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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桃花逐水流

一
更新时间2011-5-20 9:24:18  字数：1593

　十七岁的上官语彤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华灯初上的街，三五成群的人，一点都不像她那么孤单。
　　同学们此时应该正在老师家里玩得开心吧，想想自己真没用，自取其辱。都已经没有人愿意叫上她了，还硬着头皮跟着去。
　　耳边还回响着同桌李毅一如既往地冷嘲热讽。
　　“哈，不请自来，不像你一贯的高傲作风啊。”
　　“喂，小姐，你涂了什么护肤品，把脸都擦得跟城墙一样厚了？真防风啊。”
　　当满面的泪痕都干了的时候。她拨通老爸上官鹏的电话，却是她的继母丁筱梅接听，“是童童吗？我和你爸在深圳呢，你……”
　　不想再听她的声音，直接再打通老妈的电话，“对不起啊童童，妈妈现在正在去上海的路上，明早有个会议要开，你自己呆一晚上好不好？我明天早一点回来……”
　　语彤把电话扔了出去。
　　继续漫无边际地走着，今天她真的不知道何去何从了。走累的时候，抬头看见眼前一片霓虹闪烁，好像是酒吧。便想也不想地走了进去。
　　仰头灌下了一瓶不知道名字的酒，便立刻引来一阵激烈的咳嗽，周围的人哈哈笑着，仿佛也在嘲讽她一般，语彤跄跄踉踉往露台跑去，只感到晕晕乎乎，辩不清方向。不远处几个正在嬉闹的年轻人慢慢向她走了过来，她下意识的想躲开，可是身体仿佛不听使唤了，僵硬在那里。
　　人影越来越近，看不清脸，黑呼呼的有点害怕，语彤咬紧了唇，手扶着栏杆用力向后挪动。当一张邪恶的脸靠近她时，她忽然感觉重心偏离了身体，一个莫明其妙的翻腾，越过了栏杆，向十六层的地面上冲下去……
　　有风在耳边呼呼作响，急速的气流让脸颊有些疼痛，这是往哪里去？如果是堕入死亡，怎么会如此神智清醒？还能看到四周缤纷陆离的色彩？色彩渐渐光怪迷离起来，伴随着十分奇怪的声响，语彤感到天旋地转，慢慢失去了意识。
　　还是在家里那张大床上，小猫丁丁酣睡在脚边，太阳光很刺眼，保姆兰姐又要叨唠着起床了吧，好困啊，不想理会她。
　　丁丁什么时候学会舔人的脚掌心了，痒痒的，语彤使劲睁开眼睛，吓！
　　眼前这一片景象让她呆住了，这是哪里？为什么睡在草垛子上？为什么还有一只似狼非狗的东西在那里啃着她的脚？
　　语彤一个激灵坐起身来，浑身的酸疼让她感觉这一切不像在做梦。还是正午的太阳，不过没有那么炽热，四周很安静，都是草长莺飞的田野，远处偶尔几个人影穿插往来，很像是上次去郊游的小村镇。
　　语彤站起身来，拍拍尘土，满脑的疑问：谁把她扔这里了？难道是传说中的绑架？可是身边并没有面目狰狞的劫匪，也没有绳索一类的工具。
　　当最近的一个人影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语彤惊骇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因为……这个人……竟然是长衫长发的男子，土布麻衣，肩上扛着一把类似于锄头之类的古老工具，面无表情。
　　是——古装剧——片场么？
　　语彤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乱七八糟的景物任她再跳跃的思维也跟不上了，有点晕。
　　先找个人问问。还好，还有人。
　　“先生……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语彤拦住了田间正要开始劳作的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
　　男子上下打量了一下她，“这里是中堂镇”，所幸他没有吐出一串听不懂的语调，不过还是有些怪声气，不像平常人。
　　“那你们，在拍戏吗？”她紧接着问，大脑里无法想像会有否定的回答。
　　男子越发疑惑起来，“拍——戏？请问姑娘问的可是地名？”
　　语彤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难道是凡尔纳小说里失落的世界？或是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一群被历史遗忘了的人群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世隔离着？
　　再也忍不住了，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冲口而出：
　　请问今天是哪年哪月？星期几？
　　中堂镇是属于哪个城市？
　　你们为什么穿的衣服那么奇怪？
　　男子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难到了，一脸迷茫，不过终于还是能回答到一两个：
　　今日乃南汉高祖帝24年七月初十，中堂镇是为增城西南三十里，本人衣衫……是否有何不妥之处？小可倒认为姑娘衣衫委实稀奇，莫不是我中土人氏？
　　语彤听不下去了，除了知道增城是属于广州外，其他的她都恨不得去找历史地理老师问个究竟，眼前男子见她行为举止恍惚，不敢再多问，悄悄走开了。
　　不是绑架事件，不是失落文明，而是——恐怖的——穿越了！


二
更新时间2011-5-20 9:25:15  字数：2542

　多么诡异的经历。来自2002年的上官语彤对穿越小说略微看过一些，总结下来是现代人欲求不满时对古代的YY，通过穿越时空回到古代，变成超级美女或英雄，干出轰轰烈烈的事情来，填补在现代的碌碌无为与庸俗而已。
　　穿越是恐怖的！语彤在2002年常常这么想，就像现在她在XX帝XX年的时代重新坐回草垛子上想的一样，她得再好好想想，先镇定一下思绪，然后再考虑在这个没有苹果机没有哈根达斯没有阿迪没有因特网的时代里该怎么度过，以及没有热水器没有马桶没有空调没有冰箱的世界里该怎么生存。
　　最重要的一点：能回去吗？继而衍生同样重要的一点：怎么回去？
　　继续发愣了大概半小时后——现在语彤没有时间概念了，手表没有带，手机丢了，估计的。她决定认真面对这一切，现在是白天，比较好求助，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可是，求助什么呢？这里的人不把她当怪物就已经万幸了，还要求助他们送她回家吗？不行，应该是先找到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弄清楚这是哪里，再去找找有没什么高人能听得懂她的，然后作下一步打算。
　　放眼望去，南边是一条溪流，向北蜿蜒，西面一片山峦绵绵不太像有庄户人家，而往东却是茂密的树林，不识路的可能会迷失，还是往河流的上游一路寻过去看看。
　　七月的骄阳似火，不过语彤却明显地感觉到没有在现代那么炎热，根据刚才的了解已经知道这里还是属于广州地界，那么凭这样的温度就可以证明几百上千年来，地球的温室效应是何等严重了。
　　等等，现在应该还可以证明一件事件：她并没有离开广州，换句话说，当时从高楼坠下时，她与地面都没有发生过任何移动，只是周围的景物倒退了时光而已。真令人欣慰，至少离家并不太远，如果有个指南针，还可以去找找家里的房子在古代时的旧貌。而且，如果要回去，最好也在这附近，这样穿回之后仍然可以很快到家。感慨一下吧，其实就这么咫尺天涯，隔着的，只是千百年的时光而已。
　　至于时间，南汉高祖帝是哪一国的皇帝？语彤慌乱的心思无法仔细回忆曾经学过的历史，南汉，是属于汉朝的吧，那么应该是在东汉西汉之后，也就是公元九百多年那时候的历史，具体的就再也想不起来了，只有向这里的人去询问。所幸，还没有语言交流的障碍。
　　沿河而上，视野渐渐开阔起来，原来这个村落还是有不少人家，此刻正炊烟袅袅，一派安乐景致，语彤小心翼翼走近一户干净小巧的茅屋，只见大门虚掩着，还有人声传出。
　　“请问，有人在吗？”语彤问道。
　　没有人回应，刚才听到的人声也平静了，等了一会儿，再没有动静，语彤觉得很奇怪。径直推了推门，也许是刚从阳光下走进来，屋里光线有些暗，待适应了这些黑暗后，语彤看到了瑟缩在床边的一对母女。
　　那女孩约莫十五六岁年纪，样子清秀却一脸惊恐，旁边紧紧抱着她的应该是她的母亲，大概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她们紧张地看着眼前的语彤，一言不发的等待着什么。
　　语彤也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先开口。
　　“对不起，打扰你们了，我只是来问路的。”
　　也许是看清了语彤的相貌，母女俩开始没那么仓皇了，“你是什么人？”中年女人开口问道。
　　“我是外地人……我迷路了，想知道怎么走出村子，到……到镇上去”，语彤一时也不知该去哪里。匆忙间想到如果去繁华一些的地方，可能还有人见多识广，不至于如此惊惶。
　　一旁的女孩上下打量着她的奇怪衣着，末了又看看母亲，中年女人也发现了语彤的奇怪之处，不过没有多问，只回答道：“翻过这座青峰山便是中堂镇。”
　　语彤见状不敢再多留，匆忙退出，却在门外柴禾堆上看到有一堆衣衫裙带，好像是弃在这里的。她想了想，拿起衣衫再问道：“这些衣服，是不是不要了的？如果不要可以给我吗？”
　　屋内两人再对望了一眼，中年女人开口道：“你若要便拿了去吧。”
　　语彤赶紧说了声谢谢，便抱起衣衫转头继续上路。这下不用再怕别人奇怪的打量了。
　　现在，除了头发还是现代人的马尾外，十七岁的上官语彤已经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古代小女孩了。衣服大约还有八成新，碧绿的颜色很清新，却有些不似庄户人家的衣着，倒像是奴婢一类的打扮。
　　行至半山，语彤已是气喘吁吁，口渴难耐，可现在已是前后不见人家了，该去哪里找点水喝？只见脚底下这座山峰郁郁葱葱，山岩峻秀，也许某处会有清泉所在，语彤思忖着，继续四处张望。
　　将四周搜寻了一遍，好像西南边往下有流水汩汩声传来，太好了，语彤为之一振，快步向着流水声向寻去。只见一块高大突兀的岩石下，一股涓涓细流正从石底漾出，虽然只有两尺来宽，但泉水清淯潺潺，柔长绵绵，淌过一块块碧苔覆盖的石头，在横断处急速而下，发出清脆的水流声。
　　语彤急不可待的弯下腰，用手掬起清泉饮了起来，一阵畅快之后，又开始清洗她那满面尘灰。正惬意时，却听岩石下传来人声：“喂，石上可是有人在洗刷？”
　　语彤一惊，荒山野岭里这声音显得很空旷，不知是什么人，俯过身子往下一看，只见山岩下立着一人一马，那高大的马匹是枣红色的，背上黑色的鞍鞙尤为显得名贵，旁边紧靠着的那人也是英武挺拔，和这马相得益彰，此时他也正仰着头向山头上看，他一身湖蓝长袍，腰间系着琉璃色的玉带，让身姿显得俊逸修长，头顶上的发髻用碧玉簪子横绾着，发冠也是青铜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大概二十出头年岁，目光清朗，剑眉斜飞，看上去十分俊朗又器宇轩昂。
　　那人也看到了语彤，见她不作声，朗声再问道：“姑娘，可是你在这泉中洗刷么？”
　　语彤一怔，“是啊，有什么问题？”
　　“姑娘若是清洗物什，理应到下游水源去，不然使得这一处泉水污浊，让旁人如何饮啜？”
　　语彤心道，这人藏在在石头下又看不到，现在还猛的跳出来指责，好像这泉水是他家的一样，难不成古代也有钓鱼执法。心下不服气，道：“不好意思，我没看到你。”
　　那人语调似有不快，“但凡路人皆知在水源头不可就地清洗，以免下游之人误饮了污水去，就算姑娘看不到在下，或是只得姑娘一人，也不可因性使然，以他人无视而为之。”
　　语彤愤于此人啰嗦，一点小事也喋喋不休的教训，俨然一派道学样，令人生厌。本想向他请教路线的，又觉得此人怕是要让她赔罪才罢休，还是不惹为妙。当下不再理会他，穿上鞋子，还煞有介事地在地上跺跺脚，这一跺不要紧，底下一处已经裂了的石块完全断开来，篮球大小的石头直直向山下砸去。
　　山下那人大惊，石头呼呼生风，对着马匹而去，只见那人一个箭步退至马前，侧身对着石块反掌一击，石块顿时被推开数丈远，落入山下，一片细碎之音，沙沙漫至山谷。再回掌一看，手心已被尖锐的棱角划伤，鲜血直流。


三
更新时间2011-5-20 9:26:51  字数：1851

　语彤吓呆了，那人愤然扬起脸，直视着她。看来，他一定是误以为语彤故意将石头踢向他的，现在已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语彤结结巴巴慌忙道歉：“对、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说着拖起早已发软的双腿，一步步走下岩石，来到那人跟前，“你没事吧？要不要紧？”
　　那人毫不理会语彤，自顾取了丝帕，将手掌包扎起来，又走到马跟前去抚慰一番。语彤无可奈何地跟着，道：“去找个大夫看一下吧，不然……”，“不必了，姑娘脾气可是大得很，一语不合便要动手，告辞。”他冷冷回应道。牵了马，扬长而去。
　　语彤心下愧疚，但这人又不理不睬，看他也是向城镇方向去，索性耍赖到底了，当下紧跟在马后，小心搭起话来。
　　“先生，你是去镇上么？”
　　那人目不斜视，也不作声。
　　“那个……我也要去镇上，可是我是外地人，不知道路怎么走，我可以和你一起吗？”语彤继续道。“我刚才真的是无心的，伤着了你我很抱歉，请你原谅。”
　　那人转过身来道：“请恕在下与姑娘素不相识，同行恐惹人误会，请姑娘不要再跟着在下。”
　　语彤语塞，只好可怜巴巴望着对方，心里一时悸动，难过与委屈油然而生，为何在古代求助就这么难呢？忍不住鼻子一酸，流下泪来。
　　撑了半天的坚强终于顶不住了，在这么一个人生地不熟的时代，自己无依无靠，连今天的晚饭也没有着落，恐怕还要流落街头，又不知道怎么回家，还要受这样无情的回绝……她低下头，抽泣起来。
　　那人终于回过头，缓下语气道：“你可是有何难处？不妨直言，看我能不能帮到你。”
　　见事情有了点转机，语彤反而更加伤心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遭遇，可是这里的人都一样，必须要说出来，看看对方如何回应再说。当下简单叙说了一下自己的来历，再说至去向时，便无助地望着远处，不知所措。
　　那人听完语彤的经历，半响，才作声道：“姑娘所言实在是荒谬至极，匪夷所思，在下越发觉着不可理喻，看来在下帮不了姑娘。”
　　语彤心急却无可奈何，靠前一步道：“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只是想说出来而已，也没想着你能帮上什么。我只是觉得很害怕，在这里一个人也不认识，没有东西吃，也没有地方住，我……”
　　那人叹了口气，解开马背上的包袱，取出些银两，递给语彤道：“想必姑娘也是囊中羞涩才编排出此番奇怪的来由，不过在下也不便多问，能帮到姑娘的，也就至此了。”
　　语彤呆呆看着他递过来的银两，这些第一次看到的奇形怪状的物件，可也就是她沦落在此必不可少的东西了。再看那人，目光诚挚，没有丝毫揶揄之色，终于双手接过。
　　那人转身欲行，语彤却抢先一步拦住了他，“我们一起吃晚饭吧。”对方有些惊诧于她的直白，不过看看天色已晚，应允道：“也罢，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栖梧客栈店如其名，布置精巧落致，再加上为村庄至镇上的第一家客栈，所以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店主与小二倒也没有因为客多而露出怠慢，语彤二人落座后，即刻奉上了清茶。
　　见那人极其斯文浅饮一口后，语彤这才稍稍安下心来，借此先弄清此人来历。
　　“请问，先生贵姓，怎么称呼？是哪里人呢？”
　　那人略一颔首，“在下姓刘，字少卿。江南人氏。”
　　“你好，我叫上官语彤，今天非常感谢你，给你添麻烦了。”
　　刘少卿听着她奇怪的措辞，未置可否，只微微一笑。语彤也看出此人其实好脾气，还极有修养，看来要了解自己所处境地，还得向他请教。
　　自此，语彤终于知道了她可悲的穿越年代，正是五代十国的混乱时期，公元941年。五代指的是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次第更迭的政权。十国指五代之外十几个割据，主要有前蜀、后蜀、吴、南唐、吴越、闽、楚、南汉、南平、北汉，统称十国。十国只是称其大者，实际上还有不少割据政权，而她所在的地界，正是十国中的南汉，南汉属于广东、广西的地理范围，而此时的日期，正是南汉高祖帝24年七月初十。
　　从刘少卿口中，语彤也大概了解到这个乱世目前所处的境地，前蜀及后梁已被后唐所灭，但残暴的契丹又将后唐取而代之，而十国中的南唐国力正蒸蒸日上，已经灭了吴国，在十国中取得了举足轻重的地位。刘少卿正是来自江南金陵，南唐的都城。不过到南汉的原因他并未提起，语彤也不便多问。
　　两人茶饭之后已是夜晚，见语彤没有任何打算，少卿忍不住开口问她是否在这里住宿，这一问倒让语彤占了先机，只说直接让少卿作主即可，这一路两人将结伴而行。看来这个丫头模样来历不明的小姑娘是缠上他了，少卿只有暗自叹气，无可奈何，只待明日到了镇上再作计较。
　　聊不多久，两人已渐感疲累，少卿去马厩探马，语彤一人坐着喝闷茶，虽然浑身困乏，但心知今夜将难以入睡，这一天的经历实在是无法述说的不安与恐惧。只希望一觉醒来时，依然躺在家里软软的大床上，所有的一切只是南柯一梦罢了。

四
更新时间2011-5-20 9:27:23  字数：2409

　正胡思乱想着，一阵清脆甜美的歌曲飘入耳际，侧目一看，原来堂上左角落一名少女正在卖唱，身边一名青布短衫的老者拉胡琴伴着调。两人许是刚进门，老者一身风尘，还在不停的喘息，少女也是汗珠密布，发丝绺绺贴着前额，生得眉清目秀，娇小可人。
　　一曲终了，少女抬起头来，扫视众人，对大家微微一欠身，用清清脆脆的嗓音说：“小女子晴岚，与家父流落在此，卖唱为生，还望各位贵宾体恤。唱得不好，请多多包涵！”说毕盈盈起立，手拿一个托盘，在席间讨赏。客人们并不踊跃，盘中陆陆续续，落进一些铜板。来到语彤前面时，语彤赶紧摸摸口袋，除了少卿给的两锭银子外，已没有多余钱财，只好难为情地冲少女笑笑，少女见她年纪与自己相仿，那尴尬的样子却是诚恳，便冲她微微一笑，点点头行开了。
　　语彤看着她，好感顿生，正想着稍后过去聊聊，忽听一阵粗声粗气的嚣张声音传过来，
　　“大爷我正要就寝了，你这小姑娘唱得不错，来吧，到大爷房里唱去，多多打赏。”言语间一只肥胖的手便伸了过来，少女一惊，正待作答，身后的父亲已行至前面挡住了来人，“大爷，行个方便，别为难我们父女了。”眼前那人三十上下年纪，五短身材，黑黑胖胖，却身着富丽华贵的长衫，想来是官宦人家，难怪如此霸道。
　　那纨绔子弟只当老头是空气一般，直接拨开他，继续向少女走去，一把拉住少女的胳膊，身体也凑近跟前，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邪邪讪笑着。少女早已急得满脸通红，眸子里泪光点点，一副无助害怕的样子。
　　语彤也看得着急，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不如赶紧请少卿过来救人。正待跑向后院，迎面却撞上一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来人轻轻扶住她，语彤还没看清此人模样，他便已向少女走去，一把抓着那纨绔子弟肩膀，那家伙便疼得呲牙嚎叫起来，手也松开了少女，扭着肩想挣脱开去。
　　语彤心下雀跃不已，待看那侠士，却只是一名少年，样貌稚气未脱，眼神却犀利逼人，黝黑冷峻的面孔刀削一般坚忍，此刻他正盯着眼前那家伙，下巴微微抬起，一副桀傲不逊的神色。再看他身穿的衣着，也有些奇怪，好像不是中原人打扮，上衣为浅色襟衣，紧袖管上镶着各色花边。外罩着浅蓝色领褂，下穿浅色长裤，腰系短围裙，镶宽花腰带，头梳独辨，发间系着的綄带充满了塞外异族风情。
　　语彤好似看到了日系漫画中的美少年，一时竟呆了，只见少年周围呼一下冲上来两人，皆是一脸凶相，看样子许是那坏蛋的仆从，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二话不说，便一记铁拳打向少年，少年毫不闪避，只伸了另一只手，迎着拳风一抓，将对方的拳头牢牢扣在了手里，再猛一使力，那打手也似主人般大声喊叫起来。少年双手齐齐一推，两人一下倒退数步，跌进了角落里，少年再大步走近，将最近的一张桌子掀起，扣在两人头上，于是两人的身上脸上满是汤水菜肴，狼狈不堪。直到店主赶紧过来相劝，那恶人三个才连滚带爬的跑开了。
　　语彤看得过瘾，少女与父亲已向那少年道谢，相扶而去。少年转身走向店主，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般，轻声道：“我住店。”店主正指挥着小二收拾屋子里的一片狼籍，听少年要住宿，却露出了为难之色，道：“这位小客官，刚才那伙官爷，可是晋王府的人，他们常常来这里生事，让我这小店都损失不少，这种欺人的恶行已发生好几桩了，据小的惴摩，怕是一会儿便会回来滋事，小客官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也免得再起冲突。”
　　少年一愣，便转身行出大门，半晌又返回来，对店主道：“掌柜，这里四周已没有客栈可以落脚，我就住在这里了。”店主正待拒绝，语彤早已看不入眼，走上前道：“掌柜，你这么胆小怕事，怎么做生意，就因为以前店里没有人行侠仗义，才让恶人来骚扰，如果大家都像这位客人一样伸张正义，你们还会受欺负么？你应当是多留些江湖义士在这里的好，反倒拒人于门外，看来你也是为虎作伥的人了。”她一脸正气，其实在现代还真没有这样的勇气。
　　店主听得汗颜，羞愧道：“姑娘教训得是，这里也就我一家小店，刚才怠慢小客官了。”便吩咐小二准备客房。少年感激地对语彤点点头。二人当下落座，少年端起桌上茶水一口喝下，像是干渴之极。语彤寒喧道：“你好，我叫上官语彤，认识你很高兴。你是赶了很远的路么？”
　　少年一愣，似乎不是很明白语彤的客套，便答道：“我从塞外过来。”语彤再给他倒满茶水，道：“刚才你真是厉害，我一直在旁边看着，揍那帮家伙真过瘾！”少年微微一笑，道：“他们人再多来些，我也不怕。”语气十分自信，却也脱不了少年人的稚嫩。
　　正交谈，少卿从门外走进，语彤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心想刚才的好戏他都错过了。少卿入座，道：“后院管马的人偷懒，给些混着稗草沙石的饲料喂马，那草还淋了雨水，腐烂不堪，所以我只好自己挑些好的草，重新喂过。”
　　那少年见少卿衣着考究，喂个马也如此讲究，想来也是有钱人家的子弟，心下十分鄙夷，一脸不屑之色，侧目不看少卿，少卿道：“这位是……？”语彤心想，却还不知他叫什么名字呢。便当即问道：“呃……这位英雄，还不知尊姓大名？”
　　少年目不斜视，道：“我叫阿龙。”
　　少卿见状已明白此人几分想法，也不计较，道：“在下江南刘少卿，到兴王府探亲，不知龙兄是否也去兴王府。”兴王府即当时南汉的都城，在其时十分繁华富裕。
　　阿龙一征，道：“我也要去兴王府，不过我……是经商的。”少卿道：“龙兄年少英武还懂得经商之道，在下佩服。”语彤怕少卿寒喧起来没完没了，他们这种富贵人家最是虚伪了。忙简单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少卿也露出了几分钦佩之色，又对阿龙赞叹一番。语彤道：“刚才掌柜说那伙是晋王府的，也不知多大来头。”少卿一听眉头微蹙了一下，道：“是晋王爷的府上，难怪如此霸道。”语彤知是王爷，也心想是够威风。
　　阿龙道：“我才不知是什么进王爷出王爷，若再敢来，管叫他只进不出。”语彤大笑，少卿暗笑此人虽有胆识，却是大字不识，稍有粗鄙。
　　三人聊至夜深才各自回房休息，语彤独自对着黑漆漆的深夜，张大眼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这么想家。妈妈是不是已在满世界找她了？她该有多担心啊。想着想着，语彤眼睛模糊了起来，泪水顺着眼角流进了耳朵，温热而湿润。


五
更新时间2011-5-20 9:29:17  字数：2542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语彤一个激灵从床上跃起，不知昨晚阿龙有没有遇到王府的人来寻仇，也不知少卿是不是扔下她走了。赶紧跑出屋外，却见少卿已整装待发，见她披头散发冲出来，也没多问，只道：“快些收拾行装吧，我们要赶路了。”语彤点点头，松了一口气，道：“我以为你不等我了。”少卿道：“既然已在昨日允诺了你，又岂会食言，你也太小人之心了。”语彤吐吐舌头，连忙回房拾缀。
　　一路上再没见到阿龙，语彤忍不住提起他，又为不能同行而面露婉惜之色。少卿道：“其实昨夜那人来历甚是不明，还是少招惹为妙。”语彤道：“江湖人士都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的了，何必要追究底细。”少卿道：“江湖人士大多是不愿透露行踪，不过也不像他这般奇怪，似是要办一件什么大事一般。”语彤奇道：“你又看出什么了？”少卿道：“首先此人是异族人不假，但我看到他颈间似有青色纹刺，这是番外奴隶的标记，也就是说，他是个奴隶，但他衣着也够上乘，又不像是下人，还有，他明明只是孔武有力，大字不识，且年少气盛，不识礼节，根本不可能是商人，可他偏偏说自己是来经商。所以我说此人复杂，不要去招惹。”
　　语彤恍然，暗自佩服少卿的细心与见识，道：“原来如此，不过我觉得他不管是什么人，总是心地不错，不是坏人。”少卿笑笑不答。
　　行至晌午，已到了镇上，但见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只是小镇便已如此热闹，想来京城应该是繁华之极。语彤忍不住感叹在历史上混乱的五代十国竟也会曾经有盛极一时的地方割据。
　　其时正是南汉的繁荣时代末期，高祖刘岩在位的第24年，公元941年。刘岩与周边邻国的关系都维护得很好，又兴办学校，提倡教育，在国内推广科举制度，使南汉国力日渐强盛。不过南汉君主都极其奢侈，统治十分残暴。刘岩在位也就25年，故此时已是新君主政的前一年，刘岩已颁布了太子令，传位于自己的大儿子宾王—秦王刘玢，但其他藩王如雍王刘耀枢、康王刘龟图、晋王刘晟等二十余人，却心存不满，蠢蠢欲动夺嫡，境内阶级矛盾非常尖锐，
　　语彤一心只想寻求见多识广的能人异士，却不时从何打听，正想向少卿请教，却见正前方驰来一匹快马，到了她二人面前停下来，一个浓眉大眼的英武青年下马径直奔到少卿面前，耳语了几句，少卿脸色微变，转身向语彤道：“姑娘，在下有急事需尽快赶路，现在已到了镇上，就请姑娘自便了，告辞。”说罢便纵身翻上马背，与那青年一骑绝尘而去。
　　语彤还未及反应，伙伴已不见了踪影，她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真是该死，为何之前没有先把问题向他说明，现在可好，又是她孤身一人了，依然无所适从，头脑一片茫然。
　　少卿与那青年快马加鞭，不到日落时已到了兴王府，二人在一处庭院前跃下马，那青年对着红漆大门拍了三下，便有一管家模样的人过来开门，见是二人，也不多问，领了即往堂内走去。行至别院，是一处幽香静雅的林园，园间几处石桌石凳，靠着一条溪流摆放，溪流两边青石板上苔绿点点，一派风雅格局。
　　林园主人正站在溪旁，背负双手而立，见少卿二人，即刻快步迎上来，他二十五六年纪，身形瘦削修长，一袭白衣胜雪，不浓不淡的剑眉下，狭长的眼眸似潺潺春水，温润得如沐春风。
　　少卿向主人抱拳道：“云浩兄，抱歉来迟了，让你久等。”沈云浩道：“你我兄弟还这般客气，快坐下我们慢慢细说。”又对站立一旁的青年道：“展鸿也坐吧。”青年谢过，借一步坐下。
　　云浩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少卿，道：“他们还是同意了提亲，看来喜事之后，便是战事了。”少卿扫过信，沉思片刻，道：“楚王马殷现在是腹背受敌，危在旦夕，这件事已是众所周知，他现在向我朝提亲，必定是借此向我朝求援，我们没有理由去揽下仇敌。看来皇上的心思，真是难以揣测啊。”
　　云浩道：“不知太子刘玢对此事有何看法，我们是不是去打探一下？”少卿道：“太子本来就毫无主见，且唯皇命是从，生怕忤了他父亲，丢了皇位，所以，他的看法，没有任何意义，我们还是不要去找他了。”
　　云浩点头称是，道：“如此一来，我们也只有旁观了。”
　　少卿忽问道：“近来可看到有什么行踪奇怪的人来到兴王府？”
　　云浩道：“你这一问我倒想起了，最近是有些衣着奇怪的商人来到城里，可是看不出是做什么生意的。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
　　少卿点头道；“那这样我就大概明白些了……云浩，你不用着急，结亲这件事，也许还有变数。”
　　云浩奇道：“怎么，这两件事有联系？”
　　少卿笑道：“我们现在对于阻止结亲已是无能为力，不过难说有他人也在着急。”
　　云浩恍然：“不错，马殷的死对头，大理段氏。他们肯定也知晓了联姻之事，呵呵，应该会比我们更着急，如此——。”
　　“如此看来……会有好戏要在这兴王府上演了。”少卿走到溪边，轻轻抚弄着堤上柳枝，接过云浩话头，慢慢说道。
　　语彤已经整整游荡了一下午，烈日炎炎下不知方向的迷惘让她感觉非常眩晕，已经向十来个路人打听过了，能人异士在他们眼中，要么是算命测字的神棍，要么是武艺高强的大侠，根本没有她想找的所谓有仙风道骨的隐士。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高人隐士也大抵不会在这闹市中出现吧。忙了半天，白费了一番力气。就目前看来，见多识广的人，语彤就只知道一个，那个跑得没有了影的刘少卿。看来还得去找他才行。但人海茫茫，他在哪儿？
　　正寻忖着，忽然感觉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转头一看，却是个慈眉善目的陌生中年女人。
　　“小姑娘，你可是来找人的？”对方和善地问道。
　　“是啊，我来……找亲戚”，语彤讪讪的不知怎么回复。
　　“我看你在这里转悠半天了，找着没有？”
　　语彤失落地摇摇头，叹口气，“大概，他们搬走了吧。”
　　“唉，我也是来找我侄女的，半个月前跟人跑了，也不知是死是活……”那女人一脸艾怨。
　　语彤也不知如何安慰，打了几句寒喧，正要离开，那女人却拉住她道，“姑娘可认识一个叫秀莲的年轻女子？”
　　语彤有些诧异，心道怎么问起我来了，便摇头说不知。女人叹道：“我这见天的找人，都糊涂了，方才想起茶饭未进，小姑娘，我这累得走不动了，你能不能代我去找点干粮充充饥。”
　　语彤心想自己也饥肠辘辘了，于是便应允道：“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吧。”
　　那女人感激地点点头，两人一起走进饭馆。才坐定，女人道先去如厕，一下子不见了人影。
　　片刻，茶饭端了上来，那女人却没再露面，语彤也不等了，自己先填饱肚子再说。正吃着，门外人声喧哗，接着走进几人，却是对着语彤而来，还未及她反应，先前不知所踪的女人却跳了出来，抓着语彤对众人道：“她就是秀莲！！”


六
更新时间2011-5-20 9:29:48  字数：2445

　直到被架上了马车，语彤都没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就这么被稀里糊涂地当成了另一个人。可这些人都不容她分辩的，还好车里另一个小姑娘见语彤惊慌失措的模样，才告诉了她事情的原委。
　　原来皇宫里半月前跑了一个宫女，上面责罚下来要人，管事的急了到处寻找。而方才那个女人，正是宫里管丫头的大娘，她正愁交不了差，忽见穿着宫女服的语彤，又认出衣服正是秀莲的，这才不管三七二一，拿了交差。难怪刚才那女人说了，让语彤要么承认害了秀莲，要么乖乖跟她回去。这下语彤才明白那话是什么意思。如今被人困住，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马车行了许久才停下，从车里跳出来时已是华灯初上，语彤终于见识到了传说里皇帝的深宫。
　　只见烛火点得辉煌，与这些日子来语彤在民间看到的灯光大相径庭。古时候的夜晚，其实并不像电视剧里看到的那般繁华，到处都是昏昏沌沌的灰暗，就算是镇上，也和现在的乡村野外一样冷清。而现在的皇宫，却是与现代的夜相差无几，每一处的亭台楼阁里里外外都挂满了灯，且造型别致，精巧绝伦，让语彤看得眼花暸乱。也许这里是**，所以并没有很多守卫，一行人绕过两处宫殿后，开始感到凉风阵阵，原来这里靠着水潭，所以在夏季也觉得清凉无比。微风还送来醉人的花香，想必这**最多的便是奇花异草了，继续前行，只见一道银瀑从山边倾泄而下，落入一座大池塘里，塘中开满了盛夏的荷花，在星夜显得柔美之极，池前便是一座小巧的殿堂，顶上镌着“听雨轩”三字。
　　语彤赞叹着这深宫大院的鬼斧神工，心道若是长年居于此地，岂不是神仙一般逍遥？才稍稍安下心，几人已越过听雨轩，来到了堂后一座简朴的别院。
　　推开两扇红漆大门，眼前一派忙碌的景像却把语彤惊呆了，原本只以为古代的劳动人民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可现在这一群进进出出的人，分明像是机器一样在干活，彼此也没有语言的交流，一切仿佛都已经按部步班，无需多言了。他们有的在浆洗，有的在劈柴，特别是几个身材还没语彤高的小宫女，竟然还在弯腰挑着水往一个偌大的池子里倒，这得倒到什么时候啊！语彤一时还没有从天堂与地狱的巨大落差中适应过来，一行的几个人已经规规矩矩地在院子里站成一排听候发落。
　　那女人进屋通传了一声，不一会，另有几个女人簇拥着一个年近花甲却精神矍烁的老太婆走了出来。老太婆慢慢踱到语彤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训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逃出宫去！”未及语彤争辩，旁边那女人已附在老太婆耳边，叽叽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老太婆脸色反倒和善了些，不再向语彤问话，只对那女人道：“好好调教，切勿再生事端。”女人诺诺应允，其他人便尽数散去。只留下那女人和一脸迷惘的语彤。
　　此刻语彤已是疲惫不堪了，几乎没有力气再追问那女人，只定定看着对方。那女人先开口了，道：“不是我为难你，秀莲是这里的宫女，半个月之前跑了，找不到人我这里没法交待，偏生你穿着她的衣服跑到我面前，我看你也是无家可归的，不如就跟我进宫吧，一来我交了差，二来你也有个落脚之处。今后，我也叫你秀莲吧。”说话间却依然是一副和善模样。
　　除了暗暗后悔乱穿了别人的衣服，语彤已经无话可说了，现在自己就像是砧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只有先应允下来，才能看看有没有机会逃出去。当下点点头，问道：“那我都在这里做些什么？”
　　女人见语彤毫无对抗之意，暗自放下心来，道：“你要做的事情我会一样样教你，现只跟你说说在这里的礼数，还有作息的时辰，你可不要忘记。”顿了顿，见语彤不作声，又兀自道：“方才那位婆婆是这里的主事，你可称她为邓婆婆，具体的事情是我来操办，我姓姚，你叫我姚大娘便是，还有另两位大娘，是姓邱和姓潘的，明日一早便可见着，也是这里的管事，大小事情可先与两位管事请教。其余众人各自分工做活，明日我会给你安排，记住了，这里是子夜一更时分歇息，清晨五更就要起床开工，你不要误了。”
　　语彤心想：“吓，这还有没有点人权的，难怪秀莲要逃跑，还是人过的日子么？”
　　姚大娘见语彤脸色不满，又安慰道：“做熟也就习惯了，我们还有邓婆婆，还不是一步步这样过来？做得好，主子有赏的，还能攒下点私房钱带给老家的。”语彤更鄙夷了，心道：“还给我描述职业发展前景啊，切，别说我到你这个年纪当管事了，可能就这么两三年，我就给你们折磨死掉了。”姚大娘察言观色，不再诓语，遂问道：“你可还有不明白的？”语彤懒懒道：“没了。只有一个问题，我今晚睡哪？”
　　天色微亮时语彤便被一阵喧哗声吵醒，猛然想起该起身干活了，现在自己已是奴婢，必须得忍气吞声才有立足之地。慌忙坐起，却怎么也找不着鞋子，抬头看时，自己心爱的耐克鞋正被几个宫女争来夺去的把玩，想是她们没见过此等稀罕的玩意。
　　语彤很是生气，一把夺过鞋子道：“还给我，有什么好看的！”那拿着鞋子的宫女见她新来便如此张扬，板着脸欺到她身前，道：“看来你是不懂这里的规矩了，还是让我教教你罢。”说完一个巴掌就扫了过来。
　　语彤莫明其妙挨了一记，脸上火辣辣的生疼，想到从小到大还未受过如此委屈，眼泪就止不住流了下来，脸上却是依然倔强，扬起头，狠狠瞪着那名宫女。那宫女见她不服软，更来劲了，伸手就过来抢她的鞋子，口中嚷道：“把你这妖物烧了去！看你嚣张！”
　　此时旁边另一宫女连忙拉住道：“时候不早了，大家赶紧去干活吧。”说罢对那宫女道：“月华姐别生气了，姚大娘马上就要过来，稍后再理会她。”那宫女月华忿忿喝斥了几句，转身离开了。劝架的宫女走过来，把语彤扶起道：“月华是这里的大姐，我们都挺怕她的，你没事就不要去惹她了。”
　　语彤含泪点点头，道：“谢谢。”那宫女对她笑笑，“我叫舒屏，有什么事就找我，别担心。”
　　这一上午语彤在充满了斥责声与谩骂声中渡过，她目前的主要工作是晾晒衣物，别看就这么一项简单的工作，那么几个动作，可一会儿下来，腰腿就酸痛得不行。而且语彤根本没有力气将衣物上的水拧干，又湿又沉，举了半天都晾不上去。和衣物一起源源不断送过来的，还有这样那样的责备，让语彤觉得很绝望。更可气的是旁边一名叫宝嫒的宫女，手忙脚快地把一盆盆水往她身边倾倒。有了早上的教训，语彤敢怒而不敢言，心里愈发渴望尽快逃离这里。
　　

七
更新时间2011-5-20 9:30:14  字数：2016

　中午时分开始用餐，本以为可以坐下来好好休息片刻，才发现原来宫女连吃饭都是站着的，那个盛饭的老太婆就像是把自己家的饭打赏给叫花子一样，舍不得多给点汤水，语彤一边怨恨着这非人的劳役，一边寻找着舒屏的身影。
　　舒屏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一个馒头，喜滋滋跑到语彤身边，“给你一半。”她取了半个递给语彤。
　　语彤高兴坏了，劳累了一上午，山珍海味也没有此时的馒头可口。“你从哪儿弄到的？”“呵，送饭的邱大娘啊，她最怕我缠她了。”舒屏得意的说。“你真厉害。”语彤羡慕道。
　　舒屏道：“我看姚大娘对你也很好啊，新来的一般都是担水劈柴，晾晒衣服可算是轻巧活儿呢，都不会轮到新来的，嘿，姚大娘是你亲戚么？”
　　语彤摇摇头，“我是她骗来充数的。”她没好气地说。
　　“这样啊……”舒屏好像有点失望，把手里剩下的一点馒头啃完，正要离开。语彤又拉住她，道：“你别着急走啊，我想问你一下。这里的人是属于什么部门啊，怎么感觉都是苦力？”
　　舒屏道：“这里本来就是杂役房，是宫里最低等的地方，没有一个人愿意呆在这里的，我们都是没有钱贿赂上边，而且大多都是被买来的孤儿，没有背景，谁肯照顾我们啊。”
　　语彤道：“那，这样的日子就是没完没了的了？有什么……其他方法可以改善一下的？”
　　舒屏撇撇嘴，“被折磨死，或是气死，就解脱了。”
　　语彤还想再多沟通一下了解她的想法，不过舒屏好像不太愿意聊了，只好作罢。
　　夕阳西下的时候，语彤有点支持不住了，双腿站得麻木不堪，手也几乎脱了臼，肚子的午餐早已荡然无存，体力透支得厉害。只好磨磨蹭蹭地做，好容易又熬到了晚饭时分。依然是红薯糙米，语彤吃得心里窝火，心里还盼望着舒屏找点什么充饥，可惜夜晚灰蒙蒙的，看不到她了。
　　吃过饭后照例继续工作，可是语彤现在宁愿被打一顿也没力气做了，她蹲在院子角落，看着其他人的忙碌，硬着头皮准备迎接劈面而来的惩罚。
　　果然这里的人都是见不得别人闲的，不消一刻，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气势汹汹地在暮色里走过来。
　　她像抓小鸡仔一样提起语彤，语彤这才看清她的模样，这分明就是一男人婆，粗眉大眼的，厚厚的嘴唇突起，凭空给人一种很难受的感觉。
　　“你个丫头，才刚来就学会偷懒了。看来没有我潘大娘的教导是不行啊！”
　　“我病了，没力气。”语彤虚弱地对着潘大娘说道。
　　“才刚吃了饭，就不认账说？”潘大娘扬起了肥大的手掌。
　　语彤都没力气喊叫了，随她吧，反正横竖都是被折磨死，她闭上眼这么想。
　　没感觉到巴掌打在脸上的疼，还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睁开眼一看，潘大娘的手被一个小宫女拉住了。——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小宫女道：“秀莲确实病得不轻，今儿上午就不行了，晚饭都没胃口吃呢，您就饶她一次吧。”
　　语彤感激地看着小宫女，正是昨晚睡在她左边的可人，人如其名，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可人人俏嘴甜，几句话把语彤说得凄惨到不行，那潘大娘也没再追究，只说可以早点歇息，但明早不可再误工，可人忙代语彤应允，将语彤扶进房中。
　　才坐下，可人便倒来茶水递给语彤，关切地叫她好好休息。语彤感动得一塌糊涂，连声道谢。可人道：“秀莲你别见外了，我是觉得咱们俩跟她们不一样，你看她们，一个个五大三粗的，那有女孩儿家的样子，以后啊，咱们互相照应着，就不怕她们欺负了。”
　　语彤想这还真叫人以群分，可人说得没错，这一帮杂役，也不知是天生粗鄙不堪，还是在这里被磨得憔悴了，个个不是面有菜色，就是丑陋野蛮，还就她与可人最为靓丽。话说回来，语彤在班里本来就不比班花逊色，只不过总是一副爱理不理人的样子，不够亲切，可长相还是小美女一枚的。
　　可人安慰几句后出去了，语彤躺在床板上，朝右边看看，那就是宝媛的位置，想着早上被她欺负，语彤就头疼。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是她来古代的第三个夜晚，每一天都过得那么跌宕起伏，第一个晚上在客栈里，有少卿在，还算安稳；第二个晚上迷迷糊糊地进了宫，累得一夜无梦；这第三个晚上，语彤已经没法平静了。她没有哪一刻像现在如此想念温暖的家。妈妈，爸爸，小猫丁丁，还有保姆兰姐……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睡至半夜，语彤忽从恶梦中惊醒，浑身散了架似的疼，辗转反侧再也无法入睡。右边的宝媛睡意轻，见语彤的声响弄醒了，坐起身来。在黑夜里看了语彤半晌。
　　语彤心里甚是担忧，不知她要如何对付自己。却见她轻轻起身，从床板下拖出一个包袱，找了半天，拿出个小瓶子，走到语彤身边，倒出一粒小药丸，递给语彤，道：“吃了它吧，可以定心安神的，我以前累得睡不着，也会吃。”
　　见语彤迟疑，她又复冷冷地道：“还怕给你毒药不成？你翻来覆去，吵死人了。”语彤赶紧接过吞下，对宝媛此举却感到有些没法理解。
　　复身躺下，语彤不禁想起自己的高中生活，在这两年里，语彤几乎没有什么好朋友，同性朋友觉得她自私、小气又冷漠，异性朋友更是认为她娇生惯养，心高气傲。唯一跟她好的只有丁丁，可是它不会说话。想想真是感慨啊，虽然在古代受苦，却一下子结识了这么多好朋友，大家同病相怜，惺惺相惜，让她这冰冷绝望的心底，慢慢滋生出了一丝温暧。语彤捂了捂被子，看着窗外的星光点点，一片宁静。
　　

八
更新时间2011-5-20 9:30:42  字数：2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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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院前的殿堂其实不只听雨轩一间，还有一间听涛阁，大概也是为了与潭水相映吧。听雨轩住的是黄昭仪，而听涛阁便属于辰妃，听其他宫女聊起过，昭仪不太好伺候，辰妃就和善得多，虽然这里的宫女都没有资格直接服侍**的女人，不过来来往往难免遇到，一般来说都是尽量的回避，以免遇着主人不开心，拿来出气。语彤才知道她们这班人除了是工作机器外，还外加出气筒的功效。
　　每日就这样忙碌着，几日下来，语彤倒也习惯了，虽然每天都在为手上脚上的水泡而苦恼，不过也与大家处得相安无事，多少受到点照应。只待慢慢打听清楚这里进进出出的人与路，便可伺机而逃。
　　一日趁管事的都不在，语彤悄悄来到别院后门花径的深处，这里原是一座假山，不过池塘的水早已干涸了，所以可以很轻易爬到山上去，与假山相隔数寸便是外墙，约摸比假山还高三尺，只是不知外墙后是些什么去处，语彤早已注意到这里，今天来做最后一次勘察，应当可确定逃亡之路了。
　　语彤爬上假山，将昨夜藏好的晾衣绳取出，绳子的一端早已做好了钩子，如果能够套住墙外，应该可以越过墙去。她甩了甩绳索，正要往外扔，突然听到背后传来呼唤秀莲的声音。
　　语彤吓得魂飞魄散，转身看去，却只是舒屏一人，舒屏瞪大了眼睛道：“你想逃跑？”
　　语彤作了个禁声的手势，点点头道：“舒屏，你可不要告诉其他人啊！”
　　舒屏颔一下首，道：“你可知墙外的去处是哪里？”
　　语彤摇头，道：“我也不知，所以今天只是先看看，了解一下。”
　　舒屏想了想道：“好像已是宫外了，这里的别院已经是最深处，墙外应该没有别的宫阁。”
　　语彤大喜，道：“你确定么？那我现在就过去了。”
　　舒屏欲语又止，转了转眼珠，道：“那你小心些，我在前边儿给你望风。”
　　语彤感激地对她笑笑，还好遇见的人是她，怎么说她也算得上是朋友。转头将绳索一扔，只听“啪”一声响，似是钩住了什么物件。语彤紧了紧绳子，觉得力道还算不错，便拽住绳子慢慢向上爬去。渐渐将头探出了墙，只见一条深巷呈现眼前，灰蒙蒙的没有人迹，看不出是宫外还是宫内。
　　语彤将心一横，先过去看看再说。遂探出身子，翻身骑在墙上，再将绳索轻轻收过来，扔到墙外。再仔细检查了钩住的墙石是否结实，便顺着绳索又慢慢滑下。
　　当脚着落时，语彤再也遏止不住心里的狂喜，只觉得到了另一片天地，虽然还寻不到出路，但应该不会再像别院那般守卫森严。
　　语彤顺着小巷一路小跑，周围寂静得没有声音，只听到自己的心扑通直跳，手心里全是冷汗，虽然还在七月的炎夏里，牙齿就已经不听使唤地在打架了。
　　继续前行了不知多远，渐渐看见了两扇灰褐色的大门，门外该是怎样的一个世界？语彤忐忑不安，伸出湿漉漉的双手，小心翼翼将门拉开。——门外，是姚大娘、潘大娘一伙人阴沉得可怕的面孔。
　　三天后，语彤从被毒打之后的昏迷中清醒过来，身上的伤痕提示着这一切并不是一场噩梦，如果可以选择性遗忘，那该多好。因为疼痛在这一刻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无法逃出生天的绝望。
　　宝媛坐在身边轻轻为她涂擦着伤口，看着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不知这个少不更事的小姑娘如何承受得了。其实她并不比语彤年长多少，也许是古代人的早熟，还有她早入宫的经历，让她受的难和看的苦比别人多得多，在这样一个冷漠艰险地方，除了自私的保护自己，其他的都只能充耳不闻。而且最重要的，是不能相信任何人。
　　语彤默默听她说着舒屏如何告密，又如何欢天喜地的领赏。她一语不发，脑子里只是一片空白。偶尔有另一个自己跳出来，嘲笑她是多么的幼稚和愚蠢。在现代，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至少还有基本的道德观念在约束，除非是失去了理智才会给别人造成伤害。而在这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人权，没有公平，只是赤裸裸的利益的驱使。没有人觉得舒屏做得不对，只会嘲笑语彤的无知，好可笑。
　　语彤咬咬牙坐起来，对宝媛轻轻说了声：“谢谢。”
　　接下来的几日里，语彤变得不爱说话了，她像一台机器一样不声不响地干活，当然工作已不再是轻松的晾晒，而是最繁重的担水。将水倒入池子里沉淀，然后送到染房，这是因为染房需要存过几天的死水来调配颜料，所以，她们会在一个池子里倾入水，又从另一个池子里舀出送到另一间房，周而复始，连片刻的轻松也没有。
　　这一天阴雨绵绵，农历的七月末了，还有半月，就是合家团圆的中秋，午夜过后，语彤麻木地倚靠在门口，如果晴朗还可以看得见新月如钩，可现在只有一派死气沉沉的灰霾。
　　一阵隐隐的哭泣声传来，语彤四下张望却不见人影，如今她孩童的好奇心已彻底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明哲保身的冷眼旁观了。片刻，哭泣声慢慢靠近过来，一个瘦小的身影向池边走去，行近，又坐在池边继续呜咽。
　　从身形看，好像是早上被月华欺负羞辱到极致的宫女陆锦绣。早上她不知何故得罪了月华，月华像疯了一样的打她，拉扯中还把她的衣服撕下，露出了亵衣。锦绣羞愤之极，也和月华扭打起来，劝也劝不住，平时胆小局促的模样仿若换了一人。若在从前，语彤肯定也会义愤填膺，站在弱小的一方，可是现在，她已经没有是与非的知觉了，只在远远的地方看了一眼，便继续她无休止的工作。
　　锦绣在池边哭了一会儿，又站起身，向睡房走过来，在昏暗的月色中，她看见了语彤，知道语彤也一直看着她哭。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语彤一眼，一语不发走进了睡房。
　　第二天一早，陆锦绣被人发现吊死在水池边，身上穿着她自己的衣服，宫服被撕成碎片扔在地上。姚大娘等人好似寻常一般，用一张破竹席卷走了她小小的身体。很快地，这个别院便不再留下任何她曾生存过的痕迹。
　　这一天语彤都感觉到手足冰凉。如果昨晚她没有那么漠然，如果她走过去和锦绣说上几句话，也许……不过，这世上没有如果，更没有也许。从今天开始，语彤除了绝望，还产生了莫名的恐惧。她忽然觉得，其实最大的绝望，是在你最悲哀的时候，周围的人对你的漠视。也许一句微不足道的安慰，都能够挽回一场灾难。
　　“我不可以再如此麻木，我更不可以放弃。”星月下，语彤对自己说。
　　

九
更新时间2011-5-21 16:15:01  字数：1787

　这天可人欣喜地跑过来，优雅地在语彤面前转了个圈，“好看吗？”她问道。
　　语彤看到她宫女服是崭新的，青翠碧绿很好看，头上还多了一支珠钗，尤为娇俏。脸上粉嬾的嫣然更是动人。
　　“很美，”语彤由衷地赞赏。原来美妙的事物多少可以冲淡一下人心里的苦涩。她难得地笑了笑。
　　可人娇羞道：“秀莲，今天他要过来了……还好我刚才去辰妃那里转了一圈，知道今天他要过来办事。”
　　语彤知道可人口中的“他”是谁，可人常在她面提起的意中人。据说是武官中官职最小的当差承信郞，承信郎也就只比她们这些杂役好一点点，至少有个头衔。
　　可人是在一个月前见过这个送快递的，从此便魂不守舍起来。语彤没有见过此人，想来必定也有过人之处，不然凭可人平时的目空一切，是不会看得上的。可人常在语彤面彤怨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样的如花红颜竟被深宫大院的高墙断送一切。
　　因为是**，平时除了宫门口的侍卫，是没有其他男性的，连侍卫也是住在较远的地方，轮流换班站岗。**里有一些舞刀弄剑的女官，对女眷们作一些常规性的保护。除了女人，常来的便是太监，语彤曾看到过几个太监面目扭曲狰狞，根本不似电视上所看的那般清秀。再极少看到的就是几个来来往往的承信郎，临时为皇帝或是女眷的家人跑跑腿，送送信。
　　从可人的口中，语彤知道他叫许文翰。
　　傍晚时分，语彤挑水至染房，路过听涛阁时，一阵优美的琴声顺风而来，令语彤不禁驻足细听，琴声是辰妃房中传来的，似天籁一般纯净，语彤已经好久没有听过音乐了，忍不住站在树后静静欣赏起来。这曲调潺潺绵绵，如细水长流一般轻琬，令人如临美境，心驰神往。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断了语彤的瑕想，三名身着蓝色布衫侍卫模样的人悉数走了过来。行至阁外停步，中间略高挑一人趋前一步，手举一封文书道：“辰妃娘娘，有家书一封送到。”
　　琴音骤停,门内有侍婢应了一声，片刻一个小丫头走了出来，先对那送信人轻轻一揖道声谢，伸手接过信，却不缩回，轻轻抬眼目不转晴看着那人。
　　那人稍显尴尬，遂略一扬首。让树后的语彤将他的相貌也看了个清楚。只见他粗陋的蓝衫布衣下，却是一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的绝俊容颜。他长身玉立，眉目如画，两鬓几缕略带褐色的长发随风逸动，让精致的五官显得清冽而魅惑，此刻他虽目不斜视，眼神却十足地勾人魂魄，美到极致。
　　从不花痴的语彤也看得呆了，没想到如她们这群人一样的草根阶级，竟然也会有这般不同凡响的人物。看来天妒红颜这句话不仅仅可以用在女人身上，还可以用来形容这个不幸的男人。
　　见婢女不作回应，他只得退后一步，回个揖道：“叨扰了，告辞。”便转身和另两人退下了，任那婢女在原地兀自出神。
　　语彤从树后走出，冲那婢女笑笑，那女孩子刹时羞红了脸，忙拿着信返身回屋了。
　　语彤甚感有趣，拿起水桶正要离开，忽见可人从别院那边一路小跑过来，冲着送信人的方向奔了过去，口中还不停叫道：“许大哥，你别走……”
　　语彤明白了，原来那人就是许文翰，确实有着让任何女人神魂颠倒的模样，难怪可人如此痴迷，辰妃的婢女如此失态。怕是在这**里，还不止让这一两个丫头春心荡漾吧。
　　水桶上的绳索晃晃悠悠，语彤心底却是静如磐石。就算是在现代，那些星光闪烁的明星们都没有让她有兴趣，更别说在古代，这种只是长相俊美的花瓶了。而且她此刻一心只想着回家，其他的，都显得微不足道。
　　一天的劳作结束后，语彤揉着酸疼的肩坐在床上，准备休息，半天没有见到可人了，她总是有这种本事可以逃工而不被责怪。
　　正要躺下，可人踩着轻快的步伐踏入睡房，脸上神采飞扬的模样，看来今天她会了意中人后，欢欣不小。
　　“秀莲，你知道吗？今天我送给他一件礼物了。”可人眉飞色舞道。
　　“是么？”语彤懒懒的回应。
　　“哎呀，你怎么都不问人家是什么礼物？”可人啧怪道。
　　语彤笑笑，“什么宝贝？”
　　可人神秘地凑近她，“就是上次在辰妃房里看到的那支玉石小箭。”
　　“啊？那可是辰妃的东西啊，她怎么舍得给你？”语彤问道。
　　“嗐，她没送给我。”
　　“啊？你偷的？”
　　“什么呀，上次我去她那里转了一圈，看见玉石小箭掉在柜子底下没人拾，我也没管。过两天再去看，竟然还在那里，可见辰妃根本不在乎这个玩意儿，也没人问起，我就偷偷拾回来了。”可人得意地道。
　　“这样啊，那也不是太好吧，你还送给别人，就不怕害人家被冤枉？不过你的意中人竟然敢接受，那就无所谓了。”
　　“没有了，其实他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看他走得急，只说了两三句话，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就回来了，想给他个惊喜嘛。”
　　语彤摇摇头，“你自求多福罢。”
　　

十
更新时间2011-5-21 16:16:22  字数：2069

　一曲终了，碧儿将沏好的茶端到辰妃面前。她的主人总是这样痴醉于音律，一弹奏就是一两个时辰，不停不歇，茶水也不饮一口。
　　辰妃接过茶，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回娘娘，今儿已经八月初十了，大伙儿正筹备着中秋的晚宴，听说今年特别热闹呢。”碧儿是个伶俐的丫头，遇上辰妃这样好脾气的主子，话也特别多，并不显得诚惶诚恐。
　　辰妃好像对过节的事情并不热衷，只道：“初十了，云浩有一个月没来看我了吧？”
　　原来沈云浩便是辰妃的胞弟，每月都会进宫来探望姐姐，他们家是世袭的爵位，所以云浩可以在宫中来去自如。
　　碧儿安慰道：“娘娘不必挂心，也许爵爷这些日子公务繁忙，过不了几日，定会前来探望您的。”
　　辰妃叹道：“越是家好月圆的日子，越是不能团聚。只望他能在中秋之前进得宫来，也好提前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两人正闲聊，忽听窗外有人求见辰妃。碧儿耳聪目明，听得正是前日来送信的许文翰，兀自先红了脸，对辰妃道：“是送信的承信郞，想必是爵爷来信了。”
　　辰妃连忙吩咐道：“快看看去。”碧儿应诺，期期艾艾走出去，片刻却返回道：“娘娘，承信郎说有要事面见娘娘。”
　　辰妃不解，道：“那就让他进来罢。”
　　许文翰进得内堂，毕恭毕敬向辰妃行了礼，道：“小人吏部承信郎许文翰见过娘娘。”
　　辰妃略一打量，不由暗自赞叹此人英武不凡，虽地位卑下，却一派华贵气质，确实是少有的美男子。当下微微颔首道：“你有何事要面见本宫？”
　　许文翰道：“前日送信至娘娘听涛阁，有人送给小人一件物什，小人认得是娘娘宫中之物，未明个中原由，甚感惶恐，特来禀告。”说罢递上一个锦囊，正是前日可人相送之物。
　　碧儿接过打开，奇道：“咦，是娘娘的玉石小箭。”
　　辰妃也感迷惑，问许文翰道：“怎么会在你手中？”
　　许文翰道：“小人前日送信，遇杂役房婢女，名唤可人的。是她送到小人手里，小人正待问清，她却走了。因小人事务繁忙，未及时查明原因禀告娘娘，还望娘娘恕罪。”他用辞句句恭敬，语调柔和又一脸凛然正气，目不斜视，直把旁边的碧儿看得如痴如醉。
　　辰妃思忖片刻，对文翰道：“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碧儿，通知库房打赏承信郎。”
　　文翰道：“小人多谢娘娘，但此事乃小人份内之事，不敢受赏，小人先告退了。”说罢躬身退出。
　　辰妃道：“碧儿，去唤可人来一下。”
　　见碧儿还在呆呆望着门外，心下明白七八分，又唤道：“碧儿。”
　　碧儿回神，脸上羞红未退。低头道：“是，娘娘。”
　　可人听辰妃传唤，心中忐忑，一见锦囊已知事情败露，脑子飞转便生一计。不等辰妃发问，便娇声道：“见过娘娘，不知娘娘唤奴婢何事？”
　　辰妃道：“承信郞名唤许文翰的，说这玉石小箭，是你送给他的？”
　　可人点头道：“回娘娘，是我送的。怎么会到了娘娘手中？”
　　碧儿知辰妃平时也喜欢可人的机灵可爱，但总是有些看不顺眼她的讨巧卖乖。当下没好声气问道：“那你这玉石小箭从何而来啊？”
　　可人眼波流转，道：“是秀莲送给奴婢的。”顿一下，补充道：“秀莲也是杂役房的，进宫不多时日，平时与奴婢交好，见奴婢常帮助她，所以送给奴婢礼物，还说是家传之宝呢。”
　　碧儿将信将疑，不待辰妃发问，便道：“那你送给承信郎作甚？”
　　可人作娇羞状不答，眼望着辰妃。辰妃方知她也心仪许文翰，但追究此事只会让人尴尬，便只问道：“那秀莲是何时赠与你的？”
　　可人道：“有好些时候了。大概五六日前罢。”
　　辰妃凝视可人片刻，道：“可人，去把秀莲唤来罢。”
　　可人迟疑，试探道：“娘娘，莫不是娘娘识得此物？”
　　碧儿在一旁插话道：“这是我家娘娘的东西。”
　　可人惊道：“原来此物是娘娘所有，秀莲竟然骗我，待我回去问她个究竟。”
　　碧儿道：“你没有听见娘娘叫你去唤秀莲么？”
　　可人心虚地一望辰妃，见辰妃不语，只得道：“是，娘娘。”
　　语彤正往池中注入清水，可人急急奔来，一把拉住她道：“秀莲救我。”
　　语彤忙扶住她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可人道：“我送给许文翰的东西不知为何复落入辰妃手中，她叫我去问话了。”
　　语彤大惊，想这宫中是片刻不容有个闪失的，动辄都是性命之忧。忙问道：“这可怎么办？”
　　可人道：“我想好了，这事儿就你能帮我。”
　　语彤道：“怎么帮？”
　　可人道：“你就说是你拾得，送给我的，好么？”
　　语彤连摇头道：“这可不行，怎么扯上我了。”
　　可人道：“哎哟我的好秀莲，你听我说嘛。辰妃平时待我甚好，全因为有我，我们这杂役房才没有谁遇到什么麻烦。如果这件事她知道是我做的，以后就不照应我们了，岂不是没了保障？如果你承认了，我保证辰妃一定不会怎么怪罪你，我还可以从旁求情，这样一来，事情也解决了，辰妃还对大家好，你说是不是？”
　　语彤心道：“还当这古代人有多聪明，原来也是笨得可以，她平日里自诩机灵，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哪有这样的好事。”当下断然道：“不行。”
　　可人哀怨道：“还道平时都是好姐妹，原来都是虚情假意，反正我都是一死，不如就在你面前了断算了。”说罢就一头往池里栽。
　　语彤忙拉住她，道：“你这是干嘛，你都说了辰妃心地好，你又怕什么呢？”
　　可人不语，只呜咽着。语彤想想也罢，就当冒个险，去见识一下辰妃也好。只咬定是拾到的，如若辰妃真个善良，也不会把她怎么样。便对可人道：“好吧，我帮你就是了。”
　　可人含泪点点头，两人便一齐来到听涛阁。
　　

十一
更新时间2011-5-21 16:16:52  字数：1803

　语彤没想到辰妃竟会如此年轻，之前从未听到皇帝来过听涛阁，只当辰妃已经年老色衰，可这刻一看，却只是二十七八年岁，正当妩媚的日子。而且她气度优雅，容颜清丽，用现代的话来说，当真是一副知性女子的模样。语彤一下子对她顿生好感，隐隐感觉这件事并不会有想像的那样糟糕。
　　辰妃初见语彤，同样感到莫名的欣赏，这个举止坦然的小姑娘，虽然蓬头垢面却是一副傲然清高的神情，眼神里透露出的，根本不是杂役房一般丫头的漠然与呆板，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看透一切的冷峻。别说是机灵的可人在她面前只是显得无知了，就算是宫中其他宫女嫔妃，也没有她气质里显露出来的聪慧与华丽。
　　见辰妃打量自己半响，语彤默不作声，不卑不亢，继续待她慢慢观察。
　　片刻，辰妃问道：“你就是秀莲？”
　　语彤点点头道：“是的，娘娘。”
　　碧儿在一边训道：“好个没教养的奴婢，也不懂得应一声回娘娘。”
　　语彤不语，辰妃并未责怪，轻轻一笑，拿起玉石小箭问道：“这物什，你从何处得来？”
　　语彤道：“娘娘，这是我在您的宫外草丛拾到的。”
　　辰妃又道：“是么？你是何时拾到的？”
　　语彤道：“前日拾到的，见可人喜欢，便随手送与她了。”
　　可人在一旁暗暗着急，刚才忘记打个招呼让语彤说是五六日前拾到，这下可是前言不搭后语了。
　　辰妃转身看到可人的惊慌失措，心里已然明白。对语彤道：“秀莲，这玉石小箭原是本宫之物，如今既已辗转复得，也不想追究了，不过本宫提醒你一句，以后这宫中拾到的东西，都须向主子问个明白，不可据为己有。”顿一顿，又道：“交好的姐妹感情再深，也不能随便相助。行了，我知你是见可人喜欢才赠与，下次无论是相助，还是相赠，都自个儿揣摸清楚了再做，你可明白？”
　　语彤听这一番话，已是心如明镜，暗自欣赏辰妃的为人，由衷道：“谢谢娘娘的教导，我一定谨记。”
　　碧儿还想教训，辰妃笑而止住她，又对语彤道：“丫头，回去好好向姚大娘她们学学礼数。你可是生疏得很呐。碧儿，送你的两位姐妹回去罢。”
　　碧儿应诺，送语彤与可人出来，可人忍不住问道：“碧儿姐，那小箭是怎么到了娘娘手里的？”
　　碧儿揶揄道：“承信郞忠心耿耿，见不相干的人给的东西是娘娘的，不敢留下，直接请还给娘娘了。”
　　可人没好气道：“什么不相干的人，许大哥与我是同乡，我们之前已经说过几次话了。他跟你才是不相干呢。”
　　碧儿争辩道：“承信郎每次来都只是给娘娘送信，与我才多熟识，哪有时间与你去攀什么同乡？”
　　语彤止住两人的争风吃醋，道：“你们两个就没想过这件事情都是那个送信人引起的么？好端端的干什么把可人说出来，他若是不敢要，还给可人便是，跑到娘娘那里去邀什么功？我看呀，最该死的就是这种人！”
　　两个丫头一齐对语彤怒目而视，语彤吓得伸伸舌头，一路小跑回去了。
　　许文翰回到住处，脱下靴子，满脚的水泡已经痛到麻木。从太原来到这里已经一年多了，他不在乎吃过多少苦，长过多少水泡，原本以为这些水泡该是在战场上生出来的，可现在居然只是不断的在皇宫跑腿，送信，还要不时受到**里人的骚扰。
　　也许上天是公平的，在给他一副绝世容颜的同时，也给了他凄凉的身世，他从不知道父母是谁，打小在乞丐群里长大，七岁时被戏院老板看中，非要让他学唱戏，可他根本一点兴趣也没有，混了三年逃出来，又不断在北方游荡，看尽了人情冷暖，受够了世态炎凉，一直到自己十八岁。
　　原本与伙伴一起参军，可在军中伙伴偷了东西被打死，还连累了他被逐出了队伍，继续流浪。在军中练就的一副钢筋铁骨，却无用武之地，辗转到了南汉，时运稍好，遇见吏部尚书可怜，才得以谋到这一份差事，聊以度日。
　　许文翰每日都在嘲笑着自己，这光阴不知虚渡到何年，才能一展抱负。他常梦想着有朝一日当上运筹帷幄的将军，当上驰骋沙场的先锋，在戎马生涯里去扬眉吐气，把这么多年受到的冷眼、羞辱一扫而光。可是天意弄人，既无背景也无钱财的他，注定只能呆在这一小方天地里，做着最卑微的差事。
　　最可笑的还有这宫中的女人，几乎没有一人例外地为他所倾倒，可她们只是爱慕他的外表，这让他感觉跟戏子没有任何区别，小丑一般，在台上呀呀做唱，逗得看客开心了，多赏几文。他许文翰只有大展鸿图的雄心，才没有这风花雪月的闲心。
　　这一次收到可人的礼物，知是辰妃的，让他感觉有些诧异，转念一想也算是个机会。不管是不是辰妃赏给那个婢女的，先送还给辰妃，以此明志，让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也明白自己的见识与品性，从而留给她们一些好的印像。
　　为了可以实现理想的那一天，他不在乎会伤害多少人，因为，他所受过的伤害，已经比任何人都多了。
　　

十二
更新时间2011-5-24 16:23:41  字数：2519

　中秋前夕的夜晚，明镜如洗，广袤的寒宫里，那棵桂花树下，砍树的吴刚是否也像世人一样孤独？语彤倚靠着门扉，她很喜欢用这样的姿势放松着，这里没有遮拦，可以很清晰地看着那一轮明月，在冷清的月光下，有一种置身于世外的逍遥。
　　手上的中国结编了好久了，每天都太累，语彤找不到可以让自己放松的办法，还好，这条捡来的丝带，伴她渡过了几个无法入眠的夜晚，差不多快完工了，语彤忽然有些不想结束，因为不知道结束之后，又能做些什么。
　　日子过得忙碌，时光就显得飞快起来。一转眼已经在这里呆了一个多月，语彤还牢牢记得她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七月初十。不知不觉的现在已经八月十四了。
　　这几日特别的累，节前的活儿多得做不完，每天都到很晚。可这过节也有个好处，就是宫中会添置新衣，把旧的那一批淘汰下来分给下人们，经过层层挑选，到了语彤她们这里的已经所剩无几，语彤分到了一件淡色的裙装，想是色彩太过素雅，无人赏识，可语彤觉得非常别致，小心翼翼叠好收藏着，等到明天，就可以穿上自己喜欢的衣服了。
　　那双耐克鞋，语彤对现代世界唯一的留念，早已被她收好。她不想再被无聊的人夺走了，那是她独一无二的思念，无处安放的思念。
　　辰妃终于收到了云浩的书信，因为公务忙碌，可能在节前不能去探望了，但节后会去补偿，让她聊感安慰。
　　中秋晚宴一如既往的热闹，皇帝几乎忘了她什么模样，见到她时竟陌生得很，让她有些怀疑这是否是两年前那个与自己朝夕恩爱的夫君。不过，**的女人，又有几个不似她这般失落呢？
　　早早地，她借口身体不适退下席来，没有人多问候她一句，让她也落得自在地回到自己的地方。还是琴音相伴可以让人安静，舒适。
　　触到琴弦正要弹奏，抬头却望见窗外皎洁的明月，这一刻的月亮也仿佛与她一般孤独，是不是应该出去观赏一下呢？正所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也不至如此的寂寞罢。
　　来到花间，树影婆娑摇曳，阵阵清风拂来，令人心旷神怡。忽见月下人影闪过，辰妃心中好奇，跟随过去，却见到语彤只身站在月下，清辉的月光洒在她小小的身影上，显得那么单薄。
　　语彤乍见辰妃，莫名的欣喜，也忘记了行礼，只道：“辰妃娘娘，您怎么也在这里？”
　　辰妃更是心中一暖，这个善良的女孩儿总是让她眼前一亮，因为这一刻，她竟然穿着自己去年的旧衣。
　　辰妃笑笑，柔声道：“本宫不太喜欢过于热闹的地方，所以提前回来了。秀莲也在这里赏月么？”
　　语彤不好意思笑笑，道：“其实我刚才已经看见您回来了，心想您应该会弹奏曲子，正躲在这里准备偷听呢！没想到您没有奏乐，倒出来赏月了。”
　　辰妃听她单纯而真诚的回应，心中骤生出许多暖意来，道：“你喜欢听我弹曲子么？”
　　语彤点点头，道：“嗯，非常喜欢，比我们音乐老师还弹得好。”
　　辰妃被她奇怪的赞美逗乐了，道：“那一会儿我弹给你听罢。现在的月光甚是美好，让人不忍离开。”
　　语彤愈发觉得辰妃亲切，趋前一步道：“是呢，我觉得这月光跟您的琴声一样的美。”
　　辰妃忍不住莞尔道：“好别致的比喻。可惜这二美不能兼得。”
　　语彤笑道：“这很简单啊。我们把琴搬到屋子外面不就可以了？”
　　辰妃喜道：“是了，我怎么没有想到。在院中弹琴，还是头一遭呢。”
　　当下两人将琴抬到院中，语彤取来凳子请辰妃坐下，自己也紧挨着辰妃坐在她身边，辰妃从未跟别人如此亲近，心中甚是愉悦。
　　轻拨琴弦，音律便如同流水一般荡漾开来，语彤其实一直都很喜欢音乐，家里的乐谱不少，妈妈曾送给她一架电子琴，让她一直爱不释手，可惜在这古代，除了电子琴就不会什么乐器了，所以才会对辰妃的弹奏如此倾慕。
　　语彤听得出此刻辰妃弹奏的正是《汉宫秋月》，为中国著名十大古曲之一，这首曲子很深刻地表现了古代宫女细腻深远的情绪，以及一种无可奈何、寂寥清冷的生命意境，细致地刻画了宫女面对秋夜明月，内心的无限惆怅。
　　应着此情此景，语彤听得痴了，皇宫，明月，被冷落的嫔妃，还有什么比这一刻的景像更动人心魄呢？语彤凝视着辰妃，只觉得思绪万千，心中徒然增添了许多惆怅，这是她十七岁生命中本来不需要承受的一种寂廖。语彤顿时感觉自己成熟得看透了许多。
　　琴弦在辰妃手中轻轻颤动着，一声声仿佛拨弄在语彤的心上，那么生疼，又那么淳厚。让她不禁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一曲终了，辰妃抬头看着眼眶微红的语彤，不禁诧异道：“秀莲，你可听得懂我的弹奏？”
　　语彤抬起头，轻声道：“是汉宫秋月。”
　　辰妃眼中尽是惊奇与赞叹，却不追问，只伸手拂了拂语彤的发梢，道：“丫头，你受委屈了。”
　　千言万语，此时也抵不过辰妃这几个字来得如此至情至性，语彤再也忍不住了，她轻轻靠着辰妃同样瘦削的肩，刹时一总很久不曾有过的温暖油然而生。
　　片刻回过神来，语彤抹去满脸的泪水，道：“娘娘，今天是花好月圆月，我们不该如此消沉是不是，我给您唱首歌吧。”
　　辰妃含笑点点头。
　　语彤婉转唱起她平时很喜欢的一首《但愿人长久》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辰妃呆住了，在语彤唱毕后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半响才道：“这曲调甚是新奇，但清丽脱俗，卓尔不群，本宫从未听过如此动听的音律。还有这词，秀莲，这可是哪一位高人所作？本宫对音律歌词研究不浅，却闻所未闻呐。”
　　语彤猛然想起这词本是北宋苏轼所作，离现在足有往后一百多年的历史，如果说出来，必定惹得史册的混乱，是万万不可的。自打来到这古代，语彤就一直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去做出任何改变历史的事情，因为很明显，如果历史有所改变，那么这个世界上将可能不会再有她上官语彤，也就意味着她再也回不去了。
　　想到这里，语彤连忙道：“这词是我父亲一个朋友所作，他现在已被当作乱党投入大牢了，父亲嘱咐我万不能将此词透露出来，娘娘，你千万要小心，我们不要再谈这词了。”
　　辰妃只得点头应允，道：“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都是这般下场，可怜呐。”
　　语彤道：“娘娘，你可以给我弹奏一曲春江花月夜么？这首诗描写细腻，音节和谐，清丽开宕，富有情韵，听着让人心胸舒畅，再也不会沉闷了。”
　　辰妃现在已不再用惊奇的眼光看待语彤了，这个小丫头委实不简单，值得以后慢慢去了解。她再次拨动琴弦，弹奏中回望语彤，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十三
更新时间2011-5-24 16:24:03  字数：1821

　自此语彤终于脱离苦海，辰妃向杂役房管事的把她要了过来，给自己当作随身婢女，二人常在一起研究诗词歌赋。语彤暗自后悔当初的文学历史学得不扎实，不然也可以与辰妃相互切磋。现在只有辰妃当她的老师了，从辰妃这里，语彤学到了很多切身的道理，心中甚是感激。
　　一日语彤正在房中侍弄花草，忽闻辰妃有书信送到，出门一看，正是她曾鄙夷不已的许文翰。语彤心下厌恶此人，当即揶揄道：“承信郞如此忠诚，怎么还没有升官呢？”
　　文翰听得不解，这个婢女不但没有如其他人一般痴迷于他，而且看这神态还多有嘲讽之意，当下问道：“不知这位新来的姑娘这般讥诮是何意思？如有得罪，还望多多担待。”
　　语彤道：“你倒是小心得很，不过也可以提醒你几句，踩着别人向上爬，早晚也会摔下来的，你以后好自为之便是。”
　　文翰愈发迷惑，奇道：“小人委实不记得什么地方冒犯了姑娘，还望明示。”
　　语彤见他表面上显得小心，态度却是不卑不亢，更为来气，道：“可人是我的朋友，这下你明白了么？”
　　文翰恍然，昂然道：“可人姑娘的心意我自明了，不过我早已拒绝于她，文翰虽身份卑微，可也光明磊落，东西是辰妃娘娘的，我物归原主，有何不妥？”
　　语彤道：“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会害了可人？如果你不领她的情，你大可以还给她就是，又何必直接跑到主子那里去邀功呢？”
　　文翰道：“物什若是普通，我定当原路归还，不过这是娘娘的东西，文翰不敢多留，也不想再与可人姑娘有任何瓜葛，所以才请娘娘定夺，若是娘娘赏赐于她的，自不会多生事端，若东西是她偷来的，也正好给这些鸡鸣狗盗之徒一点教训。”
　　语彤见他振振有辞，也没心思再与他讨论一下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对于这种毫无人情味的家伙，天生是无法沟通的。当下只道：“你若问心无愧，就当是我多事罢，再会”。转身便返回堂内，只留下文翰一人站在院内，觉得这个侍婢有些与众不同。
　　语彤是在初冬时分见到沈云浩的。辰妃对这个胞弟疼爱有加，又对语彤亲如姐妹，自然聚在一起便十分欢喜，语彤感觉云浩与他姐姐一样的平易近人，且浑身上下更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和之力，让她好感倍增。
　　辰妃姐弟都把她当作是落难的大家闺秀，语彤也告诉了二人自己的真实姓名，只不过没有再提起自己的身世。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虽然明白二人极为可靠，但正因为这样，她才不想让这两人担忧，这件事情并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语彤从来没有放弃过回家的念头，她时常向辰妃和云浩询问一些奇人奇事，但结果都是大失所望，对于仙道异人的事情，他姐弟二人看来并不感兴趣。语彤只得自寻出路，看来还是要到皇宫外面去，才能有更多的机会。
　　宫外此刻正激流暗涌，再过几日，便是高祖帝刘岩外嫁增城公主的良辰，兴王府此去南越路途漫长，晋王刘晟特意给妹妹挑选了精兵强将，一路护送，而秦王刘玢却只顾着把玩南越国送来的聘礼，毫不理会这场政治联姻的后面已是狼烟渐起。
　　南越王马殷的用意确实是向南汉借兵，不过大理段氏向来兵强马壮，有着少数民族特有的凶悍与忠诚。这些时日，段氏派来的细作在兴王府活动已久，三番四次阻挠联姻的进行，先是暗杀南越国的使者，后又扮作南越人氏假意对公主图谋不轨，但终究刘岩决心已定，婚期已然在即。
　　少卿深感强敌已树，再无变化，如今之计只能先静观其变，时刻防范。另一方面，他与云浩在兴王府开办的“唯贤堂”还算渐有名气，各方汇聚的一干文人才子慕名而来，这些文人多是乱世中家园被毁，举目无亲的贤才，流落到民间后苦无用武之地，如今见南汉国日益强盛，以沈云浩等为首的侯爵又用人唯贤，才先后拜于他门下。
　　唯贤堂效法的是秦公子扶苏开设的举贤堂，少卿与云浩的初衷也只为广纳江湖中的人才，为国家谋策略，为百姓谋福利。表面上云浩为主，少卿为客，实则少卿才是真正的中流砥柱。
　　他的身世颇为复杂，母亲乃江南金陵名门，父亲却正是南汉皇帝刘岩。个中原委他已不明，但自小便在母亲教导下养成胸有千壑，壮志待酬的性格。
　　从三岁起，家中便不时收留一批批流亡人士，让他耳濡目染了战争、帝王与百姓的疾苦，十岁时已经开始显露了机智聪颖的王者风范。
　　十七岁那一年，吴国被南唐灭，南唐的大将徐知诰是少卿人生中第一个仰慕的英雄，从那时起，他就时时以徐知诰为榜样，希望可以有一番作为。也就在那一年，刘岩颁下太子令，定刘玢为后继者。
　　少卿与刘玢同年，一心只想暗中辅佐他，但来到兴王府后，才开始感觉到刘玢的无能，甚感心忧。
　　只有云浩知道少卿的真正身份，二人志同道合，已是生死之交的挚友。唯贤堂开办这大半年以来，二人朝夕忙于公务，虽劳累无比却也乐在其中。
　　

十四
更新时间2011-5-24 16:25:31  字数：1809

　这几日城中形迹可疑之人似有减少，不知这些异族人又有什么动作，少卿现在已改变策略，不再干涉公主外嫁之事，只一心一意关注这唯贤堂。只要国家强盛了，便不再惧怕外族的惊扰。
　　方才展鸿来报，门外有七八人一齐想投于堂下，看样子似乎是一起的，少卿不敢怠慢，出得内堂，只见一干人等正驻足于厅外，个个器宇轩昂，为首的是一位约莫三十上下的青年。青年上前一步向少卿作揖道：“在下循州赵腾逸，这几位都是我的师兄弟。听闻兴王府唯贤堂知人善用，特来投奔，还望爵爷勿嫌弃我等。”
　　少卿微微一笑道：“爵爷现不在堂上，我是这里的知事，姓刘名唤少卿，各位尽可与我知言。”
　　赵腾逸道：“原来是刘公子。幸会之极，我等皆是山野村夫，不知礼节，若有冒昧之处还请海涵。”
　　少卿道：“唯贤堂从不问各位英雄来路，只要是一心助我国家强盛，知我民间疾苦者，皆是同道中人。各位请入座。”
　　赵腾逸坐定，见少卿仪表不凡，谈吐诚挚，安下心来。道：“我等原是循州官差，属县吏张遇贤部下。近年来见循州盗贼强匪横行，县吏大人不但不加强防守，反而似有意有盗匪为伍的意图。我等不愿助纣为虐，所以一齐辞了公务，往这都城而来。”
　　少卿叹道：“各位原来都是忠心耿耿的有志之士，想不到却所托非人，实在可惜。”
　　赵腾逸道：“只待见过爵爷，让我等寄于篱下，我等定全心辅助，万死不辞。”
　　少卿谢过，又让仆人安排了一干人的住宿，这才安排车马来到沈云浩的侯府，将赵腾逸等人之事说与云浩。云浩心中欣慰，唯贤堂广招天下英雄看来前景甚好，却见少卿若有所思。即问道：“少卿可是有什么顾虑？”
　　少卿道：“他们投奔而来是好事，却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云浩道：“何事？”
　　少卿道：“县吏张遇贤似有不轨之谋，现正与一帮盗匪有所相交，不知将会有些什么举动。”
　　云浩道：“如若真有此事，我们是否向龙化刺史询问，循州是属于龙化管辖，刺史定当理会。”
　　少卿道：“现下不可轻举妄动，赵腾逸没有直接找去刺史府，却远道而来这兴王府，怕是他也对刺史有所疑虑，我们还是暗中察访为妙。”
　　云浩点头道：“那我们就去循州走一趟吧。”
　　少卿道：“如今唯贤堂事务越来越繁忙，你我已不能再离开，我想就让展鸿去看看吧。”
　　云浩笑道：“你凡事都亲力亲为，可不要累着了，这唯贤堂可就你我二人撑着，缺一不可哪。”
　　傍晚时分二人同回唯贤堂，赵腾逸一行见过云浩后，被安置在城东民舍内安顿下来，几人自是感激不尽。少卿正要返回歇息，又闻仆人来报，说有一对夫妇前来拜会。
　　云浩道：“看来我们这唯贤堂的生意可是越来越好了。”当下二人又前往厅堂。只见厅内一男一女，均是三十上下年纪，目光清铄，斯文之极，一看便是饱学之士。
　　这夫妇二人见过云浩，那男子便自我介绍道：“听闻爵爷的唯贤堂广招天下贤士，我夫妇二人冒昧来访，在下顾谨锋，这是拙荆郑氏。”那郑氏微微躬身一揖，举止甚是得体大方。
　　云浩回礼，道：“不妨事，在下沈云浩，有礼了。”
　　顾谨锋道：“我二人乃咸阳人氏，路过此地，听闻贵地的唯贤堂，所以特来拜访。叨扰了。”
　　云浩听两人远道而来专程拜会，心下十分欣慰，遂让婢仆奉上清茶，又唤来少卿，四人一齐闲话开来，到了午夜时分，这夫妇二人才告辞离去。
　　送走客人，少卿云浩皆疲惫不堪，少卿啜一口茶水道：“云浩，你看我二人每日只顾着接待，都无瑕其他事务了，这样下去还哪有时间安排其他啊。”
　　云浩道：“你说得不错，这接待之事，我看还是要交给旁人才好，这样我们才能去策划人员各司其职，以达到人尽其用的效果。”
　　少卿点头称是，两人又就当下紧急之事商议了半天，这才回房休息。
　　一早云浩便往**去探望辰妃，以前还可以每月去看姐姐的，现在事务忙得不可开交，差不多到两月才能进宫一次了，让辰妃好生的牵挂。
　　见云浩一脸疲乏，辰妃心疼道：“昨夜又忙到很晚吧？唉，你可是比皇上还要操劳哪。”
　　云浩笑笑道：“皇上有文武百官站在两旁，我们可是事无巨细都要亲自打理，岂能不操劳？”
　　姐弟二人正闲聊，语彤抬着一盆兰花进来。云浩问道：“姐姐何时喜欢兰花了？我记得你可是钟意芙蓉吧？”
　　辰妃道：“是语彤喜欢，我便命人多找些过来。”
　　云浩笑道：“姐姐和语彤是愈发的亲近，看来我怕是快多有个妹妹了。”
　　语彤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可高攀不上爵爷。”
　　云浩道：“姐姐常说你是落难的才女，身世想来不会差人一分吧，对了，你的老家是哪里？”
　　语彤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得胡乱几句搪塞过去。赶紧将话题岔了开去，道：“不知爵爷喜欢什么花，我也好找人弄些放在这屋里，让您观赏。”
　　云浩微微一笑道：“我也喜欢兰花。”
　　

十五
更新时间2011-5-26 12:32:15  字数：1800

　忽听窗外婢女来请辰妃到听雨轩处品茶，这听雨轩住的便是黄昭仪，她父亲是当朝重臣，所以她一向盛气凌人，常与皇帝的其他嫔妃争宠。这一次竟会莫名地来请辰妃品茶，也不知是不是在拉帮结伙，语彤一向对黄昭仪敬而远之。
　　辰妃知语彤不喜欢黄昭仪，便道：“语彤就留在这儿陪云浩吧，我唤碧儿随同便成。”
　　语彤点点头，辰妃一向都是这么善解人意，看来遇到她真是三生有幸。
　　云浩见辰妃离去，转向语彤道：“真不知你使的什么法子讨我姐姐如此欢心，这般照应。”
　　语彤拨弄着兰花笑道：“怎么，爵爷都羡慕娘娘对我的好么？”
　　云浩早已习惯她的直言直语，这个丫头仿佛不知礼数，可就是让人无法责怪。当下道：“这可不是，你天天陪在我姐姐身边，早晚她都忘了我去。”
　　语彤渐放松开来，道：“谁让你一两个月才来看望一次啊，你不知道娘娘多想你，常说你是越来越忙没空理会她了。对了，你们忙什么啊？”
　　云浩越发觉得这个小姑娘说话新奇，甚感有趣。道：“云浩食皇家奉禄，感皇恩浩荡，自然是辅佐皇上，分忧国事了。正所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这几句话直让语彤想起每次在学校里校长的讲话，也是这样大而空洞，不着边际。当下嘲笑道：“少来这一堆官腔，你都怎么个为人民服务呀？”
　　云浩听得忍俊不禁，道：“你这丫头，说细了你可听得懂么？我这可是照应着你的见识，你却不知好歹。”
　　见语彤抛来白眼，云浩只得道：“我在城南开设了唯贤堂，广招天下贤人志士，现在名声愈发传了开去，许多人才都投奔而来，所以才会越来越繁忙。”
　　语彤笑道：“原来你开公司啦！哦不对，你这开的又不赚钱，最多算慈善，不是，是教育机构吧。”许久不谈论现代术语，语彤想了半天才想出这些个名目。
　　云浩听得迷惑，也不答话，直望着她。
　　语彤忙解释道：“我是意思是，你这个唯贤堂，是以收纳人才为国效力为目的的吧？那主要是着重于哪一方面呢？就是说，是重文？还是重武？”
　　云浩大致明白七八分，道：“文武皆纳。文人学子可以集思广益，撰写文章，为国家制度提出意见和方案；武将帅才可以有地方操练及学习兵法，以提高技能，以备国之所需。”
　　语彤道：“那经费呢？花费想必不少吧？难不成你一个人承担么？”
　　云浩见语彤已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了，平时也无人问及这些问题，索性就和她聊开来。当下道：“除了侯府每年的奉禄，还要靠城中商贾财团多方资助，才能把这唯贤堂支持下去。”
　　语彤又问道：“那他们每年都愿意捐赠出来么？你们用什么方法来维护这些赞助的人呢？又不给他们宣传扬名，他们肯这样做么？”语彤力求让云浩听得明白，斟字酌句地问。
　　云浩摇头道：“这关乎国家民族发展，天下匹夫都有一分责任，唯贤堂是没有任何回报的。”
　　语彤笑道：“你的财政补贴就没问题，不过社会捐赠就难保一如既往了，这样下去我敢保证早晚你们会有经济危机，你信不信？”
　　云浩笑问：“那你可有妥善的解决办法？”
　　语彤道：“依我看，你应该有专门的人员时常去回访感谢，然后再建立一些虚设的职位给这群商人，偶尔听听他们对经营管理的看法，正所谓经济问题才关乎国计民生，商人爱财更爱名，这样做，岂不是大家一举两得么？”
　　云浩听得仔细，心道不知这丫头这番高见从何而来，居然是他与少卿从来都没有想过的。他二人一心只想多吸纳人才，但如何管理这唯贤堂，倒从未考虑过。
　　当下道：“语彤这一番话却是让我醍醐灌顶，受益匪浅了。只不过现今人手着实紧迫，没有人员去周旋这些。”
　　语彤又道：“这还不简单？你要把你的唯贤堂当作企业一般管理，层层分设领导，每人各司其职，各负其责，只把处理的结果汇报给你，就不用事无巨细让你亲力亲为了。”
　　云浩赞赏道：“看来以前我可是小看了你，不曾想你的见识如此广博，真让我佩服了。”
　　语彤得意地道：“这算什么，我老妈就是开公司的，管着好几百人呢。这些事情我可是明白得很。”
　　云浩笑笑：“原来令堂也是高人，改日定当登门讨教了。”
　　语彤一听泄下气来：“唉，等我能回去的时候罢。”
　　云浩见她有些不快，也不便问，扯开话题道：“不知姐姐何时返回，我甚感疲累，想回去歇息了。”
　　语彤见他神情憔悴，两眼无光，知是劳累所致，便走近一步问道：“你很累吗？我帮你捶捶肩好不好？”她与云浩已越发的熟识，早已把他当作朋友，所以也不避嫌，伸出手来。
　　云浩既难为情又有些迷惑，不知这个小丫头会把他怎么样。却不好拒绝，便随了她去。
　　语彤边揉边道：“我以前常这样给妈妈按摩的，妈妈可喜欢了。哎，你闭上眼啊。”
　　云浩顺从地闭上双眼，只感觉她的小手不轻不重在肩上捏拿，甚感舒适，几乎沉睡过去。
　　

十六
更新时间2011-5-26 12:32:39  字数：1343

　少卿从飞鸽上取下书信，得知展鸿已快马加鞭赶到了循州，刚安置下来，便略感放心。这几日来，唯贤堂事务日愈繁多，明日又是公主送嫁之日，难料这京城内会不会再有事端，因此一早便吩咐下来，让大家切勿只呆在堂内做事，更要多外出看看打听清楚，以防不测。如今唯贤堂已长驻有四十来人，单是每日公务安排便让几个小仆跑断了腿。
　　前些日子云浩提到将唯贤堂的事务重新分配一下，大家都担当起管理方面的责任，而不是一味的文人写作，武将练兵，只有他二人和几个随从来行使日常的事务，这大半年来大家都已苦不堪言，虽然成绩斐然，却是异常辛劳。少卿也觉得提议尚好，正准备着手改善，又听云浩提到这些方法竟是出自辰妃身边一个侍婢，不由惊奇，想让云浩有机会带他入宫会一会。
　　虽然是刘岩的儿子，可少卿到此时还从未进过皇宫，一来他只是平民身份，二来他志在深入民间，所以一直未曾想过要进宫看看。这一年来听闻皇上的身体已大不如前，少卿也很想去探望一番，暗中尽尽孝道，可也苦无良机，只能作罢。
　　云浩曾提议举荐少卿为官，但他婉言谢绝了，因为他并不想有太多的人去关注他，如果被有心人去查探他的底细，怕是要惹出些不必要的麻烦来，所以便一直只在宫外恪尽着臣子的本份。
　　傍晚时分堂内大小事务均已完成，少卿独自踱步在集市中。京城的人大都丰衣足食，康乐安泰，这都得于刘岩这些年的政绩，虽然近几年他也开始穷奢极侈起来，不过在朝堂之上，还是将政务处理得井然有序，只盼给刘玢一个易守的江山。
　　那刘玢在父亲身上没有学到一丝半毫的才干，反倒将这奢侈之风传了开去，他的府内一片上下，人人无不只知饮酒作乐，歌舞升平，身边全是侫臣贪官，根本没有一个人可以算得上忠臣良将。不知这江山到了他手中，又会是何一番景像。
　　少卿暗自叹惜着，如今也只能尽一分自己的力量，去保住南汉这来之不易的盛世年华了。
　　不知不觉走到城郊，天色已暗了下来，四周烛火星星点点，甚是详和。少卿正待返回，却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往城中方向急步而去。
　　听得这声响不同寻常，少卿不由紧随着往前探个究竟。只见一行三人皆身着夜行紧身衣衫，束发蒙面，正朝着城镇奔去。
　　少卿虽自幼学文，但也有武将师傅传授过各种招式，一般的强人自是不在话下，当下提足步伐一路尾随，也不落下这几人半分。
　　渐至城门，那三人忽停下脚步，驻足抬首向城门望去，又低头聚首似在商议什么，片刻，二人即离开，余下一人站在原地。那人慢慢将夜行衣除下，放入随身包裹，又整了整衣装，才慢慢开步向城中行去。
　　少卿不敢靠得太近，只暗中随行，见那人行进城中灯火通明处后，方才发现甚是面善，略一思忖，却正是那日在客栈遇到的少年阿龙。
　　少卿心下道此人果然不简单。当下故作散步行至与阿龙并肩，转身对他抱拳道：“龙兄弟，别来无恙？”
　　阿龙稍稍一惊，回头见是数月前客栈遇到的少卿，当即有些意外，又不便表露，只得同样抱抱拳，权当回应。
　　少卿知他不识太多礼节，也不计较，道：“那日客栈一别，已经数月，龙兄弟还在这京城经商么？”
　　阿龙道：“我来这做些山货药材生意，货期甚长，所以一直呆在京城。”
　　少卿道：“如此甚好，我就住在城南，龙兄弟若不嫌弃，一同前往饮杯茶水？”
　　阿龙慌忙摆手拒绝道：“还有要事，改天再去拜访罢，告辞了。”说完便欲离开。
　　少卿笑笑未加阻拦，见他一路大步走开，只道：“龙兄弟，那改日再会了。”
　　

十七
更新时间2011-5-26 17:03:39  字数：1846

　阿龙急步匆匆，少时便来到皇宫院门外，一眼望去几层重兵把守着。便绕至僻静处，解开包袱取出夜行衣穿在身上，又屏声静气立于角落，待时机潜入。
　　作为大理族人，阿龙从未放弃过为国效忠的使命。从小他便被置于南越，在奴隶营里成长，真正的目的却正与段氏里应外合，欲一举吞并南越。
　　得知南越马殷正借结亲之事以求外援，阿龙领命前来查探，一来看刘岩对此事作何打算，好先一步有所筹备；二来看是否有机会暗中破坏联姻，将马殷置于孤立。
　　日前已得知公主送嫁已成定局，接上峰的命令，今日便来寻找机会潜入宫中，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取了公主性命，这一来刘岩必大怒，不再与马殷结好，正为大理所图。
　　静候半响见无异像，阿龙便施展功力，轻轻一跃，即飞身上墙，正待跳下。忽闻门外门内一片喧哗，“抓刺客”之声不绝于耳，阿龙大惊，暗叫不好，旋即复跳下墙来，却早有一班官兵赶到，顿时刀剑枪戟将他团团围住。
　　阿龙只得力拼冲出重围，混乱中另一黑衣蒙面人突然出现，与他一起对抗起来。
　　阿龙虽不解，却无瑕问及，两人均不恋战，片刻就甩下官兵，一同逃入黑暗之中。
　　至郊外安全处，那黑衣人率先解下面罩，阿龙愕然道：“是你？”
　　少卿笑道：“正是我，龙兄弟，你可真是大意啊。”
　　阿龙不知少卿真正底细，索性不再说话，只扬眉看着对方，看少卿作何解答。
　　少卿知他用意，先故作轻松打开僵局，道：“我不知你是哪一族的细作，也不想知道你来京城做什么。我只是江湖中人，又并非这南汉的百姓，所以，你大可放心。”
　　阿龙记起少卿曾说过是江南金陵人氏，将信将疑。
　　少卿继续道：“只看在大家一面之缘，少卿又向来佩服英雄侠士，所以才一路尾随，看看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的。”
　　阿龙道：“真是这样么？那你现在正待如何？”
　　少卿道：“当然是不打扰龙兄弟办理大事，不过倘若龙兄弟信得过我，有何要打听的，可以先问我，我在这京城驻留已久，对许多事情还是很清楚的。也可让你少走些弯路。”
　　阿龙道：“我没什么要问的，方才的救命之恩，谢过了。”
　　少卿叹道：“唉，今日我偶然听得一桩惨事，所以对这京城之中的事情陡生好奇，这才想多察看一番的，没想到遇到龙兄弟你，无论是何大事，你可要小心哪。”
　　阿龙问道：“今日发生了什么惨事？”
　　少卿见他已渐放下防备之心，当下编排道：“我识得一人在内务府当差，只听他说今日抓到一名异族细作，百般酷刑盘问，最后竟活活将那人打死，当真是惨绝人寰。我多事细问，才知道这京城近日暗涌丛生，却都是为了公主送嫁之事而来。”
　　阿龙看他提起公主之事，正是自己此行的任务，禁不住好奇心大起，道：“是哪一族人？”
　　少卿摇头道：“这个不得而知。只知当下局势是南越王马殷与增城公主联姻，有传闻马殷此举只是为求借得援兵，所以很多当朝重臣都极力反对，不愿与马殷的敌对为仇。一时朝堂议论纷纷。”
　　阿龙追问道：“那皇上不是已经准嫁了么？明日就要送亲了。”
　　少卿道：“可不正是，因此一班朝臣极不支持，直到皇上承诺不借兵后，才平息下这事端。”
　　阿龙忍不住道：“皇上果真这么说？”
　　少卿道：“皇上只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公主远嫁之后已是泼出之水，南汉对南越国的任何事情，一概不理。”
　　阿龙低下头，似欲沉思。
　　少卿见状继续道：“我虽不管朝庭之事，不过也好事旁观自论一番。想那南越国声名狼藉，自不量力却又屡犯他国疆土，早已是腹背受敌。南汉皇上自不会惹祸上身，这都是显而异见的。如果有马殷的仇敌此时先惹了南汉，必定是多此一举，反而多树了强敌，南汉皇上必定不会善罢干休。”
　　阿龙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当下已有迟疑之心，更何况现下暴露了行踪，此地已不能久留，看来行动要有变数了，只待先回去复命，再作下一步的打算。
　　思毕即刻道：“多谢指教，阿龙明白了，不会再只身犯险，告辞。”语音刚落，人已远离而去。
　　少卿轻嘘口气，这一番信口开河，想来还是起了作用，至少这马殷的死对头大理段氏不会再有何大动作，保得这京城暂时的宁静，也将公主置于安全之地了。
　　从再次看到阿龙起，少卿就直觉知道他是大理国来的人，到京城必定也是打探消息破坏联姻。既然现在已得知联姻已成定局，那么唯一要做的可能就会是伤害公主，少卿既不愿看到两国先生战事，更不愿嫡亲的妹子枉自丢了性命，紧急之时心生一计，先暗中给守卫通了消息，将阿龙吓走，又借机传出让他放心的信息，扰乱他们的安排，这样一来，大理应该暂时不会再有动静了。
　　无论如何，即使是朝野之外，少卿还是希望能为国家出一份力，就算是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所作的一切，没有任何的功名利禄，他也毫不计较，只求无愧于这臣子之心。
　　看着皓月当空，明日又是一个温暖的晴天，少卿不由舒展开眉头，放松下来。
　　

十八
更新时间2011-5-26 17:04:01  字数：1544

　语彤从包袱里取出运动鞋，呆呆地看了许久。
　　大半年过去了，语彤仍不知道何去何从，这乱世人心险恶，在辰妃身边才感觉到安全，所以，如果没有回家的办法，语彤宁可留在这宫里。每日读书弹琴，倒也闲适自在。
　　只是穿越到古代的新奇感已慢慢消退，随之而来的，是愈发地觉得枯燥无味。没有很多朋友一起聊天、看电影、逛公园，只能在宫中这方寸之地盘旋，还要处处小心翼翼，以免惹祸上身。随着生活渐渐安定，她却是每天都烦躁慌乱起来。她怀念从前的一切，包括让她深恶痛绝的课本。
　　爸妈肯定在想念自己，朋友们呢？同学们现在怎么样了？现在应该升高三，进入了紧张的考前复习吧。唉，如今这一切，都已经离她好遥远了。
　　毕竟自己不属于这个时代，语彤没办法像其他女孩子一样，在这个年纪只有少女情思，别的什么都可以不理。所以，当每一次辰妃笑着问到语彤的女儿心事时，语彤只感到很郁闷，她没法对辰妃说，她只想回家。因为辰妃曾说过只要语彤想出宫回去随时都可以，她甚至可以让人护送语彤回去。
　　语彤没来由地浪费了她一番苦心。因为她确实想回去，却又不知道怎么回去。这些，都是没有人能够了解的。那番说出来只能教她们匪夷所思的话，还是一个人慢慢品味吧。
　　每一次看着这双鞋子，语彤才略感欣慰，这是她留下的唯一现代的气息，透过它，可以想像到自己还在操场上奔跑，还在和同学打闹。这一切，多让人怀念啊。
　　此时此刻，语彤宁愿坐在课堂上听英语老师讲那该死的完型填空，听班主任唠唠叨叨说到高考志愿，也不愿意呆在这个死气沉沉的时代里。那才是个自由的世界，属于她的世界。
　　“语彤，快出来呀，桃花开了。”碧儿在外面叫嚷着，打断了她的遐想。
　　桃花开了，春天到来了。不知不觉又是新的一年，语彤忽然想起，农历的三月二十，正是她的生日，再过十来天，她就十八岁了。
　　语彤漫步走在桃花林里，这一片树林是语彤常来的地方，清幽僻静，可以一个人静静地着着满树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初春的天气乍暖还寒，据说也是这受过冻的桃花，才开得艳吧，语彤不禁放快脚步，在树林里小跑起来。不经意间，跑到了黄照仪的听雨轩。语彤一向不怎么待见这位昭仪，正欲转身，忽然见到听雨轩内快步走出一人，却正是承信郎许文翰。
　　只见他满脸愤然的神色，怒气冲冲向树林这边冲过来。身后紧跟着两个女人，仔细一看，却正是黄昭仪和潘大娘。
　　语彤急忙侧身闪在树后，不想露面碰到这尴尬的场景。
　　黄昭仪喝住许文翰，却没有再向前靠近。而是向潘大娘使了个眼神，潘大娘会意地走上前去，似是向许文翰吩咐些什么，许文翰却不是以往欣然受命的样子，反倒一语不发，低头不作声。
　　潘大娘忽提高了嗓音，道：“你别这样不识抬举，你可知道，昭仪可是相爷之女，你若哄得昭仪开心了，就不用再做这跑腿的活儿了。”
　　许文翰似是再也忍不住了，厉声道：“娘娘当我是什么人？我就愿意当我这跑腿的伙计，也请娘娘看重自己的身份，不要再提这些沆瀣之事。”
　　语彤大概明白了几分，定是黄昭仪也看上了许文翰，逼他就范吧。想不到这许文翰倒还有些骨气。
　　黄昭仪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又羞又恼，亲自上前道：“别以为你这跑腿的活儿好做，小心些，奴才就是奴才，骨头再硬也是贱骨头，给你几分好脸色，你倒真以为自己是个事儿了。最好听话点，才有好日子过。”
　　文翰不再言语，只用冷峻的目光扫视着面前两个女人。潘大娘见状，忙扶住黄昭仪道：“娘娘，这儿风大，我们回宫吧。”
　　黄昭仪见文翰软硬不吃，只好与潘大娘娘忿忿转身回去了。许文翰用犀利的目光注视着二人的背影，这帮可悲又可笑的女人，竟然也可以踩在他头上，恣意的侮辱，他一个七尺男儿，竟然也可以为了这三寸屋檐，三碗米饭折断这铮铮铁骨，真是有何颜面存活在这世上。
　　许文翰独自站在风中好一会儿，才又慢慢昂起头来，大步离开了。语彤这才从树后出来，她明白这件事情对于男人来说是多么的羞耻，所以，她不想他尴尬。
　　
十九
更新时间2011-5-27 11:58:54  字数：1165

　回到堂中，辰妃依旧在抚琴，弹的曲调语彤没有听过，辰妃说，这是她新谱的曲子，只为应这春暧花开的时节，语彤听得曲调欢快流畅，知辰妃心情甚好，这些日子云浩常来探望，三人相谈得开心，语彤很感慨这个失去了爱情的女人，还能如此的明艳照人，实在不容易。
　　辰妃道：“语彤，你若得闲，给我填填词如何？我这曲子还没有词句呢，你这才女，要赶紧给我露一手才是。”
　　语彤忙摆手摇头，道：“娘娘别说笑了，什么才女，都是你们给我乱取的。我压根儿不会填词，我还连毛笔字都不会写呢。”
　　语彤倒也没说假话，在她们那个电邮乱飞，短信乱发的时代，根本就没几人会认真地学习书法，除了学校书法社几个老夫子之外，像语彤她们这种时尚小孩子，连毛笔怎么拿都不知道。
　　辰妃道：“是你在说笑吧，不会写字，我却是不信。”
　　语彤道：“是真的。我只会用另一种笔，不是你们这种的。”
　　辰妃好奇道：“那是何种样子的？我倒是没有见过其他模样的笔呢。”
　　语彤想想道：“你等会儿，我做一支给你看看。”便到屋外检了根树枝，又把顶端削尖了，蘸上些墨汁，在纸上写了起来。
　　辰妃见这新鲜的玩意很是有趣，只见语彤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很是清秀，与毛笔却是不同。
　　辰妃道：“你这丫头，总是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那你就用这笔，给我填填词吧。”
　　语彤皱眉道：“还是要写呀……那好吧，我试试看啦。”
　　辰妃看她一脸孩子气，甚是讨人喜欢，慈爱道：“你慢慢写，我不催你。”又自顾抚起琴来。
　　语彤本来又想借花献佛，剽窃几首诗词过来，但转念想想还是不妥，抄袭古人的吧，辰妃没有什么不知道的；抄袭后人的，又怕这诗词传开来，扰乱了历史的记载。看来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写了。
　　以前也曾自己写过一些歌词，可那都是现代的调调，放在这里挺不合适，怎么下笔呢？语彤一刹时感觉自己就像在考试上写作文一样，开始天马行空地想起来。
　　辰妃意兴泰然，抚琴直到夜深才感疲倦，见书房内烛火还明亮，便起身来到内厅，只看到语彤早已伏案而眠，辰妃心中怜爱这孩子，便取来披风给语彤盖住。又见她身下压着白纸，伸手取了出来，却正是她给自己填写的词。
　　常忆寒春雾雨浓，
　　烟火几重烛花红，
　　蛾眉碧妆君多赞，
　　佳期如梦意翩然，
　　柔情只待长相守，
　　与卿恩爱共白头，
　　秋意阑珊人依旧，
　　君携新绿泛轻舟，
　　晓夜殘更露渐重，
　　情已远逝爱随风，
　　从此倚阁盼郎归，
　　惟有琴音聊离愁。
　　辰妃看着，不禁有些悲恸，这文理不甚通顺的词句，竟是自己曾经给语彤讲过的故事。
　　还记得那也是初春，自己被选中入宫为妃。皇上惊为天人，更为自己的才情折服，两人恩爱至深，山盟海誓，还以为自此一生不离不弃。
　　谁知温言软语尤在耳边，皇上已然喜新厌了旧，才到深秋，便已将她遗忘在脑后了，自此她只有琴音相陪，孑然一身，每日对着这残灯暗影，无言呆坐。
　　这丫头，什么不好写，偏生写得令人如此忧伤感怀。辰妃很想叫醒她，与自己促膝谈谈心，但终于不忍，为她搭好披风便离去了。
　　

二十
更新时间2011-5-27 11:59:19  字数：1316

　翌日才刚清早，语彤便听得窗外有人送信过来，心想定是云浩的书信，赶紧出门接收。见到仍是许文翰一行三人，语彤自那日见过他的委屈后，已不再对他冷潮热讽，接过信来，道了谢，正回身进屋，却听身后扑通一声，却是许文翰身边另一个年轻男子晕倒在地。许文翰赶紧扶住他，口中呼道：“盛明，你怎么了？”旁边另一人道：“定是这两天天气寒冷，盛明还是舍不得多添件衣物，又舍不得多吃一餐，这才晕倒了。”
　　文翰忙问他：“为何他不添加衣物，还不吃饭？”
　　那人叹道：“盛明家道贫寒，每月他都极力地省下薪俸寄回家里，平日根本舍不得吃穿，省吃俭用的，现在天气还很冷，春天寒气又重，他肯定体力不支，营养不够了。”
　　语彤在旁边看着，感叹这个年代的下人真是可怜，竟然连基本的温饱都不能解决，见文翰如何摇晃他都不醒，当下走上前道：“我来试试吧。”
　　语彤伸手一摸只感觉盛明手足冰冷异常，当即对另两人道：“把他抬进屋去。”
　　两人面面相觑，似乎不太敢应承。语彤急了，道：“愣着干什么，再晚一点救不活了。”两人才抬头抬脚，把盛明扶起语彤的屋子。
　　语彤将盛明扶上床，盖上被子，又叫碧儿帮忙打热水过来。用毛巾湿了轻轻盖住他的口鼻，让他马上吸入到温热的空气，又解开他的上衣，将热毛巾捂住他心口，双手顺着抚按了几下肩背。不一会儿，盛明已渐渐清醒过来。
　　文翰见语彤专心致志地救人，丝毫没有男女授受不亲的羞怯，心中十分感激，在这宫中，他还从未体会到别人把他们当人看待的温暖。
　　盛明休息一会儿后已能站起身来，连连向语彤道谢。语彤将自己这段时间存下的储蓄拿出一些，送给盛明，又嘱咐他不要再如此节俭，身体好了才能赚钱养家。盛明更是感激不尽，一时语塞得话都说不出来。还是文翰在旁边替他道了谢。
　　语彤笑笑道：“没什么，别谢了，大家都过得那么艰难，本来就应该互相帮助。我虽然也是奴婢，不过好歹衣食无忧，也不用养家，你们都是大男人，可比我苦多了。”
　　文翰从未听过如此贴心的话语，心下感激之至，不再言谢，只深深一鞠，抬头与语彤四目相对，只觉得心神有片刻激荡。忙与另一人扶起盛明，三人拜别而去。
　　语彤看着文翰的背影，心下叹道：“还不知什么时候，你就大祸临头了。”
　　到这个年代这些日子来，语彤一直小心翼翼按着古人的方式在生活，生怕在这深宫大院里一个不小心丢了性命。不过自从呆在辰妃身边，语彤已经渐渐放下了心，不再过得局促不安了，日常生活也变得自然起来。除了一如既往的枯躁，倒也悠闲，这可以让她开始有意识去观察这个时代，以及这个时代形形色色的人，有时也会觉得有些趣味。
　　语彤的预言很快就实现了，才第二天，已经听到昭仪那边人声沸扬，碧儿打探回来，说昭仪屋里丢了东西，可是皇上御赐的琥珀石雕。
　　碧儿一脸沮丧道：“黄昭仪竟然说是文翰他们这些送信人偷的，现在正在到处搜查呢。”
　　语彤没想到这古人用的方法竟都是这种下三流的小伎俩，这都没法跟现代商场上那些高明的手段相比的，不过越是这种小伎俩，就越让人辩不清，因为这本来就是个没有人权的社会。
　　语彤本不想插手这件事，这个时候还是明哲保身最好。不过不知怎地，她忽然想到了陆锦绣。
　　那个时候，也许就是因为语彤的袖手旁观，才让锦绣死得那么不值得，语彤一直都觉得自己不该那样冷漠。
　　可是，许文翰的事情，她一个小丫头，管得了么？
　　

二十一
更新时间2011-5-27 11:59:37  字数：1338

　黄昭仪的报复果然够快够准，很快的，许文翰已经被五花大绑送到了她的听雨轩。其实真的很简单，谁让她的父亲是当朝重臣呢，每一个关卡都会给她黄昭仪几分面子。所以，连赃物也一并被搜出，放在了贼人面前。
　　文翰一直冷笑不作声，他觉得为这种下三滥的陷阱去争辩，一点用都没有，黄昭仪既是处心积虑要对付他，他一个下人，是没法反抗的。事已至此，听天由命吧。
　　潘大娘支开众人，又对文翰软硬兼施起来，看来这个女人还不死心。文翰听得厌烦，朗声道：“娘娘既认为我偷了东西，自是有根有据，我说没有，娘娘会信么？我不怕你们有多少酷刑处罚，尽管来就是。请不要再提那些肮脏的话，污了我的耳朵。”
　　黄昭仪气得浑身发抖，大声道：“来人啊，把这个贼子给我拖出去砍了。”
　　几名内务差人应声而来，拉起文翰便要走。却听得一个声音道：“慢着。”只见辰妃由语彤和碧儿陪着，施施然行了进来。
　　黄昭仪一愣，辰妃从不主动与她交往，这次却突然出现了，让她好生奇怪。
　　辰妃慢慢走到昭仪面前，道：“我听人说这里拿了贼人，偷的还是皇上御赐的石雕？”
　　潘大娘上前一步，见过礼，道：“娘娘看到了，就是这个贼子，人赃并获。”
　　辰妃拿起石雕，仔细看了看，道：“哟，这不是我送给他们几个人的奖赏么？怎么到这里变成赃物了？”
　　黄昭仪奇道：“这明明是我听雨轩之物，辰妃娘娘看错了吧。”
　　辰妃道：“昭仪可能贵人忘事了，这石雕本是一对，是皇上赐给我姐妹二人的，一人保留一只，所以，我的石雕跟姐姐的一样，这才让姐姐看错了。”
　　黄昭仪怒道：“那我的石雕呢？”
　　辰妃笑道：“这可不知，许是还在昭仪堂内呢？”
　　潘大娘机灵，一个箭步跑到内堂，却见那石雕正好端端放在堂上，众人紧跟着她进来都看到了，让她一时再也无法藏起。
　　黄昭仪心中明白被人偷龙转凤了，却又不便发作，目光一扫，正遇到语彤嘲笑的眼神，知道正是这个丫头搞的鬼，恨得咬牙切齿，一双杏眼直直盯向语彤。
　　语彤毫不畏惧，迎上她的目光，大声道：“原来我们辰妃娘娘送人东西，也还要昭仪的同意，下次记得了。”
　　黄昭仪忽而一笑，道：“原来都是误会，那现在真相大白了，潘大娘，你以后可要检查仔细些。”
　　潘大娘赶紧诺诺应声，黄昭仪水袖一抖，道：“真是闹死人了，不相干的人都请吧，本宫要休息了。”
　　内务差人只得讪讪收了兵，碧儿给文翰解开绳子，几人一起离开了听雨轩。
　　来到听涛阁院前，文翰正待向辰妃叩谢。辰妃止住道：“承信郎不必如此大礼，本宫也是受人所托，举手之劳而已。更何况你也是真的受了冤枉。”
　　文翰目光转向辰妃身边的两个丫头，碧儿含情脉脉凝望着他，语彤一脸坦然的微笑。心中已猜到七八分。他走到二人面前，深深施了一礼，道：“多谢了。”
　　碧儿道：“许大哥，你别担心，我们都气不过黄昭仪的嚣张气势，不会让她冤枉好人的。”她虽想得天真烂漫，却是一片诚挚，文翰也由衷一笑。
　　语彤道：“其实……我们也许不应该那么乐观的。这次逃脱了，难保下次她们又生毒计。我看最好的，就是离开这里。”
　　文翰暗自感会她的肺腑之言，道：“姑娘说得有理，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在这宫里当差数年，看来是难有出头之日，也不想再继续虚渡下去，我这就辞去这差事，另谋出路。”
　　语彤点点头，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道：“祝你好运。”
　　文翰见她如此率真，不禁欣然道：“但凭姑娘吉言。”当下再次谢过众人离去。
　　碧儿呆呆望着他的背影，怅然若失。
　　

二十二
更新时间2011-5-27 11:59:59  字数：1759

　风波过了几日后，语彤来到桃林，为辰妃收取桃花，近来她总是睡不好，语彤便想出用桃花做枕来安神这个办法，深得辰妃赞赏。
　　四周的桃花已开是娇艳无比，在偌大的林子里，到处都是绯红一片，宛如仙境一般。春天已经呈现出了勃勃的生机，随着三月和熙的微风，山坡四野已爬满了碧绿。
　　很快，裙子里已兜满了片片桃花，脚下踩着的也是落了一地的花瓣，语彤心里头如沐春风，雀跃不已，仿佛感觉自己置身于童话世界，这些花朵像是精灵一样在陪她共舞着。
　　玩得高兴了，索性将裙摆一抖，刹时花瓣儿纷纷随着春风飘扬开，好似雪片从四面八方向她笼罩下来，直将她带入幻境仙宫。语彤已经陶醉得忘乎所以了。
　　待到最后一片花瓣儿落在肩上，语彤才发现面前站着一个身影，怔怔地，似是凝望了许久。
　　在桃花映衬下，许文翰的俊美容颜几乎让她有些自卑。
　　“你怎么会在这里？”语彤有些不好意思，刚才自己那得意忘形的撒野样子，肯定让人笑话了。
　　文翰回过神来，只觉得内心有些悸动不已，刚才那一幅绝美的画面，已让他深深沉醉了，原本以为世间只有丑恶的他，这一刻已被眼前的美景彻底征服。
　　直到发现语彤也在注视着他，才轻吸口气道：“我是来向姑娘道别的。”
　　语彤道：“你这人太客气了，你可是逃命啊，晚一步都不知道会遇上什么坏事。还在这里搞这些繁文缛节。”
　　文翰道：“我只是觉得，姑娘的救命之恩如此厚重，如果不当面来辞行，有些不安心。”
　　语彤微笑道：“你怎么知道是我救的你？”
　　文翰笑道：“有人把辰妃的石雕换到了黄昭仪的宫内，我才侥幸得以脱身，不是姑娘你，还有谁这么聪明？”
　　语彤顿时故作神气道：“嗯，你也很聪明呢。让那帮坏人欺负，实在是可惜。”始终是小女孩，被人一夸，她又开始得意了。
　　文翰已被她率然可爱的性子吸引得有些分心，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只微笑看着她那怡然自得的神情。
　　语彤突然觉得跟他也不是很熟悉，这样不拘小节似乎不太合乎她的身份，又赶紧正色道：“你快点儿走吧，这儿离听雨轩很近，小心又惹麻烦。“
　　文翰似是有些不自然，仿佛试探般轻轻问道：“你叫秀莲，是么？”
　　”
　　语彤心想自己既然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没理由让他知道个假名，当下便答道：“你记错了，我不叫这个名字。我姓上官，名语彤。你会写字的话最好用笔记下来，不然以后忘记了。”
　　文翰有些奇怪，这个名字他还是旁敲侧听知道来的，原来还打听错了。现在被她的玩笑弄得忍俊不禁，赞道：“真是好名字，想忘记都难。”一时两人气氛也不那么局促了。
　　语彤忽然认真道：“许文翰，我也会记得你这个朋友的。一路顺风。”
　　文翰仿佛有些失落，缓缓道：“你会一直呆在这宫中么？”
　　语彤黯然又坚定道：“不会，我一定会离开这里的。”
　　文翰静静地注视她，片刻道：“后会有期了，语彤姑娘。”便转身消失在桃林里。
　　语彤叹口气，朋友的离别总是这样伤感，她只好故作轻松摆摆手道：“那么，再联系了。”
　　她转身继续走到桃林去为辰妃摘桃花，文翰走了数步，仿佛不舍一般回过头来，只见她瘦小的身影依然在树林里闪动。
　　语彤将满满一兜的花瓣儿包着，兴冲冲地跑向辰妃房中，心想着这一次又该让她大加赞赏了。才一进门，却见到辰妃与黄昭仪坐在堂内，辰妃神色凝重，黄昭仪却得意洋洋。
　　碧儿在一旁苦着脸，望着站在门口的她。
　　不待她行礼，辰妃先开口了，她声音沉沉的道：“秀莲，黄昭仪喜欢你冰雪聪明，现在就调你到听雨轩侍候，还不快谢过昭仪。”
　　语彤听得一身冷汗，仿佛噩梦一般，倒抽一口寒气，心道：“原来真正遇到麻烦的那个人，是自己。”
　　当下低头不语，暗自皱紧了眉头。
　　辰妃又道：“秀莲，怎地如此不知规矩？”
　　语彤只得懒懒道：“谢过昭仪。”她心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丫头的命运是由不得她抗争了。只是不知辰妃为何不为她挡一驾。
　　收拾衣装物什时，碧儿才偷偷告诉她，黄昭仪已经暗自把调遣的事情给管理**的人都打过招呼了，最后才通知辰妃，还先声夺人地说知道辰妃一定舍得为姐妹割爱。辰妃不如黄昭仪的势力大，其他人也不敢吱声，事情就这么定了，辰妃深感对不住语彤，都无颜当面解释。
　　语彤内疚刚才还埋怨辰妃，现在才真正体会到，在这样一个是非不分黑白颠倒的年代里，都是谁有权谁作主，其他人又能如何？当下安慰碧儿几句，让她给辰妃回话，请辰妃安心，她自会照顾自己。碧儿泪眼婆娑地离开了。
　　真是才过上几天好日子，这老天爷就看不顺眼了，非要又把她往火坑里拉回去才安心。
　　我不会这么任人宰割的，语彤暗自下定了决心，
　　　

二十三
更新时间2011-5-27 12:00:22  字数：1538

　黄昭仪慵懒地坐在梳妆台前，虽然凭借父亲这礼部尚书的官职，入宫为妃，可她在这三宫六院之中着实平庸得很，皇上只迫于父亲的情面来过这里两三次，便没有再来探望，让她好生的烦躁，只好每日对镜顾影自怜，只叹福薄。性情也越来越暴戾，动辄就拿下人出气，是出了名的难惹。
　　唯杂役房的管事潘大娘投其所好，知道她深宫寂寞，不时带些所谓自己的兄弟入宫拜会，为她消遣，这才作了她的心腹，不时得些好处。
　　自打文翰第一次过来送信，这潘大娘就瞄上了，之后几次三番暗示，文翰却不识抬举。昭仪渐沉不住气了，才亲自对他软硬兼施。
　　一想到上次出气的机会就这样让语彤破坏了，昭仪便恨得牙痒，无处发泄的怒火让她对语彤愈加折磨。这一天，她又无所事事，寻思着再给语彤找点什么碴儿来消遣。
　　语彤自来到她的听雨轩，虽事事由着她摆弄，却不卑不亢，即便她发狠了让人赏了她几大板子，她却也是咬着牙撑住，不喊半句软话。对这样的硬骨头，昭仪倒是来了兴致，每天变着法儿使坏。
　　这一日正是春寒正浓，屋外湿冷，昭仪让语彤拿了她的几件珠钗到瀑布水池边清洗，说是交给别人不放心，又说用池水洗首饰干净不掉色。
　　语彤由着她使唤，将珠钗拿到池边。池水仍是冰冷彻骨，手刚伸下就不禁打了个寒噤，但她还是用丝巾沾了池水，坐在池边仔细擦拭起来。一阵阵寒风扑面而来，带着水珠的湿雾，让她几乎将牙关咬碎。
　　辰妃一直关注着语彤在这里受的罪，当碧儿将语彤在池边洗珠钗的事情告诉她后，辰妃又心疼又恼怒，让碧儿去问语彤需要怎么样的相助。片刻碧儿回话，说语彤只有一句回复，请娘娘让云浩想办法，只要救她出宫，无论任何代价。
　　辰妃仔细思量，也许还只能问云浩的帮助。便教碧儿尽快传话过去。
　　语彤在池边洗到傍晚，昭仪才命人唤她回来，果然一进门，语彤就再也支撑不住晕倒了，昭仪令人将她扔在柴房里，说是怕风寒会传染，便不再顾及她的死活。
　　也许是暖春到来，语彤在柴房发了几天的烧后，竟然奇迹般好了。她走出柴房，屋外和熙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忽然有一种想大笑的感觉。
　　记得在现代时，她是妈妈的掌上明珠，妈妈总是怕她碰了摔了病了，对她像宝贝一样的侍候着。又有谁曾想到，她在这古代，活得却像是打不死的小强一般，看来妈妈以前的小心都是浪费了。她就凭着这几张冰冷的床板，还有潘大娘假意送来的几块冷饭，熬过了这冬天的最后一次肆虐。
　　在黄昭仪惊奇的目光中，语彤继续默默地坚持着她的不卑不亢，仿佛岩石一般的坚硬。黄昭仪和潘大娘两人一寻思，对于这种软硬不吃的家伙，最重要是看看什么是她在意的，人只怕没有在乎的东西，只要有了，就成了软肋。
　　几天下来，潘大娘看到语彤偶尔会翻出随身的包袱，取出两只鞋子模样的物什出来看，看一会儿又发一会愣，凭她的直觉，这东西一定是她的宝贝没错。于是趁着语彤干活的时候，偷了出来，交到了黄昭仪手里。
　　果然，当语彤看到自己心爱的鞋子被黄昭仪扔进火堆，而自己又被潘大娘铁钳一般的手抓住时，她再也忍不住了，扭动着身体愤怒之极地大喊道：“放开我，你们这两个坏女人，丑八怪，不要烧我的鞋子，我会杀了你们的……”
　　看着鞋子一点点被烧得面目全非，语彤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开来，她不顾一切地扒来火堆，任由尚未燃尽的火焰灼伤着自己。眼泪刹时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这是她来自现代的唯一一点留念，靠着这一点信心，她才能坚强地活下去，每一次受到挫折时，只要抱着鞋子，回想起家的温暧，就会重新燃起生存下去的希望。如今，这一点精神里的支柱，就这样被人毁了，她怎么能不心痛，不愤怒！
　　语彤抬起头，泪流满面的脸上印着火一般红的仇恨，她僵直地站了起来，突然发了狠一般操起身边的木凳，向黄昭仪没头没脸地砸了过去。黄昭仪躲闪不及，额头上重重挨了一下，顿时鲜血直流。她一见流了血，立刻吓得晕了过去。
　　潘大娘在一旁也吓傻了，半响才大叫起来：“杀人啦，杀人啦！”
　　　

二十四
更新时间2011-5-27 12:00:42  字数：992

　少卿来到云浩的府上，看到他呆呆地坐在园里发愣，似是在思忖着什么。便笑着问道：“云浩兄，是不是这几日忙坏了，怎么躲在这里走神？”
　　云浩道：“我和姐姐有一位朋友，就是以前我给你提到过的那位，给我们唯贤堂的管理提了一些好建议的侍婢。现正在宫中受尽折磨，我们正想着什么法子可以救她出来，可她现在的主子是黄昭仪，心狠手辣又有背景，我们斗她不过，只能看着朋友受苦。”
　　少卿道：“**里向来如此，表面上平静，暗地却是斗得腥风血雨的，辰妃娘娘难得出淤泥而不染，只因为她心地善良，确实不是那些恶人的对手。”
　　云浩道：“少卿，你足智多谋，快给我想个法子吧，怎么样从宫里把人弄出来？她只是个宫女，能逃出来就好，这宫里也不至于会通缉捉拿。”
　　少卿寻思片刻道：“也不是没有法子，不过，就看有没有人肯做那关键一击了。”
　　云浩急道：“有什么法子快说啊，我都可以做的。”
　　少卿道：“看把你急成这样，想必这姑娘对你很重要吧。”见云浩面露愤然，赶紧道：“还要看看老天能不能帮这个忙了，借来东风，自能逃出生天。”语毕，朝着云浩故作神秘一笑。
　　语彤因轼主大罪，被关入大牢，只待三日后斩首示众，以敬效尤。
　　坐在黑暗冰冷的牢房里，语彤想起了很多很多，回首这一年的光景，自己虽然知道了人情冷暖，学会了处世待人，但仍对于残酷的现实想得太过幼稚，本来就早知道深宫似海，一个差池就会丢掉性命，却在当时贪图安逸，没有把握机会离开，才一步步闯下这弥天大祸，如今，只能听天由命了。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黑暗里两张关切的脸映入语彤眼中，一个是碧儿，另一个，竟然是许久不见的宝媛。
　　碧儿含泪道：“秀莲，娘娘正在想法子救你，你可要坚持住啊。”
　　宝媛只紧紧拉住语彤的手，泪眼盈盈地对她点点头。语彤知她一向不善多言，可此时此刻，这坚定的眼神给了她无比的勇气和信心。
　　语彤用虚弱又坚强的语气道：“我不会放弃的，谢谢你们！这样的死太没有价值，我相信，老天爷不会这样不公平的。”
　　两天过去了，辰妃没有露面，明日便是她行刑之时了。可语彤依然相信会有转机，既然辰妃说过会救她，就一定会来，一想起她温暖的目光，就会增添出许多的勇气。不到最后一刻，决不向命运妥协！
　　正在心中鼓励自己，忽听到外面乱纷纷的人声喧哗，继而有人大喊道：“起火了，救火啊！”
　　明天就处斩自己了，这火起得怎么如此蹊跷？再转念一想，明白了，一定是辰妃趁乱来救她了。
　　语彤激动地站起来，等待着有人从天而降，带她摆脱这命运的羁绊。
　　　

二十五
更新时间2011-5-27 20:09:23  字数：1353

　黑暗中一个人影径直向她走了过来，脸上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星眸。语彤屏住了呼吸。来人见了她，似有一愣，但也不多话，只用钥匙打开了牢门，对她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跟我走。”
　　语彤直觉这声音有些熟悉，不过一时想不起来。只拖着疼痛的双腿，随着这人一路狂奔起来，往宫外逃去。
　　行至中途，见两名宫女迎面疾步而来，两人急忙躲在角落里，两名宫女边走边道：“吓死我了，这么大的火，东一处西一处的，教人救不过来。”另一人道：“可不是么，牢房和柴房都起火了，还好我躲得远。”语彤听过这后一人的声音，正是暗算过她的舒屏。
　　另一宫女道：“哎呀，不得了了。宝媛今天早上为秀莲说话，得罪了潘大娘，正被关在柴房里呢！”
　　舒屏道：“她活该，自寻死路不是？看来跟那个秀莲一起的人，准都没好下场。”
　　另一宫女道：“那我们要不要去说一声柴房有人啊？”
　　舒屏道：“你吃饱了撑着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救你去罢。”那宫女连连摇头，跟着舒屏一路走过去了。
　　语彤在暗处听得牙庠，恨这舒屏竟如此狠毒冷漠，待二人走远，她站起身来，却朝着宫内走去。
　　黑衣人急了，一把拉住她道：“你去哪里，宫门在这边！”
　　语彤道：“你没有听到吗？有人在柴房里，我要去救她！”
　　黑衣人无可奈何道：“姑娘，你正在逃命，不要再意气用事了。”见语彤不理，只好一把扯下面罩，却正是刘少卿。
　　语彤意外了片刻，来不及细问，只道：“原来是你——正好，跟我一起救人。”
　　少卿拗不过，只好随她一起往柴房奔去，所幸柴房南边火势不大，宝媛正昏迷在南边的角落里，两人一起将奄奄一息的她抬出，安置在花园中后，才又复往宫门外逃去。
　　还未到宫门，只见一队侍卫又行了过来，两人又只得躲在暗处侍机而行。少卿道：“姑娘，你可知方才我们错过了大好时机，现在守卫过来了，我们很难再逃出去。你太冲动了。”
　　语彤道：“出逃的机会可以再等，可人命关天的事情能等吗？且不说宝媛是我的好朋友，就算不是，也不能累及无辜啊。”
　　少卿道：“如果再无机会，你不后悔？”
　　语彤道：“我不后悔。”
　　少卿看着她黑暗中星一般闪亮的双眸，若有所思。待到最后一名守卫离开时，他果断地拉起语彤，疾步继续往前奔去。
　　门外果然还有一队守卫，少卿顾不得许多，直接闯关，守卫猝不及防，少卿出手又快，很快撩倒数人，终于逃出了宫门。
　　至门外时少卿才发现自己手臂受了伤，为不留下痕迹，只得对语彤道：“往前百米处有马车，你赶紧坐上去，自有人带你走。我走另一条路引开他们。”
　　语彤拉住他道：“不行，我们一起走。”
　　少卿甩开她道：“听我的安排就是。不要再误大事。”说罢将语彤一推。自己即刻隐入夜色之中。
　　语彤又急又怕，只得听他的吩咐往前跑去。果然见到几辆马车停在那里，也顾不得问询是哪一辆，只见着有一辆正要离去，便用尽力气翻身一跃，藏起了马车的蓬布之中，随着马车的一路颠簸而去。
　　此刻，辰妃在房中焚香而跪，喃喃道：“语彤，保重。”双手合十，已然泪流满面。云浩在一旁轻轻扶起她，道：“语彤吉人自有天相，现在定已逃出皇宫，姐姐不用再为她担心了。”
　　辰妃道：“但愿你放的这把火，能让她躲过这一大劫难。唉，不知这丫头以后一个人在外飘零，又会是怎样一番际遇，也许我与她这一世，都难再相逢了。”
　　云浩道：“放心吧姐姐，我已安排人将她先带离京城，找寻一处妥善的地方安置，待日后有机会，定当让她来与姐姐见面。”
　　辰妃点点头，聊感欣慰。
　　　

二十六
更新时间2011-5-27 20:14:45  字数：2218

　少卿听得追兵的声响渐渐远离，才放慢脚步。方才一番疾驰，再加上刀伤，已感到体力不支，见不远处一处草垛，堆得小山似的高，忙倚靠坐下，只待天明后，清洗伤口再回去，以免惹人生疑。
　　今晚夜黑风高，不知云浩放火之后有没有遇上什么麻烦。他也是迫在眉睫才想出这个办法，让云浩在柴房与牢房燃了火，他自己偷了钥匙去救人，没想到救的这个人却是一年前在山野之中遇到的那个小姑娘，这个奇怪的丫头不知何故跑进了深宫大院，还与云浩成了朋友，帮他们唯贤堂出谋划策，现在又闯了祸，几乎丢了性命，几番波折又是自己救了她，看来与她还真是有些善缘。
　　整理剑绡时，才发现尾端挂着什么物件，取下仔细看时，原来是个编织得很精巧的红绳结，少卿不认得中国结，不过猜测应当是方才语彤与他推攘时被剑绡挂住的，他拿起中国结，只见这结编得虽小巧，却是花样繁杂，精致可爱，倒有些与这姑娘的感觉相同。想到这里，脑海里便浮现出刚才那生死攸关的一刻来，上官语彤，如果没有记错，就是这个名字吧。
　　天明时赶回府内，却见云浩正在焦急等着。一见他便道：“语彤昨夜没有上到我们安排的马车，不知跑哪里去了。”
　　少卿一惊，难道又被抓了回去？可眼下也不知从何打听，只得道：“先暗中在周围寻找一下，稍后你进宫问一下辰妃娘娘，打探一下消息再说。”云浩点点头。
　　少卿忽又问道：“这位姑娘我以前认识的，她是怎么跑到皇宫里去了？”云浩道：“如此凑巧？听姐姐说是被宫里的人骗来的，在宫里呆了一年多了。对了，你又是如何得识的？”少卿道：“一年前我从金陵来这里的途中，在山野郊外遇到的，也是一面之缘。”云浩道：“既然这样机缘巧合，都是你我二人的旧识，我们定要帮人帮到底了，我稍后便到宫内打听去。”
　　少卿刚要取出中国结交给云浩，却见他已经急匆匆安排人手去了，只要自己先收藏下来。不知何故，这个萍水相逢的姑娘，让他觉得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马车沿着山道一路颠簸，渐渐离开兴王府越来越远。这是一趟从云南到广州贩盐的商队，昨日在城内稍做停顿后，已是满载而归。车辆行至弯道，一块石头硌了马脚，车子一个趄趔，惊醒了藏在蓬布里的语彤。
　　她抬起酸疼的脖子，揉了揉迷蒙的眼，掀开蓬布，眼前陌生的地方让她有些害怕。这是哪里？一片片郁郁葱葱的森林，看到好远也不见有户人家，怎么会把她带到这里来了？
　　那人是刘少卿没错，也不知何故竟然变成了她的救命恩人，可现在人呢？这队马车有三四辆，看起来都是拖着货物的？他们要去哪里？
　　语彤正迟疑着，尽量伸长了脖子向四下看，这时驾车的人不经意回了回头，正好看到了躲在蓬布下的语彤。
　　“老大，有贼，有贼在偷盐啦！”那家伙忽然大声叫了起来，把语彤吓了一跳。险些从马车上跌了下来。
　　马车停住，车厢里走下一名四十开外年纪的男人，一副商人打扮。他皱着眉头打量语彤：“你是什么人？躲在这里做甚？”
　　“我，我是，迷路了，我很困就……跑到马车上睡觉，我，我不是小偷。”语彤结结巴巴答道，也不知这一伙人是善是恶，千万不要才出虎口，又落狼窝。
　　车夫走近主人身边，道：“这个丫头看起来面黄肌瘦，又浑身污血，只怕是个流浪的叫花子，老大，你看我们如何处置？”
　　那商人不耐烦道：“既是叫花子，赶紧轰开便是，不要误了行程。”说罢便要转回车厢。
　　语彤惊恐地看看四周，一片荒山野岭，如果被扔在这里，早晚被什么毒蛇猛兽吃了去。当下赶紧乞求道：“这位老爷，请你们千万别把我扔在这里啊，这样吧，你们行行好，带我到镇上去，我也能讨口饭吃。我要是一个人留在这林子里，我就没命了。求求你了老爷！”
　　那车夫看起来也像是有些人情味，见语彤一副可怜样，便对那主人道：“老大，你看我们带这丫头一程吧，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里，一个人确是没法走出去。”
　　那商人见语彤也没什么危险性，只当是救个小猫小狗一般，便允了那车夫，又叮嘱道：“不可弄污了盐袋。”
　　语彤千恩万谢，复又坐回了马车。那车夫心好，让语彤跟他一起坐在驾车木蹬子上。让语彤受宠若惊。
　　车子继续摇摇晃晃一路前行。语彤从车夫那儿打听到他们是往云南方向去的，心下暗想，也不知一会儿到的镇子是什么地方，是不是还属于广州的境内。她不能再离得远了，不然就真的回不了家了。问询车夫道路，才知道一会儿到的还不是镇上，而是一座乡村，名唤十里村。如果要到镇上须再行几十里路，再往前就是广东与广西的交界了。
　　语彤心道去镇上只有离家越来越远，反正都是要回到广州的，不如就先躲在村里，看看有没有机会回广州。马车行至黄昏才到村里，车夫还给了语彤一个馒头充饥。语彤又再三谢过，才看那马车慢慢消失在暮色里。
　　站在陌生的荒野地里，语彤觉得一股凉气迎面而来，春天最后的余冷还未消退，在这山野地里尤为清冷，语彤高一脚低一脚迷茫地走着，也不知何去何从。不远处几户人家已升起袅袅炊烟，她只得寻着炊烟而去。
　　脚上的伤还在不断被撕扯着，软软的布鞋在石子山路上行走，被硌得生疼。语彤不知道眼前等待着她的，又是怎样一种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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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亲爱的读者，第一卷写完了。其实长天都没想过自己有这么大毅力，第一次写网络小说，更多的是需要大家的支持和鼓励，长天每天见到多一个点击，多一个推荐，都会欣喜不已，谢谢你们！
　　第二卷5月28日接着更新，主要是咱的女主在宫门之外，流落民间的经历。其实一开始是想写更多的言情，但不知为何写着写着言情反而变得不多了。但是，长天保证，数量少了，但质量上去了，呵呵。相信以后的情感部分，定会让你喜欢！
　　　

二十七
更新时间2011-5-28 19:20:26  字数：991

　夜色下的山村显得清冷寂静，语彤不敢走得太久，就近寻到一户人家，透过纸窗，里面一灯如豆，门也是半掩着。
　　“请问，有人吗？”语彤轻轻叩了叩门扉，不敢贸然推开。
　　屋里没有什么声响。
　　“我是过路的，进来讨口水，有人在吗？”
　　又静了片刻，终于有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是小串儿吗？这么晚才来看奶奶？快进来。”
　　语彤犹豫，只好又重复一次，“我是过路的。”
　　“小串儿，你在嘟哝什么？你知道奶奶耳背，快点进来。”
　　语彤只得轻轻推开门，只见昏暗的烛灯下，一个年迈的白发老人，正半躺在炕上，披着厚厚的棉衣，眼神浑浊地看着她。
　　语彤行了个礼，“打扰了，老人家，我是过路的，来讨口水喝。”
　　老人似是一惊，“你，你是谁？”
　　语彤提高声音，“老奶奶，我没有恶意，天黑了，我没有地方去，我可以在这里留宿一晚吗？”
　　老人抬高头，仔细打量了她几眼，“是个小姑娘啊，你不嫌弃就在这儿歇吧。”
　　语彤没料想老人这么爽快，心里感激不尽，小心翼翼环视屋内，只见摆设极其简陋，一床一桌并排放着，几张破烂的小凳子东倒西歪，角落放着缺了个大口的水缸。
　　见炕下还堆着不少稻草，语彤便拾来堆在角落里，也可当作床铺休息。老人目不转睛看着她忙碌，问道：“小姑娘，你从哪儿来啊。”
　　“我从城里过来的，在这山里迷路了。”语彤道，见老人双脚露了出来，便帮她掖了掖。
　　“多谢了。”老人道，还要说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了。
　　“老奶奶，您生病了？”语彤看到桌上有只土碗，想帮她打水，那口破水缸却是空的。
　　“在坛子里。”老人一指角落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到的小土罐。
　　语彤打来水。端到老人面前。
　　老人点点头，“我就知道小串儿会给我备着水，丫头，在水缸里看看，小串儿藏着吃的没有。”
　　语彤依言在破水缸里翻了翻，找出几个烤熟了的番薯。“奶奶，有番薯。”
　　老人的笑容即刻堆满了脸，“小串儿最疼奶奶了。”
　　语彤道：“小串儿是您孙子么？怎么没有看到？”
　　老人神色黯然下来，“他爹娘不许他来看我。”
　　语彤见她神伤，不便再多问，搬了个凳子挨着老人坐下，将剥好的番薯递给她。心想定是那孩子的爹娘嫌弃老人，才不许孙子来探望。
　　夜深了，语彤蜷在草堆里沉沉睡去，梦见了妈妈，给她做了很多好吃的，她正愁着先吃点什么，却被鸡鸣声惊醒了，心里不由后悔着早知道该先在梦里随便吃些，也不至于现在那么饿。
　　天色才微微发白，语彤正思忖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就听见门被轻轻推开，探进来一张调皮的小脸，七八岁的样子，亮晶晶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的，非常可爱。
　　　

二十八
更新时间2011-5-28 19:20:55  字数：1286

　老人好似一下子变得很精神，“小串儿！”
　　“奶奶！”小男孩一下子跑到老人跟前，呵呵笑着。
　　老人抚摸着孩子的头，“咋这么早过来。”
　　“爹和娘下地去了，我就偷偷溜过来了。”孩子奶声奶气地说道。又翻开衣服，露出一包鼓鼓的东西，“奶奶，昨天娘做的馒头。”
　　“乖！别让你娘知道了骂你。”
　　“不会的，我小心着呢。”转头才看见蜷在角落的语彤，便好奇地一歪头，“奶奶，这个姐姐是谁呀？”
　　语彤一直听这祖孙俩说话，看他们其乐融融的，不敢打扰。见男孩儿问了，便道：“还没给大家说我的名字呢，我叫上官语彤，昨天在山里迷路了，才来打扰奶奶的。”
　　见老人点头，男孩儿一下子很高兴，“太好了，有人陪奶奶了。”
　　语彤见这孩子说不出的可爱，又那么有孝心，心里也很喜欢，道：“你叫小串儿是吗？”
　　男孩儿点点头，老人在一旁道：“我们家是姓金的，金串儿家在村东头。”金串儿蹦蹦跳跳在屋里窜来窜去，一时间这阴沉的屋子也变得温暖起来。
　　自此语彤便暂时在村里住下来，因为这山里偏僻，平时过往的商队旅客少之又少，一两个月都难得见到一次外面的人。所以，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对外面的世界孤陋寡闻，却也自得其乐。
　　语彤每日和金奶奶还有小串儿一起到山上砍柴，到林中采药，虽然日子过得清苦，可自由自在，语彤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只等有机会遇见商队，再走出这深山。
　　看得出小串儿祖孙俩的感情非常深厚，有时候，小串儿会哭着鼻子向奶奶告状，“阿爹又骂我了，说我成天往这里跑。”
　　“乖孩子，快回去吧。”
　　“我不嘛，还早着呢，我要陪着奶奶和语彤姐姐！”
　　语彤有时好奇，忍不住问道这孩子的爹娘为何如此不待见老人，恪守孝道本就是子女之本份，可老人却总是叹息连连，道：“唉，是我的错，串儿的爹恨我是应该的。”
　　语彤不解，见老人不想提，也就不再问起。
　　一天，小串儿前脚才进屋，随后就有个三十开外的男子紧跟其后，揪住他小手，抡起巴掌就打，“小兔崽子，我说家里的粮食总也不够吃，原来你偷拿了到这里！”
　　“阿爹莫要打我，好疼！”小串儿哭得稀里哗啦。
　　语彤再也看不下去了，上前拉住那男子，“小串儿带东西给他奶奶吃，有什么不对？反道是你们枉为人父母，却不知道以身作则，教教子女何为孝道！”
　　那男子上下打量语彤，“你是何人，我家的事，与你何干？”
　　语彤正待解释，金奶奶已一步上前劝开道：“语彤，算了，让他们走吧。”回身又牵起小串儿的手带到他爹面前，“乖，跟你阿爹去吧，以后莫要再来了。”
　　小串儿的爹冷哼了一声，拉起儿子就走，看也不多看老人一眼。语彤才发现，那男子的脚，却是瘸了的，高一踩低一踏，走路很是不便。
　　回身看金奶奶，老人已是泪流满面。语彤上前安慰道，“放心吧奶奶，我回头找他们理论去，自己不来也就罢了，连孙子都不许来探望，还像话吗！”
　　见老人还是止不住的伤心，语彤忍不住都心酸了，“奶奶，别担心，小串儿会过来看您的，他爹娘又不会天天看住他。”
　　老人叹气，“我不是挂住小串儿，我是看见我儿子，就忍不住的……唉，我快一年没见着他了。”
　　语彤见老人到了这时还记挂着她那冷漠的儿子，禁不住忿然道：“这样不孝的儿子，想他做什么！”
　　老人拍拍语彤的手，拉她至屋前坐下，“他应该恨我，因为他的腿，是我打断了的。”
　　　

二十九
更新时间2011-5-28 19:22:13  字数：1631

　语彤惊异，竟是这样的原因导致她晚年如此的凄凉。可是，眼前的这位老人，慈眉善目，怎么也不像是会狠下手打断儿子脚腿的人啊！
　　语彤知道个中定有隐情，也不打断老人，只静静听她的述说。
　　“他爹走的那一年，他才十五岁，我们娘儿俩相依为命，大伙儿都说，大牛是个最孝顺的孩子。”
　　“大牛的个头越长越高了，我也越来越担心。村里满了十六的小伙子，全部都抓去当了兵，几年来，没一个人回来过。”
　　“我见天地想着我们娘儿俩躲到哪里去，可是，哪里都是战乱，哪里都在征兵，就算是跑到北方去，也是一样要打仗。”
　　“我挖了个地窖，想把大牛藏在里面，我天天在外忙活都没问题，只要回家能看到儿子在面前就行。”
　　“大牛说，娘，我又不是老鼠，要过着那见不了天的日子，再说，村里人多嘴杂，家家都有孩子，藏不了的。”
　　“我想想儿子说得在理，可是，我不能就这样让他去白白送死。所以，突然以他不听话为由，狠狠地打了他一顿。大牛孝顺，不躲不闪，我闭着眼，硬生生地，就这样把他的腿给打断了。”
　　说到这里，老人已泣不成声。语彤也听得呆住了。
　　半响，老人才泪眼朦胧地呜咽道，“他就这样瘸了，躺在床上三个多月，我对别人说，我叫大牛帮我修地窖，他不听，我打折了他的腿……”
　　“我端茶送水帮他养伤，他不用再去当兵了，没有人会要一个瘸子。我的儿子，保住了。”
　　“可是大牛不知道我的苦心，他只恨有个狠心的娘，伤好后，他跑了，我找了他一年多，才在这里找到了他，于是我也在这里安顿下来，想好好照顾他。”
　　“大牛不领情，不愿意和我住，所以，我们一个村东头，一个村西头。他人好，几年后，村里的姑娘看上了他，和他成了亲。我只躲在门外偷偷看着他们，我那媳妇长得花儿似的。”
　　“再后来，小串儿出生了，我常常在门外看孙子，小串儿都认识我了，知道我是他奶奶，长大了一点后，见我走不动了，就开始过来看我，还给我带吃的来……”
　　老人哽咽了，连语彤也泪流满面。这可怕的战争，都给百姓带来了什么？王侯将相夺地争城时，城下埋的是百姓的累累白骨；帝皇贵胄割据天下时，天下苍生苦的是家破人亡。
　　语彤牵起老人的手，“奶奶，放心吧，您的儿子总有一天会明白您这份苦心的。”
　　小串儿好几天没有过来了。语彤眼看着老人一天比一天憔悴。她觉得自己再也不能置身事外了，沿着山路，她找到了大牛的家。
　　见是语彤，大牛粗暴地把她挡在了门外，语彤只看见屋里小串儿的泪眼汪汪。她不甘心，继续守着，一直不停地诉说。从大牛的孝顺说起，说到战争，说到母亲的苦心。从清晨说到黄昏。
　　末了，她痛心道：“奶奶的病很重，她只是想多看几眼她最疼爱的儿子和孙子，如果你们还能体会到这么多年来她的煎熬和痛苦，就去陪陪她吧！”
　　门开了，小串儿哭着跑了出来，“语彤姐姐，我们要去找奶奶！”他身后，是红了眼眶的大牛。
　　金奶奶一家团聚了！大牛还打听到有商队路过村西，他驾着马车，和小串儿一起送她到路口。
　　“回去吧。奶奶还在家等着。”语彤欣慰地说道。人世间唯有亲情是最可贵的，任凭风吹浪打，血浓于水的亲情永远不会分开。
　　“语彤姐姐，一路顺风，要回来看我们啊！”小串儿稚嫩的脸上又是挂着眼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了，还这么爱哭。
　　语彤鼻子一酸，“我一定回来看你们！”她招着手，随着颠簸的马队，一路向东而去。
　　车子摇摇晃晃，语彤和赶车的马夫攀谈起来。
　　“大叔，你们是去长谷村吗？听说那个村子很大？”
　　“是啊，村子离镇上也近，所以热闹啊。”
　　“你们是做什么生意的，这么多货？”
　　“药材。山里的药材在这个季节，都能卖到好价钱。”马夫一脸憨厚自在，语彤喜欢看到百姓这种朴实的笑容。生长在这不幸的乱世，这样的笑容何其可贵。
　　“大叔，边上的镇子，可是叫中堂镇？”语彤有些抑制不住的欣喜，总觉得那里就是她的穿越之地。
　　“那里叫河连镇，你说的中堂镇，怕是靠近了京城吧，还很远呐。”
　　语彤有些泄气，不甘心追问道，“那如果再去中堂镇的话，得走多久？”
　　“得再走上三五天吧。”马夫拉紧了缰绳，“吁！阿七，你怎么过来了？”他对着面前跑过来的人道。
　　“五哥，不好了。长谷村闹瘟疫了，过去不得，我们还是去别的地方吧！”
　　　

三十
更新时间2011-5-28 19:22:25  字数：1630

　九月的荒野一片枯黄，战火蔓延过的地方，寸草不生，赤地千里。已经在这里安营扎寨数日了，敌方仍不见动静，大军也不敢贸然前行。
　　月光下，文翰还在打磨着他心爱的宝剑。这把剑已经随着他好几年了，剑锋早已卷起了刃，他却舍不得扔掉。今晚的月色分外皎浩，月色下却是一片兵戈扰攘，和这片谧静相去甚远。
　　烽火连三月，大半年来，随着赵将军南征北战，枕戈寝甲，文翰从不畏马革裹尸，只要在戎马生涯里能够扬名立万，一展抱负。
　　盛传赵启志将军是皇帝最得意的爱将，他的阵下，军纪严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这次跟随了他的赵家军，应该可以扬眉吐气了吧。
　　一阵号角打破了夜的寂静。“敌军偷袭了！”文翰迅速披甲上阵，心里却喜不自胜。这一反偷袭的计谋，本就是他的献策，才能打破这数日的僵持。
　　果然，短兵相接，大军势如破竹，一场浴血奋战，出奇制胜。文翰仿佛已看到自己往理想的前程，又迈出了一步。
　　然而犒赏三军的盛宴上，没有任何人提及他的名字，除了得到几句无谓的夸奖，和一坛子烈酒，他一无所获。战功是属于副帅的，与他毫不相干。
　　那一晚，文翰把自己灌了个大醉。
　　酒醒后，继续戎马倥偬。
　　这一次，是以弱敌强。久候也不见大军的支援，将士一边洒着热血，一边望穿秋水。一番龙血玄黄，只剩下他一人拼死复命。
　　一百杖军威棍下来，文翰奄奄一息。主帅斥责他的无能，没有支援仅是因为怕他抢了战功。
　　他病倒了，有人怕他死在军营，把他扔在了路边。
　　有时候，文翰很恨自己如此坚强，就像风中的稗草，越是风沙，越是茁壮。他活了过来，茫茫人海，他只有继续流浪。
　　一日路过镇上，文翰只觉饥肠辘辘，掏出所剩无几的银两，来到面店，拿起馒头正要充饥，却被迎面冲过来的一人狠狠一撞，手中的馒头顿时掉落地上，让他好不懊恼。
　　只见紧跟在后面一个四十开外的妇人大叫道：“抢钱呀！抓贼呀！”边跑边喘气，看样子是体力不支。
　　文翰见她也算可怜，又恼恨这贼撞落了他的午餐。当下二话不说，跨开大步紧追上去，片刻就擒住了那小毛贼，把钱袋还给了妇人。妇人千恩万谢地走开了。
　　文翰正待再买干粮，身后一人却拍了拍他的肩，“兄台，在下想请兄台饮杯水酒，可否叨扰？”
　　文翰诧异，转头见是一中年男子，较为面善，心想自己又不畏惧什么，当下便随他来到一处酒馆。
　　见文翰风卷残云用了餐，中年男子笑道：“在下涉州捕快何云龙，方才见兄台一副好身手，又锄强扶弱，心中甚是敬佩，才想着请兄台小啜，不知兄台何方人氏，要去哪里？”
　　文翰淡淡道：“我叫许文翰，山西太原人，尚无居所，正四方游走。”
　　何云龙道：“原来是文翰兄，失敬。如若文翰兄有意，不知是否愿屈才，我这衙门里，可是就缺少文翰兄这样的少年英杰啊。”
　　文翰道：“你说当捕快？”
　　何云龙点点头，文翰略一思索，自己也是四处流浪，不如就应了这份差事，捕快虽无大好前程，但胜在他在这身武艺不会白白浪费了。当下抱拳道：“云龙兄谬赞，如蒙错爱，文翰惭愧，捕快一职为民请命，确是正合文翰心意。”
　　何云龙大喜，道：“真个是豪爽之极，来，我兄弟俩再干一杯。”
　　一日夜深，文翰正在沉睡，何云龙唤醒他道：“快起身，有任务要办。”
　　文翰不敢怠慢，随他来到荒郊一座宅子，只见数名差人正忙忙碌碌，不知在搬运什么货物。
　　走近一看，大吃一惊，忙问何云龙道：“这些都是盐！你们贩私盐？”
　　何云龙低声道：“噤声！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没有利落的身手和头脑，可是做不来的。”
　　文翰道：“但这也是掉脑袋的活儿，你们就不怕抓了拿去砍头？”
　　何云龙哈哈一笑，“这事连知县大人都算上一份，我们这几个小兵，又算什么？”
　　文翰脸色一沉，“早知你们官匪勾结，我就不会和你们沆瀣一气。告辞了！”
　　何云龙拉住他，道：“怎么，这天上掉下的钱都不要？”
　　“要我和鸡鸣狗盗之徒一路，恕难从命！”
　　“真是不识时务，眼下你也看到了我们的秘密，你以为会让你活着出去吗？”何云龙脸色一变。数十个手执钢刀的官匪都围了上来。
　　文翰好汉不吃眼前亏，见敌众我寡，硬拼无望，只有先逃出去了。当下飞身大步就向外奔。
　　一枚暗镖射出，正中他的肩膀，文翰吃痛，捂住伤口，拼死向茫茫黑暗中隐遁而去。
　　　

三十一
更新时间2011-5-29 15:32:56  字数：1478

　语彤呆呆地望着眼前这座寂静的山村，五哥说了，过了这座村，再走上三五天，就是中堂镇。可偏偏在她满怀希望的时候，又被搁置在了这里。
　　五哥和阿七他们正商量着什么，只听得阿七说，“改道走吧，百里开外，就是涉州了。药材在那里也不愁卖不出去。”
　　正在这时，一名妇女跄跄踉踉从村里跑来，大家仿佛避开瘟神一样闪在一旁。她一个趔趄，跌在了语彤脚下。
　　女人披头散发，抬起眼对众人道：“快，救救我的儿子，救命啊！”
　　阿七近前一步，“冯大婶，你怎么跑出来了，把瘟疫带出来怎么办？”
　　冯大婶哭道：“我儿子还有救的，他肯定还有救的，他才十五岁啊。”
　　语彤仿佛看到了另一个金奶奶，母亲对儿子最深厚的爱，深深地印在她心上。她走过去，扶起冯大婶，“别着急，你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冯大婶道：“他还有救，他还没有发热，只是浑身无力，起不了床，他吃药后就会好的！”
　　语彤转身对五哥道：“大叔，你的车上不是有药的吗？我们救救他们吧！”
　　五哥面有难色：“且不说我这一车药也是赔上了全部的家当，就算是我肯送，也没有人拿进去啊。”
　　语彤坚决道：“没关系，我送进去，大叔你放心吧，救活了一村人的性命，您就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以后老天爷都会帮您的。这些损失了的钱，也一定会加倍偿还。”
　　冯大婶在一旁不住点头道：“是是，我们好了的话，做牛做马都会报答您，我们把房子，田地，全给您！”
　　五哥看看语彤，这个目光坚定的小姑娘对他勇敢地点了点头。
　　两人进得村来，只见村民来来往往，每人脸上围着毛巾，正烧着艾草驱除满山的瘴气。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留着一两人看守屋外，不许人进来，也不让人出来。
　　语彤四处查看，只见一户人家大门洞开，原来一家三口都已经病死在了床上。
　　不知哪来的勇气，语彤屏住呼吸，翻到了几只大瓦罐，立刻跑到路边，在五哥的指点下，生火熬起药来。
　　三天之后，长谷村的瘴气消失，瘟疫解除了。语彤看着全村的欢呼雀跃，内心也欣喜不已。
　　五哥和阿七要回十里村了，语彤留了下来，她要在这里，等待另一伙路人，一起向她充满了希望的中堂镇出发。
　　冯大婶对她就像对亲生女儿一般好，她常说，长谷村的名字是有来由的，这是托祖宗护佑，长年的五谷丰登，风调雨顺，就算是天降瘟疫，也会有语彤这样的贵人来相助，实在是要多行善积德，才能守着这片难得的家业。
　　她还问语彤是否愿意留下来，到时给她寻一户好人家，让她安安心心地在这里，也好让她一家时常报恩。
　　语彤笑笑，“我要回中堂镇去。到了那儿我就可以回家了。”
　　冯大婶道：“中堂镇不近呐，若非与我们这里的镇上相隔着一座深山密林，我都可以托人送你过去了。你一个女孩儿家，还是与多点人结伴而行的好。”
　　于是语彤就继续等待着可以同行之人。
　　这天冯大婶一家到镇上走亲戚去了，语彤闲来无事，沿着乡间小路，欣赏着野外的美景。不知不觉走得愈发靠近了深山。
　　只见山下有袅袅炊烟升起，奇怪，这一大片都没有人家户的。
　　几个看似不像汉族人打扮的军士，靠在那里休憩。他们扎着营账，有几人正在旁边生火煮饭。
　　语彤也听冯大婶说这里偶尔会有外族人经过，但都是普通商人，没有看到过军队。这一次看到的这些军士，会不会是来骚扰村里的？她有些紧张。
　　一个熟悉的人影钻出了帐篷，语彤定睛一看，却正是一年多以前，在兴王府的客栈中遇到的少年阿龙。
　　只见他似又成熟了许多，英气逼人的脸庞，刚毅的脸上脱去了稚气，有着少数民族特有的坚强和忠诚。
　　凭直觉，语彤觉得他们没有恶意。不过，还是打探一下，会不会对这村子有威胁。她从草堆里站起身来，对着阿龙招手道：“喂，阿龙！”
　　阿龙应声转头，只见一个十八九的小姑娘正在不远处对自己招手，十分眼熟。
　　语彤小跑到他面前，“嗨，还记得我吗？上官语彤，我们在兴王府见过的！”
　　　

三十二
更新时间2011-5-29 15:33:11  字数：1676

　阿龙记起来了，正是和刘少卿同行的那个姑娘，一想起刘少卿，他又不能不有所顾忌了。“难道他们一直在尾随？”
　　当下试探道：“我想起来了，是你啊。和你的朋友一起来的吗？”
　　“不是啊，其实我和他也是一面之缘，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了。对了，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阿龙暗自放下心来。“我们是路过这里的，这些人都是我们的兄弟。”
　　语彤左右看看这帮军士，“你们，是军营里的人？”
　　阿龙笑笑，“不错，我们是大理段氏戚将军的麾下。”语彤这才注意到他已不是普通商人打扮，一身威风的战袍正披在身上，显得气宇轩昂。
　　想起少卿曾对他的评价，语彤明白了七八分，也不多问，道：“那你们会在这里停留到几时？我现在住在这里，正好可以叙叙旧呢。”她仍对这个少年有着很多好感。
　　阿龙道：“明天就要离开了，”他环顾四周，“不如你留下来一起用餐，就可以谈谈话了。”他也对语彤颇多好感，在客栈里帮助他那番振振有词的话，犹在耳边。
　　语彤高兴地点点头。
　　大口吃着烤肉，喝着奶茶，语彤只觉得和这些异族人在一起，反而没有那么惶恐不安，那种肝胆相照的挚诚让她向往不已。
　　也许是年岁相仿，两人相谈甚欢，语彤知道了原来他的大名叫丰晟龙，曾是大理安插在楚王马殷那一边的奴隶，借机刺探军情。知道了阿龙的身世和背景后，语彤更加倾佩了，为了民族的兴衰，可以这样付出自己，实在不让人不生出几多赞赏。
　　阿龙道：“那你还是要回到中堂镇去么？可惜我们不经过那里，不然可以同行。”
　　语彤道：“不妨事，机会很多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和你再见了。”
　　阿龙微微一笑，“后会定然有期。”
　　夜幕降临，阿龙送语彤回到村里，两人依依不舍的话别，语彤转身，行了几步后，回头大声道：“阿龙，你一定可以实现理想，我再见到你的时候，你一定要是最威武的大将军！”
　　阿龙开心地应承，目光在夜色下熠熠生辉。
　　告别了阿龙，语彤正往冯大婶家赶去，忽然身后一人急促地跑过，往着前面的土地祠堂奔去。语彤见他才踏进祠堂，便一头栽倒在地上。
　　语彤觉得十分奇怪，又是什么生了病的路人么？扶起那人调转过脸。却正是在皇宫里，一别半载的许文翰。
　　文翰睁开眼时，自己已被扶到墙边躺下，眼前晃动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忙碌着。
　　“语彤姑娘，”他轻轻喊道。
　　语彤抬起头，“你醒了。你受伤了，现在觉得怎么样？”
　　“还好，不是很重，只是赶了一天的路，有点吃不消。”他虚弱地道，一阵咳嗽让肩上的伤口又渗出了鲜血。
　　语彤皱眉，“不行，还是很重，你等等，我去找点药，还有吃的过来。”
　　回身跑到冯大婶家拿来了伤药和干粮，又细心给文翰包扎了伤口。看着他大口吃着干粮，语彤总算放下心来。这一天还真是特别，连着遇到了两位故友。
　　“你怎么会受伤的？”
　　“飞来横祸，不过，都习惯了。”文翰淡淡地说，这一生，他仿佛只与灾难有缘。
　　语彤道，“我见你身上全都是伤痕，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吧？这大半年你都遇到什么了？”
　　文翰暗暗感激她的细心，当下简单把这半年的遭遇说了一遍。语彤听得泪光涟涟。战争，又是战争，除了痛苦，只是带来生灵涂炭。
　　文翰却当她在同情自己，心中无比的欣慰。这么多年来，又有谁真正的怜惜过他，为他流过一滴泪呢。
　　看着她清减的许多的脸，却依然娇美而坚定，文翰不由也心生怜爱，“你呢？你也从皇宫出来了么？”
　　语彤点点头，“你走后不久，我就被黄昭仪要过去泄愤了，差点给她折磨死，我就逃了出来。”
　　文翰听得又惊又怒，愤愤道：“这个狠毒的女人！”
　　语彤也把这半年自己的情况说了一遍，两人都不由感慨道同是天涯沦落人。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末了语彤问道。
　　文翰摇摇头，一片茫然。
　　“别灰心。你这么有理想和抱负，经过了这么多磨难，一定会成功的，我相信你！”
　　文翰抬眼看着她，由衷地笑笑。“那你呢？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中堂镇。”
　　“你家在那儿么？”
　　“我——我要在那里等一个人，等到了，我就可以回家了。”语彤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这里去中堂镇，路途不好走。”
　　“嗯，”语彤点头，“要经过深山密林，所以我也在等着有人可以同行。”
　　文翰略一思索，“不如我们一起去吧。”
　　语彤喜道：“你也去那里吗？”
　　文翰道：“差不多吧，一样的方向。”
　　“那太好了，那你要快点好起来啊！”语彤满面春风，一如她在桃林里那样明艳。
　　　

三十三
更新时间2011-5-29 15:33:41  字数：1556

　不多日，语彤告别了冯大婶，和文翰一起向着中堂镇出发了。
　　行了一天下来，语彤的脚上布满了水泡，还崴了脚。
　　文翰一边帮她揉着脚，一边道，“我早说过不要一下子走那么多路，你偏是兴奋得很。”
　　“我当然兴奋啦，有目标就不会觉得遥远，是不是？”
　　“那现在还疼得哇哇乱叫？”文翰略一用劲，语彤疼得呲牙裂嘴起来。
　　“轻点行不行！我一会还要走路呢。”
　　“还要走，小姐，停下来歇歇吧，你不累，我都累了。”
　　语彤看看四周，有个两人高的草垛子，“也好，先歇一晚吧，我不是怕走路，我只是怕把狼给招来！”
　　“你怕狼啊？”文翰笑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怎么这么说？”
　　“从我在皇宫里，到现在，就没听你说过怕什么，一副锄强扶弱的女侠样子。”
　　“哈哈！原来我变成女侠了。你可别这么夸我，我不是什么救世主，只是看不得朋友有难。”
　　“你把我当朋友？”文翰露出了久违的开心。
　　“那当然，我们早就是朋友了，还要证明吗？”
　　“呵呵，不用了。明白。”
　　夜深了，语彤还处于她的激动状态，这种探险一样的经历，可不是在现代能够享受到的，面对着未知的前途，她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也没那么倒霉。
　　文翰睡着了一会，看见旁边的语彤迷迷糊糊地嘟哝着什么，也许是梦见什么开心的了。他疼惜地一笑，挥了挥手，为她赶开周围扰人的山蚊。
　　这天的天气特别的炎热，偏偏行了几个时辰都没有水，所带的干粮也不多了。文翰让语彤休息着，他去找点吃的。
　　语彤捶捶酸疼的脚，肚子里空荡荡的，真难受。正在努力地对抗着饥饿，忽听旁边不远处传来文翰惊慌的呼喊声。
　　语彤大惊失色，忘记了脚上的伤，三步两步就循着声跑了过去，见到文翰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只见他整个人悬空挂在山崖边上，支撑着他的，就只有延伸出的一棵小树枝，那树枝已不堪重负，摇摇欲断。身下，就是万丈的悬崖！
　　文翰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挂在脸上，他咬紧牙关，正拼命坚持着，双眼几乎闭上了。
　　语彤不顾一切冲过去，探下身子，双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文翰睁开眼，喘着气道：“放开。不然我们……都会摔下去。”
　　语彤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会拼命地摇头。一点一点的把他往上提升。
　　树枝忽然折了一下，语彤大叫起来，文翰忍不住了，开抬掰她的手。语彤忽然大声吼道：“你如果掰开手，我就和你一起跳下去！”她杏眼圆睁，文翰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生气过。他不再说话，尽全力顺着语彤的手，慢慢向上爬。
　　语彤的脸涨得通红，继而慢慢发紫，发白。就在两人都觉得耗尽了力气时，文翰猛一用力，跃了起来，两人双双倒在了悬崖边上。
　　文翰仰天躺着，语彤就扑在他的身上，两手还紧紧环着他的腰。
　　“语彤！”他觉得这样的姿势让他一颗心狂跳，呼之欲出。必须赶紧让她离开。
　　语彤晕晕地抬起头，只看了他一眼，又重新扑了下去。一动不动了。
　　除了只听到自己狂烈的心跳外，文翰觉得此时天地万物都悄无声息下来。他象征性的轻轻拨了拨她的手，想让她离开。不过，当她的呼吸让他的耳朵变得痒痒的时候，他的抵挡变成了拥抱，一如抱着他最心爱的恋人。
　　语彤睁开眼时，自己正倚靠着树半坐着，文翰拿着毛巾，轻轻拭着她的脸。他的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这种柔情在他俊美的脸上荡漾开来，魅惑至极。
　　不可否认，他是自己见过最俊美的男人，无论是现在，还是千年以后。
　　不过，语彤还是把持住了自己片刻的走神，她不能有其他的想法，她只要回家。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去。这个世界，不允许她留下什么，尤其是爱情。
　　“语彤，你第三次救我了，你是要我欠你一生一世吗？”文翰把毛巾拧了拧，故作轻松地道。
　　语彤苦笑，“我只是在救我自己。你不要谢错人了。”
　　“哦？为什么？”
　　“你想想，在这荒山野岭的，你要是死了，我绝对也过不了今晚，明天，就是一堆狼群享用过的残羹剩骨了。”语彤故意说得很可怕。
　　文翰忍不住笑了。和她在一起，一切都那么自然，没有拘束，自由自在的开心。如果说，天下在他的心里还有一方净土的话，这块净土一定是她的身边。
　　　

三十四
更新时间2011-5-30 18:28:59  字数：2205

　语彤发现文翰这两日总是在偷偷地笑，虽然只是微微的，轻轻的。仿若换了个人一样。以前，他的笑总是轻蔑的，不屑的，永远带着冷冷的嘲讽。可是现在，他的笑仿佛令人如沐春风般温润。
　　“文翰，最近你好像很开心？”语彤忍不住问道。
　　“开心一点不好吗？我很久没有这么自在过了。”
　　“你想通了？打算去哪里奋斗？”
　　“暂时还没有想到。”
　　“那你乐什么。哦，我知道了，快要到中堂镇了，你想着就快要甩脱我这个包袱是不是？”语彤故作生气状。
　　文翰大笑，“你这么一提醒，我更开心了！”把语彤弄得哭笑不得。
　　喝水的时候，语彤又八卦起来，“文翰，你是山西人吧，你没想过回去吗？你不想家？”
　　文翰目光有些黯然，“那里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回去作甚。”
　　见语彤期期艾艾的样子仿佛等着下文，他轻叹口气，“我是个孤儿，从小讨过饭，当过小戏子，也做过童子军。这世间除了丑恶，我没有看到有什么值得人留恋的地方，所以，走到哪里都一样。”
　　语彤道：“我不同意你这么说，我觉得人间处处都是有爱的，只是你没有发现而已。”
　　“有爱？”
　　“不错，但是需要你先学会去爱人，别人才会给你爱。所以，不要太计较得失，有舍，才会有得。”
　　文翰呆呆看着她，若有所思。回想起来，自己确实从来没有爱过，也几乎忘了什么是爱。
　　语彤拍拍他的肩，手指着前面一座山村，高兴地道：“快看，中堂镇到了！”
　　文翰忽道：“我记得，你曾说过，你要在这里等一个人？”
　　语彤回身望着他，顿了顿道：“是的。”
　　“那人几时到来？”
　　语彤摇摇头。
　　“如果他不来呢？”文翰有些沉不住气地追问。
　　“我会一直等下去。”语彤固执地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天呈异像，把她带回去，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文翰见她一脸执着，就好似痴情女子在等待心上人一般。不禁心中一酸。不甘心地又道：“可是你的亲人？”
　　语彤道：“呃……是个我最想见到的人。”她快无法自圆其说了。
　　文翰嘴角微微一扬，浅笑道：“走吧。”
　　走进中堂镇，语彤快止不住流下泪来，这里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说它熟悉，是因为这里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眼看到的景像；说它陌生，是因为她在这里只呆过一天。无论如何，这里的样子她还是牢牢地刻在记忆里。
　　语彤走进一片田地，四下看看，又到处走了走。伤心地说：“这里原本有个草垛子的！”她清楚地记得，当她睁开双眼时，自己就这样躺在这座草垛子上，如今，草垛子也不见了，让她没来由的一阵难过。
　　文翰不解，“也许已经被人移走了，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语彤不说话，半晌才道，“那我都不知道我该在哪里等了。”
　　文翰更加迷惑了，无可奈何道：“那看来只有给你在这儿盖个房子，让你好好等了。”
　　语彤眼睛一亮，“是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文翰摇摇头，这姑娘怎么一到这里，就语无伦次了。
　　几天之后，一座小巧但坚固的茅草房就盖了起来。语彤围着房子欢天喜地的转了好几圈。“还是在这儿好，一下子就可以有自己的房子了，还不花钱。”
　　“大小姐，我的工钱你没有考虑过吗？”文翰在一边，气喘吁吁地钉好最后一根竹钉。
　　语彤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翻翻口袋，有几两碎银子，“我只有这么多啦！”
　　文翰也找了找，拿出几两银子，“好了，现在去买一些简单的家什，再买一点种子吧。”
　　“家什？种子？”
　　“首先，如果你确定你可以躺在地上不用被子，然后喝水吃饭不用碗的话，就可以不买家什；另外，如果你可以用这几两银子花上三年五载，你等的人又会很快来的话，那就可以什么也不做，坐吃山空了。”
　　语彤暗暗佩服他的细心，“你想得真周到，我明白了，我们可以买一些种子在这里种下，这样即使呆多久，都不会挨饿了！”
　　文翰听得她说“我们”，心里一下子觉得有些欣喜。“那我现在去镇上买吧。”
　　中堂镇这座没有名字的山村其实人烟很少，语彤两人住了几日，也只见稀稀落落几个劳作的村民，文翰注意到语彤每天一有空就盯着天空看，望着远方瞧，直到晚上，也会朝着星星观察上好一阵子。
　　“你每天都看什么？”有一天，他禁不住问道。
　　“我，我在夜观天像，看看有没有什么异事发生。”
　　文翰笑道：“那你看到了什么？”
　　语彤一时编排不出，忽见远方有一排闪亮的星星。高兴地大叫起来：“快看！仙后座！”
　　文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除了几颗特别闪亮的星辰外，什么也没有。不禁问道：“什么是仙后座？”
　　语彤笑着解释道：“仙后座是一个跟北斗星一样美的星座，可以看到的星星大概有一百多颗，但特别明亮的只有六七颗。它一般都座落在银河岸边，是非常美丽的一个星座。”
　　文翰摇头，表示不明白。
　　语彤耐心道：“星座的意思，就是指一堆星星，固定在一个地方，一个时间出现，和别的星星有所区别，人们才给它们命了名字。每年的秋天，只要天气晴朗，你往天上遥望，都会看到仙后座的。”
　　文翰仿佛大概了解了一点点。
　　语彤拉着他在屋外草地上坐下，“我给你讲个仙后座的故事吧。”
　　“仙后座是埃塞俄比亚国王后的化身。因为王后常在人们面前夸耀自己和女儿是世界最美的女人，连海神的女儿也不如她们，因而激怒了海神波塞冬。国王和王后不得不将爱女献给海王，幸好被英雄珀尔修斯所救。后来，海神被他们所感动，把国王和王后都升到天界，成为星座。王后在天上深感狂妄夸口不好，所以成为仙后座后，仍然高举双手，弯着腰以示悔过，绕着北极转呀转，相信人们都会原谅她那无知造成的过错。”
　　她声情并茂，说得绘声绘色，文翰从未听过如此新奇的故事，他温和地看着眉飞色舞的语彤，她有时像个孩子一样的天真软弱，有时又有着最成熟的坚强执着，无法不让他心折。他只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让他们可以就这样，肩并肩地依靠下去。
　　　

三十五
更新时间2011-5-30 18:29:29  字数：1300

　一日语彤见文翰在屋外舞剑，禁不住大声叫好，“你的武艺这么精湛，为什么不去当侠客呢？”
　　“侠客？”
　　“是啊，行走江湖，替天行道，像小说中那些大侠一样，来无影去无踪的打家劫舍，劫富济贫啊！”
　　文翰笑着摇摇头，“我从未想过。”
　　“那你想要什么？”
　　“到沙场驰骋马革裹尸。做龙城飞将运筹帷幄，扬名天下。”他豪气干气地道。世间有哪一个女子，不倾慕名动天下的大将呢？
　　语彤想了想，“我觉得你是不是太重这些虚名了？”
　　“但我从不重利，我可以穷困一生，但不可潦倒一世，我要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刮目相看。”
　　语彤笑笑：“人各有志，我相信你会成功的。不过，你都呆在这里快一个月了，难道你还没想到该何去何从么？”
　　“那么你呢？”文翰反问道，他拿起一片树叶，漫不经心地折叠着。
　　“我说过了，我要在这里等一个人，我会一直等下去。”语彤道。
　　文翰目光变得黯然，他何尝不是未改初衷，想要干出一番大事业呢，只是这理想之中，如今多出了语彤的位置，一直都很想与她携手闯荡江湖，可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我也有些迷茫，不知是该回到我的老家太原，还是继续前往南边。”
　　“好男儿志在四方，相信你只要坚持，在哪里都会成功。走出去吧，别再这里虚渡了。”语彤望向他，由衷赞叹他能屈能伸的坚韧。
　　文翰抬起头，喃喃道，“我会走出去的，天下之大，我又无牵无挂，哪里都是我的家。也许我命中注定就该一辈子流浪，在这乱世里去争取那方寸的容身之所吧。”
　　“人生到处知何似，只似飞鸿踏雪泥，心怀若大，方寸之地也是家。”语彤看着远方道。
　　文翰转过头，深情地看着她，这句话仿佛直直插入了他的心底，他半是欣喜，半是感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望着语彤。原来这世上，真的可以有人懂他，怜他。如果可以，他多想用一生一世，好好的呵护眼前这个女子。只可惜，他只是她的朋友，仅此而已。
　　“我去镇上添置些衣物，快入冬了。”文翰起身道，看见语彤衣衫单薄，便想在离开之前为她做点什么。
　　语彤笑着点头，“好的，你小心些。”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语彤其实心里也有些不舍，“也许我马上就是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了”，她蹲在那块小小的田地上想。没有察觉到一条细小的蛇正吐着鲜红的信子，望着她。
　　“咝……”那小蛇发出了警告，因为语彤正毫无防备地向它走来。语彤听到这声音，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顿时魂飞魄散。这小蛇的头是呈尖尖的三角形，正是剧毒无比的竹叶青！
　　那小蛇先发制人地嗖一下窜了起来，语彤已吓得移不开步，站在那里呆若木鸡。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人影飞身扑来，把语彤推倒在地，但自己却没逃过小蛇的袭击，手臂被蛇的毒牙撕开了一道伤口。
　　语彤回神一看，却正是告别了数日的丰晟龙。
　　阿龙举起宝剑赶开了小蛇，又快速地扯下衣带扎紧了伤口，这才问语彤有没有伤药。语彤赶紧找来金创药给阿龙敷上。片刻，阿龙才静下心神，坐在树下休息。
　　“你怎么回来了？”语彤问道。
　　“我们的队伍在前面遇到了袭击，大家都被冲散了，所以我打算绕道回大理。”
　　“刚才真是多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我早就被蛇咬死了。”
　　阿龙笑笑，“没什么，我也是刚看到你在这里，正要过来。”
　　“你的伤，要不要紧？”语彤担心道。
　　“只是暂时止住了毒性，不知道清干净没有，要等一会儿看看。”
　　语彤点点头，“我去给你倒点水。”
　　　

三十六
更新时间2011-5-30 18:30:05  字数：1854

　文翰急匆匆走在回村的路上，不知为什么，一整天没有见到语彤，就觉得很是放心不下。而且，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应该也不是太多了，他找不到什么借口留下来。
　　有时候真的很想给语彤表白一切，可一无所有的自己实在难以启齿。正所谓功不成名不就，这样做只会让她看轻了自己。文翰努力维护着他在语彤心中的形像，这形像是高大的、志存千里的。
　　远远地看到屋外坐着两个人，肩并肩靠在一起很是亲密。一个是她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的语彤，另一个却是一名陌生的少年。
　　这少年看起来和语彤的年纪相仿，但长得高大英挺，黝黑的脸庞上，眼睛如宝石一般闪亮，是那种任何少女都会一见倾心的容貌。
　　看到两个人正谈笑风声，文翰只觉得心里一阵酸楚。
　　想必这正是语彤日思夜想等候已久的人吧。果然，看起来关系非同一般。虽然他这些日子来已是无数次想像着这样一幕的到来，但真的看到时，却还是抑止不住的隐隐心痛。
　　“语彤。”远远地他就开了口，不想走得太近惊扰了二人。
　　“嘿。你回来了！”语彤站起身对他招手。
　　走近过去，那少年也同样用一种别样的目光在看着自己。
　　“我给你们介绍，这是许文翰，这是丰晟龙。”语彤开心地说道。又补充了一句，“阿龙是大理族人。”
　　文翰仔细打量，才发现这少年确实穿着打扮与中原的人士大不相同。想是语彤怕他觉得奇怪，才先解释吧。
　　文翰抱拳寒喧，阿龙正待站起来，语彤道：“你别起来了，坐下好好休息。”话语体贴温柔，让文翰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今天遇到毒蛇了，若不是阿龙救我，我肯定都没命了。”语彤激动地向他述说道，又感激地看了阿龙一眼。
　　“是么？有没有伤到哪里？”文翰淡淡问道。
　　“我是没有受什么伤了，不过阿龙被蛇咬了一口，我刚刚给他清理完伤口。”
　　“那真是万幸，龙兄弟要好好在这里多休养几天。中了蛇毒不能太早活动。”
　　语彤点头附和，对阿龙道，“你别急着走了，在这儿休息几天吧。”
　　文翰道：“龙兄弟要去哪里？”听得他好像要离开，且不是和语彤一起，有些庆幸。
　　“我要回大理去。”阿龙道。
　　“哎，若不是我要呆在这里，真想和你一起去看看大理的风光。”语彤多余地说道。直听得文翰恨恨的，生怕她一冲动就跟着阿龙走了。
　　当下三人在屋内拾缀一番，让阿龙住了下来。
　　不知为何，文翰觉得自从阿龙来了后，语彤跟自己的话少了许多。她常常都在和阿龙聊天，说他们的大理族，说他们家乡的风光，民俗。语彤总是不时发出一阵阵艳羡的赞叹和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
　　还有每次的就餐，以往语彤总是不拘小节，从不挑剔的，可阿龙在这里，她就总会特别的提醒今天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对阿龙的伤有没有帮助云云。
　　文翰看在眼里，伤在心里，两人不像是恋人，却感情深厚，依然让他妒忌不已。
　　一直以来，文翰从不认为自己会为情所困，甚至觉得天下间的女子都是肤浅的，虚荣的。无论多貌美的女人，都不曾让她心动。他骨子里的清高，是没有一个人能与之相配的。
　　然而这一次，无论他给自己多少借口，都不能不承认，他确认爱上了语彤。而且，爱得那样刻骨铭心——从语彤紧紧抱着他把他拖上来那一刻开始。
　　语彤帮阿龙清换了伤口的绷带：“你的伤快好了！”她高兴地说。
　　“我打算明天就回去了。”阿龙道。也似有些依依不舍。
　　语彤拉着他，两人一起在山坡上坐下。“阿龙，回去之后，都有些什么打算？”
　　“自然是留在军营里，守卫疆土。”阿龙温和地笑道，仿佛就像现代人说的“继续上班”那样自然。
　　“你多大年纪投的军？”语彤问道。
　　“从我出生起。”阿龙顽皮地回答道。“我阿妈在军营里生下了我，从小我就被送到楚国去做了奴隶，了解楚国的动向。”
　　语彤惊异地看着他，恐怕这是史上年纪最小的间谍了。
　　“十七岁那一年。唔，就是你遇到我的那一年，我刚从楚国回来，正式成为了大理的护国军士。”说到这里他双眼闪亮，透着无比的自豪。
　　“你吃了这么多苦，还当奴隶，怎么就只给你当了一个军士啊？”语彤想，无间道里梁朝伟卧底那么多年，翻身了再怎么也是个督察。
　　“护国军士与别的军士不同。它代表着一种极度的忠诚！”阿龙认真地道。
　　语彤被他的认真感染了，与汉族军队最大的不同，这些少数民族把民族尊严牢牢地放在第一位，从不在个人的利益上有所计较。
　　她欣赏地看着阿龙，“那，你想当将军吗？”
　　“当然想。如果当了将军，我就会有更多的机会带兵杀敌，保卫我们的民族了。”
　　语彤心道，这就是他与文翰不同之处，文翰想当将军，只是想扬名立万；而阿龙一心只想着自己民族的利益，无论是将军，还是士兵，只要能保家卫国。另外，文翰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愤慨和猜疑，而阿龙，却朝气蓬勃，意气风发。他们两人，一个如同阴冷的水，一个像是热情的火。
　　语彤牵起他的手，“走，我们去镇上买酒去，今晚一醉方休！”
　　　

三十七
更新时间2011-5-31 19:23:37  字数：1746

　日暮时分，语彤已张罗了一桌的好饭菜，文翰冷眼旁观看她忙个不停。且不说这二人刚才亲亲热热地出去，落日才回来，现在她干什么都只让阿龙帮手，两个人似有说不完的话一般。
　　文翰除了暗自伤神，也无可奈何。
　　这一夜，三个人各怀心事地喝得酩酊大醉。阿龙是明日就要离开的不舍，文翰则是借酒消愁，而语彤，却是脸上红粉绯绯地望着阿龙，眼中一片深情。
　　文翰对语彤道：“你醉了，早些休息吧。”说着就想扶她回屋。
　　阿龙却是近水楼台，轻轻扶起了她，“我送她进去吧。”
　　文翰目送着语彤晕晕地离开，她一路还嘀咕着什么，文翰只听到了一句。她说，“阿龙，我要是大理人就好了，我就可以跟你一起回家了！”
　　天刚擦亮，文翰就站在屋外了，原以为借着酒意可以睡得好一点，谁知适得其反。晨曦中，满地的秋露如霜。冬天快要来了。
　　另一个人影也伫立在不远处，是阿龙。
　　文翰走过去，牵强起笑容，“莫非是归心似箭，睡不着了？”
　　阿龙点点头，“我有大半年没有见到阿妈了。”
　　文翰想，有人在牵挂，他何其幸运。
　　“我好想阿妈能见见语彤。”阿龙忽然说。“语彤是阿妈最喜欢的那种女孩子，她纯朴，自然，善良，和阿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文翰听得心如鼓击。
　　“你说，如果我让语彤跟我走，她会答应吗？”
　　文翰语塞。半晌才道：“你可以直接去问问她。”
　　阿龙忽然有些羞涩。他低下头喃喃道：“我从未说过这些话……”神情仍似个孩子一般。
　　文翰淡淡地道：“她要在这里等谁，你知道么？”
　　阿龙摇摇头。
　　“那看来她未必肯离开，毕竟千辛万苦才来到这里。”
　　阿龙有点失落，又似不甘心道：“不如你帮我去问问？”
　　文翰走进语彤的房间时，她还在沉睡。
　　昨夜的酒意还未消退，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很是好看。
　　文翰注视了她一会儿。又走出了房间。
　　“语彤说不来送你了，每一次送别，都让她非常难过。她说有机会一定去大理看你。”
　　阿龙很伤心，“也罢，可能是我自己想得太多了。”他拍拍文翰的肩，“我走了，你们多保重。”
　　“一路顺风。”文翰道，嘴角扬起一丝微笑。
　　语彤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昨夜阿龙的脸还在她脑海里浮现。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以前在高中的时候，学校里好几个男孩子追求她，被她奚落嘲讽到狼狈不堪的样子。难怪同桌李毅那么看不起她，回想起来，自己也太过份了点，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本来喜欢一个人就是没有任何错的。她就是太自命清高了，觉得没有一个人配得上她。
　　如今，她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一种喜欢别人的感觉，很美，充满了期待和幻想。没有想到，第一次的情窦初开，竟然会是阿龙。
　　只不过，她不再是以往任性妄为的小女孩了，她不属于这个时代，她早晚要回去的，所以，只能把这份最美最真的情怀，深深地埋在心底。人是否成长，就在于是不是学会了放手。
　　语彤悠悠叹了口气，能留下这最美的回忆，够了。一会儿问一下他的家乡在什么地方，如果自己能够回到现代，一定要去他的家乡看看，追忆这段第一次的心动。
　　她起身来到阿龙的房间，床上已空无一人，被子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语彤心一紧，大步跑到门外，“阿龙！”
　　没有阿龙的身影，只有文翰一人，对着远方眺望。
　　“阿龙呢？”语彤气急败坏地问道。她还有好多好多话要对他说，这古代不像现代，留下个联系方式，几时都能找到，阿龙这一走，可能就是永别了。她不想她的初恋以这种方式来结束，至少能吐露一下心声。
　　“他走了。”文翰面无表情地道。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语彤生气地问，懊悔不已的感受实在无法渲泄。
　　“我叫你了，你昨晚喝得太多，睡得死沉，怎么也叫不醒。”文翰淡淡道。
　　“你胡说，我睡觉才不会那么死，你肯定是没有叫我，我知道的。”语彤不依不绕。
　　“你什么都知道就不用来问我了。”文翰一脸不屑。
　　语彤大怒，“你什么意思！”文翰从未见她发过如此大的脾气，转过身不理会她。
　　不一会儿，只听见她低低地抽泣起来。他回过头，她正梨花带雨地坐在床边，一副伤心绝望的样子。
　　如果换在其他情况，文翰定然是飞身上去紧紧抱住一番安慰。可现在，她却是为另一个男人在哭泣，实在让他无法不妒火中烧。
　　强压住怒气，文翰道：“要不要给你找匹快马，也许还追得上。如果你早些不是假装矜持，也就不至于落得这样后悔莫及是不是？”
　　语彤对他的揶揄又羞又恼，“不用你找，我自己追去！”其实她也知道不说追不上，就算追上，也没什么意义，自己又不会跟着他走。
　　她夺门而出，没头没脑地就向山里奔去。
　　文翰心中万分酸楚，略一迟疑，紧随着她跑了出去。
　　　

三十八
更新时间2011-5-31 19:24:21  字数：1200

　语彤哭哭啼啼慌不择路地跑，心里难过至极，还说什么朋友，不仅没有安慰，还这样嘲讽她。想起以前在学校里，这样的讥笑实在是太多了，说她假清高，说她其实是没人疼没人爱。一想到这些，她就悲伤不已。
　　跑了好远，文翰才一把抓住她，“你去哪里？”
　　“去哪里不用你管！”
　　“我偏要管！”
　　“你以为你是谁啊！关你什么事！”她杏眼圆睁，目光里是文翰从没有看到过的执拗和狂野。
　　如果说，他一直因为自己卑微的身份而把这份感觉深埋起来的话，那么此时此刻，语彤这种眼神就彻底激发了他同样狂野的征服欲望。他不要看到她为别的男人这样伤心绝望，她是他的，他要把她牢牢地圈在自己的怀里，让她一直呆在身边，直到看见他的功成名就。
　　于是，他大步上前，用力地抱住她的肩，抬起她倔强的脸。用他那早就火热的、滚烫的唇深深地印在了她的唇上。
　　她的唇好软，让他贪婪地享受着，原来世界并非一片冰冷黑暗，原来天下竟有让他如此留恋的地方，他沉醉了，失控了，只越来越用劲地箍住怀里这个想要逃脱的女人。
　　语彤挣扎得整个身子都像虚脱般的失去了力量……不知过了多久，当她终于可以抬起眼睑时，她发现他那对燃烧着的、魅惑致极的眼睛正一瞬也不瞬的盯着自己，那眼神因过份的专注而显得狂热。
　　她逐渐的醒悟过来，逐渐的恢复了神志。咬紧了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对那张俊美的、玉石般的脸庞狠狠挥去了一掌。
　　文翰没有闪避，辣辣的手印在他白晰的脸上留下紫红色的一片，他的嘴角扬了起来，满是自嘲的意味。
　　“对不起。”他这句对不起实在没有任何诚意。“我知道在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对你这样做，有些自不量力，不过，希望你能相信我，我一定会出人头地，好好的保护你，不再让你吃苦受累。”
　　他努力地很认真地说着这番告白，但在语彤看来，却是莫大的羞辱。这个自私的、虚荣的家伙。难道爱情仅仅是有没有出人头地，有没有荣华富贵吗？他一点都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感受，就这样侵犯她，完了还自以为是地说要保护她。根本不知所谓。
　　语彤冷冷地，一字一句道：“你今天是乞丐，我不会喜欢你；你明天是皇帝，我也不会接受你。因为你就是个自私到极点的人！”她转过身就走，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文翰咬紧了牙，再次抓住她。“语彤！”
　　语彤愤怒地甩开他的手，“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她往旁边一闪，却脚下一空，顺着山崖边跌了下去。
　　文翰大惊失色，猛地扑上前去，可是，任他再怎么快的速度，还是抓不住她。只能看着她直直地往下坠落……文翰呆呆地趴在山崖边，握紧了的拳头把自己的手心弄得生疼。他下意识地看看自己抓到了什么，却只是一块衣衫的碎片。
　　“语彤……”他无力地喊道。一种撕裂般的疼痛浸透了心底。原来，这疼痛比身体上的任何伤害都来得彻骨，上天对自己实在太狠了，让他在这灰暗的世界里好不容易发现一点绚丽，就马上给他更厚重的绝望。
　　不知趴了多久，直到一滴眼泪突然落下，狠狠在砸在他的手上。仿佛被这滚烫一惊，他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语彤，我会去找到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他心里低低地对自己说。
　　　

三十九
更新时间2011-6-1 11:13:52  字数：1706

　语彤感觉自己醒了过来，可是怎么也睁不开眼睛，浑身上下，只有痛，痛得快窒息了一样。迷糊中，突然心里一个激灵。
　　“我是不是回到现代了？”这是她第一个想法。至今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两年前，自己就是这么从高楼上摔下来，来到这个世界的。
　　多令人振奋啊！语彤已经在憧憬着一张开眼，是自己家的卧室，那张又大又软的床上，她和丁丁正慵懒地躺在一起。
　　“嘻嘻，你看这个女孩子，昏迷了还在笑，真是有趣。”耳边传来一句清脆的女孩子的声音，接着又有另一个声音道：“她可真是命大，从那么高的崖上摔下来，居然只是跌伤了腿。”
　　思维顿时变得清晰起来，语彤睁开了眼睛。
　　这是哪里？古色古香的房间里，有一种淡淡的，好闻的熏香，榻前，两个眉目清秀的女孩子坐着。梳着丫寰的发髻，绚丽的裙衫把她们年轻的风采衬托得恰到好处。
　　“姑娘，你醒过来了？”年纪稍长一点的女孩子欣喜地对语彤说道。另一个女孩子忙凑过来，“你昏迷三天三夜啦。”
　　语彤张张嘴，嗓子像冒烟一样的干渴，发不出声来。年长的女孩子忙唤道：“紫心，快去拿水来。”
　　清水润润地流入咽喉，语彤的心略为平静了一些。不过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失落与惆怅。原来自己没有回到现代，依然是原地不动。想不到期待了那么久，盼望了那么久，还是一场空。
　　年长的女孩子温柔地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是芳玉，这是紫心。我们都是清淼阁的侍婢，这里的主人，叫乐清妍。”
　　语彤低垂着头，黯然道：“我叫上官语彤。谢谢你们救了我。”
　　芳玉笑道：“是我家主人刚巧路过崖下，看到了昏迷的你，让我们带你回来的。”
　　语彤点点头，“多谢了。请问我要怎么走才能回到山崖上去？”
　　芳玉道：“怎么？你家住在上面吗？要绕很多山路才能上得去的。”
　　语彤叹口气，心想看来死守在那里也不一定有出路，难道自己就这样孤零零一个人，遥遥无期地在那里等待么？倒不如既来之，则安之，先休整一下心情吧。
　　当下道：“我也是四海为家，暂且在山上落脚，其他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紫心在一旁道：“原来如此，如果你没有地方去，就暂时留在我们这儿吧，你愿意的话，我去给清妍姑娘说一声。”
　　芳玉道：“你怎么乱给人家拿主意，我们在这儿是做丫寰，语彤姑娘也许是官门中的小姐，怎可与我们相提并论。”
　　紫心顽皮地伸了伸舌头，不好意思看看语彤。
　　语彤摇头道：“我不是什么小姐，我以前也是给……一些有钱人家做奴婢的。”
　　芳玉笑道：“嗯，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们就去给清妍姑娘说了。”
　　语彤感激地点点头。
　　芳玉二人出去后，语彤仔细打量起这里来，只见这小巧别致的房间，窗栊雕花精巧，临窗几案上摆着书卷数册，墙上挂着松柏图，自己休息的这张小榻，软枕香被一应俱全，看来应该是女子的书房。
　　正思忖着是何等人家的府宅，幔帘掀开，一名女子盈盈而来。语彤顿时暗自惊叹不已，只见眼前二十出头的少女，一张粉琢玉雕的容颜，如新月清晕，花树堆雪，秀丽绝俗，冶艳灵动。语彤从未想过世间竟有这等仿似天仙下凡的美人。
　　美人的后面紧随着紫心和芳玉，语彤明白了，这位应该就是她二人口中的清淼阁主人，乐清妍。
　　只见她施施然走近语彤，仪态万千，柔声道：“我听紫心说过了，你是语彤姑娘，对么？”
　　语彤点点头，顿了顿，才想起回诺，“你是乐清妍乐姑娘吗？”
　　清妍点头，“你放心吧，这里很安宁，你大可静心休养，你的脚受了伤，大抵要一两月才会好，紫心常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只管叫她便是。”
　　语彤感激道：“多谢清妍姑娘，那我就打扰了。”
　　清妍颔首，带上芳玉离开了。
　　语彤问紫心道：“清妍姑娘不常在家中吗？”
　　紫心点点头：“姑娘近来时常外出，只带了芳玉，我迟来一些时日，所以就常留守府中。你勿须担心，姑娘乐善好施，又待人随和之极，府中大小事情都可以由着奴婢们安排，她对我们信任得很。”
　　语彤赞叹道：“清妍姑娘真个像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她说不来古人那些文绉绉的赞美，憋了半天才想出这么一句贴切些的比喻。
　　紫心笑道：“你怎么像外边那些男子的语调一样？所有的男子见到我们姑娘，呆了半天，也就只能说出这一句来。”她和语彤年纪相仿，又性格开朗，说话自是毫不拘束。
　　语彤也很喜欢她，笑道：“那可不是，千言万语都没法形容清妍姑娘的倾国倾城，思来想去，还不如就叹一声神仙姐姐的好。”
　　紫心拍手道，“神仙姐姐！这个名字我好喜欢！”
　　　

四十
更新时间2011-6-2 12:27:57  字数：2083

　一个多月来，语彤翻完了房中的书卷，全都是《史记》、《诗经》、《左氏春秋》等，让语彤看得好不枯躁。以前在辰妃那里，好歹有些情意绵绵的诗词歌赋，儿女情思的小文，还跟着她学会了一些涂鸦，画出来还似模似样的。想来清妍虽是倾世美人，却也有浩瀚情怀。不由得又对清妍增添了几分敬佩。
　　从紫心那里，语彤得知清妍原是名门之后，祖上都是朝廷重臣。但到了父亲时却被奸臣陷害，后来得以平反，却不再为官，以补偿的俸薪建了这座清淼阁，落得自在逍遥。前年老爷病逝，只留下了清妍一人，在府内独撑着。
　　清妍自小就落落大方，更有巾帼不让须眉之气魄，本来一直苦于无所事事，近年来好似常与一些饱学之士相谈，所以开始有了事务劳心。但她乐在其中，反而更加勤奋了。
　　语彤常常想着清妍虽是女儿身，却存大志向，让她好生倾慕。再回头看看自己，回家的希望破灭后，她有好一阵子的失落，当日初到南汉，一切都有种梦幻般不真实的感觉，眼前的时代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她一心只想着回去，可是经过这种种磨难与流浪之苦后，这梦幻般的世界忽然就变得真实起来。
　　不可以再这样遥遥无期，无所事事地等待下去了。她不再是一个过客，她已经变成了这段历史的一粒尘埃。
　　决心已下，语彤也有了安身立命的念头，跟着清妍，自己虽然做不了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但终归有良师益友相伴，不枉此生。
　　可以下床的时候，语彤常去园中游览，那里清静幽雅，不时有花香传来，令人心旷神怡。一日顺着回廊，来到一座凉亭。清妍正难得地在亭中抚琴。
　　语彤听过辰妃的琴音之后，只觉得再无人能弹出这天籁之音。但眼前这女子的琴声别有一番雅致，如果说辰妃的琴音充满了哀怨和愁思，那么清妍的琴声则是蕴含了另一种从容与淡定。听了之后，只觉得心神俱静，明月入怀般宽广。
　　一曲终了，清妍抬起头来，对语彤轻柔一笑，道：“语彤姑娘，脚伤都好了吧？”
　　语彤自进府之后，只和清妍有过简单的一些问候和寒喧，还从未好好说过话，现在见她有难见的清闲，不由兴致大起，遂与她攀谈起来。
　　清妍慧质心兰，没有多久，就发现语彤其实挺不简单，她看似并非博学多才，古书新文都没怎么看过，可是一给她解释起来，她又似有很多很独到的见解和思路，让她暗加赞赏。
　　清妍问语彤，平时都喜欢看些什么书。语彤尴尬，其实自己最喜欢看的是漫画和小说，这些都没办法与清妍的治国平天下有所交集，她冥想半天，终于找到一部靠谱的，听过名字的。
　　语彤道：“呃，那个，偶尔翻翻《资治通鉴》什么的。”
　　清妍奇怪地瞪大了眼，“这是一部什么书？我可是未曾听过呢。”
　　语彤一听心想完了，又超越了。司马光老人家来自于北宋，这南汉是五代十国，压根儿就没有这么一号人，就别说有他的书流传下来了。
　　当下忙解释道，这是不入流的文人墨客写的编年体，估计文才不够，所以没有流传下来。
　　清妍倒是对自己没听过的事情大感兴趣，“那都是写的什么事件？哪个朝代？”
　　语彤结结巴巴道：“它的内容么，都是些政治啦、军事啦和民族关系等等，还有些涉及经济、文化和历史人物评价，就是那么一些个总结经验汲取教训的书吧。我就看过一点点，不知散到哪里了。”她真怕清妍会让她去找来看看。
　　清妍叹道：“听起来是不错，可惜无缘拜读。”
　　语彤想，有缘的话，你就真是神仙姐姐了。
　　清妍却越来越对语彤有兴致，道：“语彤姑娘，你喜欢弹琴么？可否让我洗耳恭听？”
　　语彤慌忙摆手，“那个，没有这才情，只会听听而已。”从辰妃那里学到的半调子功夫，实在不能在清妍面前献丑。
　　清妍有些失望，“唉，可惜了。听者易寻，知己难求。我一直希望能遇到可以合奏一曲之人，可总是难以求得。”
　　语彤安慰道：“天下之大，总会有知音出现，清妍姑娘不必太伤感了。”心想这从古到今，文人果然都是多愁善感型的，连遇不上知音都那么难过。
　　见清妍不快，语彤忙打岔道：“对了，清妍姑娘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好似不常在府中？”
　　清妍道：“说来也是机缘巧合，一年前我父亲病逝，我独自管理着这偌大的家业，正一筹莫展，不知何去何从。本想散了钱财，一个人云游四方，却无意中结识了一群忠义之士，方才知晓天下之势动荡不安，百姓如同活在水火之中煎熬。清妍虽是一介女流，但也知这乱世里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如若我独享这个人的富贵安乐，又于心何忍？因此我便决定留在这里，与这群忠义之士一起，为家为国，尽一份绵薄之力。”
　　语彤敬慕道：“原来清妍姑娘还有这等心怀天下的忧思，真是不得不令人肃然起敬啊！”
　　清妍道：“谬赞了。比起那些阵前的战将，马上的英雄来说，我又算得了什么？”
　　语彤欣赏地看着她，这个才华横溢，温柔又坚强的女子，她的思想和胆识，确实令很多碌碌无为的庸人汗颜。想到这里，语彤更坚定了跟随着她的决心。
　　当下便道：“清妍姑娘，你的才情傲骨，语彤倾心折服，可否让我追随在你左右，与你分担这重担呢？”
　　清妍喜不自胜，道：“语彤姑娘，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蒙你肯相助，这一来就劳烦了。”说罢略一躬身，感激之情不溢言表。
　　语彤不好意思道：“其实我什么也不懂，以后还要你多多指点。”
　　“你我一见如故，胜似姐妹之情，还说什么指点，今后，妹妹若有何事情，尽管找我便是。”
　　语彤欣然点头。又道：“不知清妍姐姐你们所在的议事居所在哪里？”
　　清妍微笑道：“兴王府，唯贤堂。”
　　　

四十一
更新时间2011-6-3 19:12:45  字数：1436

　少卿眉头深锁，凝神盯着眼前的棋盘，棋盘上的红帅被黑车黑马缠绕着，四面楚歌。
　　云浩道：“少卿，你已经想了许久了，你的阵营如今已岌岌可危，看你有何解？”
　　少卿叹道：“丢车保帅，还能怎样？”说罢将一枚红车移来，挡在帅前。
　　云浩道：“你心神不宁，我胜之不武，这盘棋不下也罢。”说完站起身，行至窗前，喃喃道：“风云诡柔，山雨欲来，你我也只能接受这变数了。”
　　少卿道：“晋王的杀着，来得好快。昨日才是皇上设宴款待群臣，今日上堂却已改朝换代，换了另一位新王。”
　　云浩道：“晋王的野心，人所共知，只未曾料到他对自己的兄长也会痛下杀手，一击毙命。”
　　少卿道：“今日新王登基，可曾颁布了什么新举措？”
　　云浩道：“这刘洪熙一上朝便立越王刘洪昌为兵马元帅，循王刘洪杲为副帅，还把在江湖中笼统的刘思潮、林少强等封了功臣。”
　　少卿冷笑道：“哼，是助他弑兄有功罢。”
　　云浩道：“当年刘玢贪图享乐，不思治国。国内屡次发生反抗起义，南汉国力已然不济，刘洪熙不但没有助他兄长，反倒取而代之，实在悖逆。”
　　少卿道：“刘玢本就不是治国之材，当年我父亲只因念旧情，才将马皇后唯一的亲子立了太子。”他提到父亲时不称“父皇”，也是为了避免闲人听了去。
　　云浩接口道：“也只因太上皇重情重义，才能让你以他为荣，身居江湖还担君之忧。”
　　少卿苦笑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了。”
　　云浩道：“以前刘玢虽软弱无能，但至少还能接纳我的进谏，现在是刘洪熙即位，还不知他会不会把我当成他兄长的同党，除之而后快。”
　　少卿提醒道：“那你行事可要小心了，当前我们也不便再进谏什么，静观其变吧。”
　　云浩点点头，“堂内的武将会暂且放下操练，以免让新皇生猜疑之心。”
　　少卿叹道：“正是踌躇满志之际，如今却变得诚惶诚恐，实在令人烦恼。”
　　云浩安慰道：“权当休养身息罢。”
　　两人正说话间，门外有仆人唤道：“侯爷，清妍姑娘来了。”
　　门帘掀起，清妍盈盈步入，她一袭白衣,肌肤娇嫩如雪,发髻高挽,仿佛洛神凌波,又似仙子下凡,有飘飘出尘之神韵。
　　少卿和云浩与她均是旧识，因此让他二人惊异的，是跟在清妍身后，那个正笑得又开心又神秘的语彤。
　　当语彤得知原来忠义之士的会所即是唯贤堂时，心中顿时惊喜不已，真是天缘巧合，当初是云浩他们救她脱离苦海，如今几人辗转一番，竟然变成了同道中人，这岂不是上天眷顾么？
　　另外，见到云浩，就可以见到时常挂念的辰妃了，对了，还有刘少卿，语彤一直在琢磨为何当天救她出牢笼的人竟会是他，看来他也是与云浩一起的。这么多与她有过善缘的好友聚在了一起，她又怎么会不开心呢。所以当她得知这一好事时，并未告诉清妍，想到时给大家一个惊喜。
　　果然，云浩先一步上前，欣喜地道：“语彤！”
　　少卿也深感意外，当初救出后那个下落不明白姑娘，如今正亭亭玉立在了眼前，总算是了却了一桩挂心的事。
　　云浩和语彤开心地述说着别后之事，少卿则在一旁给清妍解释，一时几人均唏嘘不已。
　　四人坐定，云浩给大家略为谈了谈当前的形势，大家一致认同少卿的意见，先静观其变，慎言慎行。
　　语彤第一次正视了此时这段历史，她努力地回忆着学过的知识。五代十国的各个藩郡情况，老师讲解过一些，但这些宫廷政变每个国家都有，实在有些混乱，她也想不起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事情。而且现在面对的都是一群满腹经纶的学者，她也不敢多发表言论，只静静在一旁听着。
　　清妍气定神闲，举止雍容，不愧有才女之誉。她饱读诗书，熟谙儒、道、法各家思想，与这两位男士纵论天下大事，畅谈治国之道，无不展露出多方面的才华。语彤想，如果她生在现代，说不定还可以成为一个女政治家呢!
　　　

四十二
更新时间2011-6-3 19:13:19  字数：2039

　见语彤在一边听得聚精会神，云浩忽想起当年她一番管理之道来，遂笑问道：“语彤，你听了半天，怎地不发表点高见？”
　　语彤不好意思笑笑：“听众位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当前语彤不敢妄言，还须多长些见识才行，以后望各位不吝赐教。”
　　云浩大笑：“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文绉绉地说话了，看来和清妍一起，果然进步很大。”
　　清妍含笑不语，眼角却偷偷瞟了一眼少卿。少卿刚好正笑意盈盈地望向她，四目相接，清妍不自觉的心神激荡。
　　自进入唯贤堂以来，清妍以她的才情和慧质折服了众人，少卿和云浩待她如知己，不久她便得知了少卿身世的秘密，就愈发对他倾佩起来。少卿文韬武略均令人倾慕，品质人格更教人敬佩，因此她不知不觉，对他有了许多好感。这一切，少卿却浑然不觉。
　　清妍收回恍然，笑道：“其实语彤虽然算不上博古通今，却对世事有着独到的见解和思考，相信只要假以时日，语彤定然也能与我们一起畅谈国是了。”
　　语彤汗颜，心中更加鞭策自己要努力上进，不教众人失望。她寻思片刻，道：“我看大家都疲累了，不如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云浩笑道：“如此甚好。语彤向来是语出惊人，我等洗耳恭听。”
　　语彤道：“在很遥远的一个国家，有一位国王，他昏庸又奢侈，尤其喜欢穿新衣服。据说，他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换一身服饰，而且每套服饰都不会穿超过一次就嫌弃了。所以，皇宫里专门请了很多的裁缝，没日没夜地为国王做衣服，而且还要战战兢兢的，生怕不合国王的心意，惹来杀身之祸。”
　　“有一天，皇宫里来了两个外乡人，自称会做天底下独一无二的最美丽的衣服，这衣服也只有国王才配穿得上。因为这衣服有个最大的特点，那就是，只有举世无双的聪明人才看得见，凡是愚蠢的、昏庸的人，都是没法看见它的。”
　　“国王听后非常的感兴趣，把这两个人安顿在皇宫里，开始为他缝制这套衣服。这两个人原来是骗子，他们给国王要了很多的金丝银线，数不尽的绫罗绸段，说是制作衣服用，其实是偷偷运出宫外，换取了许许多多的钱财，收入囊中。”
　　“几个月过去了，骗子赚够了钱后，就告诉国王，新衣做好了，让国王去试穿。”
　　“国王来到试衣间，只见两个骗子对着空气，手脚忙碌地舞动着，仿佛在拿着一件衣服。骗子问国王，对新衣的颜色是否满意，款式是否合心，还需不需要修改？”
　　“国王大惊失色，因为他根本什么都看不见。他想，难道我是这天底下最笨的人吗？我是昏庸的、愚蠢的吗？不行，我不能说出来，我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我看不见它！”
　　“为了试探一下他的大臣们，他又先后唤来了几位官员，问他们这衣服的料子如何，花色好不好。大臣们和国王是一样的心思，面对着空气，他们很惊惧，生怕自己说看不到，就会被其他人取笑，继而官位不保。于是，所有的大臣都异口同声的夸赞，衣服太美了，只有国王，才有资格穿上它。”
　　“国王心想真是好险，原来别人都看得见，于是，他假装东摸摸，西看看，还用手提了提，说很满意，不用再修改了。又命人赏赐了很多的钱财给那两个人。”
　　“为了显示自己新衣的美丽，还有展示自己的英明神武，国王打算举行一次盛大的游行，让老百姓也来开开眼界，见识这件神奇而美丽的衣服。”
　　“浩浩荡荡的队伍在街上行走着，人们吃惊地看着这个赤身裸体的国王，骄傲地走在最前面，还不时微微点一下头，表示他的慈爱。没有一个人说看不见衣服，大家各怀心思。”
　　“正在这时，人群里一个小孩子大声叫了起来，国王为什么光着身子啊？他为什么不穿衣服呢？顿时，众人一片哗然。”
　　“国王听到了这句话，他很吃惊，小孩子都是天真的，没有昏庸与英明的区别，那么，这件衣服，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他正走在大街上，面对着千千万万的目光，他不能退缩，不能说些什么，只有硬起头皮，穿着他那件根本不存在的衣服，走完那条长长的街道。”
　　语彤意味深长地讲完了这个故事，看看三人。只见这三人听得凝神静气，都被她这种新颖的口吻，新奇的故事吸引住了，半晌都没有人开口。
　　语彤和云浩最熟悉，她调皮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云浩回过神来，“好故事！”他赞道。
　　少卿领悟得最快，“一个一眼就可看穿的骗局，竟然畅行无阻，最终演出一场荒唐的闹剧。这个皇帝也太笨了，不过，竟然上至皇帝下至百姓，几乎人人都在违心而言的话，恐怕就不仅仅是供人一笑了。”
　　语彤点点头，几乎要认同地拍拍他的肩了。“故事中的那两个骗子之所以能得逞，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人们心中的一个弱点——虚荣！没有人愿意将自己这一致命弱点暴露给别人！所以，这就让他们有机可趁，加以利用，瞒骗了所有的人。”
　　她顿了顿，总结似的道：“实际上，虚荣心是与生俱来的，但是，孩童时的虚荣心是单纯的，随着涉世的深入，虚荣心就越来越深地腐蚀着人们。听完这个故事后，我真心地希望这世上的人们，不要为了一时虚荣的满足而放弃做人的原则，放弃那一颗真诚的心。我们更应该保持天真烂漫、纯洁的童心，敢于说真话！”
　　语彤发表完了她的演讲，便笑吟吟地望着众人，按惯例，应该会听到雷鸣般的掌声吧。唉，其实自己又何尝不虚荣呢！
　　没有什么掌声，清妍沉思着，云浩轻轻拨弄着棋子，倒是少卿，满眼含笑地望着她，目光里都是欣赏与赞叹。
　　　

四十三
更新时间2011-6-5 8:18:19  字数：1756

　语彤对着镜子里的人影，不胜感慨。来古代已经不知不觉两个年头了，不到二十的年纪，却已经有了少许成熟的风韵。看来这古代女子早熟，不是没有道理，在这样一个环境下，想多留一点天真都不太可能。
　　跟清妍、云浩、少卿在一起，这样的日子让她充实、舒适，有时几乎让她忘记了自己是个现代人。还有许许多多与他们分甘同味的好友：文武双全的展鸿，赤胆忠心的赵腾逸，这两人是少卿得力的助手；云浩的管家余祖元，忠仆江符虎更是追随他们多年；还有清妍的两个侍婢芳玉和紫心聪明灵俐，心细如尘。这一群人各有千秋，都让语彤无比的敬重。
　　兴王府这段时间却是风平浪静，新君刘晟即位后，忙着重振他的朝纲，暂时没有太大的动作，少卿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越是畏手畏脚，就反而觉得这平静中隐藏着更多的风浪。
　　一日，语彤正在荷塘边漫步，见池边蹲坐一人，伫立了良久，一动不动。走近一看，却是少卿。
　　自两人在唯贤堂共事以来，几乎还没有像这样单独遇到过，语彤忽然想起，其实少卿应该算得上她认识最长久的人了，他是她来到这个时代遇到的第一个朋友。
　　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油然而生，她走到他身边，“你在想什么呢？”
　　少卿回眸，淡然道，“这些日子太过于平静了，有些烦躁不安。”
　　语彤道：“是不是在期待着有什么暴风骤雨降下，好结束这心烦意乱的揣测日子？”
　　少卿点点头，“总是觉得危机一步步在逼近，自己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语彤思忖片刻，道：“如果一个人落下悬崖，但大难不死被一棵小树挂住，崖上有老虎，崖下有狮子，小树上有老鼠在啃噬，你觉得这个人是不是死定了？”
　　少卿道：“危机重重，千钧一发。”
　　“那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确实，无可做为。”
　　“嗯，他确实什么也做不了，上来下去都会被猛兽咬死，就算没有被咬但树枝断了也会摔死。所以这个时候，这个人选择了全都置之不理，先在树上睡一觉。”
　　“睡觉就能解决？”少卿忍不住道。
　　“第二天，当这人醒来后，发现老虎、狮子、老鼠，全都不见了。原来，老虎不耐饥饿，跳下悬崖，与狮子搏斗，双双负伤逃走了，而老鼠，就在猛虎跳下山崖的时候，被吓得跑开了。所以，最后这个人什么事也没有。”语彤一脸笑意，望着少卿。
　　少卿点点头，释然道：“我明白了。”旋即又禁不住问道：“你为何总是这么多的巧思妙想？”
　　语彤道：“是胡思乱讲吧，我也是看到什么情境就想起什么来。平时这些东西也没有放在脑子里的。”
　　少卿道：“那你可算得上是个率性而为的姑娘了。”
　　语彤点点头，“大概是吧。”
　　少卿道：“做事还从不考虑后果。我至今仍记得那一晚的大火中，你那么固执地要回去。”
　　语彤吐吐舌头，“是了，有时候我做事是没有太考虑到严重的后果，差点连累你。”
　　少卿赞道：“无心之举恰是最能体现一个人的本质，你的品格，令人欣赏。”
　　语彤不好意思地笑，“其实我只会给大家添麻烦……”
　　少卿温和地看着她，不知为何，她总是让人感觉到如此特别。
　　这天适逢月中，云浩邀大家一起晚宴赏月，一番觥筹交错后，语彤央求清妍即兴奏上一曲，为大家助兴。
　　清妍道：“可惜无人合奏，略显单调。”
　　云浩笑道：“怎么你们不知道吗？少卿自小精通音律，和宫中的乐师相比，技艺可是不相上下的。就让他二人合奏一曲吧。”
　　少卿笑道：“你又多事。”却也不推脱，走到清妍身边，接过仆人递来的洞箫，二人便合奏起来。
　　语彤不知道他二人演奏的是什么曲子，只觉得清新如缕，如鸣佩环。看来这一次，清妍终于找到了她的知音。
　　云浩目不转晴地看着清妍，其实从好些日子开始，语彤就看出云浩对清妍多有爱慕之情，像清妍这样的女子，本就是天下男子都会心仪的对像，语彤偷笑，轻轻碰了碰他，云浩察觉了她的心思，难得地有些脸红。
　　听着乐曲，语彤忽问云浩：“不知娘娘现在怎样了，还是关在冷宫中吗？”上次听云浩说，新王刘晟登基后，便把一干父王的嫔妃陪葬的陪葬，禁闭的禁闭。是碍于云浩的面子，才没有让辰妃殉葬，但按例被锁入了冷宫，为皇帝守陵。
　　云浩叹道：“听宫女说一切安好，姐姐向来也喜欢清静，只是大家不得见面了，实在挂念。”
　　语彤道：“为何这么情深意重的人，偏偏落入帝王家，得此萧条的命运。”
　　云浩道：“所以，我们更加要珍惜眼前人，在这动荡不安的年代里，一个错失，便是天涯永相隔了。”
　　语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经意看向少卿，他正认真地吹奏着洞箫，可是目光却是定定地望向她，那眼光又深沉，又温柔，又清亮……她忽然一阵心慌，站起身来，去为自己沏了杯茶。
　　　

四十四
更新时间2011-6-5 8:18:43  字数：2167

　近来换成了语彤的烦乱，尘埃落定之后，免不了会有偶尔的小小孤单，云浩对清妍愈发的关心爱护了，有时候，让语彤也好生羡慕，现在自己已经对回家没有了更多的奢望，所以，在这乱世里，如果能遇到一份真爱，又该是何其幸运？
　　语彤想起了阿龙，那最初最纯的回忆，可惜只能是回忆了。又想起了文翰，文翰对她的感情扑朔迷离，每次想到就不太开心。这些日子以来，语彤对于感情又新添了更多的理解与诠释。
　　一阵琴声打断了她的遐思。那琴声浑厚深沉，清澈流畅，是清妍么？怎地这感觉与往日不同？
　　亭中有一人正低头抚琴，他凝神专注，目光如炬。一串琳琳琅琅的音符如水般从他指尖流淌出来，行云流水般的弹奏，那琴声如微风的低语，如森林的簌簌，如河流的轻湍，如细雨的敲击。
　　琴音终了，他用手轻轻压了压琴弦，抬起头来，却正是少卿。
　　语彤有些莫名的欣喜，“你怎么会在这里？”
　　少卿早已习惯了她这种招呼人的方式，从不像别人那样的寒喧，而是单刀直入——但只对她最熟悉与最信任的人。
　　“我经过这里，顺道过来看看你们。等待许久未曾见有人过来，便信步走到亭中，看见有琴，就忍不住一试了。”
　　“原来如此，”语彤微笑道，“你来得不巧，清妍去寺院上香去了。”
　　少卿有些不自然地笑道：“我并不是专程来找她的。”
　　语彤攸然也有些不好意思，“我以为你们要研究乐曲……”
　　“你怎么没有去上香？”少卿忽然问道。
　　“呵，我好像并不是太感兴趣，如果是去拜神，那么求人不如求己；如果是去祈福，那么只要心诚，在哪里都可以设醮还愿。”
　　“你好像很喜欢用你自己的方式和想法去解决问题。”
　　“那只是因为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种，”语彤顽皮地笑笑。
　　“有时我很好奇，不知道你之前都有些什么经历，为什么和其他人，都有很大不同呢？”
　　语彤心里有些感慨，在这里认识的人不少了，可至今还没有任何人觉得她与众不同，偏偏第一个想了解她的人，竟是少卿。
　　一种铭感之情油然而生，但还不是时候公开自己的身份。“我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想法多一点而已。”她回应道。
　　少卿浅浅一笑，“上次听过你的故事之后，我暂时放下心中的包袱，确实享受到了难得的轻松。”
　　语彤道：“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从你的琴声，能听得出来。你是个善于隐藏自己的人，如果没有听过你的琴声，很难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正因为你只靠琴声来渲泄你的情感，所以当你弹奏的时候，只要认真倾听，都会多少了解一些。”
　　少卿不语，仿佛正思忖什么，半晌才笑道：“那看来我不能随便弹琴了，不然全都被你看透，岂不是很无趣。”
　　两人慢慢踱步在园内，少卿难得的说了很多话，谈他的身世和成长，还有那些无奈与感慨。语彤静静地听着，眼角的余光不时看看他，看他那张可以令任何少女心折的容颜，和那种坚忍的品质，如精金良玉一般，让她心动。
　　“我以为。你只会谈国家大事……”语彤忽然嚅嚅地道。
　　少卿转头看着她，禁不住微笑道：“那你更喜欢听哪一种呢？”
　　“说实话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嗯。”少卿已经有些为她这种率真着迷。
　　“当你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时候，你是令人敬佩的，但也是遥远的；而当你诉说你的喜怒哀乐，人生百味的时候，你是最真实的，也是最坦然的。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少卿再怎么习惯她的言辞，当听得她最后一句时，还是不免有所激荡，失神了片刻。愣了半晌道：“那么你呢？你的故事又是怎么样的？”
　　语彤正待开口，只听得一阵衣带悉索，清妍走进了亭中，“听紫心说，少卿来了。你二人叫我好找。”
　　语彤道：“你现在才回来，我一直都等着听你们的琴箫合奏呢。”
　　清妍笑道：“这有何难，我们先进内堂一坐。”
　　少卿却道：“天色已晚，我还有些事情处理，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吧。”说完对清妍略一点头，又似不经意望了望语彤。
　　清妍有些失落，转而又展颜道：“好的，那你路上小心。”少卿笑笑，转身离开了。
　　望着他渐去的身影，清妍眉目含笑，轻轻问道：“他来很久了么？”
　　语彤道：“不是很久，我都不知是几时来的，他独自在亭中弹了好一会儿的琴。”
　　清妍还只道少卿专程寻她而来，叹道：“他很少会单独过来这边，今天偏偏没有遇上。”顿了顿道：“明日我们去唯贤堂吧。”
　　语彤道：“明日你不是要去湖心那边作画么？”
　　清妍笑道：“作画几时都行，改天吧。”
　　语彤恍然，打趣道：“想是几日不见侯爷，挂念了吧。”
　　清妍嗔道：“为何你总是把我与他牵扯在一起？”
　　语彤道：“难道你不乐意吗？”
　　清妍含羞道：“其实，其实我心中另有其人。”
　　语彤奇道：“咦？竟然让我们都猜错了。”遂笑道：“快说快说，是哪一位？”
　　清妍低下头，“是，是少卿。”
　　语彤的笑容有些凝滞，但只是一瞬，便欣然道：“原来如此！两人确实是不相伯仲呢。不过从上一次你们二人合奏之后，又感觉少卿仿似与你更为相配，都那么精于音律，以后琴瑟在御，就更是羡煞旁人了。”
　　清妍脸泛红晕，“我都还不知道他的心思如何……”
　　语彤笑道：“放心吧，一定如你所愿。只是苦了侯爷，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呀！”
　　清妍道：“你还在这里取笑我，还不帮我想个法子，以免让云浩再误会下去。”
　　语彤拍拍她，“不用担心，包在我身上！”两人挽手一路嬉笑进了内堂。
　　烛影婆娑，语彤已经看着这跳跃的火焰凝神了许久。
　　原来，她钟情的人是少卿……语彤心里喃喃道，脑海里浮现出今日少卿满含笑意的眼神，片刻又转成了清妍深情流露的眉目，两人的身影，在她心中交错更替。
　　“清妍，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们一定会很幸福的。”她对自己说道。一阵晚风拂来，竟然生出了丝丝凉意。
　　　

四十五
更新时间2011-6-6 8:47:04  字数：1521

　少卿从架上取下《战国策》，今晚有些心烦意乱，只好强迫自己再看看书定神。不经意间，书本带下了什么物件。
　　他俯身拾起，却正是一年前语彤散落在他这里的中国结。
　　看着颜色依旧如新的红绳结，他的思绪愈发的散乱了。两年前，在山村里遇见语彤，她有些骄纵蛮横，还编排了奇怪的理由，只是想讨些银两充饥；一年前，在皇宫大牢里救她出来的时候，她变得义薄云天，为了救人宁可丢掉性命；现在，再见到她时，她已是落落大方的成熟女子，待人诚挚亲厚，令他倾心。
　　正在沉思，云浩急匆匆进来，“咦，少卿，这是什么？”看到少卿对着红绳结发愣，他有些好奇。
　　“只是偶然得到的一件小物什，”少卿随手放在几案上，“你如此慌张，出了什么事情？”
　　云浩道：“刘晟果然开始有杀着了。”刘晟即是新帝刘洪熙，称帝后改了字号。“今日朝堂之上，群臣上奏士大夫刘思潮目无法纪，扰乱朝纲，纷纷上书要将其诛之。”
　　少卿道：“刘晟以何作答？”
　　云浩道：“他当然不痛快，刘思潮是他的心腹，但最让他为难的，是这班上书的臣子当中，竟然有副帅刘洪杲。”
　　少卿道：“刘洪杲与他们原是一伙，都是以臣弑君、以弟杀兄的帮凶匪首，为何他也参与其中？”
　　云浩道：“这个尚且不知，不过刘洪杲就是以此为由，请命去平定乱党刘思潮，还向刘晟要求兵权，多半是想一日兵权在手，做可自坐大。”
　　少卿冷哼道：“刘晟就是靠的军权过日子，这刘洪杲的举动，看来马上就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了。”
　　云浩叹道：“那此时，我们又该如何是好？是置身事外，还是参与其中？”
　　少卿道：“仍然只有静观其变，待我的揣测确定之后，再做打算吧。”
　　云浩点点头，“看这刘洪杲能保命几时。”
　　第二日未及午时，便有仆人来报，清妍和语彤登门造访。话音未落，语彤已踏入屋内，一进门就拉着云浩往外走，说是有话要谈，留下清妍与少卿甚是尴尬。
　　云浩随着语彤来到花园，笑道：“什么事情如此着急。”
　　“为了早一点让你清醒，免得浪费你一片痴情。”
　　云浩茫然，“什么清醒，什么一片痴情？”
　　语彤道：“其实我们都知道你对清妍的深情厚意，本来喜欢一个人也是无可厚非，不过……不知道你现在对清妍，到什么程度了？”
　　云浩摸摸鼻子，这丫头怎么如此直接，一下子把话给讲开，让他情何以堪。不过她既然率真，自己当然也不能太过迂回。当下道：“我一直很倾慕清妍姑娘的才情，她冰雪聪明，又心怀天下，若能与她携手并肩，死而无憾。”
　　语彤皱眉道：“最讨厌你们古人，一说起感情就是什么生生死死的，哪有那么夸张啊！”
　　“我们古人？”
　　“呃……是你们文人。”
　　“我可是真情真意，绝无妄言。”云浩道，心里只想着语彤是不是为他俩牵线来了，如果是真的，岂不是马上可以知道佳人的心意了。
　　语彤叹道：“我也明白，不过我昨天才知道清妍姑娘已经有意中人了。所以……你还是……想开点吧。”
　　云浩目光刹时变得黯然，半晌才道：“那么，她是否提起她的意中人是谁？”
　　语彤嚅嚅道：“还有谁能与侯爷相提并论呢……除了少卿。”
　　云浩恍然。继而自嘲般笑道：“其实我早该想到是他。不错，清妍好眼光。”
　　“对情敌还如此夸赞的，恐怕只有胸襟千壑的侯爷了。”语彤叹道。
　　云浩道：“无论如何，我都是真心想清妍幸福的。今天你告诉我了也好，我正想着向她表露心迹，这一来，倒免了她的难堪。”
　　语彤实在佩服云浩的心胸，打趣道：“天涯何处无芳草，只要侯爷一开口，还怕没有红袖添香么？”云浩大笑，两人在花园里相谈甚欢。
　　少卿走出内堂，见语彤和云浩还在花园里聊得很是开心，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失意。语彤和自己聊天时，从未见过她这么坦然率真，原来，在她心里，终究与云浩更为亲厚些。
　　刚才在堂内，与清妍略为聊了些曲谱音律，他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清妍提出去他的书房看看，才得以抽身过来找找云浩他们，谁知又这样不巧，少卿不忍心打扰二人的相谈，遂又转身返回书房了。
　　　

四十六
更新时间2011-6-6 8:47:31  字数：2381

　云浩被仆人请去处理事务，语彤无所事事在园中游荡，只见前面一片百花盛开，传来阵阵清香，一个身材纤巧的婢女正在修剪着枝丫。
　　那婢女一双纤手皓肤如玉，映着绿叶，便如透明一般。满身尽是秀气。语彤心道：“想不到唯贤堂内的侍婢，也这般一美至斯。”其实她还未见着这婢女的面容，但这曲巧玲珑的身段，加上纤纤玉手，单看背影，也定是位可人的美女。
　　那婢女修好花枝，抬起头来，见到身后正在注视着她的语彤，不由惊奇地“咦”了一声。
　　语彤一见婢女的容貌，也是一愣，这女孩儿与她年纪相仿，好生的面善，似是在哪里见过。
　　“你是……”语彤问道。
　　那女孩儿先自我介绍了，“我叫晴岚，请问姑娘芳名，我好似在哪里见过姑娘？”
　　语彤略一思索，想起来了，正是她初到南汉国，与少卿一起在茶楼中遇到的卖唱女，阿龙还在那里帮助她们教训了一帮恶人。
　　当下便开心道：“我记得了，两年前我们见过，在中堂镇的茶楼里，我叫上官语彤。”
　　晴岚经她一提，也回忆起来，两人虽未曾相谈过，但却彼此记忆犹深。
　　语彤欢欣不已，不经意间，就在古代结识了这么多的朋友，实在是三生有幸。
　　两人一见如故，语彤才知道上月晴岚的父亲过了世，她无依无靠，途经唯贤堂，听人说起这里皆是忠义饱学之士，自己虽不懂文墨，但一直钦佩文人才子，所以便来投奔了唯贤堂，做了一名婢女。这月余来，堂内上上下下的主仆都待她很亲厚，她愈发觉得来对了地方。
　　语彤见自己的伙伴越来越多，心中喜不自胜，拉着晴岚聊了许久，直到清妍过来唤她，两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坐在马车上，语彤见清妍微蹙着眉头，似有不快，忙问她今天与少卿谈得如何。
　　清妍一直是个敢爱敢恨的人，从不避讳对自家姐妹倾吐自己的情怀，当下道：“少卿历来是个心系天下的人，我敬他爱他，却也不敢随便表露心迹。今日他似有心事，没有与我多倾谈几时，我这心里依然是惴惴不安。”
　　语彤道：“许是又有什么事务缠身吧。你也知道他是个隐忍之人，什么事都藏在心底，多跟他谈谈心，他释然了，也就愿意吐露心迹了。”
　　清妍自嘲道：“向来只有男追女，叫我如何开得了口。”
　　语彤道：“这有什么，只要是自己认定了的，就不要让他错过。否则，岂不是追悔莫及？更何况，像你这样有着剑胆琴心的女子，又有几个男人不为之倾倒呢。”
　　清妍笑道：“就你说得最好听。”
　　隔了几日，语彤邀了少卿云浩到清淼阁一聚，说是久不闻少卿与清妍的琴箫合奏，今日定要他二人再次献技，让大家一饱耳福。
　　一曲终了，语彤故意叫上云浩到园中赏花，留下清妍和少卿尾随其后。
　　清妍与少卿在回廊中慢慢走着，少卿忽道：“近来见云浩语彤二人神神秘秘，不知在捣些什么鬼。”
　　清妍笑道：“他二人性格相似，又志趣相投，自然常常都伴在一起。语彤家世堪怜，无依无靠，若是有了云浩的照应，便让人放心了。”
　　少卿缓缓点头道：“不错，云浩确是个值得托付终身之人。”
　　清妍道：“其实身为女儿家，又有谁不想能找到同心之人，可以举案齐眉，共偕连理呢。”她眼波流转，柔柔地看着少卿。
　　少卿似有些不自然，“乱世动荡，同心之人可遇而不可求。即使两情相悦，身为男子不能为爱人遮风挡雨，谋求一处安居之所，也有负红颜的深情厚义。”
　　清妍忍不住道：“那少卿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了么？倘若有人倾心于你，你……又会怎样？”
　　少卿叹道：“当前危机重重，我一不小心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又怎敢有其他妄想呢，更不消说累及旁人了。”
　　清妍冰雪聪明，又怎会不知他言下之意，只是不知他是借口托辞，还是真的尚无儿女私心。
　　两人行至园中，见语彤与云浩正在放风筝，语彤雀跃不已，不时发出一阵欢声笑语，忽然风筝的线断了，飘飘地落到了屋檐上。
　　云浩武功不济，见少卿出来，便要他帮忙取下风筝。少卿微微一笑，双足一点，踩着假山上的石块，向楼桅上跃起。但见那山石却猛然一塌，少卿猝不及防，顺着楼桅滑下，胳膊顿时一片紫红。
　　清妍与语彤皆大惊，语彤一个箭步上前，抓起他的手，心疼地道：“你没事吧，还伤着哪里没有？”
　　清妍与云浩见状，均是一楞。语彤顿时脸色绯红，“我去拿药水。”便低头走开了。
　　拿来了药水，语彤又推说自己不会包扎，请清妍照顾少卿，自己便躲到了一旁。
　　云浩也跟随出来。“你这点心思，看来这下是瞒不住了。”他一副意味深长的笑脸。
　　语彤沮丧道：“你就别取笑了。是，我是喜欢少卿，可我们根本就不般配嘛，我也只是偶尔想想而已，不像清妍那样情深意重。”
　　云浩笑道：“理解理解，你和我的心思，其实就是一样的。对吗？”
　　语彤感激地点点头，片刻又道：“你要答应我，绝不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不能给清妍说，更不能给少卿说，知道吗？”
　　云浩应允。两人转身，却见清妍正呆呆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云浩与少卿离开后，语彤心事重重地回到房中，心烦意乱地玩弄着裙带，不知道如何向清妍解释。
　　半晌，不见清妍进来房里，语彤有些沉不住气了，她径直来到清妍的房间，只见她也一副怅然若失的神情。
　　语彤轻轻走到她身边，“清妍！”
　　清妍抬头，微笑道：“这么晚了还没有休息？”
　　语彤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样，呐呐道：“清妍，其实，我只是随口说说的，事情并不如你所想像的那样。”
　　清妍道：“你又何必这样苦苦压抑自己呢，就如你所说，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没有任何错的。”
　　“但是，我真的不似你那样用情，而且我从来没想过会跟他怎么怎么样，我只是很单纯的一种……崇拜吧。像偶像那样，只是偶像，你明白吗？”她很急切地想让清妍理解。
　　清妍见她那慌张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你我情同姐妹，本来就是一样的性子一样的志趣，如今喜欢上同一个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你不应该这样。”
　　“清妍，我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反正我是永远都不会把这件事情说出来的，如果遇上与我般配的人，我会很快就忘记他。”
　　“知道了，我不会介怀，其实你在这里退让不已，又何苦呢，我们都不知道少卿的心意。”
　　“少卿只是一时还在迷惑中罢了，他早晚会知道你对他的一片痴心。”
　　“好了语彤，你怎么越来像个小孩子了。”清妍笑道。
　　语彤认真地一字一句道：“你是我最好的姐妹，清妍。”
　　　

四十七
更新时间2011-6-7 19:51:40  字数：2250

　943年，刘晟开始对他的一班兄弟痛下杀手，如少卿所说，第一个遭殃的，竟然是刘晟的兵马大元帅刘洪杲。
　　五月，刘晟让刘洪杲入宫说是要有事相商，那刘洪杲还算是个人物，知道死到临头，便沐浴更衣，在佛前拜了几拜，说上一句已经被许多帝王说过的话：“求佛祖保佑，来世转生，莫生于帝王家！”之后入宫，以擅用兵权之罪被杀，尸骨无存。
　　少卿听完云浩的叙述，忧心忡忡。目前刘晟最大的威胁，便是越王刘洪昌了，刘岩在世时，一度有心立刘洪昌为太子，只是碍于刘洪度为长，终弃所想。然而这刘洪昌宽厚有礼，深得众心。刘晟一日不除刘洪昌，帝位一日不稳。古往今来，非正义之举得到的帝位，哪一个又不是整日草木皆兵呢。
　　云浩道：“下朝之后，刘洪昌便相邀到他府上一聚，我称有要事未允诺他，他却不依不饶，又约了改日让我过去。”
　　少卿道：“你现在经历两朝，仍能独善其身，可见是个识时务之人，刘洪昌当然没有理由不拉扰你，之前我二人那些进谏，相信他也知晓不少，识到我唯贤堂仍有举足轻重之作用，当下，我们已是进退两难啊。”
　　云浩道：“照刘晟的为人，估计不会放过刘洪昌了，但也许又没那么快。我们确实是进退维谷，不知如何表明立场了。”
　　少卿道：“看来只能虚与委蛇，牢牢站在中立之位，一方面可以与刘洪昌交好，但不可言深。一方面又暗地多与刘晟接触，一时半会，应该可以站得住脚。”
　　云浩叹道：“刘晟才封了我的名号，称我为居安侯，恐怕也是一直认为我懂得明哲保身，对他无甚威胁罢。”
　　少卿笑道：“那你就好好的安居乐业，少去干涉他兄弟间的杂事吧。”
　　说话间，腾逸走了进来。他刚去了趟广西的贺州，完成任务后就急急赶回来。
　　少卿道：“腾逸，你日夜兼程，多有劳累，快先回去歇息吧。”
　　腾逸满面春风道：“本是想明日再来向两位公子复命的，不过在路上遇到一位知己良朋，大家都是习武出身，一见如故，他也有意投在我唯贤堂下，所以，就心急带他过来了。”
　　云浩欣喜道，“还不快快请他进来。”
　　腾逸遂向门外唤道：“文翰兄弟，你进来罢。”
　　少卿见到此人，不由暗暗赞叹，只见他高大英挺，体形极佳，虎背熊腰，充满了男性的魅力。两眼更是精光闪闪，额头高广平阔，眼正鼻直，两唇紧合成线，有着说不出的傲气和自负。如此俊俏风流的人物，实在是生平仅见。
　　云浩一见也是喜欢至极，唯贤堂的武将之中，还没有谁的气势有他这般的英武不凡，他只是在这里随意一站，眉宇间的锐气便已锋芒毕露，教人自惭形秽。
　　腾逸在一旁介绍道：“这便是我兄弟，山西太原人氏，许文翰。”
　　云浩与少卿站起身来，云浩抱拳道：“许兄弟果然是人中龙凤，英武之气直逼当年的西楚霸王，唯贤堂若有许兄弟相助，何愁不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来！”
　　文翰微微扬了扬嘴角，作揖道：“在下一介莽夫，只不过是孔武有力罢了，能为唯贤堂所用，是文翰的福之所至。”他举手投足彬彬有礼，实不像是一般的山野村夫。
　　几人一齐坐定，云浩命人奉上酒水，为腾逸与文翰洗尘。话语间得知，原来腾逸路过中堂镇时，见文翰独自一人隐居于此，他身手不凡却似有重重心事，一番机缘巧合，两人成为朋友，才知文翰也是郁郁不得志，恨不能为国家一展抱负，当下便告知了唯贤堂的名号，文翰也略有所闻，便答应腾逸随他来到这里。
　　云浩道：“正所谓将遇良才，如今唯贤堂是如虎添翼，日上中天，文翰、腾逸，有你两员猛将，我与少卿深感其幸，先敬两位一杯了！”说罢仰头一干而尽。
　　少卿也随着敬了二人一杯，他说话不多，只略为问到几句，却句句都是在深入地了解文翰的为人，文翰觉得他城府不浅，应当才是这唯贤堂真正的主人，但不知为何，众人皆是为云浩的马首是瞻。
　　少卿其实也觉得文翰有些深不可测，他一身傲气，却太过锋芒，不像是甘心隐居世外的人物，另外，他虽然嘴角微有笑意，却永远都是轻蔑与不屑的神情，他没有腾逸那般火样的热情，也没有展鸿那样的蓬勃朝气，更没有江符虎一样的忠厚之相。总之，他应该是个不甘于随意屈居人下的人。还有他神色里那不经意露出的一丝落寞。
　　如今兴王府风波涌现，少卿不得不防，那刘晟多疑，听闻手下还有一班江湖人士的心腹，派遣一两个深入民间一探究竟，也不是不可能发生，更何况现在刘洪昌与他两势相当，他定然是步步为营。
　　酒过三盏，众人皆自散去，腾逸带领文翰来得厢房，嘱托了几句，道了别，便回身离开了。
　　文翰慢慢环视了一眼这厢房，便坐在床榻之上，脸上几乎要僵硬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只留下了之前那些许久都没有抹去的悲伤。
　　有多久没有离开中堂镇了，从他一个人开始，大概快一年了吧。在山中遍寻了语彤数月，都没有任何音讯，他忽然想到，也许语彤没有死，那么她一定会再回来这里。于是，他继续留在山村里，期待着某一天她的出现，就算是过着这一个人的孤寂生活，他也愿意就这样继续等待。
　　直到那一天遇到腾逸，他的一番话又激起了他的好胜之心，于是，他终于愿意随他走出山村。可以投到忠义之士的门下固然是好，但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到语彤了。一想到这茫茫人海，从此两人无缘再见，他就禁不住的痛彻心扉。
　　清妍突然接到修书一封，原来是失散多年的叔父又回到了老家，让清妍回去探望。于是语彤便与清妍一起，向河南的老家郑州返去。清妍说得对，也趁此机会抒展一下情愁，放开一切轻松一段时日。
　　晴岚知语彤要远行，十分不舍，语彤安慰道：“我见众人从未把你当过奴婢看待，你好生呆在这里，待我回来时，说不定你已找到了如意郎君。”晴岚羞涩，不过确实在堂中有些文人武将，不时会对她暗表心意。
　　晴岚正是芳华韶年，少女春情流动。但却没有遇上谁可以让他动心。不是她心比天高，只是她更相信一见倾心。那梦中之人应该是英武不凡，气宇轩昂的吧，晴岚偷偷地想。
　　　

四十八
更新时间2011-6-7 19:59:36  字数：2286

　又是草长莺飞的时节，为了激励无所事事的武将们，唯贤堂开办了一场射箭大赛。
　　练武场上的武将分作几批，前面均是一人多高的箭垛，连文人学士也在旁围观，不时爆出连珠弹发的喝彩声。
　　定靶射箭是最普通不过的比赛，一人站在百步之外，手执弓弩，射中靶心即为胜算，再分别增加到百五十，两百步，以此累计。
　　最热闹也是最考验精湛武艺的是骑射，所以这边很快就聚集了唯贤堂所有的人，上至两位主人，下至婢女奴仆。
　　一声马啸，不远处传来错落有致的马蹄声，那黑马皮毛光亮，一开始就非常抢眼。众人再一望这马上的持弓人，都不约而同齐声赞叹起来。只见他虽然身穿最普通的武将服饰，但神情倨傲，英伟超群，就算是驰骋沙场的大将也不过如此气势。
　　只见他双脚一紧，牢牢夹在了马匹之上，左手反身拿出一张巨大的弓弩，右手一并就取了三支箭。接着身直挺立，弓弦嗖嗖嗖连响三下，三枝劲箭如流星般疾驰而去，第一枝正中二百步外的靶心，接着后两枝接二连三，准确地插入前一箭的箭尾，三支箭生生地连成了一串。
　　围观者看得如痴如醉，轰然叫好。
　　晴岚在一旁也看得痴了，如此神乎其技的箭术，不是亲眼看到，怎也不肯相信。她向来就对草莽英雄情有独钟，觉得只有这样的男人才称得上霸气，此时此刻，她思潮起伏，久久不能平息。
　　中场休息间，一干仆婢端着茶水上前慰劳，晴岚借机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位英气逼人的武将。
　　除了许文翰，谁还能做到这般飞扬凛凛？遥遥若高山之独立．巍峨如玉石之将崩．
　　晴岚沉缅于这样的气势当中，再也无法自拔。
　　毫无疑问，这次的比赛，让所有人都记住了他——许文翰。
　　文翰打来清水，正准备洗刷满面的风尘，只见一名婢女打扮的姑娘迎面而来。她唇红齿白，纤腰盈盈一握，走近一看，更是人比花娇，媚艳无双。
　　姑娘走近文翰身边，施施然开口道：“许大哥，晴岚有礼了。”这唯贤堂没有任何官职，所以也不便称呼，为简洁方便，除了几位主人，其他一干人都是兄弟姐妹的称道。
　　文翰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晴岚道：“许大哥的箭术举世无双，又有谁人不知，方才在射击场上，看到许大哥的惊世之举，实在令晴岚大开眼界。”说罢再次道了个万福。目光流转，灵秀之气扑面而来，
　　文翰淡淡笑道：“谬赞了，不足为道。”
　　晴岚柔声道：“我常在堂内照应着，许大哥无论有何事，都可以吩咐我，不当周全之处，还望担待。”
　　文翰见她虽是侍婢模样，但落落大方，仪态万千，与他在宫中所见的那些宫女，实在是有天壤之别，不由增添几丝好感，当下神情缓和道：“如此，就有劳了。”
　　晴岚略一欠身，轻移碎步离开了。偷偷回头一望，文翰依旧在打他的水，未曾多看一眼。
　　“不为美色所痴迷，实在是人中丈夫。”晴岚心道，这堂内的年轻男子，可是有好几人一见她就目不转睛的。许文翰，他还真是特别。
　　接下来的几日，晴岚都留心着文翰的一举一动，他很勤奋，每天都是第一个到练习场的人；他很喜欢看兵书，不像其他武将那样重武轻文；可是他也很奇怪，很少与别人说话，总是沉默寡言，有时还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悲伤的情绪。这种悲伤映衬在他那张刚烈的脸上，反而有一种令人怜惜的感觉。
　　晴岚越留意，就发现自己陷得越深。短短几日，就开始每时每刻想念着，想他的英武，还有他那莫名的伤感。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晴岚收拾好衣物正要回房，却见到院中有一个人伫立在那儿，纹丝不动，仿佛入定了一般。
　　她很好奇，走近一看，竟然是文翰。他紧握着剑鞘，昂然立在雨中，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流了下来，他却仿佛一尊石雕一般动也不动。
　　他到底怎么了，为何要在这儿淋雨呢？晴岚一时有说不出的心疼，忙拿了伞，小跑到他面前。
　　“许大哥，快回房去吧，现在雨很大。”
　　文翰似是突然回过神来，喃喃道：“不妨事，我想在这里静一静。”
　　“你可以到屋檐下去，不然会生病的。”晴岚很焦急，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
　　“我没事，只是想在雨里冷静一下，请自便吧。”文翰冷冷道。
　　晴岚无可奈何，轻轻咬了咬唇，用伞为他遮住了雨，陪他一起在雨中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文翰忽然转身就离开了，连看也没有看她一眼。
　　真是个很奇怪的人。
　　第二天再遇到他，他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依然是那样漫不经心。如果说晴岚对他原本只是倾慕的话，现在反而多增加了一种怜惜，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会这样悲伤？
　　大雨下过几天之后，天空出奇的晴朗，夜晚，晴岚又习惯地来到东厢院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果然，文翰正坐在台阶上，仰头凝望着星空，眼神有一种很少见的迷茫。
　　晴岚见他难得这样温和，便小心翼翼走近他身边，“许大哥，你在看什么？”
　　文翰似乎今天心情好了一些，他微微扬了扬嘴角，目不斜视道：“你知道仙后座吗？”
　　晴岚迷惑地摇了摇头，“是什么，能告诉我吗？”他真的很少这么温和地说话，让晴岚内心欣喜不已。
　　他没有说话，半晌才低下头，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奇怪的落寞，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许大哥，”晴岚柔声道，“我知道很多人的背后，都会有令他难忘的，痛苦的回忆。可是，既然已经过去了，为什么不试着放下，压着这么沉重的包袱，会错过很多更有意义的事情，不是吗？”
　　文翰怅然道：“如果真的可以忘记，那该多好。可惜——”他低下头，再次变得沉默起来。
　　半晌，文翰突然轻轻道：“谢谢你一直陪我坐在这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再这样陪着我
　　了。”
　　“如果你愿意，晴岚可以天天陪着你。”她温柔地看着他，目光里除了深情，还有崇拜和欣赏，文翰转头，四目相对，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快要心动了。
　　只是脑海里又出现了那个身影，他无论如何，也抹不掉的身影。
　　他又转回了头，“我明白你的心意，除了抱歉和谢谢。我想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晴岚一抹温柔瞬时冻结，但很快，她又坚定道：“我知道许大哥现在还放不下，晴岚愿意等待，无论多久。”
　　文翰神情依然冷冷的，再没有回应。
　　　

四十九
更新时间2011-6-8 13:53:54  字数：2169

　语彤和清妍坐在摇晃的马车上，这次回乡省亲差不多快两月了，两人更是游山玩水，难得的空闲，不知不觉感情又深厚了许多。
　　只是两人仿佛心照不宣似的都没有提起少卿，说起唯贤堂之事也只是谈到云浩，这种小心翼翼让语彤很难受。
　　终于，当马车进入兴王府时，语彤忽道：“清妍，我好久没有听到你和少卿的琴箫合奏了，人生难得一知音，我不想你和少卿就这么错过。”
　　清妍笑道：“那你呢？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
　　语彤摇头，“我确实从未想过。也许某一天，我还是会回到我的家乡，我不想到那时留下太多的挂念。”
　　清妍低下头，若有所思。
　　文翰是在晚宴中见到清妍的，听闻她是这唯贤堂的女中豪杰，博学多才，饱读诗书，更是这兴王府内出名的美人。
　　当她盈盈进入堂内时，文翰的目光却穿过了这风华绝代的倾国倾城，落在她身后那个巧笑倩兮的身影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曾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一时间，他恍若隔世。
　　她更成熟，更温婉了，无法不让他心折。原以为早已尘封的情感，一瞬间死灰复燃。
　　语彤，真的是你吗？还是相思太重，成了梦幻？
　　晴岚的心一下子降至冰点。她从未见文翰如此失态，顺着他的目光，是仪态万千的清妍，原来他也会心动，也会为美人倾倒，之所以没有理会自己，只不过是自己魅力不及他人。
　　晴岚的心酸酸的，独自走到窗前，躲开这热闹。
　　与众友人一别两月，语彤此时倍觉亲切，频频与各位招呼着。直到看见人群中那双炽热深情的眼。
　　几分尴尬，几分感慨，语彤无法说清楚此刻心里的感受。只是有一种小小的不知所措。
　　恍然间，文翰已走到她面前，“语彤，别来无恙？”他的眼里，是抑止不住的狂喜和小心翼翼的温柔。
　　一年了，他依然丰姿挺拔，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憔悴，这过去的事情，还是让它随风而去吧。想到这里，语彤展颜一笑，“文翰，很久不见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云浩走过来笑道：“文翰是我们唯贤堂难得的青年才俊，原来你们认识？”
　　语彤道：“文翰是我在皇宫里认识的朋友，有一年没见到了，竟然会在这里相逢，真是令人开心。”
　　文翰听她语气似已不再追究当年自己的冒失，心中释然，正待开口，门外进来一人，正是刚回到唯贤堂的少卿。
　　少卿笑道：“知道你们两人今日归来，直让我赶得好急。”
　　清妍也走过来道：“这下人都到齐了，还不快介绍新的伙伴给大家认识？”她方才看到文翰，也略为一惊。见过的武将很多，但从未有任何人似他这般俊美，那种魅惑与桀骜交织在一起的神情，实在是她生平见过的最英武的男子。
　　云浩笑道：“不急不急，各位先入座吧。”
　　一轮皓月当空，宁静详和。文翰静静地坐在月桂树下，也许是上天犹怜，阴差阳错，竟会在这里与语彤在这里相逢，让他感慨万千。转过头，语彤也正微笑看着他。
　　“语彤，你……还会生我的气么？”他有些内疚道。
　　语彤摇摇头，这一年多来对于感情，她早就学会了更多的宽容，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不是一件错事，自己又何必这般计较。
　　“其实我早就忘记了，也从来没有怪过你。因为，我真的只当你是朋友，你明白吗？”
　　文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双灵性的、可爱的、楚楚动人的眸子，为什么连拒绝的表情都如此让他心动。不，他不会放弃，无论如何，就算还有等待，还有付出，他都不会放弃。
　　唯贤堂的事务日益繁忙，连刘晟也渐渐开始重视，他让云浩一方面尽快提出新君的改革方案，一方面又让他安排人手到各州府的民间查访，一时间，堂里的文人武将，个个精神为之一振，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能有机会为国效力，当然是义不容辞。
　　云浩很看重文翰的才识，常让他到各地了解兵部的一些基本情况，在云浩的提携下，文翰也大开眼界，愈发觉得命运的转机已经开始，以前那些苦难，算是到头了。
　　最重要的，是可以让语彤看见自己的成功，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成就。只要她在身边，文翰就觉得自己充满了斗志。只要能重新获得佳人的芳心，他不会惧怕任何艰难险阻。
　　晴岚冷冷地看着文翰的转变，他不再落寞，不再冷酷了，浑身上下都是骄傲而自信的气息。他会每次办完公务回来，都带给语彤一件小礼物；他会在寒冬的季节，给语彤找来很多的炉子怕她冻着；只要语彤说过的话，他都会牢牢记着，只有在语彤身边，他才是谦卑的，温柔的。
　　世上如果还有不为他动心的女人的话，那么她的心一定是石头做的。
　　语彤的心不是石头做的，只是，这心被少卿占得太满了，她无从释怀。
　　晴岚觉得很讽刺，上天真的太捉弄她了，如果文翰来的时候就遇见语彤，那根本不会给机会让她意生情动。可就在她开始情牵梦绕的时候，语彤却出现了，带走了她唯一的希望。
　　她还能做什么？她是她最好的姐妹，论美貌才情她不及清妍，论娇媚可人她不及自己。可她却那么轻易地就拥有了别人最心爱的人，她何其幸运。
　　文翰的感情是狂傲的，火热的。他用最满不在乎的眼神告诉着所有的人，他最在乎的人，只有上官语彤。
　　“你真的对文翰毫不动心吗？”连清妍也忍不住问语彤。
　　“清妍，我是不是太冷血了。”语彤愁眉不展地道。
　　“我不知道你们之前发生过什么，但我看得出，他对你用情至深，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语彤点点头，“我明白，可是……我总是觉得他并不是我想找的人。”
　　清妍努力装出不在意的神情，“你想找的人，还是只有他，对吗？”
　　语彤攸然抬头，“不，我早就没再想他了。”
　　清妍笑笑，“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若不是一往情深，又怎么会对旁人的良苦用心置若罔闻？”
　　看着清妍那双参透一切的眼睛，语彤无言以对。半晌，她才喃喃道：“你又何尝不是如此？”
　　清妍幽幽叹息，别开脸去，窗外，花好月圆。
　　　

五十
更新时间2011-6-8 13:54:23  字数：1892

　又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阳春三月，本是生机勃勃的季节，语彤却看着清妍一天天的郁郁寡欢。少卿最近真的很忙，十天半月才见到一次，听云浩说，正因为他无官无职，对外是个闲游散人，这样的身份反而更便于在各国游历，所以他趁此之机到处集思广益，寻找治国良方。
　　文翰因为成绩斐然，已有机会常常参与云浩等人的议事。这天，云浩又提到了刘洪昌的刻意接近。
　　文翰道：“已故的先皇曾在病中对右仆射王翻说过，他所有的儿子几乎皆是没有能成就大事者，唯有刘洪昌一枝独秀，可以担当大任，将刘家天下发扬光大，先皇帝的初衷本就是计划改立五子刘洪昌为太子，但又担心这种废长立少的做法会引起兄弟的纷争，酿成内乱，结果还是按照传统的礼制让老三刘洪度继承了皇位。可见刘洪昌定然也有他可取之处，所以，我认为不妨与他同仇敌忾，扭转当下的乾坤。”
　　云浩道：“你说的自有一定道理，但少卿曾说过，刘晟是断不会放过刘洪昌的，只是不知时候的早晚而已，所以我们一直都虚与委蛇，不敢轻言左右。”
　　腾逸向来最是倾佩少卿的料事如神，便在一旁道：“明日少卿就回来了，不如先问过他，再作定夺。”
　　云浩点头，文翰默不作声，他也早知少卿其实才是这唯贤堂真正的主人，虽然他一直不知道个中内情，不过，偌大的一个唯贤堂，也不必处处只听他一人号令，如若不放开手，又怎么能让其他的人有机会大展拳脚？
　　第二日少卿果然如期归来，几人便又对此事展开一番议论。
　　少卿道：“文翰，你对先皇定夺太子之事倒是颇有了解，但你想过没有，如若你都能打听到如此详尽，那刘晟又怎会不知？怎会不防刘洪昌这个心腹大患？我猜测无错的话，大概就这几日了，刘晟昨日下诏，让刘洪昌到昌华宫祭奠伯父襄皇帝刘隐。这其中玄机，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一干人当下不再提起与刘洪昌结党之事，果然，乾和二年（公元944年）三月初十，刘洪昌刚到昌华宫，刘晟派出的杀手就在那里把送他去了鬼门关，连原因都懒得向其他人解释。
　　文翰呆呆地看着手中的酒杯，“我其实是很笨的，对不对，语彤？”
　　“你已经喝了很多，是不是肚子里养着很多酒虫子？”语彤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她知道文翰第一次提出的意见竟然会与事实背道而驰，如若大家都听了他的，便不知会惹来多大的灾祸。
　　“说得再天花乱坠，一切却只不过是纸上谈兵，资历实在浅薄。原来我真的高估了自己。”
　　“你又何必耿耿于怀，这只是你第一次参与议事，大家都会原谅你的经验尚浅。”
　　“可是我无法原谅自己。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偏偏没想到呢？”
　　“好了。你怎么这么固执。”看着他一副极度受挫的样子，语彤都为他心急。他什么都好，就是太计较得失，太在意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印像，这样强烈的自尊，只会让自己更加辛苦。
　　文翰倒完了瓶中最后一滴酒，气愤地空瓶摔落在地，瓶子在地上一阵滴溜，落在云浩的脚边。
　　云浩看着文翰负气离开的身影，再看看一边无可奈何正在叹气的语彤。慢慢在她身边坐下。
　　“你真没有耐心，劝了半天都劝不好。”他故意取笑语彤。
　　“是他自己固执嘛，你别看他成天一副威武的样子，其实他真的很脆弱。”
　　“他只是一匹脱了缰的野马，很难找得到能驯服他的人。如果能有人循循善诱，耐心开导，只要找对了方向，他依然是个可成大事之人。”
　　“唉，谁都拿他没辙了。”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是说，我？”
　　云浩点点头，“有谁不知道他对你一片痴心，你若真的愿意帮他，他肯定会有所改观。”
　　“我，我怎么帮他？”语彤红着脸道。
　　“你知道你方才为何没有劝解成功么？”
　　语彤摇摇头。
　　“那是因为，你只当他是朋友，而不是爱人。如果一个人失意受挫的时候，还会有人爱他，在旁边陪着他，那么他才会正视自己的不足，然后去改正。你说呢？”
　　“你是说，刚才他负气离开，是因为我只当他是朋友？”
　　“孺子可教也。”云浩笑道。“他还在对你苦苦追求，可现在却在你面前丢了脸，你让他颜面何存？反倒是你如果在这个时候还爱他的话，就大不一样了。明白了么？”
　　语彤若有所思点点头。
　　烛光下，一边是清妍郁郁寡欢的身影，一边是文翰落落不得志的神情。两个人影交相辉映，在语彤眼前不断摇晃着。
　　翌日清晨，云浩一出屋子就看见在园中呆呆站着的语彤。
　　“我睡不着，”她沮丧地说。“我觉得自己太自私了。昨天你说得很对，我也有这个责任去帮助他。”
　　“如果你觉得是责任的话，那么还是不要去碰他。”云浩淡淡道。
　　“为什么？”
　　“除非你是真心真意想与他在一起。如若你心中还有别人，我劝你最好不要去招惹他。你知道他的自负，是不会容得下你心猿意马的。”
　　“我心里没有别人了。”语彤解释道。“我以前只是觉得跟他不太合适，但从现在起，我会尝试接受他，我是认真的，他对我这么好，我也不能辜负他啊。”
　　云浩抬眼，“是真的么？你可要想好。”
　　语彤坚定道：“当然。”
　　　

五十一
更新时间2011-6-9 11:35:56  字数：1784

　云浩看着少卿风尘仆仆地归来，就忙着让大家聚在一起议事，忍不住道：“这些日子来，你凡事亲力亲为，还是多休息一阵吧。”
　　少卿边在书架上翻阅着边道：“我哪里有时间休息，现在局势变幻莫测，一步走错了都不行。”
　　云浩叹道：“我觉得此刻你更需要一个人来照顾你。”
　　少卿笑道：“怎么你觉得我不会照顾自己么？”
　　云浩忽然很认真道：“少卿，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了意中人？”
　　少卿哑然，清妍对他的心意，大家都看在眼里，可是他心底，却藏着一段连他自己都无法面对的感情，他怎么敢轻易就说出自己的心事。
　　“你是最了解我的人，你知道我心不在此事上。”少卿淡淡道。翻开书本就认真查阅起来。
　　云浩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旋即又道：“那也好。谁人都落个清白。”如若少卿对二女都不钟情的话，现在能有一个跳出情海，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什么好？”
　　“我是说，唯贤堂里，快有好事发生了！”云浩笑道。
　　语彤走进练习场，今天她特意穿了一身女装的武士服，配上牛皮小蛮靴，连自己都快被自己的帅气迷住了。
　　文翰正心无旁鹜地射箭，他神情专注，目光如炬，仿似正在战场上那样认真。
　　“嗨，”语彤拍拍他的肩，“你在练箭呀。”她没话找话。
　　文翰牵强起一个笑容，自嘲道：“不练箭又能怎么样，难道还要学别人看书么？”
　　“唔，不要这么垂头丧气嘛。我今天可是诚心来拜师的。”
　　“拜什么师？”文翰射出一支流星箭。
　　“哇，好厉害！”语彤很夸张地赞美，“当然拜你这位老师啊。我要学习箭术。”
　　文翰转过头，终于笑得晴朗些了，“可以。不过不要告诉别人，我怕被人家取笑。”
　　语彤作了个鬼脸。
　　“你要站直些，肩膀不要动来动去。”文翰一边调教一边帮她稳住腰。她的发梢轻轻在他下巴上拂动，有一种很好闻的清香，让他本来很低沉的心，一下子又沸腾起来。
　　当他的双手覆盖在她的手上时，只感觉柔软如绵，她的手小小的，就这么紧紧地贴着他的手心，让他再也不想放开。
　　练了一上午的箭，语彤已大汗淋漓，她的脸红扑扑的，浑身散发着一种迷人的馨香，把文翰看得如痴如醉。这一次她很奇怪，没有再回避他的目光，反倒是热情地迎向他，笑得很坦诚，很可爱。
　　下午她又提议去骑马，两人在空旷的草地上肆意策马扬鞭，文翰顿时觉得心情无比开朗，往日的阴霾一扫而光。
　　才刚学会，她就想自己单独尝试，文翰只好千叮万嘱，不要松手以免摔下马来。
　　一开始她骑得还有模有样，渐渐地就放松开来，得意洋洋的挥着鞭子，越跑越远。文翰暗想不好，赶紧翻身上马，追随她而去。
　　果然，再跑远些就是一片大大的斜坡，虽然不像悬崖那么惊险，可若是滚落下去，也必定会受伤不轻。文翰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只见语彤面对斜坡开始慌张起来，对缰绳左牵右扯，终于身体一倾斜，眼看就要从马上跌下山坡。
　　文翰大惊失色，眼前瞬间闪过上次她摔下悬崖的画面。不行，绝不能再让她受伤！想到这里，他从马背上直身飞起，用尽全身力气向她跃去，就在她已落下马背正要重重摔下斜坡时，文翰已紧紧用双臂环住了她，就势一滚，腿脚使力，让两人牢牢地停在了斜坡边沿。
　　语彤已吓得目瞪口呆，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文翰第一时间就赶紧扶她站起来，察看她有没有受伤，他双手有些颤抖，仿佛还有许多的后怕。
　　倒是语彤先缓过气来，她拍拍胸口，“好险，好险！”
　　文翰却是心疼至极，半晌，忽又紧紧地抱住她，在她耳边喑哑着声音道：“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你知道吗？上次就是这样，是我没用，没能拉住你，让你摔下悬崖。我顺着那座山找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找到你，我相信你一定没事，一定会回来，所以我一直在那里等你，我怕我走了，你回来看不到我，我一直等了一年……”他的声音颤抖着，终于哽咽到无声。
　　语彤呆呆地听完他这一番话，感觉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地抖动着，片刻，似有什么东西轻轻涌上她的心头，她慢慢用手扶过他的肩，盯着他那微红的眼眶，柔声道：“没事了，什么都好好的，不是吗？看你，像个小孩子一样。”说罢便用手为他擦去额头上细密的汗水，再轻轻地抚过他的眉，他的脸，他的唇，眼神里，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款款深情。
　　这极度的魅惑，让他沉醉了。猝然间，他就把她再次拥进了怀里，他的嘴唇热烈的压在她唇上。一阵烧灼的感觉烫进她内心深处，让她也沉醉了。他的胳膊强而有力，他的嘴唇湿润而热切……她闭上眼睛，眼泪滑了下来，流进了两个人的口中，热热的、咸咸的。
　　忽然，旁边不知是谁的马匹轻嘶了一声，那声音使她心中一震。少卿的身影突然就这样跳进了她的脑海。她强压着这混沌的念头，拼命完成了她应该要完成的热吻。
　　　

五十二
更新时间2011-6-9 11:36:20  字数：2535

　少卿放下了书本，不知为何今天心绪不太安宁，可能真的是太累了吧。这段日子来，走南闯北，风餐露宿，虽然收获不小，可心底那一丝丝的挂念，却反倒日益滋长起来。云浩说得没错，他其实真的很想有个人在身边，执子之手，举案齐眉。但此刻只有烛灯孤影，一场寂寞无处诉。
　　从案中取出红绳结，随着烛火的闪耀，语彤的脸那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在顾虑着什么，是顾虑她与清妍的感情，还是顾虑她与云浩的交好，千丝万缕，千头万绪。
　　夜幕刚刚降临，他来到园中，满园的桃花不知何时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桠，原来已经过了花期。他忽然有一种冲动，很想见到语彤，把手中的红绳结，还给她。既然已经放不下了，又何必再苦苦强撑着？
　　想到这里，少卿忽然有了一种勇气，他要告诉语彤，一直的沉默，只因为铭刻太深。
　　转过头，语彤正与文翰一路谈笑地走过来，两人十指紧扣，已然亲密无间。少卿顿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轰然倒塌。
　　他悄悄侧身站在树后，不想打扰他们的恩爱。
　　“语彤，今天一定很累吧，脚还疼吗？”文翰的声音又关切，又温柔。
　　“唔，还好，原来骑马这么有趣。”
　　“那你要答应我，下次不可以这么大意了，知道吗？”
　　“知道，你说了一千次啦！”
　　两人的温言软语随着脚步渐渐飘远。少卿无力地坐在石凳上，手里的红绳结被汗水浸得软软的。
　　清妍拉着语彤坐下，笑道：“我刚才可是什么都看见了，原来你这么不老实。”
　　语彤害羞地低下头，“他对我真的很好。”
　　清妍牵起她的手，柔声道：“感情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语彤，好好珍惜。”
　　944年五月，韶王刘洪雅被冠上叛国之罪，处以极刑。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刘晟诏告天下，凡有勾结韶王的党羽，一律诛灭九族。
　　上次诛杀刘洪昌，已经把整个京城弄得谈虎色变，剑拔弩张，看到刘晟如此残害自己的手足，其他的王爷惶惶不可终日，不知命保几时。
　　奇怪的是，唯贤堂却日益忙碌起来。常有一班刘晟的心腹前来拜访，为首的正是助刘晟弑兄有功的陈道痒。
　　这陈道痒无官无职，偏是深得刘晟的信任，在朝中倨功至傲，无人不惧。几番来往，云浩得到了一旨密令，搜集刘晟的“佐命功臣”刘思潮结党营私的证据。
　　刘思潮本也不是什么好人，江湖混混，凭着狡猾卑鄙的手段暗算了刘玢，才助刘晟登上皇位，一朝得志后，日渐坐大，谁也不放在心里，所以刘晟才渐渐起了杀心，正所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唯贤堂得此密令，实在苦恼不已，刘晟实际上只是借刀杀人，无论是否找得出证据，恐怕他的目的都是要刘思潮死，只不过逼唯贤堂替他伪造些证据而已。因此云浩少卿等人这几日都在冥思苦想，却找不到一条良策对付。
　　文翰经上次之事，一直耿怀于心，希望能找些机会弥补过失，挽回自己的颜面。当下道：“既然现在都是皇帝一手遮天，而且他的心思也众所周知，不如我们就顺应他的意思，把这证据给找到就是了。”
　　云浩道：“但当前刘思潮只是妄自坐大而已，实在并无结党营私之心啊，我们又从何处寻得证据？”
　　文翰想起当年黄昭仪嫁祸之事，便忿忿道：“若要置人于死地，证据还怕不好找么？”
　　少卿道：“不可如此，如若我们确是毫无真凭实据，就对他栽赃嫁祸，传言出去，我们和朝廷鹰犬有何区别？况且这种指鹿为马，无中生有的卑劣之事，也不为我唯贤堂的弟兄所齿。”
　　文翰一脸不快，少卿分明就是暗讽他是个卑劣小人，但现在骑虎难下，天命难违，他要当君子，何苦拖累其他伙伴？而且刘思潮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不值得为他去伤脑筋，只当他们狗咬狗罢了。
　　清妍道：“我也赞同少卿的想法，唯贤堂一旦开了这个缺，那皇帝以后定会把更多偷鸡摸狗、伤天害理的事情交给我们去做，那时，可能唯贤堂就会面目全非了。”
　　几人各抒己见，只有语彤默不作声。文翰见支持自己的人实在太少，便扭头看向她。
　　语彤环视众人，慢慢道：“那我们是否可以，让刘思潮自己变成罪人呢？”
　　少卿最先醒悟，赞赏道：“不错之极，是个好法子。”
　　当其他人还在一头雾水时，他已经和语彤相视一笑，彼此早已通透了个中玄机。
　　945年1月，刘思潮被斩，其结党营私的证据确凿，而且他本人在临斩时，还在对皇帝破口大骂。
　　语彤来到园中时，只见少卿独坐树下，很少看见他这么宽心过了，唯贤堂刚渡过了危机，看来他着实松了一口气。
　　“少卿。”语彤轻唤道，这个名字时常盘垣在心中，连呼出声来，都会让她心潮起伏不已。
　　少卿转头，对她温润笑笑，“这次你又帮了我。”
　　“还不是要你领悟得快。那刘思潮虽然没有叛逆之心，可却硬生生给你勾出了恐惧，当然输了个一败涂地。”
　　“我只不过给他说了飞鸟尽，良弓藏的故事，他是个聪明人，不过，却太过聪明了，还真的去找了他的几位江湖朋友，一起密谋保全自身，当然就被皇帝抓了个正着。”
　　语彤赞许地点点头，感慨道：“哎，不知为何，你总是第一个能读懂我心思的人。”
　　少卿情不自禁道：“你又何尝不是如此……”四目相对，皆有些不能自已。
　　片刻，语彤赶紧回转心神，“我差点忘记我要去找晴岚了。”说罢低头匆匆别过。
　　少卿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心中一酸。语彤，为何你总是走得那么快，快得我来不及抓往。
　　回到书房，清妍正在等他，“少卿，你看我近期编写的这几部通史，可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少卿翻阅，赞道：“言简意赅，深入浅出，清妍，你的文章，我自愧不敢指教啊。”
　　清妍羞涩一笑，“谬赞了。”拿出一包药材道：“我见你这几日心神不宁，便让大夫给你开了几剂方子，稍后给你煎好，你要记得服用。”
　　少卿感激道：“谢谢你，清妍。有时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的细心。”
　　清妍含笑，拿起桌上纸笔，片刻几个清秀飘逸的字就跃然纸上：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少卿注视着清妍，她孤高淡泊、超群拔俗、不同于金翠脂粉。人生得一知己，已然不易。知己倘若又是红颜，又该是何等的艳丽。也许他早该被清妍打动的，可是为什么，心里那个位置，却依然被语彤牢牢占据着。
　　“清妍。”少卿认真道，“能得你垂青，我何其幸运，只是我恐怕有负你的深情，因为在我心里，实在是有一份旧情铭刻于心，难弃难忘。”
　　清妍从未听过少卿谈及感情之事，意外之中又有些心酸，“那，可以告诉我，她是谁么？”
　　少卿摇摇头，“算了，都已经过去了。不提也罢。”
　　清妍只道少卿来自江南，或是在那里有过他的青梅竹马，惦念着也是人之常情。既然自己心意已属他，又何惧再多等待呢？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放下过去，与她携手并肩。
　　当下，她嫣然一笑，“我先去给你煎药了。”
　　　

五十三
更新时间2011-6-10 6:31:16  字数：1892

　风波过后，少卿更忙碌了，他常常躲进书房，又或是远行不在堂中，仿佛对所有的人都避而不见。
　　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在逃避一个人而已。
　　从江南烟雨下的小桥屋檐，到北方如刀凛洌的冷风扑面。在洛阳，他看到了石重贵在辽军面前的软弱；在蜀中，他看到了孟昶继位之初扩展疆土，让国势强盛的励精图治；最让他欣赏的，是自己的生养之地南唐，李璟积极用兵，在945年攻灭闽，之后采取与民休息的政策，跟邻国和好，举国上下一片详和安康。
　　少卿看到了太多鞠躬尽瘁尽忠报国的古今大义，那些壮阔惨烈，金戈铁马的清角吹寒令人叹为观止，可夜深人静时，依然是深藏于心那份绵绵无期的挂念，那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生死契阔，令他羡慕，更让他倍感孤独。
　　有多久没有写信回唯贤堂了，不如那里是否安好，他与云浩约好每到一处都会写信联络，这次大概有三五月没有写了。忙随此时心意寄上书信，只有寥寥几字：
　　江南柳岸烟雨醉，塞外风雪唤人归
　　看尽天下古今义，忧思难解不可为
　　苍穹明月秀云巅，几许离愁轻纱掩，
　　待到南柯梦醒时，不悔天涯云水间。
　　云浩刚看完书信，清妍便问道：“少卿此刻在哪里？他在做些什么？几时回来？”
　　云浩笑笑：“他？怕是还在梦里吧，放心，他已经走遍了大江南北，快到中秋团圆之日，他也快回来了。”
　　正说着，语彤抱着一盆兰花进来，“云浩，快来帮我看看，我的兰花为什么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云浩听着她别具一格的比喻，笑道：“准是你贪玩，不用心呵护，现在知道着急了？”
　　“哎呀你快帮我看看怎么治嘛！”她气急败坏地道。文翰捧着一本书进来，“语彤，你来看，这书上有兰花种植之法，一定能帮你的兰花起死回生。”
　　语彤道：“不用。云浩这样的专家都在这里了，书本哪里比得上云浩好！”她讨好道。
　　云浩无可奈何笑道：“看来你是赖上我了。”走近花前细看，便解释道：“不妨事，你只是浇水多了一些，你先将它摆放在通风阴凉处，隔天看泥土干燥些再浇就行了。”
　　语彤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解决了，开心道：“原来如此，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学问。”
　　云浩耐心解释道：“学问确实很大，就简单的浇水来讲，就够你学的了。浇水量应按照气温、盆土干湿程度及兰草生长情况而定。叶大多浇，叶细少浇。现在秋天了，要酌减水量，保持盆土润湿为好，到了冬季更应控制水量，有二成湿润就行了。”
　　语彤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以前我只知道你和我一样喜欢兰花，却都没听你说过这些学问，太好了，以后我有什么问题就直接找你好了。”
　　云浩点点头，两人又一起讨论了半天，文翰拿着书却插不上话，心里颇不是滋味。
　　语彤在园中摆弄花草时，只觉得有一双手轻轻环住了她，“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文翰柔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这声音仿佛只专属于她一样。
　　“嗯，什么？”
　　“答应我不要再与别人走得那么近，我会妒忌的。”他从来都是那么直接地说出心里的想法，这也是语彤觉得他很自负的地方。
　　“傻瓜，”语彤嗔笑道，“你是说云浩吧，人家心里可是只有清妍一个人，你别胡思乱想了。”
　　“我才不管他心里怎么样，我只看到他在我眼前和你那么好。”文翰固执得有些孩子气地说。
　　“好吧好吧，我答应你就是了。”语彤对于他的执拗向来只有投降。
　　文翰把双手又紧了紧，在她耳边梦语一样呢喃道：“我是不是很没出息？唉，我也知道我完了，我真的越来越离不开你了，你会不会很瞧不起我？”
　　“怎么会呢，你对我这样的好。”语彤低头微笑道，又转身轻轻推开他，“好了，别闹了，别人看到呢。”
　　文翰懊恼的用手抹了抹脸，把一绺头发拂到了额前，让他英俊的脸看来更增加了几分稚气，不过，还是依然那么深情。
　　他泱泱然走开了，语彤凝视着他的背影，“我应该会爱上你的，”她心想。
　　少卿回来了。因为再过几日，便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云浩一早便在催促举办一场丰盛的宴会，让唯贤堂好好热闹热闹。
　　这天的天气分外晴朗，云浩走到院中，见少卿正伫立在树下。大半年没见的他清瘦了许多，但目光依然犀利如炬，只是多了几分落寞，这种落寞让云浩有点眼熟，对了，是当初文翰刚到唯贤堂那样的神情。如果文翰是为了语彤，那么少卿，又是为了谁呢？
　　“你的南柯梦，醒了没有？”云浩笑着问道。少卿笑，却不作声。
　　“你越来越深藏不露了，我也看不透你。”云浩叹道，“你就像变了一个人。”
　　“是么，我有什么瞒过你？又有什么你看不透的？”少卿道。
　　“关于你的感情，我想你可能永远都不想别人知道。”
　　“可是你知道对于感情我实在愚钝。”
　　“你是有些迟钝，但是，我不相信你能永远不动心。”
　　“动心？”少卿顿了顿，“我想我就是怕自己太容易动心了吧。”
　　“你什么都不怕，为何对感情却如此懦弱？也许你需要遇到一份惊心动魄的感情，那种可以不顾一切，可以放弃一切的感情，才能让你坚强起来吧。”
　　“或者，会有那么一天吧！”少卿喃喃道。
　　　

五十四
更新时间2011-6-10 6:31:46  字数：1709

　园林中，宽大的临湖阁楼正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中秋的灯影映着湖水，分外的透亮。
　　“余管家，酒菜都上齐了，可以通知大家入席了么”，晴岚问云浩的管家余祖元。
　　“可以了，劳烦晴岚姑娘。”余管家知道晴岚虽然身份上是奴婢，但实际上大家都视她如姐妹，在唯贤堂中，这三个女孩子都是不分彼此的。
　　云浩等人一齐入席，坐定后，语彤偏偏对面坐着的就是少卿，这让她很不自在。少卿身边依次是清妍、云浩、晴岚。晴岚正坐在文翰身边，但文翰却是目不斜视，眼神总是追随着旁边的语彤，这一干人各藏心事，却是不露声色。
　　清妍举杯先行敬了各位，豪气丝毫不输给须眉，引来大家一阵赞叹。一番觥筹交措，各人皆是尽兴不已。
　　酒过三巡，文翰也少有的喝醉了，他和腾逸在一旁聊着兵器，谈到兴高处两人又继续痛饮。
　　云浩也在和周围的姑娘奴婢们说着朝堂上的趣事，不时发出一阵阵爽朗的笑声。
　　不知为何，语彤觉得有得烦闷，美酒佳肴也索然无味了，遂站起身来，沿着溪流，踏着苔绿，不知不觉踱步来到了园林深处。
　　远远看到少卿，在弥漫着幽香的月桂树下，他的身影显得有些清寂。
　　他回来之后，两人还未说过一句话，生怕这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情感堡垒，会因为彼此而崩塌。
　　语彤近情情怯般的正想退步，少卿却转过头来。四目相对时，语彤突然有了一种恍然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清妍、文翰，所有的人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起来，只有少卿的眼神，在夜里闪亮如斯。
　　于是她走近，“少卿，你瘦了。”
　　少卿用和她一样恍然的目光看着她，半天都没有作声，片刻才道：“语彤，能不能告诉我，怎样才能放下，我觉得，我背负得好辛苦。”
　　“你背负着什么？”
　　“背负着一些，我自己都不能面对的东西。”他仿佛咬牙切齿一般说出来。但在语彤听来，和什么都没说是一样的。
　　于是她也不再追问，“你放不下是因为你还没有勇气看清。如果看清了，值得的，你就会有去争取，不值得的，你自然会放手，不是吗？所以现在要做的不是学不学会放下，而是学会有勇气去面对。”
　　“看清？我看不清，我只知道让自己陷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井里，我一直以为我不用看清就可以忘记，可现才发现却越来越失控了。”
　　“少卿。那……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呢？”语彤不知道少卿到底想表达什么，但她有一种危险的预感，预感这危险和自己有关。这种预感让她有一种亢奋般的欣喜和不所所措的恐惧。
　　“你……你可以……”他突然停下来，片刻，他叹道：“你还欠我一个故事。”
　　是了，就在那一天，他们说了很多很多话那一天，他说了他的故事，所以，她还欠他一个故事。
　　“我的故事平淡无奇，”她故意说得很轻松。“我出身在一个富裕但不完整的家庭，我有父母却没有家，也没有朋友。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很孤独。”
　　“不知不觉，到这儿有五年了，我曾经以为这里的一切与我毫不相干，我只是一个过客。可是当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的时候，我开始正视这里的一切，珍惜这里的每一个人。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是朋友给我的快乐。”
　　“所以，我终于明白，友情于我，是多么的弥足珍贵。少卿，我珍惜你们每一个人，我不要你们任何人有不开心。你明白吗？”她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里是无奈，是伤感，还有她从未对他流露出来的深情。
　　“所以你就这样从我面前走开，离我远远的，以为这样就让我们每个人都开心了，是吗？”
　　语彤心里骤然一紧，原来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简单的想法，和她那幼稚的成全。
　　还未及开口，他又接着道：“可是语彤，你不该这么快就把自己投进另一段感情，你想证明什么呢？证明你放开了么？是对我证明，还是对你自己证明？”
　　语彤默不作声，身子却有些微微的发抖。
　　他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看着她拼命想忍住的眼泪终于不可逷止地涌出了眼眶，滑落在她充满感性与灵气的脸上，滑落在他终于无法控制的心里。
　　他轻轻的，一步一步地靠近她，帮她拨开额前的长发，看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无助地望着他，他用手沿着她的面颊抚摩到她的下巴，帮她擦拭那一直在涌出的泪水。他的眼睛温柔的注视她，低低的从嘴唇里吐出几个字：“语彤，我一直在想你，一直在等你，你知道吗？”
　　接着，他紧紧拥住了她，温柔的唇开始强烈的落在她的发上、面颊上、嘴唇上，带着深深的颤栗的需索。他吻得那样多，好像等待了很久，好像这一生都不会停止。
　　周围的夜很静，静得可以听得到心跳声，是属于两个人的心跳声。
　　　

五十五
更新时间2011-6-11 6:50:32  字数：2556

　946年九月，兴王府发生了一件令人意外的事情。刘晟现在剩下的唯一心腹，陈道痒、邓伸被夷诛三族，这时的刘晟已经杀红了眼，不管是谁，总之他不希望任何一个威胁自己地位的人留在世上。
　　鉴于之前唯贤堂与陈道痒有过来往，所以一时有些揣摸不透皇帝的心思。云浩见少卿似乎没有了远游的打算，还以为他是在担心唯贤堂。自从中秋晚宴后，少卿似乎更加心事重重了。
　　他常常见到少卿拿着那个红绳结兀自出神，几次相问，他却是三缄其口，不知他在挂念着什么。
　　怎么能不挂念，语彤已经对他避而不见好几日了。那天在林中互诉了衷情后，原以为心情会明朗起来，却无形中给了她更大的难题。
　　少卿如坐针毡，他咬咬牙，来到了语彤的书房。
　　语彤定定看着他，艰难地一字一句道：“可不可以当那晚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少卿摇头，“你让我有勇气面对，为何你自己却不敢面对？”
　　语彤伤心道：“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原以为不会发生的伤害全都因为我而发生了，你让我如何面对？”
　　“那你认为，逃避开就可以解决了么？”
　　语彤低头不语。
　　少卿忽然用力捉住她的手，“如果你一个人做不到，那就让我们一起面对。”说罢拉起她的手便要走。云浩常常说他懦弱，需要有一份刻骨的爱来唤起勇气，现在他找到了，又怎么会舍得再放开？
　　语彤有些慌乱，“去哪里？”
　　“去告诉所有的人，我们彼此相爱！我们会在一起！”
　　打开房门，门外是晴岚惊异错愕的眼神。
　　语彤下意识甩开少卿的手，少卿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出去了。
　　“对不起，我只是想过来找你聊聊，没想到……”晴岚的语气冷冷淡淡的。
　　语彤摇头苦笑，“没什么。”无力地倚坐在床前。
　　“我并不想干涉你们的事情，”晴岚道，“不过，你不认为这样做，对许大哥很不公平吗？”
　　语彤无语，半晌才道：“我的心里真的很乱，晴岚，我该怎么办？”
　　“你不爱许大哥，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晴岚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而且咄咄逼人。
　　是啊，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就为了对清妍的成全？为了对文翰的感动？错了，全错了，而且错得那样离谱。一直以为自己对爱情有了新的体会，谁知道到了最后，自己才是那个所有伤害的始作俑者。
　　语彤昏昏沌沌，她用手扶着额头，“晴岚，对不起，我想我需要安静一下。”
　　晴岚叹道：“自古都是多情总被无情伤，原来天下的人，都是一样的。”
　　她转身走出房门，语彤突然追出，“晴岚，可不可以答应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她的眼神急切而无助。
　　晴岚走过花园，文翰正在那里蹲着，小心翼翼地侍弄着那盆兰花。她攸然一阵心疼，酸酸的。
　　“许大哥，你在做什么？”晴岚走近，看着他。
　　“我在帮语彤照看她的兰花，她好像这几天都没有空。”文翰目不斜视，认真而专注。
　　晴岚看了片刻，忽然道：“你说，如果一个人付出了他的全部，是不是就应该要有回报？”
　　文翰抬眼看她，只当她仍是对自己痴心一片，便笑笑道：“如果没有回报，那便无谓付出了。”
　　“好，许大哥，记住你今天所说的话。”她牵强地笑道，便转身离开了。
　　清妍来看语彤的时候，她正闷闷地趴在桌上，脸上泪痕未干。
　　“清妍，如果你欠了全天下人的债，你会怎么办？”她嚅嚅地问。
　　“那你还得起么？”清妍笑道。
　　语彤摇头。
　　清妍叹道：“这是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
　　窗外的雨细细密密地下了起来，毕竟是秋天了，冷冷的寒意来得很快，清妍准备关上窗，见门外的雨帘中站着一个人影，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任雨水从他刚劲的额角滑下来，滑过他同样坚毅的下巴。
　　是少卿！为什么他会在这里？清妍无法把平时所见到的少卿和眼前的人联系在一起，少卿永远是理智的，冷静的，不像现在这个人那么狼狈和失态。
　　“你在看什么？”语彤靠近窗前，雨中的人影看见语彤，慢慢走了过来，清妍有些难以置信。
　　少卿已走到她面前，她感觉身后的语彤退缩了一下。少卿盯住她，“清妍，对不起，也许我该给所有的人都说一句对不起。我爱语彤，虽然我试过用很多方法来忘记她，但是我没有做到。”
　　清妍失神，缓缓地道：“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她转过头，又见到了语彤的眼泪，那眼泪充满了内疚与不安，让她终于明白了一切。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因为你从未向我承诺过什么，我明白。”她艰难地，一字一句道。说完这句话，她转身道：“语彤，你无需介怀，我始终相信，爱一个人是没有任何错的。希望你们……幸福。”
　　说完这句话，她飞快地转过头，飞快地消失在雨里。
　　“清妍！”语彤嘶哑着声音叫道，她想追出去，可是少卿却牢牢按住了她的肩。
　　语彤发狂般地叫起来：“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我还没有说要接受你，为什么你就这样伤害她？”
　　“是不是你不接受我，我就必须继续扮演你给我安排的角色？”他厉声道，“你才是最残忍的，你用你所谓的友情瞒骗着所有的人，你自以为是地给每个人安排他们的幸福，你以为你安排得很完美，是吗？皆大欢喜了，是吗？”
　　语彤睁大了眼，睫毛上的泪光忽闪着。她心中只有混乱与惊异……终究只有他才能看穿她，看穿她的虚荣，看穿她的伪善。透过泪光，少卿的神情是那么的痛楚。她心里隐隐有些作痛。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少卿慢慢展开手心，一枚小巧的中国结静静躺着，因为被雨水，被汗水的浸湿而显得异常夺目。他也没有开口，只这样凝神盯着她。
　　语彤的脑海里顿时变得千回百转，一片模糊。跌宕起伏中却只看见少卿的脸。有初见时他谦和的脸，有皇宫大牢里救她时勇敢的脸，有兴王府相遇时他温润的脸，有月下倾诉时他深情的脸，原来，她的心里，早已被少卿占据得如此牢固，一如少卿早就对她的情根深种。
　　“我们早就应该在一起的，是不是？”他柔声道，拨过她的脸，凝望着她。
　　他们彼此对视着，这对视里有伤感，有思念，有渴望，有无奈。少卿第一次在语彤眼里读出那么深厚的感情，那么浓挚的感情，那么没有保留的感情……他毫不犹豫地紧拥她入怀，她丝毫也没有抗拒，紧紧的抱住他的腰，抬起头，用她火热的唇迎上了他同样火热的唇。
　　这是一个等待了太久的的吻，仿佛已不容时间再错过，才会那么震撼着彼此的内心。千言万语的缠绵和地老天荒的深情都要借这一吻来传达，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他抬起头来，带着欣喜的表情，去察看她的眼睛。然后，把她的头紧紧压在自己的胸前。
　　“少卿，”她贴着他的心口低语，“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少卿！”
　　她的手仍然紧抱着他的腰，他用全身心在感应这片刻的相爱与相聚。“只需要去面对就可以了。”他低声说。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所以，可以让晴岚清清楚楚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她的表情冷冷的，充满了讥诮。
　　　

五十六
更新时间2011-6-11 6:50:59  字数：2216

　晴岚慢慢走过东厢房，那几盆兰花在院中开得异常的茂盛，随着微风摇曳着，她忽然站住，用力抬起花盆，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文翰闻声冲出屋子，看着地上的一片狼籍。“你疯了！”他怒吼道。“这是语彤最喜欢的东西，你为什么要摔坏它？”
　　“因为你的语彤已经没有时间来照看它们了，她早就把它们扔掉了，就像扔掉你一样！”晴岚大声说道，声调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不平。
　　“你是什么意思？”文翰脸色瞬间变得很阴沉，直直的瞪视着晴岚。
　　“没什么！”晴岚道，“爱人而不被爱是一件痛苦的事，对吗？许大哥？”她怜悯而同情的看着他的迷惑与愤怒，走过去，低声的问。“而被所爱的人背叛，就更加痛苦了。是不是？”
　　“你在说些什么？”文翰的语气突然低了下来，语调里开始有一丝莫名的惶恐。“你语无伦次在胡说什么？”
　　“我语无伦次？”晴岚冲口而出的喊：“你别再糊涂下去了！你的语彤已经把你抛弃了。她爱上了别人，不对，是她从一开始就爱的是别人，不是你！你只是个糊涂鬼，只是个可怜虫，还那么傻地帮她守着这些兰花！”
　　文翰抓住了晴岚的手臂，把她没头没脑的一阵乱摇，摇得她气都喘不过来。他红着眼睛，愤怒的大吼：“你疯了！你再这样信口开河的污蔑语彤！我一定不会放过你，就算你是女人，我也绝不饶了你！”
　　“哈！我胡说！我是胡说！你的语彤不会变心！好痴情的许大哥！你怎么不亲自去问问她呢？问她和刘少卿是如何相爱，如何情深似海的！”她猛的住了口，因为文翰已经狠狠地把她向外一推，让她几乎跌倒了。她望着脸色变得惨白的许文翰。喃喃的说：“我知道你的痛苦，可是，睁着眼的痛苦总好过蒙上眼的幸福……”
　　她还没有说完，文翰已经跑得没有了踪影。
　　他没有理会晴岚，他所听到的话，早已像烈火般灼痛了他。所有的血液都向他脑子里涌去，他神志昏乱，情绪激荡，在近乎疯狂的感觉中，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没有意识，也不能思想，只模糊的知道晴岚告诉了他一些可怕的事情，语彤和少卿……怎么了？他必须找到语彤来问清楚。他奔跑着，穿过横廊，穿过园林，穿过别人惊异的眼神。
　　在奔跑中，他有一种奇怪的假设，语彤会笑吟吟地说他是傻瓜，说这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只是大家跟他开个玩笑。他等待着这种释然，他要赶紧找到她，他有很多的话要问她。
　　跑到西厢房时，他忽然发现一切都不必再问了，没有什么好问的，少卿正拉着语彤的手向他走过来。
　　文翰的神志停止了昏乱，空成了一片空白。这种恍然的感觉很像是在梦境那样不真实。恍然中他看见语彤放开了少卿的手，小心地走到他面前，艰难的咽了一口口水，用极为不安的声调道：
　　“文翰，你听我……我……我……我实在不想伤害你，文翰，我……我……我抱歉……”
　　文翰不作声，他扭转目光对着少卿的脸，死死地盯着，那目光似有烈焰，顷刻待出。
　　语彤忽然有一种恐惧，她赶紧向前一步拦在了少卿的面前，挺了挺背脊，突然决心面对现实般的直视着文翰的脸，她紧张地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不关任何人的事。”
　　文翰的脸阴沉得可怕，那张英俊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着，令人不寒而栗。忽然间，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翻滚了起来。他的双手在暗中握紧了拳，浑身肌肉因紧张而痉挛着。
　　少卿先是下意识的防备，继而忽然放松：“对不起。是我欠了你，你要怎么样都可以，只希望你别为难了语彤……”
　　他的话没有说完，文翰突然扑向了他，在他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以前，他的下巴上已挨了重重的一拳。带着怒火的这一拳相当有份量，他在毫无防备之下，被打得身子一歪，头撞在门边的一棵树上。他有片刻的昏厥，甩了甩头，刚刚站直身子，文翰的第二拳又到了。他本能的闪向一边，正在这时语彤猛的挡在了他的面前。
　　“文翰……我求求你……不要再打了。你恨我就可以，求求你！”
　　“我对你没有话讲！”文翰沙哑的说，推开她，继续猛扑少卿：“枉我一直把你当朋友，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少卿左闪右避，“我和语彤一早便认识，只是阴差阳错才分开——”
　　“收起你那副情深似海的嘴脸，我会让你后悔这样羞辱我！”他再一次举起手掌，对着少卿就狠狠拍下去。
　　“啊！”语彤一声痛呼，她刚巧挡了过来，这一掌重重地打在了她的肩上，她痛苦地蹙着眉，弯下了腰，口里却还是虚弱地喊道：“不要，不要再打他了。”
　　文翰的脸由红渐渐地变得发白，惨白。他紧握着的手松开了，就那么一瞬间，他突然就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一般，再也无力动弹。
　　他的眼眶红红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悲伤，他就这样看着语彤，她受伤了，他真的好想扑过去，像往常一样地呵护照顾她。可是现在，她不需要他了，已经有另一个人，完完全全的取代了他的位置，那个人正怜惜地拥着她，就像他从前那样，他到底是谁？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易，就夺走了他最心爱的人。
　　他喝醉似的倒退了几步，“语彤，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骗我。”还未等语彤开口，他又摇头自嘲道：“不用说了，我都明白了，都明白了。”
　　少卿扶着语彤，怔怔地看着他慢慢走开，慢慢消失在视线里。
　　文翰像一只淹在水中的困兽，拚命和自己挣扎。突来的变故使他丧失一切理智，他茫然地不知道自己要走向何方。才一转眼，他的世界已碎成了千千万万片。他眼前浮动着无数变幻的光影，每个光影里都是语彤和少卿的脸。语彤和少卿！语彤和少卿！！这两个名字在他耳边雷鸣似的轰响着，语彤和少卿！！！原来他坚持守护着的幸福，竟然这样不堪一击。原来他苦心经营着的感情，竟然只是沙上建塔。这里曾是他以为的人生归宿，还妄想着让语彤在这里看到他的成功。现在，他又该何去何从？
　　晴岚一路跟着他，直到看见缓缓地倒下，大字形地躺在草地里，闭上了眼。
　　　

作者的话
更新时间2011-6-15 19:33:07  字数：197

　好几天没有更新了，长天真是好抱歉。感谢一直在默默支持我的朋友们，你们的留言，点击，收藏对我来说都是莫大的鼓励，我一定会继续努力，写出更好的作品。
　　新的文大致会在下周，也就是六月二十日左右正常上传，每天1－2节的更新。
　　对于已经收藏了我的作品的朋友，希望你们继续关注，还没有收藏的，请再多给我一点支持。
　　还有那些几天没看到我更新的朋友，希望你们给我留评，让我知道你们的等待，让我更有动力，再次深表谢意！

五十七
更新时间2011-6-21 21:48:36  字数：2147

　少卿握着床榻上语彤的手，“还疼吗？”他怜惜地问道。
　　语彤摇摇头，“我没事。”眼前的少卿显得很憔悴，脸上的淤青犹在，她伸出另一只手，抚摸他的脸，心疼道：“你没事吧？”
　　少卿把她的两只手一并拥在怀中，“对不起，”他伤心地道，“我竟然一开始就不能好好的保护你。”
　　“都说没事了。”语彤微笑，苍白的脸却没有一丝血色。少卿拿起她的手，亲吻了一下，然后贴在自己的脸上。不经意扭头，看到旁边一直站着的两个人。
　　云浩和清妍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人对周围的视若无暏。
　　清妍走近语彤，“我已经给你煎了药，一会儿喝了，胸口就不疼了。”语彤一下子又涌出了泪光。“别哭，”清妍嗔道，“怎么像个小孩子，动不动就哭。”
　　云浩和少卿走到门外，“原来，你的梦，就是语彤。”云浩叹道，“我真的没有想到……你竟会爱她如此深厚。”
　　少卿也长叹，“如果不是我一直不敢面对，又怎么会惹出今天这么大的风波？说到底，我确实是懦弱的。”
　　云浩拍拍他的肩，“看得出你们彼此都深爱着对方，你们一定会幸福的，一点也不晚。”他看向园中，那里的月桂树已经开花了，传来了一阵清柔的花香。
　　语彤喝了一口药，递还给清妍，“他呢？文翰……怎么样了？”她低低地问。
　　“他跑了出去，不知去了哪里，放心吧，他会照顾自己的，他是个武将，不会那么脆弱。”
　　语彤失神地看着窗外——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文翰就样躺着，躺了多久了？两个时辰？三个时辰？他忘记了时间。
　　当深秋的寒意把他冻醒时，他慢慢坐了起来，看到晴岚正在他不远处的树下倚坐着，原来她一直就这样守着他。
　　“你说，为什么她要离开我？我对她那么好，为什么她要离开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伤心地说，像个无助的孩子那样，没有自负，没有傲气，只有伤心。
　　晴岚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蹲下，柔声道，“不是你的错，你一点错都没有，全都是他们负了你，你不要再责怪自己了，好吗？”
　　“我努力地去奋斗，去争取，去做她喜欢的那一种人，我不在乎放弃所有的一切，只为了能走进她的世界，可是，当我拼了命以为和她站在一起的时候，却再也找不到她了。原来，她根本不在那里……”文翰低低地道，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晴岚忽然流下泪来，因为，她第一次看见一个男人在流泪。
　　“很痛，真的很痛，”文翰继续喃喃道，“我想起我小时候，因为饿了去偷一个馒头，挨了第一顿打，那时我才七岁，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痛，真的很难受，所以我一直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再痛。可是后来，这些痛却就这样跟上了我，有刀剑的痛，有皮鞭的痛，有风吹日晒的痛，也有流浪漂泊的痛。”
　　他仰天长叹了一口气，“可是为什么，都没有像现在，这么痛……她到底要什么？她知道什么我都可以给她的……”
　　晴岚心如刀割，要怎样狠心的女人，才会去伤害这样一个痴情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应该是被怜惜的，被疼爱的。她不顾一切地，想找一个答案给他。他的疑问太多了，快把他压得崩溃了。
　　于是她微颤着声音，咬牙道：“有一些东西，你给不了她。你知道刘少卿是什么人吗？他是先皇帝的私生子，他是当今皇帝的弟弟，这是何等尊贵的身份？你，比得上么？”
　　文翰忽然面如死灰，一直觉得少卿就是唯贤堂真正的主人，原来，玄机如此。
　　晴岚继续道：“天下间贪慕虚荣的女人，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所以，许大哥，放弃你那些付出吧，你曾经跟我说过的，如果没有回报，也就无谓付出了，是么？”
　　文翰呆呆地，沉默了许久。攸地，他忽然道：“你能帮我，把我的铁剑拿过来么？”
　　晴岚警觉道：“你，你要做什么？”
　　文翰目光黯然，“我不会做什么，你以为我会去死吗？”他的黯然转换成了一种嘲笑，“这世上没有人值得我为她去死。”他咬牙，恨恨地道。“那把剑，是唯一只属于我的东西，所以，我想看看它。”
　　晴岚飞快地跑回东厢房，找来他的铁剑。递到他面前，“许大哥，属于你的东西，不止这一件，还有一个人的等待，无论等待多久，她会一直守着你，不离不弃！”她的泪在风中，温柔迷茫。
　　文翰机械地接过剑，“多谢。”不知道是多谢她拿来了剑，还是多谢她的等待。
　　他抚摸着他的剑，有些日子没有打磨了吧，因为他一直沉浸在他自以为的温柔乡里，多么愚蠢！
　　他拔剑出鞘，还好，剑气还在！那寒光闪耀在他的脸上。
　　“天下本来就是充满了虚假和冷漠的，”他一字一句说道，又恢复了他从前的冰冷，“真可笑我还曾经踌躇满志，奢望它的美好。现在才知道，我在这里再怎么折腾，再怎么努力，都会被践踏得一文不值，所有的奋斗都变成了一个笑话。这些伤害过我的人，我要感谢他们曾经看轻我，羞辱我，才可以让我看透世俗的炎凉，尘世的丑恶，我发誓，不管付出任何代价，我一定会把这些年的耻辱一扫而光，让所有给我屈辱的人，都给我加倍偿还！”
　　他站起来，站得就和从前一样笔直，他看着睛岚，她的脸被眼泪灼得红红的，楚楚动人。
　　“我走了，我不会忘记你曾经这样陪着我，晴岚，谢谢你！”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原来这个名字从他的口中吐出来，那样柔美。
　　“你去哪里？”晴岚失声道，“让我跟随着你，好么？即使你不喜欢我，即使你仍然把我当作一个奴婢。”
　　“你不是奴婢，”他说道，目光看向远方，“放心吧，我会再回来的。我会回来带你走！”
　　晴岚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会回来带她走？是真的么？他真的会带她走？她瞪大了眼睛，不信任地看着他。
　　“相信我。”他坚定地看着她，不待她醒过神来，他已经转头，很快地，就消失在了暮色里。
　　　

五十八
更新时间2011-6-24 19:41:55  字数：1794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来得特别早，所以才刚到了旧历的冬月，就已经感受到了北风的肆虐，谁说广州没有冬天，这一千多年前的冬天，依然让人冷得瑟缩着。
　　新年很快也接踵而至，少卿把堂前的灯笼挂好，低头望向语彤：“这个灯笼真是你做的？”
　　语彤开心道：“怎么，是不是很特别？”
　　“是很特别，”他跳下来，“把灯笼都安上了长耳朵，像兔子一样。”
　　“今年是兔年嘛！”她呵着热气，不停搓手。
　　少卿把语彤的双手捂在心口，“还冷吗？”他柔声道。
　　语彤微笑着摇头，这等待了许久的幸福让她欣慰，还有她周围这一群侠肝义胆的朋友。唯贤堂已经历了六载春秋，虽然在这乱世风云中总是走得步步惊心，但总算屹立未倒。
　　少卿和云浩更忙碌了，就在上个月，刘晟派刀斧手出发，将弟弟齐王刘洪弼、贵王刘洪道、定王刘洪益、辩王刘洪济、益王刘洪简、恩王刘洪伟、宜王刘洪照以及他们的儿子们尽数杀毙，让他这些亲弟兄们，都没来得及看到新年的太阳。唯贤堂一致认为，当今皇帝的残暴之举已是血债累累，罪无可恕，在这样下去，恐怕只会弄得民不聊生，哀鸿遍野。既然他是弑君夺位，那么取而代之，又有何不可？只要让天下苍生有一份安康平静的生活，替天行道，也无可厚非。
　　筹谋许久后，云浩已先后联络上了高王刘洪邈和通王刘洪政，这两位王爷胸无大志，自己也认为只是待屠之羊，这样提心吊胆的活着，不如放手一搏，于是很快便与唯贤堂连成同一阵线，只待有机会取得兵权，一举成事。
　　数月后，唯贤堂渐渐有所行动了，他们的队伍日益壮大，每日的功课也放在了军事和操练上，因为也许不久，就会有一场恶仗，等待着他们。
　　少卿接过语彤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今天他又操练了一整日，只觉得精疲力乏，气喘吁吁。
　　语彤心疼道：“天色已晚，还是回去休息吧。”
　　少卿笑笑，“也罢，今日也忙了一天了。没有时间陪你，你可不许生气。”
　　语彤笑道：“怎么会，我有时间陪你啊，我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这里守着你，做点端茶倒水的小事了。”
　　少卿走过来，牵起她的手道：“可不是小事，只要你站在我身边，我就觉得浑身有劲，神清气爽，心里安宁得很。”
　　“是么？原来我这么厉害？”语彤开心的笑。晚膳后，两人牵手一起慢慢行走在月色里，不时有凉风拂过，令人心旷神怡。
　　“语彤，有时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少卿望着她，柔声道。
　　“我们认识快六年了吧，你竟然说不知道我是怎么样一个人？你实在太让我伤心了。”语彤假装嗔道。
　　“现在的你我肯定知道，可是过去的你，还是让我有些好奇。”少卿认真道，“你的言行，你的想法，你的很多的东西，仿佛都跟现在的人不一样。”
　　语彤狡黠道：“我是神仙，你信不信？”
　　“是么？那仙人是否可以露上一手，让我等凡人开开眼界？”
　　“说吧，你想要什么？”语彤笑靥如花。
　　“那就来个简单的，摘下天上的星星吧。”少卿一脸的戏谑。
　　语彤转了转眼，“这还不容易。你等着。”
　　片刻，她神秘地捂着手跑过来，“我摘下星星了，快来看吧。”把小手一张，只见数十只萤火虫儿翩然起舞，那绿色闪亮的光芒果然正如天上的繁星。
　　少卿赞道：“果然是天外飞仙，一点不假，佩服佩服！”
　　语彤抱拳道：“过奖过奖。”她莞尔一笑。神情在夜色与繁星下显得异常的柔美，让少卿情不自禁又沉醉地将她拥入怀中。
　　“少卿，”语彤轻声唤道，她认真地注视着他，“如果我说，我确实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你会不当我失心疯？”
　　少卿紧紧抱着她，“那，我就陪着你一起疯。”
　　语彤笑，又轻轻低下头，“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我给你说过的话。”
　　少卿仔细回想，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山崖上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姑娘，“我是从2002年的广州来到这里的，大概是一千多年以后吧，我不知道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想回去，可是我找不到路……”
　　他有些哑然，其实语彤与他说过的话，不知怎地他就是从来没有忘记过，总是历历在目。他认真道：“我记得，你说你是来自一千年以后的时代？对么？”
　　语彤不安地点点头，“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怪物啊？”
　　少卿破颜而笑，再次抱紧她，“怎么会，我只当你是天外飞仙。好不好？”
　　语彤释然而笑，把头贴在他的胸口，“我要听听你是不是在说假话。”她的头发轻轻拂过少卿的下巴，少卿骤然心中一动，有些迷离地在她耳边道：“语彤，嫁给我，好么？”
　　语彤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来，如星的眼眸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少卿，看他那漆黑深情的眼，那刚劲坚毅的脸，他的气息里全都是浓情厚意，一刹那，有一种地老天荒般的感动。
　　在她的泪还没有涌出的时候，少卿已轻轻吻住了她。
　　　

五十九
更新时间2011-6-25 11:35:27  字数：1444

　不知缠绵了多久，两人才从这沉醉中清醒过来，语彤轻轻倚靠着少卿的肩，看着静谧的天空里那一片片的繁星闪烁。
　　“语彤，”少卿揽着她道，“我不知道接下来，会走上怎样的一条路，或许充满了艰难险阻，血雨腥风，可能有一天，我连你都会保护不了，你会怪我吗？”
　　语彤知道唯贤堂的成败在此一举，她用力挽着他的腰，“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少卿定定地看着她，忽然问道：“你想家吗？”
　　“嗯，我很想家，但是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她低下头，神情有些黯然。
　　少卿轻轻抚摸着她的脸，“你的家，一定是太平盛世吧，可我却让你在这里受这么多苦。”
　　语彤摇头道，“我不怕，流落到这里时，我曾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但当我有了你之后，我才发现原来这都是上天对我的恩赐，它让我来到这里，就是要让我历尽风雨，自己去品味人生的悲欢离合，只有这样，才能懂得生命的可贵，情义的可贵。我珍惜你，就像珍惜我自己的生命，我们的心，我们的命运，本来就是连在一起的。”
　　少卿铭感五内，喃喃道：“语彤，有你在我身边，我夫复何求？我一定会用尽我一生去呵护你，不管遇到什么，我永远都不会放开手，永远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皇宫内，一片烛火通明。刘晟高高在上地坐着，有些欣赏地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名叫许文翰的青年，他神色自傲，飞扬英挺，容颜瘦削清俊，虽神情郁郁，但面上的凛然之气半刻都无有消散。
　　“你来了多久了？”刘晟饶有兴趣地问。
　　“回禀皇上，臣已经来了半年有余。”许文翰不卑不亢地回应。
　　刘晟打开案几上的记录，道：“半年之内，从一个小小的廷尉做到了中郞将，你确实不简单哪。”
　　文翰道：“这全凭皇上的成全，能够给文翰公平合理的机会，一展抱负，为国效力。”
　　刘晟笑道：“你还真是特别，告诉朕这个天大的秘密，却只要求个小小的廷尉，条件只是每一级的考核都让你参加，给你机会。现在事实说明，你确实一片忠心，是个难得的人才。”
　　“谢皇上！”
　　“另外还有一事，你所言的情况，朕已差人查探，所属据实无虚，原来朕果然还有一位胞弟流落在外，可真是令人颇感意外啊。”
　　文翰再次谢恩，“皇上明察。”
　　“从今日起，朕再次擢升你为光禄卿侯，银印青绶，就留在朕的身边，为朕效力吧。”
　　“谢主隆恩。”
　　“哈哈！你的任务可不止这些，除了主管宫廷内的警卫事务，对候补官员进行集中训练外，朕还有一些特别的命令随后交待于你，你可敢担当？”
　　“臣誓死效忠！”文翰目光如炬，巍然道。
　　少卿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隐隐中有些不安的预感。果然，午后便有宫内的差人送来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今查实唯贤堂刘少卿者，实为先帝之遗脉，王室之公卿，因辗转至流落民间，现既已归宗，特封为思危候，督率诸吏，处理各种政务，秩俸比千石。钦此！
　　差人走后，唯贤堂上下一片凝重之气。片刻，云浩道：“好一个思危侯，我是居安侯，看来皇帝早已察知我二人之事，更特意提醒我们居安思危，看来我们的对决，就快要开始了。”
　　少卿道：“前景堪忧。之前都是敌明我暗，占一步先机，但此时已是事态昭然，我们如果明着与皇帝对决，胜算太小。”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云浩问道。
　　“现在情况大变，我们的计策，需要再重新修改一番了。”少卿道。
　　“我看他给你安个侯爷的位置，不会就这么放心的，只不过昭告天下，让你不敢轻举妄动，不然就变作了乱臣贼子。而且，以后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在他的监视之下了。”
　　“云浩，你看他会让什么人来监视我们呢？”
　　云浩摇摇头，“难以揣测啊。他的心腹皆是心狠手辣之辈，我们以后，可是举步维艰了。”
　　“更何况……到底是谁，泄露了这个秘密……”少卿一语中的，众人面面相觑。
　　　

六十
更新时间2011-6-25 17:38:33  字数：1360

　晴岚对着镜子里依旧明艳的容颜，有些感叹。有时候感情真的是个奇怪的东西，从前，她一直不认为自己是个痴情之人，流落在民间卖艺，见过了太多的薄情男女，只盼有一份安稳的生活，当一名洗手做羹汤的主妇就行。可是现在，就为了文翰一句等待，她就这样死心塌地起来。
　　她自嘲般笑笑，也许每个女人心里，都有一份不顾一切的爱情吧，只看遇上了什么人，命中注定，文翰就是他最大的克星。
　　信步走在街上，这大半年来，她和语彤不近不远地交往着，语彤只当她为文翰打抱不平，还尚未清楚她对文翰的一片心意，她也不想让她知道。
　　一个家丁模样的人走过来，“叨扰了，请问可是晴岚姑娘？”
　　她点点头，“何事？”
　　“我家主人有请晴岚姑娘到府中一叙，还请姑娘不要推辞。”
　　晴岚满腹狐疑，“你家主人是谁？我为何要去？”
　　“主人是姑娘的昔日旧友，绝无恶意，请姑娘放心。”
　　看这家丁彬彬有礼，对她毕恭毕敬，晴岚便壮着胆子跟随他来到了一处清幽气派的亭院，只见门上赫然写着“光禄卿府”。
　　沿着回廊，行过假山，数百步之后才见到正厅，看来这座府第的主人官职不小。
　　正厅外的凉亭中，一人双手背负而立，他穿着月白色镶蓝长衫，发髻高高绾起，用一根玉石簪子斜拢着，身形挺拔，说不出的高雅与贵气。
　　晴岚看着这似曾相识的背影，有些不敢相信。
　　文翰转过头，对她微微一笑。他的笑里没有落寞，没有伤感，只有自信与傲然。
　　晴岚的双眼泛上了泪花，“许大哥……”
　　文翰命人在凉亭中奉上茶水糕点，又亲自为晴岚酌满了茶，才轻声道：“晴岚，近来可好？”
　　晴岚哽咽着快说不话来了，片刻才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说过我会回来找你的，你看来是忘记了。”
　　“我没有忘记，我一刻也没有忘记，我一直……在等你……”
　　“所以我回来了，我答应过你的。”
　　他回来了，他说过要带她走的，他真的……会带她走么？晴岚悄悄环视了一眼这偌大的院舍，他会让她……住在这里么？
　　这幸福似乎来得太快了，让她有点猝不及防，正待开口，文翰又道：“先喝茶吧，我知道你有很多的疑问，我们慢慢聊，我也很想知道这些日子来，你过得可好。”
　　他软语温存，让晴岚瞬间就陷入了莫大的幸福之中。二人细细倾述别后之情，晴岚刹时感到，再多的等待，再多的委屈，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末了，文翰问道：“晴岚，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卑鄙？”
　　晴岚摇头，处于爱情中的女人顿时没有了大是大非的分辩，她柔声道：“是他们负你在先，正所谓伤人者，人恒伤之，许大哥不必介怀。”
　　文翰叹道：“我没有看错，原来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才懂我，理解我。所以相信我，我一定能给你你所想要的一切。”
　　晴岚眼含泪光，“许大哥，我……”
　　文翰站起身来，走到她身旁，轻轻牵起她的手，晴岚几乎快要眩晕过去了，太突然，太突然发生的幸福，怎么可以这样令人飘飘欲仙？
　　“你愿意和我一起，直到看见我的成功么？”文翰含笑道。
　　“我当然愿意，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我们现在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晴岚，我一直庆幸有你在我身边。”
　　“许大哥，我可以为你做点什么吗？”
　　文翰轻扬嘴角一笑，“你只需要继续留在唯贤堂，然后随时与我保持联络就行了。”
　　晴岚何等聪慧，她瞬时明白了文翰的意图，用力点点头，“许大哥，我一定不负你所托。”
　　文翰轻柔地止住她的唇，“叫我文翰，好么？”
　　晴岚快把持不住了，她眼神迷离般看着他，“文翰……”
　　文翰扶过她的肩，轻轻把她的头靠在他胸前。嘴角却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六十一
更新时间2011-6-26 17:10:44  字数：2687

　时间过得好快，又到了一年的中秋节，回想去年今日，众人在这里把酒言欢，该是何等的畅快，而今日，唯贤堂却是风声鹤戾，狼烟渐起。
　　清妍把修改好的文章递给少卿，又顺手给他沏了一杯茶。少卿看着眼前这位倾城的女子，她的胸怀是何其的宽广，为了民族的兴亡，为了百姓的福祉，她总是这样默默站在他的身边，即使知道他已另有所爱，也为了这一正义之举辛劳着，少卿很希望她可以答应云浩的照顾，有个终身的依托，无奈她还是选择了沉默的孤单。
　　“清妍，你也累了一天了，去休息吧。”
　　“好的，你也不要太辛劳了，看皇帝都交给你些什么事情，分明就是要你劳心劳力，把你累坏。”
　　少卿正要回应，门外有人来传，光禄卿许大人前来拜访。
　　是哪个许大人？光禄卿官居三品，来头不小啊。
　　清妍回避，少卿与云浩略整衣冠，出门迎接。
　　只见许文翰嘴角扬起深深的笑意，正意味深长地站在前厅中央。
　　“两位侯爷，别来无恙啊。”
　　少卿云浩暗自心中一震，果然是善者不来，这许文翰怎地摇身一变，变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刹时间，身世的秘密，皇帝的监视，都有了一个合理的答案。
　　许文翰道：“当日唯贤堂已深得皇上赏识，如今又多增添了一位侯爷，真是如虎添翼，为皇上分忧不少啊。”
　　云浩道：“不敢，许大人的功劳已是众所周知，以后，还望许大人多多担待。”
　　文翰摆摆手，“都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下官有幸再与两位共事，还要请两位大人指教才是。好了，今日只是路过宝地，顺道探访故友，请两位改日到府中一叙，再聊别后之情了。回府！”说罢也不再看两人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一行人走后，少卿才冷笑道：“原来是他。”
　　云浩道：“昔日的孔武青年，今日的光禄卿侯，许文翰果然够狠，你看他见到你时，眼睛眨也不眨，丝毫没有了当日的暴戾之气，看来他这一年的修为，又大有进步，现在他深藏不露，已不仅是当年的勇夫，我们可要万般小心了。”
　　少卿点点头，“当日我们也太大意，说话于他毫不避忌，果然被他听去了机密，以此为柄，换到了他一直想要的功名利禄。”
　　云浩摇头叹息，“劲敌已树，就看以后他有些什么招数了。”
　　唯贤堂众人齐齐走进厅堂，语彤面色苍白，刚才的一幕，她已看到。
　　“没想到，许文翰竟是个黑白不分，是非不明的小人。”语彤痛心道。
　　腾逸一拍桌子，“当日我带领一干兄弟，从循州来到这里，几年来从未有过异心。可没想到，也是我把许文翰带到了这里，我真是引狼入室啊。”
　　语彤道：“腾逸，你不用自责，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我的一念之差，确实有负于他。可没想到，他竟然为了一己之私，为了报这一箭之仇，就置唯贤堂数十条性命于不顾，他真是没有人性！”
　　清妍道：“他很了解我们堂内的机构设置，连我们在其他州县的分堂也知晓得一清二楚，确实令人头疼，我看当下，只有先给其他分堂先传个信，让他们小心这个昔日的许文翰。”
　　少卿点头道：“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语彤一言不发，紧咬着嘴唇。
　　文翰正在书房凝视着墙上一幅字画，这是唐朝沈佺期的骢马诗：
　　西北五花骢，来时道向东。四蹄碧玉片，双眼黄金瞳。
　　鞍上留明月，嘶间动朔风。借君驰沛艾，一战取云中。
　　借君驰沛艾，一战取云中。想当年只恨自己无伯乐赏识，才会兜兜转转历尽这诸多波折，如今，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一战取云中了，想到这里，他无不得意。只要再来这最后一击，拨去皇帝的眼中钉，那么他最后的功成名就，就指日可待了。
　　侍婢进来传报，有一位姑娘求见。
　　一位姑娘？“是什么人？”
　　“回大人，她说，她姓上官。”
　　文翰一愣，呵呵，来得好快。遂下令道，“让她进来吧。”
　　对于这一刻，他已经期待了很久。他太了解她了，以她的侠骨丹心，怎么会不赶过来这里，上演一出好戏呢？他早已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好好招待她了。
　　语彤走进内堂，却空无一人，旁边的奴婢道：“大人说了，姑娘是故友，勿需见外，只直接到书房即可，请姑娘随我来吧。”
　　语彤屏气，“多谢。”
　　走进书房，文翰正背向着她。语彤环视一周，这书房内的摆设繁丽精美，透着一派婉雅秀丽之相，墙边挂着鎏金凤灯，屏风案几端庄典雅，皆是名贵家具。
　　文翰听得声响，转过身来。四目相接，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语彤，近来可好？”他语气平和，丝毫波澜不惊。
　　语彤牵强起一个笑脸，“劳烦记挂，我还好。”
　　“近来公务繁多，没有空招待旧友，不知道你都有什么事情，还请化繁就简，我就快要去朝堂了。”他似笑非笑，一副嘲弄之色。
　　语彤道：“我不会耽误你太久的，请放心。我来只是想知道，其实你最痛恨的人，只是我，为何还要让唯贤堂的一干人都跟着受累？”
　　“此言差矣。现在你的爱郎封了侯爷了，你以后会有更多的荣华富贵，你们唯贤堂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为何反说是受累呢。我看你们应该感谢我才是。”他大言不惭道。
　　“只有我一人对不起你，你有仇有怨，冲着我来便是，不用在这里假惺惺！”
　　“我再假也没有你假，你以为你是情圣，可以施舍几分怜爱给我，之后却又弃之如敝屣。说到伪善，你可是比我强多了。”
　　语彤早知他会借机报复，也不反驳，“当初我一念之差，才会铸成大错，还望你的怨恨，都可以让我一人承担，不要为难唯贤堂。”
　　“哈哈！笑话，我哪里为难唯贤堂了？上次我还专程去拜访，足可见我这人有多念旧情。只不过有些人聒不知耻，我已经不想见你了，你偏偏还送上门来，自取其辱。你真是可笑之极！”
　　语彤暗自凝心屏气，面对他越来越刺耳恶毒的言语，她只有继续忍下去。当下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抬头看他一眼。
　　片刻她道：“你说完了没有？如果你没有骂够，我会一直站在这里给你出气，我不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你能念在唯贤堂无辜的众人，放他们一马。”
　　“这个世上没有无辜的人。”他冷冷道，“每一个人，都是咎由自取，如果他们识时务，大可以离开唯贤堂。我答应你，只要他们全都散去，我一定不会追究。”
　　“你知道他们都跟着少卿多年了，你让他们去哪里？”
　　不提这个名字还好，一提起少卿，文翰终于怒火中烧。“那么就全部跟着刘少卿一起死吧！”他愤怒地大叫。“我警告你，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他，不然，我一定立刻让他死无全尸！”
　　语彤倒抽了一口冷气，没想到他的仇恨竟会如此之深，见他这样狂躁，心知再逗留下去也无济于事，惹恼了他更加麻烦，又何必再继续让他羞辱。当下欠了欠身道：“如此，恕我冒犯了。告辞。”
　　文翰压抑着的愤怒才刚刚被勾起，见语彤要走，几乎要冲上前去，但终于还是生生地压制住了，他不能再失态，这一年来，他强忍着内心巨大的痛楚，只想出人头地，他的毅力已经不像当年那样脆弱了，就算是见到了昔人的情敌，也可以言笑自如。只是为什么，只要她一开口，他依然还是会狂躁，依然心中吃痛得紧。
　　语彤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文翰重重地坐下来，脸色刹时变得苍白。昔日两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她的音容笑貌，就仿佛还在昨天，没想到一转眼，就已是沧海桑田。
　　　

六十二
更新时间2011-6-26 17:11:11  字数：1612

　语彤无力地穿过院子，正准备进房，见少卿正在树下站着，似已等待了许久。
　　见语彤回来，他缓步走近，扶住她的肩，轻声道：“你去见他了，是吗？”
　　语彤点点头。
　　少卿猛地把她搂进怀里，紧紧的，“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见他，好吗？我不想你受到一点伤害，我不想失去你。”
　　语彤抓起他的手，柔声道：“放心吧，我没事的。我答应你就是了。”
　　少卿难过的道：“我很怕我不能保护你，语彤，以前我从来没有害怕过，可是今天，我害怕了，我好害怕你不回来了。”
　　“他不敢把我怎么样的，少卿，我只是想去把话说清楚，虽然……没什么用。但至少现在知道，他确实不会放过我们。我们要做好准备了。”
　　少卿点点头，孤注一掷，已再所难免。
　　各州县的分堂，突然接二连三接到了圣旨，皇帝要将他们收编至各州府衙门，听候待命。与此同时，许文翰也向唯贤堂传达了圣谕，说各公门人手紧缺，正是唯贤堂临危受命之时，希望他们可以有机会报效朝廷。
　　仿佛先人一步，少卿他们对分堂的提醒还没有完全送达，皇帝的圣旨就下来了，一时间，唯贤堂元气大伤。
　　看着文翰屡屡建功，刘晟大喜，又犒赏了许多价值不菲的金银珠宝。文翰把这些绫罗翡翠、全都送给了晴岚，感谢她的相助。
　　书房里，晴岚看着这一屋子的金碧辉煌，娇声道：“文翰，你知道，我从来要的不是这些。”
　　“我明白，”文翰笑道，“成事之后，我就把你接进府来，让你一辈子都快乐幸福，好吗？”
　　晴岚羞涩一笑，“只要能在你身边，什么都好。”
　　朝堂上，刘晟对文翰赞不绝口，还赐他御酒同饮。正谈笑间，有宫人来报，为先皇帝守陵的辰妃娘娘生病了，问要不要请太医来。
　　文翰一下子想起了数年前听涛阁的辰妃，是啊，怎么把她给忘记了，她可是云浩的姐姐，语彤最敬重的人。
　　还有什么伤害，比伤害她最在乎的人更来得猛烈呢。骤然，一条一石二鸟之计油然而生。
　　皇帝正嫌事多咶臊，文翰忙道：“陛下，臣有一计，可以令唯贤堂尽快露出不轨之心的破绽，让臣等一网打尽。”
　　刘晟道：“哦？你说给朕听听。”
　　翌日，辰妃被告知因她守陵已久，忠贞不二，特赦免回乡，即日便可启程。
　　辰妃大喜，她支撑着走出宫门，门外，是许文翰早已备好的马车。
　　辰妃乍见文翰，一时眼熟，片刻才想起正是当年在宫中跑腿的承信郞，只是不知如何就做了这光禄卿侯，也不便多问，拜谢过后便要起身。文翰又拦住，送她一个包袱，说是报答当年她的救命之恩，一点心意还请笑纳，辰妃一看，正是当年她最心爱的古琴，一时百感交集，千恩万谢。
　　马车把辰妃带到了唯贤堂，辰妃想着就要见到亲人，感慨不已。
　　进得堂内，已有人通传了云浩等人，一干人争相快步前来迎接，云浩大恸，叫了声姐姐之后，就哽咽难言。语彤更是激动得泪如泉涌。几人围在一起，互诉别后之情。
　　正喧闹间，忽然一队人马气势汹汹杀到，说是捉拿唯贤堂的奸细辰妃。
　　云浩大惊，可眼见着从辰妃带来的古琴暗层里拿出了一张皇宫内侍卫的分布图，顿时百口莫辩。
　　辰妃颤抖着道：“这古琴乃是许大人所赠，妾身毫不知情。”
　　那为首的军官道：“笑话，许大人与你素味谋面，缘何赠你古琴？”
　　辰妃不甘心道：“如若请来许大人，一问便知。”
　　正说着，许文翰徐徐走来，见到辰妃，却面无表情。辰妃正待发问，却突感到心口一阵剧痛，哇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张张口，倒在了地上。
　　最后，唯贤堂所有人一并齐齐软禁起来，等候查明原因后治罪。
　　“语彤，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你，哪怕这是最后一面……”，受伤的辰妃躺在床上，殷红的鲜血顺着嘴角落在雪白的衣衫上。
　　“娘娘，你别说了，你不会死的，你会好起来的，”语彤带着哭腔喊。
　　辰妃头一歪，没有了气息，清妍把了把她的脉，“辰妃娘娘是中毒而死的。”
　　众人大惊，是谁给娘娘下的毒？
　　少卿恍然道：“我明白了，娘娘一早便已经被人下了毒，然后带着给人动过手脚的琴来到了唯贤堂，这分明就是栽赃嫁祸！只是这人也太心狠手辣了，为了怕娘娘对质，竟然先给娘娘服了毒药！”
　　语彤脸色煞白，“我知道一定是他，许文翰！当年若不是娘娘，他早就被黄昭仪害死了，没想到，到了今天，他却恩将仇报。他，他简直不是人！”
　　　

六十三
更新时间2011-6-27 6:50:25  字数：3121

　唯贤堂已被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半步都不能动弹。
　　众人齐聚在堂内，一筹莫展。语彤听见有人在嘤嘤抽泣，却正是久不与她交往的晴岚。
　　晴岚一反常态地拉住她道：“语彤，我们是不是全部都要被关进大牢，都要被处死啊？我好怕，真的好怕。”
　　语彤怜她好不容易找到个安身之所，就面临大难，忙安慰道：“不会的，你放心吧，清妍正在想办法，她一定可以救我们的。”
　　两人一齐来到清妍面前，见晴岚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清妍思忖片刻道：“当年我父亲有很多朋友是朝中的重臣，现在虽然大多都告老还乡，但还有很多门生在朝上做官，我这就飞鸽传书回清淼阁，让芳玉速速联络上他们，为我们求情。”
　　语彤喜道：“那真就太好了。我们赶紧行动吧。晴岚，帮清妍找来纸笔好么？”
　　文翰解下截住的信鸽，展开纸条看看，轻蔑地笑笑，“真是困兽犹斗，原来乐清妍还有这么一层朝廷里的关系，还真让我意外。”
　　晴岚笑道：“现在信已被截，他们已是求救无门了。”
　　文翰阴阴地道：“我改变主意了，我想让这个游戏慢慢来，一下子全没了，就不好玩儿了……”
　　即日，文翰便向刘晟道，原来乐清妍在朝廷里有一些故友，所以此事恐怕有变数，不如先杀鸡儆猴，一步一步来，以免朝廷里有人议论。那刘晟早已对文翰言听计从，当下便赐他便宜行事之权，不必再奏。文翰大喜，大权再握还能随心所欲，便越发的来了兴致。
　　于是，唯贤堂不久便解除了禁令，但云浩少卿难脱干系，仍要被投进大牢，听候发落。
　　清妍迟迟不见求救信件的返回，心中焦急，索性自行去找到当年父亲的故友方世元，求他相助，方世元言之切切，答应一定帮忙，说即日便带清妍上朝，皇上年幼时便与清妍的父亲交好，定会看在清妍的面上放他二人一马，清妍千恩万谢离开了。
　　清妍走后，方士元请出内堂的许文翰，“许大人，下官可是对皇上一片忠心，您可要为下官作证呀。”
　　文翰笑笑：“方大人忠心义胆，还献给皇上这份厚礼，皇上一定重重有赏。”
　　刘晟看着眼前这位倾国倾城的美人，眼睛都直了。**里的庸脂俗粉，如何能与眼前的佳人相比？她艳压群芳，高贵典雅，如若能得此美人，实在是人生一大乐事。清妍细细阐述的一席话，刘晟根本没有听进去，只顾着贪恋眼前的美色。
　　末了清妍道：“还请皇上法外开恩，放过两位侯爷。”
　　刘晟道：“这个好说。你的父亲朕在年幼时就已十分敬重，现在有清妍姑娘担保，朕当然可以网开一面，不过……”
　　清妍有些沉不住气，“皇上还有什么顾虑，清妍一定照办。”
　　刘晟道：“朕实在是不知这两位侯爷到底是何居心，但又碍于清妍姑娘的人情，朕实在是为难啊。这样吧，如若你肯入宫陪朕左右，那这样一来，你的两位侯爷朋友便可高枕无忧了。朕也放了心，至于姑娘你，朕定可保证让你万千宠爱在一身哪。”
　　清妍听得字字惊心，如晴天霹雳般的恐惧。这个荒淫无耻的昏君，竟然会在朝堂之上，当众提出这下流的要求，这简直让她生不如死般痛苦。
　　清妍的眼里噙着泪光，那泪光里都是对少卿的深情厚义，对云浩的错爱感激，盈盈中，她深深一叩首，“谢主隆恩！”
　　云浩与少卿走出大牢，迎面碰上急急赶来的语彤，“清妍呢？”云浩问道。他只知道是清妍求情才救出他们的，只是不知这个中原委。
　　语彤神情悲切之极，“清妍她，她被皇帝召进宫里去了……”
　　“啊……”云浩只觉得天旋地转，片刻才回过神来，“为什么！是谁把她送给皇帝的！”
　　少卿也震惊痛心，“是什么人会把她带到皇帝面前，人人皆知那皇帝本来就是好色荒淫，任何女子都不放过，何况是清妍！”
　　语彤略带着哭腔喊道，“是清妍父亲的故友啊，我们怎么知道他会把清妍带上朝堂，这真的叫人难以置信啊！”
　　少卿眼神里都是悲愤之色，“我明白了，是许文翰，又是他。他现在可以只手遮天，连皇帝都对他言听计从，收买一个官员，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云浩握紧了拳头，“我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段！！！”
　　腾逸与展鸿也赶了过来，几人一齐拉住云浩，少卿道：“先回去，咱们赶紧先想法子救清妍！”
　　云浩伤心欲绝地点点头。
　　清妍恍恍惚惚行走在路上，费尽口舌才得以恩准回去休整一日，明日便要进宫了。她没有太多的时间去迎接少卿云浩出狱，因为她还有好多的事情要做。回唯贤堂要了一辆马车后，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黄昏后，清淼阁里，芳玉见到了神情憔悴的清妍，“小姐，你回来了，你不舒服么？紫心，快去给小姐叫大夫。”
　　清妍摆摆手，“不用了，我没事。芳玉，我有一事相托，还希望你能帮我办到。”
　　“小姐请说，奴婢一定办好。”芳玉担心地看着神色落寞的清妍。
　　“帮我把清淼阁卖掉吧，其中的一成，你和紫心留着，去过些好生活。余下的九成，烦劳你带回给兴王府的两位侯爷，他们现在急需用钱。记得了。”
　　“小姐……”芳玉和紫心听着她的嘱托，隐隐地有一丝不详的预感，“你要去哪里了？”
　　清妍戚戚一笑，“两个傻丫头，我命好被皇上看中了，要接进宫中去享福呢。你们不用为我担心。”
　　芳玉与紫心面面相觑。清妍拿出房契地契之后，再没有多说什么话，坐上马车，消失在茫茫暮色里。
　　云浩少卿一直在唯贤堂里等待着，华灯初上时，却只等来空空的马车，车夫说，清妍去了清淼阁回来后，就在路边下了车，不知所踪了。
　　语彤面色苍白道：“清妍会不会有事？她能去哪里？明天就要进宫了么？”
　　少卿安慰道：“别着急，我们所有的人都分头出去找找。”
　　深秋的寒风冷冷吹着，吹疼了清妍几乎快要僵硬的手指。这手指正在琴上飞快地舞动。
　　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
　　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
　　千言万语，只想给最亲的人诉说，语彤、少卿、云浩。我已经在说了，你们可曾听到？
　　我不再回唯贤堂了，当我走进皇宫时，我就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明天，我会安安静静地入宫，让少卿与云浩可以放心地留在堂中，
　　然后，我会安安静静地死去，用一种谁也不了解的死法，让皇帝无法为难你们。
　　别了语彤，原谅我没有来见你最后一面，我不想看见你的泪水，你总是像个孩子一样那么爱哭，让我心疼；
　　别了少卿，我今生的挚爱，虽然无缘与你携手，但我从不后悔，因为我深爱过；
　　别了云浩，我知道欠了你很多很多，如果有来世，我一定还给你更多的深情厚义……
　　夜很安详，琴音与夜色溶在了一起，分不清是夜的声音，还是琴的声音。
　　刘晟看着眼前如花的美人，喜不自胜，命人侍候着进入**，等待他的恩宠。
　　清妍悄悄来到了冷宫，这里长年都住着一群白头宫女，有守了一辈子也没有见着皇帝的，有被宠幸了一两次就弃之如敝履的，有哭的，也有笑的。
　　清妍静静走到一个目光呆滞的女人面前，她应该才三十来岁吧，可是寂寞的岁月已经把她摧残得老态毕现。
　　“我要做皇后！我要做皇太后！你们全都要死，我不做昭仪，我不是黄昭仪，我是皇后！”她尖叫道。
　　清妍冷冷地站在她身边，黄昭仪这个名字很耳熟，仿佛听谁提起过，算了，不理也罢。
　　她走过去，解开捆着她的绳子，“跟我来。”她轻声道。
　　两条瘦削的身影，一个安静，一个颠狂，来到了**里。
　　巨大的铜镜前，她指着里面那个年轻的面容说，这个就是皇后，杀了她，你就可以当皇后了。说完，她递给疯女人一把尖刀。
　　疯女人呵呵笑道：“哈哈，你当我是疯子啊，这个人就是你，皇后就是你啊！”
　　清妍赞许地点点头，“真聪明，杀了我，你就可以当皇后了，还不快点动手？”
　　疯女人眼睛闪着寒冷的光，和刀尖一样的寒冷，然后那把刀就深深刺进了清妍的胸口。
　　“我要当皇后了！我要当皇后了！”疯女人又跳又唱，几名宫人压也压不住，刘晟赶过来时，清妍正倒在地上，奄奄一息，指着那女人道：“皇上，是她杀了臣妾，是她……”
　　刘晟怒目而视，拨出剑来，一剑结果了这个颠狂的女人，“快传太医，快传太医救美人！”他大呼道。
　　清妍趁他不注意，又把尖刀悄悄地刺进了几分，搅动着，只觉得五脏六腑，一片冰凉。
　　周围喧嚣的人声都没有了，只有少卿的脸，浮现在她的眼前，她扬起嘴角，对这个身影牵起一个幸福的笑容。
　　太医赶过来了，他抓起她柔弱的手，片刻，摇了摇头。“皇上，她已经死了。”
　　　

六十四
更新时间2011-6-27 20:07:35  字数：1654

　语彤呆呆地看着面前两具安静的、如花的红颜。她们的一缕芳魂，现在已经到了离恨天了吧，从此后，人世间的爱与恨，将不会再缠绕着她们了。
　　两把古琴，也安静地躺在主人的身边，从此后，琴音犹在，人已渺渺。乱世的桃花，随着这迢迢碧水，又该流向哪里？
　　故园路，今安在，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云浩已经沉默很久很久了，短短数日内，一个是最亲的姐姐，一个是最爱的女人，就这样永远的离他而去。
　　少卿轻轻地抚摸着灵堂上两座新设的牌位，心中如万蚁噬咬。就为了他与云浩两个人，两位在乱世里水木清华般的冰雪女子，甘愿舍弃了最宝贵的生命，芳塚埋香。
　　清妍的死，他最先洞悉到，她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他们安排好了，不是疯女人颠狂的巧合，不是无人看守而发生了悲剧的巧合，这世上，本没有那么多巧合。
　　送走了所有的人后，语彤站在树下，枯叶随着风，纷纷扬扬洒落一地，她无语凝咽，只能对着这漫天的落叶，潸然泪下。
　　少卿无声地走过来，为她擦干眼泪，“语彤，从我们选择了这条路开始，有很多命运就已经注定，这些都是必然的历程。欲享太平之幸福，必经乱世之痛苦。我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已经到了末路，但只要还有路，我就还会走下去！”
　　语彤抬起泪眼，“少卿，让我做你的妻子吧。我还要和你一起走下去，好吗？”
　　少卿悲恸地拥她入怀，“我怎么能那么自私呢，语彤，唯贤堂如履薄冰，我们就如同身处万丈深渊，命悬一线，我不能让你在这个时候陪着我以身犯险，你明白吗？”
　　语彤伤心道：“辰妃死了，清妍死了，她们都是为了唯贤堂。而我呢？我做过什么？所有的祸，都是我一个人惹下来的，可是死的人却是她们，你让我怎么处之泰然？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和你并肩，同生共死！”
　　少卿紧紧地抱住她，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腾逸抱着剑，已出神了很久。许文翰是他带进唯贤堂的，如今唯贤堂一个又一个的挚友，死在他的手里，就像是死在自己的手里一样，让他怎么能不难过。事到如今，再也不能沉默了，他不相信，一命不能抵一命！
　　扬剑出鞘，“许文翰，今晚就是你的死期！”他大声道。
　　晴岚正静静站在门外，她冷冷一笑，返身向外走去。
　　悄然潜入光禄卿府时，腾逸有点起疑，为何看不见一个守卫。复仇之心已经让他来不及细想，直奔向亮着灯光的书房而去。
　　一张天罗地网，早已静候多时。才刚踏进屋内，烛火就突然熄灭了，黑暗中，只感觉无数尖锐的刺迎面而来，深深地扎进他的身上，脸上。他不能动弹，只要稍一甩动，那疼痛便钻心彻骨。接着，有很多的刀剑，狠狠抵住了他。
　　灯火亮了，许文翰带着嘲讽的笑，站在屋中央。而他的身上，正被带着无数铁蒺藜的大网牢牢困住，还有数十把锋利的刀剑指向他。
　　“腾逸，你永远都斗不过我。”他冷冷道。“你忘了，我们比过很多次了，你没有一次赢过我，你不觉得，你很自不量力么？”
　　“我从没想过要赢你，所以这一次，我只是来跟你同归于尽的！”
　　“哈哈，真是可笑，你现在正困在网中，怎么与我同归于尽呢？！”
　　腾逸沉默，片刻他道：“我只想了解一件事情，为何你可以处处占尽先机？莫非，你真是有神机妙算不成？”
　　文翰笑着叹道：“看来唯贤堂的人，是越来越可怜了，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也罢，我念在一场旧情，就独让你死个明白。晴岚，出来见见你的好伙伴吧。”
　　晴岚笑意盈盈走出来，带着狡黠的神情，仍是那么娇俏艳丽。
　　腾逸愣住。继而冷笑，“原来如此。好吧，我认了。”他低下头，不再挣扎。
　　然而当身边的刀剑略为收敛时，他忽然大吼一声，披着布满了铁蒺藜的大网飞身跃了起来，尖锐的铁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四肢，他用手抓起铁网，带起一阵阵血光乱飞，他边跑边扬起剑，狠狠地照着大网砍去，顷刻间，大网就被砍了个支离破碎。
　　“放箭！”文翰震怒地下令，即使对于最有把握的事情，他都会准备多一套方案。刹时，数十支箭密集齐发，全部射向同一个目标。
　　腾逸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只知道要杀出去，要留着一口气出去，去告诉少卿失败的原因，让自己成为唯贤堂最后一个枉死的人。
　　浑身的箭让他几乎没有了人形，仿佛一个稻草做成的箭垛，不过，终于逃出来了。他回头望望被远远甩在后面的追兵，“许文翰，这一次，终归是我赢了！”
　　　

六十五
更新时间2011-6-27 20:10:46  字数：1690

　语彤轻轻触摸着腾逸满身的伤，这伤口是如此的触目惊心，令人胆肝俱裂。
　　可是他仍在笑着，坚强的脸上一副释然的模样，“以后，我们唯贤堂不会再有枉死的兄弟了，少卿，不用为我难过，我会走得很安心。”
　　晴岚，那个明眸善睐的聪慧女子吗？她实在无法把她与狠毒冷血的叛徒联系起来。这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文翰早就变成了一个魔鬼，他的邪气，他的狡猾，连皇帝都任他胡作非为，你以为他收买晴岚，会很困难么？”云浩淡淡道。自辰妃与清妍离开后，语彤已再也见不到昔日那个温润如玉的云浩了。
　　少卿握着腾逸的手，“只要一息尚存，腾逸，我们答应你，永远都不会放弃！”
　　腾逸艰难地点点头，他已经不能再开口了，眼中似有流星一闪，光芒夺目却瞬间黯淡下来。断断续续的气息，终于停止。
　　光禄卿侯府内，晴岚惴惴不安，“怎么办？我恐怕再也不能回去了。”
　　文翰把玩着酒杯，懒懒道：“那就不回去罢。”
　　晴岚心中怦然一动。自己不是朝思暮想地盼望着与他朝夕相对么，只不过尚未助他完成心愿，不知会不会让他失望。
　　她低头，神情有一点不安。脸上却飞起两道红晕。
　　文翰扭头看着她，其实她真的很美，是那种很容易就吸引住男人的娇媚。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仰头饮干杯中醇酒，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晴岚心如鹿撞，双手玉指互扭在一起，不知所措，低垂着眼帘，睫毛忽闪着，那神情实在令人心神一荡。
　　文翰忽然猛地将她身体一横，抱了起来，烛火闪耀下，他眼光有些迷离涣散，他把她放在榻上，用他的手慢慢抚摸着她的脸，顺着她的肩，她的腰，她情不自禁地低唤了一声：“文翰！”
　　他没有回应，他的眼睛在她脸上上上下下的巡逡，似乎在找寻什么，眼光里罩上一层朦朦胧胧的光彩，使他的脸像浮在雾里。嘴角的笑意渐渐被酒意里剧烈的欲望掩盖了。
　　这么俊美的男人，就这样属于她了么？老天待她，何其恩厚。她终于敢抬起眼来，要把这神衹一般的英挺面容，看得更清楚一些。
　　文翰却似是急不可耐般，挥手熄灭了灯火，黑暗中，只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衣带的悉索声，他突然紧紧抱住了她，雨点般的吻落在她的唇上，颈上。他一只手把她抓得那样紧，另一只手却凌乱地解开了她的衣衫。
　　她也迷乱了，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给他最热切的回应，他感受到了她的心意，再也无法控制，两具身躯缠绕在一起。
　　他们终于融为一体，她轻轻的呻吟里带着隐忍的欢愉，伴随着他的汗如雨下，她已将自己完全的付出。
　　如此完整地占有一个女人，许文翰却失落得彻底，那激情迸发的瞬间他闭住眼失控地轻轻唤道：“语彤”。
　　他叫得那么轻，那么温柔，像是梦呓一般，但身下迷情缭绕的晴岚还是听到了。她的身体突然僵硬，但文翰却丝毫没有感觉到，因为他的双手早已放开了她，只是无力地伏在她的身上。
　　他沉沉地睡去，呼吸中似是还微带着酒意，她却一夜无眠。
　　清晨，文翰早早的离开了，只是命人给她送来了新的绣着华贵图案的衣衫和夺目的首饰。当她焕然一新时候，又充满了骄傲的信心。他是她的，她自信只要假以时日，就可以完全的征服他。
　　奴婢称她为如夫人。她知道他的心思，所以，她还需要努力。而且，文翰待她虽谈不上十分恩爱，但还是宠溺有加的，只要她开口要的，他一定给她找来，她不喜欢这屋子的装饰，他马上命人重新修葺。
　　光禄卿府内有一片偌大的桃园，这里是文翰最常去的地方，特别在初春，满树的桃花开了的时候，他就会一个人静静坐在那里出神。
　　偶尔他也会让她陪着去那片桃园，当桃花开得异常娇艳时，他就让她在那里翩然起舞，让她在纷扬的花瓣里旋转，然后用一种柔柔的目光欣赏着，只有这个时候，他的神情才是温和的，不像往日那样充满了冷冷的锋锐。
　　无论如何，她的一切付出，一切等待，终于有了回报。
　　一舞终了，她来到文翰面前，细心地为他斟满了酒。“文翰，你说要去边境平乱，何时启程？”
　　“明日便走。”文翰有些心不在焉道。
　　“那……唯贤堂之事，是否暂且搁下？”
　　“哼，他们现在和阶下囚徒没有区别，再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了。我要做的大事，都在战场之上，无谓为这些鼠辈伤神。”
　　晴岚嫣笑道：“既然这样，不如让我陪着你去？随军夫人历来也不是没有，还可以照顾你，好么？”
　　“不用了，”文翰淡淡道，“这府中也无人照看，你就留下来吧。”
　　晴岚点点头，乖巧地掩藏住她的失望。
　　　

六十六
更新时间2011-6-28 8:48:40  字数：1706

　唯贤堂暂时平静下来，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风波，众人期待着少卿能有更好的办法来让唯贤堂坚持下去。
　　云浩道：“当下发展的机会微乎其微，时局转变得如此之快，令人防不胜防。如今我们都是众矢之的，只有先稳定下来，与刘氏两位王爷的联合之事就暂且不提吧。”
　　少卿点点头：“我们现在的处境与他们两位并没有什么区别，刘晟早晚不会放过我。但我们一来无兵权，二来还尚在他人的监管之下，实在难有作为啊。”
　　云浩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就不信以当今皇上这样的残暴不仁，就没有其他有识之士觉悟，当前战乱纷纷，今日他的天下，明日还不知是谁的。”他忽然想起少卿也是刘氏一族，不由尴尬地望了望他。
　　少卿笑笑，明白他的失言，道：“其实天下，只是百姓的天下，又何必管他姓刘，还是姓张呢。”云浩领会，彼此甚感心意相通。
　　语彤走进堂中，牵强一笑，为二人沏茶。她清减了许多，尖尖的下巴映着苍白的脸，平时最爱笑的眼睛，已经蒙上了阴霾多日。
　　少卿看得心疼，走过去接过杯子道：“语彤，怎么又没有休息好？”
　　语彤咬咬唇，“不妨事。”便不再多言。
　　这些日子来，她真的沉默了很多，在她心中一直都为有这么多的朋友而庆幸，可如今死的死，散的散，昔日的知己变成了最大的敌人，让她怎么能承受这么多的变故。
　　她黯然在一旁坐下，低低道：“我可以为大家做点什么吗？”
　　少卿看看云浩，云浩微笑地走到她身边，“正有一件事情要你去做，唯贤堂已是许久不闻欢声笑语了，如果现在你能和少卿拜堂成亲，结为秦晋之好，相信定能让大家开怀起来，你说呢？”他回头望望少卿。
　　少卿和语彤皆是心中一荡，不由自主地望向对方，云浩见二人早是如此默契，当下便道：“如若两位不弃，就让我与唯贤堂众兄弟，一齐给你们做个见证吧。”
　　语彤苍白的脸上顿时久违地飞起了红晕，“这个时候，是否不太恰当……”
　　“恰当，实在是太恰当了。”云浩鼓励道，“你们既然是真心相爱，又共同经历过么多的磨难，难道不想真正的在一起么？”
　　少卿也鼓起了勇气，牵起她的手，“语彤，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家，但是请你相信我，无论多大的艰险，我都会一直为你遮风挡雨，这一生一世，都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语彤早已眼眶红红，百感交集。她噙着泪，用力点了点头。
　　947年5月，南楚的废王马希广即位，此时的南楚，与无法与马殷在位的鼎盛相比，因此，文翰向刘晟提出，尽快拿下南楚全盛时期时囊括的24州辖域，把南汉彊土扩大至湖南及广西等地。
　　刘晟早知文翰对于征战沙场已是向往已久，当下封他为征西大将，带领精兵强将，一路向西开进。
　　948年四月，许文翰率领的大军在贺州驻扎，并巧妙地挑起了楚国的内乱，内外夹击，攻占了南楚的十余州，楚国元气大伤。
　　副帅何昌廷来报，楚军现在已是落花流水，丢盔弃甲，向西退了三百里，约莫是跑不动了，正在那里安营扎寨。是否还要趁胜追击，将余下的州县尽数占领。
　　文翰道：“先稍事休整，一群伤残的散兵游勇，谅他们也撑不了多久，明日再攻也不迟。”
　　片刻宫里有差人来报，许文翰攻占南楚有功，加封为建威大将军，赏赐黄金千两。
　　文翰接过圣旨，“谢主隆恩！”他双目炯炯，神采更加飞扬。为了这一天，他等待得实在太久了！
　　何昌廷道：“恭喜大将军！大将军自统率三军以来，无论大小战事都亲力躬行，让末将等引以为荣，更是使得军威浩大，令敌军不寒而栗。看来将楚国收入囊中，已是易如反掌了。”
　　文翰傲然一笑：“何副帅，我们离开京城数月，可有什么事情发生？那群乱臣贼子是否还有异常行为？”
　　何昌廷道：“回大将军，居安侯那一伙人目前被大将军虎威震摄，哪里敢有什么动作。听闻一干人等正瑟缩堂中，百无聊赖，还要办什么喜事呢。”
　　“阶下囚徒，有何喜事？”
　　“据闻，三日之后，是那思危侯刘少卿娶妻。”
　　文翰心中一惊，霍然站起，厉声道：“他娶妻？没有本将军的准许，他竟然敢娶妻？”
　　何昌廷心中纳闷，这娶妻又不是什么大不敬之事，大将军却不知何故如此悖然大怒。当下不知如何应对，只得诺诺听令。
　　文翰知自己有些失态，复又坐回椅中，沉声道：“马上传令三军，班师回朝。”
　　“这……”何昌廷终是不敢多问，只得领命而去。
　　南汉大军即刻起程回返，在途中文翰又让何昌廷快马传信，立刻将高王刘洪邈秘密收监，严刑逼供，势必让他承认与刘少卿有密谋不轨之心。
　　　

六十七
更新时间2011-6-28 20:39:24  字数：1588

　语彤微笑看着镜中的人影，虽然这幸福来得如此的不合时宜，但终归是来了，从此以后，没有人再能把她与少卿分开，从此以后，他们就可以生死相随。纵然还有千万个寒冬需要忍耐，但只要彼此牵紧双手，就一定能等到春暖花开。
　　她举起木梳，一下一下，自己梳着长长的头发，唯贤堂没有其他的女子了，如今只剩下她一个，这西厢房，冷冷清清的。
　　清妍死了，晴岚投了敌，芳玉和紫心散了不知所踪，曾经五个青春飞扬的女孩子，是那么的要好，那么的亲如姐妹……仿佛还听到昨天那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还在湖心小筑里飘扬。
　　窗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语彤！”
　　是少卿，她欣喜地打开门，“你怎么来了，按规矩今天不能见面的。”
　　少卿满眼含笑，双目溢情，“我一整天没有见到你了，我真的很想你。”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前紧紧贴着。
　　语彤从未见他如此依恋，他急切起来的样子，原来也是傻傻的，语彤忍俊不禁，莞尔一笑道：“只怕从明天开始，你天天对着我，会很烦呢！”
　　少卿牵着她的手来到院中，对着如白玉般的月亮道：“刘少卿对月发誓，今生今世，用生命去保护上官语彤，敬她爱她，无论生老病死，永远相随，不离不弃！”
　　“我也要说！”语彤笑道，然后认真地对着月亮道：“我，上官语彤，以上天的名义起誓，我愿意嫁给刘少卿先生，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就像爱我自己一样，无论贫穷富足，无论环境好坏，无论生病健康，我都是他忠实的妻子。始终忠於他，直到离开这个世界！”
　　少卿听得讶异不已，“这是什么样的说辞，听起来竟如此亲近，如此贴切？”
　　语彤调皮地一笑，“这是我那个世界的誓言，从此以后，我们就是一个世界了！”她深情地望着少卿，坚定，顽强地看着。
　　少卿拥她入怀，她抬起头，“我爱你，”她的脸上浮起一个梦似的微笑。
　　“为什么爱我？”少卿眼神迷离，低低的问。
　　“因为你是少卿，而不是别人！”她深情道。
　　少卿凝视着她，看她明艳而姣好的脸，还有柔和的，信赖的微笑。他心情激荡，感动和怜爱溶和在了一起，汇合成一股狂流。他的嘴唇从她的面颊上滑到她的唇上，停留在那儿再也不舍得离开，而她的手臂也同样紧紧的勾着他的脖子。
　　月上柳梢，天如明镜。
　　翌日，唯贤堂难得地热闹起来，众人久违的笑脸又重新在堂内扬溢开，一片鼓乐声中，语彤头盖红巾，身穿着大红的喜袍，施施然走进堂中。
　　少卿抑止不住内心的狂喜，他等待这一刻，就仿佛等待了千年那么久远。所以，这幸福一定会延绵流长，永世铭刻。
　　“夫妻对拜！”司仪大声称道，少卿弯下腰，正待完成这最后一礼时，一队人马粗鲁地冲进堂中。
　　众人屏神静气，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副帅何昌廷大步走到少卿面前：“侯爷，你好风光啊。不过你的同党已经招供了你们的狼子野心，恐怕你这花堂，就只有等来世再拜了！”说罢他手一挥，几名官兵将少卿团团围了起来。
　　语彤掀开头巾，瞪大了双眼，情急地拦在少卿面前，“谁也不许带走他！”
　　何昌廷一个示意，另有几人便上前野蛮地拉开语彤。
　　“放开她！”少卿怒道。“你们要抓人就冲我来，如果谁敢动她，我一定让他死无全尸！”
　　何昌廷似是被他的威严震住了，上前道：“那就请吧！也让我等回去复命！”
　　少卿扶住语彤，柔声道：“别担心，他们没什么证据就污蔑我，我不会有事的，等我回来。”
　　语彤泪流满面：“我一定，等你回来！”
　　她呆呆地看着一群人带走了少卿，云浩走过来，“我马上去向皇帝求情，我们已经许久没有再与高王来往了，根本没有什么密谋，我一定会为少卿讨回清白！”
　　语彤机械的点头：“我在这里，等你们。”
　　不知等了多久，等到日暮西山，又等到玉兔东升，等到更深露重，又等到晨曦吐白。语彤静静地坐在堂中，双脚已完全失去了知觉。就在她几乎要晕倒时，眼前有人影一闪。还是昨天那盛气凌人的副帅何昌廷。
　　“你若要你的新郎官保命，就跟我来吧。”他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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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
更新时间2011-6-29 6:48:16  字数：1646

　语彤走过偌大的庭院，她早知道文翰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她，他的骄傲和自尊是不允许别人侵犯的，谁也不可以。
　　语彤忽然想起云浩曾说过的话，如果你不是真心爱他，就千万不要去碰他。现在回想起来，该是多么的一语中的。失之毫厘，缪以千里。
　　太多的错，太多的伤，皆是由自己而起，也许该是到了她去承担的时候了。
　　文翰冷冷地坐在厅堂内，看着语彤慢慢走过来。宽大的喜袍下，她竟然显得如此的瘦弱。她真的瘦了很多，小巧的脸庞上，那本来就漆黑的眸子更加深邃了，闪动着无法抑止的伤感。
　　文翰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几乎快要被遗忘的地方，有些疼痛。有一刹那，他真的很想走过去，像从前一样怜惜地拥住她，不过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你很勇敢，”文翰一脸玩味道，“不过，如果你以为可以做第二个乐清妍，那就错了。”
　　“我根本没想过能救出他，我今天来，只因为我欠了你。”语彤道。
　　“那你认为，你还得起么？”
　　“我已经站在这里，无论你是杀了我还是羞辱我，我都毫无怨言。”
　　“那倒未必，也许我只想让你求我，如果你求我，也许他会有一线生机呢。”
　　“那就请许将军吩咐吧，我什么都答应。”
　　文翰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笑，“好！来人，给我脱下她的衣服。”
　　语彤大惊，难道他真的如此下作，要这样当众的羞辱她么？她怒目而视，神情愤慨得似快喷出烈焰一般。
　　文翰好像很享受她这种惊恐，片刻才道：“给她换上另一套喜袍，我要娶这个女人。”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却甚是不明，晴岚更是听得心痛之极，为何这样一个伤害过他的女人，竟然还能成为他的妻子？
　　语彤不知文翰究竟在耍什么花样，不过现在自己就像是砧上鱼肉，只能任人摆布了。大不了只是一死，至少能与少卿共赴黄泉。
　　被推进房间不知坐了多久，文翰才慢悠悠走进来，他一脸讥诮之色，在桌旁坐下，道：“还不快过来为我斟酒？”
　　语彤暗吸一口气，轻轻上前，为他斟满了酒，便在一旁站定，一言不发。
　　文翰懒懒地放下杯子，“现在，你可以给自己宽衣了，知道该怎么做吗？”
　　语彤胸中似有万箭穿心般痛苦，她颤巍着双手，慢慢解开自己的衣结。喜袍散开，轻薄的衫裙裹在她娇小的身躯上，可以看到她正在瑟瑟发抖。
　　她僵硬着手正要继续，文翰却突然大笑起来，仿佛她就像眼前一个天大的笑话那样。“你真的很听话，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做我的女人么？”他嘲笑道，“晴岚，你进来。”
　　晴岚轻轻推门而入，一脸娇柔笑意。语彤定定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文翰一把将晴岚拖入怀中，“看见了吗？她才是我的女人。让我教教你，要怎么样才能成为我的女人！”
　　他抬起晴岚的脸，慢慢亲吻着，顺着面颊一路吻下去，然后轻轻咬着她的耳垂，一双眼却迷离般地看着语彤的表情。
　　语彤没有任何表情，她披散着那身宽大的喜袍，看着刚刚在众人面前自称为他夫君的人，恣意地和另一个女人亲热，突然感到很可笑，然后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文翰被她这种冷漠激怒了，他松开晴岚，走过来狠狠抓起她的手，“你听着，刘少卿就关在我这里，你若是想他晚一天死，就最好别惹恼我，你欠我的，我会让你慢慢还！”说罢他拉起晴岚，推门而出。
　　语彤重重坐回椅中，只感觉自己已经沦落成了待宰的羔羊，而且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夜深了，偶有寒意袭来，语彤紧了紧衣衫，她抬起头，望着漆黑的天空，少卿现在在哪里，他一定受了很多的苦，为什么上天这么残忍，就在要牵手的那一刻，就生生地将他们分开？她无力地扶着门框，终于软软地跌坐在地上。
　　文翰像一头失控的猎豹一样把晴岗狠狠摔在床上，然后粗暴地扯开她的衣服，啃咬着她的肩膀，将她重重地压在身下。他粗重地喘着气，毫不怜悯地似要吃掉她。
　　晴岚从未见过他这么野蛮，把她咬得那么疼，便下意识地推开他，坐在榻上生气地瞪着眼。
　　文翰被他一推，似是忽然回过神，他的脸色瞬间冷静下来，由刚才的血红变成了冰冷的白色，阴沉得可怕。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饰，便打开房门出去了，再没有看晴岚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晴岚慢慢站起身，走出房门来到院中，夜很静谧，她忽然想，文翰是不是和语彤在一起了，旋即她立刻放下心来——因为文翰正静静地坐在院中央的石阶上，扬着头，呆呆地看着天空里那片忽明忽暗的星。
　　　

六十九
更新时间2011-6-29 12:37:30  字数：2554

　语彤这两日仿佛被丢弃了一般，除了三餐有个奴婢送来之外，没有多看见一个人，她也暂时得到片刻的喘息，不知道少卿身在囹圄，此时此刻，是否正受着苦。她推开房门，很意外没有人守住，看来许文翰根本不担心她会离开。
　　她走进院中，意外地看见晴岚也正在对着一池荷花出神。
　　“你好像过得很自在，是么？”语彤走过去，轻轻问道。
　　晴岚抬起头，冷冷着着她，“至少我不用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我一直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力量，能让你是非不分，黑白不明。”语彤忍不住道。
　　“你当然不会明白，”晴岚缓缓说道，“当你爱上一个人时，他就是你的天，天在哪里，你就在哪里，天是什么，你就是什么。”她抬起头，眼神似有些无力。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的爱也太盲目了吧！”
　　“总好过你爱得那么自私！不是吗？你就这样随心所欲地把玩一个人的感情，你以为你是什么？当有一天他清醒时，你就会让自己万劫不复！”
　　“我实在无法理解，他到底有多大的仇恨，可以让这么多无辜的人成为他的剑下亡魂？”
　　“你永远不会懂的，”晴岚打断她，“因为他不是别人，他是许文翰！”
　　语彤无可奈何地笑笑，“也许吧。也许我真的不够你了解他。”
　　“我很明白，我自己就像是一只飞蛾一样，为了那一时绚丽的火光而奋不顾身地扑过去，就算那火光会把我毁灭掉，我也心甘情愿。”晴岚看着那一池碧水，幽然道，“更何况，他就快要是我孩子的父亲了。”她忽然泛起一丝笑容。
　　语彤无语，她明白了她的这种不顾一切。
　　又是一个安静的夜晚，想起少卿，语彤无法入眠。迷乱中，有人在轻轻的推开房门。
　　“谁！”她惊觉道。
　　来人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道：“语彤姑娘，是我，侯爷让我来救你出去。”
　　语彤明白了，是云浩身边那个高大威猛的武将江符虎。他一向忠心耿耿，由于时常为唯贤堂东奔西走，所以不常看到。
　　语彤摇摇头，“我不能走，如果我走了，少卿一定危在旦夕。”
　　江符虎道：“那许文翰根本无意放过少卿，你留在这里，也是白白枉死。”
　　“无论如何，我不会走的，你赶紧离开吧，不要让他看到了！”
　　“那……”江符虎为难道，“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实在是万分危险。这样吧，这柄短剑，我送给你防身，你千万要保重，小心啊。”
　　语彤点点头，收起短剑，“快些走吧。”
　　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你们当将军府是什么地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么？”几名武士亮起了灯火，许文翰阴冷的脸在火光中，有些狰狞。
　　“好！一向久闻你许将军的威名，那我今天就讨教了！”江符虎一个箭步跃起，扬起刀剑，向他扑了过去。
　　许文翰一个轻闪，早已稳稳在房中央站定，持剑躬身，脸含笑意。“当！”两剑相碰，江符虎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看来许文翰的天生神力确实不虚。
　　他赶紧摆开架势，双足弓步而立，剑柄紧贴胸前，不敢有半点分心。
　　许文翰两眼已射出森寒杀机，猛一挺腰，借力手往前推，宝剑电射而去，直直指向对方心口，又准又狠。
　　江符虎虽已看透他的意图，但无奈还是慢了半拍，那宝剑势如破竹，重重地刺向了他的身体。
　　剑花散去，江符虎连退数步，嘴角逸出鲜血。他低头看看胸囗中剑处，感觉到碎裂的胸骨逐渐扩散，像锥心一般剧痛。终于扑倒在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语彤已看得目瞪口呆，她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杀人，而且是这么残忍这么狠毒的一击毙命，许文翰太可怕了，他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魔鬼！
　　许文翰拔出剑，用手指轻轻一抹剑尖那殷红的鲜血。嘴角勾起他一惯的笑意，语彤恐惧地看着他，如同看着此生最可怕的一个恶梦。
　　周围的人已把江符虎的尸身抬了出去，但这满屋子里，还是那令人眩晕的血腥味，许文翰在这血腥里似乎很兴奋，一如他在战场上挥剑斩去敌人首级时那种激动。
　　语彤只感觉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强烈的恐惧感好似重捶一样打击着她脆弱的感官，许文翰已经慢慢向她走了过来，她的大脑一片迷乱，只会下意识地后退着。
　　许文翰忽然伸出了手，好像要抚摸她的脸一样举了起来。语彤已经完全失控了，双手不知所措，当她猛地摸索到怀中那柄短剑时，她闭上了眼，胡乱地向前刺去。
　　许文翰猝不及防，一声闷哼，剑尖已插进了他的左肩。鲜血在他雪白的衣衫里迅速地浸出了很大一片，映在他的脸上，有说不出的诡异。
　　语彤彻底地崩溃了，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鬼魅，她再也无法承受这种巨大的惊骇，将手里的短剑对着自己的心口狠狠砍下去。
　　文翰右手只轻轻一抓，就箍住了她的手，继而又用左手狠狠捏住了她的下巴，他的左肩因为用力，又涌出了一股鲜血。
　　“你想死？没那么容易！我告诉你，如果你死了，你的刘少卿，还有唯贤堂所有的人，全部一个不留地跟着你陪葬！”
　　一提到少卿，语彤似是惊醒过来，她大声道：“我根本没有看到他，根本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我不会再这样莫明其妙地呆在这里，要么你放了他，要么看着我死！”
　　文翰呆住了，她此刻的模样让他想起了在山崖上，她那一脸的执拗，片刻，他似是狠下心怒吼道：“好！我放了他！”
　　晴岚轻轻为文翰包扎着伤口，她的手是那么的小心，那么的温柔，可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却像是一座冰山，无法融化。
　　“你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呢，”晴岚叹道，“你让她痛苦，你自己不也一样受罪么？放开吧。”
　　“放开？我不会放开！我对她的恨，永远都扯不平的，她还不起，她欠我的！”文翰仰头喝下满杯的酒。
　　晴岚心疼道：“你有伤就不要再喝了。”
　　文翰似是没有听到一样，一杯接着一杯，直到喝到眼睛迷离起来。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了，动作也变得缓慢，他抬眼看着晴岚，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叫了一声：“语彤！”
　　晴岚一阵羞愤，起身便要走，文翰一把抓住了她，“语彤，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他用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过的无助的声音道。
　　“你放开我，我是晴岚，你张大眼睛看清楚了，我是晴岚！”她大声叫道。
　　文翰却充耳不闻，他站起身来，眼光恍恍惚惚的在她脸上移来移去，然后拥住她。他的胳膊变得坚硬而有力。“你真美，语彤。”他喃喃的说，声音轻得像梦呓。然后，他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那样温柔，那样小心，似乎怕碰伤她。“语彤。”他再次低叫。
　　晴岚浑身痉挛，跟着痉挛同时来到的，是一种穿透骨髓的寒冷。她颤栗起来，注视着神思恍惚的文翰，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喊道：“放开我，让我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她使劲一推，推在他刚刚才包扎好的伤口上，他终于吃痛而清醒过来。愤怒而失落地看着她。衣衫上渗出了血水。
　　晴岚不想再理会他，她咬了咬银牙，拂袖而去。文翰抓起桌上的酒杯，狠狠用手捏下去，酒杯瞬间变得粉碎。
　　　

七十
更新时间2011-6-30 6:45:20  字数：2625

　云浩看着眼前的少卿，他是在昨天的深夜回来的，带着一身的伤痕累累，但依然拼命急切地想找到语彤。当他发现语彤并不在唯贤堂时，他整个人似是突然被抽空了力气，松泄下来。现在，他正坐在书房里，一言不发，已经这样沉默了很久。
　　“少卿，”云浩忍不住开口道，“只要你回来了，我想，我们一定能想办法救出语彤。”
　　少卿摇摇头，“我从来没有一天好好保护过她……”
　　“别这样，”云浩道，“上次我们不是说过吗？也许我们真的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就算是说我们通敌也好，叛国也好，像这样的南汉国，我们留着又有什么意思呢？不是我们要离开，而是这里容不下我们啊！”
　　少卿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难道我们就这样离开吗？”
　　“那我们还能怎样？腾逸死了，符虎也死了，一干兄弟被刘晟折磨得七零八散，我已经对这里没有信心，我们该是走出去的时候了！”
　　“我不会离开这里，我不会离开语彤！”少卿固执地道。
　　“我没有让你离开她，”云浩耐心道，“她暂时……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一定可以等到我们回来救她的。”
　　“我一定要先救出她，只要她还呆在那里一天，我一天都不会走。”
　　“那你现在能做什么呢？”云浩痛心道。“唯贤堂现在已经没有人了！”
　　两人正僵持着，余管家来报，有一男一女夫妇俩前来探望。
　　云浩见少卿低沉的样子，只好道：“我先去看看，你歇着吧。”
　　顾谨锋与妻子郑尔榕环视着唯贤堂，叹道：“记得数年前来到这里时，只觉得一派欣欣向荣之气，如今，却怎么只留下这凄苦清戚之景了？”
　　郑尔榕道：“在乱世风雨中能巍然不倒的，又有几人？别说唯贤堂了，纵观这数年来的天下变幻，就仿佛过眼云烟一般虚无。”
　　云浩听着他夫妇二人的谈话走进堂内，叹道：“两位所言甚是，云浩深感渐愧。”
　　顾谨锋道：“云浩兄又何必自责呢，一切皆是天意，非人力可及，就好比汴京石重贵，将石敬塘打下的江山，就这样拱手送与了辽人，结束了后晋短短十年的命数；又再比福州的闽国，王延政处心积虑，暗杀了朱文进夺得帝位，不也在两年后又被南唐灭了国？这天下，永远都未知是何人的天下啊！”
　　云浩道：“唯贤堂自开设以来，从未想过争夺天下之事，只想为民请命，救百姓于水火危难之中，可惜天不从人愿，竟然会落到如此被他人所不容之境地。”
　　“树欲静，而风不止，一切是为心造。如果现在能明白自己眼中所见的是与非，到头来都是一场空无的话，也许，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云浩点头，“多谢顾兄的开解，从今天起云浩不会再执着一念，遇顺境处之淡然，遇逆境处之泰然，就算最后一无所获，也不枉来过这尘世一遭。”
　　顾谨锋笑道：“凡事若已尽全力，又何必太计较后果？唯贤堂六载春秋，也算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了。你和少卿不必太过介怀。对了，少卿不在堂中么？”
　　云浩惋然道：“唯贤堂是他的心血，他的痛苦，也许会比我更来得沉重，所以……此刻我实在是为他痛心。”
　　顾谨锋道：“勿需担心，少卿不会是不敢面对现实之人，他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我夫妇二人四处游历，已决意将兴王府的唯贤堂作为暂避风雨之地，还望云浩不弃。”
　　云浩欣然道：“如此甚好，只是唯贤堂已大不如昨，能否挺过这危难，就全靠二位的鼎力相助了。”
　　顾谨锋笑道：“我二人才疏学浅，只是游方的散人，唯贤堂的兴衰自有天意，非我辈可以扭转，至于帮助少卿稍作开解么，定当全力以赴。”
　　少卿望着空空的酒杯出神，从上午开始，他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从前的昂扬斗志，满腔热情，已随着这接二连三的痛苦被湮没了。还谈什么救国，什么救民，原来自己根本连最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拿起酒壶，却被一双手按了下来，顾谨锋正善意地笑望着他：“正所谓举杯消愁愁更愁，少卿，你好像并不是个容易气馁的人吧？”
　　少卿叹道：“我没有气馁，我只是……无所适从，一片茫然。”
　　“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吗？”
　　“不知道能做什么。”少卿摇头道。
　　“那我们就来下盘棋吧！”顾谨锋笑道，“既然无事可做，总不会不赏个脸，对么？”
　　棋盘摆开，少卿盯着那星罗棋布的361个格，只觉得似是一张无形的网那样，困住了自己，半点都动弹不得。
　　顾谨锋微笑着落下一粒黑子，“我知道你心绪不宁，可就算这样，我仍是要做先手，善于争先是制胜的关键，你没有和我争，所以，你现在就已经是后手了。”
　　少卿无可奈何地拿起白子，紧贴黑子上方。
　　“嗯，不错，会用鼻顶来争先了，看来你并没有放弃嘛。”顾谨锋沿着边上低位上长一步。
　　少卿紧挨着自己的子，又摆下一子。
　　“唔，孤立无援总是不妥的，还是加连成阵线才行。”顾谨锋道，继续爬一步占地。
　　就这样两人你来我往，少卿沉默寡言，顾谨锋却是滔滔不绝，仿似说给少卿，又似是说给旁人。
　　两人对弈了很久，从午后，直到日落。终于，少卿以半子落差败下阵来。
　　顾谨锋端起茶，轻啜一口，总结道：“其实你并不输于我，你知道为何落败么？”
　　少卿抬起头，“愿闻其详。”
　　“人这一生，会遇到许多的变幻莫测，正如对弈，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下法，如果生搬硬套，不知变化，只会被对手所利用，等待你的只有失败。每落下一枚棋子，整盘棋的格局随之改变，就像人的生命，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生命里充满了未知数，还要不断地接受各种各样的挑战，只有勇敢面对，勇敢接受挑战，才能适应这些无法预知的变化。”
　　“如果这些变化来得太突然，太痛苦，我根本没有办法去解决呢？”少卿道。
　　“如果你找不到正确的解决问题的方法，那么很可能你思考的方向根本就是错误的。你要知道，很多时候，你面对的任何痛苦和困难都不是对手强加给你的，犯了错误的自己才是问题存在的真正原因。特别是失败的时候，更要学会尊重自己，不能自暴自弃。”
　　“我没有想过放弃，语彤还在等着我，她牺牲了自己来保全我，我永远都不会放弃她。只不过，我的努力和挣扎，就像是蝼蚁撼树，显得微不足道。”
　　“看不到终点和目标的努力是痛苦的，但是如果现在放弃了，你就肯定再也得不到成功的快乐。”
　　少卿苦笑，“那我该继续像这样挣扎下去么？”
　　“不要把你的努力放在一盘没有任何胜算的棋局，无谓的挣扎是对生命的浪费。”顾谨锋道。
　　“我如何知道这是一盘没有胜算的棋局？”少卿问。
　　“照着你现在错误的思路，这就是一盘没有胜算的棋局。对方是皇帝，是将军，你呢？如果你还想继续正面的对抗，你根本没有取胜的机会。”
　　“那我该如何做？如何去找到正确的思路？”少卿有些急切地道。
　　顾谨锋笑笑，“云浩说的没错，当你感到自己的力量太微小的时候，就应该走出去看看，从他人身上获得相助，大江南北，总有可以帮助你们的人，你呆在这里想，又能想出办法么？至于救人，只是个机会问题，我们会在这里帮你好好把握的。”
　　少卿缓缓地点点头，沉默下来，若有所思。
　　　

七十一
更新时间2011-6-30 14:00:42  字数：2276

　喝下苦涩的汤药，语彤复又虚弱地躺回榻上。这一病，好似半月有余了，从那个受了惊吓的夜晚开始，她不断地做着恶梦，不断地惊醒，不断地抽泣到无声。
　　还是只有那个送饭送药的婢女采宁，除此之外，没有一个人来过这里。仿佛被下了禁令一般不敢与她多言。她知道，这是许文翰折磨她的另一种方式。
　　无边的冷清在侵蚀着她，她每日浑浑噩噩地渡过，想少卿，想自己，想过去。
　　这一剂药吃了多久了，怎么一点起色也没有，还是那么辛苦，每天苍白着脸，如同鬼魅一般。
　　采宁似是看不下去了，来到了文翰的书房。他正在专注地欣赏一把宝剑。
　　“禀告将军，她……似是病得不轻。”采宁见晴岚也在，不敢开口称语彤为夫人。
　　文翰皱眉，“大夫来看过了么？”
　　“回将军，大夫已经来看过了，说只是受惊过度，并无大碍，恐怕只是无人问津，所以病好得慢。”
　　“既然看过了，又不会死，就无需来报，这种小事，以后不要来烦我。”文翰冷冷道。
　　“是。”采宁退下。晴岚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虽然自从语彤进府之后，文翰就没有再多碰过她，但她知道这是一个过程，文翰的这块心病太重了，就仿佛一个毒瘤那样，需要有人去帮他结束这一切折磨。晴岚知道，现在正是个绝好的机会。
　　她来时厨房，采宁正在熬药。
　　“这是一些定惊安神的药，你给她服下吧，将军也并不是无情无义之人，吃了这些药，她很快就会好了。”她对采宁道。
　　“是，谢如夫人。”采宁打开纸包，白色的粉末很细腻，似是珍珠粉一类的东西，确实是定惊安神的。
　　“不用加得太多，每天一份，分五份服用，五天之后，病就好了。”晴岚吩咐道。
　　很快，文翰的心头刺就会被拔掉了，也许他会恨自己，但这只是一个过程，而且，他绝对不会把她怎么样，因为她有了筹码。
　　晴岚轻轻一笑，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少卿翻身上马，“云浩，我这就回趟江南，这里的事情，就拜托你了。还有……”
　　“还有语彤，我一定会每时每刻关注她的情况，与你随时联系！放心吧。”云浩微微一笑，就算这希望只有一缕，也终于扫开了他曾经满腹的阴霾。
　　马儿轻嘶一声，撒开四蹄绝尘而去。
　　语彤突然惊醒，她好似做了一个梦，梦见少卿正策马朝她而来。她神经质地跳下床来，打开门，却还是一片冷清。入冬了，偌大的院中也显得格外萧瑟。
　　语彤失望地回到房中，胸口一阵憋闷，又咳嗽了起来。
　　不知为何，病情不仅没有好，反而还加上了咳嗽，有时会咳到五脏都颤抖起来，搅起一片心悸。她巍巍端起碗，又喝了一点药，无论如何，她不想就这么无声的死去。
　　“将军，将军……”采宁惊慌地在书房外唤道。
　　“何事？”文翰正闭目养神，享受睛岚细心的推拿。
　　“夫人……好像不行了！”采宁战战兢兢道。
　　文翰猛一睁眼，从椅上站了起来，推开门厉声道：“你说什么？”
　　“回将军，夫人……她……吐了好多血，好像……快不行了。”
　　文翰一挥手将她掀在一旁，疾步就来到语彤房中。
　　雪白的被裖映着语彤同样雪白的脸，只是那褥上已是落下了斑斑血迹，伴随着她几乎快要咳断气了的声音。文翰吃惊地看着她惨无血色的容貌，不过短短一月，她竟然成了这般模样，让他几乎认不出来了。
　　他再也无法控制内心巨大的悲痛，一个箭步扑至榻前，微颤着声音道：“语彤……你怎么样了？”
　　语彤慢慢睁开眼睛，突然对他浅浅一笑，“天黑了，怎么还不点上蜡烛？”她虚弱地问，神志已然混沌不清了。
　　文翰几乎惊骇到跌坐在地，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只是受了惊吓，何至于这样奄奄一息？
　　“你们到底给她吃了什么药！”他大声怒吼道。
　　“回、回将军，只是大夫开的安神袪风的药……，没、没有别的。”
　　“那她为什么，为什么这样严重，是从何时开始的？”
　　“是从前天就开始吐血了……”
　　“为何不来向我禀告？”他的眼睛快要喷出火来，震怒道。开始不安地在房中走来走去。
　　“是，是将军说小事就不用禀告了，奴婢不敢烦劳将军。”采宁已快被他凶狠至极的脸吓晕了。
　　文翰骤然站定，失神般地呆呆怔住，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来。片刻，他六神无主般地道：“快，快去请大夫。”
　　采宁飞快地跑开，晴岚不动声色地在一旁冷冷看着。
　　文翰慢慢在语彤榻前半跪着，忽然用一种悲伤嘶哑的声音低低道：“对不起，对不起，语彤……我不是故意要这样伤害你的……我以为……你只是……受了点惊吓而已……”
　　他颤巍着拿起她的手，那手指纤细而冰凉，他把手捂在自己的脸上，想让那手指暖和起来。
　　语彤挣扎着动了一下，她努力把身体挺直了，却又似是极大的痛楚般蜷曲起来，文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似的呆呆望着，从没有像此刻这样恐惧，除了紧紧拉着她的手，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语彤大口地喘着气，一声比一声急，突然又张嘴猛地喷出了鲜血，继而苍白的脸瞬间就变成了一种阴沉的灰色。
　　“不！”文翰狂叫着，他紧紧抱着她，要把她摇醒过来，“你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好不好？大夫马上就过来了，你会没事的，你一定没事的！”
　　语彤一动也不动。
　　“求求你了语彤，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不要就这样不管我。我发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真的，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都不会为难你的，你醒过来，醒过来啊！”
　　语彤的脸由灰白色又慢慢转回了惨白，她的喘息声也小了很多，她闭着眼睛，忽然轻轻叫了一声。
　　“妈妈，我冷……”
　　文翰把披风解下来，和榻上的被子一齐一古脑地捂着语彤，他从来没有听她这么无助，这么可怜地叫唤过亲人，他只觉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语彤被棉被包裹着，显得那么娇弱，她的呼吸渐渐平息了下去。
　　大夫赶了过来，抓起她的脉，摇了摇头，“将军，她已经无力回天了！”
　　“滚！”文翰从牙缝中用力挤出这个字，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大叫了。他跪了下来，抱着语彤，把头埋在她胸前，失声的痛哭起来。用双手紧紧的攥住她的衣服，喃喃地和她说着话，仿佛在劝她睁开眼睛。
　　　

七十二
更新时间2011-6-30 19:20:58  字数：1934

　语彤软软地倚靠着他，双手垂下来，文翰不甘心地又拉起她的手，想让她也抱着他。
　　木然间他忽地看到，语彤的指尖已经变成了一种深深的紫红色，映着她白嫩的手指，异常可怖。在战场上磨历多年的文翰骤然惊觉，这分明就是中毒的迹像！
　　他机械般地把语彤放回榻上，冷冷地环顾一眼众人，他的目光落在采宁身上。
　　“你究竟给她吃过些什么？”他狠狠地掐住了她的脖子，血红着眼睛喑哑道。
　　采宁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伸了伸舌头说不出话来，眼睛只会斜看着旁边的晴岚。
　　晴岚心虚地避开她的目光，这一瞬却被文翰看得清清楚楚。
　　他放开了采宁，缓缓走到她面前。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沉声问道。
　　“我什么也没有做。”晴岚咬牙道。
　　“不要把我当傻瓜，你知道我不会容许任何人欺骗的。”他的脸阴阴的，如暴风雨到来之前的晦暗。
　　“是，是我给她吃的药！”晴岚再也无法忍受他这种骇人的眼神了，就好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一般。她豁出去了，这个毒瘤不仅是文翰的，也是她的，她必须拔除它，就算是粉身碎骨，也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更何况，她并不一定真的会粉身碎骨。
　　“她算是什么？她凭什么要在我和你之间当这一根毒刺？刺伤了你，也快要了我的命。你下不了手，就由我来，我知道只要她一死，什么都可以重新开始的！你明白吗！”
　　“住口！”文翰终于被激怒了，他目露凶光，狠狠地向她走过去，抽出的宝剑闪着冷冷的寒光。
　　“你要做什么？”晴岚惊恐地问道。
　　“我要所有的人都给她偿命！”文翰充血的眼睛已是杀机毕现。
　　“你让我偿命不要紧，可是，你也要你的孩子，去为她偿命么？”她终于抛出她的筹码。
　　“什么？你有了孩子？”剑尖那端的手似是微颤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他突然狞笑道：“那又如何？你不配有我的孩子，我只会跟我爱的女人有孩子，你别以为可以要胁我！”
　　晴岚陡然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他还是人吗？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冷血的人，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
　　她尖叫起来，作最后的努力，“你要干什么！这是你的亲生孩子呀！”
　　文翰似是没有听到一样，剑光一闪，血花溅了一地。晴岚软软地倒了下去。
　　她仰天躺着，身下的鲜血慢慢渗开来，在她的背后，开出一朵奇异的血花，就好像她一直在追寻的爱情之花。
　　只是未曾想到，这爱情之花，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鲜血淋漓。
　　晴岚瞪大着眼睛，忽然嘴角慢慢牵起了一丝笑容，原来飞蛾扑火，并没有太多的绚丽，只是一片鲜红的颜色，如血那般鲜红。
　　文翰无力地挥挥手，几个仆人慌忙拾缀好屋子，他们的将军每次杀了人之后，仿佛都不太喜欢让尸体呆在眼前太久。
　　文翰失神地看向语彤，她好像睡着了一样，脸色恢复了平时的苍白色，没有那么死气沉沉了，也许她真的只是睡着了。
　　他轻轻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又小心地牵起她的手。戚然笑道：“语彤，你好久都没有这么温顺地让我牵手了，其实我常常都在想起我们的过去，是你给了我最开心最美好的日子。”
　　“你知道吗？每一年桃花开了的时候，我都会去树下找你，我总是觉得，你会突然在某个地方出现，像我那一年看见你一样，在桃花里跳舞。你那么自然，那么坦率，你不会知道自己有多美，美得让我一见倾心。”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没有人敢去房里为他们点上灯，他的意识就沉睡在这一片黑暗里，仿佛躲在黑暗里，就不会被悲伤刺痛一样，他可以很安心地，静静地向她倾述，他实在有太多的话要对她说。
　　“你没有错，一直以来，都是我太自私，我不知道要怎样去爱一个人，我以为，对你好，你就应该是属于我的，我现在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快一点醒过来吧，醒来打我，骂我，怎么样都行，真的。”
　　语彤静静的躺着，一动也不动。“你听见了吗？”他把她扶了起来，靠在他的怀里，这样可以让她很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声。
　　他在她的耳边低语着，“我的爱，因你而生；我的恨，也是因你而生。我是靠着这些爱和恨而活着的，现在你走了，我又该如何活下去？”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其实我是真的很爱你？”他喃喃道，“我可以什么都不要的，只要能远远地看到你就好，可是你还是消失了，如果……只可惜，没有如果。”
　　直到黎明破晓，他终于筋疲力尽地沉默了，他像化石一样的抱着她，坐在榻上，听她偶尔极细微的一丝丝气息。
　　东方吐白时，怀里的语彤忽然动了一下。文翰不敢抱得太紧，又不敢松开，只是不安地察看她的脸，看她是不是最后的回光返照。
　　她的脸很奇怪地温润起来，虽然还是雪白，但已经开始慢慢蕴上了血色。
　　他再也抑止不住内心的狂喜了，“来人，快叫大夫来！”
　　大夫也似是不敢相信般为她施了针，“回将军，夫人中的毒好像已渐渐浸了出来一般，已经没有再蔓延至心肺了。”
　　文翰简直就像是自己获得重生一般，“那你快点给她服药，让她完全好起来吧！”
　　大夫连连点头，“请将军放心。”
　　文翰崩紧的神经终于松泄下来，整个人无力地瘫坐在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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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
更新时间2011-7-1 13:48:28  字数：1680

　语彤慢慢睁开了眼睛，刚才那个梦太累了，她一直在急湍的河水中逆流而上，好辛苦。挣扎了这么久，终于清醒了。
　　这是哪里？她正躺在软软的床榻上，盖着华丽的蚕丝棉被，满屋都是令人静神的芳香，她试着动了动，可是没有力气。
　　她轻轻转头，只见一人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俯身向榻，似是正在沉睡一般。
　　语彤屏神静气，开始细细回想曾经发生过什么，脑海里千回百转起来，可是如混沌初开，一片茫然，她不甘心，又仔细在心中搜索，依然一无所获，再继续时，脑中便似有千百根针扎一般疼痛，让她禁不住低低呻吟了一声。
　　文翰闻声猛然抬起头来，见语彤正呆呆地盯着自己，漆黑的眼因为瘦削的脸而显得过份的深邃。
　　“语彤，你……醒来了，好些了么？”他沙哑着声音道。
　　语彤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人，这实在是一张完美极致的脸，英俊的五官嵌在轮廊分明的脸上，丝毫不因为那一丝憔悴而减少半点丰韵。这个人是谁？
　　文翰轻轻的扶她坐起，采宁早已端来了汤药，让他亲自喂她喝了下去。
　　语彤只觉得一股热流暖至腹中，神智也清爽了几分。她抬起眼帘，不安地问道：“这是哪里？你们……都是谁？还有，我……是谁？”
　　话语一出，众人皆是面面相觑，文翰更有了种不知所措的慌乱。大夫把过脉，沉思片刻才道：“许是毒气蕴入了脑中，暂时未排除掉，才会影响了夫人的思维，除了记不起之前发生的事情，说起来对身体是无甚大碍的。”
　　“那要多久才能恢复记忆呢？”文翰急切地问道。
　　“这个……就看夫人的体质了，脑中的毒最难排尽，许是三五月，也可能一年半载。”
　　文翰静静沉吟半晌，“那你就先尽快让夫人的身体好起来吧。”
　　岭南的冬季过去得很快，很快便是一年春来到，语彤已在精心的调理下，好转了许多，只是仍旧记不过前尘往事，这让她很苦恼。所幸文翰时常陪在她身边，解开她很多困惑。
　　可是她仅仅知道自己叫做上官语彤，自小父母双亡，是南汉国许文翰将军的妻子，只是在成亲当天受了伤，几欲丧命，大难不死后去失去了记忆。
　　“你曾说我在数月前就嫁到这里了，那我们之前……是否认识？”语彤问道。
　　“当然认识，我们认识六年了。”文翰定定看着她，认真地道。
　　“这么久，”语彤懊恼地说，“可是我现在竟然想不起你来，你不介意我完全不记得你吗？”她小心地道，脑中仍旧疼痛，让她蹙了蹙眉。
　　文翰心疼地拥住她道，“我更介意你的身体，其他的，慢慢来罢。千万不要勉强自己，记得以后的事情就行了。”
　　这是语彤好了之后与文翰第一次这样亲密，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感觉有陌生与熟悉在交织着。不过，确实让她心安。她已经不想无谓的努力追忆了，头很痛，痛到无法思考。
　　“我们之前曾发生过什么吗？”一天语彤问道，总是恍然间觉得六年的时间，不可能这样平平渡过。
　　文翰轻轻道：“发生过很多难忘的事情，有开心的，也有不开心的，但从来没有让我对你的感情减少过一分。”他认真道，很巧妙地避开语彤对他的感情。
　　“那你要告诉我才行。”语彤固执地道。
　　“你先休息吧，身体好了之后，我一定会完完整整地告诉你。”文翰替她掖好被角，“睡吧，我也去休息了。”他说，声音很轻。
　　这两个月来，他都没有留在属于他们的房中，他说这是因为语彤的身体太弱了，而且，他不想让她带着陌生感去接受他。语彤暗自感激他的理解。也许到了现在，他依旧是陌生的。
　　三月初春，桃花一如既往地盛开了，这也是文翰最喜欢的季节，语彤看得出来。他牵着她来到桃林。
　　“六年前，我在这里见到了你。”他柔声道，“也许，我就是在这里爱上你的，只不过我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目光流连在她的脸上。
　　语彤微微一笑，走到树下，一阵春风吹来，扬起纷纷的花瓣儿洒下，语彤情不自禁地用手接住，闭上眼享受这清香。睁开眼时，文翰正痴痴看着她，那目光非常非常的熟悉。让语彤刹时就肯定了这一幕定然发生过。
　　她抬起头，迎接上他的目光，这是她的夫君，她没有必要避开他。两人对视了许久，文翰忽然把手缓缓伸出，挡住了她的眼神。“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会把持不住的……”
　　语彤一时不知作何回应，他的掌心有温润的气息扑闪到她的脸上，让她的脸痒痒的。她只好难为情地推开他的手，却被他反手一握，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他凑近了她，小心地吻了吻她的额角。“回去吧。”
　　不知为何，语彤心里有一丝小小的失落。
　　　

七十四
更新时间2011-7-2 8:55:09  字数：1871

　这天，她信步走过北院，这边的院子她很少过来，也是因为今天的晴朗，才会慢慢行到这里。
　　有一间雕着精致窗栊的屋子，上面装饰着灵动的雀鸟，从外表看就似是一间女子的闺房。
　　语彤好奇地走近，推开房门，房中除了一床一几，早已空无一物，看不出这里曾经的主人。她不甘心地四下打量着，这是既是她的家，她有理由弄个清清楚楚。
　　俯下身子的时候，她在床底看见了一个荷包。
　　这是一个绣得很精致的荷包，上面那对鸳鸯栩栩如生，活灵活现。荷包下角，小巧地一正一反，分别绣个一个“翰”字，和一个“岚”字。
　　任再愚钝的人，也能想像，一个聪慧的女人，如何精心地将她与爱人的名字印在这信物之上。语彤没来由的一阵心酸。他说过，他们之间曾发生过许多事情，开心的和痛苦的，那么，是不是他们二人与这不知名的女子之间，发生了一些纠缠不清的爱恨？这个女子，又去了哪里？
　　她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见到采宁匆匆从院中走过，她快步跟上了她。
　　“采宁。”
　　采宁见她从北院过来，微微一惊，“夫人。”
　　“这北院是何人住过，现在去了哪里？”
　　采宁嚅嚅不敢答腔，将军早已反复叮嘱，绝对不可以提起从前的事情，任何让语彤不开心的事情。
　　“回夫人，是，是将军从前的一个远亲，在这里住了一阵，后来就搬走了。”
　　“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语彤先入为主，由不得她否认是个女人。
　　采宁果然中计，“是个年轻的女子。她，她……”她实在不知如何编排。
　　语彤已明白了大半，也不想为难采宁，便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去吧。”
　　采宁退下，语彤转身，正看见文翰有些落寞的眼神。
　　“她曾经是你的女人，对吗？”语彤幽幽道。
　　文翰忽然淡淡一笑，有几分嘲讽，又有几分无奈，片刻，他点了点头。
　　语彤骤然一阵心痛，她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文翰很意外地没有跟着她。
　　月凉如水，语彤坐在石阶上，望着天边繁星点点。然后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走过来。
　　夜色下，文翰面上的神情被遮住了，只留下对她专注的凝望。
　　“我以为，我是你唯一的女人，如果我们曾相识了六年，那么，她又与你相识了多少年？”语彤有些眩晕的问，将头靠在背后的木柱上。
　　“我是否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他第一次拒绝了她。
　　“那，你爱我吗？”语彤转过头，俏生生地望着他。
　　“我爱你。”文翰的声音有些颤抖而漂浮，甚至还有一些刺痛的感觉。他在心痛什么？说出这句爱她，很艰难吗？还是他在想着那个叫岚的女子？
　　“有多爱呢？”语彤不死心的问。
　　文翰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能说，我可以为你放弃一切。”
　　好虚无缥缈的话，语彤终于被他的敷衍伤到了，她低下头，一滴眼泪落在衣襟上。
　　文翰大恸，他急切地把她拥进怀中，“对不起，语彤，对不起。”他抚摸着她颤动的肩，“你知道么？我等待这一天，等了多久？为什么在很久以前，我却不能这样抱着你？”他自言自语地说着些语彤听不懂的话。
　　语彤抬起头，可怜巴巴地道：“那你以后，就这样一直抱着我，好么？”
　　文翰再也抑制不住他汹涌澎湃的感情了，他的吻几乎是铺天盖地而来，在她的眉上，脸上，唇上，将她席卷，让她无法呼吸。
　　“我爱你，”他喃喃道，“今生今世，我只要你，即使你恨我，即使最后你会离开我！”
　　不知何时，他们已经相拥着走进了屋子，烛火下，他深情地凝望着她，那对澄静如星的眼睛。那么柔和秀气的脸。她脸上泪痕犹在，但双眸却在泪水的浸润下，显得特别的明亮，特别的深幽，她也在注视着他，毫不畏惧，脸上有一种清丽的光彩，楚楚动人。
　　罗帐随着风轻轻摆动，文翰的视线舍不得离开，所以，他不许她熄灯，他细细地抚摸着亲吻着她的每一寸肌肤，她的眼，她的唇，她细腻的颈项，就好像在确定她是真实的，完好的。
　　文翰彻底地沉醉了，什么仇恨，自尊，不安……都可以丢弃了，忘记了。只要她那么温顺地在他的怀中，一切，都可以不存在了。
　　语彤终于做了一个最甜美的梦，她醒过来，自己正枕在他的臂弯里，好温暖。她拉起他的手，和他十指紧扣着。他也醒了，对着她柔柔一笑。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语彤轻轻道。
　　“嗯，永不相离，莫失莫忘。”他的话语中有更多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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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看到票票比以前多了一些，长天的心里真的是喜不自胜，万分感激。其实第一次写网络小说，读者大大们的鼓励实在是非常重要，长天也知道自己的文文还存在很多的不足，不过，就为了大家的这份支持，我一定会继续努力。
　　文文写了这么久，惨淡的成绩时时在提醒着我的缺点，但我保证，在下一部小说里，读者大大一定会看到全新的我。在此，我希望亲们能多多给我留评，留下最客观最不客气的评价，呵呵，这样我才会有进步，期待你的指教！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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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
更新时间2011-7-2 16:46:27  字数：1657

　949年的春天还未过完，边境上又是战火纷飞了，文翰奉命平乱，也带上了语彤，两人好得一刻也不能分开。
　　他更勇猛，更睿智了，因为多了一份牵挂，他就会更加的小心和谨慎，他的大军长驱直入，几乎让后汉刘承佑的部队全军覆没。
　　战斗平息得那么快，文翰和语彤骑着马，悠闲在山道上欣赏沿途风光。
　　“快看，前面有一眼清泉”，语彤开心道。纵身跃下马来，细心地将泉水装满皮囊。
　　“你口渴了么？我们还备有很多清水。”文翰笑道。
　　“不是，我想用这泉水为你沏茶，”语彤道，“你等着试试吧，肯定会特别的香。”她一脸得意。
　　来到一家农舍后，语彤就忙不停歇起来，片刻，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就端到了文翰面前。
　　文翰含笑轻啜，“语彤，不知当我垂垂老矣，解甲归田的时候，还能不能捧上你给我沏的这一杯香茶？”
　　“那是自然，不过我肯定做得很慢，因为我也是个老太婆了嘛！但只要你吩咐，我一定会做的！”她笑道。
　　文翰目光跟随着她，“我从现在起，也只会做你要我做的事情，我向你保证。”
　　“如果我让你不当将军，跟我隐居这深山里，跟一对平凡夫妻呢。”语彤一脸娇笑。
　　“那我也愿意。”
　　“回答得那么快，肯定是假话！”
　　“我说真的，语彤，只要你愿意，我们就做对与世无争的平凡夫妻，也是神仙眷侣，好吗？”
　　“我怎么舍得让你为我放充一切，你是驰骋沙场的将军，是我倾慕的人中龙凤，我怎么会让你浪费了这一世威仪？”语彤幸福地道，她现在总是为他感到无比骄傲。
　　两人正嬉闹间，听到门外有战马在轻嘶，似是有几名路人经过。
　　语彤好奇地跑了出去，只见五六个身着战袍的将领模样的人正在向主人问路。可他们的着装，又不太像中原人的打扮，仿佛是云南一带的装饰。
　　为首的一位将领似是不经意间抬头，就看见了她。
　　他突然有些失控地喊了一声：“语彤，真的是你吗？”
　　语彤只见他的表情有些激昂，她不知所措，难道这个人从前认识她？他黝黑的脸，如星的眼，就如同一头精明的猎豹，气势拓然，丝毫也不输给文翰。如此英挺的一个人，她怎么还是一点印像都没有？
　　她只有不安的回应，“是，是我。”
　　文翰早已紧紧贴在了她的身后，仿佛怕她被别人伤害到一样。他抬起头，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故人，丰晟龙。
　　阿龙也看见了文翰，再看二人装扮，似是明白了许多，他灿然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两位别来无恙？”
　　三人坐在屋中，阿龙轻饮茗茶，叹道：“真是时光如水逝啊，与你们一别之后，已经是五年之久了。文翰当了将军，语彤也不无意外的做了随军夫人。真是令人羡慕。”
　　有士兵前来对文翰耳语，文翰便道：“你们先聊着，我去去就来。”
　　语彤有些不自然地点头，方才阿龙几句话，她已自己衍生了一些解释，大抵是从前三人均是好友，而且大家都是一介布衣，现在各自家业有成再聚，确实令人欣慰。
　　阿龙英挺的目光柔柔地看着她，“语彤，你成熟了，变了很多。”
　　语彤轻轻莞尔一笑，“你也……一样。”她不想将自己失忆之事说出来，这只会徒然增添故人的心酸。
　　“你仍是我心中唯一爱过的女子，但现在看见你这么幸福，我也就再无遗憾了。”
　　“是么？”语彤有些吃惊，这个英气逼人的将领，竟然也曾心仪过自己？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这些令世间女子都仰慕的英雄所爱？
　　“我曾经一直不明白，当年你为何拒绝我。”他轻叹道。
　　“我……也许只是因为，我那时，已经对文翰心有所属了吧。”语彤道。
　　阿龙轻笑，“其实现在回想起来，他确实对你视如珍宝般疼爱，是我也比不上的。”
　　语彤不如如何开口，还好文翰已回来了。“语彤，我们要赶路了。”他对阿龙点点头，以示歉意。
　　阿龙会心一笑，释然道：“后会有期！”
　　别过阿龙，语彤心事重重地骑在马上，一言不发。
　　“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回忆，他到底是我一个什么朋友。”
　　“是么？那你想起来没有呢？可别又头疼了。”文翰关切道。
　　语彤摇头，但旋即又开心道：“至少我又证明了很多事情，原来多年前，我和你就已经相识相知。”
　　文翰浅笑，掩藏他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语彤嗔道：“就只许你有从前，不让别人有过从前么？”她仍是对那个叫岚的女子耿耿于怀，只不过答应了文翰不再提起的。现在终于找到机会报复一番了。
　　文翰知她小女人般的心意，当下只觉得心里丝丝甜蜜，喜不自胜。
　　　

七十六
更新时间2011-7-3 16:17:58  字数：2719

　回到府中，语彤心中一个激灵，顾不上休息，又偷偷跑到北院去看，只见原来那间精致的闺房已经不见了，完全重新修整，变成了一间堆放杂物的地方。
　　这么好的风景，杂物房就这样突兀地立在那里，显得有些扎眼。不过语彤心知这是文翰照应着她的心意，以后，她再也不会看到任何令她胡思乱想的东西了。
　　我何其幸运……语彤傻傻地想。
　　文翰也在书房中呆呆出神，语彤不会一辈子不见到故人，如果有一天，她见到那一伙人，怎么办？就算她没有见着，自己恢复了记忆，他又该如何与她面对？
　　这些问题时时纠缠着他，越是觉得幸福，就越觉得抓不住，心中像是等待执行判决的罪人一般惴惴不安，罪人在知道死期之前都是痛苦的，而他却偏偏在这一刻，觉得是那样的幸福。
　　这些烦乱让他不知所措，仿佛自己正站在一艘没有方向的船上，不知船将是靠岸，或是沉没。
　　他唯有自欺欺人般地防备着。
　　“答应我，如果要外出，一定让我陪着你去。”他躺在床上，看着怀中如婴儿一样乖巧的她。刚刚的一番缠绵让她双目春情荡漾，说不出的迷人。
　　“唔，你不要太紧张了，我这么大个人了，又不是小孩子，有采宁陪着，不会有事的。”她用指尖在他心口上旋转着，一脸顽皮。
　　“孩子……”文翰突然觉得心里一凛，他几乎曾有过一个孩子，但他将他毁灭了。虽然他从未想过，但不得不承认，那是他最大的罪孽。
　　“语彤，我想有一个属于我和你的孩子……好么？”他把她纤细的手指含在口中，那手指柔弱无骨，仿佛要溶化在他口里一样。
　　语彤突然就羞红了脸，是啊，有一个孩子，是他们最恩爱最幸福的结晶，那该多么的奇妙……她把头钻进他的怀中，“嗯。”
　　文翰一时间有一种绝处逢生的感觉，之前为何没有想到过，只要他们有了孩子，那无论还会发生什么变故，语彤应该会看在孩子的份上，不那么轻易地离开他。一想到这里，他几乎要开心地喊出来。
　　他急不可耐地想让这件事成为现实，愈发地迷恋与语彤的缠绵，好在他精力是如此充沛，又是面对自己最心爱的人，就算是夜夜承欢，也丝毫不觉得倦怠。
　　不觉两三月过去了，语彤却是迟迟不见身体的异样，她很苦恼。为何已是事事顺心了，独独这件顶重要的事情，不能如她所愿。
　　她偷偷问采宁，采宁不知如何作答，想了想便道：“夫人，城郊有一座观音庙，听说很灵验的，不如我们去拜拜，也许便能心想事成了。”
　　语彤点点头，又叮嘱道：“这事情千万不要让将军知道了。”
　　采宁有时会有些后怕，文翰是如何残忍地杀死晴岚，又是如何冷血地杀死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她是亲眼所见，总觉得仿佛就是对这个嗜血将军的惩罚一般，让他难有子嗣。不过，这对语彤也太不公平了，她比晴岚更懂得尊重她们下人，老天不该这样对她。所以，能帮到她的，就尽力而为吧。
　　这一年是个多事之秋，南汉的国力已经在刘晟的残暴统治下渐渐走向没落，文翰更多的是对抗他国的滋扰，再也没有兵力去攻城掠寨了，不过他好像对这一切变化并不上心，只是每天都悉心地陪伴着她，让她欣慰至极。
　　趁着他又被唤入朝堂，语彤和采宁偷偷溜出了府中，来到了城郊的观音庙。她虔诚地上香许愿，望上天早日赐她麟儿，为文翰后继香火。
　　云浩焦急地站在庙堂外，今日正是少卿一年归来之期，却迟迟不见他的身影。
　　一阵有律的马蹄声传来，那个一扫了往日阴霾，正含笑望着他的昔日知己，却不正是少卿。
　　他牵着马，大步昂扬地走向云浩，一年不见，他更沉稳了，也更自信了。
　　云浩上前，一时百感交集，说不出话来。
　　“云浩，我回来了。”少卿扬起英伟一笑。“要感谢你和谨锋，这一次，我不虚此行。”
　　两人慢慢在林荫道上行着，云浩才知这一次少卿回他的故里江南金陵，在南唐李璟的宰相韩熙载麾下暂居。富强的南唐，一直都是饱经战乱沧桑的文人和士大夫理想的栖身之所。江北士人多流落至此，正如民间所流传的“儒衣书服盛于南唐”一般。
　　由于顾忌着自己的身世，少卿没有更多的提起自身来历，这也是顾谨锋之前所叮嘱的，李璟虽励精图治，善于用人，但对别国的皇族之后，还是多少会有疑心。这一年来他得到了众多至交好友的帮助，便准备回来带走语彤，一齐到江南定居。如果需要，那些友人也会鼎力相助，帮他救人的。
　　一番离别之情的叙述后，少卿问起语彤在将军府内的情况。云浩迟疑道：“我派过许多人去打探，好像将军府内一直风平浪静，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对了……许文翰……娶了语彤……”
　　少卿凝神悲切，片刻才道：“我也早知他不会放过语彤。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要救她出来，我相信她始终是在等着我的。她为我，已经吃尽了太多的苦了！”
　　云浩点头道：“那许文翰对语彤也是片刻不离视线，就算是征战，也带着她去，所以我们一直无法下手。”
　　少卿叹道：“语彤一定受够了欺凌，这次我就算粉身碎骨，也一定要让她脱离苦海！”
　　两人边谈边行，不知不觉来到了观音庙前。
　　一位仪态万千的女子正在婢女的陪同下，施施然走出，她边走边轻声地吩咐道：“采宁，一会儿咱们去瑞福斋买一些点心，这是将军最喜欢吃的。”
　　少卿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见到了他日思夜想的恋人，也听到了她这一刻的轻言软语，正是最贤慧的妻子对一个丈夫的切切关心。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人是他朝思暮想的语彤吗？在他的思维中，她应该是被软禁在府中，每日受尽折磨的样子，而不是眼前这个丰腴妩媚，浑身散发着华贵之气的将军夫人。
　　云浩也是惊骇不已，他不安地望向少卿，他正呆呆定在原地，这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少卿再好的忍耐也在这一刻化为乌有了，他猛地冲上前去，却在离语彤一尺不到的距离嘎然而止，因为他没有看到语彤如他所预期的那样震惊，意外的表情。她的眼神很惊慌，但这分明是对一个陌生人应该有的惊慌。
　　这惊慌让他无法再靠前一步，而且这时语彤也失声叫了起来：“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他凌乱了，悲愤填膺还有刀割一般的心痛，“我是谁？”他失神地重复，“我是谁，你难道忘记了么？”
　　采宁早已回过神来，向前拦住一步，“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敢对我家夫人无礼！”
　　少卿冷冷拨开她，一把将语彤狠狠抓住，他的手臂把她抓得那样紧，让她痛得几乎掉下泪来。
　　“你好好看清楚，我是什么人！你最好也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他厉声道。
　　语彤疼得眉头紧蹙，“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谁，我们以前认识吗……我叫上官语彤，我是将军夫人，你最好放开我！”她气喘吁吁道。
　　采宁已经大呼起来，周围瞬时聚起了一群人，大家开始议论纷纷。是什么人，竟敢对将军夫人如此不敬。
　　云浩赶紧拖住少卿，“先别激动，事情闹大了对我们一点好处都没有，先了解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少卿愤怒地涨红着脸，死死盯着语彤，想要看出什么端倪来。可最后他还是大失所望了，语彤的眼神的，真真切切的只有惊恐和不明，全然不知道他为何这样。
　　云浩拉起他对众人道：“误会，误会，我们认错人了。”边说边与少卿疾步走开。
　　语彤对这莫明其妙的一切懵然了——这两个人，似是有点点眼熟？一时间她又感觉自己的头钻心地疼了起来。
　　　

七十七
更新时间2011-7-4 8:06:50  字数：1936

　坐在轿中，语彤无力地对采宁吩咐道：“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将军，不然他会担心，会怪我的。”
　　采宁点点头，“夫人放心吧。”
　　文翰将整个将军府里里外外找了一遍后，没有发现语彤的踪迹，他开始莫名的恐慌起来。
　　第一个反应是她恢复记忆，自行离开了；第二个，就是她被人救走了，文翰有一瞬间脑中一片空白。
　　直到看见语彤和采宁急急回到府中时，他才突然安下心来，伴随着重重的释然。
　　他急切地将她拥入怀中，“你去哪里了？为什么要一个人出去？我好担心你。”
　　语彤仍在头疼，“我没事，我只是和采宁出去散散心。”她只想回房休息。
　　文翰却不依她，继续追问道：“那你们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的人？”
　　语彤忽地有些疑心起来，他太反常了，为什么他只对她遇到什么人而着急呢？难道自己从前认识很多人么？
　　“你为什么要这样问我？你怕我遇上什么人？”她直接地问道。
　　“我……我有很多仇家，你知道，皇帝的死对头很多潜伏在这京城，我真的很怕你出现意外。”他解释道。
　　语彤对这个解释虽不是很满意，但却找不到什么破绽，只要叹道：“我好累，我想去休息了。”
　　文翰跟着她来到房里，“你今天去哪里了？”
　　语彤低头，再隐瞒他又会胡乱猜测，当下便道：“我去观音庙了。”
　　“你去那里做什么？”
　　语彤慢慢坐在镜前，幽幽道：“我明白你待我好，所以，你越是好，我就越觉得自己很不争气。这么久了，我不能为你诞下一男半女，我觉得自己很没用。所以，我想去拜拜观音，希望能得偿所愿。”
　　文翰松了口气，抱着她道：“我当是什么事情不开心，别这样介意，我明白你的心思。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好好的在我身边就行，明白吗？”
　　“可是，如果有一天，你想有个孩子了，而我又年老色衰，你会不会另找别人……”
　　文翰轻轻用唇封住了她的嘴，缠绵一阵后才道：“以后不准对我这样没信心，你不会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有多特别，这一生一世，不，还有下一世，都没有人可以取代你的。”
　　“可是……”
　　“没有可是，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而且，”他忽然伤感地道：“就算是你要离开我，我也不会再去找任何人了。”
　　语彤温柔地在他身边坐下，“我怎么会离开你呢？”
　　文翰牵强的笑笑，“但愿如此吧。”
　　同一时刻，唯贤堂。
　　顾谨锋道：“虽然我没有见过语彤，不过既然是你如此深爱的恋人，照理是不可能变心的。”
　　云浩也道：“语彤绝对不是那种人，少卿，我们一定会弄个水落石出的。你放心吧。”
　　少卿一言不发，阴沉着脸色，他已经想了千千万万个可能，包括语彤被他恐吓得不敢相认，可是她看起来又是那么自然。
　　他想了好久，想到头疼欲裂，想到从前的点点滴滴，那许久都被信心遮盖住的伤心，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无论贫穷富足，无论环境好坏，无论生病健康，我都是他忠实的妻子。始终忠於他，直到离开这个世界！”
　　语彤，你到底还会不会记起我？记起你曾说过会做我的妻子？……
　　云浩和顾谨锋远远地站在将军府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却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是这府里的下人。直到日落时分，才看到采宁挽着篮子出来。
　　云浩有些急切，“没错，那天就是这个婢女陪在语彤身边的。”
　　“好，我们慢慢随后跟着。”顾谨锋道。
　　“我们要不要上前看看有没有机会搭上话？”云浩边走边问。
　　“千万不要，我们要搭上话的人不是她。”顾谨锋低声道。
　　云浩知他定是有了主意，也不再追问，两人一前一后跟着采宁，来到了药房。
　　采宁走后，云浩才来到药房里，按顾谨锋教他的，和药房老板搭上话来。
　　半晌，他才走出药房，两人单独走了好一段后，才慢慢同行谈起来。
　　“那个婢女是来给夫人买药的。看起来语彤确实是身体抱恙了。”云浩道。
　　“有没有看到都是些什么药？”
　　“很普通的药，所以药房老板才会随口就说了，只是些妇人补气养血的药。”
　　顾谨锋点点头。“看来这里就是缺口了，放心吧，不用太久，我一定知道这其中的玄机。”
　　不多久，顾谨锋夫妇忽然说要搬到另一处离唯贤堂较远的地方去，还嘱托堂内一干人暂时不要与他们有任何来往，即使见了面，也要当不认识。
　　云浩忍不住道：“那你们以后还要去哪里？”
　　顾谨锋神秘地一笑，“我啊，就快到将军府里，去做神医了。”
　　少卿在一旁淡淡道：“原来之前你借出的那些银子，是去给你扮演神医的。”
　　顾谨锋赞道：“还是少卿领悟得快。不错，我以大神医的身份去药房买了几批药，老板就对我另眼相看了，再聊得深些，我就请他旁敲侧击，把我介绍给了将军府的婢女。所以，我才得知一个重要的信息，并且加以利用。”
　　云浩道：“是什么重要信息？”
　　“原来，将军夫人过门后，一直未能添丁，所以，她命婢女给她打听一下看能不能寻到良方，得偿所愿。”顾谨锋说罢，还是有些不自觉地看了看少卿。
　　少卿的脸阴沉沉的，他心爱的人在忙着帮别人生孩子，换了别人，不崩溃才怪。
　　云浩忙扯开话：“可是你会医术么？为何从未听你提起过？”
　　顾谨锋大笑，故意卖个关子道：“我会的东西，还有很多是你不知道的！”
　　　

七十八
更新时间2011-7-4 20:10:25  字数：2136

　语彤慵懒地蜷在文翰的怀里，轻轻触摸着身上的伤痕，这些都是他在战场上骄傲的印记，她心疼道：“我以为你是不会受伤的。”
　　文翰轻抚她的秀发，“这世上哪会有不受伤的人呢。”
　　“咦，这一道伤痕，你还没有跟我说过它的故事。”语彤道。
　　文翰常常会跟她讲起在战场上发生的一切，细细告诉她每一道伤痕的由来，和它所带来的荣耀。唯独没有说过左肩上那道伤痕。
　　“你上次说了要告诉我的。”她撒娇道。
　　文翰深情地看着她，“可以不说吗？”
　　“唔，你现在拒绝我的事情可是越来越多了。”语彤失望地道。
　　“……好吧，我告诉你。这是我最痛的一道伤，它没有给我带来什么荣耀，它只给我带来最伤心的经历。”
　　“那到底是什么经历嘛，你这样的回答根本就不是回答。”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忽然道：“这是我自己刺伤的。”
　　“啊！”语彤瞪大了眼睛，心疼道：“你为什么这么傻呢？”
　　“因为那一次，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让很多无辜的人为我而死了，当时我真的很伤心，所以，就狠狠给了自己一剑，让这个伤口时时提醒我，再也不要犯错。”
　　“噢……”语彤怜惜地勾着他的脖子，“不要再责怪自己了。都过去了，你能这样去承担和面对，实在令我倾佩。”
　　文翰百感交集地吻住她，两人又缠绵了许久，才牵着手来到书房。文翰写字，语彤便在一旁拿着纸张，折叠起来。
　　“你在折些什么呢？”文翰写好一篇明日要奏的贴子，边看边问道。
　　“应该是……一只纸鹤吧。最近真的很奇怪，我觉得我好像，想起了很多东西。”
　　文翰惊得差点拿不住笔，沉不住气道：“那你都想起什么了？”
　　语彤摇头，“不是很清晰的某件事，倒像是某种本能，比如会哼起一些歌曲，那旋律怪怪的；比如又会做一些奇怪的小手工，好像是从小就会的一样。”她叠得飞快，片刻，一只栩栩如生的纸鹤便在手中呈现出来。
　　文翰看得饶有兴味，“你教我试试？”
　　语彤笑盈盈地道：“看你有没有慧根了！”
　　采宁在门外禀报，语彤请的一位神医到了。
　　“是什么人？”文翰皱眉道，他从未见过语彤有单独认识的人。
　　语彤的脸红了红，“是我请的大夫，给我看病的……”
　　“看什么病？”文翰紧张的追问。
　　“就是……就是……为什么没有……那个了。”她难为情道，脸上红晕愈发深了些。
　　文翰明白了她的心思，笑着轻轻拥住她道：“傻瓜，这些事急不来的。”
　　语彤娇嗔道：“好了不跟你说了，我过去看看。”说罢红着脸跑开了。
　　文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笑意慢慢冻结了起来。他叫来随从。
　　“去查一下这位神医的底细。”
　　顾谨锋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她确实有一种非常独到特别的气质，她那种美不是摄人心魄的，却是能慢慢渗入人心的韵味，说不出的雅致，说不出的飘逸。难怪少卿会视她如生命般眷恋不舍。几句话交谈下来，他更肯定了她就是那种让人细细了解后便再也忘不了的女人。
　　“夫人，其实你只是身虚血亏，只要加以时日调理，得一男半女，应该不是难事。”
　　“是么？可是我已精心调理数月了，为何还是没有任何改观？”
　　顾谨锋又仔细为她施了针，有些奇怪地皱了皱眉。看她的脸色红润，气色颇佳，按理说脉像应该是稳稳有序的，但他却探到她的脉像混沌杂乱，似是心律不齐一样。
　　“夫人，小人斗胆问一句，夫人从前是否患过大病？而且，至今也未痊愈，还落下些病根？”
　　语彤思忖片刻，也许自己的失忆还当真对它有影响也说不定，当下便简单解释道：“确有此事，我曾中过毒，解毒之后便有一段记忆到现在也没有想起来。如果勉强回忆，便会头痛欲裂，不知此事，是否也有关联？”
　　顾谨锋恍然大悟。笑道：“原来如此。看来便正是此因，八九不离十了。夫人，您的毒气在肺脏中解散后，并未完全消除，而是上升浸入脑中，影响了记忆，而且，正所谓淤血不除，脉胳不清，这喜脉么，自然也被阻滞住了。”
　　语彤听得似懂非懂，反正只要是可以治好就行了。便道：“那到底能不能医好？”
　　“能，当然能，不过小人还有一问。不知将军以前有没有想过给夫人清除脑中的淤毒？”其实他刚才就在想，这脑中余毒未除的事情，许文翰不可能就这样放之任之，语彤既然说影响了她的记忆，那么看来许文翰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为她清除余毒，以此来让她死心塌地跟随在他左右。
　　语彤想想道：“曾经有过，不过大夫说这余毒不好清除，可能两三月，最多一年半载，就会自己排清了。”
　　“那到现在夫人等了多久了？还有没有看过大夫？”
　　“到现在也有大半年了，没有再看过其他大夫。”
　　顾谨锋点点头，事情到现在基本上水落石出了，下一步只看这计划该怎么走，才能既让语彤配合，又避过许文翰的火眼金睛。
　　当下便道：“小人已将全盘治疗的方案想出，不过需要夫人的积极配合。”
　　“哦？如何配合？”
　　“其实想要让喜脉畅通并不是太难，只需先清除脑中余毒就行。但将军一直都未向夫人提及医治，看来将军是另有安排，不知夫人是否可以自行作主？”
　　“我当然可以作主，这是我自己的病情。”语彤道。
　　“不过，若是将军知道夫人擅自主张，恐怕……”顾谨锋故意面露难色。
　　“先生不必惶恐，我自然会给将军解释，只说先生是为我疏通喜脉即可。”对于文翰迟迟未给她治疗记忆之事，她并非没有猜测，只不过想到若是他有苦衷，也不需勉强，不如自行解决。
　　“多谢夫人的信任，那小人就先为夫人治疗脑中余毒了，还望夫人也不要对他人提起，以免旁生枝节。”
　　语彤道：“我明白先生的意思，我本意也是如此。”
　　顾谨锋由衷赞道：“夫人冰雪聪明，小人佩服之至。”
　　语彤笑笑，“那就请先生开药方吧。”
　　　

七十九
更新时间2011-7-5 6:46:36  字数：1965

　云浩独自郁郁地看着园中的兰花，已经很久没有心思再去料理了，不过说也奇怪，这娇贵的花中君子却仍是傲然自立着，不因为无人照看就显得萎靡不振，看来就如同人生在逆境，却反倒能激发更大的潜力一般。
　　云浩轻抚花瓣，花朵美艳招展，一如清妍的宛转蛾眉，仙姿佚貌。他轻叹了一口气，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一位神情落寞的青年走了进来，他黯然道：“侯爷，展鸿来得迟了，还望恕罪。”
　　云浩转身，浅笑道：“展鸿，何必自责呢，你一直在循州的衙门里做事，虽非情愿，也算是为国效力，不必介怀。”
　　展鸿道：“如今的南汉，国将不国，展鸿还是宁可当一介布衣，只希望能长留在唯贤堂侯爷的左右。”
　　云浩感激道：“有心了。只是如今的唯贤堂，已是处处受人钳制，难有作为了。”
　　正感慨间，有仆人送来书信，正是顾谨锋写的。告知少卿二人不必担心，一切已在掌握之中，为不打草惊蛇，近日就不再与堂内众人联系了。
　　云浩看完信道：“这个谨锋，凡事就爱卖关子，明知道我们最想知道的是语彤为何异常，他偏偏只字未提。”
　　少卿走近道：“也许事情太过复杂，他一时也未能清楚吧。”其实只是他自己心中不敢去想像而已，因为这样的一种结果，确实难以预料。
　　顾谨锋在入府第二日便看到了文翰，看起来这位将军对夫人倒是视若珍宝，体贴之至，让旁人都很羡慕。
　　文翰拿起药方，看到只是一些补气益血的药材，不由得暗自起疑，这样的药方语彤一直都在服用，他自称是神医，却并没有比普通大夫开出更特别的方子，实在难以称得上神医。
　　不过随从也暗暗对他察探过，除了知道是何方人氏之外，一无所获，他到底是什么人呢？是混吃骗财的江湖郞中，还是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所幸的是，他与唯贤堂倒从来无甚瓜葛，让他安心不少。
　　谨锋为语彤拔下银针，道：“今日感觉如何？”
　　语彤点点头，“好像没有往日那般疼痛了，可以稍稍地想起一些事情来。但杂乱无章，迷离散乱。”
　　谨锋道：“这便是开始会有的一些正常反映，我尽量将时日放慢些，否则一旦记起得太快，夫人会有些受不了。”
　　语彤道：“不知为何，越是到这个时候，越想快知道答案，我确实是有些心急。”
　　谨锋凝视她片刻道：“夫人，其实我很想知道一件事。”
　　“先生请讲。”
　　“如果夫人清醒过来，回忆起的都是一些痛苦的事情，又该如何面对？”
　　语彤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我这些日子像是梦幻般的愉悦欢欣，反倒显得太不真实了。我早已隐隐有所不安，也许之前我是遇到过一些悲伤痛苦之事。”
　　谨锋点点头，“很多人会希望可以选择性地遗忘一些痛苦经历，难道夫人没有想过，缺失了就由它去么？”
　　“每段记忆都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无论它是苦是乐，我们都不应该去忘记，这只是一种逃避而已，并不是真正的快乐。真正的解脱，在于放下和释然。”
　　谨锋赞道：“夫人能这样想，实在令我敬慕，我希望夫人早日康复，但更希望夫人能有勇气面对康复之后所有的一切。”
　　语彤认真看着他道：“我不会逃避任何痛苦。”
　　芙蓉账内，文翰似有些反常地看着眼前心爱的女人。大半年过去了，这镜花水月的感情，到底还能坚持多久？他恐惧着，又有一种莫名的期待，虚幻的梦境再好，也会有清醒的一天，迟来一时，便会沦陷一世。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仰面闭上眼。
　　语彤有些不解，他今天的眼神里，少了往日的柔情蜜意，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愧疚和悔意。
　　“你怎么了？”她将他的头埋进她的怀里。“在想什么呢？”
　　文翰沉默片刻，仍旧闭着眼道：“我在想，如果我们真的可以一瞬间变老，那该多好！”
　　“才不要，那时我们都走不动了，马也骑不了，你如何带我游山玩水？”语彤笑道。
　　文翰张开眼，转头落寞地看着她，“其实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白发苍苍地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我就心满意足了。”
　　语彤歪着头看他，今天的他还真是很反常。一向只会驰骋沙场的将军，怎么今日看起来如此沉寂？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语彤渐渐闭上了双眼……
　　“语彤，你答应摘下的星星，在哪里？”梦里，有一位看不清面容的青年在她耳边轻笑着。
　　语彤一边笑一边放开手掌，无数萤火虫翩翩起舞，如繁星一样闪亮。
　　“语彤，嫁给我，好么？”他凝望她道，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可是，他却不是文翰，他是谁？为何他的名字已到了口边，却怎么也叫不出？
　　他慢慢的展开手心，一枚小巧的红色的中国结正静静躺在那里，他还在笑着，等着她的呼唤，可她就是无法开口叫出那个名字。慢慢的，他的笑突然变成了一种极度的悲痛，他转过身，影子慢慢消失在语彤的面前。
　　梦里的语彤忽然感觉一阵莫名的锥心疼痛，她要留住他，她必须叫出他的名字。
　　“少卿！”语彤猛的一阵轰鸣般的头痛，被自己的声音惊醒了。她猛地坐起来，就看到了旁边文翰苍白的脸色，那脸色惊慌错乱般的不安。
　　语彤长长叹了一口气，有些心悸。
　　“你做恶梦了么？”文翰低低的问，用手轻轻擦拭着她鼻尖上细细的汗。
　　“我不知道。”语彤摇摇头。
　　“那快睡吧，你还在吃药，好好休息。”他像往常一样把她拥进怀中，让她以最舒适的姿势蜷曲着。
　　　

八十
更新时间2011-7-5 19:35:07  字数：1779

　谨锋为语彤拔下头上的银针，“夫人今天的痛楚是否少了一些？”
　　语彤张开眼，“好像是这样的。是否已经快要好了？”
　　谨锋浅浅一笑，“是快要更痛了。”
　　“更痛？”
　　“是的，在零散的记忆最后凝聚在一起的时候，会很痛，不止是头痛，也许，还有心痛。”谨锋一脸的讳莫如深。
　　语彤不解地看着他，却又无从问起。
　　这一晚文翰似乎很紧张，他呆呆地看着语彤，直到她闭上眼好久，都还在看着她。
　　语彤也有些奇怪，迷糊中她睁开了眼睛，发现他还在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她忍不住问。
　　“我怕你还会做恶梦，这阵子你睡得很不好。”他柔声道。
　　语彤笑笑，“放心吧。”她其实很想快点入睡，因为只有在梦中，她才能肆无忌惮地想起一些事情来。
　　静谧的中秋之夜，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人，他真的很眼熟，对了，就是那位在观音庙前对她又凶又怒的人。
　　语彤走近，带着一种欣喜，“少卿！”她唤了他一声。
　　他好像很高兴，走了过来，牵起她的手，“明天，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什么？妻子？我难道不是文翰的妻子吗？语彤呆呆地望着眼前被自己唤作少卿的人。她拼了命去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觉得有一道闪电般的疼划过了脑海。又让她晕了过去。
　　第二天清醒时，确实如谨锋所说的，头痛欲裂。文翰才穿上外套又脱了下来，“我今天不去朝堂了，我想陪着你。”
　　“不用陪我，我没事的。”语彤道。她有点急切地想让他快一些离开，因为潜意识中仿佛有很多东西需要独自去体会。
　　他担心地打量着她，“好吧，累了就赶紧休息，别到处走。”
　　谨锋拿起针，又深深地看了语彤一眼，“今天的感觉怎么样？”
　　语彤咬了咬牙，“我不想再拖下去了。”
　　“在这一针没有扎下去之前，你也许是幸福的，可是这一针下去之后，可能你就会堕入很深的痛苦之中。”谨锋再一次看着她道。“没有人那么执着地想追求一种痛苦。”他提醒她。
　　语彤闭上眼，用沉默来回应他的提醒。
　　谨锋轻叹，闪亮的银针如发丝一样轻轻刺进她的头顶檀中穴。她几乎没有任何知觉，随之而来的痛，是不是也会这么轻微？
　　银针慢慢变得灼热起来，火烫火烫的，很难受。语彤的思维有些凝固了。暂时的空白之后，忽然很多的事情就像潮水一般的争先恐后涌进了脑海。
　　天旋地转，天崩地裂，好像要把她整个人撕开。她的呼吸频率赶不上这些往事涌进的速度，最后仿佛窒息一般，无力的被整个侵占了。
　　她慢慢睁开了眼，只觉得嘴里咸咸的，原来自己在挣扎中咬破了嘴唇。那血腥味弥漫开来，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顾谨锋安静地坐在她的对面，沉默地看着她脸上细微如尘的变化。不用再问，已经知道一切都已如他所料。
　　她不再是他最初看到的那个幸福又高贵的将军夫人了，她只是一个痛苦到几乎绝望的女子。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谢谢你。”短短三个字，蕴含了太多的悲切，还有羞愤。
　　谨锋忽然犹豫起来，要不要在这个时候，再提起那个名字？本来如他所计划的，她清醒后就告诉她一切的安排，他们可以顺利的离开这里，完全没有任何阻碍。然后，少卿已按约定在等待他的信息，只要一切正常，他们今天就可以离开南汉，到金陵去。
　　只是，他忽略了语彤在清醒之后的那种心力交瘁需要一些时间来缓解。他终于没有说出来。只是淡淡到，“什么都不必说了，先休息一会儿吧。”他不敢再称呼她为夫人，只是怕这样的称谓又勾起她更多的崩溃。
　　文翰下了朝，有一种强烈的不安，直到随从递来秘信后，他顷刻间，面如死灰。
　　他疾步走进府内，踏入内院那一刻，忽然腿脚失去了力气，赶得上，又能如何？顾谨锋本来就是刘少卿那边的人，他已经在这里呆了半月有余，有什么该发生的，现在也已经发生了。
　　他站在门口，听不到屋里任何声音，静静的。她已经离开了么？
　　他轻轻推开门，平时无声的门此刻却有一种刺耳的吱呀声，惊动了屋里的人。
　　语彤与顾谨锋正坐在桌前，她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她只失神了这么一瞬，旋即就只留下一种陌生感。
　　他拔剑出来，剑锋冷冷对着那个自称为神医的人，“我不会让你活着离开这里。”他定定看着他道。
　　“许文翰，你还要杀多少人，才会满意？”昨日还在他怀中温柔缱绻的女子冷冷地道，原来才一转眼，便已萧郞陌路，沧海桑田。
　　他的剑尖颤抖着垂了垂，再用力时，已无法再握起。他的手松懈了下来。有一种心灰意冷的不知所措。
　　语彤示意顾谨锋赶紧离开，他对她略一点头，便打开门疾步向外走去，文翰似是迟钝了一般，茫然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语彤慢慢走到他面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好像他似个陌生人那样看不透，片刻，她开口道：“为什么要骗我？”
　　　

八十一
更新时间2011-7-6 6:47:58  字数：1853

　文翰低下头，他不再是个骄傲的将军，此时此刻，他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想要求得别人的原谅。
　　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因为他爱她，因为她恨他。
　　他强撑着已经无力的意志，小心翼翼地拥她入怀，试图唤起她昨日还存在的温柔。
　　她没有挣扎，可是她像一块坚冰那么寒冷。
　　“我知道都是我的错，”他低声道，“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我真的放不下你。”
　　“是放不下，还是不甘心？”语彤冷冷道。“如果只是放不下，根本不会这样不择手段，这样……卑鄙”她咬牙道。
　　文翰默然。无言以对。
　　语彤仿佛很累，“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文翰顺从的退出，掩上门。
　　语彤的泪瞬间落下，清醒的痛苦，原来真的如噬骨般难受。她该如何面对那一段梦幻般的人生？
　　她无言呆坐着，再一次从深夜，坐到天光。
　　清晨，门轻轻推开，是在她身边那个婢女采宁。
　　她怯怯道：“夫人……您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这是采宁做的您最喜欢的粥，您……喝一点吧。”
　　语彤转头看着她，“你一早就什么都明白的，对么？”
　　采宁垂下头，“奴婢一直都瞒着夫人，是奴婢不对。”
　　语彤悲痛的道：“所以你们一个个就这样，看着我在这里像个玩偶一样被虚情假意戏弄着？”
　　采宁泣声道：“夫人，您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您在病重时，将军悲痛欲绝，整整三日不吃不喝，守在夫人的榻前，几乎想随着夫人而去，试想世间哪一个男子有将军这般的痴情，采宁知道夫人从前的痛苦，所以，又何必让夫人继续痛苦？”
　　语彤拼命地摇头，“我不要这样的幸福！”她大声道，环视了四周一眼，“这间房子，被太多人的鲜血染过，他就让我在这样的地方里幸福？”骤然她又似想起什么，“晴岚呢？她和她的孩子呢？”
　　采宁胆颤心惊道：“是她给夫人下了毒，想要夫人的命，所以将军……将军，杀了她……”
　　语彤倒抽了一口冷气，巍声道：“那么……她腹中的孩子呢……”
　　采宁用低得几乎无声的声音道：“也一起……被将军杀了。”
　　语彤身体僵硬，她仿佛又闻到了这房子里曾有的血腥，有江符虎的，有晴岚和她尚未出世的孩子的……她猛的弯下腰，胃中翻江倒海，几欲呕吐。原来，她竟然是淌着这一路的鲜血淋漓，去享受她所谓的幸福。许文翰太冷血了，太可怕了，太残忍了。而自己，又何尝不是？
　　她再也无法忍受，夺门而出。
　　文翰看着她跑出房间，跑进园林，他只敢远远看着她，看她的悲恸，看她无力地瘫倒在山石旁边，倚靠着冰冷的岩石，然后伏着膝，无声地哽咽起来。他心虚地看着，不敢靠近。直到看见她晕厥了过去。
　　少卿静静听完谨锋的叙述，默然了许久。才慢慢低声道：“她终究是为我吃了太多的苦，这一次，我就算拼尽全力，也要把她救出来。”
　　云浩道：“没想到许文翰先人一步知道了谨锋的身份，不知道这一刻，他又会如何待语彤，还望语彤吉人天相，莫要有事才好。”
　　谨锋沉思片刻道：“也许事情并没有想像中那么糟糕。”从许文翰让他离开将军府那时起，他就感觉到语彤应该是安全的。“这样吧，我们先按计划准备好，密道都完全修好了么？如果将军府过来抓人，我们可以从那里逃出。”
　　云浩点点头：“一切都已安排就绪了。”
　　语彤醒过来，依然是躺在那张柔软雪白的床上，可在她看来，整间屋子仍旧有一种浓得令人窒息的血腥，她掀开被子，跑出屋外，冬夜寒风很冷，可她宁愿呆在这里瑟缩，也不想回到那个让她痛苦的屋子里去。
　　文翰不知何时已静静走了过来，他深深地凝望着她，片刻，淡淡道：“莫要着凉了，明天，我会让你离开这里。”
　　语彤抬眼，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我能抓住任何东西，”他缓缓道，“可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根本什么也抓不住，语彤，我不会再挽留你，也不会再为难你了。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我绝对不会再阻拦。因为无论我再做些什么，都只会让你更加的恨我。”
　　语彤将头转向一边，不想让他看见她已满眼的泪水。
　　这一晚的冬雨下得很绵长，直到清晨，还是淅淅沥沥的。语彤已穿过了庭院，穿过了回廊，这曾经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已经无法再承载她太多的悲痛。
　　她走得很快，文翰不远不近地跟随着她，就在她快要踏出将军府时，他忽然走到她面前。
　　“我只想问你最后一句话，如果没有发生过这一切，如果没有他……你会不会，留在我身边？”
　　语彤停住了脚步，她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文翰又自顾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其实这个问题，他早已知道答案，只是希望她能亲口说出来而已。他将身上的披风解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他的手那么轻，仿佛怕碰触到她一样。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任何表情。
　　许文翰不自觉的退开一旁，然后目送她继续向前，走出将军府。她孤单的身影仍是那么娇弱，在冬天的细雨里和大地融为一体，长长的披风扫过，带出淡淡的痕迹，这是她唯一留下来过的印记。
　　　

八十二
更新时间2011-7-7 6:34:54  字数：1851

　快要走近唯贤堂的时候，语彤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她记得不久前，去观音庙的途中，她曾经过这里，却并没有多看一眼。一时间，只觉得命运是如此讽刺。
　　她抬眼看着依旧光洁明亮的牌匾，不知里面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是否还一一安在。她有些胆怯，咽了一口口水。
　　走过前院，院中的荷塘波澜不惊，仿佛这流水一样的岁月在它这里变得如此停滞不前；走过回廊，廊中的凉亭里，依稀还能听到曾经的琴箫合奏之音；走过园林，月桂树下一个熟悉的落寞身影，正孑然而立。
　　语彤站住了，定定看着他的背影。似是感应一般，少卿转过头来，原本平静的脸上刹那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有着期待已久的欣喜，还有百感交集的欣慰。
　　语彤屏息凝神，努力灿然一笑，“少卿，我回来了。”
　　他走到她面前，深深地看着她，千言万语，却被突如其来的释然淹没了。
　　“语彤，真的是你吗？”他有些不敢相信，迷离着眼神轻轻问道。
　　语彤不知道他在确定什么，是确定她已经“回来？”，还是“她”已经回来。
　　她的泪骤然滑落下来。当少卿的手正要为她擦拭时，她却避开了。
　　“对不起，我回来得太晚了。”她喑哑着嗓音道。
　　云浩走过来，历经这么多年，这么多事，他的眼神是变化最小的一个。“一点也不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他笑道。
　　“你都被雨淋湿了，先去换身衣裳吧。”少卿知道她此刻的心乱如麻，安慰道。
　　为什么永远只有他能立刻读懂她的心思呢。她坐在仍给她保留着的房间里，戚然的想。
　　过了很久，有敲门声传来，是云浩的的声音，“语彤，你还好吗？大家都很想念你，出来好么？”
　　她忽然难过地低下头，“我很累，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那好吧，有什么事，记得叫我。”他的声音依然那么关切温暖。
　　语彤泪流满面，因为清醒，所以无法面对；因为深爱，所以无法释怀。
　　是她背弃了少卿对她的爱，她爱上了别人，在另一个梦境里，在一个男人用毁灭一切的方式，换来的一份虚幻的爱里。
　　云浩来到前厅，看见少卿正轻轻饮着茶，一副处之泰然的样子，他忍不住道：“你不去劝劝她么？”
　　少卿淡淡一笑，“只要她回来，我就心安了，我想她需要一点时间。”
　　“怎么你好像一点也不在意她的逃避？”
　　“我在意，但我更了解她，此刻无论说些什么，对她来说都是没有用的。”
　　云浩不解，再次来到语彤的门前，“语彤，我认识的你，从来都不会像这样懦弱，什么都不敢面对，你在害怕什么，告诉我好吗？”
　　“我恨我自己，”她躲在门后，无力地说。“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也许他会说不介意，但是我介意！”
　　“这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介意？”云浩道。“为什么要把别人对你的伤害，说成是你自己的错呢？”
　　语彤的泪已经灼痛了脸，“我不知道能不能原谅自己。我回到了这里，却回不去从前。”
　　云浩轻叹，“一切皆由心起，希望你能看得通透吧。”
　　夜幕降临下来，语彤靠着窗户，她有很多的话想要对少卿说，可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甚至也没有勇气去见他，而且，他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再出现呢？他在恼她，在恨她么？最重要的，是他真的不介意吗？
　　一阵琬转的琴声悠然传来，在这天籁般的星空下，是如此幽长。语彤不知道这曲调的名字，但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曲中的深绵意味。它如小桥细水般清细悠扬，轻声低语一般的呢喃。
　　语彤听得痴了，仿佛某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细细诉说着什么一样，让她的烦乱渐渐平息下来。凝神中，往事如烟，萦绕不绝。
　　那琴音温柔，似在讲述着从前就已铭刻下的誓言，在一如既往的旋律中，少卿的身影又慢慢浮现，前尘过往，转瞬沧桑。
　　曲调静静流淌着，流过她的心房，淹没了她的悲伤。良久，琴韵渐缓，似止未止的变得消无声息了，语彤正在渴盼着能继续倾听时，却听得另一种弦乐慢慢响了起来，那是洞箫的声音。
　　极低极细的箫声清丽雅致，忽高忽低，忽轻忽响，仿若人生际遇一般的起起落落，有开怀，有悲伤。但不变的，仍是那携手不弃的相依相偎，让人不再迷茫。
　　箫声也渐渐隐匿下去，琴韵又再次响起。这一次的声音非常的清晰，就好像在她面前弹奏一样。曲调也是柔和之至，宛如一人轻轻叹息，又似是朝露暗润花瓣，晓风低拂柳梢。仿佛在叹世事无常，让情深的佳侣，也天各一方。
　　语彤听得如痴如醉，又如梦初醒。
　　“正因为你只靠琴声来渲泄你的情感，所以当你弹奏的时候，只要认真倾听，都会多少了解一些。”
　　“那看来我不能随便弹琴了，不然全都被你看透，岂不是很无趣。”
　　少卿，我都明白了。你的等待，你的期盼，你的包容，你的深情，你的寂寞守望，你的良苦用心。
　　语彤轻轻推开门，星夜下，少卿独坐院中，他的手指还在拨弄着琴弦，但如星辰般闪亮的目光却是一瞬也不瞬地凝望着她的门扉，当她打开门的时候，他终于释然一笑，那笑容清新无瑕，足可以溶化世间任何的阴霾。
　　　

八十三
更新时间2011-7-7 20:48:37  字数：2126

　修长的手指翻飞，一只只纸鹤散乱地堆放在桌上，文翰已不知道就这样叠出了多少只。语彤真的很没耐性，还没有完全地教会他，就这样离开了，所幸，他总是记得和她在一起的一点一滴。
　　语彤，你到底是怎样一个特别的女子？生命若只如初见，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无奈和遗憾。如果没有桃林里最初的心动，如果没有山崖上你拼死的相救，我是不是就不会爱上你？如果没有他，你是不是就会爱上我？
　　生命的尊严，总是那样沉沉地压在我的肩上，我过得太狼狈了，太庸碌了，我不甘心。所以不顾一切去追求那一份荣耀，即使知道这荣耀离我越近，就离你越远……
　　我如愿以偿地进了朝堂，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开始享受那一生都用之不尽的荣华富贵，那翻手是云，覆手是雨的为所欲为，所以，我就注定要失去你。我知道，这次你是彻底的走了。
　　你知道吗？南汉国已经渐渐没落下来，我不再攻城掠寨了，更多的，是为高堂明镜下那个人抵挡外来的滋扰，虽然有胜有负，可是我累了，真的累了。我宁愿坐在这里，折着你教我的纸鹤。
　　你走了，我的戎马倥偬还有谁来牵挂，我的满身伤痕还有谁来抚慰，你又何尝不是骗了我，你说过，当我解甲归田，你依然会为我捧上一杯清茶，可是现在，茶香犹在，伊人何方？
　　语彤，我知道你再也不会听我说这些话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负了你，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
　　江山再好，名利再好，留不住你，仍是一场枉然。
　　明天我会去唯贤堂，我暗中传递的信息，你们应该收到了吧，皇帝让我将你们全举歼灭，我知道他的想法，他只是在恐惧，他的国，就要灭了，他害怕你们看到灭在他的手里。
　　你们是不是已经在暗中逃离的路上了？放心吧，你们不会知道那是我传递的信息，我不会让你们接受我的道歉，更不会让你们因为猜疑而失去逃脱的机会。
　　文翰将满满一桌的纸鹤，轻轻扫在火盆中，点燃，火花闪出一种奇异的，绚丽的光。快要燃尽的时候，他似是想起什么，从盆中拿起了一只完好无损的纸鹤，贴身放好。
　　何昌廷在门外高声道：“将军，是否可以启程了？皇上为免夜长梦多，让我们连夜行动。”
　　“知道了。”文翰冷冷应了一声，这位副帅觊觎他的将军之位已经很久了，这一刻他显得是那么的急不可待。
　　真可笑，为了这样一个苟延残喘的天下。
　　少卿翻身上马，双手围在语彤的腰间，“云浩，谨锋，我们在渡口见。”
　　云浩抬首，“好。有展鸿和你们在一起，我就放心了，我和谨锋还有尔榕就从另一条路赶过去。”
　　少卿策马扬鞭，马儿疾疾在山间小道上快步向前。
　　“语彤，很快我们就会离开这里，到另一个地方去，开始新生活了，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他在她耳边低低道，脸上是抑止不住的欣然与欢喜。
　　语彤一脸憧憬，“嗯。永远也不会再分开！”这么多年的生生死死，随波逐流，终于可以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这一生，再无所求了。
　　马儿欢快地奔驰着，进入密林时，却猛一下嘎然而止。前方，一队官兵正等候着，来势汹汹。
　　难道昨日得到的信息是假的么？少卿飞快地思忖，转念又一想，如若没有得到消息，那么此时此刻，这队人马只需将唯贤堂团团围住，就让他们束手就擒，这其中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展鸿已拉开了架势，“侯爷，你们先走，我来抵挡。”
　　少卿见这一队官兵个个彪悍异常，定然是专门挑出来对付他们的，看来刘晟这一次，是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了，连理由都不屑找一个。
　　一排弓箭拉上了弦，齐齐对准了少卿三人。少卿猛一拉缰绳，掉转头向后急步退去，但未跑数十米，又是一队兵士闪出，阻挡了去路。
　　顿时，数箭齐发，密集如雨点般飞来，少卿护着语彤左避右闪，这时展鸿猛一拉马头，横着挡在了他二人面前，他一手拉着缰绳，一手飞快地挥动着，一时也挡下了不少流箭。
　　语彤已经惊骇之极，虽然心中想到仍在少卿怀里暂时无性命之忧，可这生死攸关的场面，她还是第一次亲身经历，当下不敢有半分动弹，又怕自己阻碍了少卿的动作。一时牙关打颤，浑身僵硬起来。
　　少卿已感觉到了她的恐惧，再也不敢恋战，边挡箭边退，终于杀开一条血路，逃了出去，然而再回头时，只见展鸿已是全身挂满了利箭，仍牢牢抓住缰绳，但身形已是摇摇晃晃，看起来气息奄奄了。
　　“展鸿！”少卿悲愤之极，再次亲眼看着跟随他多年的伙伴就这样惨死在面前，也不由得目眦尽裂，双眼怒火中烧。
　　‘侯爷，快……快走……不要在此枉送了性命。’这是展鸿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旋即便一个跟斗栽下马来咽了气。
　　少卿再也无法控制了，他肝胆俱裂，一个飞身跃下马来，向官兵扑去。剑锋一闪，圈起一阵剑花，跟着身子微侧，剑尖光芒闪动，又狠又准，招招毙命，让近身的官兵倒下了一片。
　　前后夹击的官兵有些乱了阵脚，少卿又飞快地翻身上马，趁乱逃了出去。
　　奔回了数里，少卿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语彤扶住他，“我们先到前面歇息一下。”
　　两人相扶着才行了几步，便看见许文翰与何廷昌带着另一队人马，冷冷站在面前，许文翰面色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何廷昌却是冷笑一声，意味深长。他对身边紧贴着的一名彪型大汉略一示意，那军官便立即挥刀上前，直直逼向少卿，只是欺他一副疲累的身子，还以为得了先机。
　　却不知少卿正是杀得兴起，当下巍然不动，只待对方先冲上来。忽然腰身一侧一转，剑未到，风先至，迅猛已极。
　　那军官只感到颈上一股凉气，丝丝的疼痛中，鲜血爆裂而出。少卿又趁胜追击，纵剑长驱直入，剑锋终于没入他的腹部，他挣扎了几下，便扑倒在地。
　　　

八十四
更新时间2011-7-7 20:49:19  字数：1512

　何廷昌大惊失色，未想到少卿的狠杀丝毫不输给许文翰半分，他胆怯地退至文翰身后，煽动着道：“将军，这人的武功，原来还如此高深莫测，看来只有将军才能对付得了啊。”
　　文翰骑虎难下，神情复杂。少卿却一脸傲然道：“许文翰，我们是该分个胜负的时候了，你欠着唯贤堂的数条人命，我今天一定会让你血债血偿！”
　　文翰冷冷道：“若是你们安分守己些，皇上又岂会赶尽杀绝？”
　　语彤愤声道：“你杀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难道就不怕有报应吗？”
　　文翰无言以对，扬剑出鞘，指向语彤，“你不要逼我！”他咬牙道。
　　少卿惊惧他剑尖对着语彤，生怕她有什么闪失，当下立即挺身，先向前纵出，长剑挥动，带着剑风呼啸而至。
　　文翰奋力急挺，宝剑一抖，只听剑风嘶嘶，两柄长剑上下翻飞，剑光如匹练飞转，又似白虹炫目。
　　文翰忽然圈转长剑，斜里削来，看似是先行躲闪开，但身形一转，却回马一剑，正中少卿肩头，少卿一时吃痛，大惊之下飞起腿脚去挡开长剑。但文翰的长剑此时却变得如银蛇般柔软，看样子就快要缠上他的腰部。
　　语彤大惊，头脑中一片空白，只下意识地扑身，紧紧的贴在了少卿的面前。
　　文翰硬生生收回长剑，连自己也无法站立住，跄踉着倒退了几步。却再也无力举起剑来，呆呆地看着两人。
　　少卿满目怒火，甩开语彤，用尽全力，将剑锋深深刺了过去。
　　文翰却没有任何动作，他还在茫然的迟疑中，他的迟疑带来的是灭顶之灾，抑或，也是一种解脱。
　　少卿的剑狠狠透过了他的身体。剑锋冰凉，一如他早已死去的心。
　　初春的天，乍暖还寒。密林里吹着冷冷的风，风中似乎还带着绵绵的雨，满天都是清寂的颜色。一如他痴缠一生的爱恋。
　　语彤的脸在眼中有些模糊，她临风而立着，失神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他。
　　少卿拔出剑的时候，他微微眯了眯眼。有一种想睡过去的感觉。可她还在眼前，他舍不得就这样沉睡过去，他还有很多的话没有对她说。终于，他看见语彤慢慢地走了过来，她真的走过来了！他努力睁大了眼。
　　语彤蹲下，似是不敢相信一样地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又紧紧按住了自己的心窝，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文翰轻轻对她笑了笑，“语彤，我一直在等着把一切都还你，现在，我终于做到了。”
　　语彤不说话，呆呆地看着他的脸。
　　“不过，”他断断续续道，“你可还记得你也答应过我的话？当我解甲归田的时候，你会为我沏茶。所以，最后还是你欠了我。”
　　语彤凝神看着他，她的嘴唇颤动着，有一种无法抑止的悲伤。
　　“我希望你能答应，让我来世可以找到你，给我沏茶，教我……折纸鹤，好么？……”他用手颤抖着摸向怀中，取出一只沾满了鲜血的纸鹤，这血色似是透明一般的干净纯洁，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鲜血。
　　语彤的眼眶早已盈满了泪水，眼神透过这泪光在他的面容上游移着，那眼神包含了太多无法言传的意味，然后，伴随着她轻轻的点头，一滴泪珠，无声地滑落在他的脸上。
　　看着这一滴为他而流的泪，文翰终于释然了，“我从不后悔爱上你，只是后悔这一生，我，负了你。”他扬了扬嘴角，把那一抹只对她一个人温柔的笑，最后停留在她的视线里。然后闭上了眼，让呼吸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少卿一手扶着肩，一手拉起语彤，“我们走吧，”他淡淡地道。回头看了看在一旁已是吓得瑟瑟发抖的何廷昌，看样子他是不敢再过来了。他轻蔑地望了一眼，毫不畏惧地牵起语彤跃上马，急步消失在密林里。
　　何廷昌见少卿走远了，才慢慢缓过神来，看看身边一群吓得呆若木鸡的部下，又瞬时恢复了他一贯的神气。将军都死了，他不怕回去交差。更何况，还有一队人马，早已守候在了江边。
　　何廷昌阴阴一笑，走到许文翰的旁边，狠狠地啐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暗中给他们传消息，这一石二鸟的计策，我也会！”
　　当细碎的脚步远远离去时，许文翰的尸体还在路旁安静地躺着，他的笑依然停留在脸上，仿佛在嘲笑自己这一生，永远都逃不过出卖与被出卖的命运。
　　　

八十五
更新时间2011-7-9 6:58:20  字数：1972

　云浩焦急地在渡口等待着，直到远远地看见受伤的少卿在语彤搀扶下，慢慢走过来。
　　“出了什么事情？”他惊异的问道。
　　“我们遇到了埋伏。”少卿虚弱地道，云浩看看语彤，她双目黯淡，两眼通红。
　　“展鸿呢？”云浩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他被官兵杀了，为了救我们。”少卿的脸上，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悲痛。
　　“真是太奇怪了，我们收到的消息，难道只是一个圈套？”继而又摇摇头，“应该不会，如若没有消息，我们全部都会身首异处，只是我和谨锋从密道的出口过来，才没有遇上官兵。”
　　“你们三人都没什么武功，所以才走这条最安全的道路，所幸。”少卿坐下道。
　　“早知我们全部一起走密道就好了。”云浩道，谨锋过来查看少卿的伤口。
　　“也不尽然就万全，若是他们没有看到一个人出来，定然会生疑的，说不定到时密道暴露，全部都有危险。”
　　云浩点点头，“终于还是逃出来了，你的伤要紧么？”
　　谨锋在一旁道：“应该不碍事，伤口不深，看来这伤你的人，力道并不太大。”
　　少卿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不解的神色，难道许文翰一开始就没有想过取他的性命么？但这个问题，已经再也找不到答案了。
　　谨锋道：“事不宜迟，我们赶快上船吧！”
　　“你们走不了啦！”一声断喝，伴随着沉沉的马蹄声传来，刘晟在几十个骑兵的簇拥下，阴桀地出现在几人面前。
　　语彤愤然道：“想不到皇帝这样赶尽杀绝，我们已经对他没有任何威胁了，他还不放过我们。”
　　少卿叹道：“匹夫无罪，怀壁其罪。只怪我这样的身份，在他心中就变成了莫大的隐患。”
　　刘晟道：“朕早就知道你们心怀不轨，如今竟然妄想通敌投国，若不是朕一直在监视着，怕是早被你们算计了去！”
　　少卿低声对谨锋道：“你们赶紧先上船，我可以先抵挡一阵。”
　　云浩已看出他的意图，抢前一步道：“不行，说好了大家要同生共死！我倒要看看刘晟要怎么抓住我们！”
　　少卿急道：“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会武功，你们留下来也只是我的负累，快点上船，帮我照顾语彤！”
　　云浩为难地看看形势，只得点头道：“好。”语彤知道不能再让自己成为少卿的包袱，也只好顺从地与他们登上小船。
　　才在船头站稳，刘晟那边已齐齐拉开了带着火的弓箭，原来他们竟是用火攻！届时船在水火之中，就更加的凶险了，
　　乱箭齐发，火箭顷刻间就钉满了小船，四人被迫又跳下船来。云浩焦急地望向谨锋，“怎么办？”
　　谨锋道：“不妨事，他们有埋伏，我们也不是没有防备，我早已向南唐的韩熙载修书求助，他在江边巡逻的水师会渡江接应我们，看时辰应该快来了。”
　　云浩听得精神为之一振，“太好了。我们一定能逃离这里。”当下也拉开身形，防御起来，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武功，基本上还是能稍稍抵挡一阵。
　　官兵已围了上来，少卿稳稳地挡在四人面前，边战边退，退至渡口，行成一夫当关之势，只要再拼死撑住几刻，救援就会到了。
　　正在此时，忽然几名士兵偷偷窜到了他身后，挑着最没有防范能力的语彤，猛地挟持了她。
　　直到听见语彤的惊呼，少卿才转身看到，顿时心中焦急万分，语彤从来就是他最脆弱的命门，只要一看见她有事，自己就会立刻心如刀绞，慌了阵脚。
　　何廷昌也率众赶到，他方才早已察觉语彤就是少卿最紧张的人，只要抓住她，不怕这群人不乖乖就范。当下将钢刀紧紧抵住语彤的脖子，让她半点不敢动弹。
　　语彤已是魂飞魄散，这样的生死边缘，她从未经历过，只觉得两腿发软，几乎就要瘫倒下去，脸色也惨白得吓人。
　　少卿已看得方寸大乱，不顾一切地向何廷昌扑了过去，到了他面前，却又忌惮着钢刀，骤然停住。
　　何廷昌有恃无恐，沉声道：“放下刀剑受降，给你们留个全尸。”说罢又用刀向语彤的脖子贴了贴，顿时她白嫩的颈力渗出了丝丝鲜血。
　　少卿肝胆俱裂，下意识地扔掉长剑，对何廷昌道：“你们要抓的人是我，放手！我愿与她交换！”
　　何廷昌冷笑，“你不要当我是傻子，这里没人能挟持住你，除非你自斩一臂，再过来给我当人质！”
　　云浩在旁边高声道：“少卿，不要听他胡言！何廷昌，你若敢动她分毫，定然叫你死无全尸！”
　　正说话间，一艘快船已驶进渡口，跳下数十名精练的武将，正是南唐马仁裕的水师，全来救援了。
　　一场混战顷刻开始，刘晟看见这些水师武将十分精锐，不敢恋战，为一个逃犯也不值得太大的伤亡，顿时赶紧下令收兵，何廷昌却不愿就此罢休，这正是立功的好机会，他暗暗将备好的炸药和语彤捆绑在一起，顺势就往少卿身边一推。
　　少卿接住语彤的时候也看见了紧紧捆在她身后的炸药，他飞快用力地解着绳子，神经几乎紧扯到要崩断，恨不得手脚并用，快些将炸药卸下来。
　　语彤已经无法再站稳，双脚一软半扑倒在地。炸药终于被解下来掉落在一旁，然而已经没有时间逃开了……
　　少卿一个翻身，紧紧将语彤压在身下，他的双手为她护着头，胸膛死死抵住她的脸，整个身躯完全地掩盖在她的身上。
　　在火光与震天的爆裂声中，语彤闭上了眼，耳边似是很遥远地传来少卿的声音：语彤，我爱你！
　　巨大的冲击与震撼，掀起了狂风卷着沙石，重重地打在语彤的手脚上，四面八方，暴雨般向射了过来！继而她的脑袋嗡的一声，便顷刻失去了知觉。
　　　

八十六
更新时间2011-7-9 6:58:44  字数：1967

　一盏灯，灯光照着语彤的脸。语彤只觉得这盏灯似乎在她眼前不停地旋转，即使是闭上眼，也能感觉到它的刺眼，她想伸手掩住眼睛，但手脚却丝毫不能动弹。她头疼欲裂，喉咙里更似被火烧一般，她咬一咬牙用力睁开了眼，瞧着这盏灯。——灯哪里在转？
　　灯光后只有几张焦急关切的脸，很模糊。她动了动唇，“少卿！”
　　云浩上前一步，“语彤，醒了么？放心吧，我们已经在南唐韩大人府中了，大家都安全了。”
　　“少卿呢？他在哪里？”语彤颤抖着声音问。
　　云浩默然。谨锋趋前一步道，“他还没有醒过来，不过没什么大碍，一会儿你再去看他吧。”
　　语彤略为安下心来，不管她的少卿变成什么样子，只要还活着，她就满足了。
　　这一夜过得很漫长，语彤睡睡醒醒，恶梦连连，有战场上的厮杀声，有雨声风声，有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她仿佛被扔进了炼狱一般的痛苦。
　　清晨稍稍可以活动身体的时候，她便挣扎着下床，一名婢女看见了忙走过来扶住道，“语彤姑娘，奴婢是专在这儿照顾你的，名唤如萱，有什么事情请吩咐便是。”
　　“谢谢你如萱，我想去看看刘少卿公子，他在哪儿？”
　　如萱为难道，“刘公子还没有醒过来。”
　　“带我去看看，”语彤执拗的道。
　　尔榕走进房，“语彤，你先好好休息，我们正在全力治疗少卿，你放心吧。”她比谨锋更少在堂中，与语彤并没有见过太多次面，听谨锋说，她才是真正的神医。
　　“我要看到他才放心”语彤几乎在恳求道。她一定要过去看到，亲眼看到他是依然安好的。
　　尔榕思忖片刻，叹道：“好吧，如萱，扶语彤姑娘随我来。”
　　语彤踏进了一间洁白的房子里，这里布置得就像是现代医院的手术室，所有的一切都是白色的，除了床上躺着的那个浑身血污的人。
　　说他是人，只因为他手脚尚全，还有着人形，可是再看那满头满脸的紫黑的血痂，几乎无法辩认他到底是谁了。
　　语彤惊骇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这还是她的少卿么？还是她那个玉树临风、神采俊秀的，曾经拥有无限光华的少卿么？
　　她的眼泪被震摄到几乎流不下来，只是微微张开嘴，喉咙里却因为压抑不住而溢出了撕心裂肺的破碎呜咽。
　　她猛然俯下身去，她要确定他仍在呼吸，只要一息尚存，她就不会绝望！
　　还好，他还活着，他的全身虽然破碎绽裂，包裹着一层层厚厚的血块，但他的呼吸还是存在的，他的心脏仍在跳动着，虽然是那么的微弱。
　　没有什么可怕的，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他都是她的少卿。更何况，这些斑驳的伤痕，每个印记，都真真切切铭刻着她的名字。
　　“他几时能醒过来？”语彤轻吸一口气问道。
　　“炸药伤害了他全身的骨骼经络，现在能做的就是先维持他的性命，我已经给他敷了药，又施了针，他一定能醒过来的。”尔榕轻轻道。
　　语彤点点头，“从今天起，我要住在这里照顾他！”她低声道。
　　少卿双目紧闭，但心中却是无边无际的挣扎和痛苦，除了意识清晰之外，全都是混沌的。每一分的痛感就这么毫无保留地直接传入他的脑中，好像永远没有尽头的折磨，少卿已经模糊了所有的一切，是黑夜还是白天，是生还是死。
　　身体总是极致的无休止的痛楚，在生与死的界限处缓缓徘徊，可是即便如此，语彤在他的心中仍是那么清楚，她还好吗？她在哪里？少卿用尽全身的力气，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终于如愿看见了身边正倚着床沿沉睡的语彤。她的容颜有一种沉静夺目的辉煌，虽然是如此憔悴，但清隽秀丽，眉梢眼角写满了疼惜，那如水月嫣然的嘴角微动，似是正在呢喃着什么。……
　　少卿微微笑了笑，牵动起脸部一阵疼痛，为何连笑容都这么难受？他忍不住哼出了声。
　　语彤惊醒过来，面上立刻呈现出了莫大的欣喜。她呆呆地看着他，忘记了说话。
　　少卿努力回应她一个安宁的笑容，在他依然布满了伤痕的脸上，那笑容有一种释然的欣慰，眼神里都是刻骨的冷静和温柔，仿佛在告诉她，他没事了。
　　语彤几乎要为这个眼神而窒息了。如果不是顾惜着弄疼他，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紧紧把他拥进怀中。
　　一想到他的伤，语彤就痛心疾首，连思绪都是凌乱的，只觉得自己呼吸急迫，心脏被巨大的力量压迫着，不知道此刻自己该做些什么。
　　少卿嘶哑着声线道：“语彤，你还好么？”他虽然遍身血污。笑意之间，却笑得春光明媚，一如他在出发前那憧憬的笑容。让语彤刹时想起了与他最初见面时那迷人的丰采。
　　“少卿，”她柔声回应，“我没事了，你也没事了。很快就会康复的，别担心。”
　　少卿轻吸了一口气，“我想喝点水。”
　　语彤才想起自己是在照顾病人，从前都未曾有过这样的经验，看来她还需要更体贴一点，因为这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片刻，云浩等人都一齐来到了少卿的房间，为他的清醒过来感慨不已。尔榕和谨锋更是倾注了全力救治他。
　　皮肉之伤在少卿惊人的毅力下很快就好了很多，又露出了他生机勃勃的神采，语彤一天比一天更安心，也更温柔体贴了。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却看到他渐渐有些沉寂下来。因为他的手脚，依然毫无力气，动不了半分。
　　尔榕说，他的经络悉数尽断了，那么，这是否意味着他永远也无法站立起来，甚至连手臂，也不再有力了呢？那他与全身残废，又有什么区别？
　　　

八十七
更新时间2011-7-9 6:59:10  字数：2899

　语彤小心翼翼地不谈起他的身体，只是开心地告诉他发生了什么趣事，遇到了什么人，努力让他快乐起来。她给他讲属于她那个时代的故事，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听得专心致志，忘记了消沉。
　　但大多数时候，他却安静得不像活人，有时候他甚至会呆呆的出神一个下午，只听不说，偶尔对语彤微微一笑，嘴角翘起很小的弧度，可是他的眼神，却是幽深冷寂，如看不到尽头的隆冬黑夜。让语彤满心都是狠狠的伤痛。
　　这天阳光很好，语彤将少卿放在轮椅上，来到后院花园中晒太阳，春光明媚柔暖，但少卿的手却是冰凉冰凉的，他只是静静地望着这阳光，好像望着另一个世界。阳光在他的脸庞上镀下一层金光，让他犹如神祇一般的俊美。
　　语彤看得痴了，情不自禁地缓慢低下头，轻轻地将嘴唇覆在他额头的伤痕上。
　　少卿似是惊醒过来，他动情地望着她，忽然难过地说道：“语彤，我想抱抱你，可是为什么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我也无法做到？”他声音喑哑起来，仿佛还带着哭腔。
　　语彤有些慌乱，赶紧拥他入怀，“我抱着你，不也是一样的么？”她柔声道。
　　少卿拼命的摇头，他现在只有头部是灵活的，所以他仿佛想借着这唯一能活动的部位来渲泄他的痛苦。“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语彤的眼眶又红了，她拼命地坚持住，不让眼泪掉下来，少卿已经很脆弱了，她必须坚强起来才行。
　　她抚慰着他胸前起伏动荡的心跳，“少卿，我去给你端药。”
　　几个月来，她跟着尔榕学习专门照顾他的医术，几乎快变成半个医生了，他可以吃什么，要喝什么汤，要怎么帮他活动筋骨，甚至如何给他洗澡。
　　“语彤，还是让云浩来吧。”一次她为他擦身时，他难为情道。脸有些微红。
　　语彤盯着他漂亮的脸，“我才舍不得让别人看，你是我的夫君啊！”她调皮道。回到唯贤堂后，他们早已完成了未完成的婚礼，所以，她现在已经是他的妻子了，她觉得很幸福。在他的唇上轻吻了一下。
　　少卿很怕她这样的举动，她每次吻他，都会让他悸动不已，神魂颠倒，却没有任何力气回应她，所以愈发觉得痛苦，不过，只要她感觉开心幸福，自己再怎么难受，也心甘情愿了。
　　这天她欣喜若狂地跑进房间，“少卿，你的病也许有救了，尔榕刚刚得到一个偏方，在长白山有一种千年血参，是可以续骨连脉的，你有救了！真的！”
　　少卿怜惜地看着她，她脸上那种激动的光采让她如仙灵一样美好，让他甘之若怡。强压住熟悉的心跳，他只淡淡笑道：“长白山，这么远。”
　　“我才不怕多远呢，只要能治好你的病。”她实在是心切，已经在收拾行装了。
　　少卿见她忙忙碌碌的样子，“你一个人去么？”他忍不住问道。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韩大人会派人和我去的，你放心吧。我们明天就启程！”她像个孩子一样的欢天喜地，仿佛明天就可以让他站起来一般的兴奋。
　　少卿也随着她的情绪激动不已，“千万要小心，我等你回来。”
　　语彤走了十来天了，少卿每天都向云浩问几十次她的消息，云浩笑道：“看来你是很久没静下心来了，要多有点耐性，有一帮人跟着语彤，你无需担心，我们还是去找谨锋，一起下盘棋吧。”
　　少卿点点头，有了希望之后，他整个人也开朗了不少，还可以和云浩下棋了，虽然他只能口述，由谨锋代劳，不过也能享受到这片刻的宁神。
　　快到一个月时，语彤终于回来了，她风尘仆仆，一头污泥，来不及休整，就跑去厨房制作汤药，当少卿看到灰头土脸的她端着药汤递到他面前时，只觉得她在这一刻是那样的纯净柔美。
　　他不急着服药，只是用眼神轻轻暗示着什么，语彤会意，把脸颊主动挨近他的唇，让他满足地亲了她一下。
　　服药几天后，少卿却感觉不到有多大的起色，除了面色红润饱满之外，依然全身无法动弹，语彤每天鼓劲着，却还是看着他又慢慢消沉下去。
　　她却毫不气馁，每天翻着医书道：“这里也有个方子，是西域的雪莲……这里还有……是塞外的灵芝……”
　　“够了！”少卿突然沉声怒道。他第一次对她发了脾气。“不要再做这些没用的事情了，我知道，我再也没法治好了，不用安慰我！”
　　语彤理解他的绝望，可是无论如何，自己必须给他希望。她蹲在他面前，柔声安慰道：“才试过一次，为什么就要放弃呢？我爱的少卿不是这样的，为了我，再坚持下去，好么？”
　　少卿转过脸来，失神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语彤继续她的固执，她不停的到处走，到处寻，一定要寻到可以让他站起来的药方，就连尔榕都摇头的时候，她也丝毫没有气馁，“就算找不到药方，也要让少卿看到希望！”
　　尔榕看着她的坚定，“你有时好像不似这个时代的女人一般的固执，那种自信和激扬。”她说道。
　　语彤惊奇地瞪大了眼，“啊！你竟然和少卿说的是一样的！我不是这个时代的？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么？”她开心地跳起来，有一种小秘密被看破的兴奋。
　　尔榕微笑看着她，她真的好像自己，不过她不像自己隐藏得那么深，因为，她本就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
　　少卿却是越来越消沉了，但只敢背着语彤露出悲伤。只要在她面前，他也必须装出一副明媚的笑来。于是他常常在想，是不是只要自己表现得充满信心，语彤就会快乐，难道这就是他唯一能让语彤快乐的方式么？那这样也太残酷，太虚幻了。
　　他的心，其实每天都在流着血，流到他全身都遍布伤痛。他再也无法忍受了，不是忍受这种痛，而是忍受语彤的付出。
　　尔榕和谨锋过来了，施完针后，少卿突然道：“你们相信有人会穿越时空么？”
　　谨锋和尔榕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莫测的神色。
　　少卿黯然道：“我知道这匪夷所思，不过，又真真切切存在着。”他顿了顿，似是鼓足了勇气道：“语彤她……并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她来自于千年后的未来时代！”
　　谨锋目光闪动，喃喃自语道：“原来是这样……”原来语彤的与众不同，就是来源于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的思想，她的一举一动，难怪会让少卿如此心仪，奋不顾身。
　　谨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尔榕，她对他点了点头。
　　“少卿，你想说什么呢？”谨锋不动声色问道。
　　“我在想，你们夫妇俩游历四方，见多识广，是否见识过什么能人异事，又或是什么天呈异像，可以穿越时空，把人带回去呢？”
　　尔榕道：“你的意思是……你想让语彤回去？”
　　少卿点头，“我已经什么都不能给她了，还带着这一身的病痛来折磨她，她那么年青，那么美好，她的世界应该是安宁详和的，就像她自己那个世界一样，所以，我想送她回去。”
　　尔榕忍不住道：“那你有没有考虑过语彤的感受？她那么爱你，为你倾尽一生，你却要赶她回去？你认为她会愿意回去么？”
　　“不管她愿不愿意，她必须回去！”少卿固执地道。“我还能拖多久？拖十年二十年，是不是就一直让她侍候我十年二十年？如果我很快就死了，是不是还让她继续为我守着，甚至随我而去？我了解她，我知道她做得出来！”
　　谨锋道：“我认为此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至少你先与她说一下。”
　　“我不会跟她说的。所以我希望你们也不要告诉她。好么？”少卿道。
　　“那你就肯定一定能送她回去？”
　　“所以我只是在向你们打听，如果有一线希望，我就一定全力以赴。”
　　尔榕轻呼出一口气，“问世间，情为何物……”她低低叹道。
　　感谢看文的亲们一路过来的支持与鼓励，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文已经接近了尾声，还有两三章，就要结束了。
　　作为一个新手，这样的成绩也是意料之中，所以，长天不灰心，反而在这段日子里真正学习到了很多很多的东西，有朋友提的很多宝贵意见，有看文的亲们宝贵的票票和收藏。所以，长天再次深深的感谢！
　　还希望亲们能接受长天这个朋友，大家继续一起努力，一起进步！
　　　

八十八
更新时间2011-7-12 20:51:41  字数：3038

　语彤仔细地给少卿擦干了脸上的水珠，他的脸在烛光下依然那么完美无瑕，语彤一如既往轻轻吻了吻他，然后紧贴着他躺下。
　　她有时会舒展开他的手，枕在他的臂上，像一只小猫那样蜷曲着沉睡；有时又会让他睡在自己的怀里，像个母亲抱着自己最疼爱的孩子。无论她做什么，少卿都会幸福得百感交集。
　　语彤凝望着他，用手与他的手十指紧扣，“少卿，每次这样和你牵着睡觉，我都觉得好安心，做的梦都是美梦。”她柔柔地笑。每一次，都会让少卿有一种错觉，以为自己能感应到她纤细的指尖。
　　少卿没有说话，他觉得此刻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他内心的快乐，他只是定定看着她，心潮澎湃，心猿意马，却无法将最深的吻主动地献给她。
　　空予他柔情无限，却拥不住知己红颜。
　　少卿心中一酸，眼角有些灼热的液体流了下来。
　　语彤已经闭上了眼，喃喃道：“我好困，就不和你对望了，你慢慢看吧……”
　　少卿莞尔一笑：“我看不够你，我想一直这样看着，看到天荒地老。”
　　语彤已经迷糊了：“到老了还看？都会腻了。到时我们一起到公园打太极拳去……”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因为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方子，要去山里采药，所幸不是千山万水，只是在南唐的境地，让少卿略为放心。
　　日暮时分，云浩推着他来到花园，给他说着朝堂上的趣事，皇上给他官封四品，为翰林院的学士，云浩也兢兢业业成绩斐然，深得皇上的赏识。
　　末了云浩道：“少卿，我们走了这么多的弯路，现在终于可以真正的为民请命，为国效劳，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少卿淡淡一笑：“这条弯路的代价，太大了。”他看看天色，“语彤怎么还没有回来，好像快下雨了。”
　　云浩知他心中酸楚，痛恨自己的无力，也赶紧将话题岔开：“应该快回来了，我差人去看看。”
　　夜晚时才有人来报，语彤回来了，浑身泥泞，还摔断了腿。谨锋和尔榕已经过去了，少卿听得大脑嗡然一声，云浩赶紧推着他往内堂行去。
　　语彤正仰躺在榻上，尔榕、谨锋、如萱都围绕在旁边，语彤正在说话，虽然声音里带着虚弱，却不难听出她的兴致和心情都并不坏，因为她一边说还一边笑着：
　　“你们怎么个个紧张成这个样子啊！我告诉你们吧。从高处摔下来，我之前可是有过两次的经验了，所以这次摔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准死不了！”
　　“语彤，下次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你自己去采药了，你总是这样冒失。”尔榕心疼地道。
　　“不行啊尔榕，你看上次他们采回来的，那都是什么药啊，树皮草根一样的，我不放心呢。”语彤辩解道，一脸的不在乎。
　　“那你这样做，我就放心了么？”少卿被云浩缓缓推进房，低沉着声音道。
　　语彤故意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少卿不理会她的戏谑，“你不用故作轻松，我知道你也只是强撑着，你背后有多少眼泪，我明白。”
　　语彤低下头，不敢辩白，少卿继续颤声道：“这一年多来，我们都知道有多少的徒劳无功，我也伪装得累了。所以，我不会再因为你这些虚假的快乐就开心，我也痛恨这种伪装出来的开心。”他靠近她的榻前，眼眶红红的凝望着她，终于，一行清泪潸然而下。
　　语彤泪流满面，用手轻轻为他擦拭着眼泪，该是有多大的悲伤，才能让坚强的他在众人面前流泪，她呜咽着，“少卿，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以后，我哪里也不去了，我就这样守在你身边，好么？”她双手捧着他的脸，哭得一塌糊涂。
　　在场之人无不动容，这两人到底是有多深爱，才能不顾一切只想着对方，彼此把悲伤深深地隐藏起来，只为了给对方一个灿烂的笑颜。他们悄悄离开了，只留下这对让人扼腕的情侣。
　　夜深了，语彤服了药已沉沉睡去，少卿和云浩、谨锋、尔榕一齐围在院中的凉亭旁。
　　“什么？语彤是来自一千年后的人？”云浩瞪大了眼，这事情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他似乎从来没觉得语彤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其实，不仅仅她是，我也是。”尔榕平静地说道。
　　此言一出，不仅云浩，连少卿也大吃一惊。
　　尔榕道：“我应该和语彤差不多来自同一个时代，但我在这里已经有十二年了，一次机缘巧合，我踏入了时间的隧道，就这样来到了这个乱世。”
　　“其实刚开始时，我也是无法接受的，”尔榕继续道，“这里不像我们的时代那么太平，没有人权，自由，充满了战乱和凶险。如果不是谨锋，我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现在。”说着，她深情地看了谨锋一眼。他也回应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无论如何，我们就这样一路走了过来，相濡以沫，风雨十二载，我庆幸自己能与他红尘相伴，所以，我不再后悔，也会一直，就这样与他走下去。”
　　谨锋道：“其实在遇到尔榕之前，我也是总想着扬名立万，流芳百世，趁着乱世掌握这万里河山，但自从与她一起，听她说古道今，这份念头反而慢慢的淡掉了，天地悠然广阔，世人不过沧海一粟，纵然君临天下，也只是历史微小的尘埃。”
　　他二人寥寥数句，便把这人世间情爱、名利、天下纷争诠释了个通透。半晌，云浩才感慨道：“虽然是如此的不可思议，但你们的胸怀与付出，实在让人敬佩。”
　　少卿道：“直到现在，我才相信世间真的有这样的感情，能为彼此去牺牲，去付出，天下一切皆如泡影，只有得到这样一份挚爱，才是永恒的。”
　　尔榕点头：“少卿，你和语彤的恋情，令我们感动。上天不会这么残忍，你们一定要有信心啊。”
　　少卿目光黯然下来，“今天你们也看到了，这无休止的痛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止，为什么不能让我也为她做点什么呢？我真的很想让她回去，只有她幸福了，我才会幸福。我不想要这样的一种相依相伴，那只是彼此的折磨痛苦。”
　　他沉寂片刻道：“尔榕、谨锋，既然你们洞悉着这些先机，那就请你们帮帮我吧，送语彤回去，让她回到她的太平盛世里。我……就算是求求你们了！”
　　云浩从未见他这样的伤感无助，心痛道：“少卿，你不要这样……”
　　尔榕也心疼道：“我不是不可以帮你，只是这代价太大，让我怎么忍心！”
　　少卿抬起头急切道：“只要可以做到，我不惜任何代价，希望你能成全，好么？”
　　尔榕看了谨锋一眼，谨锋也是一脸的怜惜之色，尔榕思忖良久，终于拿出了一个晶莹剔透的镯子。
　　“这件古物，是我在一千年后的古墓中发现的，也就是它，把我带到了这里。当时我发现它时，它是通体血红色的，但把我带到这里后，就变成了这样一种透明的颜色。”
　　“我查阅了大量的资料记载，原来这是一块陨石，包含着神秘的力量，但这种力量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需要其他能量的转移。”
　　云浩听得有些不解：“还有什么力量可以转移给它？它都有这样的通天之力了。”
　　尔榕道：“我猜测，这种力量，是来自于人的力量。因为只有人的潜力是无穷无尽的，大多数人都有着惊人的能量，只不过没有机会引发出来而已。”
　　少卿道：“那需要怎么做？”
　　尔榕道：“镯子可以吸纳人全部的能量，然后转化为它自己的能量。所以，只要把人的能量传输给它，它便可以再次爆发不可思议的力量，将人送入时空隧道。”
　　云浩明白了，“你是说……需要一个人，完全付出他自己的能量，是么？”
　　少卿道：“这也是你一直没有回去的原因么？”
　　尔榕道：“你错了，无论我的镯子有没有这力量，我都不会再回去了。”说罢她与谨锋相视一笑，“我已经找到了我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又何必计较身在哪里呢？对一座城市有牵挂，只因为那座城里，住着自己最爱的人。”
　　少卿缓缓道：“那么请你帮助我，让我也为自己最爱的人做这最后一次的付出吧！”
　　云浩失声道：“少卿，你不可以这么做！尔榕，其实并不一定要少卿才做得到的对不对？我们可以找那些犯了罪的死囚，或是别的什么恶人，是么？”
　　尔榕忱然道：“如果能量的传输，只是把镯子往手上一戴那么简单就好了。可惜不是这样。它需要完全集中人的意志与意识，抛开一切杂念去传输能量，最后精疲力竭而亡。这种一心求死的人，这世上几乎没有。”
　　云浩沉默，他知道少卿会这么做，只要是为了语彤。
　　少卿用近乎乞求的目光，看着尔榕。
　　　

八十九
更新时间2011-7-12 20:52:11  字数：1630

　尔榕在院子里看着语彤单腿跳来跳去，“你在做什么？”她忍不住道。
　　“我要晒一下这些药，趁着今天天气晴好。”她忙碌着回答道。
　　尔榕有些心疼她，牵起她到池边坐下，“语彤，告诉我，你真的对少卿的病充满了信心吗？”
　　语彤强笑道：“我可以没有信心吗？”
　　尔榕叹道：“那天我也看到你们为彼此的尽心尽力，但我想说的是，其实你们再这样继续为了对方压抑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崩溃的。”
　　语彤道：“无论如何，我不会离开他。就算知道他再也治不好，我也会一辈子守着他。我明白我做这么多事也许是没用的，我可以不做，只要他不绝望，我可以什么都不做。但我真的很怕他绝望，你明白吗？”
　　尔榕点点头：“当你真爱一个人的时候，你是会忘记自己的苦乐得失，而只是关心对方的苦乐得失的。语彤，你们的爱，让我心折，也让我无奈。”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呢。”语彤不解地道。
　　尔榕拍拍她的肩，“你慢慢就会明白了。”
　　夜凉如水。少卿静静凝望着语彤的眼，仿佛想把她深深地刻在自己的视线里。
　　“你每天都这样看我，不累么？”语彤笑道。
　　“你的腿伤，都好了么？”他忽然问道。
　　“嗯。已经好了，你没看见我今天多灵活。”
　　少卿似是释然道：“那我就放心了。今天晚上，再陪我说说话，好么？”
　　语彤笑道：“我一天都在陪着你说话的呀！”
　　少卿认真道：“再陪一晚，答应我。”
　　“我怕了你了，好吧！”
　　少卿这一晚的话似乎特别的多，从青峰山下的相遇开始，讲到此时此刻的携手相依，讲属于他们的一切。
　　“语彤，只要你幸福了，我就是幸福的，答应我，如果没有我，你也一定要幸福。好么？”
　　她没有听到，早已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云浩就把少卿接了过去，说是要与他对弈，语彤很欣慰地看着少卿有一种久违了的丰采，翩若惊鸿。
　　她把少卿的衣裳折叠好，放在箱子里，瞥见了箱底那把宝剑。
　　有多久没有再见他舞剑了。语彤回想着与他初见时的一点一滴，不禁感慨万千，一转眼竟然十载春秋，所幸有他一路相伴。今后的路，纵然荆棘满途，只要与他一起，便无所畏惧。
　　直到夜晚时分，少卿都没有回来，语彤有些沉不住气，虽然他与云浩在一起，但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是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尔榕抬头看看天上的满月，“月圆之时，天地万物的精气也是最丰盈的，少卿，你真的不后悔么？”
　　少卿面色平静，仿佛从来没有过这么从容。
　　云浩已经悲伤到无以复加，与他并肩了半生的挚友，竟然以这样的一种方式慷慨赴死，而自己又竟是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这种无奈和伤痛，实在无法言语。他走到少卿面前，做最后一次的努力，“我们为何一定要选择这样的方式？”
　　“这是我能为语彤所做的唯一一件事，”他开口道。
　　“我的生死，我的爱恨，皆是我自己抉择，我不后悔也不痛苦，更不会动摇，为她所作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他好像在对所有人说，又好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的语彤已经听不到了，昨天最后的一席话，已经倾尽他所有的心声。
　　手镯戴上，有一种奇异的冰冷，他惊讶自己的手已经有了感觉。虽然微乎其微。但终是有了感觉。一股滚烫的热流，遍布了全身每一寸骨骼，恍然间，他所有的感官都回来了。
　　只是这种舒展开来的感觉只停留了短短一瞬，当他的意念浮起时，他的身体已经渐渐失控。只仿佛有一把利剑来回将他穿透开，慢慢地切割，撕开每条肌肤。然而这些都是在体内的，他的外表，依然完好如初，只是呈现一种淡淡的血红色。
　　痛感已传遍了全身，从头到脚，从心脏到指尖，那热流每过一处，那一处便像是被侵蚀一样，就算他再坚强再隐忍，也不由得流露出了极为痛楚的神色。
　　这感觉，就好像是一种凌迟！
　　少卿觉得自己仿佛被分割成为千万个碎片，这些碎片很尖锐，互相磨擦着，带来更剧烈的痛楚，肆虐的力量已经完全失控了，他无法遏制那来势汹涌的天眩地转，只有思维是清晰的，清晰得可以看到语彤的如花笑靥。那影像坚定温暖，不能磨灭。
　　迷乱中，语彤踏着流光溢彩翩然而来，就如同初见那时，她就这样懵懂地，不知深浅地，闯入了他的世界。
　　少卿的脸由始至终都是那么的安详，他的身躯软软地垂了下来，瘦削的身体倒在地上，很快地，便没了呼吸。
　　手镯终于慢慢变得血红起来，一如他生命的颜色。
　　　

九十（完结）
更新时间2011-7-12 20:52:45  字数：1534

　语彤走进云浩府中的花园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安宁，她抬头看看静谧的月，那月色有些萧索，不像往日那样柔和。
　　远远地看见一种绵延不断的光在跳跃着，就仿佛在指引着她。当她踏入亭中时，就看见了少卿静静地躺在她面前，周围是云浩、尔榕、谨锋落寞哀伤的脸。
　　她来不及去细问什么，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一动也不动的少卿。洁白的月光照射在他的脸上，很明亮，让他的脸有一种通透的辉煌。他的身体周围也有着白色的光，把他的身体包裹着，让他沉静得像在熟睡一样。
　　语彤抬起手，用力地捂住嘴唇，压抑着即将溢出的哽咽。她的双眼一眨不眨，看着月光之中犹如神祇的少卿，他好像梦一样的遥远，又如此的清晰，触手可及。
　　她在他的身边跪下来，用一种极为不真实的声音颤巍着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尔榕轻轻走近她，递给她一个血红的镯子，“戴上它，这是少卿送给你最后的礼物，答应他，不要取下来。”
　　语彤迷惑而彷徨地顺从着尔榕，她的思绪是混乱的，来不及去思考什么。
　　手镯仿佛找到了主人一般，嗞一下套在了语彤的手腕上，几乎没有任何感觉，就和她的手融为一体。语彤看看这个手镯，又看看少卿，“他怎么了？”她固执地要一个答案。
　　“他把他的魂，他的一生，都交付给你了。”尔榕道。“这只镯子，会带你回到你原来的地方。”
　　语彤一脸的不可置信。“我只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尔榕不想再作过多的解释，这只能让她更迷乱，她们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她抬头看看满月。“这是只有着神秘力量的手镯，少卿得到了它，然后把自己的生命锁了进去，他让你带着它，回到你的家。”她简单地说道。
　　“那么，是不是就意味着，少卿会跟我一起回去？”语彤无力地作最好的设想。
　　尔榕轻吸一口气，点点头，“可以这么说，他一直都会陪着你的，你放心吧。”
　　语彤低头，继续看着少卿的脸，忽然俯下身去，紧紧的用唇压在他已经冰凉的辱上，仿佛要传递给他某种温度，吻了好久，她对着他玉石般的脸问道：“是真的么？你会和我一起回去？”
　　未等到他的回答，语彤只觉得这手镯变得沉重起来，她举了举手，很无力。她又尝试着想把它取下来，可是它就仿佛生了根一样，牢牢套在她的手上。
　　语彤有些莫名的惊恐。只一瞬间，有一种幽蓝的光线包围了她的全身。可是少卿却不在这蓝光里，他依然在月光的环绕中，在光滑地青石台上，白衣曳地，宛如浮冰碎雪，眉目清浅，神色温润如玉。
　　猛然间，她觉得尔榕只是在诓骗她。她大声叫了起来，从来没有过的大叫，连自己都被自己的声音吓住了。
　　“我不会离开他的！你们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她奋力而徒劳地想要摘下手镯，“让我和他在一起，求求你们！”
　　尔榕也早已泪流满面，“对不起语彤，不要生气，这才是少卿最想要的幸福，他会一直看着你，你相信我好吗？”
　　“不要，不要让我走。我求求你们……不要分开我和少卿，求求你们……”语彤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了，她不住地哀求着，哭喊着，连云浩和谨锋也禁不住流下泪来。
　　谨锋大声道：“语彤，为了少卿，请你好好的保重！”
　　“语彤，莫要忘记了，来年的春天，会有更多更好的兰花！”云浩也呜咽了。
　　语彤感觉整个身躯漂浮了起来，进入了真空，时间好像停滞了一般，她还在拼命遥望着月光下少卿的脸，那月光渐渐离她远了，在下一瞬间的时候，终于，所有的光彩都在刹那间寂灭。
　　她被带进了另一个未知的空间里，熟悉的风声呼啸而过，与上次的光怪陆离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看到了很多的片断，许许多多铭刻于心的片断。
　　语彤渐渐平静下来，少卿已经在她心底烙下了最深刻的印记，无论她去往何方，无论过去现在，这份情感，都是永恒不灭的。
　　熟悉的人影交织着，在她眼前如烟雾般闪过，原来这人世间的喜怒哀乐、贪嗔痴怨，只不过都是梦幻泡影。红尘旧梦已成空，似水流年曲终散。
　　有一线曙光正在慢慢呈现出来，仿若混沌初开，万物欣然。语彤慢慢睁开了双眼。
　　上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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