去，斛雅的双手紧紧的交握在一起．指尖都泛了白。
　　太后看了看景瑞，又瞧了瞧斛雅。而后问道：“那若是依瑞儿的意思．该要赏给斛雅什么？”
　　景瑞忽然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棠茵茵。然而只是一瞬，快到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真的。
　　只听他说道：“儿臣以为，若是祖宗家法允许，便封斛雅一个护国公主。我国与兰国的邦交多年来僵持不下，我们景国乃中土大国．自然是要有些风范的。若是封了兰国的女儿做公主．便可与兰国增进发谊．修百年只好也。”
　　话音掷地有声，毫无邪念。斛雅紧紧交握的手终于放开，眼眶微红，却倔强的不肯抬起来，只说道：“我当日救得阿狸，本就不是贪暮这些。若是…若是太后和大皇帝赐予我公主的封号，反倒是……斛雅从未想过荣华富责。”
　　说的断断续续，连意思都表达的不甚完整。棠茵茵抬起手来握住斛雅的手．低声说道：“斛雅姑娘，你这样善良，上天会保佑你的。”
　　一抬首，就看见坐在斛雅另一边的景瑞正看着她，眉峰轻蹙，也不知在想什么。见她抬头，忽然就转开了脸，只那耳根渐渐的红了起来，最后索性整个脖子都晕染上了一抹红色。棠茵茵怔怔的看着，不知为何。
　　她什么时候成了这样的女子？这副身子早就交与一个人，这颗心也渐渐的要交给他。只是为什么，景瑞一回来。她便失去了所有的方向，似是在黑暗中行走，没了灯盏，没了月光，一切都是未知．一切都朦胧的叫人害怕。
　　“这件事情以后再说。”景玹提起筷子，给棠茵茵夹了盐酥虾，笑着说道“今日只谈家事，不提国事．………来，茵茵，你多吃一点。”，她总觉得今天的小白有些反常，待好奇的看过去时，他的眼睛又游移四处，只不看她罢了………这么想着，忽然就觉得意兴阑珊，堪堪的放下玉箸，不想却碰到了自己的羹匙。
　　汁水淋漓的洒了她一身。滚烫的西潮牛肉羹，一滴都没浪费，全叫她身上的这件天蚕丝的衣服给吸了进去。
　　她身后的琉璃还未来得及上前，却见棠茵茵右首一人镶银丝玄衣，眨眼间走至棠茵茵的身边．一把将她拽了出来。
　　“你没事吧？”
　　这声音恍如睛天霹露，她顾不得身上滚烫的羹汤，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住了。眼前的人，分明就是那朝思暮想的容颜。眉星目剑，那轮廓她都记得一清二楚，哪怕是闭上眼睛，都想家得到他着急时的表情。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阿狸，今夕何夕。
　　
    五、始知相忆深（３）
    阿屯一跳一跳的向里面张望，被吴有才一把拽着后脖颈子拖出去老远。
　　阿屯刚刚回过头，就看到吴有才一张犯愁的脸，他平日里虽然不像别人那般害怕吴有才，但是也知道当下兹事体大，容不得自己插科打浑。
　　“哎哟喂小祖宗啊！”吴有才皱着一张脸道“你可别去添乱了！”
　　“吴大公公，介到底怎么回事儿啊？我们娘娘只是去参加了个家宴，这怎地回来就这样了？”
　　吴有才也不理会他，只从袖子里掏出一瓶药来，阿屯常年跟着棠妃，自然是见过许多的奇珍异品，见那瓶身用红色的釉勾勒出一幅栩栩如生的百鸟朝圣图．在这巴掌大的地方画出这种画来，想来非宫内的极品画师莫属了。这药也定然是极珍贵的。
　　“把这个药，交给琉璃，晚间棠妃安寝的时候，涤抹在烫伤之处，不消三日即可好转。”
　　阿屯小心翼翼的接过来，奉若珍宝：“嘿！这药真这么灵？”
　　“猴崽子！现在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这般不开窍！好好伺候好了你们娘娘。
　　不然啊……………有你好看！”
　　说罢，甩了甩袖子，扬长而去。
　　阿屯手里捏着瓶子，莫名其妙的看着吴有才手持拂尘越走越远，一时间还闹不明白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时候？吴公公何苦说的这样吓人？
　　进了内殿．便看到琉璃端着水盆站在门口。呆呆的也不知在想什么，手中的水盆里装满了水，端了这样久．就算是个内侍官恐怕也是会手酸的，何况她这个女人？
　　于是走过去，接过水盆：“琉璃！你怎么了？”
　　琉璃显然是刚缓过神来，一脸的惊魂甫定，问道：“什么？”
　　阿屯放下水盆，伸出手来按着琉璃的肩膀：“我在问你！你这是怎么了？呆呆的在想什么？”
　　“哦………”她不知所云的点点头，道“这样。”
　　说罢，便推开了内殿的门走了进去，留着阿屯一人云里雾里的闹不明白。忽而低头看到自己手心里的药，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这样要紧的事情没做，赶忙敲了敲内殿的门：“娘娘，是小的……”
　　等了许久，门才微微的打开，琉璃红着眼眶。泪痕还蜿蜒在脸上。
　　未等他开口，琉璃先问道：“什么事？”
　　他举起瓶子递到她面前：“这是吴公公方才来送给娘娘的烫伤药，据说十分管用。
　　晚间娘娘睡觉的时候给抹在烫伤之处。不消三日……”
　　“送回去。”
　　话音被打断，里间的人终于说了一句话。
　　阿屯举着瓶子尴尬的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看着琉璃，琉璃回过头看了殿内一眼，而后说道：“小姐既然叫你拿回去，你便抽了空再送回吴公公那里吧。”
　　“可是娘娘的伤……”
　　“听娘娘的。”
　　说完，琉璃便又关上了门。
　　子时，月明。
　　元德殿内灯大通明．殿外齐齐的站了四名守夜太监。
　　吴有才在殿内看着皇上面前的奏折许久都未翻一本，显见心情抑郁。
　　皇上这火烧起来恐怕不是一日两日了，今天在瑞王爷面前刻意与棠妃恩爱无双想必棠妃也是明白他的用意的，虽然表面里顺着皇上的意思做足了样子。但 ………人有千算天却只有一算。
　　上天算好了这一世，便再不会给你第二个选择。
　　瑞王爷此生此世就只挚爱棠妃这一个女子，既然他能够在兰国边境，隔着千山万水的找回这里………那想必就是上天的指引。
　　兴许这通火发出来，就好了呢………吴有才上前一步，将袖子里的药瓶放在手中，双膝跪地，药瓶举过头顶。
　　景玹看了一眼，而后淡淡的道：“这不是叫你送给棠妃的么？”
　　“皇上恕罪，奴才愚钝，棠妃并不受此药物。”
　　皇上的口气听不出情绪，依旧淡淡的。似是外头的月光，冰凉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知道了。”
　　而后，依旧是端坐在龙椅上，盯着龙案上的奏折。
　　吴有才悄悄的在自己的心里数数……廿七、廿八……“摆驾桃天宫。”
　　吴有才顿时舒了一口气，跪地而道：“遵旨
    
   五、始知相忆深（４）
    更深露重，他刚刚踏进桃天宫的门，就见到站在院子里的她．白色的衣松垮垮的罩在身上，更显得整个人轻飘飘的。一刹那间叫人想起了月宫里的嫦娥．诗里说，嫦娥应悔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她伤害了最爱她的人．但是谁知道她会不会夜夜忏梅呢？
　　开了院门，夜晚的风习习的吹进来。她侧着头望过去，没有请安．没有言语。
　　彼此之间隔着的不过咫尺，却仿佛远在了天涯。
　　直到景玹走到了她的身边．茵茵才慢不经心的问道：“皇上此行何事？”
　　他的眸深深的看着她，一腔的话哪怕不说她都明了。下弦月挂在树稍，远处的蝉鸣一声一声鼓噪。是否今日的下弦月终会成为明日的十五月圆，再鼓噪的蝉鸣也终有偃旗息鼓的一日，多么深邃爱情都抵不过时光的荏苒．岁月的流逝？
　　景玹甩了甩袖子，走进了内殿。棠茵茵还立在梨树前．一动不动。一旁的吴有才一个劲儿的对着琉璃便眼色，琉璃都恍若未见。
　　最后却是阿屯莽莽撞撞的走过去，对着棠妃说道：“娘娘．您和皇上的心结也非一日两日了，好起来如胶似漆，坏起来恨不得谁也不认识谁。奴才是个卑贱的人，但是也懂得人与人之间相处的道理。这样子什么都不说．猜来猜去的．最是要不得。
　　娘娘不说，皇上怎会知道？皇上不说，您又如何知道猜的就是对的呢？猜一个时辰，莫不如说了半盏茶。”
　　棠茵茵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阿屯，许是因为知道自己说了大不敬的话，自古以来都是主子教训奴才的，哪里有奴才教育主子的呢？
　　她笑了笑，伸手扶起阿屯，问道：“说出来就解决的了么？有些事情是就算说了也无济于事的啊。”
　　阿屯讨好的笑了笑，伸手摸着自己的鼻子，道：“奴才以为．反正都是无济于事了，倒不如死马当活马医。娘娘您自然是智慧无双，但是有些奴才们的土法子，兴许会有用呢！毕竟人都是血肉之躯．有些事情大家其实都一样。”
　　她看着阿屯，又像是透着阿屯在看别的。过了许久才说道：“是啊……”
　　说罢，也不等阿屯继续说什么，站起身来向着内殿走去。
　　吴有才看着棠妃娉婷的身影走入内殿，这才擦了擦头上的汗，推了一把阿屯：“你这猴崽子，还真有你的！”
　　阿屯一个趔趄，扶着梨树才堪堪站稳，也不恼。只笑着对他说：“咱们娘娘最是个刀子嘴豆腐心，跟着主子这么久。我自然知道！”
　　他坐在黑暗的内殿中，只一双眼睛明亮的像是窗外的月亮。
　　棠茵茵深呼吸一口气，慢慢的走了过去。
　　“我……”
　　刚一开口，就被他猛的拽了过去．整个人跌坐在他的怀内。一个熟悉的唇吻上来，没有了平日的温柔，只剩着肆意的宣泄。
　　她一面挣扎一面想．他许是也这样对待过其他的妃子，他现在再也不将她视作唯一，她终于不可避免的沦落为他后宫中的一朵千娇百媚的花。
　　而他，只是戏要于花丛中的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你哭什么？”他伸出手来抬着她的下巴“棠茵茵，你有什么资格哭？”
　　她抓住他的手．指甲深深的陷入他的肉里，血肉模糊。
　　景玹却丝毫不动，眼神中都射出恨意来：“你告诉我．你有什么资格哭？”
　　“你有什么责格说爱我！”
　　她的眼泪一瞬间崩溃：“你又有什么资格说爱我？你凭什么！凭你后宫三千佳丽？
　　凭你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凭你一句话就可以决定我此生的幸福？”
　　“那你又凭什么！”景玹看着她，一字一句的问“凭你和他旧情复燃？凭你对我不喜爱？还是凭我对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
　　他想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有理由恨她了．她还小的时候．他就喜爱她。那时候她远没有今日的美丽和智慧，可是他喜爱她。后来她终于出落的亭亭玉立．京城里有名的公子都垂涎着棠府二小姐．奈何棠大人视若珍宝．等闲不肯嫁与他人。
　　再后来……………再后来他娶了她大姐．她与他九弟有了婚约。
　　那时候他想，这许是上天的意思，她牵福就好。喜爱一个人．并非一定要拥有。
　　可是他偏偏就拥有了她………景玹一把抱起她，朝着里面的大床走去。
　　棠茵茵后知后觉，拼命的挣扎：“景玹！你放开我！”
　　他将她放在床上，撕扯她的衣衫：“棠茵茵，你真是忘的太久了！”
　　她绝望之中拔出自己头上的金簪，朝着他狠狠的扎了下去。
　　极痛之中，他轻轻的伸出手，终于握到她的发稍……窗外忽然雷声大作，殿内没有关窗．雨水混含着泥土的清香气息就这样冲进他们二人的鼻中。
　　景玹忽然想起来，她嫁给他，己然一年。
　　她醒来的时候是下午，昏睡了这么久睁开眼睛．她的眼就如洗过一样，清澈明亮。
　　琉璃跪在殿外，哭的眼睛都肿了。
　　棠茵茵笑了笑：“哭什么……”
　　“小姐…皇上下旨，说……说是要送我们去行宫。”
　　沉默了好久，然后她慢慢坐起来看周围，问：“你收抬一下，我们赶快走吧。”
　　水榭风来，荷叶亭亭。水面上还余了一些迟荷花，是千重楼台．花辨层层密集。
　　湖中心的小亭中，斛雅和三三两两的妃子坐在一起，吃着新鲜的莲子．太液湖上凉爽的很，昨夜刚刚下过雨，荷花叶干干净净的迎着朝阳。
　　“哎……听说了么？”赵大人斜着眼睛看了一眼西宫的桃天宫，又问道“说是给那位赶到行宫去了！”
　　“哟哟哟！”另一位妃子指着桃天宫的方向，兴奋的道“看看．这可不是要走呢么？哎哟这阵势怎能与当日的棠妃相比啊，左右不过三个奴才，这次可真是栽了！。”
　　斛雅忽然问道：“我看大皇帝似乎十分喜欢棠妃啊。再说棠妃那么美……”
　　赵大人脸色一变．厉声道：“她哪里美了！一张狐媚子的脸．下作的要命。皇上怎么会喜欢这种女人！我看啊 ………早打发走了早清净。”
　　话说的如此难听．斛雅也终于觉得坐不住，于是寻了个理由便走了。
　　一进殿，刚好看见阿狸坐在上首看书。她轻手轻脚的走过去，还未出声．便听到阿狸淡淡的说道：“斛雅，不要闹。”
　　她一张小脸垮下来，闷闷不乐的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暗香满殿，混含着沉香炉中的烟气。绿荫生昼，凉意幽微。阿狸放下手中的书，没有回答，只是说道：“瞧着一头的汗，去唤个奴才拧个帕子来。”
　　斛雅没理会，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支着下巴看他道：“阿狸．觉得你做了皇子和没做皇子之前，差的并不多。可是又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阿狸失笑：“哪里有那么多的变化。”
　　“唉……我是闹不懂你们了。”
　　“哦？”阿狸一挑眉“我们？”
　　斛雅点头：“是啊！你和大皇上。我前几日见大皇上似乎是十分喜欢棠妃的．可是刚在水榭跟几位大人吃莲子喝茶，她们说大皇帝把棠妃赶到行宫去了。也没说什么时候让回来……而且她们说的话极为难听，说棠妃是下作的狐媚子。”
　　阿狸忽然站起来，怒道：“这又是哪里的话！棠妃乃棠相府中二小姐．读的是四书五经女诚家训！怎么会是她们口中……我瞧她们才是一群无知的妇人！”
　　她也站起来，走到阿狸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你干嘛这么生气？”
　　阿狸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她是我师父的女儿，我自然不希望她被人诋毁，女子在这后宫生活本就不易。若是再受这些流言蜚语……那简直就度日如年。”
　　“可是上次我们听到有人说皇后的坏话，你就没有如此愤怒！”斛雅大声质问“难道皇后就不是你师父的女儿了么！”
　　“那不一样！”
　　斛雅一句不让：“怎么就不一样了，难不成你还有两个师父！”
　　阿狸皱着眉，也动了气：“话怎能这样说！茵茵小的时候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皇后小时候过的又是什么样的日子！她从小就没了娘．又被父亲的正室欺辱。难道你不觉得她很可怜么？”
　　她听到这里大惊失色：“你……你怎么………”
　　阿狸没有理会她，直直的走出了内殿。
　　“阿狸！”她反应过来，忙跟上去“你做什么去？”
　　他步履生风．走得极快：“去行宫！”
　　“她是大皇帝的妃子！”
　　阿狸停下来，看着斛雅。许久，才慢慢的说道：“她是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午夜梦回，他曾独自站在太液湖边，看水面风回．落花环聚，全都拢到他的眼中，连同远处的那一点点星火一起．燃起住日的点滴记忆。
　　
    五、始知相忆深（５）
    他匆匆赶到行宫，冷冷清清的宫殿，连个通报的内侍官都没有。他想这里的人定是知道了这位妃子是被贬来的，见高踩低的奴才．当然是不会好好伺候的。
　　想了半天，他索性自己进了内殿。
　　她穿着大红的衣裳．开着窗户迎风而站，纱织的裙子鼓鼓的堆在一起．倒是像极了节日里宫中挂起的灯笼。她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手都懒得伸出来一下，只随着它们去闹，表情淡漠而疏离。
　　阿狸站在她身后十步之处．竟突的就没了胆量。
　　他琢磨了许久．忽然孩子气的对自己说，如果我数了十个数．她还站在这里，那么我就走过去问一问。
　　问问她，问问这美丽的姑娘，为什么你的样子像是在哭泣．可你明明没有眼泪。
　　一、二……“十。”他轻轻的念出声，惊动了不远处的人。
　　她逆着光，眼神迷离的看着他．阿狸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被人抓住了．再不能言语。
　　隔了许久，却是她先开的口：“阿狸？”
　　他几步走过去，站在她的面前．他从未离她这样近过——许是从前有，但他早己不记得。
　　“你被皇兄赶到这里？”
　　“恩。”她低下头整理自己的裙摆．淡淡的说“消息传得这样快么？看来我还要迎来许多取笑我的人。”
　　阿狸一时慌乱，牵起她的手：“棠茵茵，我不是来取笑你的！”
　　茵茵惊怪的抬起头来看着他，阿狸这才瞧见．原来她的眼里早己蓄起朦胧水意。
　　既然说开了，他索性一股气说到底：“我自不是来取笑你的．我受过很严重的伤，记不得从前的事情．但是千里迢迢的回到上京，一定是因为这里有对我来说，十分重要的人。棠茵茵，你告诉我，你是不是那个人？”
　　他的眉头轻轻蹙起，茵茵觉得自己的心也为之揪在一块儿…从前那么多的誓言，谁曾想过会走到今天的这一步？
　　她再不是他闰阁中待嫁的新娘。
　　他也不是她午夜梦回时的枕边之人。
　　她的眼前，一刹那间闪过了元德殿内那张乌红色的龙案。有一次吴有才偷偷的告诉她说．她小产的那一次，皇上一扬手就将龙案掀翻。
　　他从不是喜形于色的人，却可以为她做到这样失态。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也．没有机会了。
　　就算现在将一切都告诉阿狸．难道她还能回到干净单纯的从前，回到花丛中．蔷微花后，再见着那个露出一双狐狸眼睛的少年吗？
　　谁来保怔，阿狸会不介意她曾经是他哥哥的枕边人。
　　她轻轻的抽回自己的手：“王爷，您记错了吧。我家里还有一个妹妹，许是你说的是我的三妹…她叫做芳菲，王爷您记得这名字么？”
　　他上前一步抱住了她，原来她的腰身这样瘦弱，隔着衣服都能隐约感觉到骨头。
　　“你别这样．棠茵茵，我看着你．这颗心都跳的不似住常，那日你在桃天宫看了我一眼．只那样一眼…我就想，一定是你了。不会错的，一定是你。你这样说话，许是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我走过生死关，却还是忘不了你。你己经入了我的血成了我的肉。除非阿狸被挫骨扬灰，否则的话这辈子都不会再放过你的。”
　　她趴在他的肩上没了言语，过了一会儿，他的肩头温热起来。
　　“你在哭？”
　　她刚要回答，就听到耳边的人低低的闷哼一声，刚要去问，自己却被人从后面重重一击，还未来得及看清来者何人．便沉沉的昏了过去。
　　应该是在颠簸的马车上。
　　头上还罩着一块黑布，棠茵茵动了动手，显然自己的手没有被捆绑在一块儿。她掀开自己头上的布，入目果然是马车。
　　身边的人还沉沉的睡着，她动手去推，赫然发现自己无法出声。
　　外面赶马车的人似乎是感觉到她己经醒来，挑起了帘子，光线忽然照进来，她久历黑暗的眼睛承受不住，赶忙用手去挡。
　　那人穿了一件男人的长衫，头发也高高的拢在头顶。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俊俏的小厮，但耳垂上的耳洞还是看出来是一位女子。
　　“我见你是个女子，就未多给你灌那迷魂药。我现在给你解了穴，你不要喊叫。”
　　边说边伸手过来在她身上一点“你喊叫也没有用，这道路极为偏僻。路中劫匪皆是我哥们儿，会来救你的。”
　　棠茵茵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而后转过身去整理自己的衣服，华丽的纱裙此刻实在是太格格不入了。她干脆脱了下去，只着中衣．看样子应该是前住南面的．不然不会这么温暖。
　　“你不问问我带你去哪里？”
　　她回过头，冷笑一声：“随便你。”
　　“你……你是这瑞王爷什么人？”
　　“真对不住，我不是这瑞王爷任何人。”
　　那人终于耐不住性子。伸出手来掐住她的脖子：“少跟我要花样！”
　　“女侠己经说了，这路上定是不会有人救我。我要了什么样的花样，于你又有何惧？”
　　那人非但不扫开手，反而掐的更紧：“你是什么人？”
　　棠茵茵倒是不怕：“你先说。”
　　“说就说！”那人松开手，转过脸恨恨盯着阿狸“我是四王爷生前的死士。抓了他是要给四爷报仇的！”
　　“我是当今圣上的妃子。棠妃．棠茵茵。”
　　那人听到她报名字．忽然转过头来，瞪大了双眼：“你就是棠茵茵？你到底还是做了皇帝的妃子？”
　　棠茵茵听她这样说自然是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我是曹姬．江南曹家的女儿。当时和四王爷在芜山之时就听闻瑞王爷为一女子连夜返京。”说罢，对她一揖“久仰大名！”
　　这样作揖．倒是像极了坊间的小厮．一时间棠茵茵便喜欢上这个曹姬．想她也是这世间上极为可怜的人。于是笑了笑：“这算什么大名。”
　　“你快走吧．我们行了五日．己经有朝廷的官兵追来了。你说你是皇上的妃子。
　　他们会带你回去的。至于这个人 ……我要带他到四爷的墓前。”
　　“去墓前作甚？”
　　“杀了他．了结四爷的遗愿。”
　　“不可！你怎么能这样糊涂，四王爷犯得是谋反的大罪．其罪当诛！关阿狸什么事！”
　　曹姬听到她说阿狸，直直的盯着她：“你对他还有情？”
　　茵茵侧过身去。在不看她。只说道：“我是不会自己走的，你若是想要杀了阿狸。
　　先杀了我。”
　　“这关你什么事！”
　　“那这又关阿狸什么事，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曹姬听了这话，放下了手中的帘子。挥起马鞭，马车又转动了起来．马蹄踏的尘土飞扬。她的声音若隐若现：“不管你怎么说，我定要为四爷报仇的。你要是愿意与他做一对亡命鸳鸯，我索性成全了你们！”
　　棠茵茵也不去理她说什么，只一个劲儿的掐着阿狸的人中，期望他快些醒过来，可是折腾了半天。阿狸还是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她将手伸过去试了试他的鼻息．确定他还活着，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便松了口气．只等着有官兵来救他们。
　　或者就像是曹姬说的那样，做一对亡命鸳鸯。
　　
    五、始知相忆深（６）
    夜里宿在山间的一座破庙中，阿狸还在马车中未醒来，此时庙中只她们二人。
　　姬脱了外袍．玲珑的曲线一览无余。明明就是当好年纪的女子，却要为了这样荒唐的一件事付出青春。
　　庙里还留着一尊观音像，许是因为许久没有人来，观音像上己经布满尘埃和蛛网，但见那菩萨唇角上扬，慈眉善目，倒真的像是一尊苦行的菩萨。
　　曹姬回过头来看着她．问道：“你真的不走么？”
　　棠茵茵把自己的衣服叠起来，平日里极少做这样的事情，此时却有些笨手笨脚．曹姬看不过去，几步走过来，三两下就将她那重重叠叠繁复的纱裙整理好。
　　“你可真是个娇生惯养的。”
　　茵茵握住她的手，轻声说道：“曹姬，放他走。”
　　曹姬的身子一僵，随即苦笑：“棠妃。你不知道景珃过的是怎么样的日子。他曾经对我说过，若你认识从前的我，兴许你会原谅现在的我。我做的事情在世人眼里固然毫无道理不可理喻。但是，子非鱼。”
　　焉知鱼之乐？
　　“那也都是从前的事情了。故人己逝，你何不让他入土为安呢。你看看你，这么好的年纪，又是江南曹家的女儿。你本可以找个登对的郎君．平安幸福的度过你此后的一生，何苦为了这样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断送了自己的大好青春。”
　　曹姬侧过头来看着她，她有一双极美丽的眼睛．人说江南女子多妩媚．果然不假。
　　“当日他被捕之时．我就站在芜山之巅。他被许多人按着跪在地上，却还记得抬起头来看我一眼。”曹姬的眼中泪水盈眶“棠茵茵．你若是见过那一刻的他，便此生都不会爱上别人。”
　　“你！”茵茵气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自古以来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你却偏偏要反其道而行！”
　　曹姬放下手中的衣服，转过身走到外面。边走边说道：“这样的话我听过许多，你就不用再说了。若有朝一日你心爱的人冒天下之大不韪，那你也只会站在他的身后和他一起背叛世道．而非和世道站在一起，指责他。”
　　一句话说的棠茵茵哑口无言……是啊，和心爱的人比起来，那些伦理道德，那些礼义廉耻又算得了什么呢。
　　伦理道德换不回围猎时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的男子。
　　礼义廉耻换不回桃天宫中夜里为她盖上锦被的良人。
　　庙中有老鼠逃窜的声音，叽叽喳喳的，棠茵茵这才缓过神和…原来自己一直想念的是他。
　　在宫里的时候只知道阿狸回来了．一心一意的想见他一面．相思似海深，她思念他的确太久了。知晓他还活着，便是最大的喜讯。人总是分不清自己的心思，以为喜欢的是那个蔷微花后一双狐狸眼睛的少年。却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把一颗心都交给了雪地中，梨树下．轻轻俯身吻着自己的小白星君。
　　棠茵茵笑了笑，看向庙外，更深露重，夜茫星稀。
　　六、生死两茫茫下昼时分，外面的蝉鸣声在夜里格外清晰。破庙里没有床，曹姬用草堆了一个双人的榻，此时正背对着棠茵茵和衣而睡。
　　外面的月光透过破损的庙门照进来．一地清辉，倒是叫棠茵茵越发的睡不着了。
　　她对自己说，若是有命回宫，她就告诉那个人自己的心意，不管住后如何，她是再不要这般折磨自己了。
　　许多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她知道身边的人并没有睡着，于是轻轻的说道：“曹姬，其实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勇气。”
　　等了许久，身边的人都没有说话．直到茵茵真的以为她己经睡过去了．才听得她说：“你是没有遇见对的。我还未遇见他的时候．也猜想过自己未来要嫁给什么样的郎君，我想他要顶天立地．要坦坦荡荡。但是后来我遇见他…于是在我眼中，天下男子不过一个他。你这辈子如若真的爱过一次，那么从此住后．你的心将再给不了第二个人。棠茵茵。我知晓你的故事并不多．只听说过你是一位奇女子，能叫太子和九王爷同时爱上的人，定不会是后宫里那些庸脂俗粉可以比的。你今日这样说，许是因为你还不懂什么是爱。”
　　在行宫围猎的时候。那个人在她面前说：“你不懂也好 ……”
　　棠茵茵看着梁上的蜘蛛网．喃喃说道：“我倒是真的很羡暮你．有生之年．能为爱做到这样。”
　　“我也极羡暮你，有生之年，他还在你身边。”
　　是啊，大概也只有真心羡慕的两个女子．才会有这样的奇怪的情谊吧。
　　“他对你好么？”
　　“他对我并不好。”曹姬好像是笑了笑“说与你听，你不要吓到才好。”
　　“不会的。”
　　“景珃那个时候为了打探消息．在上京之中传书给我．叫我接近我的哥哥。”曹姬转过身来，如她一样看着横梁“我的身份这世上知晓的人甚少，我其实是我娘和小厩私通生下的。”
　　棠茵茵侧过脸来看了看她：“那么你长的像你娘么？”
　　“见过我的人都说像极，只性子和我娘一点都不一样。”
　　“见过我的人也都说我和我娘很像．只性子不一样。”茵茵低声细语。似是说给曹姬听，又似是在说给自己听“你真幸运，我刚刚生下来没几年，我娘就没了。”
　　“这世上谁不是可怜的人呢。”
　　棠茵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我忽然觉得现在对你说什么劝诫的话都没了用处。其实马车里的男子对我来讲是极重要，极重要的人。我应该一直想着怎么救他的。但现在，我居然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了。由着你把他带到四爷的墓前，你若杀了他。我也不独活。”
　　“你喜欢他？”
　　“我欠他。”
　　曹姬忽然笑起来：“欠？说起来．我也亏欠另一个人。若是有人要用我的命去换他的命，我定然也是允的。”
　　茵茵问道：“那什么是不能允的？”
　　“不能允的啊 ……”曹姬叹了口气，眼睛变得迷离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不能允与他共度余生，不能允从此忘记过去，不能允与他逍遥快活。”
　　“能患难难富贵？”
　　曹姬点点头，也不管身边的人能不能看到：“是啊，能患难是因为我曹姬此生亏久他，难富贵是因为他非我意中人。”
　　棠茵茵没说话，只觉得此时此刻的场景当真滑稽极了。难得劫匪能与人质相处的如此融恰，恐怕说给别人听．都没有人会相信吧。
　　也不知道有没有福气说与别人听了。
　　“棠茵茵。”曹姬忽然喊了她一声“小白是谁？”
　　“恩？”
　　“你吃了我的迷魂药，昏迷的那几天．一直在喊这个名字。”曹姐伸手去摸了摸棠茵茵的肚子“是你孩子的名字么？我看你这腰身不像是生过孩子的样子啊。”
　　棠茵茵转过身去，避开她的手．嘀咕道：“哪里有什么小白．你听错了吧。”
　　曹姬一时气闷的转过身：“你自己心里知道。你这人…别看我跟你认识的时间短，我算是看透你了。棠茵茵．你这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说罢，卷了卷自己身上的衣服．竟当真睡起觉来．留得棠茵茵一个人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该说这个曹姬什么才好。
　　天将蒙蒙亮的时候，棠茵茵才刚刚睡去．恍惚间要坠入梦乡之时，只听到耳边传来马蹄的声音。草榻下面就是大地，她也不管地上布满灰尘，只将脸贴到地上仔细的听。
　　这法子还是大哥交给她的，此时她只聚精会神的听着．过了片刻，她忽然起身推了推身边的曹姬：“曹姬！醒一醒。”
　　曹姬显然是过惯了这种日子的人．只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神色紧张的看着棠茵茵：“怎么了？”
　　“你听……是不是有马蹄的声音？”
　　曹姬迅速将脸贴到地上．和刚刚棠茵茵的方法如出一微。
　　“这…大抵是朝廷的马。”
　　“那你还等什么啊？快走呀！”
　　棠茵茵站起身来，将曹姬也拽起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快点走，这里一切有我！”
　　“我……””曹姬方方要说话，但见眼前破庙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那本该在马车中昏睡的男子，此时正站在那里。他的一袭白衣早己褶皱脏乱，却丝毫不掩盖他浑身上下透出的光芒。
　　“阿狸？”
　　男子一步走进来．将棠茵茵从她身边拽到怀内，仔细的问道：“你有没有事？”
　　“我没有事，我很好。”棠茵茵抓住他的袖子“阿狸，你放她走好不好？”
　　“可是…”
　　“她不会了！”棠茵茵回过头来看着曹姬，一个劲的使眼色“曹姬．你答应我．再不提报仇二字。如何？”
　　棠茵茵想曹姬无伦如何也不会做出以卵击石的事情来吧，若是赶着朝廷的官兵到来之前放走她，兴许她还会有一条活路。
　　往后她许是会遇到别的人，纵便没有那么的爱，但也总会学着为对方珍惜自己。
　　莫名的．她就是喜欢这个曹姬，在曹姬的身上，有太多她希望自己有的品质。
　　曹姬冷冷一笑：“棠茵茵，我若是贪生怕死的人，就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你……”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身后马蹄声愈见清晰．只消一会儿．便听得身后有人高声喊道：“瑞王爷，娘娘赎罪。属下护驾来迟！”
　　她和阿狸被几个侍卫拥着退到了破庙之外。她根本没法子说出什么话来，只堪堪的回头看了曹姬一眼。
　　迎着初生的朝霞．一羽白尾的箭直直没入曾姬的胸膛，只一瞬间，血色就染红了她的胸膛和衣衫。
　　她对着棠茵茵的方向，笑了笑。
　　第一道曙光照进曹姬的眼中，而后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似乎是有人在她耳边叹息，低低沉沉的嗓音……景珃，我想念你许久。
　　“我道要在这桥上等你多久呢 ……曹姬，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曹姬应声睁开眼睛，身上的疼痛全然不见了。眼前的一切景色也都是她未见过的：
　　一江水，一座桥。彼岸开满了红色的妖娆的花，美的摄人心魄。
　　石桥上一人负手而立，含笑看着她．隐约还是当年上京中的风流公子．丰采无双。
　　曹姬泪盈于眶，脸上却是笑着。
　　“你当真在这桥上等着我？”
　　“你对我说，景珃，奈何桥上．你等等我。我当然要等等你……黄泉路慢慢．有你做伴，也算我死后享了福。”
　　曹姬好气又好笑，伸手擦干了眼泪，走到桥上，还未来得及说话，整个人就被他抱住。
　　“恩……”景珃咬着她的耳朵“腰身还是那个腰身，只胸口不要多出这一个窟窿就好了，当真煞风景。”
　　曹姬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京中青楼，他莺莺燕燕环抱左右．斜睨着她笑道：“哪儿来的女人，煞风景……”
　　眼泪就又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原来他都记得。
　　“你这喝了鸠酒的．里面也没好到哪里去！”
　　“哎哟，你可不要嫌弃我。我说，在这里等你的时候．我可什么样的都见过。有五马分尸的．有凌迟处死的．有不守妇道叫人家……”
　　“够了啦！”曹姬伸手捂住他的嘴“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景珃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心．曹姬立马害羞的把手拿下来：“无耻！”
　　“曹姬。”他牵住她的手“我们走。”
　　“投胎？”
　　“投胎。”
　　“还做人么？”
　　“做，做一对夫妻．青梅竹马的那种。”
　　“要什么样的人家？”
　　“什么都好，只不要是皇室。”
　　“好！走。”
　　奈何桥上，二人牵着手朝前走．彼岸的花依旧妖娆的开着，马上就要变成此岸了。
　　她想，这一辈子听过最美好的一句话，竟是在这阴曹地府。
　　竟是一句：我们走。
　　马车颠簸，但到底比来的时候好了许多．车外一人一马的影子一直笼罩在侧，棠茵茵叹了口气，掀开了帘子：“阿狸……你进来。我有话对你说。”
　　那人听到这话，立刻下了马．将马匹交与前面的侍卫．挑开了帘子，双唇紧紧的抿在一起，显见并不轻松。
　　她住后退了退，留出一块地方来给他坐：“坐吧。”
　　他应言而坐，眼睛直直的看着她。
　　“你……”棠茵茵的手下意识的抓紧自己的裙摆．其实她也并不轻松“你还记得多少以前的事情？”
　　阿狸紧抵着唇，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仿佛要穿透她似的．过了良久，才听得他说：
　　“昏迷的这几日，我做了很长的一个梦。茵茵，你记得的．我一件都没有落下。那日我从宫里离去。对你说，生当复来归。你是我的新娘……茵茵．你明明是我的。”
　　她的心因为这一番话而骤然紧绷，人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船到桥头自然直……可现在老天给她的是怎样的一条路啊！
　　“阿狸，那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现在我是棠妃。于国，我是君主的妃子。
　　于家，我是你的嫂嫂。你是读过四书五经的人。定是没有这般糊涂的．对么？”她微微探着身子，只觉得眼前的人陌生极了，那眉眼分明就是阿狸，可是那样的表情，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况且你有了斛雅姑娘，她于你有恩．你不能随意的打法了她。”
　　阿狸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抓住她的手腕：“那都是别人的事情．棠茵茵。我不管你是谁的妻，只有你愿意，我权当不知。你告诉我，你愿不愿意？”
　　你愿不愿意？
　　如今再问这样的话有何意义。
　　“我自是不愿意的。”
　　“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茵茵闻言，抬起头来直视他的双眼。那双眼睛里己经没有了她所熟悉的神情．眼前的这个人，纵使是喜欢着自己的．也架不住沦海桑田人事更迭。
　　他们都变了，都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阿狸．我今日所言所语皆为内心所想，若我有半句假话，情愿日后受尽羞辱。
　　你可相信？”
　　对面的人双目通红．隔了良久，他才举起双手，对着她一揖：“嫂嫂原谅我今日莽撞无礼。愿嫂嫂日后……长乐无极。”
　　宽广的袖子遮住了他的面容。棠茵茵想他许是哭的厉害，连那声音都有掩饰不住的哽咽。
　　“阿狸．一生那么长，你总有机会忘记此刻悲伤。”
　　逶迤的车队，看不见尽头。
　　宫门打开，她想着自己还要穿过重重朱门．才能见到他。
　　却不想她的轿子忽然停了下来，只听到外面的人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棠茵茵坐在轿子里，一时间手足无措。
　　一双大手挑开了她的轿帘，他的面容甫一入目，便吓了茵茵一跳。
　　他怎么变的这样瘦？
　　景玹一伸手就将她拽了出来，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抱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小白的声音都哽咽了：“你……你想吓死我么！”
　　“小白………”
　　她回抱住他，人说小别胜新婚．果然不假。
　　“你吓死我了……我再不送你去行宫了。”景玹的手轻轻握住她的发稍．摩挲在手指尖“都是我不好。”
　　这样的语气像极了承认错误的孩子，棠茵茵破涕而笑。
　　“小白，有补偿么？”
　　“有……你要什么？”他在她耳边轻轻叹了口气“哪怕你是要我的命呢。”
　　“那你要陪我好好吃顾饭。我许久没吃过一顾饱的了。还要陪我沐浴温汤。最重要的是 ……你得向我坦白交代，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有没有在后宫拈花惹草。”
　　景玹无奈的笑了笑，拍了拍她的后背：“你若知道我这几日是怎么过的，许是就不会这样问了。一个食不下咽寝食难安的人，如何还会想旁的事呢。”
　　她不依不饶：“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景玹放开她，牵起她的手．朝着宫内走去：“没有没有……娘子你这般习蛮，为夫哪里敢！”
　　吴有才悄悄的退了出来，对着守在殿外的人说道：“仔细着点，皇上娘娘刚睡着，莫要弄出大动静来。”
　　“是。”
　　他说罢便走到外殿，见琉璃还矗在那里．一双眼睛哭的跟核桃似的．此刻却还能源源不断的流泪，当真让吴有才见识了什么叫做女人是水做的。
　　今日娘娘一回桃天宫，这小丫鬟直扑扑的就跪了下去，抱着棠妃的大腿就不放了，一边抱着还一边哭，惹得棠妃也流了不少的眼泪。到最后还是万岁爷连哄带抱的，才止住了娘娘的眼泪。
　　“琉璃姑娘…我说您行了吧。您都哭一天了，一会儿眼睛该瞎了。”
　　琉璃肿着一双眼睛看着他，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合着不是你主子出事儿了。
　　说什么风凉话。”
　　吴有才赶忙说道：“哎哟喂这话可不能乱说，我的主子那是真龙天子．有神灵庇护，定是不会出事的。”
　　琉璃转过身去继续抹眼泪，也不理他。
　　“我说……你也看见了。这次回来俩人甜的跟蜜糖似的。”吴有才看着殿外说道“我看出点事儿也好，叫各人都明白各人的心思。”
　　琉璃迅速的回过头来：“呸！”
　　“小白。”
　　他停下为她盖被子的动作，俯身问道：“怎么了？”
　　“盖被子也不暖。”
　　景玹一时没反应过来，现在明明己然盛夏，怎么会冷呢，于是只傻傻的问：
　　“那……我叫人加个暖炉？”
　　“晤……”茵茵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的说道“你抱着我。”
　　声音很低，带着羞涩。整张小脸都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处。景玹低笑出声。
　　茵茵本就害羞，被他这样一笑，更是无地自容，便伸手去推他：“走吧走吧！”
　　外面的人请旨了好几遍了，好像是哪个大臣求见。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笑嘻嘻的凑过去躺在她身后．把她抱在怀里：“才不 ……难得娘子这么喜爱我。”
　　她还是有点担心：“外面的人没关系么？”
　　“恩，娘子最大。”
　　棠茵茵不好意思，只好岔开话题：“晚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呢？”
　　景玹倒是认真的想起来，过了一会儿说道：“叫人熬个鸡汤吧，你身子还虚。”
　　“鸡汤可以加辣子么？”
　　“那味道不会好的。”
　　棠茵茵转过身来，看着他：“我想吃辣的。”
　　景玹低头亲了亲她的面颊，手很自然的寻到了她的发稍，紧紧的握在手里。
　　夏日，艳阳。整个世界娇艳无限。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景玹低着头，轻轻的说道：“好。”
　　
    卷三·但为君故一．
    当时明月在（1）
    正安三年，冬暮。
　　眼看这一年就要过完了，打从盛夏里棠妃出了那么一档子事儿之后，皇上现在对棠妃是愈发的好了。从前虽然不临幸旁的妃子，但到底还是去别的宫里坐坐的。但这小半年里，皇上俨然巳经成了棠妃一个人的皇上。
　　此时此刻．元德殿内气氛比往常严肃了几分，景玹坐在上首，穿着明黄的袍子．正看着下面的人唇枪舌剑。
　　无非就是党派之争，户部有个空缺，自然是各家举荐各家的人。这帮老不休吹胡子瞪眼睛的，恨不得把别人的家丑都拿上台面来讲一讲，当真是坏了今日的兴致。
　　乌侯和棠棣坐在一起，二人交头接耳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看到景玹的目光投过去，乌侯露出白灿灿的牙来展颜一笑，这满室的争吵也终究叫他这样人畜无害的一笑给闹得更加滑稽。
　　最后还是棠棣清了清嗓子，说道：“依老臣愚见，我倒是觉得这户部的空缺应从下面的几位里面挑选出一位业绩最为突出的来上任。”
　　殿内站着的正争的面红耳赤的人当即说道：“这怎么行。”
　　还未等棠棣说话，乌侯就说道：“这又有何不可呢。六部之内我们养了多少的闲人？每日里不知道为百姓社稷出谋划策，倒是能为自己三姑六婆家的外甥侄子谋个生计……唉唉唉，阿珐呐……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呀！”
　　景玹正低头喝着茶，听到这句话，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斜睨了堂下乌侯一眼，好歹也是六十几岁的老臣了，被他这一句挖苦的脸色变了又变，真真堪比阶下的玉石，草绿草绿的。
　　棠棣摸了摸胡子，含笑说道：“乌候说的对极，臣自下了朝便在这殿内议事，现在眼看着到了午时，诸位大臣却连一个小小的任命都未商议出来。头两个时辰是歌功颂德，赞四海升平，宇内同乐。后一个时辰就净是顺藤摸瓜，把自己家的亲戚变着法的住皇上眼前递……”
　　乌侯乃是皇亲贵族，当然没有人敢反驳他的话。棠棣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放平常百姓家里，皇上也是要尊称一声岳父的。这样的两个人发了话，谁又敢不从呢？
　　景玹这才放下手中的茶杯，这法子他早就已轻想好，奈何这些两朝元老人脉甚广，若是强行的拆去他们的羽翼，怕是要朝纲不稳，现下借了乌侯和棠棣的手，闹他们个心服口服，他绝对是乐享其成的。
　　“朕以为棠大人说的甚对，六部乃国之根本，若朕花了大手笔却养着一堆闲人，那可当真对不起景国的百年基业。从明日起，着乌侯清理六部。”他看着乌侯，慢慢的说道：“不该留的人，哪怕是天大的身份，也无需上报，统统给赶出去。朕要让天下万民皆知，今上是个任人唯贤的君主。”
　　乌侯站起身来，对着他深深一揖：“臣道旨。”
　　“众卿家退下吧。棠相乌侯留下用膳。”
　　“臣遵旨。”
　　殿内众人表情或不甘或谨慎……最后都一一的退了下去。
　　待臣子都退了出去，乌侯才说道：“这一把借刀杀人，你可是把我们俩给坑了哟。”
　　“这不是赐宴款待你了么。”
　　话音刚落，吴有才就从外间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景玹刚要问，就听到棠棣说道：“臣断想今日不会早早了事，便着府内小厮回府做了这食盒来。茵茵还未出阁时，就爱吃府内这大厨做的菜。”
　　“好。”竞笑起来：“吴有才，去桃天宫请娘娘来。”
　　“是。”
　　乌侯看着吴有才躬着身子走远，说道：“罢了罢了，你们这一家子人吃饭，我可不添乱了。阿珐，你可记着欠我一顿饭呢。”
　　说罢，晃悠着身子出了元德殿，那潇洒的姿态想来上京不会我到第二人。
　　“孙大医……”吴有才忙迎上去“孙太医这边请。”
　　孙太医一把白花花的胡子，手里提着医箱，问道：“吴公公，是什么事？这样急。”
　　吴有才抹了抹头上的汗，说道：“小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明明棠妃跟皇上还有棠相吃着午膳，忽然间说是恶心难受，吃不下去丁点，皇上差人送棠妃回去，这不刚走了两步，就昏过去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元德殿，一走进去就看到棠大人在殿内踱着步，看到孙太医，三两步便走了过来：“孙大医，请。”
　　还未走到内殿，就隐约看到床边坐着一位身着明黄色衣服的人，不作他想，定是圣上了。
　　孙大医走过去，恭恭敬敬的跪下身，方要请安，便听到皇上说：“免礼。快来给她把把脉。”
　　孙大医走过去，细细的号起脉来。过了片刻，笑道：“臣恭喜皇上，棠妃是喜脉。”
　　她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都黑了，眼前的人眼眶微红，手里握着她的发梢，细细的摸着。
　　见她醒来，景玹微微俯身：“醒了？”
　　“嗯。我爹呢？”
　　“他不方便在宫里待大久，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棠茵茵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上盖了两床被子，于是把手伸到外面来，皱着眉撒娇似的：“好热哦。”
　　景玹抓住她的手塞回到被子里，说道：“都已经是十二月的天了，你怎地还穿那么少。”
　　她最讨厌冬日里繁复的衣衫，反正素日里极少出门，若真是要去哪里，便披上小白给她做的那白狐的斗篷，暖暖的很挡风，此时听到他这么说．也是慢不经心的回道：“我不想穿的像个粽子。”
　　“明年今日你就是孩子的娘了，可不兴再如此任性。”
　　“什么？”茵茵反握住他的手“我……你是说 ………”
　　景玹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是啊。茵茵，我真欢喜，你呢？”
　　棠茵茵坐起来，伸出手臂紧紧的抱住景玹：“小白……我们有孩子了！”
　　他把被子拿起来盖在她的后背上，然后隔着被子抱住她，笑的满足。
　　从此以后，他们二人便有了共同的血肉，血肉是种羁绊。
　　现在，他们真的有了这样密不可分的羁绊。上天一定是听到了他的祈求，如此遂他心意，他们会有一辈子的时光去孕育子女。
　　“太医说是几个月？”
　　“三个月。”说罢，低下头去听她的肚子。
　　棠茵茵笑着去推他：“这能听到什么。”
　　“嘘……茵茵，你觉得会是皇子，还是公主？”
　　“我怎么知道。”
　　“你希望呢？”
　　她当真认真的想起来：“还是要个女儿吧，女儿贴心。”
　　这一刻，他不是皇帝，面只是个最普通的疼爱妻子的人。满心欢喜，等待他们的孩子到这个世界上。
　　过了一会儿，他笑起来：“许是对龙凤胎呢。”
　　
    一．当时明月在（２）
    因为这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宫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皇上更是欢喜的跟个孩子似的，但凡看顺眼一点的奴才，统统有赏。只要进了元德殿和桃天宫之时说了几句吉样话，那肯定要赏的个体满钵满。
　　就连一向深居简出的太后都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恨不能把棠茵茵接到自己身边来看护，奈何自己的儿子将茵茵宝贝的什么似的，简直比她还要上心，她活到现在，可还没见过自己儿子那副样子，当真像极了平民百姓家的丈夫，一心一意的就等着心爱的妻生下属于他们二人的孩子。
　　正安四年元月初十，各国使臣来访。
　　本来这是年年都有的事情，偏偏今年备受瞩目，盖因邦交恶化了长达三十余年的辽国，今年居然也派来使者，在此之前辽国没有任何示好的征兆，突然派来便臣贺礼，倒是叫景国上下觉得受宠若惊。
　　几日之后，景国的人这才明白辽国的君主打的是怎样的算盘。原来是要来和亲，点名要娶的竞然是年逾二十五岁的长公主。
　　上京的百姓虽然不知长公主为何到现在还未出嫁，有人猜测是太后始终觉得没有配得上长公主的人选，也有人猜测长公主此生清心寡欲，无心婚嫁。眼看着先皇的所有公主都已经觅得夫家，渐惭的也就没有人再提起长公主的婚事了。此次辽国君主的这一席用意，倒是叫朝野上下满庭震惊，皇上没有当面拒绝，但也未当面同意，只说要问一问长公主的意愿。
　　元德殿里头一次这么热闹，太后，皇上，长公主，皇后，棠妃。
　　棠茵茵穿着一件紫色的衣裳，领口处绣着一朵白色的梨花，外面还披着一件皇上的龙袍，罩得她整个人小巧玲珑的，一点看不出是要做了娘亲的人。
　　按照惯例，因为有皇后在场，她没坐在景玹的身边，景玥拽着她坐在一起，隔着衣服摸她的肚子：“哟，这么平。”
　　茵茵这几日在元德殿内也多少听说了辽国使臣的事情，此刻见景玥仿佛并没有为此事烦忧，于是笑了笑，说道：“你怎么跟小白似的…现在摸不出来什么的。”
　　上首的太后忽然笑道：“我怀景瑞的时候，她也是这样，隔三差五的就要来摸一摸。”
　　棠茵茵还未来得及回答，便听到皇后说道：“说到九王和……唉，当时我这妹妹落难的时候大抵就怀了孩子的，算起来就是那个时候……真真苦了我的妹妹，好在有九王爷护着。”
　　一席话说的棠茵茵的脸色变了又变，碍着太后在场，便硬生生的压下去了。
　　景玥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轻轻的拍着她的手背，安慰她不要动气。
　　“皇后这样的身份。”景玹放下手中的剥好的橘子，递给棠茵茵，而后又说道“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轻浮的话了。”
　　棠贺仪不甘心的看着景玹，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叫景玹眼中的恨意吓退，只低着头再不敢言语。
　　“皇上。”坐在上首的太后问道“还未想好如何回那辽国使臣么？”
　　景玹看了看长公主，而后说道：“一直想问问皇姐的意思。”
　　景玥粲然一笑：“我自然是愿意的。”
　　景玹知道她为何一直不肯婚嫁，此时听到她这样说，倒稍稍有些诧异。
　　“我也一直想着什么时候来和你说这件事情，辽国是我们的邻国，若能用一场婚事化干戈为玉帛，我身为长公主，又怎么会不愿意。”
　　棠茵茵也听说过这件事情，那辽国的君主点名就要长公主，当真奇怪：“姐姐可认识辽国的君主？”
　　景玥接接头：“这些日子我也在想，我若是认识这样一个人，定是不会没有印象的。”
　　“明日我就召见辽国使臣，将你的意思说与他听。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么？”
　　“阿珐，我想他送我去辽国。”
　　景玹心中知晓她说的是何人，便看了看上首的太后，但见太后叹了口气，说道：
　　“你要他送你去和亲？”
　　“是，明儿就是这个意思。请母后成会。”
　　“唉…你这痴儿。”
　　景玹见太后也没有不允，便道：“那就了了姐姐的最后一个心愿吧。”
　　“皇上，遮人耳目，叫瑞儿也去吧。”
　　正安四年，元月初十，帝下诏长公主和亲，九王爷景瑞，辽东将军宋溱随行护驾。
　　
    一．当时明月在（３）
    细雪纷飞，连日的大雪妆点出一片银白色的大地。
　　震耳的鞭炮声自子夜后就不绝于耳，大人们的脸上漾满了喜气，见了面就互道恭喜；小孩子则穿了一身新衣，领了红包后，便成群地在屋外打雪仗、放鞭炮。
　　新的一年开始，大家都是喜气洋洋的。
　　景玥自小生活在上京，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色，一路上见到的民风习俗叫她觉得既新鲜又欢喜。
　　透过驿站的窗户看向外面，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远处天地间连成了一线，白的没了尽头。
　　“长公主，梳妆已毕。”
　　她朝铜镜中略一看，头上已是简浩利落的螺髻。于是起身，踱向窗户。
　　这里是辽东的驿站，离着辽东将军的府邸不过半盏茶的脚程，景玥站在窗前，远远的望着将军府炊烟袅袅……真想陪着他吃点什么。
　　初到辽东的时候，她见到了宋溱的妻，低眉敛目的站在夫君的身后，淡淡的笑，圆圆的一张脸，叫人心里忍不住生出欢喜。
　　是比她更适合站在宋溱身后的人。
　　见她从马车中走出来，案溱一家老小行跪拜大礼。
　　风神俊秀，俊美无双，这依旧是当年的他，是她喜欢的那个他。这么多年，她只有在那一刻，才能肆无忌惮的看着他，才能把眼前的这个人和自己夜夜梦中的郎君相比，到底自己哪里记错了，哪里忘记了……景玥闭上眼，再不要去想他。
　　“长公主。”芳菲从外面走进来“您吩咐的事巳经办好了。”
　　她想起宋府的炊烟，慢慢说道：“过一个时辰再给大将军送帖。”
　　先让他好好把饭吃完。
　　“是。”
　　辽东松山青草间飞扬起慢天风尘，马蹄的翻腾气势磅礴，远远便让人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
　　风里传来的马蹄声、马鸣声中夹杂了人的高喝与大笑。
　　尘埃稍定，三抹人影在其中惭惭显出了轮廓。
　　宋溱拍了拍身下的马儿，朗声道：“瑞王爷，你这马当真是天下难寻的良驹啊！我许多年没有这样尽兴纵马过了！”
　　景瑞扬了扬鞭子，指向长公主：“这我可不敢居功，马匹都是皇姐的。尤其你骑的那匹，是她最喜欢的一匹。”
　　宋溱听罢，愣了片刻，面后说道：“谢长公主割爱。”
　　景玥没有看他，只向着山间要落下去的夕阳，暖红色的夕阳照在她的脸上，美的叫人挪不开眼睛。
　　“阿瑞……我们回去吧。”
　　景瑞目瞪口呆的看着景玥，明明说好的不是这样……景玥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便对着他笑了笑：“多美的景色啊……我见过就知足了。”
　　“长公主……”宋溱忽然喊道“不若留下来用膳。”
　　她回过头，眉目间含着忧伤，却远远的看不清楚：“不了。”
　　夜里风大，他一直睡不好，心扑通扑通的跳，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身边的妻子浓浓的睡意，却也感受到了他的无眠，于是伸过一只手来：“相公，你怎么了？”
　　宋溱索性坐起身来，披上外袍，道：“我想起前头还有很棘手的事情没有处理，你先睡吧。”
　　“几更了？明日再做不成么？”
　　他拍了拍妻子的手：“你先睡吧。我很快就回来。”
　　话音刚落，就听到管家敲门的声音：“将军……”
　　他起身开门，见一向沉稳的管家都慌了神，定是兹事体大。
　　“将军……驿站里来人说，长公主……长公主不见了。”
　　“不见？”他大吼出声“怎么会不见！”
　　“只说长公主用过了晚膳之后便骑马离开了驿站，不准任何人跟着……现在驿站下已经乱作一团，长公主的女君说，公主说了要去看看松山的景色。”
　　宋溱心里忐忑难安，于是说道：“备马，去驿站…不，去松山。”
　　妻子不知何时巳经走至他身后：“相公，夜间松山风大，你多穿一些。”
　　他心不在焉的应道：“好。”
　　一轮明月挂在山间，这样的夜里，狂风鼓噪。景玥从来没有经历过东北的寒冬，此时只能紧紧的用披风裹住自己，等待他。
　　刚用过晚膳的时候，有一个将军府的人求见，给了她一封密函，说是大将军请长主亲启。查清了来人的身份，她才打开那封信。
　　子时，松山。
　　四个宇，她整颗心都揪了起来。中了邪一样的来了这里，只见他一面也好。
　　四周的寂静有点让人不习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迫切地希望见到他的脸天上忽然飘起了雪花，和着风吹在脸上，像是有人拿最最尖利的刀子再刮她的脸马儿已经被冻的鼓噪不安，她只能一下一下的拍着它。
　　好冷啊。头发、眉毛都结上了冰，手和脚巳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连五脏六腑都凝固——天地间都是席卷一切的肆虐的风雪，看不清方向。如刀的寒风刮在脸上，已经不觉得痛，只觉得窒息。
　　“轰——”
　　健壮的马匹已经倒下，身体的大半在倒下去的时候，都陷入到了雪里。
　　景玥一步一步在雪地里挪动，她不能倒下啊，还有那么多的事情等着她去做。还没有为国尽忠，为家尽孝，最重要的，她还没来得及在临走前去跟宋溱道个别。
　　宋溱，你在哪里？
　　腿越来越沉重，每一步都耗尽全身的力气。景玥所有的知觉都在渐惭消失，连寒冷都感知不到了。心里那个惟一的愈头却起来越清晰，要去见宋溱面…这场暴风雪，就像是突如其来的一个梦，让人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白茫茫无边无际的大雪。风声在耳边呼啸，连耳膜都快要被撕破了。
　　风声还是那么凄厉，远远的却似乎有人叫着她的名宇，模糊而遥远，似真似幻。
　　“景玥——”是谁在身后抱住了她？是她的幻觉吧。恍惚间想起那一年的上京，对面来的是谁家男子，生的满面春光，俊俏非凡。他摇着一把扇子，只想了一想，便说出那灯谜的谜底。她的心从那一年之后，就再未有一刻属于自己。
　　他在她身后，温暖面坚定，轻轻地将她环抱。仿佛三生之前，这个怀抱，就曾经属于她，那么熟悉，刻骨铭心。
　　“景玥……”宋溱热腾腾的眼泪落在她的肩膀上“景玥。”
　　她拼尽所有力气：“宋溱…你来了啊。”
　　这么美的月色，他风雪兼程……这样的景色，你此生只要见过一次，就再不会爱上别人。
　　温暖面明亮的火光自黑暗中升起，照亮了这处背风的山洞。
　　他收起了火折子，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地方，勉强可以避避风雪。火虽然生了起来，景玥却不能直接烤火。冻僵的人，再被火一烤，骤冷骤热，肌肤禁受不住，就会坏死。宋溱缓缓解开自己外衣的扣子，抱起景玥，把她轻轻地揽入自己的怀里。
　　她的长发上结满的冰霜，慢慢被他的体温融化，一滴一滴，沿着他的肩头淌下来。
　　他其实记得她。
　　上京匆匆一瞥，他想，这是谁家女子。
　　而后宫中宴席，方知原来长公主是她。
　　原来是她 ……“宋溱…”不知过了多久，她在他怀中发出呓语般的声音。
　　他低下头：“你醒了么？”
　　景玥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是你么？”
　　他将她的手凑到唇边，一点一点吻热：“是我。”
　　“我其实到了这里，就知道是他们在刻意凑合我们。你这样的人，定是不会给我送信的。”她的唇因为寒冷而泛白，却还笑着说道“果然不是你，宋溱…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辈子……是我没有福气。”
　　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落，热腾腾的泪灼的她皮肤都烧了起来。
　　他以为她会问，可是她没有，只是在山洞中枯坐了一夜。太阳刚好升起来，阳光明晃晃地倒了她一身，映着她灿然的笑。那一刻，他以为天地就是她了。
　　“宋溱，咱们走吧。”
　　如果时光可以停止……她宁愿就留在此刻。
　　可是不能。
　　她是即将和亲的公主。
　　他是已有家室的将军。
　　过了良久，他才将自己的披风罩在她的身上，说道：“我背你下山。”
　　山间的路并不好走，雪下的极大，一脚踩上去几乎要没了脚踝。
　　“景玥…”耳边的风声鼓噪，他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清，只说道“若是在辽国不欢喜，便托景国的使臣捎个信给我。”
　　“如何？”
　　“带你走。”
　　后来，听说景国的公主在辽国的确并不如意。做了十年的辽国皇后，但其实守了八年的冷宫。只诞下一名公主。
　　后来，听说辽东将军率五千骑兵直捣辽国，夺下边界三十余里，再后来…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只打到了那里，便停下了。
　　后来，听说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辽东将军单枪匹马入了辽国的宫殿……再后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又一个人回来了。
　　后来，听说辽东将军旧疾复发，英年早逝。
　　后来，听说辽东将军死后一年，长公主也殁了。
　　她死前，只有自己亲生的女儿守在床榻前，握着她的手。
　　景玥好像又看到了那年的月亮。
　　“思真…你一直问我，那个公主和将军的故事。今日，母后将结局说与你听。”
　　女儿低声的哭着，却还点头：“母后……你说。”
　　“后来啊 ……那将军攻打了邻国三十余里，公主知道之后，托人送了信，说，一切安好，无需挂念，于是将军就退了兵。再后来，将军一个人入了邻国的宫殿，要带走公主，公主对他说，一切安好。于是将军一个人离开。”她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那个人“再后来，将军那年雪夜里落下的病复发，短短十五日便辞世。”
　　“思真……”她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全然是白茫茫的一片“母后…母后希望……希望你……今生今世……都……都不会 ……不会遇到……这样的一个人。”
　　“错过他，你便得救了。”
　　辽国的宫殿丧钟响起 ……景国那美丽的长公主，香消玉殒。
　　她其实骗了许多人，故事最美的一段，她始终没有讲给旁人听。
　　因为实在太美了，她舍不得分享。
　　下了山，她还晕晕的不敢相信，整个人愣在那里，动弹不得。
　　“你怎么了？”宋溱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冷冰冰的，应该不是病了吧。谁知道他的手还没有放下，景玥突然往前一步，伸手捉住他的袖襟，踞起足尖，飞快地在他脸上落下一吻！
　　他瞬间整个人都如中雷击般地呆住了一一不敢置信！
　　“我走了。”没等宋溱反应过来，景玥已经转身跑掉了。就像是后面有洪水猛兽一般。
　　山间又下起大雪。
　　不过是轻轻一触，她却觉得腿都软了，好像全身的力气都巳经被耗尽。
　　雪愈下愈大，案溱怔怔地站在原地，都快变成了一个雪人。
　　过了良久，他才傻傻的伸出手去摸自己的脸，小心翼翼，好像生怕惊动了什么。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来。
　　
    二．宠极爱还歇（1）
    送走了景玥和亲的大批人马，元月已经过去。之前宫里浓浓的年味渐渐被冲淡，朝堂还是那个朝堂，后宫也依旧是那个后宫。
　　只多了一些传话的小人。
　　景玹近几日来也听吴有才提起过这件事情，无非就是有爱嚼舌根的下人，说棠妃的孩子怀的时候正好是和九王爷在外落难之时。
　　这样胆大包天的风言风语也有人敢肆意谣传，他当然知道是谁的手段，只是奈何棠贺仪乃一国之母，他就算是再怎么样不喜欢，到底也要记得这是皇室，而非普通人家。
　　晚上就寝的时候棠茵茵一直没有说话，平日里极为吵闹的一个人，往往都要霸着他说上半宿的话，今天这么反常，倒叫他心里无端的害怕起来。于是伸手将她揽于怀内。
　　“茵茵……身子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那是今日有什么不痛快的事情？”
　　“小白。”她握住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贴于小腹之上“你也听到了吧。”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他无奈的笑了笑，果然害了喜的女人都这般多愁善感吧，想茵茵平日里是最最不在乎这些的，她只信人在做天在看，无论别人如何讲，但求无愧于心。她如若心里还放不下景瑞，还喜欢着景瑞的话，那么凭她的性子，绝对不会再回到这九重深宫里来的。
　　她愿意回来，就是最优美的情话。
　　景玹低着头吻她的发顶，手极娴熟的握住她的发稍：“茵茵，你的孩子，就一定是我的孩子。”
　　“我们去太庙吧，和母后一起。就我们三个，一直等到孩子出世。”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小孩子在赌气：“要在那里待上至少半年，你这个大忙人，怎么可能……”
　　“大忙人怎么了？”景玹笑着抓她的痒“大忙人现在不也只顾着讨好自己的妻么。”
　　她最受不了别人抓她的痒，笑嘻嘻的拍开他的手：“别闹了！”
　　平时的时候这样的话他定然是不肯听的，今时念及她有身孕，自是不敢再闹，于是停下手，紧紧的抱着她：“愿意么？”
　　茵茵只觉暖暖的气息撩着她的鬓发，心里渐渐安定下来，终于舒了口气，将脸靠在他的胸口，应道：“我自然愿意……”
　　景玹因日日常朝，所以睡到卯时便自然而然地醒来，再也睡不着了。躺着想了一会儿事，朝内翻了个身，却见茵茵睁着双眼定定地瞧他。四目相对，两人都忍不住一笑。
　　“被我吵醒了么？”
　　茵茵往他怀里靠了靠，笑道：“是想着能出宫，一晚上都没睡好。”
　　她这句话本来就是极随意的说出口，景玹听着．却觉得心甲难受的紧。
　　“你在宫里受了许多罪，我都没法子护你周全。”
　　她抓着他的手臂，笑嘻嘻的贴着他：“谁叫你是大忙人呢。”
　　“大忙人觉得很对不住你。”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我该对你再好一点。”
　　茵茵抬起头来看他，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明明就是要做娘的人了，怎么看起来还像个孩子似的。
　　“再好一点？”
　　“封你做个贵妃。”
　　说罢，自己先窘迫的笑了起来：“我好像只能给你这些你不喜欢的。”
　　她凑过去亲他的脸：“小白……”
　　他一低头就衔住了她的唇，殿外冬日艳阳，殿内春光无限。
　　二．宠极爱还歇（２）皇上一走，整个后宫就冷清了下来，从前虽然皇上也不去别的宫，但是最起码还能在御花国或者某个宫道上“偶遇”一下。
　　现在是希望变成了奢望。
　　不过众人早巳经习惯了这样的冷清，反正那皇上只是棠妃一个人的皇上，后宫也只是棠妃一个人的后宫。
　　“茵茵……”景玹俯下身子贴着她的耳朵唤醒她“太医已经来了。”
　　有了身孕的人本来就十分嗜睡，她大概是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伸出手来推了推景玹：“小白，你先吃吧，我再睡一会心…”
　　景玹哭笑不得，却偏偏没有办法，只得再度俯下身，双臂抱住她：“一会儿吃过了饭，召见了太医再睡也不迟。”
　　棠茵茵本来就没睡醒，此时被他一抱，整个人就靠在他的怀里，索性伸出手来勾住他的脖子，笑嘻嘻的看着他。
　　“佛门净地，怎会有你这样的女妖猜。”
　　“是你自己心术不正。”
　　他笑起来：“美人在怀，暗香盈袖，我又不是柳下惠……你叫我怎么正的了？”
　　棠茵茵听他这样说，整张脸都红了起来，只好埋首于他的怀中：“看我做什么，快去叫太医来。”
　　景玹低着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她摇摇头：“不要了，你昨夜都没有睡好，太医问话之后，你休息一下吧。”
　　昨夜好像是下了雨，他本来已经睡熟，却怕茵茵着了风寒，夜半三更起身来给她又寻了一床被子，还要彻夜盯着她不要蹬被子。
　　太庙不比皇宫，本来就是佛门净地，所以随行而来的人十分少，他又不想夜班里唤奴才的声音将她吵醒，是以总是事必躬亲，他白日里还有那么多的折子要看，哪里会有那么多的时间呢。
　　来太庙都已经半年有余，他真的就像是普通人家的相公，一心一意的对待这有了身孕的娘子，她想这一定是此生最好的时光了。
　　景玹招招手，守在门口的吴有才立即会意，引着候在门外的太医走了进来。
　　“臣叩见皇上，皇上万岁。叩见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
　　一抬头就见棠妃面色嫣红的靠在皇上身上，皇上一手揽住棠妃的腰，一手还护着她的肚子，孙太医几乎每个月都会来一次，从前也只是听宫里的人说过皇上极宠爱这位棠妃，那时候他还想，皇上到底是帝王，帝王宠爱妃子，也绝不会有多么的温情。
　　此时看来，是他想错了。
　　在棠妃的面前，皇上哪里还会是一个帝王呢。
　　孙太医几步走上前去，搭好了号脉的小枕，棠妃将手搭在上面．皓腕如斯，倒让孙太医想起了自己年少时读过的《洛神赋》。
　　世间纵有过无数的美人，但又有哪一个，有棠妃这样的福气呢。
　　“皇上，棠妃脉象平稳，并无不安，臣开的安胎药，三日服一剂便可。”
　　还有一句话憋在心里没敢说出来。
　　皇上您这样宠爱棠妃，她的身子又怎会有大碍呢。
　　正安四年，七月。
　　天气热的难耐，她恨不得在屋子里放上一桶一桶的冰块，偏偏景玹不准，怕她着了寒气。
　　太医说产期大抵就是这个月，现在她的身子笨重的很，腿和脚都肿了起来，肚子上还有一条一各深红色的纹路，乍然一看，吓人极了，只景玹不怕，每日里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贴着她的肚皮，听听里面的宝宝又发出什么声音。
　　肚子里的孩子也像是有了感应一般，往往景玹的耳朵刚刚贴到她的肚子上，宝宝就隔着肚皮踹她一脚，每每此时，他都笑的得意而满足，就好像什么样的喜悦都抵不过她肚子里的孩子这狠狠的一脚。
　　“你说……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茵茵摸着他的头发，想了一会儿，道：“我倒觉得是个女孩儿。”
　　景玹抬起头来，笑道：“真的？”
　　“夜半里有时候孩子会踹我一脚，我就默默的说，宝宝不要闹。就真的不再闹了。
　　若不是女孩子，哪里会这样心疼娘亲？”
　　景玹伸出手来抱着她的腰：“女孩儿好，最好像你。我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你，在你母亲的灵堂，你穿着单薄的衣裳，回过头来看我，嘴唇紧紧地抿着，倔强的很。”
　　“我也喜欢女孩儿。”
　　“我前几日查了宗谱，咱们这个孩子，正好到了承字辈，取宝盖。”
　　景家的名宇是一代二字，一代三字的。
　　棠茵茵笑起来：“若是个女孩儿，就起名宇叫做承宝。”
　　“好 ……”景玹亲着她的肚子“宝。”
　　乌侯有许久没见过皇上了，太庙乃佛门，他总不能像从前似的，酗酒的第二天面圣吧。
　　景玹正在看折子，见到来人，笑了笑：“哟，稀容。”
　　乌侯不以为然：“你每次见到我都要说这样一句话。”
　　景玹叫内侍官给乌侯看了座，而后问道：“这次又是什么事？”
　　“还不是您……”乌侯从袖子里构出一本折子“半年前你叫我查清六部，我本来想着有个两三月怎么着也能肃清了心 ……可不成想，堂堂景国的六部，居然乱成了这个样子。”
　　他接过折子，细细的看了起来。
　　乌侯见他的面色越来越沉，便打着圆场：“虽说骇人，但到底都不是什么卖国通故的大罪。既然已经查清楚了老底，整顿一阵子，肯定会还我景国一个正直的风气。”
　　话音刚落，只见皇上“啪”的一声把折子掉在地上，眉宇间都是怒气：“朕念在他们都是老臣，素日里都极为偏袒，想着他们好歹为景国鞠躬尽瘁了一生，有些小动作，朕只当不见。”
　　乌侯点点头，所谓，水至清而无鱼。
　　“可他们居然如此胆大包天！”
　　“皇上息怒！”
　　景玹深呼吸一口气，生生的压下了怒火，拿起朱砂笔：“朕命你即日起肃清六部。那些个景国的老蛀虫，管他是几朝元老，你尽管推出来。杀一儆百！朕倒是要叫他们瞧瞧，这景国到底是他们的还是百姓的！”
　　乌侯许久没见过他发这样大的火，知晚他定然是心中气极，于是领了旨，一溜烟的就跑了。
　　他回到内殿的时候火气还没有消，皱着眉头，走路都带着风。身后一群诚惶诚恐的奴才，各个敛息屏气。
　　棠茵茵正在跟琉璃学着给初生的小孩子做衣裳，此时见到他气咻咻的进来，便对琉璃使了个眼色，琼璃便收着桌上的布帛和针线，默默的退了下去。
　　她行动不便，撑着桌子才站了起来，扶着自己的腰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小白，你不高兴了么？”
　　景玹坐在床上，闭目养神，听到她的声音，便睁开眼睛看着她：“我没事。”
　　她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刚要说话，就觉得自己的肚子一阵疼痛，而后有液体顺着腿流了下来。
　　“茵茵，你怎么了？”
　　她握紧他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余声声呻吟。
　　正安四年，七月初七。
　　棠妃诞一女，帝取名景承宝。
　　帝遂封棠妃为贵妃，绝爱幸。
　　二．宠极爱还歇（３）宫里新添了一个孩子，顿时热闹无比。
　　承宝的样子也说不上来像皇上还是像棠妃，但若是较真的说起来，这孩子倒是和太后有几分相似，就连伺候太后半辈子的盈袖都这样说。
　　太后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名动京城的美人，想必承宝日后也一定名冠京华，倾国倾城。恰好这孩子出生在七夕夜里，是以大家都说承宝将来一定会遇到最最忠诚的如意郎君。
　　棠茵茵对此倒是没有多大的期望，毕竞是帝王家的孩子，将来能喜欢上什么人，会嫁给什么人，现在还都未可知，说来也太早。
　　比起自己的母妃，承宝似乎更喜欢父皇。这孩子极缠人，每每奶娘抱着她喂奶的时候，她的左右必颂有母妃的陪件，一刻见不到，定是要哭的人人皆知。可抱在棠茵茵的怀里，若是看见了自己的父皇，就张着小手“啊，啊。”的讨父皇的抱。
　　景玹年近三十才得了这一个女儿，自然是欢喜的紧，恨不得将世上最好的都给了承宝。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他还给自己的宝贝儿女儿做了“大马”，只求宝宝不要哭闹，吵醒了熟睡的茵茵。
　　承宝六个月大的时候，已经成了宫里独一无二的开心果，她嘴极馋，也爱美，若是见到母妃穿了一件新衣裳，就伸手去抓，小小的人儿还不会说话，只皱着眉头发泄着不满，何时你给她拿来一件美丽的新衣裳，她才罢休。后来裳衣局都知道了规矩，若是送来两匹一模一样的布帛，定是要给棠妃做一套，再给小公主做一套的，久而久之，宝宝的衣服简直可以装满一个大箱子了，而且她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往往做了一件新衣，穿不上一个月就小了。纵是如此，景玹还是不惜将最最好的布料都给她二人做衣裳。棠茵茵说过他好几次，一来，后宫要雨露均沾，既然已经独宠她一人了，那好歹给其他的姐妹一些赏赐作为安稳。二来，也不能这样宠溺孩子啊，将来长大了，娇纵奢侈，当真不好。
　　景玹往往听到这里，也只是挑一挑眉：“谁敢说我家宝不好？”
　　棠茵茵看了看景玹，又看了看趴在他怀中的宝宝，只觉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承宝一岁的时候，巳经从开心果转变为大景宫内烛一无二的小霸王，最最喜欢的就是缠着母妃，最最害怕的也是她的母妃。
　　纵然如此，皇太后还是极喜欢这个孩子，好像怎么爱都不够似的，一有什么好东西，准保先送到桃天宫里来。
　　本来接照规矩，皇子和公主应该是住在西宫的，但是宝宝一日都离不开她的母妃，一刻见不到都哭闹的声嘶力竭，皇上就下旨公主先住在桃天宫的侧殿里。这般的思，开国以来还未曾有过。可谁叫那是景承宝、是棠贵妃的孩子呢。
　　今日棠茵茵才去中宫出席了宫内的什么宴会，回来的晚一些，刚踏进内殿，就见琉璃抱着宝宝，一下一下的哄着，见到她回来，简直像见到了救星一样。
　　说来也忙，那么小霸王的一个孩子，只要见到棠茵茵，立刻就老实了起来。
　　她从琉璃手中接过宝宝，佯怒道：“你啊你，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睡！真不乖！”
　　说罢，手轻轻的拍着宝宝的背以示您罚，宝宝也不哭，依旧笑嘻嘻的看着她，手里握着她的发，怎么也不肯松开。
　　琉璃边看边笑道：“这爱握小姐头发的习惯，可是跟圣上如出一辙呢！”
　　“小白爱握我的头发？”
　　琉璃伺候她更衣，道：“您当然不知道了！每次您睡着的时候，万岁都握着您的发稍，像怎么都喜爱不够似的……奴婢读过的书少，但是到底也知道一句话：易得千金宝，难得有情郎！小姐你这样的福气，可是我们几辈子都修不来的啊！”
　　茵茵听到这，忽的笑了起来：“别说了……再说下去，你身后那位，可是要羞死了！”
　　琉璃回过身，吓了一跳，忙跪下去：“奴婢……奴婢给皇上请安。”
　　景玹的脸一抹晕红，挥了挥手：“下去吧。”
　　琉璃逃也似的出了内殿。
　　怀中的宝宝见到一道熟悉的明黄色身影，伸出手来讨他的抱。
　　他抱起宝宝，一股小孩子身上特有的香味充盈他的鼻端。
　　“哟，宝宝今儿换了新衣裳。”
　　茵茵摘下耳坠，回头看了宝宝一眼，说道：“我见上回江南上贡的云锦极软，就给她也做了一件。”
　　她们母女二人的“母女装”简直都成了这大景宫里最最亮眼的一道景色了。她虽然不娇惯孩子，但是这一点上，却是跟小白一样的想法。
　　她就是喜爱看着小小的孩子跟她着一样的样式，一样的布料。
　　“想。宝宝还是穿对襟的好看。”景玹看了看穿着同样布料衣裳的茵茵“宝宝的娘亲穿起来比宝宝好看许多。”
　　说到衣裳，她才想起来，今日在中宫宴会之时，有个妃子拈酸吃醋般的问到这件衣裳，她当然知道江南的云锦不是宫内人人都穿的上的，于是也只是轻描淡写的说过去。
　　没想到那妃子见今日是后宫众姐妹的宴会，并没有人给棠茵茵撑腰，于是愈发张狂起来，对皇后说道：“皇后您看棠贵妃身上的这件衣裳啊，真是独一无二，美极了的。”
　　皇后也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而后说道：“依着贵妃的仪制，棠贵妃的这件的确是逾越了。不过既然是皇上御赐的布帛，我们还是不要过多置喙的好。”
　　一句话既不偏袒棠茵茵，也不偏袒那无聊生事的妃子。
　　那一刻她倒是觉得，棠贺仪这个人大概生来就是要做皇后的。
　　正想着，突然听到景玹道：“哟，这小家伙……居然在我怀中睡着了。”
　　茵茵看过去，宝宝气息均匀，吐纳还带着孩子气的睡觉声，好不可爱。
　　“我看她除了睡觉的时候能安慰些，平常的时候，淘气的不像个女孩子。”
　　“她最听你的话，你还这样说？”景玹放低了声音“你要是看到我给她当大马的时候，就知道宫里人为何说她是小霸王了！”
　　棠茵茵皱着眉：“你给她当大马，这是何时的事情？”
　　景玹走过来，手里还抱着孩子，平日里威风的气度全然不见，只笑嘻嘻的亲了亲棠茵茵的额头：“你睡着的时候，她总是闹着要找你，我便只好给她当大马，才能叫你多睡一会儿。”
　　心里因为这句话涌起了一阵暖流，在中宫里受了如何的委屈也都再不能上心头了，只余他这一句话，久久的回荡在心里，暖和极了。
　　她踮起脚来，在他的脸颊轻轻的亲了下去：“小白……”
　　景玹却忽然转过身，朝门外走去：“我唤琉璃来给宝宝安寝。”
　　棠茵茵站在原地，渐渐的笑开了眉目，嘴里喃喃道：“都老夫老妻了……还那么害羞做什么！”
　　谁会相信高高在上帝王，此时此刻像个小伙子一样羞红了脸颊，连那耳垂都似烧起来了一般。
　　当真好笑。
　　二．宠极爱还歇（４）宝宝半夜的时候哭闹了起来，开始只是因为饿，后来点了灯烛唤来了奶娘之后，这小霸王忽然发现自己的母妃不见了，任琉璃怎么抱着哄着．就是挣扎着要去正殿。此时更深露重，纵使侧殿离着内殿不远，但琉璃也不敢随意带着宝宝就去正殿。于是找来了阿屯，去正殿找贵妃。
　　不想这一找，连皇上都给惊动了。
　　自家小姐的身上披着皇上的龙袍，里面仅着单衣，身后的皇上也只穿着白色的中衣，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帮她把身上的龙袍抓紧，寸步不离的跟在身边。
　　棠茵茵走过来，接过琉璃怀中的宝宝，哄着：“宝宝乖……不哭哦……”
　　宝宝已经闹了许久，哭的一张小脸上都是泪痕，偏偏还不叫人接，此时鼻涕还冒着泡泡，可怜兮兮的看着母妃，那小模样，我见尤怜。
　　茵茵不过哄了两三句，小家伙就不闹了，眼看着也喂饱了肚子，母妃和父皇都在眼前，小眼睛眨了眨，不消一会儿就又睡了过去，众人见小霸王的呼吸匀称，这才喘了口气。
　　她把宝宝放在小床上，仔仔细细的盖好了被子，才回过头去看景玹。
　　景玹拽着她抱在怀里，低声说：“坏我的好事……”
　　茵茵想起刚才阿屯来之前，二人正在做的事，不禁脸一红，推了他一把：“怎么跟你闺女一样烦人呢。”
　　景玹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睛：“你和宝宝一样惹人爱。”
　　回了内殿，茵茵困极，景玹的龙袍还披在她身上，她倦极的伸手脱了下来，随意的扔在地上，身后跟进来的阿屯看的心惊肉跳，却见皇上还是那副浓情蜜意的样子看着棠贵妃，贵妃躺在床上背对着皇上而睡，阿屯的心简直跳到嗓子眼处了，这要是叫外人看见了去，都够贵妃娘娘死好几次的了！
　　呸呸呸！
　　贵妃才不会死。
　　阿屯偷偷的打了自己的嘴巴一下，而后低头收好皇上的龙袍，再抬眼时，床上的帷幔已经放了下来，隐约只瞧见皇上的手支着头，看着熟睡的贵妃，另一只手还一下一下的拍着贵妃，像是平日里贵妃哄小公主似的。
　　昨晚那样的折腾，宝宝第二天还是生龙活虎的，倒是棠茵茵，可能是吹了夜风，居然病了起来。
　　她生怕把病气过给宝宝，所以命令任何人不准带宝宝进来，奈何宝宝一刻都离不开她，此时在殿外哭的声嘶力竭，她听的心疼，可也怕宝宝生病，于是唤来老海，道：“去把公主送到元德殿去。”
　　除了她，宝宝就最喜欢小白了。
　　吴有才看见众星捧月而来的小公主，紧锁的眉头顿时就舒展开来。皇上早上下了朝便召见了乌侯，说了些清理六部的事情，有些贵族世家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时之间还真的很难下手。所以圣上一直郁结，连午膳都没怎么用，还在殿内对着奏折皱眉。
　　吴有才刻意把声音喊的很大：“奴才给小公主请安。”
　　半大点的孩子，话都说不明白，哪里懂得请安这码子事儿，一双眼睛哭的核桃仁似的，泪眼朦胧的看了看声音的来源，一瞧既不是自己的母妃也不是自己的父皇，顿时又扁了扁嘴，哭的更大声。
　　公主一路哭过来，此时嗓子都有些哑了，偏偏还是声嘶力竭。
　　景玹早就听到声音，几步走到殿外：“公主怎么了？”
　　边说边把宝宝抱过来，宝宝鼻涕眼泪全蹭在他的龙袍上，他也不恼，低声的哄着。
　　老海跪下来给皇上请了安，方说道：“贵妃娘娘身体微恙，怕把病气过给小公主。
　　小公主见不到贵妃就一直哭，娘娘这才派奴才把公主给皇上送来。”
　　话还没说完，宝宝的哭声就止住了，一边招着鼻涕一边用短短的手指去戳景玹龙袍上的龙眼睛。
　　“娘娘的病请了太医么？”
　　“请了，一早就请了。太医只说是受了风寒。娘娘说圣上不必惦念，无大碍。”
　　景玹点点头，又问道：“请的哪位太医？”
　　“回皇上，请的是今日当值的郭太医。”
　　他蹙起眉头，道：“下午的时候娘娘的病若是还没有好转，就请孙太医来看一看。”
　　“奴才遵旨。”
　　挥退了殿内的人，景玹抱着宝宝坐到上首，宝宝极乖，丝毫不见刚才那副哭闹的小霸王模样，只手里紧紧的攥住他的衣服，十分依赖。
　　他点了点宝宝的鼻子：“真不乖，害的母妃都生病了。”
　　宝宝猛的被人一点鼻子，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景玹，呆呆的模样讨喜极了。他笑了笑，低头亲了亲宝宝的鼻子：“好好好 ……父皇不说宝宝了。”
　　看着怀里的小人，再看看龙案上那叫人头痛的奏折，景玹忽而就决定抛开家国天下，今日只一心一意的哄着自己的乖宝宝。
　　于是抱着宝宝去了太后的宫里。
　　太后有几日没见过宝宝了，此时见着小小的人乖乖的趴在父皇的怀中，顿时心生喜爱。
　　“快来给皇阿奶抱 ……哟，又沉了。”太后欣喜的抱过宝宝，抬头问道“茵茵怎么没跟过来？”
　　“昨晚上宝宝半夜起来哭闹了一番，她哄孩子的时候着了风寒，今天怕把病气过给宝宝，这才给我送来。”
　　太后低头看着宝宝：“这小家伙！哀家打进了宫，见过那么多的孩子，就没见过一像她这样粘人的。”
　　景玹也笑：“是啊。”
　　“说到孩子……昨日皇后还来给哀家请过安。”
　　他心里“咯瞪”一下，自然知道太后要说什么，所以没有开口。
　　太后见他不说话，微微叹了口气：“她到底是皇后，你就给她一个孩子吧。景国…景国不能无后啊。”
　　景玹强自平息了火气，道：“茵茵还会再生产的。”
　　“可茵茵到底是个贵妃。珐儿，你是打那个时候过来的人，你自己说，若是你和茵茵真的有了个皇儿 ……你们会舍得把他送到那个位置上去么。一旦称王称帝，父母子女兄弟姐妹间便再没了亲情。珐儿难道不比母后明白么？这天下原是百姓的天下，成了一人的天下，那便是蚀骨之毒，非死不能解脱。”
　　是，他太明白了。
　　就如同现在，他虽然是一国之君，富有四海，却连接照自己的心意独宠一个女子都不能。他有他的江山，他有他的负担。
　　天下，何其大的担子啊。真真是应了母后方才的那句，非死不能解脱。
　　“这事……待儿子再想一想。”
　　太后叹了口气，手轻轻的抚着宝宝的额发：“哀家知道你心里不愿意，哀家又何尝愿意逼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你身为帝王，本就有许多无能言说的无奈和隐忍，母后本不欲再叫你不痛快。可你现在彻查六部，许多老臣为官的年数比你的岁数都大，你总不能一竿子下去都给打散了，那我们大景国的元气就要大伤。为今之计，你其实心里早就有了办法，只是不肯实施而巳，不是么？”
　　景玹苦笑了一下，原来人人都为他想好了办法。
　　今日乌侯说的方法，和母后的如出一辙，也是劝他给皇后一个孩子，稳固住了棠相的地位，用以牵制其他的大臣。
　　难道棠茵茵就不是棠相的女儿了么？
　　“家国天下，权术阴谋。其实你比母后还要懂，你现在这样冷落中宫，纵使你再如何宠爱茵茵，也不能抬高了棠相的位置。别人喊他一声国舅，可不是因为他是棠茵茵的父亲。”
　　夜已深，她早就睡着了。此时身后窜进来一个人，身上还冷冰冰的，她下意识的躲开：“小白，你身上好凉。”
　　小白伸手抱住她：“茵茵……”
　　她头晕晕的，病未痊愈，也不应答。
　　“我答应你的……其实一件都没做到。”
　　他的喉咙贴着她的头，此时一上一下的，不知为何。
　　小白反常的很，她强自撑起猜神，回过头来看着小白。
　　小白那双漂亮的眼睛，湿意蒙蒙。
　　她伸出手去盖住他的眼睛，的确是有泪的。
　　“小白，你怎么了？”她拽着他的手臂“早上还好好的呢。”
　　“我只是想，若我不是帝王就好了。”他抱紧她“我真想和你过几日普通人家的日子。”
　　“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别人的日子未必就比我们好。”她皱起眉“你到底怎么了？”
　　他的眼睛在夜晚格外的明亮，目光炯炯的盯着她，许久才问道：“夜深了，睡吧。”
　　她凑过去亲了亲小白的脸颊，才安心睡去。
　　第二日身体大好，一早就去了侧殿，宝宝昨日一天未见母妃，此时正是想念的紧，宫人还在为她穿衣，她就巳经按捺不住，恨不得整个人扑过来。
　　棠茵茵接过宫人手中的衣服：“我来吧。”
　　方方给宝宝穿好衣服，便见阿屯走了进来：“贵妃娘娘，皇后娘娘驾到。”
　　她一愣，直到怀中的宝宝不安分的扭动起来，才晃过神来道：“在哪里？”
　　“在正殿。”
　　她那个并不亲厚的姐姐坐在上首，穿着百鸟朝凤的衣服，头戴金钗，优雅非凡。
　　“给皇后娘娘请安。”
　　“坐吧。”停了停，又道“其他人都退下。”
　　不消一会儿，殿内就只利她们二人，茵茵自小跟这个姐姐没说过几句贴心的话，此时此刻这番场景，她倒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
　　倒是皇后先开了口：“从前我还想着争一争。后来见过他对你是动了真心，便死了这条心。今日我来，为的只一件事情。”
　　“姐姐请说。”
　　“给我一个孩子。”
　　她先开始还没有明白是什么意思，抬起头来但见棠贺仪目光灼灼的看着她，仿佛恨不得能看出个洞来，这才明白。
　　“我知道求他都不如求你。只要你点头，给我一个孩子作为日后的保障，我宁愿青灯古佛，再不理尘缘。”
　　棠茵茵心乱如麻，一时间小白昨日的失态和此时此刻的棠贺仪重叠在了一起。
　　原来如此。
　　竟然如此。
　　
    二．宠极爱还歇（３）
    琉璃也不知道皇后对小姐说了什么。
　　只是自从皇后走了之后，小姐就抱着宝宝坐在殿内，呆呆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宝宝极乖，咬着自己的手指默不作声的趴在娘亲的怀中。
　　后来到了晚间，公主到底是饿了，依依呀呀的喊起来，棠茵茵如梦初醒，赶忙唤来伺候宝宝的阿嬷。外面的天都黑透了，也不知是几时，她想了想，对身边的阿屯说道：“把院门锁上吧。”
　　“可是…”阿屯拢着头发，一脸的为难“万岁今儿还没来呢。”
　　她一挥袖子就把桌子上巳经凉透了的茶盏推到地上，声音并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寒劲儿：“你管他来不来！”
　　阿屯从来没见过贵妃发这样的脾气，一时吓的没了主意，只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琉璃方从侧殿过来，看见屋内一地的碎片，阿屯惊慌失错的样子，和小姐那一脸的怒气，顿时就明白过来了。赶忙上前几步拽起来阿屯，道：“你这猴崽子，如何惹了小姐生气！”
　　阿屯被琉璃一拽，这才反应过来，低着头磕了几个头：“娘娘怒罪！娘娘怒罪！奴才这就去！”
　　她心下不忍，素日里他们都是真心伺候她，纵使她被冷落和失宠的时候，也未见他们见高踩低另择高就。宝宝生下来之后，琉璃、阿屯和老海更是疼爱的什么似的。
　　听说宝宝的每一件衣裳，阿屯在送来之前都要仔仔细细的枪查一番，说是怕有什么线头没摘干净。
　　“我……算了，阿屯，你起来吧。把院门锁上，不管别人了。”
　　阿屯知道主子心里良善，对他们发一次火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念及此，眼睛忽的就红了，赶忙低着头用袖子擦了接，道：“奴才这就去。”
　　夜里静极了，她把宝宝哄睡了，自己一个人躺在清冷的内殿。平日里身边还有一个人，总是喜欢和她抢被子，逼的她不得不靠在他怀里。
　　第二天一大早，茵茵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了。天灰蒙蒙的，显是早的很。
　　她拉起帷幔正想叫琉璃，却一眼看见景玹合衣睡在榻椅上，桌脚边上散着两本奏折，桌上的一支蜡烛烧到了尽头。她便披衣下床，拿着脸盆出去打水。等她回来，看见景玹还睡着，她就顺手把地上的奏折捡起来，正犹疑着要不要把他叫醒，景玹却巳经睁开眼了。
　　二人对望，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棠茵茵心里有点不自在，就把公文递过去道：
　　“你的东西掉了。”
　　他却握住她的手：“昨夜怎么把门给锁上了？”
　　虽然这样问着，他的表情倒不见恼怒，反倒是像极了被抛弄的小动物。
　　她低着头，也不挣，过了一会儿方道：“我…我以为你去了别处。”
　　“茵茵……”他稍一用力，抱住她的腰，整个人靠在她怀中“我能去哪里。”
　　她眼睛一热，道：“小白……你若是撑不住。就应了她吧。”
　　他久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却笑了：“我从前就说过，这家国天下，万里河山。都是男人的事情，你不要担心。”
　　棠茵茵跪下去，与坐着的他平视，伸出手来捧住他的脸：“小白，家国天下，万里河山。的确是你们男人的事情……可你是我的小白，所以这件事情，无关乎天下，无关乎皇室。我只是不想你这么为难。你作为帝王，巳经给了我许多许多帝王所不能给的宠爱。这一次，换我对你好。”
　　十五，满月。
　　宫中旧制，满月之日皇上需要和后宫中宫圆房一次。
　　本来这制度从新皇登基之后就基本算作是废除了，可这日满月，皇上忽然驾临凤仪宫。倒是叫凤仪宫的人忙了个手足无错。
　　景玹挥了挥手，声音淡漠：“下去吧。”
　　宫女和内侍官眨眼间鱼贯而出，各个唯恐他反悔了似的。
　　他自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入棠贺仪的茶盏中。
　　棠贺仪毕竞是个女人，此时此刻也未免脸红心跳，只好岔开话题：“这是什么？”
　　“宫中私制助兴的药。”
　　“皇上……”
　　景玹笑了笑，却隐约透着冷意，整张脸都漾着笑，只一双眼睛冷冷的：“朕应了你这一次，以后莫要找她们的麻烦。”
　　棠贺仪别过脸去，道：“皇上这话我可不懂了。”
　　下巴被人猛的捏住，转过脸来就看到景玹怒极的表情，她从未见过，心里害怕极了。
　　他笑了笑：“朕倒是希望你真的听不懂！别以为你那些个勾当能逃得过朕的眼睛。”
　　说罢，拿起那杯满是药的茶杯，一仰头全喝了进去。
　　夜很长，夜未央。
　　
    三．雨落不上天（1）
    景承宝两岁的时候才终于知道原来皇宫里不是只有自己一个小孩子的。
　　她人小鬼大，只是听到照顿她的侍女说道中宫产下龙子，于是就软磨硬泡求着父皇带自己去看小孩子。素日里她有什么要求景玹都一定答应，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其实他本不愿意去中宫的，只是害怕没有他撑腰，这小家伙在中宫会吃了什么亏，可是若是应了她，又怕茵茵多想。
　　景玹瞧了瞧在一旁看书的茵茵，小声对宝宝说道：“你母妃不高兴了呢。”
　　宝宝扭头看了看母妃，问道：“母妃，你不高兴了么？”
　　棠茵茵看都没看她，手中的书也未放下，只淡淡的说道：“你们二人一个是皇上一个是公主，想要做什么就去做好了，干嘛管我。”
　　宝宝对着父皇吐了吐舌头，随后跑到母妃身边，整个人都挂在了她的手臂上，嘟着嘴撒腿娇：“母妃啊 ……”
　　棠茵茵被她闹的头疼，最后只好恶狠狠的瞪了瞪不远处的景玹：“去吧去吧，别在这里烦我。”
　　景玹抱起宝宝，又俯身亲了亲棠茵茵：“我是怕她在中宫吃了亏，你别多想。”
　　她重新拿起书，只看着不应答。
　　宝宝被父皇抱在怀里，看着坐在身边的皇后娘娘怀中的小人，想了想问道：“父皇，他为什么这么丑？”
　　棠贺仪正满心欢喜上天眷顿自己，竞然仅有的一次就有了喜，现下听到长公主这么说，不禁微微蹙眉：“小孩子都是这样的，你小的时候恐怕比他还要难看呢。”
　　宝宝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皇后，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脸去整个人都窝在景玹的怀里，道：“宝宝小时候才不丑呢。”
　　景玹笑了笑，摸着她的头发，低声安慰：“宝宝小时候最美了。”
　　棠贺仪毕竞是新得了皇子，想着皇上好歹也要厚待她才是，可现在看来，这孩子其实并不怎么讨喜，除了孩子生下来的那天被抱给皇上看过之外，他甚至是头一回来看自己的儿子。
　　而头一次来，却也满心满眼的都是她的女儿。
　　她心里还有一件事要对皇上说，便只好压下酸涩的情请，开口道：“皇上，再过五日就是承守满月的日子。依着祖制，是要宴请皇室诸人同贺。”
　　宝宝隔着他的手臂要去拿桌子上的吃食，景玹一把拽住了她的小胖手，放在嘴边假装咬了一口，佯怒道：“叫你母妃知道你乱吃外面的东西，看她怎么收拾你！”
　　宝宝本来就害怕母妃，听他这样一吓唬，只好收回自己的小手，眼巴己的看着那点心。
　　棠贺仪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这般不给她留情面，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正色道：“皇上，我这里的东西绝不会吃坏公主的。”
　　他站起身来，再不看她，怀里抱着宝宝往殿外走，只淡淡的说道：“满月就依着祖制办吧。”
　　棠贺仪看着皇上和长公主渐渐消失的身影，第一次开始要向命远屈服。
　　回了桃天宫，茵茵正在和琉璃收拾着宝宝穿不了的衣服，她推起了袖子，头发高高的用一根步摇定住，显出一张清秀美丽的脸来。
　　宝宝被抱去吃点心，他稍稍的走到她身后，从后面抱住她。
　　茵茵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他，顿时红了整张脸。一边的琉璃看到，憋着笑意退了出去，还好心的关上了殿门。
　　棠茵茵生气的捶着他的手：“你干什么？”
　　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一动一静之间，那洁白的耳垂若隐若现，头上的青丝从两翼滑落，这样不经意的美，让他顿时心旷神怡。
　　忽然想起那日母后对自己说的事情，他开口道：“那日母后对我说，封斛雅一个郡主。”
　　她许久未听到过斛雅的消息，此时说起来，却不觉得生疏，实在是那女子有着和星星一样明亮纯净的眼睛。
　　“怕她自己不想要呢。”
　　景玹点点头：“斛雅对小九也算是痴心一片，若是现下封了郡主，真怕她心生异念。”
　　她再不说话。
　　五日即过，大皇子的满月宴席，宫里一年到头难得有如此喜乐的时候，一大清早就在东门挂了千响的鞭炮，桃天宫里东门极近，早上被这声音吵醒，棠茵茵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枕边的人早就去上朝了，于是只好唤来琉璃。
　　琉璃手里拿着她的宫服，好大不乐意的说道：“还不是因为大皇子满月，清早的就弄出这么个事儿来……愿意放鞭炮图喜庆，怎么不在自己门口放！小姐你是没看到，可给咱们宝宝吓了一跳！”
　　她本来不甚在意，听琉璃说的最后一句，不禁蹙眉：“宝宝没事吧？”
　　琉璃上前几步伺候她洗漱更衣，道：“后来拿了花鼓来，总算是不再闹了。”
　　“回头给她也穿件喜庆点的衣服，咱们去凤仪宫道个喜。”
　　“九爷来了。”
　　内侍官尖细着嗓子向内传报。片刻之后，凤仪宫总管大太监聂千满脸笑容地从里面迎了出来。
　　“九爷吉样。”
　　他点点头没说话，只管往门里面望了一眼。
　　他这样一示意，聂千连忙肃立。
　　“九爷，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都在里面等着您呢。”
　　说完，侧身先行，在前面引路。
　　凤仪宫也有着半尺高的门槛。当跨过这道门槛，他恍惚觉得自己曾经也一定跨过这槛。大抵是母后还做皇后的时候，他每当穿过这道门的时候，总有个慈祥的妇人，不管他是走着还是跑着，都会笑着叮咛：“慢着点儿、慢着点儿！”
　　好像还是在昨天，好像还在眼前，就在这宫墙内，忽忽的仿佛只是一眨眼就过完了。
　　心绪来不及平静，人巳经到了正殿东耳房门口。
　　盈袖亲自站在门边打帘子。
　　“太后娘娘正问起瑞王爷呢，可巧就来了。”
　　他笑了笑，抬脚迈进去。一进殿才发现人比想象中的要多。
　　好像后宫里许多妃子都来了，莺莺燕燕，胭脂红袖。
　　他却一眼就看到了她。
　　那人低垂着头，怀中抱着宝公主，宝公主正在吃着点心，她一只手放在孩子的下巴处接着掉下来的点心屑。
　　她低着头的时候，下鄂和颈部有着非常美丽的弧线，白的像是最最温润的玉。
　　可是，她也好，自己也罢，都巳不再是当初的年少。
　　
    三．雨落不上天（２）
    香炉中，轻烟淡淡升起，无声地漾在四周，愈显寂静。
　　宫宴刚刚开始，宝公主就闹着要睡觉。她请了旨，便带着宝公主回了寝宫。
　　前前后后，一眼都没有看过他。他顿时觉得意兴阑珊，好像凭空的消失了什么动力，酒过三巡，找个理由就回府了。
　　思索间，门被人推开，冷冷的夜风吹进来。他看过去，斛雅白着一张脸站在那里。
　　二人遥遥相对，各怀心事。景瑞看她系着披风，便问道：“你出去了？”
　　斛雅点点头：“我听说太后下旨了。”
　　她说完便看着他。
　　景瑞低了头道：“我知道。”
　　斛雅微笑道：“我成了郡主，你高兴了么？”
　　他并不生气，只道：“我什么都没做过。”
　　她叹了口气，心中涌出许多话想对他说，只一句也说不出口，只怕说什么都是枉然。
　　景瑞却突然开口道：“女儿家，总是要有个归宿的。斛雅，我非良人，不能让你托付终身。你的人生还那么长，等你见过更美的景色，听过更动人的曲调之后，终究有那么一天会忘记此时此刻的悲伤。”
　　她站在门外，不踏进去，微微仰着脸问道：“那你呢，你忘的了么？”
　　夜色沉沉，月亮带着一圈朦胧的华光，斛雅的影子被月光斜斜的照进屋内，他盯着看了许久，忽而一笑：“我本是忘了的……”
　　（“可你根本忘不了！”她大喊出声，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你口口声声叫我忘记，可你自己却根本忘不了那个人！你从忆起往昔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忘不了她！她就是你的骨血，一时一刻都分离不得！”
　　他听了这话，微微眯起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案台上的烛火，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斛雅方要说话，就见阿狸站起来往外走，她一动身挡住他：“你干什么去？”
　　阿狸推开她，淡淡的道：“进宫。”
　　景玹被叫醒的时候，正是下昼。
　　茵茵背靠着他的怀，睡的安稳。他小心翼翼的动了动，又仔仔细细的给她把被子掖好，这才走出去。
　　吴有才额头上全是汗，两只手放在袖子里，手心一片湿冷，见着万岁爷出来，赶忙迎了过去：“万岁……太后那边差人来。”
　　“什么事？”
　　吴有才给圣上披上衣服，说道：“说是瑞王爷来了……好像 ……不太好。”
　　他斜睨了吴有才一眼，没说话，抬脚就出了桃天宫。
　　太后的宫殿是少见的灯火通明。景瑞跪在殿内，腿边两段被打折了的拐杖。
　　景玹一进去就看到这样的场景，吓的一凛。
　　太后坐在上首，闭着眼睛，手中握着一串佛珠，虽然竭力控制，可那手还是禁不住的抖。
　　他喊了一声，太后睁开眼睛，看到是他，道：“是皇上啊 ……”
　　“母后为了何事动这么大的怒气？”
　　太后看着跪在下面的景瑞，沉声道：“你把你刚刚对我讲的话，跟皇上再说一遍。”
　　景瑞一直在跪着，腿都巳经麻木了，背脊上被打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却依旧挺直了背脊，道：“我想带她走，请母后成全。”
　　景玹冷冷一笑：“你要带谁走？”
　　“二哥，从小我没求过你。我只求你这一次。”
　　“你问过她么？”景玹走到他面前，一双眼睛恨不得要吞噬了景瑞一般“你想浪迹天涯？怎么不想想是一厢情愿。”
　　“那你当初做出那样的事情，问过她么？你恐怕比我还要一厢情愿！”景瑞盯着他，一宇一句“你霸着她，让她做你的后宫三千。欢喜的时候就宠爱着，不欢喜的时候就冷冷的放在后宫任她自生自灭。”
　　景玹气的伸出手去掐住他的脖子，低吼：“要是我不答应呢？”
　　景瑞错愣的跪在那里，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就立刻挥起拳头朝景玹打去。景玹不防他这一下子，被打翻在地，却嘿嘿的笑了起来。
　　景瑞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拳头紧紧的握在身侧，脸色阴郁的骇人。
　　景玹躺在那里，亦不还手，只笑着道：“我什么都能允你，唯独这件事不行。她现在是我的妃子，我和她连孩子都有了。纵是你欢喜她又如何？”
　　一室的人都被皇上不知何意的笑声吓住，连动都不敢动。
　　他回桃天宫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棠茵茵不知何时醒的，靠着床坐着，一双如白玉的脚晃在外面，见他回来，不悦的蹙眉：“你干嘛去了？”
　　景玹走过去，抱过她，不说话。
　　茵茵觉得他好像在生气，于是转过脸去看他：“怎么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幽深的眼睛辨不出悲喜，过了一会儿问道：“晚宴的时候看到景瑞了？”
　　她虽然觉得这话问的莫名其妙，却还是摇了摇头：“没有。他怎么了？”
　　景玹微笑道：“没什么。我下了旨意，封景瑞为宁远将军，进驻西北守城，三年五载的怕是回不来了，等明日他进宫谢旨，你也和他道个别。”
　　茵茵呆呆地看着他，他接着她轻声道：“怎么了？”
　　“为什么要他去那么远的地方？”
　　“为什么这么问我？”景玹盯着她看“你怀疑我什么？”
　　她从他怀里睁脱，冷冷的看着他：“是你怀疑我什么！”
　　景玹站起身来，笑了笑，也不看她，只说道：“我真是白费了这些心思。”
　　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去。
　　棠茵茵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心中那丝丝绝望慢慢扩大。过了许久，才掩着自己的嘴，小声的哭了出来。
　　第二日景瑞进宫谢旨，穿了件竖领外衫，面色极差。她远远的看着，总觉得阿狸的脖子上似是有淤痕，可他外衫领子高，看不太清楚。
　　正想着，就觉得上首有一人眼神如刀子一样的看着她。她瞧过去，正好景玹也再看她。
　　棠茵茵手一抖，手中的茶都洒在了衣服上。
　　琉璃忙拿着帕子给她擦，奈何她今日穿的衣服是棉质的，茶水一滴不剩的都吸在衣服里。
　　她站起身：“我去换接一件吧。”
　　宴席的东面有个耳房，专供妃子们换接衣所用，琉璃等在门口，远远看着一人走向这里。
　　那人走近了，才发现原是瑞王爷。
　　还没等她请安，景瑞就开口问道：“她在里面？”
　　琉璃点点头。
　　景瑞抬起手就要推门进去。
　　她连忙推住他，道：“瑞王爷！你好歹为我们小姐想一想！她是这宫里的嫔妃，你明日是一走了之了，往后闲言碎语传起来，这上上下下的人定是不会叫她安宁的！”
　　他不说话，只看着门。
　　“九爷…您行行好。既然已经这样了。您就放过小姐吧．…你们二人，谁也不能被谁耽误了啊！”
　　话音刚落，门就被打开了。
　　棠茵茵站在那里，看着他不说话。
　　景瑞看了她许久，问道：“你觉得琉璃说的对么？”
　　她也看了他许久，他觉得慢长的像是过了好几辈子，才听到她的声音轻轻的传来：
　　“琉璃说的有理。”
　　他听罢头也不回的走了。
　　晚霞映在她脸上，睫毛下闪闪烁烁，她一眨眼，一滴泪就顺着脸颊滑下来，喃喃的也不知对谁说：“你走了也好．…在这里你决不会快活。”
　　
    四．只见新人笑（1）
    正安九年，春日，艳阳。
　　仿佛也就是一夜之间的事情，皇上又一次无端的冷落了棠贵妃。
　　棠贵妃本就不喜后宫交际，此番更加是深居简出，曾经盛极一时的桃天宫一朝冷清，惭渐的淡出了后宫众人的视线。
　　景承宝因着巳经五岁，便被接到了西宫住，还配了一位品行极佳的女先生。
　　开始的时候宝宝每日都会回桃天宫来，有时候是午睡，有时候是用膳。
　　后来忽然有一天，宝宝跑来问她：“我的先生说你不守妇道，母妃，什么是不守妇道？”
　　她当时正站在殿门口处瞧着枝头的杏花，听闻这句话，回过头去看着坐在椅子上吃点心的宝宝：“先生怎么说？”
　　宝宝晃着两条小短腿，答非所问：“我父皇很喜欢先生。”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我也很喜欢，因为先生长得极像母妃。但是比母妃爱笑。”
　　“嗯。”她回过头去，手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葵水晚来了三个月，闻到油腻的味道会想吐，越来越喜欢卧榻。
　　她不是没经历过害喜，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细细想来应该是几个月前的那晚，本来巳经关了院门，他也不知道是怎么进来的。
　　一身的酒气，吓了她一跳。
　　也就是那一次，她才明白什么叫做帝王无情，翻云覆雨。她不再是他口中爱怜的女子，他也终于能把她当做后宫里最最平凡的女子。
　　“母妃。”宝宝跑过来，嘴边还沾着点心屑“父皇为什么不来了？”
　　“因为大家都说母妃不守妇道。”
　　她自廊下的阶梯坐下，和宝宝平视：“你讨厌母妃了么？”
　　宝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道：“若先生说的是真的，那我就讨厌母妃。”
　　“先生说什么？”
　　宝宝好像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我答应先生不告诉你的。”
　　她笑起来，凑过去亲了亲宝宝的脸：“哪句是没答应的，说给母妃听。”
　　宝宝一只手挂着下巴，想了一会儿，道：“她说我兴许要叫九王爷父王。”
　　茵茵手一颤，脸色都白了。
　　见她许久未说话，宝宝拍了拍身上的点心屑，道：“母妃，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嗯。”
　　宝宝蹦蹦跳跳的出了殿门，走到了院门口，忽听到母妃从后面喊她。
　　她回过头去，母妃依旧坐在阶梯上，微微蹙起两道眉，对她说：“承宝，其心不正，其志不修。读再多的书也是枉然。”
　　她似懂未懂的眨了眨眼睛，转身就出了院子。
　　琉璃这才从殿内出来，扶起坐在廊下的棠茵茵：“小小姐怎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由着琉璃把自己扶起来，轻声说道：“她这个样子，才是皇宫里的孩子。我们护不得她一世周全的。有些话，她早晚会知道。总有人要想尽了法子往她耳朵里送。”
　　黄昏的时候，琉璃忽然塞给她手里一个玉扳指。
　　是小白常带着手上的，怎么在这里？
　　琉璃道：“昨儿收拾褥子，不小心拾到了这个。这是万岁贴身的物件，小姐还是送去的好。”
　　她放在桌子上：“若是贵重，他自会差人来要。既然不要，我干嘛上赶着给她。”
　　琉璃重新拿起来，又塞给她：“您就别跟他置气了！好歹哄好了他，把小小姐送回来。再说 ……再说 ……不为着小小姐，您也要为您现在这个想一想啊！”
　　棠茵茵转过头看着她，鲜见的惶恐：“你知道了？”
　　“我又不是第一年伺候您。您当年怀小小姐的时候不也是 ……”琉璃犹豫了一会儿又道“您也知道您在他心里的位置，服个软又不是什么难事。权当是宽恕了自己还不成？”
　　她摇摇头：“他不信我。”
　　琉璃取来她的外袍搭在她的肩上：“那就去见他，让他信你。”
　　吴有才做梦也想不到棠贵妃会来求见皇上，顿时连句话都不会说了。
　　棠茵茵低眉敛目，声音淡淡的：“求吴公公通报。”
　　皇上正和大皇子在一起，晌午的时候上书房送来了大皇子新练的字，皇上看过之后说虽然力道不足，但风骨已有，假以时日，必当是一手好隶书。
　　可巧话刚说完，大皇子就求见了。这不，爷俩正跟里面练字呢。
　　吴有才进去请旨的时候，心里默念了好几个阿弥陀佛。
　　皇上一听到棠贵妃来了，立刻就放下了手中的笔，放了后又拿起来，扫了一眼殿外，道：“叫她进来。”
　　她一进去就看到大皇子窝在皇上的怀里，皇上正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宇。
　　见她进来，也不说话。
　　倒是大皇子抬起头来，好奇的打量她。
　　她一时不自在，忽听大皇子问：“你见了我和我父皇，为什么不下跪请安？”
　　棠茵茵笔直的站在那儿，就是不肯跪下去。
　　“父皇。”大皇子拽了拽皇上的袖子“她怎么不跪？”
　　景玹这才抬起头来看她，沉着一张脸问道：“你有什么事？”
　　她上前几步把手里的扳指重重的扔在龙案上，声音之大吓的大皇子一缩。
　　“这是你的，我来还给你。”
　　还未等景玹开口，大皇子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指着她怒道：“你这个妖妇，狐狸猜！别人都说你不是个好人，你惑乱宫闱，不知廉耻……还说……还说……”
　　大皇子“还说”了好几声都接不下去。
　　棠茵茵挑眉一笑：“还说景承宝不是今上的女儿。说我勾引了瑞王爷，是不是？”
　　“你……你这个妖妇！他们说的果然不假。”
　　她明明是回答大皇子的，却看着景玹：“是啊，句句属实，半个字都不差。大皇子今日回去务必要把所有的话都学给你母后听，叫她知道自己生了个什么样的毒儿子，也叫她看清了自己败给了什么样的妖妇。”
　　说罢，转身就走了。
　　甫一推开元德殿的门，就见着景承宝一脸平静的站在外面，琉璃站在承宝的身后，急的满头是汗，面如土色。
　　四．只见新人笑（２）晚间的时候，吴有才提醒了三四回说该用膳了，他心里乱的紧，哪里还有什么胃口。想了半天，索性扔了朱砂笔，往承宝的住处去了。
　　承宝正在和女先生学写字，半弯着腰伏在案前，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跟她母妃像极了，他只一看到，便开了怀。几步走过去，承宝明明是在写字，却仿佛突然有了感应一样，抬起头来看着他，紧紧蹙着的眉毛立马就笑开了：“父皇。”
　　还未等他说话，承宝整个人都攀到他身上，勾着他的脖子，埋首于他的怀中。她心里不舒坦，景玹自然明白，遂也只是抱着她，不言语。
　　身边的人早就退了出去，他一下一下的拍着怀里的承宝，只不知该说什么。承宝渐渐缓过来，似解人意，不聒噪，一双小胳膊揽住他脖颈，小脑袋靠过去。景玹心疼的把她抱紧，又怕太紧，患得患失，进退失度。
　　“她不喜欢咱们，咱们也不……”忽然就哽住了喉，隔了良久才又找回自己的声音，慢慢的说道“往后你就是父皇一个人的公主。”
　　平常这个时候，凤仪宫早已熄了灯火。清冷惯了，一时不大适应，进进出出的奴才们都怀着一份仓促的紧张，却也是兴奋的。灯火通明中皇上一身墨色玄衣，长身玉、立的站在殿外，明明是并不显眼的颜色，可立于人中，还是那般的不同寻常。前呼后拥的进了院内，凤仪宫的老嬷嫉诚惶诚恐的随着皇后跪在廊下。
　　那人怀中抱着孩子，眉眼一片倦意，却隐隐透出一种疏离。
　　皇后跟其他人一样诧异，却不会露在脸上：“皇上，这么晚了，这是……”
　　景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承宝，承宝并未睡，却也似乎感染了父皇的心事，只静静的不说话。承宝渐渐长大，从前一张脸圆圆的团着，可爱的紧，现下却仿佛一夜间消瘦了下来，露出尖尖的下巴，愈发有了那人的模样。
　　景玹移开目光，看着棠贺仪：“贵妃身子不适 ……往后，长公主，你来抚养。”
　　怀中的承宝轻轻的抖了一下，他整颗心都好像被揪住了似的。
　　棠贺仪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也没有多问，只吩咐下人去收拾侧殿。
　　一时之间殿内静极，皇上不说话，自然没人敢造次，过了一会儿，收拾侧殿的奴才回来复命。景玹这才站起身来：“今儿朕也宿在这儿。”
　　棠贺仪这才慌乱了起来，脸都惭惭的红了：“那……那臣妻去休俗。”
　　“不用了。朕陪承宝。”他低头摸了摸承宝的头发“头一天，怕她不习惯。”
　　说罢，头也不回的朝侧殿走去。
　　承宝静静的躺在床上，张着眼睛。
　　景玹坐在床边：“床铺舒服么？”
　　“舒服。”
　　“讨厌皇后娘娘么？”
　　“不讨厌。”
　　他循序渐进：“往后就住在这儿了成么？”
　　“那我娘呢。”
　　“她就在这宫中，你若想她，白日里也可以去看的。”
　　承宝抿着唇，看着他，过了片刻，翻身朝里面睡去。
　　景玹守在一边，寂静中，黑暗中，坐了很久。细微的呼吸渐渐匀称。他伸出手，拉一拉她盖着的被子，承宝似乎睡熟了，一个翻身又转过来，脸对着他。
　　景玹伸手摸她的脸——她的下巴，和阖起的眼，他将手长久的停留在上面。直到天边渐渐泛起白色，他才颤抖着将手指拿走。可又觉得舍不得，只好捉住承宝散落在床上的一缕发丝，像是握住了世间最最珍惜的宝贝。
　　万分思念，在这一瞬间全都涌上心头。
　　长公主在凤仪宫，一住就是一个月，棠茵茵不闻不问，就好似真的没有这个女儿一般。日子一天一天的熬下去，岁月如指间流沙，无声无息的逝去。
　　棠贺仪本不是十分喜欢景承宝，可这一个月来，承宝每日晨昏定省，进退有度，从不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渐渐的凤仪宫从里到外无论是棠贺仪还是下人奴才，全都喜欢上了这个越发美丽的长公主。棠贺仪这几年也看开了许多，毕竞她们之间的事情没必要牵扯到这无辜的孩子，于是对承宝更加的善待起来。
　　这天裳衣局送了新做的衣裳来，凤仪宫里的宫女欢喜极了，全都围着长公主，一会儿给承宝试这件一会儿又给承宝试那件。
　　承宝从小就喜欢漂亮衣裳，现下被众人拥着打扮的花蝴蝶似的，心里不禁欢喜。
　　皇后就站在不远处笑道：“瞧这蓝色的衣裳叫咱们公主穿的多漂亮。”
　　承宝抿着唇笑，倒似是十分喜欢。一抬头，就见父皇立在殿外，那目光定定的，好像是在看她，又好像不是在看她。
　　景玹走进去，一殿的人都跪下来请安。他一把抱起承宝，打趣道：“你这孩子，从小就爱美。那时候……”
　　话说到一半，就禁了声。
　　棠贺仪自然知道他是想起来桃天宫的那位，遂只想岔开话题：“上个月送来的布匹，我瞧着有这新鲜的颜色。我平日里也穿不到这么年轻的衣裳，倒不如给承宝做了去。”
　　一边的老嬷嬷接话道：“皇后娘娘对长公主那真是没话说的。”
　　几个宫女便顺着应承下去：“是啊，就是亲生的也不过如此了。娘娘不愧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要我说，长公主就算唤皇后一声娘，也不过分的。”
　　对对对！是该叫声娘的。不生分！”
　　大伙七嘴八舌的：“长公主，快叫娘啊。”
　　承宝转过头，看景玹，大眼睛里蓄满了水意，只倔强的不肯往下掉。众人谁也没看出长公主面色不善，都在一旁起哄。
　　那小模样，真是像极了她的娘。
　　他摸一下她的头：“乖，叫母后。”
　　承宝顺着把脸埋在他的手中，低低一声：“母后。”眼睛一忽闪，大大的一滴水，淌下来。淌在他的手心，浓烫。
　　原来他们都一样，嘴上不说，心里却那样的想念那个人。
　　承宝一直不抬起头，皇后这才觉得不对劲，忙走过去，只见景玹手心湿濡一片，忙将手搭在承宝的肩上：“这是怎么了？”
　　承宝不答话，景玹笑了笑：“宝宝，害羞了。”
　　他这么一说，承宝倒是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红红的，张着手就往景玹怀里扑，谁哄也不再说话。
　　直到用膳的时候都不肯从他怀中下来，两只手紧紧的勾着他的脖子，抿着唇，微微抬着下巴看别人。
　　明明还是个孩子，也不知道哪里就生的这副倔脾气。
　　跟她那么像。
　　景玹无法，只好让她坐在腿上，一口一口喂着她。承宝只吃了几口，便低着头不肯再吃，老嬷嬷走过来想抱走她，好叫皇上腾出手来用膳。承宝却只是低着头，手抓着景玹的袖子，任老嫉嫉如何说，都不肯放开。
　　棠贺仪从未见过承宝如此模样，心道这孩子果然是真的伤了心，于是便喝斥了老嬷嬷和刚才玩笑的几个宫女。
　　奴才们使出浑身解数哄逗，承宝只是不笑，也不应答。到了晚间，景玹见她朦胧有了睡意，便抱到了侧殿，将她放到小床上。她闷闷伏在他怀里，泪汪汪的。四周的人都退了下去，承宝的泪才淌了出来，一滴一滴的，后来干跪串成了线，哭的好不伤心。
　　景玹心里难受，却还是强自打趣道：“明天眼睛该肿了，不漂亮的。”
　　承宝袖搭一下：“我很漂亮的。”
　　“哭肿了就丑了，越来越丑。”
　　承宝露出一点惊惧：“像老嬷嬷那样丑么？”
　　“比她还丑呢。”
　　她到底还是小孩子，不禁吓，赶紧抹眼泪：“那我不哭了。”
　　景玹笑了笑，帮她把被子推好，一下一下的拍着，哄她入睡。
　　过了许久，抽搭的声音也没有了。承宝的呼吸渐渐匀称，睫毛上却还沾着水，湿漉的盖在下眼睑上。
　　渐渐的，他也有了睡意，屋内十分安静。他一手拍着承宝，一手支着头，昏昏欲睡之间，只觉得床上的小人似乎扯了扯自己的袖子。
　　“父皇。”
　　他睡意正浓，连迷糊糊的应着：“想？”
　　承宝的声音哽咽了起来，分明是在哭：“我想娘亲了。”
　　他睁开眼，黑暗中承宝的眼睛亮晶晶的蓄着满满的泪。
　　“在这儿不好么？”
　　“好。可我想娘亲。”
　　景玹擦了擦她脸上的泪，轻轻的，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她不喜欢我们，我们就当没有她。从此再不相见，不是很好？”
　　承宝坐起来，小小的手抚上他的脸，重复着他刚刚的动作：“父皇，我再不说这样的话了。你别哭。”
　　她的手很小，软软香香的毫无章法的给他擦着泪。
　　景玹伸出手来握住承宝的手，过了许久才挤出一个笑来：“睡吧。”
　　
    五．风景旧曾谙（1）
    天边泛起微微的光亮，她醒的早，轻轻的喊了一声琉璃，见无人应，便起身穿上外袍。轻手轻脚的推门而出。
　　殿外的太阳明晃晃的刺目，她一时不适应，便伸出手去挡了挡，待得适应，微微眯着眼睛——廊下一个，明黄的衣衫。负着手，低头寻思，缓步徘徊。
　　只他自己一个人。
　　该说些什么的，或者是走过去跪下来请安。
　　她在心里默默的对自己说，可是脚下却一步都动弹不得。只不敢惊扰了此时此景，她生怕一切只是梦幻浮影。
　　景玹似是有了感应，停下步子，抬起头来看向她。
　　她紧张的狠狠拽住自己的袖子，绸缎的料子薄而滑，指尖微凉。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眸子一暗，垂下头转身离去。
　　棠茵茵不由自主的上前一步：“哎 ……”
　　他的背影顿了顿。
　　“我想看看承宝。”
　　景玹转过头来，低低的“嗯”了一声，又问道：“还有什么话？”
　　她挤出一丝笑意，娉娉婷婷的给他行了请安的礼：“谢皇上。”
　　待直起身子，那人已没了踪影。她这才敢抬起头，伸手擦去脸上蜿蜒的泪痕。
　　午时用过了膳，便觉得倦的很，想着许是白日里起的早，便挥退了人，进内殿去午睡。
　　恍惚间只觉得有人爬了上来，小小的一团偎在她身侧，熟悉的奶香味道，甚至不需要睁开眼睛她也想象的到承宝此时的表情。
　　软软的手覆上她的大手，棠茵茵一个反手便握住了她。
　　“娘亲…”
　　她睁开眼睛，承宝眼睛红的似核桃。她的手指顺着承宝面颊瘦削的凹进，轻轻抚摸，非常小心。
　　“怎么瘦了？”她眼睛酸涩，却是笑了笑，动了动唇，还想要再说什么，却发现一丝气力也无。
　　承宝的手勾着她的脖子，整个人扑到她身上，失声哭了出来：“娘”…”
　　丑时三刻，吴有才想着往日这个时候皇上是要起来喝一口水才能入睡的，便稍稍的掀开内殿的帘子，却见着床榻上空无一人，他方要喊出声，眼一瞥就看着坐在床边的皇上。
　　衣裳穿的整整齐齐，被衾也一样。
　　“皇上……”他的声都打了颤“您……您醒了？”
　　“几时了？”
　　“丑时三刻。”
　　景玹点点头，挥了挥手：“还早，你下去吧。”
　　吴有才却没有动，掂量许久，才又说道：“万岁日理万机，好歹要为了天下，保重自己的身子。”
　　那被衾动都没有动，显然是根本就没有睡。他知道皇上心里不痛快，可又不知该怎样劝解。明明知道哪一味是救命的良药，却偏生如此讳疾忌医。
　　下了朝，他倦的很，眉眼间都是淡淡的疲惫，殿内的人都知皇上今日心情不大好，便都小心翼翼的伺候。
　　元德殿的帘子被人掀开，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推了进来。
　　景玹不禁笑出来：“这是谁家的淘气孩子？”
　　承宝嬉笑着走进来，一会儿的功夫便极熟稔的攀上他的龙椅，坐在他怀中。
　　他低头闻着承宝的发香，和她娘亲的一样。
　　“今日怎么来了？”手下意识的抚着承宝的头发“我还以为你忘了父皇。”
　　承宝神秘兮兮的凑过来，极认真的说道：“琉璃姨姨告诉我一个秘密。父皇你要听么？”
　　他挑眉：“哦？”
　　小小的人儿似乎十分紧张，就好像自己晚得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甚至还有模有样的四下里看了看，确定了没有外人之后才压着声音说道：“姨姨说我兴许有个弟弟了！”
　　景玹一下站起身，又缓缓坐下，满脸压也压不住的笑意。低着头和怀里的小人额头抵着额头。起初只是咧着嘴笑，后来渐渐的笑出声来，眼角眉稍的得意便是如何也按捺不住了。
　　
    卷四·咫尺天涯
    一．唯不忘相思（1）
    正安十五年，千秋节，宫里一年一度最热闹的日子，各宫主位和大臣命妇照例要进宫祝贺。
　　棠茵茵坐在下首，脸上的表情很平淡，似乎并未被周围喧闹的气氛所感染，唯有低下头与景承宣说话的时候，会稍微露出温柔的面色。
　　景承宣挨着母妃坐着，小小的个子一坐下就够不到桌面，只能靠母妃来喂。
　　身边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夫人，笑着对棠茵茵道：“棠妃真是宠爱小皇子啊。”
　　她笑了笑：“夫人见笑了。”
　　那人仔细端详着景承宣，却突然眉头一皱：“只是小皇子不太像皇上呢，倒不如大皇子可爱。”
　　棠茵茵面色一滞，但到底是喜乐宴会，不能扰了众人的兴致，只好答道：“宣儿也很好。”
　　夫人摇着头：“没有啊，我看还是大皇子可爱。”
　　说完，便回过头跟另一边的人说话，笑声大极了，毫不避讳。
　　景承宣低着头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看着宣儿不说话。
　　“母妃。”宣儿突然抬起头来“我想回寝宫去练字。”
　　宣儿很少有这么无理取闹的要求，她心知这孩子不是难受到一定程度，一定不会这样。
　　“琉璃，你去跟吴公公说一下，宣儿不舒服，我们先退下了。”
　　“是。”
　　说罢牵着宣儿站起身来，隐约还能听到那位夫人冷哼了一声。
　　走在回宫的路上，格外的安静，似乎宫里大多数的人都被安排到了去宴席上服侍。
　　听着喧闹的声音越来越远，她居然渐渐地觉得舒服了很多。
　　琉璃还没有跟上来，于是她牵着宣儿慢慢的走着。
　　景承宣低着头，也不说话，他平时走在路上最爱踢小石子，今天却只是安安静静的任她牵着。
　　“宣儿。”她一开口，眼眶就红了。
　　世人对她百般欺辱，她早就没了知觉，但是宣儿只是个小孩子，他有什么错？他为什么要拿来跟别人比？就因为他是皇子么？
　　见她没了声音，景承宣抬起头：“母妃？”
　　她蹲下身，给景承宣整理了一下衣服。
　　“宣儿，这世间总是有一些人，他们说话会很不礼貌。但是你要知道，在母妃的心中，你永远是最可爱的。”
　　景承宣一下子就红了眼眶，扑进她的怀里：“宣儿只要母妃喜欢就好！”
　　“好孩子……”
　　第二天一早，承宣醒的十分早，本想去内殿找母妃的，却不想被琉璃姨姨给拦了下来。
　　“小祖宗哎，今儿可不能吵你母妃，她昨日睡的不好。”
　　承宣人虽小，但却十分懂事，抿着唇点了点头，转头自己跑去玩。
　　御花国里没有几个人，他平日里最爱来这里玩，刚刚爬上秋千，就猛的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险些从上面掉了下去。承宣赶紧手忙脚乱的稳住秋千，迅速的跳了下来。回头一看，一个跟父皇差不多高的人站在他身后，含笑看着他。
　　承宣提了提裤子，昂着脖子道：“我乃当今皇子！不得无礼！”
　　景瑞看他那副神气的样子，好笑的紧，走上前去揪住他的发譬来回的晃动他的小脑袋。
　　“哎呀好啦好啦！是我不对！别弄啦！好不容易梳的！”景承宣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母妃会骂的啦！”
　　景瑞听到他提母妃，便笑道：“你母妃是谁啊？”
　　“你停下手我就告诉你！”
　　景瑞随即住手。
　　景承宣赶紧整理自己的头发，手忙脚乱的，还不住的嘟囔：“都说母妃会骂的啦！”
　　看他那副人小鬼大的样子实在是可爱极了，景瑞一把捞过他，给他梳起头发来。
　　“你还没告诉我你母妃是谁呢？”
　　“我干嘛要告诉你！”
　　景瑞微微放开给他梳头发的手：“嗯？”
　　“哎哎哎，我说我说！”景承宣想了想，问道“你知道棠棣棠大人么？那是我外公，我母妃就是……喂！你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嘛！我都告诉你了你干嘛还放开手！”
　　见这个怪叔叔还是不动，他又说道：“快点啦！一会儿母妃要来这里找我的！啊啊啊啊啊！！！！你去哪里啊！你给我把头发梳上呀！呃……”
　　他有点为难，不过还是先请了个安：“母妃安好。”
　　棠茵茵目不斜视的走到景承宣的身边，好似没有看到另外一个人似的，但是他知道，她一定看得到他了。所以景瑞也不做声，只静静的立在一边看着她，一别经年，再见面，竟巳经是这般田地，就如同河的两岸，他在这边，永远触碰不到彼岸的她了。
　　“这头发……”
　　景承宣撅着嘴：“不怪我。”
　　“那怪我吗？”
　　“是那个怪叔叔！”景承宣指着另外一个人“他上来一直摇我的头发……”
　　茵茵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那人盈盈一拜：“给瑞王爷请安。”
　　景瑞立在那里，连话都说不出来，只看着她。
　　她好像是瘦了一点，眼底感满了无奈和辛酸 ……他不知道她在这深宫内廷过的是什么日子，外人看起来的荣华富贵，她从来都不稀罕。
　　“宣儿，给皇叔请安。”
　　宣儿抚着自己的发鬃，跪下去：“皇叔安好。”
　　
    一．思君不见君（２）
    正值三月好时节，京都里沉睡了一年的花草又纷纷露出娇媚的姿态，每逢五年，四月里皇上都要钦点状元，今年又恰好是正安十五年，一时间本就热闹的京都更是学子济济，风流无双。
　　状元楼今年又揽得许多好生意，早年间此酒楼本不叫这个名字，后来因为地势好，环境佳，房间分出三六九等，有钱没钱的学子都能住得起。故而几年来颇得赶考学子的喜爱，又偏偏前两届的状元皆出自此，听说这状元楼三字还是当年状元亲笔所提。
　　状元楼二楼位置最好的一间房此时正开着窗，一个看起来俊俏无比的小厮探出脑袋左瞧右瞧，随即回头看向屋里的人：“皇叔，您可真不愧是闲散高人。”
　　乌侯喝了口茶，笑道：“宝公主，外人面前你可不能说漏了嘴。”
　　那少年大手一挥，无比豪迈：“这您放心！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多亏了宣儿帮我拖住母妃！”
　　乌侯放下手中的茶，想了一会儿问道：“你父皇怎的这两天又不高兴了？”
　　少年坐到他对面，双手撑着下巴，一脸担忧：“您问我可算是问着了。要说阖宫上下，谁有能耐叫我父皇既爱又恨的，定是要数我母妃最在行。”
　　他一脸的了然，挑了挑眉：“你父皇英明一世，就是在你母妃面前没个帝王的样。
　　从前……罢了，那点子陈芝麻烂谷子我真懒得说。”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有人在外低低的喊了一声：“先生，是我。”
　　那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承宝虽没看到人，却觉得好像自己一身的魂魄都叫人勾了去。
　　乌侯当然没注意到她那点子心思，只应道：“进来吧。”
　　那人推开了门，先映入眼帘的竞然是一双白如玉瓷的手，骨节分明而修长，隐约还透出叫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乌侯起身迎上去，承宝也跟着站了起来，一抬头就看到那人的脸。那一双幽黑深邃的眸，当真是摄人心魄，叫人移不开目光。
　　乌侯转过身来看到自己那不争气的侄女一双眼睛跟钩子似的盯着人家看，顿时觉得丢脸无比，赶忙说道：“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门生，也是今年来赶考的学子，叫万俟良。万俟，这是我兄弟家的长子，叫包承。”
　　承宝微了微嘴，不太满意的看了一眼乌侯。
　　万俟良倒是笑了笑，微微躬身：“见过兄台。”
　　承宝看着他，只觉得他的笑意似乎并没有到达眼底里，跟她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有这些许表情上的不谋而合。
　　万俟坐下来跟乌侯话了几句近况，二人似乎是许久未见，乌侯本就随性，谈话间就问起了万俟的婚事。
　　承宝的手放在袖子里，不自觉的握紧。
　　万俟领首，道：“临走前家里给定了一门亲事，只等着考取了功名之后回家娶妻。”
　　乌侯笑了笑，打起道：“你这倒是先立业后成家啊！”
　　万俟面色微红，只笑着不答话。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脾气，出口问道：“那要是赶考落第了呢！”
　　他听了这话也并不恼火，声音还是冷清而低沉，却透着不可言传的温柔：“那就先成家后立业。她…巳经定了的婚事，不好耽误人家。”
　　看那样子，分明是对家里的那位美娇娘欢喜的紧。承宝重重的“哼”了一声，转头看乌侯：“我要回家。”
　　“你不是才出来么！你不…你父亲放你出来一趟可不容易啊，小祖宗你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回家！”
　　乌侯无奈的摇了摇头，看向万俟。万俟倒是明事理，起身道：“叨扰多时，先生若有闲时，我们改日再聚。”
　　乌侯点点头：“改日改日……改日不带这小祖宗了！”
　　万俟笑了笑，又看向承宝，微微颔首，就算是别过了。
　　她还是很气，别过头不理。只看着万俟都走到门口了，似乎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红色的锦缎面的巴掌大的口袋，笑了笑，对他说道：“本是买给家中妻子的，但忽然觉得，还是姑娘更合适。若姑娘不嫌弃，权当是我送给姑娘的见面礼了。”
　　乌侯伸手接过来，含笑看着承宝通红的脸，道：“露出一对白玉似的耳朵，耳垂上还有耳洞，可是骗不过这慧眼如斯的万俟呀！”
　　万俟没说话，只看了她一眼，而后转身离去。
　　“哟，我说长公主，这里面竞是一对儿耳坠子。”乌侯拿出来放在手上，研究许久忽然摇了摇头“这成色可太一般了，比不得你父皇给的那些。要我说咱还是还回去吧。人家买给家里娇妻的。”
　　承宝几步走过去，一把抢过来：“他想要考取功名，还不给我点好处费！”
　　“不用给你他也能考得上。”
　　她看都没看，直接将那玉坠子放到怀中，斜睨着乌侯：“少废话，回家。”
　　刚进桃天宫，就被冲出来的人给撞了一下，承宝假装很痛的蹲在地上，眉眼都皱到了一块儿。
　　那小人儿赶紧扑过来，紧张兮兮的问道：“姐姐，没事吧？”
　　“哎哟喂多新鲜呐，你这么大个一孩子，没羞没臊的往我身上一撞，可不给我撞的十魂丢了七魄呀！”
　　承宣一张小脸极严肃的盯着她：“揉一揉，姐姐不痛。”
　　她笑起来，一手抱过可爱的弟弟，冲着大脑门亲了一口：“还是宣儿好！告诉姐姐，下午吃了什么好吃的点心没啊？给姐姐留了么？”
　　承宣打怀里拿出一块儿手帕，小心翼翼的打开：“是千层糕。”
　　“得嘞！”又亲了一口“回头姐姐给你抓蚂蚱！”
　　说罢一块千层糕都塞到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还不忘问：“下午父皇来了么？”
　　承宣摇摇头。
　　“那母妃都干嘛了？”
　　“来了一个皇叔。母妃和皇叔喝茶吃糕点。”
　　跟承宣又说了几句，小孩儿好动待不住，一门心思的想去御花园玩，答非所问，承宝干脆放了他，只嘱咐一句小心，便转身进了内殿。
　　叙叙的又跟母妃扯了几句话，母妃好像也不太开心的样子，承宝虽心疼但也不好再多说，母妃这几年都是这个样子，一两句也开解不得。
　　到了晚间睡觉的时候，她才从怀里拿出那对耳坠子，白玉的材料，做工的确不怎么精细，雕成了一个扇子的形状，她皱皱眉，低声道：“怎么选了这么一老成的样子啊。”
　　话虽如此，却还是小心翼翼的放在手心里，吹熄了灯。黑暗中那白玉似乎泛出幽幽的光泽，跟他的眼睛一样叫人沉沦。
　　她的脸好像发热了似的烫。
　　
    一．思君不见君（３）
    承宝这几日似乎突然间就有了心事，都是从彼时豆蔻年华过来的人，光看她那副样子也猜得是小女儿怀春，万千柔情一瞬间涌上心头。棠茵茵总想着找个机会问一问。这一日吃过了午膳，承宝居然一反常态的留在内殿不走。
　　平日里她可不是个能坐的这样久的人，棠茵茵没有问，只等着女儿先开口。
　　果然过了没一会儿，承宝就挤到她身边，小心翼翼的问道：“母妃，当年你是怎么遇见我父皇的啊？”
　　她斜睨了女儿一眼，淡淡的问道：“怎么忽然问我这个？”
　　“人家好奇嘛．”其实……其实你别看父皇这几年愈发少的来看你…可我瞧着他心里最欢喜的还是你！”
　　棠茵茵最是不耐说这些，皱着眉道：“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哪里就最欢喜了。你父皇是帝王，帝王的心哪里是你可以猜测的！回头叫有心人听去，看不罚你口无遮拦的！”
　　承宝打定了主意要说给母妃听，此时被骂也毫不在意，一本正经的摆事实讲道理：
　　“你看啊，父皇这几年虽也有宠妃，却不见哪一个像当年的母妃一样给提拔成了贵妃的。若是别的妃子失宠这样久，吃穿用度上早就克扣减免了，可母妃你瞧瞧咱这桃天宫，什么最好的东西不是先送到咱这儿！大前年江南大旱，明前的龙井茶总共才进贡了不到五两，独独您这儿就分了二两来。剩下的父皇送了皇奶奶二两，自己只留了一两！我说这些也没用，其实您心里面呀，明镜儿着呢。就是不服软，您二位打我记事儿起就一直怄着一口气，这都多少年了？您可真有毅力！”
　　其实承宝隐约也知道父皇和母妃之间打的是什么结，母妃待人一向宽厚，却在对待父皇这方面上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棠茵茵凉凉的看了她一眼，警告道：“你若是再跟我翻那陈芝麻烂谷子，小心我摔了你那对宝贝耳坠子！”
　　见承宝面色一惊，她轻哼：“你还以为你那点子破事儿母妃就真的都不知道？我是知道你向来懂事，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才没说你。”
　　“嘿嘿……”承宝讨好的笑着“母妃……既然您知道，您在父皇面前多说几句好话嘛！”
　　“胡闹！那万俟良是应届的考生，后宫向来不得干政，我说什么去？”
　　“母妃，我是说万一万俟良没考中，您也一定要帮我！他就算无官无爵，就算一穷二白，我此生也认定他了！非他不嫁！”
　　棠茵茵看着女儿娇羞的红脸蛋，忽然间就说不出取笑的话来了，只伸出手来把承宝揽进怀内：“女孩子家的，说什么非他不嫁。”
　　承宝说完了也觉得害臊，小声辩解道：“跟自己娘亲说话．还有什么说不得的。”
　　“若是他真的无官无爵，你父皇怎么会舍得把你嫁给一个既无才又无财的人？”
　　承宝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倔强的说道：“可我喜欢的是他的人啊！跟他有没有才华有没有钱财都是没关系的！贫贱，富贵，无论什么日子我都想陪着他！”
　　棠茵茵叹了口气，道：“承宝，你这样的任性，这样固执的追求你所谓的爱情。
　　这是因为你良好的出身和优秀的血统，你天生就比普通人家的孩子优越，你父皇又宠爱你，所以你才能毫无顾忌的说出今日这样的话来。可是你想，若是他什么都没有，你跟他在一起，如果日后有了孩子，你能给你的孩子像你一样优越的生活么？
　　你能让你的孩子在长大之后像你今日这般勇敢的追求所爱么？”
　　承宝抬起头：“母妃，什么意思？我不懂。”
　　“宝宝……你答应母妃，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日后母妃还能不能陪在你身边，你要替母妃，替父皇，好好的照顿自己。你爱上了一个人，你觉得这是世间最美好的情愫。可若是这份感情需要你抛弃太多的原则去成全，那么…弗如放手。”
　　棠茵茵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窗外院内的那棵梨树，这么多年，它真的再也没有开出过一朵花。
　　忐忑的度过了十五日，在乌侯耳边也吹够了奉承的风，乌侯这才对她说：“公主你放心吧，他是我的学生，怎么样也差不到哪里去的。”
　　殿试的那一天，她坐立不安，早早的就起了，倒是把习惯了她赖床的琉璃吓了一跳。
　　等了三个时辰，去探听消息的阿屯终于回来了，甫一进屋，就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嘴里高喊：“恭喜公主！”
　　她几步走过去，一下子拽起阿屯：“怎么回事儿？”
　　“恭喜公主，贺喜公主！”阿屯一个劲儿的磕头“殿试的状元正是您叫小的盯着的那位万俟少爷！”
　　承宝的手还拽着阿屯的衣服，听到这句话，只觉得此生仿佛都没这样欢喜过。提起自己的裙角，她飞也似的跑出了内殿，直奔着元德殿。
　　元德殿那样的远，平日里每次去都是乘小轿，可今日她却仿佛步履生风，多远的距离都再不会是阻碍。她一心想像青鸟一样，用尽一生飞去西天，只为朝见那高高在上的佛。
　　待跑到了元德殿，累的气都喘不匀，她知道父皇要在这里面见状元的，忙整理着自己跑乱的头发和衣裳。
　　内殿的声音隐隐传来，听起来似是乌侯。
　　“既然巳经是景国的栋染，不若亲上加亲，做了景国的驸马可好？”
　　听到这一句，承宝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屏息敛气，气都不敢喘了。
　　好像等了许久，又仿佛是只等了一刹那。
　　殿内响起他的声音，明明只听过一次，却那样的深刻。
　　“谢先生美意，万俟何德何能，万不能受此恩惠。”
　　“爱卿何顾推辞。”景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高兴“我那女儿可是不止一次在我耳边提起你。”
　　“皇上……臣家里有一妻。虽尚未行婚配之礼，但却已许给我。万俟不若做薛仁贵，也万不能效陈世美。”
　　“万俟……”
　　乌侯的声音带着些许焦急，大概是父皇变了脸色吧。承宝停下手中的动作，苦苦一笑。
　　眼泪毫无征兆的落下来，一颗心空荡荡的没个着落。
　　转过身，母妃正站在数尺之外，神色紧张的看着她。承宝再也忍不住，哭着扑进母妃怀内。
　　很小的时候，她有一次看母妃写字。
　　两行字，她至今才懂。
　　他生莫作有情痴，人间无地著相思。
　　吴有才不可置信的擦了擦眼睛，看着不远处的人。
　　直到贵妃走近，他还不敢言语。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吴公公，皇上在么？”
　　吴有才掐了自己一下，生疼！哎哟喂不是梦！
　　“在在在！！！贵妃娘娘这边请。”
　　吴有才甚至忘记要先问问皇上，直接就领着贵妃进去了。
　　内殿里一个新晋的妃子正手持着酒杯，整个身子都倾倒在皇上的身上，不胜娇羞，景玹却是微微蹙着眉，推开她的手。一抬头，便看到立在吴有才身后的棠茵茵。
　　他马上站了起来，好像是年少时犯了错事被先生罚站一样。
　　景玹这辈子没这样失态过。
　　棠茵茵低着头，也不看他，只冷冷的问：“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景玹还未开口，身边的妃子先尖声道：“贵妃娘娘好大的威仪，见了皇上居然都不请安？”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不在意，可是当下看到那一幕，心里却还是酸酸的不舒服，听了这么刻薄的话，更加恼怒，干脆转身就走。
　　“哎…”景玹上前几步从后面抱住她，双手紧紧的环在她腰间“走什么？”
　　她心里有气，被他这么一抱，便吼道：“我身子不舒服，不想跪下来请安。走还不成？”
　　他把脸埋在她颈间，吸着她身上的味道：“不请安 ……不舒服就不请。不是…舒服也不用请。茵茵……”
　　棠茵茵冷冷道：“吴有才，带她下去。”
　　吴有才连拖带拽的总算是把那位惹事儿的娘娘给带了出去。
　　她这才回过头，嘲讽的笑着：“日子过的倒是风流。”
　　“别瞎说。”他蹙眉将她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她“你没看见我一直在躲？”
　　“没看见。我看你挺享受。”
　　景玹叹了口气，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额头：“若不是为了承宝……你要多久才来见我？”
　　“见你做什么？看你和别的妃子情意绵绵？”
　　他说不出话，心里却只觉得疼。
　　山盟海誓还在昨天，他多少次做梦都梦到那一年娶她，自己说过要一辈子对她好。可他却没有能力，没有能力说服自己不去想她和景瑞的过去，没有办法不去介意她越来越冷淡的态度。
　　“是我不对……茵茵，你不要原谅我。”他的手在她背上寻觅，良久才轻轻的握住她的发稍“别原谅我这个背信弃义的人。我今生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当年我说要护你周全，给你这世上所有女子都艳羡的幸福。可其实我答应你的，一件都没做到。
　　你这几年不快活，都怨我……都怨我……你恨我吧。下辈子再不要遇到我，再别爱上我。”
　　温热的泪落在她颈间，十几年了，他的爱还是那样小心翼翼。
　　下辈子再不要遇到你，再不爱上你。
　　棠茵茵在心里默默的重复他刚刚的话。
　　承宝解开斗篷，抱在手里，静静的坐下来看着对面的人。
　　万候看着她，片刻才道：“唐突的将公主约出来…还烦请公主不要怪罪才是。”
　　承宝低着头拨弄着自己耳边的碎发，过了一会儿才笑道：“还没恭喜你。”
　　万俟一愣，随即才笑了笑：“谢谢。”
　　“我知你此番何意。我也不是……”承宝仰起脸“我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
　　他看着她微微扬起的脸庞，点点泪意蓄在眼中，她只倔强的不肯哭。那一句话在嘴边，如何也说不出。
　　“我回去就对父皇说，其实我并不喜欢你。”她笑了笑“我是真的不喜欢你。”
　　万俟看着眼前的人，过了良久，才慢慢站起身来，对着她深深作揖：“谢公主成全。”
　　外面的天色有些暗，屋里也没有人掌灯，他的神色看不太清楚。许是这样的昏暗给了人勇气，承宝忽然问道：“若我不是公主。你会不会喜欢我？”
　　他迟迟没有答复，只是站在几步之外，一双眼睛像是最最珍贵的宝石，紧紧的看着她。
　　她以为他不会说什么，正要作罢，只听那人低沉的声音响起，如初次听到时的那样蛊感人心。
　　“不论你是不是公主，你都是个值得用心去爱的女子。是万俟没有这样的福气。”
　　承宝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的掉。却还扯着一抹笑，她知道这样的机会再没有了，该说点什么的。思索许久，却只说得出一个字嗯。”
　　人原来…是在一刹那间苍老的。
　　夜晚棠茵茵已经睡着，只觉得有个人挤上来，环住她的腰，一张脸埋在她怀中。
　　她叹了口气，摸了摸怀中人的头发，问道：“后悔了？”
　　承宝摇摇头。
　　“别哭了，许是以后会遇到更好的。”她轻声安慰自己的女儿“慢慢就会忘了他的。”
　　“再好……再好也不是他。”承宝擦了擦眼泪“母妃，我不后悔。他那么优秀，我不想他成为背信弃义的小人。乌侯说万俟的未婚妻身子不好，若是他悔婚，她未婚妻恼怒之下，肯定是要一病不起的。”
　　棠茵茵给她擦了擦眼泪，静静的听着。
　　“母妃，我觉得我喜欢上了这么优秀的人，真的很好。其实听到他拒绝父皇的那一刹那，我是很难过的，可是后来听到他的原因。我想…这就是我喜欢的人啊……是我等了十五年才等来的喜欢的人。他真的很好。他值得我这样喜欢。”
　　“那还留着那对耳坠子作甚？”
　　“我明日就还他。”承宝吸了吸鼻子“我为万俟只哭这最后一次。过了今晚儿，我依旧是举世无双人见人爱的宝公主。”
　　棠茵茵没有说话，只是更紧紧的抱住了自己心爱的女儿。
　　在这一刻，任何语言和安慰都是苍白的。
　　旦日，一直跟着万俟良的小厮看到他手里把玩的那对耳坠。不禁问道：“少爷，这不是老夫人留给你的么？我记得当年老夫人过世的时候跟你说，把这耳坠给你喜欢的女子。”
　　万俟恍若未闻，只看着那对耳坠，又似乎是透过这对耳坠在看别的什么。过了良久，才低低的说道：“是啊……给喜欢的人。”
　　
    二．同心而离居（1）
    入了冬，棠茵茵不小心染上了风寒，本以为不是什么大病，却连着吃了一个月的药都不见好。承宝彻底收了心思，每日每日的陪在她身边。就连别扭了数年的景玹都衣不解带的照顿她，御医换了一个又一个，药一碗接着一碗的喝，奈何病症来势汹汹，居然没半点好转的迹象。
　　棠茵茵时而昏睡，时而清醒。这一日夜半也不知几时，天黑的像是有人泼了墨，屋内没有光亮。她一转头就看见景玹。他眉头紧紧的皱着，手支着头闭目而睡。
　　她抬手抚着他的眉头。
　　景玹惊醒，看着眼前的人，眼中透着欢喜：“醒了？要不要吃点什么？”
　　“不吃了。”
　　她握住他的手，却发现景玹的手中正握着她的发稍。
　　看她盯着自己的手，景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么些年，习惯握着你的发稍了……总算有个念想。”
　　棠茵茵笑了笑：“你明日还要早朝，那么多的事情，别在这里陪我了。快去睡吧。”
　　“没事。我不累。”景玹低头吻她的额头“我想看着你。”
　　“病了这些日，面黄肌瘦的，有什么好看？”
　　“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茵茵，看着你，我心安。”他的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面，微微凹进去的脸颊，手指触及着，浑身都在疼“我真是傻……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别说了……小白。”她摸着他停留在她脸上的手“此生此世，再不会有人像你这样护着我。我走在你前头也好……你别急，听我讲完。”
　　“承宝心里一时间放不下万俟良，你先别逼着她嫁人。承宣那孩子性子像我。若离开了我，你多多扶持着他。若我真的……真的撑不过这个冬天。你便纳了芳菲吧，她一直没有嫁。芳菲心肠好，她会对承宣和承宝视如己出的。”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小白……这些年我总是会想起你，有时候想你让我更加坚强，有时候想你让我特别软弱。我……我不后悔。”
　　景玹看着她消瘦的脸庞，笑了笑：“说的什么傻话……都是我不好。若是当初……你定比现在快活。”
　　她再次醒来，不知是什么时辰，外间好像有许多人在走动，她唤了几声，才看见琉璃红着眼因走进来。
　　“怎么了？”
　　琉璃跪在床前，动了动唇，过了许久才答道：“皇上下了旨意，准小姐去江南养病。九王爷护送。”
　　她没听清，恍惚着问了一句：“什么？”
　　琉璃刚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棠茵茵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推开琉璃，挣礼着从床上坐起来，披上放在床边的外袍，只这一个动作已经气喘吁吁，琉璃还在哭，她拼着一口气站起身来。推开阻拦她的人，道：“把他找来。”
　　“小姐……”
　　“好……”她点点头“我自己去。”
　　太液湖上一片雪白，冬日的美景尽收眼中，景玹在亭中对着太液湖，感觉到身边有人走来，他没有回头。
　　棠茵茵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你要我走？”
　　他看着太液湖，没有动。眼睛却慢慢的红了。
　　天地皆白，红尘空无一物。因为大雪，湖水封流，鸟兽隐踪，世间唯一的声音就是雪落的簌簌声。
　　虽站在亭内，戴着雪帽，披着斗篷，可她的发稍角仍凝了不少雪花。
　　景玹侧过头来看着她，忽而笑了笑，伸手拿掉她头上的雪花：“像个老婆婆似的。怎么也不拿把伞？”
　　棠茵茵哭着去拽他的手，那一句话哽在喉间十数年，直到今日她才说的出口：“景玹，我喜欢你。”
　　“可你不喜欢这里。”他伸手指着不远处，连绵的宫墙看不到尽头，像是一道一道绝望的关卡，生生阻隔了一切生机。
　　她从未在他面前哭的这样伤心，雪花冰凉的贴在脸上，她的一颗心却更凉。
　　“你说过要对我一辈子好的……小白……你不能赶走我。”
　　他双手棒起她的脸，掌心温热：“茵茵，从前我以为这世间唯有我才能给你幸福。
　　但那其实是我一厢情愿，把你害成这个样子的恰恰是我。”
　　“茵茵……你乖，听话。出宫去，离开这里，去江南。过你想过的生活，开始另外一种人生。过我们心里都向往的那种日子。代替我，做我的眼睛……替我看四月江南繁花锦绣，代我看六月的西湖，八月的扬州。你要好好的养病．替我保重自己的身子。”
　　天地无声，雪花飞舞。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的问：“你会忘了我么？”
　　“你呢？”
　　棠茵茵答非所问：“可我喜欢你。”
　　“但你不喜欢这里。”
　　“小白。”她侧过身子，紧紧地抱住他：“你要像爱我一样爱自己。”
　　他用力的点了点头：“你走之后，这世上再无小白。只有景玹，只有皇帝。”
　　棠茵茵把脸埋在他的怀中，贪婪的吸取他身上的味道：“小白……我喜欢你。”
　　他脱下身上的斗篷，披在她身上：“回去吧，外面风大。你身子不好。”
　　“别去看我，也别派人打探。你就当我始终活在这世上，就当你今日的成全，使我安度下半生。”
　　“我懂……”他控制不住的低泣，紧紧的抱住她“茵茵……”
　　“我在。”
　　“茵茵…”
　　“嗯。”
　　“茵茵……茵茵……茵茵……”他已泣不成声，离开这里，离开皇宫。去天涯，去海角。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忘记我，忘记这里的一切。”
　　景玹轻轻推了推她：“去吧……别回头。”
　　她一生没走过那样长的路，其实不过是从太液湖中心的亭子走到太液湖旁的羊肠小道。她却觉得要用尽所有的力气才能走完。
　　他说不要回头。
　　她却还是忍不住在最后一刹那回过头。他站在亭中，一动不动的看着她。白的天，白的地，白茫茫的一切。只有他们二人立于此处。
　　天地之间一片雪白，如他们初见时一样。
　　
    二．同心而离居（２）
    春日正浓，烟花三月。
　　马车外渐渐有了小贩吆喝的声音，想必已是入了江南地界。棠茵茵自小生在北地，只听过人说金陵乃是“文章锦绣地，富贵温柔乡”，然而耳中听过的和目下所见，却完全是两种感受。
　　身后的人微微上前来，替她掀开边上车窗的帘子，低头俯在她耳边道：“我想你应是极喜欢的。”
　　她脸一红，忙躲闪到一边去。景瑞无言的看着她，微微叹了口气。
　　伸出一只手来覆住她的手，指尖微凉，于是他用手掌包裹起来她那白嫩的手尖，细细的看着她。
　　见她这次没有躲闪，景瑞又小心翼翼的包裹住她的另一只手。
　　这双手，现在就在他的手中，像是做梦一般。景瑞笑了笑：“你若喜欢，往后我带你来。”
　　茵茵点了点头，极低的应了一声。
　　景瑞将她的手放在怀里，而后伸手抱住她：“现在你在我身边，你看，我只消微微抬起手，就能触到你。像做梦似的……只不知现在是梦里，还是往日你不在我身边的日子是梦里。”
　　“阿狸……”她想了许久，才问道“往日……你恨过我么？”
　　景瑞闻言，微微垂下眼帘，似是思考良久，而后低声应道：“恨……却并不是恨你。我恨这世事无常，恨这人心叵测，恨所有一切把我们分开的人和事。却独独恨不下心来恨你…”
　　她腕上的玉镯子滑下来，硌着他怀里生疼。呲牙喇嘴的看了看她，佯怒着抱怨：
　　“你手上的镯子好硬！”
　　茵茵赶忙从他怀中把手拿出来，作势要去褪下那镯子。
　　玛瑙的镯子，红的似血，他曾经见过一摸一样的，戴在承宝公主的腕上，还四处炫耀，说是云南采来的百年难遇的玛瑙，皇上舍不得用，再三权衡却还是打了两副镯子。
　　原来另一副是给了她。
　　景瑞握住棠茵茵的手，道：“算了……你带着怪好看的。这镯子…真衬你。”
　　棠茵茵自他怀中抬起头来，见他面色无虞，才停下手。
　　“你知道江南曹家在哪里么？”
　　景瑞十分奇怪：“知道，怎么？”
　　“没…”她摇摇头“听故人讲起过，只从来没见过罢了。”
　　一入江南，就想起从前和景瑞一起落难时，绑架他们的曹姬。过去了这么多年，她却始终难以忘记曹姬死时，嘴角噙着的那一抹笑意。原来死之于她，是一种最伟大的解脱。
　　而人总是在失去了之后，才知道自己曾经挥霍的是什么。
　　“这好说，江南曹家现在当家的是我的朋发，等日后带你去看看。”景瑞收紧了双臂“我们还有好多好多的时间。
　　六月的时候，她的病终于大好，景瑞说要带她去苏州玩上几日，这日早上正在整理东西，就听到外间琉璃的声音：“哎哟我的小少爷您怎的跑到这儿来了？”
　　少年稚气的声音还带着一丝赌气：“父皇不让我看母妃，我自己跑来的！”
　　一听这声音，茵茵就乱了阵脚，慌忙跑到外间去，只见承宣站在琉璃面前，身上还背着个包袱。
　　承宣见到她，兴高采烈的抱住她：“娘！”
　　“你怎么……你自己来的？”
　　“嗯！”承宣抱怨道“父皇不准我来看你，还把我给锁了起来。好在我平日里极为熟悉宫里的小道。好容易跑了出来。”
　　“你这孩子！”棠茵茵举起手来打了他后背一下，却到底没有忍心真的用力“你是要急死你父皇啊！”
　　承宣不妨母妃有这样的反应，顿时红了眼圈：“娘……”
　　琉璃走过来，拽开了承宣，拿着帕子给他擦脸：“好了好了，人都来了。小姐就莫要置气了。”
　　棠茵茵叹了口气，对着承宣招了招手，承宣走过来，还怯怯的拽了拽她的袖子。
　　“告诉娘，是自己来的？”
　　承宣点点头，一双眼睛泪汪汪的。
　　“如何这般鲁莽？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若是路上有个什么好歹，可叫娘怎么办！”给承宣擦了擦眼泪“下次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到底是小孩子，只撅着嘴不满道：“可我想娘。”
　　“我叫人给你父皇修书一封。你在这里住上个把月，可好？”
　　如了他的心愿，承宣终于笑起来，两只手勾住棠茵茵的脖子：“娘最好了！”
　　
    二．同心而离居（３）
    承宣一路风雨奔波而来，想是路上也受了不少的劳苦。他从小养在深宫，受尽了宠爱，哪里知道人心险恶，现下一个人能从京都跑到金陵，其中艰辛自不必说，只可怜了这么小的人儿。
　　承宣也从未来过江南，说话间已是一头的汗，衣衫稍有些脏，茵茵便唤了琉璃来带他去沐俗。
　　他小心翼翼的看着母妃，问道：“母妃在这里等我么？我沐浴后母妃不会不见了吧？”
　　她鼻子一酸，强忍着挤出一个笑意来：“去吧，母妃就在这儿等你。”
　　承宣刚走没多久，景瑞就来了，一入门便看到她坐在那儿，笑道：“怎么坐在这里？琉璃呢？”
　　“承宣来了。”
　　“承宣？他自己一个人来的？”
　　棠茵茵点点头，微微叹了口气：“真是难以想象，这孩子怎的就这般主意正。到不知是像了谁。”
　　景瑞无话，只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出手来环住她的腰身，皱眉抱怨：“又瘦了……”
　　她笑起来：“瘦点还不好。我瞧着这江南女子个个娇小玲珑，媚骨天生，好不风流。”
　　他抢白：“那怎么一样……你如何跟那些女子比得。其实……我反倒喜欢你胖一些。”
　　这话说的她十分受用，但又忍不住逗他道：“这样的话是哪里学来的？不知哄过多少女子了……”
　　“怎么会！”景瑞以为她是真心话，慌忙辩道“这么多年，只你一个。到了现在你难道还不信我？”
　　“我自然信你。”双手捧起他的脸，看着他道“好阿狸……我同你说笑呢。”
　　见他不语，又问道：“可是生气了？”
　　“没……”他的脸埋在她膝上“你别再生病了。”
　　“你病起来，什么都吃不下，那苦药汤子一碗一碗的喝，我真恨不能替你受罪。”
　　棠茵茵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说的什么昏话，当生病是什么好事么？如何能替，我也是不忍心你替的。”
　　景瑞自她脖上闷笑：“只这一句，便是难受我也心甘情愿了。带承宣一起去苏州么？”
　　“罢了，他那个性子，要是真在外面玩野了心，再回去就收不住了。他在我这里，功课也是不能落下的，要玩的日子还在以后呢。”
　　“也好。”他站起身来，给她理了理裙摆“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咱们还有好多日子呢。”
　　话音卧落，身后的门就被人推开，白嫩嫩的一团身影扑进了棠茵茵的怀里：“母妃！你看我洗的干净吗？”
　　棠茵茵闻了闻，道：“嗯……可算是洗净了一身的汗味。”
　　承宣这才看到屋里还有一人，于是颇为别扭的给景瑞行了礼：“见过九皇叔。”
　　“乖……午时想吃些什么？”
　　他团着一张脸，道：“九皇叔……您速速给我端点肉来吧。我可有好几天没尝过肉滋味了。”
　　景瑞不消问也知道他这一路自是不安生的，往日里吃惯了宫里的饭食，路上的那些普通馆子定是不入他胃口的。
　　“好。我这就去安排，你同你母妃说会儿子话。”
　　景瑞刚走，承宣就爬到棠茵茵怀里，小声道：“大姐让我告诉您，父皇没有宠幸旁的妃子。”
　　棠茵茵面色一红，转念怒道：“你大姐真是……怎的什么话都教你！这样的话可不能再说了，没个样子！”
　　“哇！大姐说的好准呀！大姐说我告诉您之后，您一定会生气的。”
　　她只无语抚额，长大的女儿跟小时候一样鬼精灵。自从懂了情事之后，越发的会拿自己和景玹玩笑了。
　　“大姐还跟你说了什么？”
　　“嗯……”承宣看着头顶，努力的想着“说…哦，对。说许是过了今年中秋，她就嫁人了。可是她舍不得父皇，她说现在父皇也只得我们两个能说说话了。母妃……宫里那么多的人，为何大姐要这样说？再说我瞧着父皇每日忙得很，五月渐江涨潮，险些冲跨了堤坝，父皇连着三日没有睡觉，通宵达旦的召见大臣。送进去的参汤也未见动了几口，后来大姐哄着我去见了父皇，让我对父皇说母妃你教我的那两句侍。父皇这才安安稳稳的吃了一顿饭，只我瞧着，父皇似是极为悲伤。母妃，为君难，为了天下苍生，竞是一顿安生的饭都无空吃。”
　　“说了哪句侍？”
　　承宣歪着头看她，道：“母妃你不记得了么？你走的时候对我说过，若是父皇圣躬违和，便告诉父皇，弃捐匆复道，努力加餐饭。那日我说了之后，父皇过了好久才晃过神来。母妃，你真是有本事，我从未见过父皇那个样子。他那个样子……嗯…第一次让我觉得他不是父皇，而只是一个普通的人。我也说不好，母妃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她自然记得自己嘱咐过的这两句，此时此刻听到他说的这些，就如同心被人揪在一起了一样，也不应答承宣的话。
　　“那你日后一定要听父皇的话，不得惹他生气，知道吗？你父皇年岁日长，身体越发不如以前，自古帝王多寂寥，你要懂得体谅他，关怀他。懂么？”
　　承宣点点头：“娘放心，这些我都懂！我……我几个月前却是不小心惹了父皇不快。”
　　棠茵茵知道承宣自小就是个听话而孝顺的孩子，曾经他的老师问过他对于“孝道”
　　的理解，承宣才五岁，就已经能说出“父母言子女忤逆，不论事出何因，盖像子女无使高堂愉悦，学生看来，不能让自己的父母开心，便是忤逆。”这一席话传到了景玹哪里，景玹一连说了三个“好”，又道“此真帝者之言也，我儿仁孝，当怀天下。”
　　所以他这么一说，棠茵茵便奇怪的问道：“什么事惹得父皇生气？”
　　承宣的手勾住她的脖子，嘟起嘴来告状似的道：“父皇带我和大哥去行宫狩猎，回来之后让我们各写一篇父章。儿子是自己写出来的，而大哥却是抄袭了前人的文书。娘 ……儿子的文笔如何能跟前人的文笔比得？自然是要输给大哥的。父皇明明知道，却也不责备大哥，反倒是说我虽然宽厚仁义，但到底耿直不知进退。我顶撞了一句，父皇就罚我抄写《话语》。”
　　“顶撞了句什么？”
　　“我说大哥贵为储君，自当给天下人做表率。如此轻率的行为，难当大任，恐日后我景国万年基业，就要毁在一个抄袭前人文书的帝王手中。”承宣气鼓鼓的道“我知这话说重了，可我就是不服气大哥那点子歪门邪道，为人君者岂能安于如此苟且之道？”
　　棠茵茵皱了皱眉：“这话岂是你能说的？君为臣纲，我看你是忘得一干二净。”
　　“我自然记得！可，民贵君轻此乃圣人之训，主明臣直，若是连这样的话都说不得，景国中兴之道何以为继？”
　　“好了好了……”棠茵茵点了点他的额头“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母妃都要被你说晕了。宣儿的脾气秉性母妃自是了解，耿直不屈，正直宽厚。只是有些时候人立于世，这样的脾气是不通的，上善若水，知道么？”
　　承宣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还有啊 ……宣儿，日后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记住母妃今日的话。你不能把自己的成功寄挂在别人的失败上。你若是有朝一日能够写出比前人更厉害的文字来，那你大哥便是彻彻底底的无法赢你。能够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事情，定不能指望从他人的失败中得利。那不是赢，只是一种运气。”
　　“哈！父皇也说过，能输掉的赢，便不是赢。”
　　棠茵茵亲了前承宣绯红的脸颊：“你还小，自是有一些事情是不懂得的。生在皇家，如履薄冰。你要学的还有许多。聪明容易，装傻才难。”
　　“唉…母妃跟夫子一样，就爱说些听不懂的大道理，还说宣儿呢！”
　　说完，便见琉璃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隔着好远都闻到了诱人的香味。
　　“二皇子，可别缠着你母妃了。瞧这金陵有名的灌汤包，保你喜欢。”
　　承宣本就饿，听她一说连忙从母妃怀里跳下来，扑到桌子前，伸手就去拿。棠茵茵本来想斥责他的，转念一想承宣真是难得如此恣意，便随了他。
　　晚间睡觉的时候承宣自是粘着棠茵茵。
　　景瑞也没有阻挠，只委委屈屈的抱了被子去书房。那样子活像是被丈夫遗弃了的小媳妇儿，惹得棠茵茵好生笑话。
　　躺在床上，承宣倒是不困了，缠着棠茵茵讲了好多话，多数都是在讲一路走来的见识。
　　“母妃，我走至山东地界的时候，碰到了一个纨绔公子，他抢了我的玉佩，我自是不允，那是父皇赐给我的。于是便失手揍了他，原来那公子竟是太守的外甥，那太守也是个不管事儿的，莫问缘由，就将我给抓了起来。嘿！说起来，我还在邢州的牢狱里度了一日呢。”
　　棠茵茵听到这儿，慌忙的问道：“可受了伤？那太守对你用了刑么？”
　　“嘻嘻，儿子是皇子，有天神护佑，只在牢狱里关了一日，便把我放出来了。那太守还好生赔不是，说自己妄断曲直，祸及无辜，实属渎职。还拉了他那惹是生非的外甥来给我下跪陪不是。”
　　她自然知道是景玹派了人暗地里保护他，想来也是……不然他一个不及十岁的孩童，数千里的路，怎能徒步到达。
　　“好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现下快睡了吧。”
　　“哦。”
　　过了许久，棠茵茵恍惚间已经要睡着，忽听身边的承宣低低的喊了一声：
　　“娘…”
　　她恍惚的应着：“嗯？”
　　“我有一晚 ……见到父皇在你院子里的梨树下，偷偷的擦眼泪。母妃…父皇会哭么？我从未见过。他做错事了么，母妃不肯原谅他么？”
　　过了许久，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虚无缥缈的回荡在夜空中：“我纵是恨的咬牙切齿，也是无法割舍。他纵是痛的撕心裂肺，也是不能放弃……”
　　二．同心而离居（４）一灯如豆，纵使满殿的富丽堂皇，也掩不住他的身影所透出的深深的孤寂。
　　承宝转身，接过身后宫女手中的茶盅，掀开盖子看了看，轻声吩咐：“这样浓的茶，父皇喝了定是不困的。去给换一盅安神的茶来。”
　　宫女点头应下，倒退着离去。
　　承宝轻轻推开元德殿的门，里面的人似乎毫无察觉。只皱着眉头看着手中的奏折。待她走近，坐上那人才抬起头来，紧蹙的眉头在看见她的一刹那缓缓放松。
　　“几更天了？还不睡？”
　　承宝走过去，撒娇似的拽着父皇的胳膊：“父皇还来说人家，你自己不也没有睡？”
　　景玹抬手摸了摸承宝的头发，叹了口气：“你如何跟父皇比得？”
　　承宝看着他，自从母妃走了之后，父皇的眉眼之间就再没有了往昔的风采，仿佛是一瞬间就从盛夏转入了暮秋，任是再斑澜的花朵，也无法点缀的苍凉。
　　“父皇，宣儿又写了信来。”
　　说罢，从怀中棒出一张低，递给他。
　　景玹伸手去接，却迟迟不敢打开。过了良久，才问道：“你看了？”
　　“看过了。”
　　“可…可曾说了什么？”
　　承宝失笑：“父皇自己看不就知道了？”
　　“朕……”嘴角渗出无奈的笑意“直道相思了无益……父皇不敢看。”
　　她不解，微微歪着头，困顿的看着自己的父皇。
　　“怕她…怕她提及我。”紧紧的推住纸片“又怕……又怕她不提起我。”
　　进退失度，畏手畏脚。
　　“弟弟说母妃的病已大好。每日晚饭后还陪着他在院中散步，想来江南水土应当甚是养人。母妃年岁不大，调理几个月，自会好的。”
　　“嗯。”景玹低着头，似是没听见，又似是听见了，只失魂落魄的答应。
　　过了良久，又道：“她过的好，我自是高兴……我也应当高兴。她离了我……必要过的好的。若不然……若不然……”
　　话及此，终于忍不住一腔的苦闷，哽咽起来。
　　承宝坐在父皇的脚边，将头枕在他的膝头：“父皇，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云南进贡了一块极为稀罕的玛瑙。你说要给皇奶奶制一副顶链，后来皇奶奶说上了年岁的人不喜这么艳丽的颜色，给回绝了。”
　　景玹笑了笑，道：“如何不记得，你现在手腕上的不就是？”
　　“当年父皇一共打了两副，虽不曾说，但女儿知道，给母妃的那一副，却要比我这副好许多。”
　　“同一块玛瑙，哪里会好许多……”叹了口气“再好……你母妃也是不肯戴的。”
　　赐给她的时候，满心的欢喜，女儿一副．她一副。的确是藏了私心．将色泽稍好的那副给了她。可却从未见她戴。
　　“父皇有所不知，母妃说这样的玛瑙百年难遇，实在舍不得戴，便放在了枕边，无事的时候，总要拿起来摸上一摸。有时候女儿去的早，便见到母妃躺在床上，怔怔的望着那镯子。”
　　摸着自己头发的手有些颤抖，承宝不忍，终是不再说。
　　刚刚遣走的宫女恰好端了安神的汤水回来，承宝借故起身，不再言语。
　　端了汤来递给父皇：“天下之大，事繁且多。哪里是一日可以做完的呢？父皇且先喝了这汤水，好好的睡上一觉。”
　　景玹却推开：“若安于卧榻而弃国事于不顾，如何给满朝文武做出表率。”
　　承宝却忽的红了眼圈：“女儿…女儿已没了娘亲在身旁。皇宫之大，贴心之人不过几个。若是……若是父皇不保重自己个儿的身子……女儿可连个亲近的人都没了。”
　　说罢，念及自己远在江南的母亲和弟弟，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景玹忙拿起绢帕给承宝擦泪：“宝儿莫哭。”
　　承宝接过手绢，擦干了泪痕，道：“求父皇听女儿一次吧。喝了这汤，速速睡上一个好觉。女儿来把这些折子跟您分类。待您醒之后，分类而批，也要快上许多。”
　　“也好。”
　　喝了汤，果然不久便觉得困乏，他挥退了伺候的奴才，自己解了衣服。倒在塌上，景玹自登基以后，从来勤政克己，无一日耽误过早朝。此时也不知几更，外间值夜的太监许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轻声问道：“皇上？”
　　他清了清嗓子，道：“什么时辰？”
　　“午时将过，皇上睡了还不及两个时辰．离临朝尚早，皇上不如多睡一会儿？”
　　他没应答，外间的太监听不到皇上的吩咐，也不敢贸然进入，只提着精神候着。
　　景玹动了动身子，手中的纸硬硬的硌着手心。
　　仿佛是过了许久，又好像只是一刹那间，他将手中的纸缓缓打开。
　　娟秀的字体映入眼帘，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待过一会儿，才觉应该是承宝有意隐瞒。这哪里是宣儿的字？宣儿练字的时候是他亲自请了自己的老师来，老人家老迈之年，本无力再教习皇子，可却耐不住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邀请，终是应了。
　　后来还对他说，二皇子天赋异禀，实属良材，一手漂亮的字丝毫不逊色比他大许多的大皇子。据说从宫中流出去的承宣抄写的《兰亭集序》，几欲乱真，市井许多学子儒士争相追棒。
　　而眼前女子清瘦的字体，短短一行话，他读了一遍又一遍。
　　二．同心而离居（５）回了元德殿，果见昨日堆成小山状的奏折被分门归类的摆成六组。
　　他想起昨日恍惚间有一道大将军王允之为自己儿子求亲的奏折。王允之的祖上王毅曾为太祖皇帝麾下良将，天下初定之时可谓战功赫赫，然而英雄命短，而立之年早早离世，留在人世一个二十八岁的妻子和尚且年幼的儿子。太祖皇帝于是追封王毅为护国公，世袭罔替，永承皇恩。
　　传到王允之这一辈早巳不是当年那开弓上马的威武将军，虽然封为大将军，却从未领兵打仗过。但王家贵族大户，世子从小就学习四书五经，倒也不是纨绔子弟。
　　思及此，便开始找寻那道奏折。却是怎样也找不到，转念一想，该是被承宝那孩子拿走了。
　　景玹自然知道承宝之前的事情，只道这孩子现在还磨不过这个弯，不想嫁，也只好作罢。再说如果连承宝都嫁了，他当真是孤家寡人了。
　　过了晌午，景玹方用过午膳，内侍来报长公主觐见。
　　他放下擦手的绢子，但见自己那个日渐娇美的女儿蹦蹦跳跳的跑了进来。
　　“什么事这样高兴？”
　　承宝挑了挑眉，神秘兮兮的从怀中拿出一本奏折，压低了声音问道：“父皇，你可知这是什么？”
　　景玹道：“莫不是有人把求婚的奏折拿了回去？”
　　承宝被他这样一说羞红了脸，不悦道：“父皇！你要是这样取笑女儿，女儿可就真的不给您看了！到时候见不到母妃，您莫要怪到我头上来！”
　　他收了笑，定定的看着承宝。
　　承宝见他这副样子，自知是“母妃”二字触到了父皇的伤心之处，遂也不再玩笑。
　　缓缓地打开奏折：“江南曹家，修百年之堤，御洪荒灾清，助景国基业，合万民享福。特此上书，叩请皇帝御驾亲临，以示皇恩浩荡，盛世开元。”
　　他伸手接过奏折，看了许久，承宝在一边，也看不出自己父皇的面色到底有什么改变。
　　“朕……”景玹缓缓合上奏折“容朕想想。”
　　“父皇……”
　　他挥挥手：“去吧。让父皇静一静……”
　　承宝没再说话，倒退着离去。吴有才见状，也挥退了满室的宫女太监。
　　到了晚间，天色渐暗，皇上一直未宣人进殿，吴有才听不到殿内有什么动静，便大着胆子问道：“皇上……天色已暗，奴才进去跟您点个灯可好？”
　　过了良久，才听得皇上的回话：“不必了，着人去请侍郎，拟旨，下江南。”
　　吴有才领了旨意，伸手招过立在廊下的内侍，吩咐了几句，那内侍得了令，一溜小跑的走了。
　　天黑的似是泼了墨，星光点点坠在天空，月圆如镜，往日里皇上最喜欢的就是十五的月亮。他忽然想起棠贵妃离宫的那一日，皇上并没有出宫相送，甚至连面都不曾露，很多人都说帝王薄幸，喜欢的时候千恩万宠，不喜欢的时候寻个由头就打发走了。
　　但也只有他知道，皇上悄悄的站在钟鼓楼上，推开那扇常年紧闭的窗，无声的凝视着那道愈行愈远的身影，宫墙如同一个巨大的臂弯，无穷无尽的延伸出去，拖着长长的影子，生生划出两个世界。
　　皇上怔怔的立在那里，手紧紧的握住窗边，指节用力的泛了白，脚下不自觉的向前走了一步。
　　直到那抹影子再也追随不到，他思量着要不要提醒皇上冬日风大，一抬头，却见皇上的额头抵在窗上，红着眼眶，久久不肯离去。
　　
    二．同心而离居（６）
    江南的夜跟北方十分不同，北方的夜晚即使到了夏天也还是有阵阵清风，不似江南的夏夜这般酷暑难耐。
　　景瑞看着棠茵茵的房中还点着灯，想是在等他，不由会心一笑，脚下快走了几步。
　　慢慢的推开门，茵茵手持一本书，就着桌上的灯翻看。
　　他蹑手蹑脚的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呀！”
　　她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他，嗔道：“又从哪里喝了花酒，可是还没醒？”
　　他低头，埋首于她的颈间：“不过是和曹建平喝了两杯酒，才不是什么花酒。”
　　她的碎发落在脖子上，轻轻的扫动着他的脸，痒痒的。
　　想了许久，景瑞才道：“今天…曹兄跟我说，皇兄要下江南。”
　　怀中的人听到了这句话，身躯微微颤动，那么的轻微，那样的不易察觉，他却恨自己，为什么连她这样细腻的举动都发现。
　　“嗯……皇上下江南体察民情，是好事。太平盛世，应当的。”
　　“你……”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苏州么？”棠茵茵转过身来，巧笑倩兮的看着他“什么时候走？”
　　景瑞一愣，复道：“可是承宣还在……”
　　“送他去曹家。”
　　茵茵拽住他的手：“你应了我的……好不好？”
　　叹一口气，反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一根一根的吻：“怎么不好……我巴不得只和你两个人……”
　　“阿狸。”
　　“晤？”
　　灯影映着她的脸恍恍惚惚，仿佛是梦境中一般，精致的五官丝毫不见岁月的痕迹。
　　景瑞抚摸着她的脸，笑道：“我得记住这张脸，若有来世，定不会再弄丢你。”
　　“你还欢喜我？”
　　他不答，反问：“你呢？你的心意可曾有变？”
　　话音方落，茵茵急道：“不曾！”
　　到底还是有些失落……“我亦不曾。茵茵……我不愿见你如此难过。我们到江南已有半年，你虽然没说过，但我知道你的心意……总不会是那个未曾开化的少女了。是我们不好，爱你，拥有你，却没法叫你快乐。茵茵，不管怎么样，你答应我，保重自己的身体。不要再生病了。好吗？”
　　她闭上眼睛，心痛如故。
　　七月，天子南下。
　　大多数人官员迎来送往，极尽溜须拍马之能事，惟恐招待之不周。江南总督备了猪牛羊各一百头，蔬菜瓜果数不胜数，难以言述。
　　舟车劳苦，景玹疲惫不堪，用过了晚膳，方才歇了一会儿，便唤来了吴有才。
　　“准备一匹马，朕要出行。”
　　“皇上……”吴有才犯了难“江南不比盛京，皇上夜里出行，恐怕不妥当。”
　　景玹皱眉：“怎么不妥当？叫你去你就去！”
　　吴有才自知皇上此行是不见着贵妃不会罢休，便只好着人备了马匹。一方面还去通知了随行的侍卫。
　　哪知道皇上一出来就解了披风，转眼之间上了马，冷冷的说了一句：“不准跟着。”
　　待一行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皇上早没了踪影。御前侍卫不敢不跟也不敢跟，只好问吴有才：“吴公公您看，咱们这是跟还是不跟？”
　　“唉…远点跟着吧，别叫皇上看着了！”
　　琉璃应声开门，见着来人，吓的没了言语。
　　景玹探了探头：“你们……你主子在么？”
　　琉璃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跪下，却被景玹一手扶住：“别跪了，这又不是宫里。”
　　“皇…皇上……小姐她…”琉璃不知道该如何说，只手里不停的攥着衣摆。
　　他失望的垮着一张脸，难过极了的样子，不甘心，又问：“出门了么？一会儿就回来了吧？”
　　“不是……小姐……小姐和九王爷去了苏州。”
　　“哦…”他的笑意凝固在嘴角，努力撑着体面，手里的马鞭无意识的坠下，惶惶然不知该怎么办。
　　千山万水访君难。
　　却原来是真的。
　　思量片刻，他重又上马。
　　白马打个响鼻，二蹄高扬，蹿空而跃。
　　琉璃惊道：“皇上！”
　　“驾”他抖僵，腿夹肚带，轻快的长啸，“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草木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拼却最后的娇艳。子规夜半犹啼血，却未必唤得回始逝去的东风。
　　苏州园林誉满天下，果然是名不虚传。景瑞特地挑了皇室在这里的行宫住。棠茵茵拗不过他，也只好随他住下。
　　早上来了一个人，快马加鞭的送了口信，说皇上今日到金陵。
　　景瑞身为当今圣上的同胞弟弟，必然要去迎驾的。
　　便只剩了她一个人在这里。
　　门庭不远处，鲜衣怒马，熟悉的身影。
　　她不可置信的捂住嘴，眼泪不由自主的濡湿眼眶。
　　那人带马过来，不远不近的站在她面前：“我今日到了金陵，恰巧路过，来…来跟你说一声。”
　　千山万水的来了，他本是坐不惯船的人，她知道，她听太后说过。可，多么的难，多么的煎熬，到头，也只说了一句“路过”。
　　谁也不再说话。蝉噪与蛙鸣衬出日晚林间的沉静。
　　这样的宁静，难能可贵。
　　“你…”他有些拘谨，借着月色盯了她许久，笑了笑“你的病都好了吧？”
　　“嗯……江南养人。”
　　“这马……”景玹指了指身边的白马“大宛进贡的白马，日行千里。你……你要不要骑？”
　　她哪里会骑马，可是终是不忍心，不忍心见他披星戴月而来，不忍心见他那拘谨的模样，不忍心……终是舍不得他伤心的。
　　棠茵茵笑了笑：“好啊……”
　　见她展颜，他也笑了，似是年轻的小伙子一般，羞涩而满足。
　　棠茵茵走过去，可是从没骑过马，根本不会上马。景玹本能的伸出手去要抱她，想了想，还是作罢。
　　拍了拍白马的背，马通人性，驯顺地伏下。
　　落日尽，天仍燥热。
　　他伸手牵着马，初夏的茵褥辗在他脚下。
　　“你也坐上来吧？”
　　景玹摇摇头，倒不是君子……只是，这样牵着马走…可以多走一会儿。
　　好时光太短暂，他总是舍不得。
　　天渐渐亮起来，远方现出鱼肚白。
　　“小白……”她伏在马上，低声道“别让大家担心。”
　　从马上下来，站在他面前，该说些什么的……可偏偏说不出来。
　　“以后别再做这样的事情了，天子下江南，总是劳民伤财的。”
　　“嗯……”
　　他痴痴的看着她，似乎丝毫没有听进去她的话。
　　“把宣儿带走吧。他在我这里总是不合适的。”
　　“好。”
　　“你以后……”想了想，虽伤人，但还是要说“既然我已经不是棠贵好 ……我发现自己原来还是喜欢阿狸的。你就……你就不要……”
　　他伸出手阻止她的话：“你心里怎么想，我清楚，别再说那些话。说多了，伤人。”
　　她垂下眼，不敢让他瞧着她眼中的泪。
　　景玹上马，一提僵，马蹄扬起，“希律律”一声长嘶。他已拨过了马，却又回头望了一眼，茵茵遇上他的视线，便不由嫣然地笑了。景玹也笑了，跟着便回身，打马而去，转瞬间便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天光初现，恍如隔梦。后来他常想，若是棠茵茵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会不会挽留他一会儿，会不会抱抱他，会不会允许他亲吻她的脸？
　　
    三．郎骑竹马来（1）
    江南入冬，别是一番冷彻。
　　南方不若北方，到了冬天没有使用地龙的习惯。饶是屋内放了再多的炭盆，也还是冷的人打颤。
　　用琉璃的话说，就是：“像是被人兜头兜脸的灌了一盆凉水似的。”
　　景瑞这日无事，早早的就回了府，耳房内琉璃不在，也不知是做什么去了。他索性推开屋门，轻手轻脚进了屋，茵茵正睡着。她极畏冷，紧紧的裹着被子，只露出个小脑袋，黑如绸微的头发散落在床上，美的似是一幅画。
　　许是感觉有人在看她，茵茵朦朦胧胧的睁开眼。
　　景瑞倒是笑了：“吵醒你了？”
　　她摇摇头，哼哼了几句什么，便又睡去。
　　他走过去，手伸进被子里，触到她的手，皱皱眉：“怎么这么冷？”
　　茵茵还是闭着眼，只答道：“别管我了，你忙去吧。”
　　景瑞刚要答话，又听她道：“叫吴有才给你加件衣裳，这么冷，你穿的太少了。”
　　他怔了许久，慢慢的才懂得她原来认错了人。
　　手心的手还是冰冷，睡了这许久，也未见热。他放不开，挣不掉，哪怕她认错了人，哪怕她心里的话不对他说。
　　可是，又有什么关系？曹建平问他，为的是什么，图的又是什么？
　　为的，不过是一颗爱她的心。
　　图的，也只是她余生幸福，快乐。不必在那个宫墙之内受委屈，不必像宫里的每一个女人那样，为了子嗣发愁，为了荣宠担忧。
　　他的茵茵，他决不允许再有人伤害她。
　　再醒来，天都黑了，眼前一人坐在床边，怔怔的看着他。
　　“阿狸？”
　　景瑞俯身，一手抚着她的脸，她不明所以，只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景瑞忽然笑了，埋首在她颈边，问道：“谁？”
　　“什么？”
　　“我是谁？”
　　她更加奇怪，但也只能答道：“你是阿狸呀，怎么了？”
　　“没事。”抱着她坐起来，伸手抚住她的散发“饿么？”
　　“有点。”
　　话音刚落，阿狸一低头，就吻了上来。
　　他二人虽然少年相识，爱慕许多年，却从未有过什么肌肤之亲。现在突然这样，茵茵只有些不敢，手里紧紧的搭着他的衣襟。
　　一吻毕，她大口的喘着气，他也是。
　　他狠狠的又咬了她的唇一下，低叹道：“这一片恼人的燥热啊．…”
　　茵茵没说话，抬着头看她，一双大眼睛水淋淋的，他本来压下去的欲望又重整旗鼓。圈住她的腰，靠近自己。他二人现下都坐在床上，他一靠近，她就感觉到了。
　　她不是初临情事，当然懂抵着自己的是什么，便不好意思的伸手推他：“哎……”
　　她的手冰凉的似是一块玉，轻轻的推着他的胸口，景瑞更加不耐。索性反剪了她的手。这个妖娆的姿势，就仿佛她主动送上来了一样。
　　景瑞笑：“还躲？还躲？”
　　她只得求饶：“我身子刚好……”
　　“不怕，我问过医官了。”
　　这一说，棠茵茵更恨不得羞红了脸：“你……你怎么能问外人……这种事！”
　　他邪邪的笑，不语，手上的动作更甚。她最终耐不住，只好随他去了。
　　三．郎骑竹马来（２）夜半醒来，他寻觅着握住她的手，悄悄的放在唇边吻。
　　茵茵被吵醒，蹙眉看着他。
　　景瑞伸手抱住她：“再睡一会儿吧。”
　　“今日无事？”
　　他拍了拍她的手，道：“睡吧。”
　　天还未大亮，她又着实累极，一合上眼，就沉沉的睡去。
　　黑暗中景瑞看了她许久，心里实在是喜欢的不得了，恨不能把她揉进自己的身子里，从此二人形影不离，再不能分开才好。
　　心里想着，手下不免又动作了起来。睡梦中的人显然十分不乐意，半梦半醒间推着他，虽是不耐烦，那语气却着实是娇媚的很：“小白……不要了。”
　　欲要吻上她额头的身子一瞬僵住，他平息两下，僵硬地坐直起身子。
　　手下意识的抚摸过她的手腕，红色的玛瑙手镯在夜色中绽放着诡异的光芒。像是一道无形的影子，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什么。
　　景瑞伸手从她腕上摘下，起身离去。
　　天亮，枕边微凉。她转过头去，宽大的榻上只有她一个人，雪白的胳膊露在外面，青青紫紫的，可见他昨夜多无节制。
　　琉璃听到内间有声音，推门而入。看到她，笑道：“九爷吩咐不准叫您呢。”
　　她面色一红，心里却有丝丝难受。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很讨厌自己在这空荡荡的床上独自醒来。
　　晚上过了傍晚，眼看就要宵禁，还不见景瑞回来。她心情更加抑都，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琉璃端了一盏茶进来，看她神色恍惚，不由劝道：“小姐不必担心，九爷许是在曹爷的府上多喝了几杯，回来晚些也不碍事。”
　　棠茵茵不由抢白：“谁担心他了！”
　　“是是…您不担心！”
　　看见自家小姐伸手去拿茶杯，一段皓腕露出来，不见了那血色玛瑙镯子。便问道：
　　“小姐的镯子可是丢在了哪里？”
　　茵茵看向自己的手脆，蹙眉：“我也忘了。”
　　眉眼之间，倒是有几分恍惚和不舍。琉璃隐约明白，便说道：“奴婢想起来了，好像是被我收起来了，那东西成也珍贵，还极易碎，小姐若是实在喜欢戴镯子，奴婢给您找个不值线的来。”
　　棠茵茵不由笑道：“什么时候开始，你也这样惜财起来？”
　　夜里过了子时，前院忽然亮起灯来，家奴进进出出，一时声响，棠茵茵本就睡的不深，现下听着响声便猜到应该是景瑞回来了。等了片刻，并无人来内院，反倒是好像簇拥着去了书房。她便穿起衣服，去了前院。
　　管家守在书房门口，远远的见着她，因是内眷，便低下头微微躬着身子。
　　她走到书房门口，问管家道：“王爷回来了？”
　　“夫人，王爷今日喝了些酒。”
　　说罢，抬起头来看看她，神色复杂，欲言又止。棠茵茵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酒味混着脂粉香气。
　　她微微怔忪，看着卧在榻上的人。
　　景瑞的脸色微红，衣衫凌乱不堪，此时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茵茵走过去，伸手握住他的手，道：“怎么喝了这么多？”
　　他穿着月白色的袍子，显得面色如玉，她本来想劝他脱了衣衫好好的睡，却忽然看到领口处的一个朱唇印记，不消说也知道是何等情事。
　　景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自己领子上的唇印，也并不分辨，只笑道：“是你啊 ……”
　　她神色未变，只淡淡的道：“脱了衣衫再睡吧。”
　　他也不反驳，站起身来张开双臂，看着她。茵茵叹了口气，上前给他摘了玉带，脱了外袍。
　　将要去解他的中衣，景瑞却忽然伸出手来抱住她的腰，紧紧的贴着他的身体。
　　这样近的距离，她更清晰的闻到了那属于别人的味道。
　　一天的好脾气终于磨光，她沉下脸来，也不抵抗，冷冷的道：“你累了，放开我。”
　　他却低低的笑起来：“小爷我怎生会累。夜还长…不若……”
　　话音未落，却被怀中的人狠狠推开。
　　景瑞微微眯起眼来看着眼前的人，看着看着，忽而一笑，用手拍了拍额头：“哎呀，我怎生忘了……这是贵妃啊！真真失礼！”
　　说罢，居然长长作揖：“贵妃娘娘恕罪，嫂子恕罪。”
　　棠茵茵怎想到他会这样，气氛之下，眼泪夺眶而出，只微微仰起头来不肯落，道：
　　“你要是不想看到我，我走就是！”
　　景瑞听到这话，居然真的高喊管家。
　　管家就在门口，听到王爷的喊声便应声而入。
　　景瑞看着棠茵茵，嘴里的话却是对管家说的：“送她回去。”
　　她那句也半是气话，哪里想到他真的会应，此时听到景瑞的话，只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景瑞也回望，嘲讽的笑问：“是送你回内院 ……怎么？你以为是送你回桃天宫？”
　　棠茵茵的眼泪再忍不住，一串一串的落下来，泪眼朦胧的看着他，一切的情绪都藏在眼泪之后，只让人分辨不出。
　　“不劳烦管家了。我自己会走。”
　　说罢，转身离去。
　　第二日清晨醒来，景瑞头痛异常，恍惚间想起昨夜的事，竟悔恨不能。衣裳也没穿好，慌忙跑到内院去看她。
　　踌躇良久，才推开她的房门。
　　屋内静悄悄的，她的衣裳还展开着挂在屏风上，想是还未醒。
　　景瑞轻手轻脚走到她身边，只见她脸冲着里面睡着，锦被盖在身上，更显得她娇小可怜。
　　他握住她放在枕边的手，出乎意料，掌心浓烫。
　　心下一惊，赶忙去抚她的额头。这一摸，才发现原是她正在发烧。
　　当下也顿不得许多，口中急道：“茵茵，茵茵……醒一醒。”
　　她却是裹紧了身上的被子，景瑞知道高烧中的人多半是觉得冷的，看她这样，心里更是一阵痛悔。
　　许是感受到了他的呼唤，棠茵茵睁开眼来看着他，病中的人脸颊潮红，嘴唇干涩。
　　景瑞见她醒来，赶忙把她抱起，她却奋力挣扎，双眼泪蒙蒙的看着他，带着些许恨意。
　　他却不放，只更紧的拥住她：“好茵茵，都是我的错。你生病了，先看了病。病好了你如何处置我都好。”
　　茵茵不语，眼泪流了满脸。景瑞伸手去擦，茵茵头一偏躲掉。
　　许是因为躲的急了，忽然咳嗽起来。景瑞更加心疼，真恨不得立时死去来给她泄愤。
　　她越咳越急，整个身子都跟着抖起来，景瑞方要去给她取水，一回头却见她停住了咳嗽，目光怔怔的看着手心。
　　他顺着看去  她素白的手心中，一抹殷红，触目惊心。
　　
    三．郎骑竹马来（３）
    琉璃推门而入，见景瑞还伏在床边，平时那样在意外表的人，现下也顾不上了，衣服松垮垮的套在身上，胸前还隐约见到几滴药汁。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轻轻的推了推他。
　　景瑞惊醒，下意识的看向床上的人，见棠茵茵还未醒，不由一阵失望。
　　琉璃递上湿手帕，轻声道：“九爷不如先去睡一睡，医生也说小姐一时半会儿的醒不来。”
　　他胡乱的擦了擦脸，笑了笑：“不碍事。不看着她……我睡不着。”
　　琉璃自然是不知道昨夜的事情，只疑感的道：“先前还好好的，也不知怎的就病上了。唉……小姐的身子自打生了二皇子之后就一直不如从前了。”
　　景瑞也不答话，恍若未闻，目光痴痴的看着棠茵茵。琉璃叹了口气，又退了出去。
　　他一手抚上茵茵的额头，喃喃自语：“是我不好。你若恨我也罢，只求你不要这样，不要生病，不要不理我。”
　　床上的人呼吸微弱，本来就很白暂的皮肤变得苍白，即使是睡梦中，眉头也微微皱起。
　　景瑞看着她，忽然就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他离开宫里的那一日，对她说过的那句你等我。隔了这么久，其实……是谁等谁呢？
　　承宣一笔一划的写着字，不妨突然手中的笔被人抽走，他气愤的回过身。见到来人，也只好瘪瘪嘴：“阿姐……”
　　承宝笑嘻嘻的点点他的鼻子：“天气这么好，还在这里写字做什么？走，跟阿姐去御花园玩玩。我告诉你珠丽花长什么样。”
　　承宣摇摇头：“不成，老师说必须要写完这些。”
　　她凑过去：“你少听乌侯的，他年少的时候也没你这么好学啊。如今还不是混了个皇子老师！”
　　“阿姐不要背地里说人坏话。”
　　“怕甚！当着他的面我也敢说！”说罢，一手去拽承宣“走啦走啦。别人家的孩子这个年龄都是满院疯跑的，有几个像你这样！你好歹给我表现出来少年的活力啊好不好！”
　　承宣最拿自己这个姐姐无法，只好跟着她去了。
　　御花园里百花感开，离着好远就能闻到阵阵沁人心脾的香味，所有的花朵争相开放，好像是要拼着一身的力气，在这夏日里盛开，绽放。
　　承宝带着承宣玩了一会儿，渐觉乏累，于是便在凉亭内休息片刻。宫女和内侍准备了茶和水果，承宣坐在椅子上，任宫女来给他擦脸上的汗。
　　她盯着弟弟看了一会儿，忽然乐出声来。
　　承宣不明所以，转头看她。
　　“我是突然觉得 ……你长的原来是像母妃。”手抚上自己的脸“唉…不像我，跟母妃半点都不像。”
　　“阿姐像皇祖母。”
　　“是啊 ……大家都这样说。”偷偷的抱怨“我是觉得母妃比祖母好看许多。”
　　不远处有三两个人路过，看起来是往元德殿的地方去了，承宝状似无意的转头问内侍官：“那是谁？”
　　“回公主，是大将军王允之和世子王隽。”
　　她眯起眼睛来看着那几个人，意味深长的点点头：“哦……”
　　待那几个人走远，她才收回目光，一转头就见承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好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人撞破，她不由尴尬，但也不甘示弱，只微微抬起下颚：
　　“看我做什么？”
　　承宣摸着下巴，也看向刚刚王隽离去的方向，点点头：“嗯，是不错。”
　　“你！小孩子懂什么！”
　　“我说阿姐怎么如此好兴致，却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哟…”
　　承宝怒瞪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唉……”他将手中的葡萄递到她手里“这宫里本就无聊，要是阿姐再走…”
　　本是一句玩笑话，可说到这儿，倒是真有几分伤心，便不再说下去了。
　　她伸手接过，见弟弟如此神色，也不再说话。
　　风乍起，吹皱一池湖水。
　　三．郎骑竹马来（４）棠茵茵的病虽说只是普通的伤寒，却也一病数日，不见起色。
　　这日正是中秋，景瑞推了所有应酬，午时不到便赶回了府宅。
　　刚一进门，就见管家急急忙忙的跑来，微微躬着身子焦急的道：“爷快去看看夫人吧。”
　　他心下一颤，立时快走了几步，嘴里飞快的问道：“怎么了？”
　　“老奴也不知，只是夫人今日偏不喝药了。”管家顿了顿，继读道“王爷也知道夫人的脾气……便是琉璃也劝不得的。”
　　说话间已经来到内院，景瑞抬手止住管家的话，轻轻的推门进去。
　　屋内并没有人，盛着药的玉碗还放在桌子上，冒着热气，玉碗的四周放了五六个玉碟，装了许多蜜饯和水果。
　　茵茵朝里面躺着，锦被随意的搭在身上，听到有人进来，便不耐烦道：“说了不喝，别再来烦我！”
　　他走过去，手悄悄握住她放在外面的手，过了一会儿，才道：“你的手这样凉……”
　　她不语，亦不看他。
　　“今日外面阳光正好，不若我带你去外面逛逛？”
　　茵茵收回手，淡淡的道：“你自是不缺人陪的，又何苦拽上我这重病之人。”
　　他也不恼，笑了笑：“那我便在这里陪你吧。”
　　她想说什么，一张口，却哭了出来。
　　压抑的，低声的哭泣。
　　他听到，想抱抱她，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只不敢再动。
　　过了许久，才听得他一声低叹，伸手将眼前的人揽入怀内。不过须须臾，胸前的衣服就被浸湿。
　　“不哭了……嗯？”他轻轻的拍着茵茵的后背“是我不好 ………我不该说那些话。茵茵最美最好了。不要跟我一般见识，好不好？”
　　她闹了好几日，总算是出了一口气，现下像个孩子似的拽着阿狸的袖子，一边抽泣一边指控：“你还招，妓！”
　　阿狸连声呼冤：“这罪名我是万万不能从的！外面的人谁不知道小爷我是守身如玉！”
　　“胡说！那日你身上明明就有……”想到那暖昧的唇印，她心里又是委屈又是难过，再说不下去。
　　“哎呀冤枉啊！我是比窦娥还冤！真真的冤枉！”阿狸苦着一张脸“那日那舞女本来是想要亲上我的脸的，被我一躲，就亲到衣服上了！哎呀呀，这可说不清了！”
　　说着，一把提起茵茵：“走！”
　　她吓了一跳，问道：“干什么？”
　　“去找那舞女，叫她说清楚！”懊恼的拍了拍脑门“必顶说清楚，这叫什么事儿！”
　　她“扑哧”一声乐出来，破涕为笑。
　　他回过头来看她，眼底浮现出宠爱和无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倒叫我闹不明白了。”
　　说完，双手一张，将她牢牢的拢在怀里。
　　棠茵茵温顺的靠在他怀里，轻轻的道：“那些话，以后再不许说了。”
　　“嗯。再说就叫我不得好死 ………，”，“哎！”她打断他的话，蹙眉“做什么动不动就说死。”
　　阿狸一笑：“说的狠一点，省着你不信我。”
　　“不许……不许再看舞女……我不喜欢！”
　　“不看，不看！有你我还看她们那些府脂俗粉作甚！”
　　低下头，恰好她抬起头。四目相对，浓浓一片情意，竟是这世上再优美的词汇也叙述不出来的。他眼眸深遂，倾身吻住她的唇。
　　管家和琉璃一直守在门口，但听屋内没有了说话的声音，便也不好再多听，一前一后的出了内院。管家因惦记着夫人的药，便问琉璃道：“琉璃姑娘 ………夫人的药？”
　　琉璃笑了笑，脆生生的道：“还喝那劳什子药汤作甚，最最去根的药巳经到了。”
　　说完，抿嘴一笑，脸颊上飞快的生出两朵红晕。
　　京都皇宫凤仪宫内，几个小太监轻轻的从廊下走过，时值正午，皇后娘娘正在午睡，只留了一个侍女在内伺候。
　　屋内熏着香，皇后睡的并不十分安稳，夏日燥热，大殿内没有关窗，风吹的珠帘不停的响，她心烦意乱，索性再不睡。
　　侍女见她醒来，便问道：“皇后娘娘可是要起？”
　　她点点头，又道：“把这珠帘撤了吧。”
　　侍女云帘却道：“这珠帘还是年前皇上赏赐给娘娘的呢，奴婢看倒是美丽的紧。”
　　皇后怔怔的看着这串珠帘，上好的紫水晶，日光一照倒真是美不胜收。
　　见她不语，云帘便有几分猜到她的心思，低低的说道：“奴婶听说，皇上昨日又在白贵人那里用的晚膳，只是……不曾留宿！”
　　这白贵人是月前乌侯送进宫来的女子，也不知怎的就入了皇上的眼，从一个小小的宫女一跃成为贵人。
　　云帘是皇后娘家带来的侍女，和皇后的感情自不必说，此时殿内也没有旁的人，便又道：“娘娘且放宽心，那一位啊不过仗着长的像咱家二小姐。可……终究不是二小姐！皇上也只是留她吃吃饭，喝喝茶，却一次都没有侍寝过呢！依奴婢看，皇上定不是真心喜欢她。娘娘，您说是吗？”
　　皇后垂下眼，苦笑道：“当然不是真心，若是真心，又怎么舍得让她做贵人？若真心，便应该一直放在身边，做一个御前的侍女，常常看得见，摸得着。没那么多的礼数规矩。”
　　云帘于是洋洋得意：“娘娘说的是。
　　皇后表情淡淡的，过了一会儿又道：”更衣吧，本宫要去见皇上。”
　　云帘起身，去给她拿衣服，却听皇后吩咐道：“还是先叫太子过来一趟吧。”
　　夏日炎热，太子一路走来出了许多汗。皇后看他这个样子，也不急着说话，忙唤内侍官捧一碗酸梅汤来。
　　太子坐下，擦了擦脸上的汗，道：“母后叫儿臣来，可是有事？”
　　“你今年也不小了，你父皇几日前跟我提起过要给你娶妃的事情，你怎么想？”
　　太子到底还是少年，听闻此话，脸一红，却只是一瞬，便道：“但听父皇和母后的。”
　　皇后拿着手帕给他擦了擦汗，柔声道：“你父皇和我自然是有主意的，只是，婚姻之事，不可儿戏，你若有中意的女子，又恰好门当户对的，父皇和母后，也是乐得两全其美的。”
　　他端起一旁内侍官端来的酸将汤，咕噜咕噜一口喝下去。
　　皇后看着他，也不言语。
　　过了一会儿，才听他问：“母后，什么是门当户对？”
　　她还没说话，太子又道：“有一个女子，我觉得她是天下最美最好的，再没人比她更善良，比她更美好。甚至……甚至儿臣觉得自己配不上她的好。母后，她不是任何王侯贵族的女子，可在儿子心里，她比她们好上许多倍。”
　　皇后微微叹了口气，道：“你若真是喜欢的紧，大婚一年后，母后替你将她纳来。”
　　太子摇摇头：“对她不公。”
　　她没忍住，到底还是问：“是谁？”
　　“苏沪大人的孙女。”
　　“啊！”皇后十分惊讶“怎么是她！”
　　苏沪大人当年在先帝朝为官，官拜少傅．却因为文字狱而满门抄斩。其小孙女因为未满十六岁，所以侥幸留住一条性命，却是落入贱藉。
　　“我记得当年苏沪的一个外孙才十四岁而巳，现在可还活着？”
　　太子苦笑着摇摇头：“那少年对官府说，我父兄姨娘皆死，我也不愿苟活于世，求大人开恩，便将我写作十六岁吧。便是……也去了。满门抄斩，只得她一个独苗。
　　落入贱藉，一直在烟花之地生活，因年纪小，鸨母也并未让她接客，只做些粗活。
　　两年前，得苏大人门生相救。”
　　一时无声，过了许久，才听得皇后娘娘道：“这件事是万万不能的，你便是 ………断了这念想吧。”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回道：“儿臣明白。”
　　黄昏，日落西山。
　　元德殿的门被悄悄推开，承宝探着脑袋看向殿内，见只父皇一人，便走了进去。
　　景玹未抬头，只道：“哪儿来的猴儿？小心待会儿叫吴公公乱棒打出去！”
　　承宝嬉笑着跑过去，一把拽住自己父皇的胳膊：“父皇您别忙了，您别忘了今日是中秋啊！承宣还等着您吃家宴呢！”
　　要说承宝等他吃家宴，景玹是万万不信的，他这女儿古灵精怪，最是个有主意的，才不会等谁，饿了她自己就先吃了。
　　但承宣最是个守规矩懂礼节的孩子，若是父皇不到，他定是一口都不会吃的。
　　景玹放下手里的笔，看向桌旁一小堆的折子，道：“好吧，可是不能饿到宣儿！”
　　说罢，好似又忽然想起什么事情，沉冷片刻，道：“太子也该娶妃了。”
　　“啊……，，承宝略微惊讶“真快啊！”
　　“挑来选去，倒是觉得王家的女儿最好。”顿了顿，又补充“世子王毅的胞妹。”
　　“这……那王家的势力也就太大了吧。”
　　景玹促狭的笑：“可还没说要王毅做驸马呢！王家怎的就势力大了？”
　　承宝脸一红，不依：“您不能嘲笑女儿！”
　　说罢，又道：“可女儿也觉得，挑来选去，能和太子娘舅家相互制衡的，也只有大将军王允之的家世了。”
　　景玹不耐烦的合上奏折：“算来算去，倒是算计到自己家人头上了。”
　　承宝知道因为母妃的关系，父皇一直对棠氏一门宠爱有加。现在挑选太子妃的条件居然是要有能力和棠氏抗衡，作为帝王，这想法无可挑剔。作为夫君和父亲，这想法就多少说不过去。
　　承宝不欲惹他不快，便连声催促：“父皇快点走啦……我的宝贝弟弟您的宝贝儿子可不是要饿坏了的！”
　　
    三．郎骑竹马来（５）
    子时将过，府内却依旧灯火通明，下人们一个一个垂首静立，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琉璃手里端着汤药，远远的从厨房走到内院。见此情景，眼眶不禁一红，捉了个小厮问道：“医官怎么说？”
　　那小厩道：“奴才也没听清楚，只道是夫人受了寒气，又有不快郁结在心，此时正伤了肝，怕是要静养一阵子。”
　　她点点头，来看病的医官无外乎都是这套说辞，奈何小姐的病却还是未见好转……中午的时候见两人情深意切，她只道是小姐的心得以宽宥，自不必再喝药。
　　谁想到到了晚上，居然越发的严重起来。
　　她静静的走到屋内，内室有人在低低的说着什么，琉璃仔细的听了一会儿，原是九王爷正在与医官问话。
　　那医官支支吾吾，半响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九王爷最是个急性子，索性问道：
　　“你只告诉我，夫人的病，到底伤及几分？”
　　医官沉默良久，才道：“怒老夫直言……夫人这病，由来巳久，恐非一朝一夕所致。夫人的身体本巳承受不住病痛，偏又得了这样一场大病。想是 ………想是……，，景瑞愣愣的看着医官，想问，又不敢问。
　　医官抬头看了一眼王爷，但见王爷双目通红，悲拖万分，更加不敢说。
　　”你……，，景瑞抬起手，指了指医官，身形不稳，险些掉在地上，好在一手扶住了身旁的桌子，堪堪支撑着，问道“你但说无妨……切不可骗我一分。”
　　医官听罢，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那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竟将地砖都浸湿。
　　“夫人怕是……怕是……油尽灯枯了……”
　　话音刚落，只听得外间有碗打碎的声音。
　　景瑞站起身来去看，琉璃正怔怔的看着他，双目流着泪，嘴微张着……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闭上眼睛别过头再不敢看，紧闭的眼中有无数的泪滴滚落，再是压抑不住。
　　天将亮，她幽幽醒来。
　　枕边人已不知去哪，她微微叹口气，觉得口喝，方要动身，但觉手被人握住，侧目看过去，阿狸正伏在床边，衣衫也没脱，睡的正熟。
　　茵茵动动手，想给他披上被子，刚一动，阿狸就行了。
　　“醒了？”她笑了笑“怎么睡在床边？”
　　阿狸看着她，不言语，过了一会儿，反问道：“茵茵，你可还有什么心愿？”
　　她笑容一滞，蹙眉：“问这做什么？”
　　“没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我方才做梦，梦到小的时候，我在练剑，你远远的坐在亭子里望着我。”
　　陈年往事，现在想来，却还是觉得害羞。
　　“我总想为你做些什么，又怕事与愿违。便只好来问问你，也省却我无端的猜忌你的心思。”
　　茵茵握住他的手，脸颊在他的掌心蹭了又蹭，一双眼睛温柔若春风，明媚似骄阳，此刻只低低的说道：“我只是后悔，耽搁了你这么多年。你如今却连个孩子都没有……若是你不嫌弃我的过往……我真想为你生个孩子。”
　　也弥补了她对他心理上的亏欠。
　　阿狸倾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幽幽从她头顶传来，无端的带了几分悲伤。
　　“说的什么傻话，我疼爱你还来不及。又怎会嫌弃……你要好好的养着身体。我还指望你给我生个孩子呢 ………，”
　　茵茵刚要回答，却觉得脸上湿凉，抬头一看，阿狸正盯着她看，一双凤眸里，映出她的脸，更多的眼泪滴在她的脸上。
　　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她，伏在她的颈间，失声痛哭。
　　
    四．忧伤以终老（大结局）
    眼见一年的夏就这般匆匆的过去，纵是江南，也终于有了冷意。
　　琉璃熬着药，一双眼睛被熏的通红，站在一旁的小厮看不过去，走过去说道：
　　“姐姐先歇会儿吧，这药我来熬。”
　　她摇摇头，只目不转睛的看着那跳跃的文火。过了一会儿，才侧过头去擦干了泪。轻声问着：“还剩多少副药了？”
　　“熬了这一副，还有三副。”
　　她一愣：“上次开的五十副药。竟只剩这点了么？”
　　那小厮只当她是心疼夫人的身子，便劝慰着：“姐姐且放宽心，这医官是江南最好的大夫，夫人福大命大，药到了，病自然就除了。”
　　琉璃此时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话，见药已熬好，便悉数倒进碗中。
　　棠茵茵今日精神倒是很好，琉璃端着药进去的时候，正见她端坐在铜镜前画眉。茵茵一张脸苍白的毫无血色，手削瘦的能看见筋骨，此时想是力气不足，一双远山含黛的眉被画得七扭八歪。
　　琉璃把药放在一边，轻声道：“小姐，该吃药了。”
　　茵茵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眉笔，看着镜中人，怔怔的道：“他最喜看我这个样子了。”
　　琉璃一时不知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只立在一边不说话。棠茵茵转过头去看着她：
　　“小白下朝了吗？”
　　“小姐…这里不是京城啊。”
　　她似是完全想不起来一般，过了一会儿方才一笑，伸出手来抚了抚耳边的碎发，几不可闻的轻叹：“这样啊…”
　　琉璃实在不忍心见她这个样子，只好劝道：“小姐且放宽心，奴婢这就去求九王爷，让他给圣上修书一封。您……您这身子，就是心病累的。”
　　茵茵摇摇头：“我做了这么多错事，他不会原谅我的……”
　　转身端着药，一口喝下去。而后就侧卧在榻，再不言语。
　　琉璃跟着她的时间最长，知道她心里到底想着什么，思量许久，到底还是去书房找了九王爷。
　　景瑞正在书房里见客，她便候在外面。
　　鼻尖有花香拂过，深秋时节，这香气倒是沁人心脾，琉璃转过身，见满城飘絮，竟是十余年未开过花的梨花香。
　　方要惊喜的喊出声来，身后的门却开了。
　　阿狸站在门口，怔怔的望着院内怒放的梨树和慢天飞舞的梨花。
　　但见廊下立着一人，却是琉璃，想来是茵茵有什么事情。
　　刚要开口，只听得由远及近处，管家的声音惶惶就在耳边。
　　“夫人……过世了！”
　　阿狸听了许多遍，才弄清楚是什么意思，一时只觉天旋地转般，将要开口，却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秋日天凉。
　　眼看着要到上朝的时间，皇上还未醒，吴有才不由轻轻唤了一声，仔细听着，里间一点声音也无。他斗胆将帘子挑开一点点，顿时冷汗涔涔，明明昨夜是看着皇上进了内殿睡的，现下怎的连个人影也无。
　　立时招了殿前都尉，带着几个宫女太监，四下里去寻。
　　“呀！”
　　不远处有宫女轻喊出声，吴有才下意识的看去，却见十几年未开过花的梨树，正妖娆的怒放。
　　心里顿时闪过一丝念想，他忙顺着太液湖那条许久未走过的羊肠小道寻去。
　　桃天宫的门半关未关，他推门而入。
　　正见众人寻了许久的皇上，安然的睡在里间。
　　内殿窗子未关，院中那棵梨花树上摇曳生姿的梨花借着风飘进屋内，惊醒了榻上的人。
　　吴有才见皇上已醒，忙掀了帘子走进去，方走了几步，却怔怔的定住榻上一人满头青丝，竟一夜白发。
　　一树的梨花都顺着窗子飘进来，似有感应一般的落在他的身上。
　　白发，梨花。
　　景玹手中执着花瓣，慢慢的坐起来。
　　恍惚间就想起自己娶她的那一年，迎亲送嫁的队伍排的老长。他骑着马，远远的看着自己的新娘。而被他注视的人，却丝毫没有感觉，只是专注而痴迷的望着满城反季而开的梨花。
　　那个时候，他对自己默默的许愿，从小到大，他第一次有了一个愿望，愿梨花再开之时，卿仍伴我身边。
　　他怔怔的看着手中的花，忽而一笑：“茵茵，你可有话要对我说？”
　　话音刚落，两行清泪夺眶而出，他声音渐低，三千银丝衬着那寂寞如雪的面庞：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ｎ隆冬时节，年关将近。这一日，京城下了好大的雪。
　　承宣最不喜雪天，故而推掉所有事务，专心在屋内练字。一副字还未写完，忽而一人挑帘入内，嘴里还不住的说：“这么大的雪，我都要成了雪人了。”
　　他这才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着来人，笑道：“偏你不安生，怎的不好好待在府里？”
　　那女子正在拂弄头发上的雪花，听到他这样说，微微不快：“我这风里来雪里去的，为着是谁？倒是有人不知好歹？”
　　承宣最喜看她这个样子，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几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揽入怀内。
　　女子微微的挣扎，他板起脸来：“手这样冷，可还是想生病？”
　　见他动气，邬丹便不敢顶嘴，偏承宣不依不饶：“我看看里面湿透了没有。”
　　虽是书房内没有旁人，但是外间和耳房里，伺候的丫策太监都在，她哪里肯依，一边躲着他湿漉的吻，一边推开他的手。
　　承宣知她素来面薄，此时也不再闹她，只脱下自己的棉马甲给她穿上，宝蓝色绣着银边的对襟马甲，叫邬丹一穿，衬得一张精致的脸分外夺目，顿时美丽不可方物。
　　她自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喏……宫里来的信。”
　　信封上用红色的蜡封住，上面盖了一方浅浅的印，无需自己辨别，他也知是谁。
　　邬舟见他看信的表情愈发凝重，不由轻声问道：“何事？”
　　承宣抬起头，一双眼睛都发了红，小白兔似的，明明语气那般坚韧，却生生叫她听出了些许无助和痛苦。
　　“父皇病重……太子拥兵，逼宫。”
　　景玹这几日精神越发的不好了，前几日只是稍有昏睡，这些天竟连榻都起不来了。每日里模模糊糊的醒来几次，总是能看到承宝在一旁。
　　这一日他精神稍好，早起喝了一碗粥，看了几个折子。承宝一直默默的陪在一边，不做声色。
　　过了午时，景玹挥退了所有人，只留承宝一人在侧。
　　“这几日，苦了你。”
　　承宝一听这话，眼圈顿时红了，却也只是微微仰起头，笑了笑：“父皇说的什么话。”
　　景玹摇摇头，轻声叹了口气：“朕自是知道现在外面是个什么状况。你这几日来，身上的衣服一件都没换，显是被人软禁在别处。朕今早看的奏折，军机处十一位大臣的折子，竟一个都没有。父皇纵是老了，但也并不糊涂。”
　　她的手微微颤抖，冰冷的让人打颤：“父皇……我们怎么办？”
　　景玹笑了笑，一手握住承宝发颤的双手：“宝儿自不必害怕。有你九皇叔和承宣在。你我父女二人，定不会有事。否则……我若离世，怎还有颜面去见你故去的母亲。”
　　母妃已经去世整三年，这三年中，承宝从未听到父皇提起过她，就连母妃下葬的时候，也并未葬在父皇的侧陵。若非父皇真的一夜白发，她甚至怀疑父皇是不是忘记了母妃的离世。
　　人说情深不寿，却原来果真如此。
　　耳边听得有侍卫冲入皇宫的声音，榻上那人微微阖目：“听到了么？领兵的，正是承宣啊。”
　　她一颗心终于落下，经不住喜极而泣：“父皇，你且不要着急，承宣即来，我们自会得救。”
　　父皇却是摇了摇头：“朕在这个位置上，坐的实在腻了……我只后悔，答应你母妃的事情，竟一件都没有办到。”
　　她怔怔的看着父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么多年，宫中无论是谁，提到当年的棠贵妃，都禁不住羡暮贵妃当年的盛宠不衰。只真心爱着的那个人，总觉得自己亏欠。
　　“那年……我明知酒里有药，却还是喝了下去。你母妃，一袭白衣坐在廊下，满室的帷幔轻轻垂在她身上。我只觉得是梦……”景玹伸手，从自己枕下取出一只木钗。
　　承宝接过来，顿觉香气撩绕，久久不散，仔细一闻，这竟是一段上好的沉香木。
　　上面刻着八个字：桃之天天，芳草茵茵。
　　她痛哭出声，紧紧的握住父皇的手，喊道：“父皇！琉璃说过，她说母妃离世时，最念着的还是你……”
　　景玹微微笑了笑，眼神却是渐渐浑浊没有了焦点。
　　“是吗……我要亲自去问问她。”他闭上眼睛，嘴里喃喃“我要问问她，怎的如此狠心，竟连最后一面都不叫我见。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她走后，我未尝有一日真心的欢喜过…”
　　话音将落，被承宝紧紧握住的手，无力的垂下。
　　耳边有兵器鸣金 ……而后，一切终于归于平静。
　　
    景玹番外一（故事发生在景瑞失踪，景玹带着棠茵茵住在行宫的那段日子。
　　春夜寂静，月色冷清。正值深夜，满院都静悄悄的，主殿大厅内，琉璃手里点着一盏灯笼，正自耳房走来，只见那守夜的侍女青黎歪扭着身子侍坐在榻下小几上，嘴巴半张，已然睡熟了。她忙一把推过，青黎连瞪着睁开眼，惊慌的道：“嗯？娘娘叫我？”
　　琉璃看她那副模样傻乎乎的可爱，便道：“一会儿真睡过去了，娘娘叫你也不知道！”
　　青黎本是行宫的宫女，从前皇上极少来行宫，她虽说是守夜的丫环，但实实在在是没做过几次这活儿。因这几日跟琉璃厮混的也熟，知她是个极好的人，现下也不怕，只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道：“夜夜都这么晚 ……”
　　琉璃被她一句话闹了个大红脸，唤道：“瞎嘴的猴儿！看让皇上听到不治你的罪！”
　　青黎挨过来，笑嘻嘻的道：“皇上真真宠爱娘娘。”
　　这话甚得琉璃喜欢，微微仰着头，道：“那是自然。六宫上下，哪一人有我家小姐的福气！”
　　“哈哈，琉璃。你这神色，就像是嫁女儿似的！”
　　琉璃刚要回嘴，忽然听到内室的笑声，两人都是十几岁的少女，便被这笑声闹了个大红脸。面面相觑，尴尬的头皮都发了紧。
　　内室。
　　宽大的床上，衣衫凌乱。棠茵茵躺在一端，离着景玹远远的，身上裹着一条被子，厚厚实实的围起来，像个小粽子，露在外面的小脸上尽是情动的潮红，看着他，道：“不要了不要了，我好累啊…”
　　景玹一把拽过她，笑道：“你都没用力气，你累？”
　　棠茵茵死死的抓住自己身上的被子，脚却从被子底下伸出来，顺着他的小腿肚往上滑来滑去。
　　景玹的眼睛都红了，当下也顾不得轻重，只狠狠的拉开她身上的被子。
　　“还不让碰么？嗯？还不让碰么？”
　　低头轻咬她的耳朵，一手还绕到她身后，道：“偏要！”
　　棠茵茵被他弄的极痒，媚眼如丝的看着他，娇娇的笑出声来。
　　次日一早，青黎听屋内有声响，便只皇上和娘娘巳经起来，便悄悄的探了探头，却见一室糜乱，只不见那二人，当下心里生疑，推门而入内室。
　　进了内室，才听到哗啦啦的水声，青黎知道这件屋子连着后面的温泉，皇上和娘娘必是在泡温泉。便又退了出去。
　　方转过身，忽而听到皇上的声音：“舒服些了？”
　　竟透着说不出的宠溺粘稠。
　　另一女声，微微吵哑，只低低的“嗯……”了一声。
　　青黎虽不懂，却觉得那声音应了那一句“百媚千娇，百炼铜化成绕指柔”
　　当下脸一红，忙退了出去。
　　
    景玹番外二
    琉璃一件一件的收拾着衣裳，手里拿着一件黄色薄裙，想了想，还是放下，嘴里念念有词：“去林子里，哪能穿这个颜色，虫子还不一股脑的扑上来了。也不知裳衣场的人是不是脑子坏掉。”
　　棠茵茵躺在贵妃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一直没说话，却也没见着怎么翻书。
　　此时却是回了一句：“世态炎凉甚。”
　　琉璃唠叨了一个早上，总算是见她理会，便更加不依不饶：“哟哟哟，听听听听。也不知小姐这是在怪谁。丁点的小事儿，也值得你闹脾气到现在。”
　　她本是不想回的，可是又忍不住委屈，扁了扁嘴，告状似的说道：“他都不来，你干嘛只说是我闹脾气。”
　　“哼。太阳方下了山，就叫奴婢去关门。纵是来了，你也得瞧得见算啊。”
　　棠茵茵坐起来，气鼓鼓的道：“可你也听见他那天对我发脾气！”
　　琉璃作势掏了掏耳朵：“奴婢可什么也没听见，就看着你把人往外推了。小姐你真是好叫奴婶佩服，只不知您几时生出这样的胆魄来，敢对天子大呼小叫。”
　　“他说我不可理偷！”
　　琉璃把不带的衣服放在一起，挂在手臂上准备送到外间，听了她这句，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巳经出了门外，便回过头来，一脸无奈：“奴婢瞧着，万岁说的一丁点错都没有。”
　　说罢，挑起帘子走了出去。剩下棠茵茵一个人生闷气。
　　红稍帐暖，静玉温香。
　　她正睡着，不妨身后有人钻进来，紧紧楼着她的腰。
　　她冷哼了一声，拍掉那人的手：“无耻宵小。”
　　“我可不是。”
　　“同你说了，我身子不舒服。你去找别人吧。”
　　那人从后面狠狠的咬了她的耳朵一口：“你这记仇的小东西……都说了只是吃了一盏茶而已！她哥哥是我很恭重的大臣。”
　　“是啊，对待友人的妹妹，只吃一盏茶．未免太过薄幸了吧。”她本不想这般醋意的，可一说出口，还是幽怨难止“瞧珍贵人那一手琴弹的，当真倾国倾城。这样的佳人，莫叫人家独守了空闺。”
　　“你这磨人的坏家伙 ……”他蹭着她的脸，手上越发不老实“明日去行宫秋闱，我可是没带她的。谁也没带，只你一个妃子。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么？茵茵最乖最好了，是我不可理喻。好不好？”
　　她本来还在生气，却叫他一口一个“茵茵最乖了”给逗笑，终究没忍住，趴在他怀中笑的花极乱颤。
　　赤金吞云兽香炉里袅袅飘散沉香气息，薰得人昏昏欲睡。帐帘随着一阵阵低低的嘤咛泞声簌簌抖动，床榻发出嘎吱吱的颤响。帐角垂挂着的万字祥云如意香囊下缀着的五彩流苏都在轻轻晃动。
　　女人的声音带着虚弱和疲惫：“你……你好了没啊？”
　　“饿了这么多天，怎会好！”
　　嗷呜……她抓紧身下的被子，无奈的想，明明她才是生气的那个，可为什么好像她也是被惩罚的那一个啊！！！
　　
    承宝番外：此度见花枝
    暮春初夏，正是春天即将过去、夏天还未到来的时候，眼看一年好时光就要结束，所有的花都不顾一切开到最绚烂，仿佛要用自己所有力气，来拼将这一场繁华。
　　昭阳台上，她独自一人凭栏远眺，高处风大，衣袂翩衫，倒有一分“我欲乘风归去”的意味。目之所及，一人一骑策马狂奔，宝马通体雪白，四肢有力。临近宫门却并未减速，马上的人举起手中黄色锦旗，十二道宫门依次打开，朱红色的漆门上投下迅速抹过的黑影，不过须臾。
　　身后有人快步走来，内侍官的声音带着些许焦急：“长公主可叫老奴好找……，”
　　她这才收回神，但觉手心微痛，低头一看，原是自己刚刚太过紧张，指甲深深的陷入掌心，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承宝将手收于袖内，转身看着内侍官，问道：“找本宫何事？”
　　“回长公主，大将军王隽的信使已到，正在安华殿内候着。”
　　她点点头，并未说话，只起步离开昭阳台。内侍官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
　　昭阳台上，唯余春风凛凛，吹向不知名的远方。
　　“长公主来了。”
　　殿前总管向内传报。
　　说完，侧身先行，在前面引路。
　　和各殿一样，安华殿也有着半尺高的门槛。她抬脚跨过，殿内熏着香，是父皇最喜爱的，她一阵恍惚，竟分不清今夕何夕。
　　入了殿，上首坐着她那尚年幼的弟弟，先皇驾崩的时候才三十五岁，新君年幼，她只好默默做着第一辅政大臣。
　　皇上看到她，笑起来，说话还带着孩童的撒娇声：“皇姐！”
　　信使忙跪下给她请安，她抬手止住：“前线战况如何？”
　　“平谷关大捷，梁王的反叛军队巳经被大将军尽数镇压，不日将班师回朝。”
　　明明是好消息，她却觉得心里一颤，半响说不出话来。信使不知何意，便偷偷抬起头来看她。
　　她这才恍过神来，笑了笑：“大将军辛苦了。皇上和本宫自当出城相迎。王师平叛有功，回朝后人人有赏。”
　　信使谢了恩，方才退了出去。
　　一时殿内只有她和皇上二人。皇上和她乃是一奶同胞，亲厚自不必说，此时见殿内无外人，便从龙椅上跑下来，小小的个子，刚刚到她的腰际。
　　“皇姐，隽哥哥要回来了么？”
　　她伸手摸着弟弟的头发，过了半响才说：“是啊 ………，”
　　孩子虽小，但也看出她神色不郁，便又问道：“皇姐你不高兴么？不是说隽哥哥打了胜仗？”
　　承宝不语，蹲下去和他平视。
　　片刻，伸手揽住弟弟。这孱弱的身子，分明还是个孩子，可却要扛起天下江山，幸也不幸？
　　“若是 ………若是他拥兵自重……，”
　　说不下去，也不敢再想。
　　屋外分明是三月艳阳天，春风扶细柳，一切看起来生机盎然，暖意纵生。可她却觉得遍体生寒，心底无一丝暖意。
　　大将军班师回朝，平定了梁王叛乱，杀鸡儆猴，几个势力大的藩王想来再不会打年幼新君的主意。
　　晚宴盛大而隆重，大将军坐在皇上的左手边，和长公主一左一右的伴在皇帝身边，真应了那句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承宝喝着果酒，看着歌舞升平之下的阿谀奉承，只觉得自己这是打走了老虎了来了狼。
　　侧目看去，王隽手持着一杯酒，目光似有若无的盯着台下的舞姬，那眼神叫人捉摸不定，几个月的征战，比走的时候要瘦上许多，肤色也变得黝黑。只那一双繁星似的眼睛，依旧没变。此时似是感觉到她的目光，他也微微侧过头，看着她，暖暖一笑。
　　她毫无防备，手里的酒撒了一身。慌乱中侍女来帮她擦拭，她只能低下头掩饰自己的羞涩，耳边堪堪听到他的笑声。
　　心烦意乱。
　　晚宴直闹到子时方休，天黑的像是泼了墨，皇上年幼，早就耐不住，身子歪在龙椅上，酣然大睡。
　　承宝看过去，微微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杯子，走过去，倾身抱起弟弟。
　　身侧有人走过来，声音低沉，冷冽中却带着温柔：“我来……，”
　　她只好退后，看着那个人抱起熟睡的帝王，大踏步的朝皇上的寝宫走去。
　　一干宫女太监簇拥着他们三人。
　　皇上的寝宫有些远，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居然还能走的步履生风，她险些追赶不上。
　　似是感受到她走的吃力，王隽慢慢放缓脚步。
　　侧过头来打量她，过了一会儿，低声道：“你瘦了许多。”
　　“劳将军挂心。”
　　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王售一双幽深的眼睛盯着她，她不耐，侧过头去。
　　耳边只听到他一声低叹。
　　服侍好了皇上就寝。他二人才退出去。
　　她走在前面，方要跨出宫门，却忽然回过头。
　　王隽不妨她转身，脚下来不及收势，直直的就撞了上去。
　　承宝顺势伸手揽住他的腰。
　　他眼眸一深，过了片刻，才道：“公主这是何意？”
　　她的脸埋在他怀内，看不清表情，过了一会儿，闷闷的道：“我很想念你。”
　　他不语，反手抱住她，狠狠的接在怀里。
　　这噬骨的思念，再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
　　“我……”
　　承宝打断他：“你娶我吧。”
　　说罢，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让他迷恋的眼睛里有着太多太多的情绪，独独少了他希望看到的那一种情。
　　而此刻他的眼睛，却是炙热的，那一腔浓郁的爱，唯恐眼前人不知。
　　“你不愿意？”承宝试探的看着他“是……是因为做了驸马之后不能领兵？”
　　他的眼睛迅速的黯淡下去，嘴角勾出一个无奈的笑。
　　“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推开她，从怀内拿出一块虎形玉佩。
　　一扬手，扔在她脚前。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他笑，骇人的笑“这天下江山，我王隽若要，还需要如此手段么？”
　　他伸手脱下自己的外袍，精壮黝黑的上身密布着数不清的伤痕，大大小小，有些甚至还未痊愈。
　　“承宝，你睁开眼睛看一看，我这一身的伤，为着是谁？苏阳一战，我仅余五百精骑，面对三千叛军，险些就丧了命。可我总想着我出城那一日，你孤身一人出宫相送，说等我回来。”王隽上前一步，扳住她的下巴“你哭什么？是啊 ………你太了解我。我总是拿你无法，纵是你惹了天大的祸，只要一哭，我还不乖乖作罢？”
　　“可你根本不懂，我不气你收回兵符，我不气你用这些手段”
　　他低下头，和承宝鼻尖触着鼻尖，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湿湿的在眼下，像是一把小扇子。
　　“我只恨你不信我。我费尽心思，哪怕是搭上我这条命，可你竞是半点都不懂……你竟不懂……若是这天下没有你，我要来又有何用！”
　　说罢，狠狠的掷开她，拂袖而去。
　　大将军班师回朝当日，就交还了兵符，而后闭门谢客，对外只说养伤。
　　朝廷赏赐的东西一箱接着一箱的往府里送，加官进爵，世袭罔替。府内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只除了将军。
　　“今年的桃花，开得真好。”
　　府里的人都这样说。他听到，也只是一笑。
　　爱是什么？他不太懂得，可现在却觉得，爱大概就是你咬牙切齿，心酸委屈，却还是舍不得割舍的那个人……就称之为爱了吧？
　　他伸手折下一只桃花，放在鼻端轻轻的闻。
　　过了许久，才悠悠的道：“怎么？还不打算说话？”
　　身后有破涕而笑的声音，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恍惚间想起年幼时，在书上看到的一句侍。
　　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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