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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生千重变》作者：李淳风（完结+番外）

　　文案：

　　【好吃懒做废柴女】：嗷，混吃混喝混日子，谁要做劳什子仙人？

　　【风骚腹黑俏公子】：喂，那个废柴是我罩的，只有我能欺负，别人看一眼都不行！

　　【慢热古板小师叔】：哎，一个是朱砂痣，一个是白玫瑰，我该选哪一个？

　　【心狠手辣伪白兔】：哼，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嘤嘤嘤嘤~

　　这是一场可以追溯到N久以前的四角关系。

　　是不是有些人总是在离开之后才发现离开的那个人才是自己的最爱？

　　是不是每一个腹黑的男人都有一段悲催的炮灰情史？

　　是不是贪心的人最终什么也得不到？

　　是不是人做了一件坏事，就会做更坏的事来掩饰它？

　　内容标签： 前世今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1、一 ...

　　作者有话要说：菜鸟给溜达进来的各位大大鞠躬！

　　涪嵯山，流云花海。

　　目力所及之处，皆是恣意盛放灼灼芬华的雪白琼花，与漫天缓缓流动的红烟紫云连成一片，细碎的花瓣在朔风里纷扬而下，如一场绵密的雨，悄无声息地落下，霞光氤氲，灵气连绵，果真是好一处琅嬛福地。

　　林间传来啾啾鸟鸣，两只灰尾山雀在枝头上好奇地打量着闯入这流云花海的陌生男子。

　　“娘子娘子，汝看那男人穿得多么花俏！”

　　“啧啧啧，实在是风骚得紧！”

　　“咳咳，穿成这样，准不是什么好东西！”

　　“嘻，瞧他长得多俊呐！”

　　“啊呸，妇道人家懂个屁，这种小白脸的花花肠子可多了！”

　　山雀夫妻唧唧喳喳，却不知它们的窃窃私语一句不落地进了那当事人的耳朵，男子白如羊脂玉的面上粲然一笑，回头对那只母山雀道：“风陵渡口往西数十六棵树。”

　　“吾可没在那藏私房钱！”公山雀气得扇着膀子喳喳大叫：“汝不得血口喷人！”

　　“不打自招，”男子悠悠地看它一眼：“再说，你是人么？”

　　树下飘落一地鸟毛，公山雀泪流满面，尾巴都快要被娘子啄秃了，只能含恨望着男子飘然走远。

　　*

　　流云花海名不虚传，六界上下大概再寻不到第二个这般仙灵美景，男子闲闲走着，不知不觉步入密密林间。

　　只见不远处树下，蹲着一个瘦小身影，手里捏了一把馒头屑，嘴里念念有词：“桂圆，快来吃馒头。”树洞里慢慢探出一只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珠子瞧见来人，兴奋地吱吱乱叫起来－－原来是只松鼠，跳进那人掌心里，捧起馒头屑，飞快地啃起来。

　　那女孩子专心致志，全没注意身后站了人。

　　男子打量了她两眼，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生得面黄肌瘦五官平淡，黄且稀的头发在脑后绑成一条细细的辫子，身上那件代表涪嵯山末等弟子的灰棉布裙皱皱巴巴，腰间马虎地束着一条旧旧的丝绦，旧的已辨不出它原先是什么颜色。

　　见松鼠吃净馒头屑，女孩儿拿指头戳戳它脑袋：“吃饱了么，还不谢谢姐姐？”

　　松鼠抱着她的指头一个劲地吱吱叫，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它说馒头屑早吃腻了，姐姐能不能换个花样？”女孩面露气愤之色：“有馒头屑吃就不错了，还是姐姐每天省下来……”她这才反应过来，回头啊地大叫一声，活像见了鬼。

　　“你你你是谁－－”她伸出一根手指头颤巍巍地指他。

　　他好笑地看着她，原来涪嵯山主每日只让弟子吃馒头，难怪这姑娘的身材生得

　　1、一 ...

　　如此坦荡。

　　“本公子是山主的客人。”

　　女孩松了口气，将松鼠放在地上，刚准备开口说话，隐隐听见不远处传来几个女子不屑的嗤笑，听声音像是月英月如月香－－“外庭那个叫莲子的丫头，又懒又笨又丑不说，竟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敢觊觎三师兄的美色……”女孩竖着耳朵听完，笑得灿烂，露出一排细密如贝的牙齿，抬头看看男子的眉眼，轻描淡写道：“她们说得倒是没错，我确实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来着。”

　　目送她走远，男子不动声色地转身，伸出左手在虚空里划了一符。

　　莲子桂圆，呵呵，名字倒有趣。

　　*

　　金乌西沉，将半边层层叠嶂的云染得暗金浮涌。

　　暮鼓声起，莲子低头扎进涪嵯山外庭，一屁股跌坐在门槛上气喘吁吁。方才她路过闲云台，远远瞥见宁远捏着把剑舞得风生水起，可惜人家根本没瞧见她，或者就算瞧见她也当做没瞧见，可她自己倒把自己羞得满脸桃花，提着皱巴巴的裙角一口气奔上三百级台阶，累得几乎瘫成一滩烂泥。

　　有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打招呼：“懒骨头，还不快点去内庭帮忙。”

　　莲子颇诧异，像她这种末等弟子，向来不得擅入内庭，今日是出了什么事？

　　她也顾不得考虑自己是否逾礼，慌张地一把揪住那人的袖子：“玄礼师姑，您可知道叫我们去内庭是什么事？”那人身上穿的是蓝缎裙子，显然比莲子高出一辈，她不耐烦地拂了拂袖子，险些将莲子拂了个大跟斗，斜眼睨她：“哼，你竟不知道，九莲公子来了。”见莲子还坐在地上发愣，玄礼气结，跺脚道：“你还不赶紧回去收拾收拾你那身破衣裳，皱得跟咸菜一样，莫要在贵客跟前折了我们涪嵯山的面子！”

　　莲子这才赫然发现，玄礼师姑装扮的跟往日大不一样，面上差不多敷了三斤香粉，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连苍蝇落下都劈叉，桂花头油的味儿几乎能把三丈远的人呛翻个跟斗。

　　她茫然四顾，原来今日精心装扮的，大不止玄礼一人，只可惜她们大多都不得其法，不是脸涂得太白像死人就是嘴唇抹得太艳像刚刚喝完血，晃眼看去叫人吓一大跳，还以为是百鬼夜行涪嵯山。

　　哎呀妈呀，太吓人了。

　　*

　　莲子一口气跑回自己屋里，迎面撞上同屋的玉凤儿，穿红戴绿地捏着一块帕子羞答答问她：“莲子，你看我今晚美不美，九莲公子会喜欢我这个类型的女子么？”

　　莲子心想，我连那劳什子九莲公子的面都不曾见过，哪会晓得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1、一 ...

　　她低头，仔细瞧了瞧玉凤儿的狮子鼻鲶鱼嘴五短身材大象腿，伸手重重地往她肩上拍了两拍，违心道：“凤儿姐，自信的女人最美丽……”玉凤儿喜笑颜开，细细打量莲子一番，皱眉道：“你这脸色也太难看了，不行，我得给你涂些胭脂，”不由分说地按她坐下，从妆奁里拿出胭脂盒，豪气地抠出一大团使劲往莲子的脸上抹。

　　莲子胆战心惊地伸头往镜子里一瞧，嗬，好家伙，整个一猴屁股嘛。

　　“你瞧，好看多了不是？”玉凤儿沾沾自喜，左右欣赏自己的作品，不忘补充一句：“可美不过我。”莲子讨好地笑：“是是，我是绿叶你是红花，那九莲公子一见了我们凤儿姐姐，眼里哪还能容得下别人，统统是浮云！”这马屁拍得玉凤儿十分舒坦，挽上莲子的胳膊，迫不及待：“快走快走。”

　　莲子唉哟一声捂着肚子：“凤儿姐你还是先走吧，我下午吃坏了肚子，现在得去上茅房。”

　　“你这人果然是懒驴上磨屎尿多！”玉凤儿急着瞻仰九莲公子的丰姿，一溜烟便跑得不见影子。

　　*

　　人果真不能乱说话。

　　乱说话的报应就是那晚莲子捂着肚子在茅房和屋舍之间来来回回跑了不下十次，整个人几乎拉脱了形。当她第十一次从茅房里出来时，正巧看见许多外庭的弟子陆续回来，大概是宴席散了。

　　莲子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墙，两条腿麻得几乎走不动路，只能顺着墙边慢慢挨回去。

　　玉凤儿对于莲子没能去赴宴的事表示万分遗憾，一脸兴致高亢地给她描述起来，“……八颗鸡蛋那么大的夜明珠，照得内庭里明晃晃的跟白昼一样，喝酒的杯子、盛菜的碗碟全是金的，纯金的！上面雕得海兽葡萄纹，就连筷子也是象牙的，啧啧……”莲子托腮听着，心里暗骂山主为何平时抠门得要命。

　　“对了对了，跟你说件好笑的事，内庭里月字辈的那几个臭八婆，不知生了什么怪病，舌头变得老长老长，伸出来一直拖到胸前，话也说不出来只会乱流口水，真是笑死个人！”玉凤儿拍着腿兴奋地说：“要我说她们就是活该，谁让她们平日里老是瞧不起咱们外庭的人。”

　　莲子啊了一声，想起下午在流云花海听见她们几个说话，不是还好好的么？

　　玉凤儿拆下满头的珠花翠玉，神情无限惆怅：“只可惜我连半句话也没跟九莲公子说上。”转身握拳，振奋精神：“听说九莲公子要在涪嵯山住上几日，我一定会有机会的，嘿嘿嘿－－”她笑得甚狰狞，慎得莲子抖了三抖，她捂着肚子虚弱道：“那个九莲公子到底什么来头？”

　　1、一 ...

　　“欸？”玉凤儿诧异地将眼睛瞪得溜圆，仔细想了一想：“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大概只有山主说得清楚罢。哎莲子你不知道，九莲公子真是芝兰玉树风度翩翩惊才风逸谈笑风生……”

　　莲子叹气，打断：“早点洗洗睡吧。”

　　2

　　2、二 ...

　　次日下午，莲子干完了活，捏着一把馒头屑去流云花海。

　　喂完桂圆，她只顾低头往回疾走，不料却一头撞在一个人的身上，她哎哟一声后退两步，头也不抬，恭声道：“对不住对不住……”那人揉揉胸口：“无妨。”声音倒很和气。

　　莲子猛地抬眼，果然是宁远。

　　她一口气没收住，咳得弯下腰去，宁远皱眉：“你没事吧？”

　　莲子被他看得脸热心燥，蹲在地上羞得不敢抬头，只一个劲摆手：“没事没事，我好得很。”宁远觉得这丑丫头好生古怪，便收回了欲扶她一把的手，拢袖站在旁边：“姑娘若是没事，在下便告辞了。”他转身，软软的青衫衣角被暖风拂起，轻飘飘地打在莲子的额上，她才大梦初醒般急急喊了一声：“宁远师叔！”可惜她刚才咳哑了嗓子，声音好似破锣一般，毫不动听。

　　宁远驻足回头看她在荷包里掏啊掏，掏出一件事物攥在掌心，讨好般举到他面前：“师叔的剑上缺了个剑穗……”他一怔，那剑穗编得七歪八扭好不难看，再看眼前低眉耷眼如娇羞的小媳妇的人，便接过笑道：“有心了。”

　　他竟然收了我的剑穗？真的收了我的剑穗？莲子站在原地痴痴地想，仿佛有个巨大的甜蜜气泡从她心底缓缓升起，噼噼啪啪在头顶炸出一阵细密的粉红桃花雨来，叫她好生眩晕，连宁远早已走开也全未察觉，只晓得咧嘴傻笑，活像个花痴。

　　*

　　“逮到你了。”

　　有人猛然从背后抱住她，才叫莲子回过神来，那人的鼻息呵在她的颈子上，像小虫乱爬，好痒。

　　“让本公子来猜一猜，到底是玄卉还是月音，”咸猪手在她身上乱摸一气，那人讶异道：“都不是，难道是玄茨？”玄茨嘟着嘴站在一旁跺脚：“才不是我。”

　　那人朗声笑：“啊呀呀，这下可难倒本公子了。”

　　莲子回头，正对着那人雪白的脖颈，顺着向上看，尖细下巴，薄唇，十足刻薄模样。眼上覆着一条青色锦带，原来他们正在玩瞎子摸人。那人双臂紧紧箍着莲子，她挣了几下都没挣开，只得冷冷道：“这位公子，男女授受不亲，何况小的只是个不小心过路的……”那人松了手，一手散开覆眼锦带，凤眼一斜拖着声道：“原来是你，小莲子。”

　　这一声甜腻腻的小莲子，差点害她把隔夜的馒头都呕出来，顺了顺胃再定睛一看，这不是昨天在流云花海遇见那人么？他今日穿了件绯红的锦缎袍子，白玉面勾魂眼，往这漫天琼花下一站，艳得如一团火焰，焚焚烈烈，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对不起，跟

　　2、二 ...

　　你不熟。”她白他一眼。

　　那人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将一根水葱似的手指压在莲子的唇上：“胡说，难道你忘了昨日在这流云花海你我相谈甚欢么，”双眼烁烁地盯着她，水波潋滟，几乎将她吸进那两汪不见底的深潭里：“小莲子，昨夜之宴你为何不来，公子我好生失望啊。”神情委屈，像个怨妇。

　　莲子气得猛地张口，却咬了个空。

　　一旁站的几个涪嵯山的女弟子，对着莲子怒目而视，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莲子现在大概已经被戳得浑身是洞、死去活来好几回了。她胆战心惊，自己的名声已经够臭了，可不愿再加一条莫须有的“勾引陌生男子”之罪名，便赔着笑脸慢慢往后退：“各位师姑玩得尽兴，小的先行告辞。”

　　那人却笑嘻嘻地挡了莲子的去路，一股无名火噌地燃起，她叉腰怒叱：“好狗不挡道！”

　　“放肆！”玄卉走过来：“小小末等弟子竟敢对九莲公子无礼，待我禀告山主一定将你赶出山去！”

　　*

　　莲子哑然，原来这人就是传说中的九莲公子。

　　去他爷爷的芝兰玉树风度翩翩惊才风逸谈笑风生，浑一个好色滥情的混世魔王罢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她咬牙，暗自里酝酿出一番情绪，猛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扑在九莲公子的大腿上嗷嗷地哭：“九莲公子您堂堂正正顶天立地义薄云天救死扶伤全怪小的有眼无珠不知好歹活该千刀万剐求求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不记小人过高抬贵手就把小的当个屁给放了吧！”这么狗屁不通的话她一口气说完不带停顿，听得众人一愣一愣。

　　玄卉嫌恶地皱眉，对九莲公子低声道：“这丫头一向如此疯癫，叫公子笑话了。”

　　九莲公子一脚踢开偷偷把鼻涕往他朱华血衣上抹的莲子，对玄卉微微一笑：“原来涪嵯山就是这样管教弟子的，本公子算是开了眼界。”玄卉脸一红，低头不语。他伸手一把提起滚在地上的莲子：“这般油盐不进的顽劣弟子，不如交给本公子代为管教，也算给你们山主分忧。”

　　莲子大哭：“不要啊玄卉师姑！”

　　“你闭嘴！”玄卉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转向九莲公子：“只是此事还要请山主定夺……”

　　“老头儿那边我自会去说，”九莲公子瞅着大哭大叫不休不止的莲子，曼声道：“小莲子你哭什么，叫你跟我回紫桑山莫非比让你去死更难？”

　　“是！简直比去死还难！”这个小心眼的男人，还不知道打算怎么折磨自己呢！

　　“那你就去死好了。”他笑得云淡风轻。

　　2、二 ...

　　一只修长的手已经扼上她的脖子，指节微微泛着白色，稍一用力，莲子的双脚已经离了地，胡乱又疯狂地蹬着，一张小脸涨得紫红，双手在那只手上又抓又掐，却是徒劳。

　　完了完了，我命休矣。

　　什么混蛋九莲公子，翻脸竟比翻书还快？她有些懊悔方才自己为何偏要死鸭子嘴硬，若是知道濒死的过程这么痛苦，还不如老实跟他去什么什么桑山比较好……喂等一下壮士，我可不可以重选啊？！莲子拼命瞪大眼睛，嗓子里发出噫噫啊啊的叫声，努力想要让眼前人明白她的意思。

　　可惜九莲公子似乎不明白，或者他根本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

　　“公子手下留情。”

　　扼在颈间的手猛然一松，莲子扑通像个麻袋一般跌在地上，拼命伸长脖子喘着粗气，她弓起软绵绵的身子想要爬起来，却如何也使不出力气来，玄卉等人袖手旁观，根本没人想上前帮她一把。

　　她咬紧牙关，知道宁远来了，她只是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那么狼狈那么不堪。

　　宁远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狼狈蠕动的莲子，眉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宁远不知她哪里得罪了公子，但请公子看在她还不过是个孩子的份上高抬贵手……”九莲公子背着手，神色颇为复杂地盯了他半晌，忽然笑道：“本公子不过是给了她两条路来选，她自己选的那一条，我自然是要成全她。”

　　“哪两条路？”

　　“要么跟我走，要么赴黄泉。”

　　“再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宁远咬牙，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她毕竟还是我涪嵯山的弟子，无论是去是留、是生是死，容不得外人插手！”

　　原本躺在地上的莲子感动得泪水涟涟，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地躲到宁远身后颤声说：“师叔救我。”九莲公子冷眼看着，轻蔑地朝她笑了一笑，面上戾气渐现：“小莲子，你可不要后悔……”他慢慢抬起右手，掌心间有血光凝聚成团，森寒的煞气逼得众人惊呼，连连后退。

　　*

　　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山主终于赶到。

　　莲子松了口气，再次瘫倒在地上，唉，今天可得洗衣裳了，滚这满身土。

　　四周寂静无声，连一向聒噪的山雀都不见了，更显得气氛甚诡秘。

　　体型微胖的山主拈着长长白须：“还请公子看在老夫的面子上……”九莲公子看都不看他，毫不客气地打断：“你有什么面子？”山主的老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人更矮了半截去，看了看地上躺着烂泥一样的莲子，便拿手一指信口胡诌道：“那便看在老夫含辛茹苦地

　　2、二 ...

　　照顾了这孩子十几年的份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大家和气生财啊财源滚滚啊滚滚红尘……”

　　莲子满额黑线，咸菜馒头冷开水，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这也算是照顾么？

　　不料九莲公子却点点头，低头看她：“看在山主的面子上，再给你两条路来选，小莲子，你可要仔仔细细地想好了。”莲子忙不迭地点头，却听他伸出一根指头指着宁远，幽幽说：“一是你跟我走，二是他替你死，”俯身在莲子耳边轻声道：“呵，小莲子，你总舍不得见你的心上人因你而死吧？”

　　她哀怨地点头，却早在心里把他骂了上万遍。

　　九莲公子甚满意，笑眯眯地拍拍她的肩：“识时务者为俊杰。”

　　“甚好甚好，”山主欲挥手作别，突然想起什么重要之事，言辞吞吐：“小徒青瑶门下那四个女弟子已经知错了，请九莲公子替她们解了禁咒罢。”

　　莲子愕然，是他对月英她们施了禁咒？

　　她还在想原因，却听九莲公子笑嘻嘻地说：“七七四十九日后，此咒自会解除。”山主扼腕：“七七四十九？日子会不会太长了些？公子——”九莲公子颇不耐烦，睨他道：“须多吃些苦才能将教训记得牢，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凑近了笑：“不得腹诽，否则本公子的手若是不小心一滑，恐怕她们又得多受些苦。”

　　“不敢不敢，”山主恭声道：“现在的年轻人统统太过浮躁了，公子教训得极是。”

　　宁远觉得此事大不妥，少了一个末等弟子事小，涪嵯山颜面被损事大，但他敢怒却不敢言，只得朝山主看去，山主却坦然自若，摇头不语。只见九莲公子飞快将莲子往腋下一挟，像挟了个破包裹一般轻松随意，回头对山主粲然一笑：“老头儿，我走了。”

　　“宁远师叔救命啊——！”破包裹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喊，渐渐远去。

　　3

　　3、三 ...

　　作者有话要说：谁给我推荐一些适合码字时听的歌哇~

　　元洲，紫桑山。

　　此山烟霞散彩，日月瑶光，山间老柏苍翠，青竹修篁，朵朵奇花布锦，丝丝瑶草含香，不时可以听闻鹤唳鸟鸣，偶尔可见玄猿白鹿穿行林间，本是好一个清泽处灵福地，却因此地的飞禽走兽多已修炼为妖，所以远远便能看见这山头上笼着一层晦暗不明的妖气，缭绕不散。

　　莲子稀里糊涂地被个来历不明、喜怒无常的九莲公子掳来，心里惦记她的宁远师叔，却又忌惮九莲公子的淫威，心里十分不平，忿然问：“你是仙人？”九莲公子低头看她，默了半晌：“也不算是。”

　　她在心里哼了一声，仙界自然没有他这样蛮不讲理的货色。

　　此人非仙即妖，难怪会住在这妖气冲天的地方。

　　她索性拉开话家常的架势，咄咄问道：“敢问就连公子今年贵庚，几月几日几时生，家住何处，府上有几口人，可曾娶妻，可曾生子，有何不良习惯，最喜欢吃什么菜，最不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九莲公子被她问得脑袋发晕，一把狠狠捏在她脸上，凑近了笑道：“小莲子急什么，与本公子多住些时日便自然都知道了。”

　　莲子连连摆手，我想知道个屁！

　　“本公子府上有一房妾，名叫霏霏，与你生得很像。”他挑眉说。

　　她吓了一跳，想起镜子里自己那张隐隐透着菜色、平凡无奇的脸，哎哟喂，这个九莲公子的品味倒真是独特啊呵呵。

　　二人说着，已经到了一处隐在苍柏中的石阶之下，莲子抬头仰望，遥遥不见石阶尽头，只有高大的兽面浮屠分列在石阶的两侧蜿蜒而上，苍柏遮天蔽日，昏黄的九微火在浮屠的面部投下摇曳的阴影，竟显得有些阴森。

　　石阶的顶端便是九莲公子的碣苍洞。

　　*

　　洞口前蹲着一只雪白的小狐狸，碧眼三尾，百无聊赖地数尾巴玩。

　　“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

　　莲子忍不住抚额，那尾巴数来数去不过三条啊！不想那小狐狸一见九莲公子，兴奋地纵身一跃，口吐人言：“霏霏，公子回来了！”摇头晃脑，恨不能扑在他的大腿上撒娇，他倒也好脾气地任它两只前爪吊在身上。

　　“碧落，你又在调皮了。”

　　一名芙蓉面柳叶眉的美貌女子从洞里出来，口里娇嗔着，笑盈盈地迎上来，海棠红的纱裙轻薄如烟云，云鬓峨峨明眸善睐，仪态万方直叫井底之蛙的莲子差点看得呆了：她本以为涪嵯山的玄卉师姑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原来山外有山天外有人啊！

　　那女子施施然对九莲公子行了一礼：“公子回来了，妾身早已

　　3、三 ...

　　在此恭候多时。”

　　原来她就是九莲公子的妾？

　　原来她就是他口中那个跟自己生得很像的霏霏？这个王八蛋啊，我长得丑招惹到他了么，不带这么故意羞辱人的！莲子又不是没有自知之明之人，气得火冒三丈，拿眼直瞪他，忽然发现有个东西在挠她的腿，低头一看原来是那只叫做碧落的小狐狸，小狐狸仰着尖尖的脸，怯生生地问她：“你是谁啊？”

　　莲子被它问得一愣，冷不防却听耳边霏霏激动地颤着声音问：“姑姑，你真的是姑姑么？”她莫名奇妙地四下一望，却只有他们三人一狐，便指着自己诧异道：“我？”

　　霏霏抢上前来拽着她袖子，泫然欲泣：“四百年，霏霏盼了四百年，终于盼回姑姑了。”小狐狸碧落不可置信地大叫一声：“你居然是姑姑！”

　　莲子晕了头，这是从哪冒出来的两个侄儿啊，其中一个还是非人类……

　　她好容易才将袖子从霏霏手里抽出来，回头看看笑得一脸讳莫如深的九莲公子，无奈低声道：“这位霏霏夫人，您大抵是认错人了，小的不过是一介凡人……”

　　“姑姑竟把霏霏忘了？”只见那个霏霏哭得梨花带雨，杏腮挂泪，叫人好不心疼，莲子最怕看见别人哭泣，急得手足无措，拼命朝九莲公子使眼色，可那混蛋却自顾抱着双臂靠在一旁看她笑话。

　　“多谢公子寻回姑姑，”霏霏声泪涕下：“姑姑回来就好，往后再不能将霏霏一人丢下了。”说完青光一闪，莲子吓得闭上眼睛。

　　*

　　待再睁开眼时，眼前哪里还有霏霏的影子，她低头看，摊开的掌心赫然躺着一只青碧碧的臂圈。莲子惊得舌头都打了结，磕磕巴巴地问：“她、她人呢？”九莲公子朝她掌上努努嘴：“那不是么？”

　　“她怎么……”

　　他走过来，伸手揽住她的肩，将下巴抵在她蓬乱的头发上轻轻蹭着，她愣在原地，浑身僵得像一根木头，他微微笑，以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柔和声调，慢慢在她耳畔说道：“真的回来了，还要假的做什么？”

　　“我……”

　　九莲公子握住她纤细的胳膊，将那只泛着流影玄光的臂圈替她戴上，低声笑：“这只散霏玉圈，总算物归其主。”他这般神情，这般言语，与之前那个放浪形骸、出手阴狠的九莲公子大不一样。

　　究竟，哪个才是真的他？

　　*

　　一轮铜盆大的落日，此时只留得半个在远处的山坳间，颜色恰似熟透的咸蛋黄，金乌余晖，斜斜地照着碧血洞前挨得紧密的两个人影，仿若给他们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3、三 ...

　　二人无言凝望，九莲公子的双眼此时像最深邃的海，里面的海水是天底下最甜腻的蜜糖，粘住莲子这只无处遁逃的小虫，小虫忘了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大概只能选择溺死，甜蜜地溺死。

　　可惜她心里明白，这番温柔相待，不是为她。

　　他的鼻息轻轻地拂在莲子的额上，她猛地挣开他的怀抱，定了定心神，勉强笑道：“小的虽然不明白公子的意思，但唯一能肯定的是公子和霏霏夫人一定是认错了人，”伸手去褪臂上那只臂圈：“小的从未见过这样名贵的东西，自然不可能是什么姑姑。”

　　臂圈牢牢地箍在她的臂上，纹丝不动，她咬牙发力，累得一身薄汗，终是气馁，抬头看他：“这到底是什么怪东西，戴上竟取不下来？”九莲公子按住她：“何必徒劳，它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你不必害怕，我不会害你，”他抬手轻抚她额前垂下的几缕发丝，蔼声宽慰：“小莲子，有些事，你慢慢便会想起来的。”

　　三岁小孩才会信你这个喜怒无常之人的狗屁鬼话！上次若不是宁远师叔及时折回来，不知道是谁险些把我活活掐死，莲子忿然。

　　“不许再想那个宁远，从今日起，你的心里只准有本公子我！”他突然指着她单薄的胸前，做威胁状。

　　看看，马上就暴露本性了吧，莲子冷笑：“你管不着。”

　　“小莲子，你想试试？！”

　　“不想！”莲子这次果断学乖，腹诽的内容是：你留得住我的人，留不住我的心！

　　小狐狸碧落趴在一旁，高兴地将三条尾巴甩来甩去。

　　它虽然有些懊悔自己竟然没认出姑姑来，但公子和霏霏都说她是，那她就一定是姑姑！

　　*

　　莲子在紫桑山做起了米虫。

　　既然有人愿意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她又怎么好意思假装客气呢，她的人生信条绝不能忘记：人生苦短，需尽量对自己好一点，有美食就吃、有美酒就喝、有美男子就认识。

　　此时身边倒是有一枚绝世美男子，可惜有副蛇蝎心肠，倒真不如不认识。

　　以前在涪嵯山，每次都想好了一肚子的词儿，准备特自然地笑着开口，可是每次一见宁远，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自己把自己臊得满脸通红，攥着拳头看都不敢看小师叔一眼，就那么走了过去，直到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送出了剑穗，与宁远师叔的关系堪堪有了一丁点进展，哪知人算不如天算，自己的大好姻缘全被这个蛇蝎美男搅和了！

　　混蛋，还我正气凛然的小师叔来！

　　如此想来，莲子只好化悲愤为食欲，一连数日胡吃海

　　3、三 ...

　　喝，整个人便如吹了气一般迅速胖了一圈，小狐狸碧落怯生生地问九莲公子，怎么姑姑一日要吃五顿饭。

　　九莲公子愤慨地瞧着她一手烧鸡一手猪蹄啃得满嘴流油，自始至终也没将眼光落在他这个主人家身上一次。

　　终于有一天他召开了碧血洞第一届全体成员大会，当着一人一狐两个成员的面郑重其事地宣布：为了让莲子的修为更精进一层，他，高高在上的九莲公子决定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亲自辅导她，而其中第一条紧要的功课便是——辟谷。

　　何为辟谷？

　　九莲公子睨着目瞪口呆的莲子：“人以百谷为食，五味外羙，邪魔腥臭，同时，人体中有三尸，专靠得此谷气而存，三尸虫令人产生邪欲，此乃你修仙路上的两大障。”他拂了拂袖子，案上的饭菜全部变成了石块和木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笑意：“为了替你清除体内秽气积除三尸，助你早日飞升为仙，本公子决定教你吐纳引导之术，从今天起必须辟谷。”

　　莲子欲哭无泪，她的酱肘子，她的八宝鸭，她的盐酥鸡！

　　他一定是故意的，小气鬼！

　　*

　　“不练了！”莲子哼哼唧唧：“我饿，我要吃饭！”

　　九莲公子毫不客气地一杖敲在她背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叉腰冲他大叫：“喂，我不过是个凡人，充其量不过还能再活六七十年，人生苦短啊不如好吃好喝地过一辈子算了，我又不想做那劳什子仙人！”尤觉不过瘾，又怒道：“再说修行成仙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么，你看看你，修了几百年还不过是个妖，浑身上下没半点仙气！”

　　他不怒反笑：“那你倒说说，我是个什么妖？”

　　莲子装模作样地掐指算算，一本正经道：“你的真身本是那人间的铁公鸡，不吃不喝地修了四百年，人称铁鸡妖——”

　　哈哈哈，铁鸡妖！小狐狸甩着三条尾巴，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少废话，快给我继续！”

　　莲子揉揉咕咕乱叫的瘪瘪肚子，迫于九莲公子的淫威，只能继续去习那吐纳之术。

　　4

　　4、四 ...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提前庆祝生日，结果不小心喝多，在饭桌上哭得稀里哗啦，好丢人～

　　“碧落，你姑姑是谁？”

　　“我姑姑？不就是你呀！”

　　“呃……我的意思是说，你姑姑是做什么的、是什么人、以前住在什么地方？”莲子耐着性子问，并且强迫自己忽视那小狐狸投过来的略带鄙视的眼神：“原来姑姑不仅忘了公子忘了碧落忘了霏霏，姑姑连自己都忘了。”

　　它懒洋洋地摊开四肢晒太阳，眯起漂亮如绿宝石的碧眼想了半晌，羞愧道：“这个嘛……碧落似乎也忘记了。”

　　面对莲子那寒死人的目光，碧落绞尽脑汁：“姑姑长得可漂亮了，本事也很大，好多人都喜欢我姑姑，姑姑住在离紫桑山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叫、叫什么来着，呜呜，我想不起来了啦。”

　　莲子郁闷，敢情说了半天全是废话。

　　她同情地问它：“碧落，你今天多大了？”它掰着指头想了一会：“大概、也许、貌似快四百岁了吧？”四百岁后若能渡过天劫，便能化作人形了。

　　“那个、你姑姑跟九莲公子，又是怎么回事？”

　　碧落拿爪子拨拨毛茸茸的耳朵，小鼻子一耸一耸地：“那是大人们的事，我可不太清楚。”莲子彻底失望，看来从小狐狸嘴里是打听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的，只好站起身拖着颇沉重的步子回洞里。

　　可惜她走得太快，没听见小狐狸突然一拍脑袋叫道：“姑姑差点就嫁给公子了！”

　　*

　　不知不觉，莲子来这紫桑山已经三个多月了。

　　紫桑山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漫天白雪纷纷扬扬如扯碎的棉絮，铺头盖脸地将整座紫桑山笼得一片银装素裹。

　　究竟是九莲公子教学有方还是莲子变得用功刻苦，这三个月的修为突飞猛进，叫她自己都不敢相信——比如她习了辟谷之术，比如她学了腾云之法，虽然只能离地三尺，而且还不时撞上树干，但好歹也算是进步啊！

　　莲子沾沾自喜，这若是叫涪嵯山那些人知道了，一准对她刮目相看。

　　想到涪嵯山，脑中便缓缓浮起宁远的模样，模模糊糊，莲子这才发现，她好像很久没有想过癞蛤蟆吃天鹅肉这件事了？

　　冷不防，九莲公子那张漂亮又刻薄的脸猛地跃进她的脑中，居然还蛮不讲理地对她大叫大嚷“你的心里只准有本公子我！”莲子呸了一声，怎么会想到他，心里真是像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她蹲在地上，捡起树枝慢慢在雪地上写下宁远二字，擦去，再写下，又擦去，循环往复……莫非越想牢记的事物，越容易忘记，莲子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来宁远的样子了，这真是一件令人恐慌的事，她呆呆了

　　4、四 ...

　　想了会儿，气馁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哼！”

　　莲子泪水涟涟地抬头，头顶上那笼着她的影子，不就是九莲公子？

　　他踏风雪而来，发间还夹着未融的雪花，黑着一张俊脸，那眉头仿佛能拧出水来，薄薄的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看着他那副阴测测的样子，莲子突然也不觉得害怕，只觉悲从中来，扯开嗓子放声哇哇大哭：“都怪你！全是因为你！我根本就不是那什么姑姑，这辈子不过就是想在涪嵯山看看宁远师叔、混混日子，可你害我现在连师叔的脸都想不起来了，你为什么这么坏，为什么非要带我走，为什么非要逼我选一条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一连问了许多个为什么，每个字都像把利刃，狠狠地、不留情面地扎在他的心上。

　　碧落吓得不敢吱声，在石头后面探头探脑。

　　九莲公子低头，看她的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迅速洇进雪里。

　　莲子的衣裳鞋子都被雪水浸湿了，冰冷湿寒地贴在身上，冷得她嘴唇发紫，抱着双膝不停哆嗦，可心里又好像燃了一把火，灼灼地烧着，烧得她心烦意乱。

　　她难过伤心，他的心里也未必好受，更何况她的泪却是为别人而流。

　　他自嘲地怆然一笑，至少在他记忆里，她还从没为他伤心过一次，哈哈，真是讽刺极了，小莲子，我还会不会等到你为我难过的那一天？“小莲子，”他慢慢蹲□去，手指轻轻揩去她脸上的泪痕：“和我在一起真的让你这么难过吗？”

　　莲子摇头，愣了愣，又重重地点头。

　　她看不懂他脸上的悲悯神色，她只听见他说：“真可惜，因为就算你再不情愿，我也不会放你走，还是死了这条心罢。”

　　“四百年前我就不该放手……”九莲公子端详着指尖那一滴晶莹的泪，偏头看看莲子，认真道：“我会守着你，因为我要看你成仙后的第一滴眼泪，究竟会为谁流。”

　　*

　　那天一回去，莲子就生了场重病。

　　发高烧，打摆子，烧得嘴唇上全起了皮，把碧落吓得够呛，它跑前跑后，闷闷不乐，大人的世界真是复杂，它活了将近四百年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公子听说姑姑病了，自己却不来看看呢，非要它一步不离地守在这。

　　它拿爪子试了试莲子的额头，公子给的药好像很有效，已经没那么烫了。

　　莲子觉得自己坠在一片混混沌沌的浓雾里，找不到出去的路，她绕来绕去，始终还是回到原地，她好着急，浑身热得像着了火一样，突然发现手里多了一面镜子，举到眼前端详，原来是双面

　　4、四 ...

　　镜，一面雕着鸾鸟纹，一面雕着云雷纹。

　　她拿着镜子照了照，还是那张寡淡无奇的脸，单眼皮细长眼，处处透出平凡来。叹口气，将镜子转过来，正是雕鸾鸟纹的那一面，她无意地朝镜里瞥了一眼，吓得险些将镜子摔了出去——镜子里映出的那人是谁？芙蓉面柳叶眉，好生眼熟。

　　她怔怔地捧着镜子，这不是霏霏么？可那神态又不似霏霏的柔弱谦恭，眉眼顾盼间透着一丝傲然英气来。

　　那张脸上的神情原本是笑着，却突然变了冷然又绝情的模样：“你去告诉华胥，我不愿嫁他，这门亲事谁定下的谁就去嫁，散霏玉圈拿去还给他，莫要再来纠缠。”

　　莲子茫然，这话是对谁说的，那华胥又是谁？

　　弥漫在脚底下的浓雾突然裂开一条大缝，莲子猝不及防，向下坠去。

　　“啊——”她猝然坐起身，满额是汗，小狐狸喜孜孜地扑过来：“姑姑你终于醒啦！”

　　*

　　“我告诉公子去！”

　　莲子伸手揪住小狐狸其中一条尾巴：“别去！”碧落吃痛嗷地一声炸了毛，回头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小叮当之势在她手上狠狠啃了一口，小东西牙尖嘴利的，莲子的虎口上顿时血流不止。

　　碧落晓得自己做错了事，顿时滚在地上缩成一团，眼眶里滚下大颗泪来：“呜呜呜，碧落不是故意咬姑姑的……”莲子疼得嘴里倒吸凉气，勉强笑道：“不是你的错，谁叫我揪错了地方呢。”

　　碧落呜咽着凑过来，伸出粉粉嫩嫩的小舌头轻轻舔着她的伤处。

　　“没事，我皮厚着呢。”

　　莲子笑眯眯地揉一揉它脑袋，把它搂在怀里，这寒冬腊月的，有个活体狐皮褥子可是真暖和，碧落温顺地拿鼻子拱了拱她：“姑姑为什么不让碧落去叫公子？”它挨在她的胸前，听她的心跳嗵地漏了半拍，默了半晌才说：“不为什么，就是不想见他。”

　　小狐狸眨着眼睛想了半天，冒出来一句：“公子是好人。”

　　呵呵，好人？

　　莲子想起梦境中那张酷似霏霏的脸，低头问小狐狸：“碧落，你可知道华胥是谁？”

　　怀里的小东西僵了一僵，把脸埋下去，闷声道：“不认识。”

　　*

　　莲子避着九莲公子，而他似乎也避着莲子。

　　一连好几日，都不曾看见他的影子，没人在她跟前恶言恶语、耳提面命，她竟忽然觉得有些不习惯，终于在第七天的下午，暗自骂了自己一句贱骨头后，转身逮住在雪地里滚成一个雪球的小狐狸：“碧落，你家公子……没说上哪去了么？”

　　4、四 ...

　　碧落天真烂漫地抖抖毛：“青丘的素商帝君最近新得了个女儿，宴请六界，公子自然是参加贺宴去了。”

　　青丘的素商帝君？

　　莲子想起曾在九莲公子的案上翻过一本上古史书，里面说青丘的狐族，分为灵、妖、魔、仙、天，灵狐最弱也最多，至于天狐，只是听人传说，实际上是从未有人见过，而仙狐乃是青丘皇族，传说是上古妖帝——东皇太一的后人。她抓起一把雪在手里捏啊捏，捏成一个大团子：“他怎么老是跟狐狸精扯不开关系？”

　　低头见眼前的小狐狸精一脸鄙夷，忙嘿嘿笑：“这么说来，碧落也是青丘族人吧？”

　　碧落点头，拿爪子扒拉着地上松散的雪，印出一个个形如梅花的掌印，玩得不亦乐乎： “嗯，碧落只是灵狐，天资愚钝，五百年了也堪堪只修出三尾而已。”

　　莲子朝它扔了个大雪团子：“你瞧，我连一条尾巴也没有呢，还不是过得好好的。”

　　小狐狸被砸个正着，又气炸了毛，拈个决，烈烈朔风挟着雪片猛地朝莲子扑过去，她躲不及，被风狠狠刮了个大跟斗，啃了满嘴雪，呸呸吐着爬起来，恨声道：“你、你你、你怎么跟九莲那厮学得一般，这样爱下黑手！”

　　“我哪有，”碧落嘻嘻一笑：“姑姑，你什么时候能找回九条尾巴？”

　　哟，敢情那传说中的姑姑，原来也是个狐狸精，九尾的！

　　5

　　5、五 ...

　　九莲公子这一走，竟一直到春暖花开才回来。

　　那天，灿灿阳光在林间藻荇纵横，莲子穿着一身樱草色的春衫，倒真像一颗饱满鲜嫩的莲子儿，头发挽成一个双髻，身量似乎长高了些，兴高采烈地腾在半空的一朵云头上摇旗呐喊，挣得脸红脖子粗：“碧落！好样的！”

　　“碧落小心！左边左边——”

　　“哎呀绕到后面去了！后面！”

　　“碧落！出其不意，攻其后背！”

　　碧落跟斗法的上河西小妖无奈地对视一眼，恨不能空出爪子来堵住耳朵眼。

　　“难道不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耳边幽幽地传来一个声音，把手舞足蹈的莲子吓一跳，重心不稳，哎哟一声朝后仰面倒去，眼看就要摔下云头来，唬得她紧紧闭上眼大叫救命。

　　没有预想中的与地面亲密接触，而是落进一个暖暖的怀中。

　　“看来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你的腾云之法倒精进不少。”九莲公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缓缓降在地上，望着怀里那个紧闭着眼装死的人，好容易才忍住狠狠在她脸上咬一口的想法，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数一二三，你若再敢装死，我便不客气了，一、二……”

　　二字的音还未落，莲子便脸红红地一骨碌从他臂弯里滚下来：“好汉饶命！”

　　九莲公子看也不看她，一甩袖子转身对小狐狸说：“碧落，你过来。”

　　*

　　莲子抱膝坐在山崖的巨石上，和煦南风柔柔吹拂过她的面颊，几缕发丝垂落下来，在风里纠缠做一团。

　　她哼了一声，低头去揪地上的草，可怜那一块的草差点被她揪得秃成上河西老头儿的脑袋，一边揪一边忿忿然：什么嘛，那厮有什么好得意的，一声不吭地突然走了这么久，我不给他甩脸子就不错了，他竟然一回来连个好脸色都不给我。

　　小心眼！小气鬼！

　　莲子决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除非……除非他先示好。

　　这样打定主意，她昂首挺胸地站起来，准备回去，谁晓得刚走到洞口，便看见小狐狸哇哇大叫着冲过来：“不好了！姑姑！姑姑！我要渡天劫了！”

　　“什么？！”

　　原来九天之后，便是小狐狸碧落满四百岁的生日，同时也是它渡第一道天劫的日子。小狐狸泪汪汪地瞅着九莲公子：“公子，我怕……”万一渡不过天劫，便是万劫不复地灰飞烟灭。

　　莲子握拳，鼓励它：“怕什么，不过是叫天雷劈一下，跟挠痒痒似的。”

　　男人和小狐狸不约而同地翻她一个白眼，她讪讪道：“我、我这不是在给你打气

　　5、五 ...

　　么？”小狐狸抽抽搭搭：“姑姑说的好轻巧。”转身抱着九莲公子的大腿哀哀地嚎啕大哭起来：“要是碧落再见不到公子了怎么办？”好像真的到了生离死别的关头一般。

　　哎，异性相吸啊异性相吸。

　　莲子悻悻地在一旁坐下，看九莲公子俯□来，屈指打出一个金光结印，那结印咻地落进碧落额前消失不见，他摸摸小狐狸绒绒的耳朵，淡淡道：“我只能助你这么多，余下的，便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看看一旁的莲子，欲言又止，径直从匣子里捞出一件衣裳丢在她膝上。

　　“这什么呀！”她鼓着嘴，嫌弃地丢在地上。

　　小狐狸蹬蹬跑过来，心疼地叼起衣裳，眨巴眨巴眼睛：“这、这可是青丘的霓霞锦啊姑姑。”青丘霓霞锦，是仙狐采集雨霓晴霞的仙灵菁华织就而成，可增仙华避秽邪，量又少得可怜，自然价格高得叫人咂舌，可尽管如此，连九重天上的仙人也争相抢购。

　　“莫不识好歹，我若不是怕你一介凡人经受不住天雷之威，何必多此一举！”九莲公子果然大怒：“拿过来，还我！”

　　莲子伶牙俐齿地反击：“呸，哪有人送出去的东西还要回来的道理，给我！”

　　碧落嘴里衔着那件倒霉的霓霞锦衣，朝左看看他，向右看看她，左右为难，好生惆怅。

　　*

　　九日之后，便是碧落渡天劫的日子。

　　一大早，小狐狸便兴高采烈满山乱跑，恨不能通报全紫桑山的飞禽走兽——它今天要渡天劫啦！全没前几天哭哭啼啼的样子，真叫莲子汗颜，这神经大条的小东西。倒是九莲公子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情，不仅在紫桑山四下里布了结界，还跑来特意叮嘱莲子一定要穿上那件霓霞锦衣。

　　莲子不知其中利害，还暗自在心里笑话他小题大做。

　　午后，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穹上慢慢积聚了灰黑的云层，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黑，墨汁一般浓郁，在天穹上形成一圈巨大的漩涡，仿佛要将下面的事物都吸进去。四周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不时有灼眼的闪电如火蛇般从云层中探出头来。

　　莲子呵呵地傻乐，紧紧拢着霓霞锦衣的袖子，站在山顶的石台边上看热闹。

　　九莲公子无意地一回头看见她，气得差点七窍生烟，大吼：“快点给我滚回洞里去乖乖待着，外面就算天塌了你都不许出来！”莲子被他那恶形恶状的样子吓了一跳，转过头一溜烟儿地跑回碣苍洞里。

　　可她前脚还没进洞，天雷后脚便劈了下来。

　　“轰”地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整座紫桑山似乎都被撼动起来

　　5、五 ...

　　，从漩涡里钻出的巨大紫色闪电如一条迅猛的惊龙，急速地朝石台中央蜷缩的一团白毛劈去。见天雷急落，碧落呜咽着昂首迎上，忽然一道金光自它额间迸出，形成一圈光罩，牢牢地将小狐狸笼在其中。

　　第一道天雷，便不偏不倚地劈在那光罩之上，尽管光罩抵住了天雷大部分的威力，可还是有一线鲜血缓缓从碧落的嘴角溢出来。

　　紧接着眼前闪过刺眼之光，又是轰地一声巨响，震得崖上山石都朔朔直坠，小狐狸低吼一声，生生受住。

　　第三道天雷紧接而至，竟然直劈远处的莲子而去。

　　莲子真吓呆了，动惮不得，原本立在一旁的九莲公子见状，立刻飞身而上，狂风猛然卷起他的衣裾，几乎要把他吹上天一般，只见他双手在胸前拈了个斗雷诀，直直迎着天雷轰去。

　　瞬间振聋发聩，地动天摇，仿佛已是末日。

　　滚滚浓烟还未散去，碧落泪眼婆娑地扑过来：“公子！”

　　他面色苍白，摇摇欲坠，勉力笑了笑：“你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得很……？”这诚然是句假话，就算是上神，毫无准备地被天雷这么劈了一下也得好好休养一番啊，果不其然，话还没说完，就一头栽倒在地，前胸赫然一个血窟窿。

　　莲子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倒了几辈子的血霉。

　　怎么想也没想明白，明明是碧落要渡天劫，那天雷为何不长眼地朝着她劈过来，虽说九莲公子神勇，拯救她于天雷之下，但她还是为天雷的余威所震，浑身痛得死去活来。活了整整十六年，从未觉得身上如这般痛过，好像有人拿了一把重锤，要活活地将她的骨头砸碎，她刚想过去瞧一瞧九莲公子的伤势，却疼得站不住脚，一下扑倒在地。

　　偏偏好死不死地一头重重地磕在石头上，连痛还未来得及喊出，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

　　碧落蹲在地上，内疚地瞅瞅床上那被天雷在身上劈了个洞的某男人——再瞧瞧床边的某女人，额前肿起个老大的包，好狼狈。

　　“姑姑，公子他昏了好久……什么时候会醒？”

　　莲子弯腰，伸出手去探了探某人的鼻息，直起身来叹气：“你问我，我该问谁去？”她忽地转身怒道：“你们这些有道行的妖精，不都是有什么内丹啊元婴的，喂碧落你好歹也活了四百年，走过的桥比我走的路还多，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

　　碧落垮着粉嘟嘟的小脸，啪嗒嗒地掉眼泪，怯生生地道：“我、我、我四百年都住在紫桑山，真的连一座桥也没走过……”

　　鸡同鸭讲，怎么变成人形还是这么笨！莲子气得想掀

　　5、五 ...

　　桌。

　　她掉头望望床上那人，脸色比纸还苍白，气息极弱，想到白天山顶上那惊险的一幕，心头又忍不住一阵撕裂地痛：傻瓜！傻瓜！大傻瓜！为什么要救我，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只是一介凡人，没有百年的修为死了便也不可惜，何况又与你素昧平生，值得这样以性命相拼吗？

　　她吸了吸鼻涕，飞扑过去抱着他的手，光打雷不下雨地大声嚎起来：“虽然一开始觉得你这个人既好色又卑鄙，刻薄又阴损，把我骗到这个妖气冲天的地方来不说还不准我吃饭美其名曰助我成仙，你干的坏事我说出来可以滔滔不绝如黄河水……公子啊公子，你真是个上至九重天下至黄泉碧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天字第一号大混账啊……但你、你可不能就这么死了啊！”

　　那人却是动也不动。

　　莲子失望透了，挨着床坐在地上，将那一只手抱在怀里，他的手冰得刺骨，他是不是很冷？她站起身又替他仔细掖了掖被角，才又放心坐下，浑身软得像一滩泥，嗓子里像堵了大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她看碧落趴在一旁哭得伤心，自己虽然心里难受，却无论如何也落不下泪来。

　　就这么坐在冰冷的地上，竟然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嗵！”脑袋撞在床沿上，莲子惊醒，原来已经入夜，她一边懊悔自己居然睡着，一边急急忙忙地拿着烛火去看九莲公子的状况——仍是脸色苍白如纸，但气息似乎比开始沉稳了一些。

　　她这才放心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6

　　6、六 ...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得磕磕绊绊，很担心女主的动心是不是太快？

　　碧落领着上河西的老头儿来看了几次，老头儿瞅着九莲公子奄奄一息的模样，一个劲地叹气摇头，拼命拿手捋着自己的秃头表示他道行有限，怕是无能无力啊。

　　“听天由命吧。”老头儿伤心得连茶都不想喝。

　　莲子寸步不离地在床边一连守了六日，觉得这番他若是再醒不过来，她也是尽力了。

　　她怕他孤单，总不停地说笑话儿给他听，自己笑得咯咯直乐。

　　“话说有天，王老汉从集市上买了一头驴，牵驴回家的路上，有两个贼悄悄地跟上来，一个解开牵驴的绳子套在另一个贼的脖子上，把驴牵走了，王老汉到家回头一看，驴不见了，后边套的却是个年轻后生，「我的驴呢？」王老汉惊奇地问，「是这么回事，」那贼回答，「因为我以前不孝顺爹娘，神仙就把我变成了驴，遇上您这样的大善人买了我，神仙就又把我变成了人。」”

　　不知道这是莲子说的第几十个笑话，她几乎江郎才尽，绞尽脑汁地搜刮着：“「哦，你走吧！」王老汉一边解绳子一边说，「以后再也不能不孝顺爹娘了，不然还会变成驴的！」第二天，王老汉又来到集上，发现一个人正在叫卖昨天那头驴，他走过去，用嘴对着驴的长耳朵大声说：「年轻人，这回可没有人救你了！」哈哈哈哈哈，你说好笑不好笑？！”

　　没有回应。

　　莲子黯然，她低低地嘟囔了一句：“你若死了，以后可没有人救我了。”

　　碧落戚戚然地挨过来：“姑姑，公子他怎么样？”

　　她突然觉得很累，把脑袋搭在床沿上，有气无力地瞧着碧落说：“小狐狸啊，你看你渡个劳什子天劫，结果要把你的九莲公子害死了……”

　　碧落忽闪着眼睛，眼看又要掉眼泪：“什么，公子他、他会死？”莲子默默地瞥一眼床上的人，心头又是一阵酸楚，哀哀叹道：“大概、也许、可能不会吧，不是说祸害活千年么，他这么大一祸害，难道不应该活个上万年？”

　　半晌，旁边有个气若游丝的声音幽幽传来：“小莲子，你又骂我？”

　　*

　　辰时。

　　“公子，来，乖乖张嘴。”莲子笑颜如花，嘿嘿，原来你也有软肋啊。

　　“别过来……”九莲公子捂着嘴，把头摇得如一只拨浪鼓：“苦。”

　　巳时。

　　“公子，张嘴。”莲子挂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不知道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

　　“快拿走……”九莲公子还是捂着嘴，把头摇得如一只拨浪鼓：“苦。”

　　午时。

　　“张嘴！”莲子的脸黑得像一张陈

　　6、六 ...

　　年未刷的锅底。

　　“不要……”九莲公子仍旧捂着嘴，把头摇得如一只拨浪鼓：“苦。”

　　莲子觉得一个凡人体内有限的耐心已经被他消磨殆尽，这个恶魔总有一千种一万种不重样的方法把她气疯。

　　她终于怒不可遏，不管不顾地扑过去，伸出一只手使劲捏住他的下巴，瞄准机会，把一颗乌黑的大药丸丢进去，还卑鄙地紧紧捂住，让他完全没办法吐出来。

　　苦，真苦，比黄连汁儿还要苦上一百倍。

　　九莲公子怒视着她，悲愤地想：告诉你一千次一万次了，这种凡人吃的大药丸子对本公子没有用处，为什么一定托着上河西的死老头去镇子上买了一大罐回来还逼着本公子一连吃了十几天，小莲子你一定是故意的吧？！这种戏码每天都上演你不累吗混蛋！再说明明吃药的是本公子，为什么你却把五官都不遗余力地皱成一团，想让本公子觉得更苦吗？！

　　“看什么看？”莲子被他瞪得心虚，只好左盼右顾，正好瞥见自己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霓霞锦衣，信口胡扯道：“前些日子青丘的帝君生女儿，公子为什么巴巴儿地跑去祝贺，莫不是存着做人家东床快婿的主意吧？”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倒有些像泛酸，自己还浑然不觉，自顾自地打量他几眼，鬼鬼笑道：“模样嘛，俊倒是俊的，就是年岁比人家刚出生的帝姬大了许多……”

　　啧啧，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九莲公子的侧脸真是美得天怒人怨啊。

　　某只母癞蛤蟆暗暗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如果说宁远师叔是块遥不可及的天鹅肉，那眼前的这个人更像是暗夜里妖娆盛开的罂粟，美艳无双摄人心智，明明知道他有毒，却又忍不住靠近。

　　九莲公子的脸色有些苍白，长长睫羽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只见他抿了抿薄唇，唇角噙着一丝笑意突然凑过来：“小莲子，你莫不是吃醋了？”

　　呀呀个呸！

　　莲子手里端着一杯茶，还未来得及反应，九莲公子已经带着满脸轻佻笑意，用一根指头挑起她下巴，偏过头来在她左颊上深嗅一口，顺便偷了个香：“嗯——几天没洗澡了？好大的酸味儿！”

　　“啊噗！”

　　茶水喷了他一脸，发梢上还挂着一片青翠的茶叶晃晃悠悠，好狼狈，经验总结：绝不可在人喝茶、喝水、喝汤的时候占人便宜……

　　可怜莲子一口茶喷出去还愣了半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抖了抖，终于忍下两汪泪，换做火冒三丈的样子猛地蹦起来，劈手朝他脸上挠去：“混蛋！你、你还我清白！”这个混蛋，刚从鬼门关走一趟回来，伤还

　　6、六 ...

　　没好利索就开始得瑟了么？！

　　九莲公子一避身，脚下不着痕迹地使个绊子。

　　某个暴跳如雷的人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嘴啃泥，小脸憋得通红地爬起来，不知到底是气还是羞，干脆捂着脸哀号一声撒腿朝外奔去。

　　九莲公子瞧着她的背影，笑得不怀好意。

　　*

　　莲子如一阵旋风，蹬蹬蹬一路卷到山顶。

　　山顶本来光滑如镜的石台，被天雷劈得坑坑洼洼一片狼藉，她在右边第四棵树下使劲地挖了又挖，掏出一坛子酒来，还是她刚来紫桑山时某天下午从九莲公子的书房里偷出来埋在这里的。

　　她抱着酒坛子，捡了处略微平整的地方坐下，遥望西北，那是碧落曾指给她看的涪嵯山方向。

　　微风送来山涧里含着青青草香的水汽，沁人心脾，莲子揭开封在坛子上的油纸，一缕醇厚幽香飘飘悠悠似从空中飘来，冲入鼻腔深达脑海，她咋咋舌，酒不醉人人自醉，果然是坛好酒啊。

　　一边在心里鄙视九莲公子有好东西不拿出来分享，一边双手捧起坛子，仰面咕嘟一声饮了大口，只觉那醇醇的酒从舌尖缓缓滑向舌根，流入喉咙深处，香气再幽幽地漫回来，那一股脑儿的润、醇、厚、甘、香，不由叫她想到从前、现在，抑或是将来。

　　想起自己误打误撞地拜进了涪嵯山，那么多师叔师姑师兄师姐，热闹都是他们的，与她无关，自己不过是个又馋又懒、被人挤兑被人羞辱被人无视的可怜虫，浑浑噩噩、混不在意地活着，不，其实心里还是有一点在意的。

　　在意又怎样？她那么懒，连这些都懒得与人计较。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本来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唯一喜欢做的事就是明里暗里、一厢情愿地单恋宁远师叔，因为放眼整座涪嵯山就数他长得最好看，白白的脸，浓浓的眉毛，挺挺的鼻子……莲子有些惭愧于自己肚子里那几个有限的形容词，只能在脑子里一边边地刻画着宁远师叔的相貌，可他的脸更加模糊了，越来越模糊，以至于就像一阵薄雾，被山风一吹就四散开了，那个永远淡得像一株青葱似的宁远师叔，淡淡地笑着转成一个背影，忽然远了。

　　她又灌了自己几大口酒，眼前的事物全都摇摇摆摆地一变双、二变四。

　　朦胧醉眼间，隐约看见有个人走到她面前，伸手扳住她单薄的肩，声音似乎不大高兴：“小莲子，你醉了。”她拼命往前凑，努力想看清眼前究竟是谁，不料“呕——”地一声，秽物全吐在九莲公子的前襟上，啊呀我的璇冥缎袍！他大怒，抡圆了胳膊就准备劈她一耳光。

　　莲子眯眼，指着他软软地

　　6、六 ...

　　叫：“宁远师叔……”声音又细又软，比她爱喝的银耳红枣羹还要甜腻，恶心得他把手僵在半空里，再挥下不去。

　　又是宁远。

　　还是宁远。

　　*

　　九微火摇曳，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香。

　　案上歪着那坛被莲子偷喝一半的酒，此时已经见底，依稀可见坛底刻着三个字“般若汤”——传说中，饮后吐真言的般若汤。

　　莲子悠悠醒来，酒力尚未消退，她揉一揉昏昏沉沉的脑袋，疑惑地四下打量，方才的记忆还是在紫桑山顶，猛烈山风刮得她脸生疼，怎么醒来便是躺在碣苍洞的床上？她摸索着爬起身，才赫然发现身边竟还有一个人，和衣而卧，腿上盘着一只显出真身的雪白狐狸，搭着爪子睡得香甜。

　　她托着腮，就着昏黄的灯火细细打量起眼前的男子。

　　好生奇怪，为什么这个人沉沉入睡的时候，全没有白天那副刁钻刻薄、飞扬跋扈的模样，反而更像一个没得到心爱玩具的娇惯孩子，存着满心满腹的天大委屈？他身上有好闻的味道，淡淡的乌犀混着酒香，一个劲儿地往她鼻子里钻。

　　7

　　7、七 ...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俺生日啦！

　　祝自己生快~吼吼~

　　生日许愿：我的文能不能不要再这么冷？阿门。

　　九莲公子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将醒，吓得莲子急忙躺下，闭眼假寐。

　　许久不见他再有别的动静，她这才又支起身子凑过去端详，好奇他究竟梦到些什么，眉宇间颦着一个小小的“川”字，仿佛那儿藏着许多烦恼许多委屈。莲子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指尖由下而上，缓缓地滑过他的下巴、他的薄唇、他的鼻梁，最终滑到眉间那一团纠结上，轻轻将其抚平。

　　就好像那样做了，他就又可以变成流云花海里让她惊鸿一瞥的九莲公子。

　　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奇异感觉，顺着指尖慢慢地流进莲子小小的心里，她鼓起十二分的勇气才说出口：“小师叔，我现在，好像不太想吃你这块天鹅肉了……”

　　半晌，她又自嘲地笑：“真没想到，我竟还是只见异思迁的癞蛤蟆。”

　　“素徵。”

　　九莲公子低低地发出一声梦呓，翻身一把握住莲子的手。

　　他的手掌，牢牢地将她的小手包在掌心里。

　　素徵，这两个字狠狠地撞进她的心底，却撞得她灵台突然一片清明：这大概就是他心里念念不忘的那个人吧，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会叫他惦记四百年？素徵，素徵，舌尖艰涩地发出这两个字的读音，没由来的一阵剧烈疼痛，将她自以为坚不可摧的一颗心击得粉碎，若是捧出来，大概好似一把用力剁过头的饺子馅儿。

　　九莲公子和碧落睡得香甜，清浅和细长的呼吸此起彼伏。

　　莲子的一只手被他攥在手心，他的手掌仍然冰凉刺骨，企图贪婪地从她那儿汲取一线温暖，她坐在床上，大着胆子去摸他额前垂落的发，绵绵发丝一圈圈绕过她细细的手指，难过，难过，却说不清为什么要难过。

　　眼睛里，脑子里，心坎里，满满全是一个人。

　　他倚在一棵琼花树下，笑盈盈地：“在下是山主的客人。”

　　他掀开覆在眼前的锦带，眼底水波潋滟，拖着声道：“原来是你，小莲子。”

　　他揽着她的肩，将下巴抵在她蓬乱的头发上轻轻蹭着，温柔地说：“真的回来了，还要假的做什么？”

　　他蛮横不讲理地戳着她：“从今日起，你的心里只准有本公子我！”

　　……

　　莲子叹气，现在我心里有了你，但你心里又是谁？

　　*

　　上河西的獾老头娶儿媳，亲自送喜帖子过来，九莲公子推说自己大病未愈不便出门，老头朝莲子笑：“那就请姑娘代公子赏脸吧。”

　　九莲公子脸黑了黑，最后还是点点头。

　　獾老头的洞府离得不算太远，翻了两座山

　　7、七 ...

　　头便到，洞里张灯结彩，宾朋满座，好生热闹，方圆二百里地的大小妖精都前来祝贺，一见老头便齐声恭贺：“獾公，恭贺令郎新婚之喜啊！”老头儿喜得见牙不见眼，便一不小心把莲子忘在脑后。

　　莲子虽然谁也不认识，倒不客气，径自在女眷的桌上捡个空位坐下。

　　旁边几个女妖不知说到什么八卦，笑得前仰后合，其中一个蛇妖掩着嘴娇笑道：“如此说来，冥界太子跟千灯上仙的梁子不是结大啦？啧，这夺妻之恨……”女人一听见八卦就如同老鼠见了大米、狗瞧见了骨头，莲子顿时如兔子一般竖着耳朵贴了上去，仔仔细细地听个清清楚楚。

　　原来两千年前，青丘的素商帝君怀有身孕，有一天在昆仑老祖的寿宴上偶遇冥帝和冥后，冥后墨卿与身为孕妇的素商帝君兴致勃勃地讨论起育儿心得，聊得一时兴起，二人当下便约定好：素商帝君若是生个皇子，就与冥界太子华胥结为异姓兄弟；若是生个帝姬，就嫁给华胥做娘子。

　　数月后，素商帝君顺利诞下一名小帝姬，取名素徵，小帝姬的百日宴上，年方二百岁的太子华胥亲自率了一众冥界重臣，前往青丘送上散霏玉圈作为信物。

　　好一桩金童玉女的天作之合，素商帝君瞧着唇红齿白的太子华胥，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日光荏苒，转眼素徵帝姬到了四百岁，渡过天劫，便被素商帝君送去清虚天，拜在道德天尊的门下，可有谁料到她这一去，竟生出后面许多的变故来……

　　道德天尊的门下原本有两名天资聪慧、极有仙根的爱徒，名字叫做千灯和朝珠，分别为破魔剑和伏邪剑的宿主。破魔剑和伏邪剑传说是盘古开天后那柄开天斧的斧刃所化，乃是十件洪荒神器之二，珠联璧合双剑合一，威力无穷。素徵帝姬在道德天尊门下，平平安安地过了六百年后，魔君苍尤妄图一统仙界，在六界中掀起一场惨烈到令人不愿想起的腥风血雨，在那场封魔之战中，仙界损失最为惨重，最后由千灯和朝珠分执破魔剑、伏邪剑，与另外八件洪荒神器一起，将魔君苍尤封印在幽冥血海。

　　天帝论功行赏，千灯和朝珠同封上仙。

　　那一年，素徵帝姬堪堪一千三百岁，情窦初开，芳心暗许浩然正气、英勇无双的大师兄千灯上仙，自然将那个只见过一次、连长相都不记得的未婚夫华胥抛之脑后。

　　素商帝君得知女儿擅作主张地单方面悔了与冥界太子华胥的婚约，气得亲自冲到清虚天将帝姬捉回青丘，打了个半死，偏偏帝姬的脾气跟帝君一般又臭又硬，索性差人把信物送还给华胥，潇洒地转身跑回天庭

　　7、七 ...

　　继续与千灯上仙出双入对、卿卿我我。

　　可怜那位等了素徵帝姬一千多年的太子华胥，就这么成了她情史里一枚悲催的炮灰，沦为六界的大笑话。

　　*

　　一个故事直讲到喜宴散场，莲子听得目瞪口呆，呵！好精彩，原来神仙的感情生活也可以这般狗血。

　　旁边有小妖意犹未尽地问：“那后来呢？”

　　讲故事的老妖两手一摊，白眼一翻：“什么后来，哪有后来？”

　　“追求真爱的素徵帝姬后来有没有与千灯上仙过上幸福的生活，一片痴情却惨遭背叛的太子华胥有没有展开比如「太子的诱惑」之类的报复……”一个明显是资深八婆的小妖托着下巴问，眼底闪着兴奋的光芒：“也不知道太子华胥现在成亲了没有，哎哟哟，我最喜欢像这种有故事有情伤的沧桑男性了！”

　　华胥？华胥！

　　莲子终于想起来怎么从刚才就觉得这个名字耳熟，梦里她在那面镜子中看见的女子，不是说过“你去告诉华胥什么什么什么”之类的话么？！敢情那个长得跟霏霏一模一样的，就是素徵帝姬？！倒真是个美人。

　　哼，什么嘛，果然是个狐狸精啊，到处惹下的情债可真是不少。

　　莲子愤愤之余，忍不住有点同情起九莲公子来了，你一个小小妖孽，拿什么跟一个上仙、一个冥界太子比嘛，人家可是公务员和官二代啊，根本不用说“你知道我是某某上仙么”或者“我爹是冥帝”之类的话，只要随随便便拔一根汗毛就足够把你压死了啊呆子！

　　她凑过去，腆着脸问那个老妖：“请问您可知道素徵帝姬现在在哪？”

　　“谁知道呢！”老妖又把两手一摊，鼻孔朝天：“天家有云，不可说也！”

　　*

　　紫桑山的夜空，苍碧如一片墨海，略有些松软的大片浮云，仿佛有谁将地上的芦花丛移到空中摇曳着，一轮弯月挂在半空上，像一只新烙出来的大饼，明亮金黄，只是已经被什么贪吃人啃去一大半。

　　盈盈的皎洁月光，照透了莲子的全身，在地上描出浓黑的影子来。

　　莲子立在洞外，把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又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想不出来，只好长吁短叹地踌躇了半晌，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怎么不进去？”她回头，对上九莲公子疑惑的双眼，又忍不住脸一红，哦了一声，却站在原地不动。

　　“嗯？”九莲公子奇怪地瞧她，这丫头怎么喝了顿喜酒回来变得甚惆怅，居然还学会对月空相顾了？

　　莲子摸着那只套在她臂上的玉圈，瞧着月下的人儿，扭扭捏

　　7、七 ...

　　捏地开口：“你上次说这个玉圈叫什么？”

　　“散霏玉圈。”

　　对，太子华胥送给素徵帝姬的信物，散霏玉圈，怎么会经他的手到了她的胳膊上？一句话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那它怎么在这？”九莲公子一阵风似的卷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喝道：“你说什么！”说不清他到底是惊还是怒，只是脸色更白了几分，眼底烁烁地闪着一线光，倒像是……期盼？

　　可莲子着实被吓到了，不知自己又触了他哪片逆鳞，更不敢将那个饭桌上听来的八卦说给他听，铁了心不动声色，惶恐地装着糊涂：“什么什么，我说了什么？”拿手捂着额头，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哎哟我醉了我说胡话我不知所云，我要去睡了……”心虚地绕过他往洞里去。

　　九莲公子冷冷道：“站住。”

　　莲子忐忑，转身看他，谄媚又狗腿地笑：“公子还有什么吩咐？”他心情颇复杂地将她瞧了又瞧看了又看，是呵，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她早就忘在尘埃里，全是自己想得太多。

　　“明日是花神节……”九莲公子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叫莲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愣地瞧着他，他原本一心盼某人顺着话接下去，却发现她半天没反应，火冒三丈地在心里大骂一句不解风情，然后故作姿态地清一清嗓子，和蔼可亲地道：“碧落吵着要去放花灯。”

　　猛地被点到名的碧落从一旁探出个脑袋，碧如翡翠的杏核眼忽闪忽闪地，讪讪道：“公子，我、我什么时候吵着要去放花灯……？”被他一瞪又赶紧缩回头去。

　　莲子努力打起精神来，笑一笑：“好啊，涪嵯山往东六百里有个琴川镇，那儿花神节的晚上可热闹了。”

　　8

　　8、八 ...

　　作者有话要说：

　　《东邪西毒》里有句台词我很喜欢，套用一下。

　　蓬莱仙海岸，琴川镇。

　　正是初夏时节送花神，花树红紫，落英纷飞，原本就不大的小镇，此时熙熙攘攘，沿街满眼都是迎送花神惜春归的贡花，琳琅地摆在窗口门前，就连街旁路边的树木，都扎着红绫绿缎，好热闹。

　　放眼望去，目力所及处皆弥漫着颜色明艳的轻烟薄云，全由女子身上所着的各色春衫组成，海棠红、浅雪青、松花绿、丁香色、鹅黄、樱草色、月白……一片万千娇嫩的彩云里，莲子牵着碧落在人群中与九莲公子前后跟随，今日他照例穿了件绯红锦衣，衣料轻薄，衣角在春风里起伏，一路引来颇多瞩目，三人这样慢慢地走着，沿着长街一路行去，十分逍遥自在。

　　今日碧落化作一个五六岁小女孩的模样，娇憨可爱，她从未离过紫桑山，正是瞧什么都新鲜，中午在琴川最大的食肆里，将各色菜肴、点心样样尝了一遍，撑得捧着肚子唉声叹气，一到长街上又将卖首饰、卖书画、卖花灯的摊子一个个挨着看过去，眼睛拔都拔不出来。

　　卖花的阿婆慈眉善目，手里擎着两支石榴花递过来：“这位公子，给你家小娘子买两朵花吧，多新鲜呐。”

　　莲子尴尬地欸了一声，忙摇手，却瞥见九莲公子已经伸手接下，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瞧她：“娘子，相公给你带上可好？”嘴上用的是疑问句，手上却已经不由分说地将她拽至跟前，细细地将两支艳似流火的榴花插在她微微有些散乱的发髻上。

　　莲子垂下眼帘，突然有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这算什么？她莲子虽然没爹没娘，孤苦无依一个人，但凭什么被他这样不明不白地占了便宜？

　　找你的素徵帝姬去吧！永远别再招惹我！莲子怒气冲冲地将发间的石榴花一把扯下，扔在地上，尤不解气地狠狠踩了两脚，不顾周遭人投来错愕的眼神，猛地推开九莲公子，撒腿便跑。

　　“公子，姑姑她……”碧落手里捏着一只花钿怯怯地问，她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九莲公子摸摸她的头，神色如常地低头垂目——地上静静躺着两朵狼狈不堪的石榴花，灼目如血，方才还娇艳鲜活，转眼就支离破碎，一如他那颗谁也不曾看见的心。

　　*

　　暮色四合，夜霭已沉。

　　贯穿琴川镇而过的桃花河上早放了许许多多形态各异的花灯，一时间桃花碧水上宛如星河，星光疏落，远远望去好像哪位仙娥不小心在天庭打翻了满斛明珠，坠入人间，碎玉般的璀璨随碧波沉浮荡漾。

　　“姐姐买个花灯吧，”一个小孩不遗余力地向独坐在河边的莲子推销他自制的花灯：“来个

　　8、八 ...

　　莲花灯吧，姐姐，多好看啊，我亲手做的，有满满的心意在里面哦，放在水里包准不会沉，许愿也是绝对灵验！”莲子瞧瞧他手里那盏做工粗糙的红色莲花灯，点点头：“多少钱？”

　　“十文钱，还送你一支笔，把心愿写在灯上，河神会保佑姐姐的。”小孩子笑嘻嘻地说。

　　莲子掏钱买下，瞅着手里那盏丑丑的莲花灯，默默地坐了一会，起身找人借来了墨，认真在花灯上写下几个字，颇虔诚地将莲花灯放入水中，双手合十，目送它顺水远去。

　　突然嘭嘭地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琴川的夜空上灿然升起一朵朵巨大璀璨的烟花，像是瞬间被描绘于苍穹的巨幅绘画，光影变幻，撼人心魄。

　　烟火将琴川照得雪亮，夜游的人群中乐声四起，灯烛纵横。

　　“师妹，你方才许了什么愿？”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莲子怔愣地看宁远与她擦肩而过，他笑语晏晏，眉眼温柔地问身边那紫衣女子，二人携着手，你侬我侬。

　　仿若感应到背后的一道灼灼目光，那紫衣女子回头，眼神与莲子撞个正着！

　　好犀利的目光，莲子坦然自若地自唇角扯出一个微笑，慢慢把头转向河面上：没料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宁远师叔，亦没料到他身边已有佳人相伴，更没料到的是——自己的心竟然……全无波澜。宁远今日于她而言，好像仅仅只是师叔而已，再不是那块吃不到嘴、心心念念的天鹅肉。

　　这样也好，原来自己什么都可以忘掉，那么终有一天，自己也会忘了九莲公子。

　　*

　　河边围了许多人，面露讶色地朝河面上指指点点。

　　莲子探个头过去看，原来粼粼如星河的水面上，一盏莹莹如火焰的莲花灯竟朔流而上，她定睛仔细瞧了好一会，险些叫出声来，那不是自己方才放的那盏莲花灯么！不会错，那粗糙又幼稚的花灯，几乎找不出第二个。

　　围观群众错愕万分地看一个姑娘扑通跳进河里，奋力朝那盏莲花灯游过去。

　　初夏夜里的河水冰凉地紧贴着每一寸肌肤，莲子牙关打着颤，伸出手去，拿到那盏花灯，迫不及待地朝灯上看去——“愿九莲公子和素徵帝姬早日终成眷属”，正是她丑而潦草的字迹，可旁边却多了一行清秀的小字：“那我的小莲子怎么办？”手上的水迅速洇湿了花灯，字迹变得一片模糊，莲子站在冰凉的河水中，捂住了脸。

　　心底有一块小小的坚冰迅速地融化了，莲子，你就这么贱？她问自己。

　　可这不是贱，这是爱情，就像喝醉了酒一样，心里明明什么都明白，偏偏

　　8、八 ...

　　行为不由自主。人生苦短，莲子有莲子的人生信条，有美食就吃，有美酒就喝，有美男子就认识——有爱就应该抓住，即使没抓住那又会怎样，会死么，不会，更不会在多年以后因自己没有努力而后悔。

　　浑身水淋淋的莲子爬上岸，不顾别人指指点点，拔足朝下游飞奔。

　　她心急如焚，一点也不觉得冷，不时与人撞到肩膀，她全然不顾，只咬着牙睁大眼睛四处搜寻那一个绯色身影，没有，没有，没有，她终于觉得气馁，抬头却看见那人如一团火焰狠狠撞进她的眼里，撞得她眼睛发酸。

　　九莲公子站在桥上，笑吟吟地看着她，莲子在原地站住，他们之间隔着半座桥的距离。

　　“啧啧，小莲子怎么成了落汤鸡？”他故作惊诧地挑眉，语气还是那么欠扁，她却觉得格外顺耳，哎，贱骨头啊。她举起手里同样水淋淋揉成一团的莲花灯，铁了心要给自己讨个说法，冷冷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九莲公子看她嘴唇发紫，瑟瑟发抖，恨不能立刻将她搂进怀里暖着，却又存心继续逗她：“便是字面上的意思，小莲子不识字么？”

　　“你……”莲子闭了闭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打着颤：“莫再诓我……”因为我会当真。

　　他走过来，替她捋开贴在额前滴水的刘海，拈了个决，她身上的水霎时便干透了，他低头柔声问：“我几时诓过你？”他对她，从来都是恨不能捧出一颗滚烫的真心，可她回头得太晚太迟，他险些等不到她来发现这个事实。九莲公子拉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我说过，你只是忘了一些事，总会想起来的，你信么？”

　　莲子吸吸鼻子，点头，却不敢抬头看他，他太耀眼，她太过自卑。

　　如果有一天你等回了素徵帝姬，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她的替身，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你，你最喜欢的人是谁，你一定要骗我，无论你心里有多么的不情愿，也请你一定要说，你最喜欢的人是我，那样我才能带着你的谎言，心满意足地离开。

　　*

　　“华——”旁边传来一个惊诧的声音，又生生地掐断了。

　　莲子回头，出乎她的意料，原来是方才宁远身旁的那个紫衣女子，现在却是独自一人，手里还提着一盏快要燃尽的花灯，她面露疑惑地打量了莲子一番，转而对九莲公子莞尔一笑：“不曾想到会在这儿遇到殿下，不知这位姑娘是……”

　　居然是熟人？

　　莲子偷眼看九莲公子一眼，才发现他面若寒霜，冷漠至极：“九莲亦不曾想到会遇到上仙，想必上仙也不是独自一人吧？”那紫衣女子低头掩唇轻笑：“是

　　8、八 ...

　　，殿下大概是知道了，我师兄已经重回天庭。”

　　“是么？他的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女子往后略退一步，福了一礼：“斯人已去，真相早已水落石出，殿下还为当年之事怨恨我师兄么？”九莲公子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径直拉着甚糊涂的莲子下桥去了，好生无礼。

　　一直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莲子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人……是谁？我方才放灯的时候瞧见她和宁远师叔在一起。”宁远唤她“师妹”，那她口中重回天庭的师兄可是宁远？呵，原来宁远师叔也是下凡历练的仙人啊。

　　“哦？你看见宁远了？”九莲公子驻足，思付了一会，“她不是什么好人，以后若再是独自遇见她，定要绕得远远的。”

　　“为何？”

　　他伸手搂住她：“我怕小莲子被她欺负了。”莲子不信：“怎么会，那个姐姐一副好温柔的样子。”

　　哎，傻瓜，懂不懂什么叫做人不可貌相？

　　9

　　9、九 ...

　　作者有话要说：昂~出现了中文的“bitch”被理所当然地和谐了~

　　近晚时分，憋了一天的倾盆大雨终于从阴沉灰黑的天空里，倾泻下来，大得仿佛不是雨，而是发出乱响的、令人几乎站不住脚、直直从天上倾倒下来的水，周围树上的叶片被雨砸得朔朔响，碧油油的叶子被洗得翠绿透亮。

　　碣苍洞内，九莲公子端坐在案边，铁青着脸，瞅着外面的瓢泼大雨默不作声，浑身上下散发的森森寒气几乎让旁边的柳树精瑟瑟发抖，它心里后悔自己何必多此一举，摸着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哭丧着脸退出洞去：“小的这就告辞，还请公子为小的主持公道啊。”瞧着柳树精的背影，九莲公子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身边这两只雌性动物怎么就这么不让他省心呢，不是今天拔了柳树精的胡子就是明天烧了黑熊精的洞府，简直成了紫桑山双煞，每天来他这里哭哭啼啼地告状的人络绎不绝，叫他这张素来淡定的老脸往哪搁？

　　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冷然道：“你们还知道回来？”

　　不见有人应，这才抬眼朝门边扫了一眼，只见有人分花拂柳地冒雨而来，身上却一丝线也不曾淋湿，在门外笑盈盈地朝他施礼：“小仙朝珠拜见太子殿下。”正是花神节那日，与宁远携手放灯的紫衣女子——九重天的朝珠上仙。

　　九莲公子原本就烦躁，瞧见她脸上那副滴水不漏的笑容更觉得心里堵得慌，将手里的书卷扑地往案上一扔，也不让她进来，只拧着眉，双臂交错在胸前，沉声问道：“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本殿与上仙并无交情，不知上仙来此究竟何意？”朝珠笑得一片灿然，娓娓道：“小仙无意得知殿下隐居于此，今日恰好经过，特来拜访殿下，”眼睛四下打量周围：“殿下可是独自在此，前些日子遇见的那位姑娘呢？”

　　哼，来探虚实为何不用些更高明的手段，一副做贼心虚的嘴脸。九莲公子暗想着，唇角轻蔑地向下一撇，避重就轻地回道：“劳上仙费心，本殿一向独来独往惯了，不愿有人叨扰清净，上仙没什么事的话请回。”见朝珠站在门外不动，更是和颜悦色，笑眯眯地说：“此番若上仙是为某人求情而来，那么还是趁早死心吧。”就算那人在他面前跪上千年，他也懒得看一眼。

　　朝珠不死心，趁他不注意递了个神识往洞里送，岂料九莲公子是何等精明人物，一颗七窍玲珑心把她的肠子看得清清楚楚，背地里拈了个诀布下结界。

　　“殿下！”朝珠上仙碰了一鼻子灰，戚戚然道：“殿下若能对师兄不计前嫌，朝珠愿为殿下万死不辞。”他心里暗自嗤笑，慢慢站起身，负手踱到她身边，撩起她颈间一缕青丝放在手指间缠绕，眉目含情，风情

　　9、九 ...

　　万种地轻轻一笑：“哦，是么？这么美的朝珠上仙，本殿怜惜还来不及，怎么会舍得让你去死，正好本殿正妃之位空悬多年，打算这就去跟天君讨了上仙，”他凑在她耳边轻声道：“朝珠，你愿是不愿？”

　　朝珠上仙愣了一愣，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答：“我……”半晌才咬牙道：“……好！”

　　“哈哈哈哈哈！”九莲公子觉得自己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朝珠啊朝珠，你真是爱千灯爱得入骨啊，连这种鬼话也会答应？哈哈，他活了两千多年再没听过比这还好笑的笑话了。他兀自笑了一会，脸色倏然一变，寒如冰剑的眼神冷冷地看向朝珠，恶毒地笑道：“朝珠，你以为自己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来跟本殿谈条件？”朝珠僵在那儿，只觉得一阵恶寒邪气侵入，忙凝气护住元神。

　　他也不打算与她再多纠缠，撤回手，眼睛看也不看她，漠然道：“上仙对千灯一片痴情日月可鉴，如今你们二人大可以在九重天上做一对神仙伴侣，阴阳双修，逍遥又快活，为何巴巴儿地又跑来招惹本殿，委实叫人费解，莫不是非要本殿故作大方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表示与你们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你们才能觉得心里舒坦、才觉得没有对不起谁？这个算盘打得好精明，真是做了□还想立牌坊，可惜本殿不是你砧板上的那块肉，好心奉劝一句，做仙也不能太无耻啊上仙……”

　　朝珠急赤白脸，索性撕破脸皮咬牙切齿道：“胡说八道！我何时有对不起谁？”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上仙的好手段骗得了千灯骗得了众仙，可瞒不过我，”九莲公子拢了拢朱华血衣，血红的颜色映在他眸子里，如一团火，只听他淡淡笑道：“上仙莫逼我。”

　　*

　　在外面淋成落汤鸡、又滚了满身泥巴的碧落和莲子甫一回来，便被九莲公子劈头盖脸好一顿臭骂。

　　莲子顿时炸了毛，撩起袖子欲冲出去：“嘿呀，他还敢来告姑奶奶的黑状！”

　　“你给我回来！”他气得大喝，莲子回头瞪着他，愤然：“你、你竟然信它不信我？你怎么能只听它们的一面之词！”啊呀呀气煞她了，他怎么不去问一问柳树精有没有强占槐树精的地盘，怎么不打听黑熊精有没有从人间抢了个貌美如花的姑娘来采阴补阳？

　　青红不分，黑白莫辨！

　　见她气得眼圈微红，他心里好纳闷，不过说了几句重话，她这就委屈上了？！

　　“不管怎样，那是妖界之间的事，你插手总归不对的。”他语气缓下去，身子后仰在榻上，神色有些疲惫，抬手唤她：“过来。”莲子如脚下生了根一般原地不

　　9、九 ...

　　动，翻着白眼望天，脸上一副“就是没听见，你拿我怎样”的表情，他叹气，走过去顺毛摸：“小莲子，不许生气。”

　　顺毛摸总是很有效果，某人撅着嘴把头靠过来：“你猜我跟碧落今天下山遇到了什么人？”

　　九莲公子顿时警觉：“什么人？”

　　“唔，一个算命老头，说自个儿是半仙，非逮着我和碧落要算上一卦，还不要钱，”某爱占小便宜的人沾沾自喜地笑：“结果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你猜嘛！”

　　“猜不到！”九莲公子索性拿起书看，不理她，反正待会肯定有人肚子里憋不住话还是要说出来的，果然没过一会，莲子嘿嘿笑着挨过来：“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那老头说碧落比常人多出一魄，我却比常人少了二魂六魄，所以阳寿不长……你说可不可笑？”她脸上的笑容显得那么满不在意，眼底却透着一片涩然，手指冰冷。

　　“傻瓜，”他大笑，拿手指指她的脑袋：“那种江湖骗子的话你也信，我看你不是少了什么魂魄，而是脑子里少根筋！”

　　“讨厌！滚！”

　　*

　　是夜，莲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将自己烙成一张大饼，明明很累很困，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白天发生的事历历在目、听见的话不绝于耳。

　　那个眉眼温柔巧笑倩兮的紫衣女子瞅见她臂上的散霏玉圈显然吃了一惊，眼底有寒意一闪，忽然弯了月牙眼轻声对她说：“小妹妹，这个可是九莲公子送你的？”莲子记着他说过的话，并不搭理，只倏地掩上袖子低头打她身边绕过，却被她一把捉住手腕。

　　“痛……！”莲子吃痛，龇牙咧嘴。

　　碧落如一道白光扑过来，却被朝珠伸手一拂，哐啷滚出老远，朝珠冷笑着松开手，盯住莲子的脸不屑道：“原来你真的只是一个凡人。”油纸伞裂了一条口子，顺着孟宗竹骨流下来，湿了莲子的衣裳，朝珠微微扬起下巴，不耐道：“尔等凡人，不过天地蜉蝣一瞬，何况你只有一魂一魄，能活到现在实属不易，呵呵……”她悠悠道：“他为何带着你们两个废物，实在古怪。”

　　“大姐您哪位啊！”莲子大怒：“关你屁事！”话音刚落，左脸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她跳起来想还手，却动弹不得。

　　“哼，这是给你对本上仙出言不逊的教训。”朝珠好容易抑住自己想要打死她的冲动，微微眯起眼睛低声笑道：“小姑娘，本上仙是好心好意，你何必狗咬吕洞宾？”拂袖转身，轻飘飘地将一句话送进莲子的耳朵里：“你以为他就是

　　9、九 ...

　　好人么？”

　　世上哪分得清什么好人坏人？

　　莲子半梦半醒之间，恍恍惚惚地发觉自己站在一处高台之上，狂风肆虐，刮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茫然低头，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被捆得结结实实，绑住她的也不知究竟是何物，似绳非绳，更像是一道金光，随着她一动作，那金光便紧紧嵌入她的皮肉里，皮绽血流，身上那件衣裳早已褴褛不堪，血迹斑斑。莲子也不觉得疼，只觉得此情此景，仿佛在哪里见过，她怔怔地瞧着高台下那戾气翻滚的乌黑云海，努力想在脑中抓住一些记忆的碎片。

　　“青丘素徵，蔑视天道，罪孽深重，罚下诛仙台，魂飞魄散，万劫不复。”不知哪里响起一个声音，木然地不含一丝感情：“帝姬，时辰到了。”

　　诛仙台？“一入诛仙台，神仙也枉然”的那个诛仙台？

　　等等——莲子还没来得及喊出口，便觉得被人在身后狠狠推了一把：“还不给我起来？！”

　　莲子睁开眼，天光大亮，原来是一场梦。

　　九莲公子一把将她拎起来，怒喝：“朝珠那个贱人竟然敢打你？！”莲子混混噩噩地还没醒彻底，两眼失焦地瞅着暴跳如雷的他：“唔……朝珠是哪个？”这名字听上去挺耳熟的，好像在哪听过，她年纪不大，忘性却实在不小。

　　“公子冷静啊！”碧落扑过来吊在九莲公子的胳膊上，又看看莲子：“就是昨天我们在山下遇到的那个女人。”

　　莲子哦了一声，忽而气道：“不是说好不告诉他这事的么，碧落你这个长舌妇！”她怕他一时冲动要去找那女人算账，便若无其事地说：“只不过打了一巴掌，又没把我怎么样，呵呵，”她抚着脸颊笑笑：“你打我打得可也不少啊嗬嗬嗬……”

　　九莲公子一脸阴郁地瞧着眼前这个没心没肝的女人，把满嘴牙咬得咯咯直响：我的人，自然只能任我打骂，别人连一根汗毛都不许碰！

　　10

　　10、十 ...

　　“我们要走？”莲子使劲挖了挖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嗯。”九莲公子点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把两条长腿大喇喇地架在案上，他穿着一件玄底镶红边的素锦箭袖袍子，勾勒出修长的完美身形。

　　“为什么？”她企图艰难地移开眼睛，吞吞口水。

　　“喂，小莲子，你流鼻血了。”

　　“天干物燥，我上火不行啊？”莲子飞快地拿袖子擦了一看，大怒：“你又骗我！”

　　碧落恢复成一副小狐狸的模样，在一旁闷闷不乐地埋着头，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刨着土，抽抽搭搭：“姑姑，我想走，我舍不得紫桑山……”莲子默默地瞅着它，这家伙在紫桑山住了四百年，自然对这山上一草一木都感情极深，她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表示非常理解，伸手安慰地拍一拍碧落，看向九莲公子：“出了什么事，真的非走不可？”虽然他不曾说明，但她从他的神色里看出——若非出了大事，他是不会火急火燎地离开这里的。

　　他站起来，来回踱了几圈，欲言又止。

　　“算了，你可以不说的。”莲子好脾气地笑一笑，他的秘密太多，少知道一个和多知道一个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她仰视着他：“我们去哪？”

　　“人界，”他笑：“去个好地方，收拾东西，我们即刻就走。”

　　*

　　莲子手里拿个小小的包裹，她哪有什么东西，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卷一卷拿起就走。

　　碧落吭哧吭哧地扛出一个硕大的包袱，足足有它体型的四五倍大，哭哭啼啼左右为难：“姑姑，我还有好多东西实在装不下了，怎么办？”

　　莲子抚额，你一只狐狸，需要这么多行李么？转头看见九莲公子也已经准备妥当，不禁气乐了：“我说，你们俩是准备去哪逍遥快活么？”举举自己手里的小包裹，自得道：“逃难就得像我这样轻装上阵才行啊！”

　　脑门上被人狠狠弹了一下：“你才逃难！谁说我们是去逃难了！”

　　她捂着脑门怒视他：“不就是为了躲着那个朝珠上仙么？！”他以为他不说，她就看不出来？这个妖孽，不知道以前怎么得罪了人家上仙，她听上河西的獾老头儿说，那个朝珠到紫桑山来了好几次，每次都怒气冲冲地回去。

　　九莲公子瞪着她，心里还在为逃难这个词气愤不已，笑话，真是大笑话，本公子需要因为那个贱人东躲西藏吗？

　　“还不是因为你！”他气咻咻地喊道，可惜轻装上阵的某人早已走得远了，全没听见，或者，是当做没听见的样子。

　　哎呀呀，气死他了。

　　10、十 ...

　　*

　　三人在一处叫做洛城的地方落了脚，在城南购了一处半旧的宅子，安顿下来。

　　正是梅雨时节，淅淅沥沥地下着细雨，空气中愈发的湿热。

　　傍晚时分，莲子与九莲公子二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雨水濯洗□院里的湘妃竹，竹叶碧绿，不断有清莹的水珠顺着叶尖滴下，落在鱼池里荡起一圈涟漪。池里的锦鲤以为是食物，纷纷浮上水面，搅成一团，发现上当便又四下散开来，碧落觉得好玩，不厌其烦地重复这种把戏。

　　他从背后轻轻地拥住莲子：“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带你们来洛城？”她摇头，他身上好闻的乌犀香若有似无地钻进她的鼻子里，他凝视着她雪白的颈项，淡淡道：“你的前一世，投在洛城一户人家里，离这不算太远。”

　　她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你居然前一世就见过我？”他慢慢地说：“岂止前一世？”不知不觉四百年，他已经看着她轮回了十世。

　　莲子忍不住笑：“莫非我前世是个绝代佳人，令你念念不忘？”

　　九莲公子认真道：“不怕实话告诉你，你前一世不仅又痴傻又难看，而且六岁那年就因为鱼刺卡在嗓子眼里嗝屁儿了，死得相当狼狈……”

　　她大笑着捶他，却听有人敲门，原来是热心的邻居大娘发觉隔壁长久空置的宅子住进了人，端了一碗热汤过来寒暄，九莲公子自称姓陆，笑眯眯地指着莲子和碧落说：“这是贱内和小女。”唐大娘唉哟一声抓着莲子的手不放，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在她脸上打量一番，似乎实在找不到什么值得表扬的地方，半晌才斩钉截铁道：“小娘子准是心肠好！”莲子哭笑不得：“谢谢大娘……”

　　唐大娘又扑过去揉碧落粉嘟嘟的小脸：“啧啧，这闺女真俊，长得随爹不随娘啊！”她看看五六岁的碧落又看看十六七岁的莲子，奇道：“你生孩子生得够早啊……”

　　莲子欲哭无泪，咬牙切齿：“……我、我是后妈还不行么！”

　　*

　　不过三日，洛城百姓都知道，城南新开了一家小小的陆记医馆，传说那个年纪轻轻的坐堂郎中陆九莲，医技高明，而且那模样俊得，啧啧，就连迟艳楼的花魁花想容都黯然失色。

　　莲子嗑着瓜子，瞅着门口长得看不见尾的队伍喜笑颜开：“这么多人来看病，咱们得赚多少钱啊！”碧落吃着蒸糕，满嘴红豆沙，含糊不清地说：“哪有钱，公子——”心虚地瞅瞅四周，改口道：“爹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所以他分文不取……”

　　一颗瓜子壳卡在嗓子眼里，差点将莲子呛死过去：“

　　10、十 ...

　　咳咳咳什么！分文不取！咳咳咳！”

　　她一阵风似的卷到前面铺子里，正看见地上跪了一群人，嘴里喊着“活神仙”“活菩萨”，吓了一跳正准备躲，却被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一把拽住：“您是陆大夫的娘子吧？陆大夫真是好人啊，菩萨心肠……”说着就要跪下来，吓得莲子一把牢牢地托住她，她激动得涕泪交加：“我的孙儿，病得快要不行了，幸亏陆大夫啊，一帖药就救了我孙儿……我们老张家九代单传，这根独苗苗若是没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想活了啊！”

　　“阿婆，咱们不说那些死啊活的……”莲子被她捶胸顿足的阵仗弄得心惊肉跳，也不敢再去质问陆九莲为何不收诊金，只静静地倚着门框，从背后瞧着那个忙得焦头烂额的男人。

　　他不像往日在紫桑山那样锦衣华服，只是穿着极普通的粗布衣裳，戴着同色巾帻，敛了一身光华，倒真去了眉眼间的几分诡秘妖气，有了几分凡间书生的模样。只见他不时地轻咳一声，将一只手搭在病人的腕上，一手奋笔疾书，平易近人和颜悦色，全不见平日里跟她张牙舞爪、颐指气使的欠扁神态。

　　这样一个看不懂的人，会是坏人么？

　　莲子看得痴痴入神，冷不防有人走到她面前：“小莲子，发什么呆？”

　　她忙吸了吸口水，故意板着脸低声道：“我来看你有没有偷懒……”九莲将自己早已酸麻的右手举到她面前：“人家手腕都酸死了！”语气里竟有点撒娇的意味，话一出口两个人皆是一愣，对视一眼，莲子回头呕吐：“你……好好说话！”九莲也差点被自己呕出一口酸水来，捂着胃摆手说：“你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

　　午后的烈阳仍然无情地炙烤着地面，这还不到七月，天气却比往年格外地热。满树黯淡的叶片无精打采地卷起了枯边，虽然陆家不大的院子笼罩在一片茂密的树荫下，但还是热得要命。

　　今天陆记医馆歇业，理由是“娘子生辰”，众人在背后都道陆大夫家的那个丑娘子真是前世修来的好福气啊，早上莲子出去买菜被好几个年轻女子的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秒杀，她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直到回家后看见碧落蹦跳着过来：“姑姑，姑姑，公子说今天是你的生辰！”她这才想起来：礼物呢？！

　　碧落吃过饭不知又溜到哪玩去了，莲子手里握着一把蒲扇狠狠扇着，然而并没有感觉凉快，似乎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热浪凝固住了，反而把自己累出一身汗。九莲公子懒洋洋地将手肘搁在石台上，用一把合起的折扇支住额头，随意束起的黑发散落在白色中衣上，像是雪白的宣纸

　　10、十 ...

　　上被添了一笔浓浓墨色，眼神慵懒地盯着面前恼火的人：“你很热吗？”莲子擦一把汗，忿然道：“当然，你不热？”他表情无辜地摊开手：“不热，我体寒。”忽然狡黠笑着道：“你去拿一把盐来。”她莫名其妙，还是乖乖地去厨房抓了一把粗盐递给他。

　　他将盐攥在手心里，故弄玄虚地朝手上吹了一口气：“小莲子，我送你一件寿礼，可要睁大眼睛看好了，见证奇迹发生的时刻。”倏然扬手将盐粒往半空中一撒，只见漫天遮天蔽日的一片白色，纷纷扬扬、晶莹剔透——莲子伸手接住，那片晶莹便在她掌心迅速融了，化成一点水，她诧异地笑道：“雪？！”

　　九莲公子微笑着看她：“喜欢吗？”凉风徐徐，莲子站在一片大雪纷飞的院子里用力点头。

　　“你哭什么？”

　　“呸，谁哭了谁是小狗。”她背过身去，飞快拭去眼角的泪。

　　11

　　11、十一 ...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一弯圆月的模糊影子从薄云后透出来，像蒙了一层纱。

　　莲子坐在树下乘凉，两只脚荡在池子里，好凉快，冷不防怀里被人塞进一只酒杯，她仰头，正对上九莲公子笑盈盈的一张脸：“唔，难得凡间也有这般好酒，一起喝？”

　　“好！不醉不归！”没酒量却空有一身酒胆的莲子振臂一呼，指指屋顶，笑道：“不如到上面去，一边赏月一边喝——”话音未落，却觉得身体一轻，视野顿时辽阔起来，原来九莲公子已经挟着她，腾身上了高高的屋顶，头一次站在高处俯瞰洛城，只见东西贯穿洛城而过的赤胭河两岸，明晃晃的灯笼绵延数里，照耀得街上如同白日，画船箫鼓笙歌，络绎不绝好热闹。

　　月光如揉碎的银子，洒了满地。

　　两个人在屋顶上坐了一个多时辰，脚边散着几个酒壶，已经空空如也。

　　莲子醉眼惺忪，托腮感叹：“一生酒间花前老，这样多好，何苦修什么仙？”九莲公子嘴里衔着杯子，瞅她一眼没说话，心里却在腹诽：你若是成仙，怕是只能成懒仙，可惜九重天上没这么个仙职啊。她转头看他，看他黑鸦鸦的头发散在身侧，露出一张清隽英气的脸，他忽然抬头，冲她眨一眨眼睛。“眨什么眨，你眼睛美啊，小心我把你的眼珠子抠出来！”她颇没好气说，嗯，身边老是有这么一个美成这样的人，感觉压力很大啊。

　　他笑嘻嘻地凑过来：“你舍不得。”

　　“屁！”她作势去抠，手却被人一把按住：“小莲子……”这一声唤，如同浸在蜜里，甜得她半边身子都酥了，还强撑着挣了两下：“干嘛？”

　　他按着她的手，手指轻轻在她掌心摩挲了几下，莲子低头，原来他在划的是一个“莲”字，不由微微一笑：“九莲、莲子，从名字上看倒是有缘分。”说罢仰起脸，夜空辽阔美丽，墨色的穹顶上有几颗明亮的星，旁边浮着寥寥几片云，如斯美好的夜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脑子里突然蹦出这样一句话来，她突然满足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喜欢千灯？”

　　莲子把眼睛睁得圆圆的，朝九莲公子看了半天，才想起来那是宁远在仙界的名字，她有些尴尬又不好意思，笑了半天才恼怒地嚷了一句：“不过是那时候见识少呗！”九莲公子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是说以前。”忽然想到什么，他将她的脸扭过来，两人面对面瞪成斗鸡眼，莲子吐舌头做鬼脸，九莲公子却是一脸正经：“花神节那晚，你为何要在花灯上写那句话？”她微微一怔，半晌才慢吞吞道：“我心肠好

　　11、十一 ...

　　，见不得有人一天到晚犯相思病。”

　　“骗人，”他颇感挫折地深吸一口气：“那我以后若是与别人双宿双飞了，你当真一丝难过也没有？”难过么？莲子想着，慢慢蜷缩起两腿，伸手抱住，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出神地想了一想，半天未说话，九莲公子挑起眉，伸手去扳她的肩，他额前发丝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以至于莲子抬头看他时发现那种压迫的视觉效果并不如平时强烈，倒显得颇有些委屈的神情。

　　委屈什么呢，这么个捉摸不透的人，蛮不讲理地闯进她的生活，若是突然有一天他走了，自己到底是悲是喜呢？莲子想了半天，忽然觉得心里到底还是有些难过的，便低低地嗯了一声。

　　“小莲子，你心里有我了。”九莲公子笑得心满意足，洋洋得意，冷不防脖子被身边的人用一只手勾住，他闭上眼睛，只感觉到莲子俯身探了下来，她那紧张到不匀的鼻息暖暖地呵在他的脸上，痒痒的，然后靠近的是她两片湿润、有弹性的唇，带着一丝倔强一丝惊惶，就那么僵硬又生涩地朝着他的唇上压下来。

　　这只是一个很轻浅的吻，两人却慌乱得像只受惊的小兔，他猛地颤抖了一下，像是突然得到了什么觊觎已久的东西一般不敢相信，心底如小鹿乱撞，伴随着唇上波荡开来的酥麻感，令他脑中嗡嗡直响……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揽住怀中柔软的身体。

　　九莲公子紧紧地拥住她，睁开眼睛，莲子面色酡红，表情即慌乱又羞涩，紧紧闭住眼睛一点也不敢睁开，却贴在他耳边轻轻说：“我的心里……早就有一个人了。”那个人，别人赞他芝兰玉树风度翩翩惊才风逸谈笑风生，在她看来，不过是脾气臭嘴巴坏心眼小，可这样一个人，就是蛮不讲理、莫名其妙地霸占了她的心。

　　两个人相拥在月色下，就这样似乎过了很久，好像又只是一瞬。

　　*

　　这几日，陆郎中的狂热粉丝团好生失落，原因是——陆郎中失踪了。

　　有个不死心又厚脸皮的姑娘径直去叩陆记医馆的大门，叩了好半晌才有人出来应门，蓬头垢面的莲子懒懒散散地倚在门边打着呵欠：“我真不知道他去哪了。”姑娘的眼泪都气出来了：“你、你不是他娘子么，怎么会连他去哪都不知道？！你分明是骗我！”莲子挠头：“呃对啊，他是我相公，咦这位姑娘，你打听我相公的下落做什么，是要看病么，街角左拐那家药铺的坐堂郎中也不错，年纪轻轻模样不差，而且尚未婚配……”那姑娘以为她拐弯讽刺她，气得面红耳赤，跺着脚走了，莲子还在后面叫：“哎呀喂姑娘别走啊

　　11、十一 ...

　　——”

　　碧落在后面大声摇头叹气，老气横秋：“人家都上门叫板了，姑姑你还这么淡定？”

　　莲子掩门，伸手给她一个暴栗：“姓陆的到底死哪去了，快说！”碧落捂着头蹦得老高：“我真不知道！”好委屈好委屈，那晚它睡得香甜，梦见在紫桑山漫山遍野地追一只五彩雉鸡，眼看就快咬到雉鸡的尾巴，它正狞笑着张嘴，却突然被人一把拎起来：“碧落，我有急事要离开几日……”它吓得一激灵，睁眼原来是九莲公子，他身旁还有一人，却极面生，好像从未见过，小狐狸迷迷糊糊地点头：“知道了，我会好好照顾姑姑的……”头一歪又睡死过去。

　　“啊气死我了！”莲子暴躁地把自己的头发抓成狮子：“这个混蛋，是不是哪个帝君家又生女儿，他腆着老脸又祝贺去了？！”

　　碧落找个角落躲起来：女人嫉妒起来的样子真的好可怕！

　　*

　　夜半时分。

　　月亮已经渐渐西沉，透过高大的镂花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莲子躺在床上睡不着，头疼，这人若是没个正形，连头疼都是偏的，她揉着左边的脑袋，辗转反侧，终于忍不住披着衣服起来，慢慢走到院子里，默默对着那间好几日不曾点起灯来的屋子看了许久，心里才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头疼，准是想某人想的。

　　她手里拿着一根火折子，推门进去。

　　莲子点亮案上的油灯，房间格外整齐，只有案上摊着一卷书，床上一丝不乱得好像从未有人睡过，一股淡淡的乌犀香味表示这里曾有个男人住过，枕头旁边放着一个细长的黑漆木盒，雕着古怪不常见的纹样。她好奇地伸手打开，里面原来有一轴画，还有两朵风干的、扁扁的红花。

　　她将花捏在手中，才想起这是花神节那晚，他亲手簪在她发间、却被她扯下踩了两脚的石榴花，不禁莞尔失笑：这样的东西，没想到他竟然还留着……小心翼翼地将石榴花放下，她拿起那轴画卷，手指摩挲间心底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好像极其迫切地想要知道里面是什么，竟连解开绳子的手指都有些颤抖了。

　　画中是一个女子。

　　芙蓉面，柳叶眉，桃红色留仙裙的腰间束一条松花绿的如意绦，飞云髻，金步摇，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

　　莲子认得她，就是九莲公子心心念念的那个人，青丘的素徵帝姬。她叹口气，将画卷放下，却又忍不住再拿起来端详，指尖轻轻抚过那画面左上角的两个清秀小字——“素徵”，电光火石间，一些记忆的碎片急遽地从四面八方撞进莲子的脑子里，狠狠撞击着她的四肢

　　11、十一 ...

　　百骸，血液如沸腾一般在浑身上下飞速流转，两腿发软，双手冰冷，脑子已经失去了指挥行动的能力。

　　她终于支撑不住，跌倒在地上。

　　莲子朝后仰起来脸，两行止不住的热泪顺着脸颊滚落到她细长的颈脖间，她想哭，又想笑，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哽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12

　　12、十二 ...

　　九幽冥界，冥宫。

　　一名鬼差神色凝重，急匆匆地跑进冥宫中一座华丽却昏暗的殿中，伏在地上：“殿、殿下，方才有生人闯入结界，已经过了黄泉路，现在被拦在忘川河前……”

　　重重叠叠的深红幔帐后传来一个极不耐烦的声音：“蠢材，这种事还要来问本殿？！”那鬼差嚅嗫着：“可那人说，无论如何也要见到殿下，还说，若是将这个信物拿给殿下，您一定会见她的……”

　　“什么信物？”

　　“小、小的不知，但那人好像说是叫做散、散霏——”那鬼差还在苦苦思索这信物到底叫做什么，冷不防床上的人猛地撩开幔帐，连鞋子也未穿，赤着脚急急过来，一把从他高举的双手上将那信物抢过去。

　　散霏玉圈！

　　九莲公子攥着玉圈，一手拎起鬼差的领子，厉声道：“人在哪儿！”

　　鬼差吓得瑟瑟直抖，颤声道：“在、在三生石那……”

　　*

　　九莲公子心急如焚，不敢去想他不在的这几日，莲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有人拿着她的散霏玉圈跑来冥界找他……难道又是朝珠？

　　前方便是泛着虚无波涛的忘川河，腥红汹涌，里面起伏着无数因擅自渡河而再不能进入轮回的孤魂野鬼，不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叫。四周阴霾昏暗，空中有无数绿莹莹的天火坠落，河里的孤魂野鬼有些躲避不及，被天火砸中，便瞬间化作乌有，灼灼地腾起数丈高的诡异火焰，照亮两岸边如血一般的彼岸花，妖娆诡秘。

　　浓雾弥漫，远远看见矗立在奈何桥头的三生石边，有一个模糊的背影。

　　莲子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淡淡笑意，九莲公子披发赤足，怔怔地站定，地上的粗糙石砾硌痛脚底，他也惘然不顾，只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人，听见她低声唤他，华胥。

　　“……素徵？”

　　她点头：“是我。”他狂喜，伸手去牵她的手，却被她闪开来。

　　“九莲公子，呵，或许我应该改称一声华胥太子，不知殿下可否解释一下，我这个跳了诛仙台、本该魂飞魄散的狐族帝姬，最后为何却有一魂一魄入了轮回？”莲子背靠在三生石上，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他忽然觉得她有些陌生，好像不再是那个又懒又傻的丫头片子，手僵在半空，只握住一片虚无。

　　他紧紧抿住薄唇，面上浮起一丝苦笑神色：“你当真想知道？”

　　“我必须知道。”

　　“我若不说呢？”华胥已经从方才的惊喜中恢复过来，垂眸看地，地上那大片妖异浓艳得近于血色的彼岸花，看上

　　12、十二 ...

　　去是触目惊心的赤红，如火如荼。莲子像料想到他会这样回答一般，抬手将一碗浑黄的汤端至唇边，笑道：“那我只好喝了这碗孟婆汤，好再一次将太子殿下忘个干净。”

　　华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好，甚好，她竟学会威胁他了！

　　“姑姑，”不知霏霏何时出现在一旁，神情有些激动：“姑姑可知道归灵灯？”归灵灯，传说是帝俊炼妖时遗下的神器，若将其点燃可聚集魂魄，但想点燃归灵灯绝非易事，轻则折损千年道行，重则元神涣灭，四千年前曾有位上仙企图点燃归灵灯，却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

　　啪——莲子手里的碗掉在地上，她不可置信地瞧着华胥，咬牙颤声道：“你、你竟用了归灵灯？”华胥默然，他身上的朱华血衣被忘川河面肆虐的腥风卷起，像一只振翅欲飞的九天朱鸟，他苍白的脸庞笼在一片阴影里，叫人看不清神情，却透着蚀骨的凄惶。莲子踉跄一步，上前捉紧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凉，像一块冰，她哀声问道：“你怎么这么傻，何苦、何苦为了我……”

　　华胥啊华胥，你何苦为我折了自己千年的道行？你这个笨蛋……

　　他反手将她箍在怀里，抱得那么紧，几乎令她喘不过气来，脑中一阵嗡嗡声中只听见他在耳边低语：“因为我不相信自己为了你会有什么做不到，哪怕是逆天而为，我也不会让你魂飞魄散，小莲子。”

　　*

　　“一切世界，始终生灭，前后有无，聚散起止，念念相续，循环往复，种种取舍，皆是轮回。未出轮回，而辨圆觉；彼圆觉性，即同流转；若免轮回，无有是处。譬如动目，能摇湛水，又如定眼，犹回转火，云驶月运，舟行岸移，亦复如是……”

　　莲子牵着华胥的手走到三生石边，仰头念出石上的字，转头对他笑：“不是说每个人的前世今生、因果轮回，都会被刻在了这块三生石上么，为何这块石头却映不出我的前生今世？”

　　他笑得诚恳又实在：“四百年前你跳下诛仙台时，便不存在于是这六界之内了……”

　　她苦着脸：“那我算是什么，孤魂野鬼？”

　　华胥搂着她，两人额头相抵，他满不在乎地说：“孤魂野鬼也好，九天上仙也罢，只要你还在我身边便好。”莲子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太子殿下就不怕我想起往事以后，还对千灯上仙旧情难忘，一走了之吗？”他变了变脸色，捏着她的肩膀咆哮：“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怎么能这样对我？！”直晃得她几乎骨头散架，大喊：“我只是假设！假设……”

　　“假设也不行，想都不准想。”

　　他捧着

　　12、十二 ...

　　她的脸，眼底水光潋滟，眼梢含情，几乎将她的魂都勾走，莲子抚额：“呃……我怎么觉得你比我更像狐狸精呢？”这只该死的伪狐狸精忽然低头狠狠吻住她的双唇，温润炽热的唇舌辗转厮磨，这个甜蜜悠长的吻令她心跳加快，呼吸急促，浑身酥麻，若不是他还揽着她的腰，说不定早就一屁股跌在地上变成一摊软泥了。

　　莲子自喉咙里难耐地发出一声清浅的呻吟，臊得面红耳赤，将脸埋在华胥的胸前，像只鸵鸟。

　　华胥却不依不饶，一手硬捏住她的下巴抬起来，张口吮住她湿润的嘴唇，舌尖缓缓撬开她紧咬的牙齿，滑向深处，另一只手不安分地在她腰间悄悄向下游走，莲子慌慌张张地按住那只咸猪手，耳根通红，声音软软地说：“你、你……这、还在外面……”

　　华胥抬眼冷冷一扫四周，围观群众顿时做鸟兽散。

　　*

　　有忘川河畔的好事目击者禀告与冥帝：“衣衫不整的太子殿下与一名陌生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耳鬓厮磨地缠绵了许久，然后抱着该名女子往寝殿方向扬长而去，大庭广众的，成何体统？”

　　冥帝问：“陌生女子……可是美女？”

　　目击者满头黑线：“姿容普通，行为粗鲁，难以母仪天下。”冥帝叹气摇头了半晌：“哎，罢罢罢，早年华胥那孩子因素徵帝姬的事受了情伤，难得他对别人动心，朕就不做那打散鸳鸯的大棒了，由他去吧。”目击者汗流浃背地退下，啊，难不成那个灰溜溜不起眼的丫头，将来会摇身一变成太子妃？乖乖，可不得了，赶紧通知别人去。

　　就在这个流言火速传开之时，两个当事人正在太子寝殿的朱红幔帐里扭成一团。

　　“好……痛。”一声清婉娇嗔。

　　“……第一次……忍耐一下就好。”一个粗重喘息。

　　朱红销金帐，碧玉雕花床，暗香氤氲，被衾滑落，只见莲子俯身被华胥压在床上，一只胳膊被他使劲掰成个奇怪的角度，她痛得大叫：“啊混蛋你——松手啊！我的胳膊要脱臼了！”两脚乱蹬，一脚踹在华胥的小腹上，他弯腰闷哼一声，怒喝：“你这人如此不知好歹！我好心好意替你松骨……”突然闭紧了嘴，将目光停滞在她眉眼上，余光却止不住地往下滑。

　　莲子顺着他的眼睛落在自己胸前，脸顿时一红，慌乱掩了散开来的衣襟，气道：“你！”

　　心头似被她的娇嗔倏然点了一根火折子，星火燎原，炙热火焰顺着他的贲张血脉一路向下，停在腰间，将他点燃。莲子刚刚准备起身，却觉耳后蓦然一热，华胥的唇舌又压了上来，细吻着她的耳垂，一

　　12、十二 ...

　　阵酥麻绵软的颤栗传遍全身，她终于忍不住轻叫出声，声音好似紫桑山上发春的猫儿，连自己都掩住耳朵不敢再听。

　　华胥的身子一颤，顺势将莲子往床上一压，左手紧紧按住她的双腕，薄唇顺势从她脸颊、嘴唇、下巴、颈脖和锁骨上掠过，两排牙齿咬住她的衣襟用力一撕，绕在她细软腰间的右手慢慢探下去，莲子无力地阖起眼帘，喉咙深处发出几声细弱娇喘。

　　某人心底的火像被添了把柴，情焰腾起数丈高，右手用力撕开莲子身上那已被扯开大半的薄衣，掌心覆在她单薄的胸上，拧眉悲叹：“好小……”她咬唇瞪他，他眼看怀里的小绵羊要炸毛，急忙低头含住她的耳垂，含糊细语：“不过我喜欢。”莲子吃吃地笑，身体在他掌下微微颤栗，浑身的触感仿佛都凝聚在了那一点上，他又沿着耳垂、颈侧、下颌一路吻至双唇，眼神浓烈，好像想要将她活生生吞下肚去，她欲迎还拒，喘得急促，双手绕过他的颈后，长发散落下来，雪白肩头自发隙间露出来，白得如玉一般。

　　华胥低头吻上莲子的薄肩，牙齿轻咬。

　　莲子被他压在身下，早已衣不蔽体，一双白皙的腿从残破的裙子下面伸出来，勾住他的背，她仰面吻上他额前濡湿的发丝，这个男人等了她两千年，而她险些错过他，若不是他坚若磐石的守护，此时此刻她怎能这般被他拥在怀里，心甘情愿地奉上自己？她的心究竟是在何时为他悸动，是流云花海的惊鸿一瞥，还是他奋不顾身地挡下那道天雷时开始？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此时也无心去想。两个人滚在一起，心无旁骛地吻着，她勾在他腰间的两条腿夹得愈发地紧，华胥松开手，三两下地脱了自己身上半褪的绯红锦袍，莲子却也没闲着，一只手慢慢在他胸前摩挲，另一只手朝他腰下缓缓探去，与生俱来的狐媚之气展露无遗。

　　某个早已不安份的地方在她轻轻的触碰下变得更加不安份。

　　“妖精。”华胥低低地沉吟一声，身体立刻绷紧起来，如一张拉满弦的长弓。“华胥……华胥……”莲子细声在耳边叫他的名字，每一声都撩拨着他的心弦，叫他低喘，令他窒息。他忽然扬手一挥，寝殿内烛火尽灭，幔帐里外皆暗，只能借着外面的灯火隐约看见对方的眉眼轮廓，华胥的眼底愈显深邃，漆黑眼珠不错动地盯着身下娇羞微赧的人，好似黑夜山林中的野兽灼灼地盯紧自己的猎物一般，他伸出手，摸索着扣紧她的纤细十指，轻声回应：“我在这里。”火热坚硬猛力地挺入，莲子便觉撕心一痛，死死地咬住嘴唇，浑身都绷紧了，随着他的动作才渐渐软下来，她的喉间发出一声无措

　　12、十二 ...

　　地轻叹，既是痛，又是心满意足的舒快。

　　两个人的长发纠缠着散落在玉床上，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究竟有多红，空旷的寝殿里起伏着她甜美如蜜的呻吟和他难抑的沉重喘息，交织成一首靡靡之音。

　　作者有话要说：一切世界，始终生灭，前后有无，聚散起止，念念相续，循环往复，种种取舍，皆是轮回。未出轮回，而辨圆觉；彼圆觉性，即同流转；若免轮回，无有是处。譬如动目，能摇湛水，又如定眼，犹回转火，云驶月运，舟行岸移，亦复如是…… 摘自《圆觉经》

　　另外，船戏写得伦家头好大，本来就稀少的头发都快要挠秃了啦！看官如有不适，请多包涵，本人实在H无能。

　　13

　　13、【无关的短文】 ...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上章H过后就卡了，昨晚加班一直到夜里十一点。

　　今天继续没思路，却随手写了这个~

　　请某些人看过之后不要骂我坑爹，鞠躬……

　　[本章节已被锁定，或为收费章节]

　　14

　　14、十三 ...

　　莲子从一场冗长的梦中醒来。

　　在梦中仿佛回到四百多年前那个雪夜，彼时她还是傲慢自负的素徵帝姬，收到千灯师兄的信，说他会在九丈原等她有要事相商。

　　被爱情蒙住双眼的素徵帝姬全未发觉任何不寻常的端倪，兴冲冲地挟着一路风雪前往大荒之地九丈原，眼前一幕却叫她犹如五雷轰顶，肝胆欲裂。白皑皑的九丈原上数尺深的宿雪被鲜血浸透，满地破碎的尸体，映着月光，触目惊心，夜来的朔风里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素徵忍不住蹲在地上狂呕起来。

　　天空压得很低，像一堵快要塌下来的破墙。

　　迎面的寒风呼呼地吹，掀起地上的碎雪，撕扯着素徵的衣服，拍打着她的脸庞，她紧紧盯着雪野中除自己以外唯一还会动作的人——他浑身浴血，早已经辨不出衣服的颜色，原本清隽安宁的脸上此时狰狞可怖，遍布如蛛网般的血红筋络，双眼亦是通红如血，手中的破魔剑散发着嗜血的光辉，剑尖还向下滴着血。

　　千灯他，已经走火入魔。

　　素徵低头看着脚下还未凝结的鲜血、失去生气的尸体，两行热泪夺眶而出，这是怎么回事？千灯师兄好端端地怎会突然走火入魔，跑到九丈原上丧心病狂地大肆杀戮？

　　她无心再去追索事情的缘由，摆在她面前的第一个问题是：我该怎么办？

　　是将他制服之后交予天庭处置，还是悄悄走开当做自己没有看见，素徵陷入一片天人交战中，满心悲哀地捏紧自己的衣襟。千灯以凡人之身修行了上千年，成仙实属不易，而自己天生为仙狐，又是青丘帝姬，天庭说不定会网开一面从轻发落……她天真地胡思乱想着，才发现入魔的千灯已经嗅到了活物的气息，嘴里咝咝呵着白雾朝她走过来。

　　“千灯师兄……我、我是素徵啊……”她一边后退一边叫着他的名字，企图将他唤醒，却是徒劳。

　　千灯已经一手举起了破魔剑，一手捏个剑诀，猛然朝素徵刺过来。

　　素徵只觉一股腥风扑面而来，猛然一避，虽躲开了千灯的杀招，但手臂上还是被破魔剑的戾气撕裂一条伤口，鲜血涔涔而下。她匆乱之中伸出双手，拇指重叠，左手在上，结出令人眼花缭乱的手印，同时口中喃喃念出九字密印，随着最后一个字落音，一道刺眼金光自她体内迸出，将九丈原照得雪亮如白昼——原来素徵祭出了东皇钟。

　　东皇钟传说为东皇太一大战十一巫祖时所用，后来传承与历任青丘帝君之手，其力量若是完全发挥出来，足以毁天灭地。

　　原来素徵拜在道德天尊门下之前，素商帝君就已经将东皇

　　14、十三 ...

　　钟交予她，不过她仙力尚不深厚，还无法驾驭东皇钟，稍有不慎便会被其反噬。

　　千灯呵呵笑着，竖起手中破魔剑，素徵只觉眼前一片惨绿的光，原来是破魔剑织就的剑网，铺头盖脸地朝她猛扑过来，若是被这剑网笼住，后果不堪设想。素徵也来不及再想其他，立时拔地而起，口中默念催动东皇钟的密咒，东皇钟立刻飞速旋转着朝破魔剑迎上去。

　　金光与惨绿激烈地碰撞，迸出叫人根本无法睁开眼的刺眼光芒！

　　一阵剧烈钝痛令素徵无法承受，鲜血忍不住从嘴角溢出来，半晌光芒消散，她才缓缓睁开眼睛，只见千灯被东皇钟重创，已经失去了知觉，不过令她欣喜的是，他脸上那些可怖的血红筋络正慢慢消散。

　　素徵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千灯，狂风卷起她身上被鲜血染红的衣服，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起伏翻滚，她真不知究竟如何是好。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举起颤抖的右手，蘸了自己的血，在千灯的额前画了一个遗忘禁咒，那血红的禁咒渐渐消失，仿佛被他的皮肤吸收进去了一样。

　　今夜的血腥由我来承担，你忘记吧。

　　*

　　华胥推门时，看见莲子裹在被子里，抱着双膝坐在床边发呆，小脸难得十分严肃，紧紧拧着眉，竟连他进来也未察觉。

　　呆里呆气！他在一旁好笑地看着她，忍不住凑过去在她左脸上吻了一下。

　　莲子这才猛然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略有些吃惊地瞪着他，却有两朵红云慢慢浮上脸颊，顿时害羞地躲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华胥知道她在害羞昨晚之事，故意伸手探进她的被子里使劲挠她的痒痒，害得她把头埋在被子里尖叫不要啊救命啊，他唇角漾起一丝狡黠笑意：“求我。”

　　莲子闷着声娇滴滴地叫：“求求芝兰玉树风度翩翩惊才风逸鼎鼎大名的华胥殿下，放过小女子吧！”

　　声音宛如出谷黄莺，撩得某人心头又是一痒，嘴上却不依不饶：“快说求求夫君大人——”冷不防莲子伸手将他衣襟一捞，两人面对面不过一尺，她板着脸极严肃地瞅着他，突然绽出一个媚气十足的笑，低声喃喃道：“……夫君大人……”说着将手指探进他胸前慢慢画圈，两条腿已经缠上他的身体。

　　华胥顿觉呼吸一滞，正欲闭眼低头吻下去，却觉胸前被人狠狠一推，睁眼看见对面的人笑得狡黠。

　　“好，不闹了，你快些梳洗，待会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华胥轻咳一声，好容易才压下熊熊欲火，柔声说道。莲子从被子里探出一个乱蓬蓬的脑袋：“去哪？”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乱发

　　14、十三 ...

　　：“去了就知道。”

　　早有侍女候在门外，进来侍奉莲子梳洗更衣，她却不习惯，自己动手梳好辫子，换上准备好的衣衫，丁香紫的薄纱衣裙显得她今日气色颇好，全没有第一次在流云花海见到时那面黄肌瘦的模样。

　　华胥甚满意，慢悠悠地过来牵住莲子的手：“走吧。”

　　*

　　酆都是冥界的皇城，景致与凡间并无大异，只是天空阴霾始终见不到太阳，路上往来的不是活人、多是阴差和不愿轮回的众多鬼魂而已。

　　华胥牵着莲子一路闲闲地走，路上不时有人驻足朝她看，莲子抚着脸奇道：“他们为何都在看我？”

　　他笑：“因为你身上有生人之气，他们自然好奇多看你几眼。”莲子哦了一声，俯身揉着走得酸痛的腿，娇嗔道：“你究竟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啊。”

　　华胥伸手一指：“前面就是。”

　　莲子抬头循着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大片碧色湖水，澄净得如同镜子一般，对岸山峰的倒影映在湖里，显得明明白白，那山上的楼台树木，格外光彩。

　　“这是……”她有些迷惘地看向华胥，他正眺望湖面，淡然道：“冥业湖。”抬手指一指光滑如镜不泛一丝涟漪的湖面，看着莲子说：“我要带你去看的东西，就在湖底。”

　　他在她身上施了闭息术，牵了手一直往湖底潜去。

　　华胥带她一直走到一扇雕着诡异花纹的石门前，伸手抚过门上的咒锁，石门应声缓缓打开。

　　水底原来是一座密室，莲子没料到，密室里竟比上面还要明亮，四粒拳头大的夜明珠照得四周宛如白昼，中央白玉石台上置着一座乌漆漆的黑曜石棺，石棺周围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青色雾气。

　　那是、那是……

　　莲子像猜到了什么，惊疑地看向华胥，手心里沁出汗来。

　　“去吧。”他鼓励地看她一眼，示意她自己去看个究竟，莲子踌躇着磨磨蹭蹭地挨到石棺边，伸头朝里面看了一眼——她倏然掩住了口，才没叫出声来。

　　黑曜石棺中，赫然是一只雪白的九尾狐——素徵帝姬的真身。

　　它神态安宁地趴在那儿，阖着眼，像是沉沉入睡，好像随时会被惊醒、可以抖抖耳朵站起来一般。

　　莲子噙着泪，伸手抚过它身上柔顺的皮毛，回头看看身后微笑的华胥，半晌终是破涕而笑，飞扑在他身上，轻轻咬着他的耳垂：“夫君大人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此生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傻瓜……”他摩挲着她的头发，以一个绵长的吻作为回应。

　　纠缠的嘴唇很久才念念

　　14、十三 ...

　　不舍地分开，华胥正色对莲子说：“当日我用归灵灯聚了你的一魂二魄，并把你的真身带回冥界藏匿起来，后来为了不让九天诸仙觉察，我便分了你的一魂一魄送进六道轮回，另外一魄附在青丘一只即将分娩的灵狐腹中，那生下来的小灵狐便天生比别的狐狸多了一魄……”

　　莲子心头一动：“是碧落？”

　　华胥点头：“所以它渡天劫那日，会有天雷朝你劈下。”

　　她回想起那日的惊险，才晓得他为何会被一道天雷劈得那么惨，是因为他当初擅点归灵灯而折损了千年道行，忍不住心疼地在他唇上轻啄一口：“你真傻……”

　　华胥笑嘻嘻地揽紧她细软的腰肢：“甘愿为娘子肝脑涂地。”

　　15

　　15、十四 ...

　　诛仙台，长夜未明。

　　看守诛仙台的小仙童从梦里醒来，睡眼惺忪地朝来人做了一揖：“不知上仙深夜到此，所为何事？”

　　玄衣金冠的千灯上仙茫然地朝诛仙台上望着，却不知自己究竟为何走到这边来，神情有些讷讷地说：“本上仙只是无意经过……”小仙童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还请上仙小心脚下，要是一个不慎掉下诛仙台，元神可是灰飞烟灭万劫不复的！”

　　四周模模糊糊地有些亮光，一弯月牙悬在天上，断断续续的白色碎云，幻化出一道河川，飘在苍蓝的夜空中。

　　千灯上仙站在诛仙台上，台下万丈深渊，翻滚的戾气挟在狂风里，刮得脸生疼，他怔怔地站着，似乎在这里有些什么记忆被他忘记了，散在风里，再也抓不住。

　　“师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冷静坚定，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朝珠：“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转头朝她涩然一笑，微微皱起眉像努力想着什么：“总觉得好像我有个熟识的人，从这里跳下去……”朝珠心头一跳，脸上还是笑得波澜不惊：“一定是师兄记错了，已经有好久没有仙家跳过诛仙台了。”

　　“是么……”千灯喃喃地说，不确定地看着朝珠：“我好像忘了很多事，就连我为何重回六道轮回了七世的原因也想不起来了，朝珠，你知道些什么？”朝珠上仙抚了抚鬓角的珠花，笑颜如花，上前挽住千灯的手臂：“师兄，你重入轮回是天帝的历练，我都说好几遍了。”

　　千灯微赧地笑笑：“抱歉，朝珠，让你费心了。”

　　她粉面含羞地深望他一眼，将臻首倚在他的肩上：“师兄何必跟我客气？”

　　*

　　朝珠上仙快步走回自己的寝殿，在案前坐下，拈诀召出伏邪剑，胸膛因回忆波动而起伏着。

　　想起那日，她假借师兄之口给素徵帝姬拟了封信，约素徵在九丈原相见，没想到那个丫头竟然一丝怀疑也没有，不知道该说她到底是单纯还是愚蠢，她的唇角浮起一丝冷笑：她早已经在九丈原设了极隐蔽的结界，决心要素徵有去无回。

　　小师妹，别怪我心狠，我只是不能看到师兄被别人夺走。

　　朝珠悠然自得，胜券在握，可后来发生的事无疑如同一个晴天霹雳在她的头顶炸开：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千灯竟然无意地撞进她的结界，导致走火入魔。

　　她躲在巨石后面，看师兄双眼血红地挥舞着手里的破魔剑，大荒之地的九丈原霎时变成了修罗场。

　　自己没有勇气上前阻止这场悲剧。

　　朝珠准备悄悄走开时，她看见了素徵，那

　　15、十四 ...

　　个平日里傲慢自负的小帝姬显然被眼前的惨状吓坏了，脸色煞白，连手指都在颤抖，随即蹲在地上呕吐起来。

　　小师妹，看你现在要怎么办，朝珠在心里冷冷地笑。

　　她看着千灯举剑朝素徵刺过去，那个傻瓜一样的小帝姬还在企图唤醒他，真傻。朝珠收起脸上的冷笑，因为她看见下一秒素徵帝姬飞快地结手印，在金光中祭出了东皇钟。

　　朝珠吃了一惊，她从来不知道，原来青丘皇族世代相传的东皇钟竟然在素徵这里。

　　素徵显然斗得吃力，若不是有东皇钟恐怕早就葬身于千灯的破魔剑下，以她的元神催动东皇钟十分辛苦，只见二人相斗之处迸出刺眼光芒，几乎刺瞎眼睛，朝珠骇得捂住双眼。

　　再睁开时，看见师兄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浑身血红不知是别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素徵大哭着跪在地上，将千灯的上身抱在自己的怀里。

　　师兄他，死了……？

　　朝珠心乱如麻，再也不敢久留此地，踉跄着离开。

　　*

　　朝珠觉得自己从来都不懂素徵帝姬到底在想什么，所以从来都不喜欢她。

　　自己是凡人之身，辛辛苦苦地修行了两千年才得以封为上仙，素徵她修行不用功，做事不靠谱，就因为身为仙狐一族，天生仙骨，所以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拜在师尊门下，不仅师尊对她和颜悦色疼爱有加，就连与自己青梅竹马的师兄也被那个狐狸精迷住了心魄。

　　不公平！

　　她对师兄的爱有多深，对素徵的恨就有多深。

　　可素徵竟然……竟然在天庭之上，当着诸仙的面亲口承认罪魁祸首是她自己，只因觊觎千灯上仙的破魔剑许久，巧取不成只好硬夺，血洗九丈原，重伤千灯上仙。

　　天帝震怒，朱笔掷下，帝心已决，素商帝君当场恸哭。

　　朝珠站在诸仙之中，冷冷瞧着素徵那张没有什么神情的脸，小师妹，你何苦呢，今后我和千灯做一对神仙伴侣，而你元神无存，灰飞烟灭，你觉得值得么？

　　朝珠上仙敛起眉，乖巧的童子早在博山炉里熏了沉水香，凝神静气。

　　她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忆起当年诛仙台上那一幕：身着白衣的素徵帝姬，紧紧地缚着捆仙索，动惮不得，形单影只地站在高台上，带着斑斑血迹的衣裾高高卷起，如墨长发四下散开在狂风中，不停拍打着她的脸颊，颊上干涸成暗色的血迹，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一入诛仙台，神仙也枉然。

　　素徵朝台下看了一眼，似乎在寻找谁，有些失望地闭上眼睛，朝珠觉得她那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身上时

　　15、十四 ...

　　停了一瞬，带着一丝冷笑，可还未待她看清，素徵已经在诸仙的一片惊呼声中纵身跳下。

　　从此往后，六界之内再无素徵帝姬。

　　千灯上仙从昏迷中醒来时，已经是十日之后，他竟忘了九丈原之事，连素徵帝姬似乎都完完全全地被人从他的记忆中抹去了，一丝痕迹也无，所有九重天上的仙家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那件事，只是从那之后，青丘的素商帝君再也不来天庭了。

　　收回思绪，朝珠上仙抬头瞧着远处氤氲的薄雾，唇角艰难地牵动，似乎想努力牵出个笑容，但心中仿佛突然裂开一道混沌深渊，任她拼命下坠也丝毫触不到底。

　　不知为何，她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

　　九重天上，金光万道，滚滚红霓紫霞昭显瑞气。

　　灵霄宝殿气势恢宏，处处玲珑剔透，三檐四簇，层层雕着龙凤翱翔，栩栩如生。

　　朝珠上仙满脸喜气洋洋地自宝殿内走出，绛纱衣，芙蓉冠，玉簪珠履，紫绶金章，好一副春风得意的神色，远远瞧见千灯上仙站在遣云宫的仙鹤池前发呆，他低垂着头，额前的发丝散了下来，遮住清秀的眉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师兄。”

　　千灯回过头来，淡淡一笑：“师妹，什么事竟这么开心？”朝珠过来挽住他的手臂，灿然笑道：“我方才去见天帝，请陛下为你我赐婚……”他心下诧异，脱口而出：“赐婚？！”朝珠有些不悦，却很快掩去微沉的脸色，试探地看向他：“师兄若是不愿，我这就去禀告陛下是我一厢情愿了，还请他撤去旨意。”

　　千灯勉强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腕：“怎么会……”

　　只是……只是心头为何总是有种恍惚的感觉，好像失去了什么，找不回来。

　　16

　　16、十五 ...

　　“碧落！”

　　原本蹲在地上和唐大娘的孙子一起玩泥巴的碧落抬头，眼尖地瞧见两个人远远从巷子口走过来，立刻喜出望外，大叫着扑上去。见她浑身滚得像只泥猴，莲子忍不住抚额：这真的是一只活了四百年的狐狸精么，怎么看都不像啊！

　　“唉哟喂，陆大夫你们可总算回来了！”

　　穿着围裙的唐大娘牵着碧落，满脸全是对眼前这对不负责任的夫妻的鄙视神色，嘴巴像只老母鸡一样喋喋不休地教训着：“我说你们俩口子，怄气归怄气，夫妻之间免不了磕磕绊绊，牙齿还时不时磕着舌头呢，但是床头打架床尾和，你们怎么能动不动就离家出走这么久呢？”她十分气愤地把碧落往前面推了推：“这孩子一个人在家多可怜啊，你们看，都瘦了一大圈！”

　　离家出走？

　　华胥紧抿的唇角抽了抽，从鼻子里哼一声朝碧落看过去，某只狐狸立刻理亏地望天，并且识相地往老母鸡唐大娘的身后躲了躲。

　　天生厚脸皮的莲子笑嘻嘻地跟唐大娘赔礼又道歉，从钱箱里摸了几粒碎银子递给她，一副深刻认识到自己错误、懊悔不已的嘴脸：“大娘，您教育的极是，我们都知错了，这次多亏您老人家了，这是一点心意还请您收下……”唐大娘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推开她的手，看看华胥笑道：“陆大夫平时给乡亲四邻看病向来也不收诊金，我这也是举手之劳，怎么能收你们的钱呢？”

　　莲子知道她家里也并不宽裕，两人好说歹说地拉扯了一会，唐大娘才勉强收下银子，回家去了。

　　*

　　莲子第一件事就是烧了热水，将碧落按在桶里好好洗一洗。

　　碧落变回真身，一副老大不情愿地样子，趁她一松手便赶紧跳到地上，拼命抖了抖身上的水，溅了莲子一头一脸，她劈手揪住小狐狸的一条尾巴，喝道：“往哪跑！”碧落嗷呜回头又准备一口，莲子却学得精了，眼疾手快地一把捏住它的嘴，狞笑：“还想跑？”小狐狸呜呜咽咽地挣扎，碧绿的杏核眼里蓄了两汪泪。

　　莲子戳戳它的额头：“哭什么，你这个怂样，真是浪费了本帝姬的一分精魄。”

　　碧落继续扮柔弱，抽抽搭搭地拿眼梢有一下没一下地瞄着她：“我、我怎么觉得，姑姑这次回来跟以前不大一样了？”莲子弯了眉眼，自得道：“那是自然，姑姑把以前的事都想起来了。”

　　“真的？”碧落倏地跳到她膝上，选个自己最舒服的姿势团成一个球，巴巴儿地抬眼看她：“姑姑给我讲讲九重天的事吧，还有姑姑和公子以前的故事，公子他总不告诉我！”莲子愣了

　　16、十五 ...

　　一愣，脸上慢慢浮起一个苦笑，伸手揉揉它柔顺的白毛，涩涩然地说：“……以前的事，不提也罢。”

　　往事如云烟，浮生幻若梦。

　　四百年，她好像做了一场悠长的梦，恍然初醒，才了解到什么最宝贵。

　　*

　　桂花下，露华冷。

　　时近中秋，城中诸店都卖起当年新酿出的酒，重新结络了门面彩楼、花头画竿，醉仙锦旆，路人争饮，偌大的洛城每个角落都弥漫着美酒和桂花的浓郁香气，叫人沉醉其中。

　　早听说城里的大户人家要在中秋节晚上放烟火，莲子和碧落闹着要去看，因此八月十五那日暮色刚至，三人便出门了。

　　莲子和华胥携手并肩而行，碧落穿着鹅黄色的薄衫，小辫子上绑着同色丝绦，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引来众多瞩目：好一个眉目如画的男子，好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呃，就是那个为娘的姿色实在是太普通了点！莲子瞧见那些人扼腕叹气，心里得意极了，故意把华胥的手握得更紧，洋洋得意地几乎要鼻孔朝天，看上去愈发地丑了。

　　刚转过一个街角，便见前面人头攒动，好不热闹，莲子牵着华胥和碧落费劲地挤过去，原来是潘大官人府上的家丁要在此放烟火，难怪挤了这么多人。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只见四名青衣褐帽的小厮笑嘻嘻地将烟火安放在街心里，伸着半尺长的香点着了，只见花椿顿时燃起一丈多高，火树银花相映红，喜得围观的小孩子们竞相鼓起掌。

　　“砰”地猛然炸开一个西瓜炮，滚到莲子脚边，哔哔啵啵地燎出红的绿的火花，吓得她往后一退，正撞进一个怀里，华胥两只手臂环上她，将她抱了起来：“小心。”她嘻嘻一笑，指着那绽上半空的烟花：“快看！”灿烂烟火倏然绽开，犹如金灯冲散碧天星，好似骊珠倒挂水晶帘，又像漫天坠落纷飞的火梨花。

　　“真好看，比青璃姐姐在瑶池里燃的那些烟火还好看。”想到在九重天看到的绚烂烟火，莲子叹口气，以后再也看不到了罢。

　　华胥拈着她垂下的一绺发丝，微笑：“那你为什么还叹气？”

　　她摇摇头，飞快掩去眼里一丝怅然，指指他身后，笑得不怀好意：“喏，有人找你来了。”

　　*

　　锦焰楼的花魁萧景兰老远就瞧见了陆记医馆的陆大夫，心头一喜，紧接着却又看见他身边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不由心头又是一涩。她本是官宦小姐，家道生变无奈堕入风尘，素来心高气傲眼高于顶，不管老鸨如何威逼利诱，她一直死死坚持卖艺不卖身，一心想早日寻个良人替她赎身，助她脱离苦海。

　　怎

　　16、十五 ...

　　奈苦苦寻觅多年，却没有一个男人能得了萧景兰的青眼。

　　终于有一天，她遇到了陆九莲，一见心折。

　　只可惜，妾有情郎无意，她托人送给他的信物被原封不动地退回，还有淡淡一句“陆某早有家室”，萧景兰伤心地大哭了几次，迅速瘦了好几斤下去，愈发显得楚楚动人惹人怜爱。

　　萧景兰往前走了几步，又驻足，正踌躇不定，却看见陆大夫身旁的女子笑嘻嘻地朝这边指了指，她慌张正准备转身，不料陆大夫已经回过头来，看清是她后，脸上的笑容顿时敛了几分，轻轻颔首算是招呼。

　　萧景兰回了礼，打量起莲子来，见她生得细眉细眼，五官平平，姿色全然不及自己的四分之一，心又是一酸，认为陆九莲一定是瞧不起自己出身风尘，心里难受的很，眼看又要掉下泪来。莲子瞧这个陌生女子一副泫然欲泣、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下了然，定是华胥那张美得天怒人怨的脸惹下的情债，便温和地朝萧景兰笑一笑：“你们聊，我带碧落去那边买糖葫芦。”

　　华胥伸手挽她，却被她不露痕迹地拂开，咬牙在他耳边低声道：“等会再跟你算账。”

　　嗯，小莲子又吃醋了，华胥心里暗笑，目送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才转过头来对眼前琉璃一般的美人说：“姑娘还有事么？”萧景兰在风月场摸爬滚打了几年，自然看得出这个男人是真的对自己一丝兴趣也无，再纠缠下去也是无益，只摇了摇头，戚戚然地转身走了。

　　*

　　莲子牵着碧落的手，随着人流一路过了谦德桥，桥南边便是州桥夜市，沿街摊贩吆喝声声，比白天还要热闹，卖着水饭、干脯、姜辣萝卜、麻饮细粉、冰雪冷圆子、水晶糕儿、甘草凉水、荔枝膏、杏片、梅子姜和各色香糖果子，琳琅满目，香气扑鼻，馋得人口水直下三千尺。

　　莲子每样各买了一些，和碧落两人抱了满怀，站在谦德桥边吃着。

　　“你看看，瞧见美人他连步子都迈不动了吧。”莲子往嘴里塞了个红豆圆子，含糊地对碧落说，碧落嗞嗞地喝着一杯甘草糖水，似懂非懂地朝她眨眨眼睛，突然觉得一滴硕大的雨滴砸在她的脸上。

　　哗啦啦——竟落了一场急雨，人们慌张地四处躲避。

　　莲子抱着一堆吃食，低头乱窜，突然发觉好像没有雨点落下，抬头正对上华胥笑吟吟的脸：“真是天公不作美，今晚怕是看不见月亮了。”

　　她哼一声翻他一个白眼：“跟那位姑娘聊完了？”

　　他装模作样地嗅了嗅：“娘子刚才是不是糖葫芦吃多了，好大的酸味。”莲子脸一红，狠狠

　　16、十五 ...

　　踩他一脚，抬头看看他手里崭新的孟宗竹骨油纸伞，再低头看看两人各自被淋湿一半的肩膀，很没好气地说：“你难道不觉得这伞，太小了点吗？”

　　“哦？娘子也发现了，不枉费夫君我一番辛苦，千挑万选才挑到这最小的一把……”冥界太子眼底藏着狡黠笑意，嘴上却极其严肃正经：“怎么办呢，只能再靠近一点了。”

　　莲子呸一声：“我跟碧落撑一把伞去！”

　　华胥笑着一手紧紧揽住她的腰，轻声道：“休想……”

　　17

　　17、十六 ...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去挑纷撒～明天要去拍皂片儿啦～

　　鸡动！可脸上居然痘纸大爆发了啊！！肿莫办！！！

　　这几日莲子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每天神神秘秘地早出晚归，白天就一头扎进唐大娘家不出来。

　　华胥好奇，问她却又不肯说，他便悄悄遣了个神识去瞧。

　　只见莲子和唐大娘并肩坐在院子里，她左手拿着绣花绷，右手拈着一根细细绣花针，虚心讨教，怎奈她前前后后活了两千年，却素来不喜女红，技艺实在强差人意，不是刺到指头就是绣错针脚，急得满额是汗，眼睛险些都凑到绣花绷上变成斗鸡眼，唐大娘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在旁边指点江山。

　　他实在不忍心朝那绣花绷上看她到底绣了什么，憋着笑撤回了神识。

　　这样过了好些日，终于有天下午莲子贼兮兮地溜进华胥的书房，推门看见华胥坐在案前，身边却还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黑衣男子，她讶异之余又觉得那人眼熟，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两眼才不甚肯定地问：“你是……池阖？”

　　池阖还是那样寡言少语，只叫了她一声：“帝姬。”便垂眸低头。

　　莲子想起最后一次见到他，还是在清虚天的石阶上，她心高气傲地将散霏玉圈扔给池阖，丢下一句叫华胥莫再来纠缠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现在想来当真羞愧得要死，只好讪讪地笑：“你们说正事，我先出去。”揣紧怀里的东西便退了出去。

　　*

　　池阖默了半晌，才慢慢说道：“……帝姬的性子，好像与以前大不一样了。”

　　华胥手里摩着一块光滑的砚台，微微一笑：“她轮回了十世，就算是块顽石也会给磨得没了棱角……方才说到的那件事，后来你寻得如何？”

　　“呵。”池阖一向古板的扑克脸上总算难得地露出些许笑意，轻声在华胥耳边低语了几句。

　　某个做出趴在窗上偷听这种小人举动的的人好奇地要死，可竖起耳朵也听不见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忍不住抱怨：这个笑里藏刀的混蛋不知道又要去坑谁了……冷不防一张笑眯眯的脸突然出现在她身侧，一把拎起她的后领，咋着舌：“啧啧，娘子什么时候也学会听墙角了？”

　　莲子把唇角向下一撇，做出一副苦瓜脸，伸手在他胸前幽怨地画圈圈：“你跟池阖到底在嘀咕什么……”华胥冲她勾勾手指，她立刻像只小狗一样竖着耳朵凑过去，怎料这坏人却在她耳边轻轻吐出两个字：“秘密。”

　　“喂——！”她跺脚，气得朝他拳打脚踢。

　　华胥淡定地站着，一只手臂伸直了按在她的脑袋上，可怜某人毫无形象地手脚并用也碰不到他分毫，只能恼火地哇哇叫。他伸出另一只手，轻巧地从莲子怀里勾走一块绣帕，朝她弯起好看的唇角：

　　17、十六 ...

　　“你方才找我，是不是要送我这个？”莲子蹦得老高：“别做梦了，谁要送你——”

　　他笑嘻嘻地将绣帕举到眼前端详一番，转头狐疑地问：“欸？你绣一对麻鸭作甚么？”

　　晴天霹雳啊，欲哭无泪啊，莲子知道自己女红做得极差，但真的差到这种地步么……那明明是一对鸳鸯好不好？！鸳鸯戏水懂不懂啊！混蛋！咬牙切齿地河东狮吼：“还给我！”

　　华胥饶有兴趣地瞧着她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慢悠悠地说：“哪有人送出去的东西还要回来的道理，娘子，这话可是你说的。”

　　“呸谁送你了，明明是你自个儿抢去的！”

　　“不管。”

　　*

　　莲子气呼呼地蹲在树下装蘑菇，小半个时辰过去了，蹲得两条腿又酸又麻，却始终不见有人来哄自己，想自己站起来又觉得抹不开面子，实在是左右为难。

　　华胥瞧她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实在憋不住乐，觉着再这么下去那块地上的草又会被她拔光，于是晃着两条长腿走过去，拉她起来。自己在一旁石阶上坐下，又把莲子老实地按在自己膝上，颇正经严肃地瞅着她说：“听说天帝给千灯和朝珠赐了婚。”莲子眨眨眼，哦了一声，嘴却半天合不上，半晌才默然道：“这样也是一件好事……”朝珠恋了师兄那么久，总算得偿所愿。

　　当初若不是自己任性地横插一脚，可能他们二人早就双宿双飞了罢。

　　“傻瓜，”华胥搂紧她，若有所思地慢慢说：“你难道从来没想过当年九丈原之事，实在是蹊跷的很么？”

　　莲子一双眼睛诧异地瞪得溜圆：“有什么蹊跷……你的意思是？”他抬手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叹气：“你啊，难道以为我会信你那番说辞么，当年血洗九丈原的根本就不是你，而是另有他人……”她哑然，晓得自己在他跟前完全就是个透明的心肝，于是再不吭声，心里却是又讶异又感动，酸酸涩涩地揉成了一团，华胥看在眼里，笑着捏捏她红彤彤的鼻尖：“就是因为你从来都缺个心眼，所以才会傻兮兮地被朝珠害得那么惨。”

　　“害我？”她越听越糊涂，皱眉道：“朝珠师姐虽然确实一向不大喜欢我，但她也是心怀慈悲的修仙之人，怎会害我呢？”

　　华胥闻言，忍不住骇笑起来：“心怀慈悲？这个词用在她身上当真是新鲜。”

　　莲子正色道：“莫非你知道什么？”

　　他点头：“后来我去九丈原看过，虽然已经极弱，还是发现了结界残留的痕迹，”华胥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倒胃口的事物，皱眉道：“是最阴狠毒辣的溢

　　17、十六 ...

　　神咒，就算是修行深厚如千灯的上仙，也会丧失心智，走火入魔。”

　　莲子努力在脑子里整理他的话，迟疑地问：“你的意思是，朝珠师姐设了结界害师兄？怎么可能……”

　　华胥抚额，没好气地伸手在她额前狠狠弹了一下：“真是笨死的！那必然是朝珠设了陷阱等你这只笨狐狸去跳，结果却阴差阳错地被千灯那个倒霉鬼先撞上了，可哪里想到还有你这只更笨更倒霉的狐狸心甘情愿地替他背了黑锅？这倒是正中朝珠的下怀。”

　　莲子愕然地呆了半晌，没缓过神来。

　　那宛如修罗场的九丈原惨状仿佛还历历在目，几百条鲜活生命，转眼血流成河，真的只是因为朝珠对她的一腔愤懑而造成的悲剧么，朝珠……她真的会做出这样的事吗？

　　*

　　金红残阳斜斜地投在小院里，在逆光而立的华胥身上勾出淡金色的轮廓。

　　莲子显然还处在震惊的半痴傻状态，突然站起来对他说：“我要去见朝珠！”

　　华胥睨她一眼：“发什么疯？”

　　“我哪有发疯？”她略带着哭腔抓紧他的袖子：“你说的若都是真的，我不能看着师兄娶了她那样的人，不然……”华胥觉得有一丝凉气从脚下顺着血脉涌上来，冰得他心里空荡荡的，忍不住甩开袖子，眼底带着冷然的戏谑：“不然怎样，难道他高高在上的千灯上仙会娶你这个无名凡人不成？”

　　话一出口，华胥又有些懊悔，只得紧紧抿唇，低头瞧着地上。

　　莲子一怔，缩回手去。

　　一瞬间两人之间的气氛冷得叫人窒息，华胥望她，她却没表情地仰着脸。

　　像是想要打破着尴尬的气氛，华胥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靠近了碰一碰莲子的手肘：“我的意思是，你现在不能去见朝珠，若是被天庭的人发觉你的身份……”

　　莲子转身，冷冷地打断他：“是，我知道了。”

　　其实在意的不是师兄，而是……身为冥界太子的华胥和自己之间，是不是也有难以逾越的一道鸿沟。

　　18

　　18、十七 ...

　　作者有话要说：

　　电脑坏了……so更新速度缓慢……

　　漆黑的夜空，像浸透了墨汁。

　　华胥沉着一张脸，在书房里来回不知踱了多少圈，终于像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猛地拉开门朝外走去，那个女人，脾气还是臭得要命，自己不过一句无心失言，她却气得关起门来独自在屋里未曾踏出一步。

　　他去她房门前张望了好几次，却被碧落懒洋洋地挡了回去：“公子还是回去吧，等姑姑消了气自然会出来的。”这个狐假狐威的小东西……

　　华胥不疑有他，直到第二日，才在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夜雾像阴霾一样迫近，浓重深厚，黑暗随着浓雾从四处弥漫开来。四周静谧，只有华胥的脚步声在走廊的木板上哒哒响起，趴在莲子门前一天没挪窝的小狐狸抬起头，打着呵欠嘟囔：“公子你怎么又来……”

　　华胥视它如无物，径直从小狐狸身边走过。

　　冷不防听见呲喇一声，他低头，却见小狐狸嘴里叼着从他身上扯下的衣角，碧湛湛的大眼睛瞪着他，气鼓鼓地：“姑姑说谁也不准进去。”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子心虚。

　　一把将它从后颈拎起，华胥冷笑着一脚踹开房门。

　　莲子躺在床上，背朝着他们，动也不动。

　　“懒虫，躺了一天你腰不疼么？”华胥走过去捞她起来，指尖将将触上莲子的身体时，眼前的人却如一阵青烟般消散了。

　　障眼法……

　　华胥颇有些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瞧了瞧空空如也的床，再瞧了瞧手里瑟瑟发抖的小狐狸，紧紧地抿着嘴，有些危险地眯起眼睛，打唇缝里迸出一声冷笑来：“都是她指使你的？”只见碧落扭了扭身子，它既害怕华胥，又不愿出卖姑姑，好生为难，吱吱唔唔地叫起来，眼里挤出两滴泪。

　　“好，真是好。”他把眼睛闭了一会，因愤怒而起伏的胸膛平息了下去，像汹涌的波涛终于宁静，沉默了片刻，他那苍白的脸上又冷笑起来，松开了捏住小狐狸的手：“她去清虚天了是不是？”

　　小狐狸点点头。

　　“她一个凡人怎能去得了清虚天，你帮她了是不是？”

　　小狐狸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

　　“糊涂……”华胥叹气：“你们当真要捅出大篓子来了。”转身拈了个决，把眼一瞪：“我这便去清虚天把她寻回来，你在此处好好地待着，等我回来跟你们再算账。”

　　华胥化作一道光消失在夜色里，留下一只眼泪汪汪、心情忐忑的小狐狸。

　　再说莲子独自到了清虚天，瞧见眼前金碧辉煌的三十六重宝殿，星辰灿烂，还有仙游台边千年不谢的仙花，瑞丹湖畔万载常青的瑞草…

　　18、十七 ...

　　…这些曾经再熟悉不过的景致历历在目，心头当真五味杂陈，说不出的一番滋味。

　　她正怔怔地站在那，冷不丁被身后一声炸雷般的叱喝吓了一大跳：“尔等何人！胆敢擅闯清虚仙境！”莲子急急地转身，原来自己挡了什么人的銮驾——只见天将掌案，仙卿护驾，玄女悬扇，玉女捧巾，中间众星捧月的仙銮上端坐着一名闭目养神、鹤发童颜的老者，赫然正是道德天尊。

　　师尊……她鼻子一酸，立刻低头跪拜在地，行了一番臣拜君、子拜父、学生拜老师的稽首大礼。

　　四周众仙诧异愕然，窃窃私语。

　　方才叱喝她的青牛大怒：“大胆凡人竟敢造次！”劈手便是一掌，莲子只觉身子顿时剧烈一痛，原来青牛凌厉的掌风将她掀出数丈外，摔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喉间涌上一丝腥甜，莲子单手撑地勉强抬头朝道德天尊看着，笑得甚凄惶：“小的不敢惊了天尊的仙驾，妄自擅闯仙境实在、实在是寻朝珠上仙有些要事……”目光落在众仙后一个颇孤寂落寞的身影上，那人心中仿佛得了灵犀，抬头恰恰与她遥遥对望一眼，眼底却是茫然。

　　莲子心中一颤，看来四百年前自己对千灯师兄施下的禁咒并未失效……有许多话哽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她面红耳赤，忍不住呕出一口血来。

　　青牛啊青牛，你小子出手还是这么重，她不甚在意地抬手擦去嘴角的殷红。“青牛不可伤人。”只见道德天尊屏退了青牛，颇有些意味深长地深深看她一眼，开口唤道：“朝珠。”

　　突兀被点了名的朝珠上仙迟疑地从后面走上前来，打量了地上狼狈至极的莲子一眼，微微有些愕然：“是你？”莲子还未来得及点头，却听道德天尊颇和颜悦色地对自己说：“清虚仙境并非凡界，你事情若了，速速离去。”

　　莲子躬身，目送众仙拥着天尊的仙驾浩浩荡荡地离去。

　　远处天际有如紫色火蛇的天雷从云层中钻出，不知是哪位仙家要渡天劫。

　　朝珠上仙上下看了莲子一眼，唇角忽然一扬：“想不到你一个肉体凡胎竟然擅自闯进清虚天，倒着实有些胆量。”有些倨傲地抬起下巴问道：“说吧，找本上仙究竟何事？”她倚在一处昆仑玉的阑干上，齿白唇红，生得极美，谁能想到这样美好端庄的皮囊下却是一副蛇蝎心肠？微风拂过朝珠身上银红的纱衣，衣裾翩跹，好似要飘上半空一般。

　　莲子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狼狈不堪的荆钗布裙，右手背上还结着一块干涸的暗色血迹，她拿手指慢慢擦去，倏然抬眼问道：“上仙还记得自己曾有个师妹么？”

　　只见

　　18、十七 ...

　　朝珠那张明艳的脸突然变得煞白，两颗乌黑的眼珠不错动地紧紧盯住莲子的脸，仿佛要看出什么端倪来，她的脸似乎在不断变幻着，阴晴不定，几乎是在同一个时刻表现出了错愕、怀疑、愤怒和迷惘，各种不同的情绪像被狂风肆卷的云，又轻又快地在朝珠的眼里、唇际不断地掠过。

　　“你是谁？”心头像被一把大锤狠狠地敲了一把，朝珠既惊且怒，好半晌终于迟疑地开口：“是华胥让你来的？”

　　“我是谁又有什么重要，只是人界的一具肉体凡胎罢了，于上仙眼中不过是天地一瞬的小小蜉蝣而已，上仙何必在意我究竟是谁？”莲子抿着嘴，轻蔑地淡淡一笑：“想来上仙应该不会忘了你师妹的，青丘的素徵……”

　　“你闭嘴！”

　　莲子面上笑嘻嘻地，话却冷得掷地有声：“怎么，上仙不愿听见这个名字么？”兀自朝前迈了一步：“莫非四百年前上仙对师妹做了什么说不得的事情，否则怎么惊得脸色都变了。”

　　“胡说八道！”朝珠脸上挤出一个牵强笑意：“华胥想要给素徵翻案，哈哈，不要痴人说梦了，素徵心怀不轨、滥杀无辜是她自己当着天庭众仙的面认下的罪，难道是本上仙指使她做的不成？就连她置婚约于不顾，接近千灯师兄也是刻意而为，清虚天出了这样心计深重做事狠毒的人，当真是耻辱，天帝判她跳了诛仙台真是丝毫无过！”

　　真真是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莲子哑然，瞧着远处浓紫如墨的卷云，神色一点一点地黯下去，有些片段有些情节她渐渐理顺了想通了，心里便明白了那日华胥曾说过的一句话：“朝珠耽染尘情，心中执念不灭，做了一件错事，便要做更多的错事要遮掩，因而她会一错再错，不可挽回。”

　　她忽然觉得此行毫无意义，朝珠难道会就此改了性子不成？罢罢罢，既然朝珠的执念皆因千灯而起，如今她可以与他偕老余生，大概也并不算一件坏事……

　　“上仙好自为之，”莲子低声说着，转身便走。

　　氤氲天光下，只见莲子慢慢走着，微微佝着肩，朝珠死死盯着她那显得格外萧索的细瘦身形，松开握在大袖下的拳头，掌心被掐出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来。

　　华胥到底知道些什么，这个凡人又知道什么？

　　朝珠心事重重地转身准备回自己的寝殿，不料一个人影从旁边密密的紫凤芫花后面转出来，挡住她的去路，朝珠抬头，错愕地惊叫一声：“……师兄！”

　　千灯上仙脸上仍是那副混混沌沌的迷惘神情，只是认真地低头问：“我认得方才那人，她是浮嵯山的一个末等

　　18、十七 ...

　　弟子。”似乎还曾送给自己一枚剑穗，只是后来重回天庭，宁远使的那把剑留在了浮嵯山，剑穗自然也未带回天庭，他收回思绪，问到：“你们怎会认识，素徵又是什么人？”

　　朝珠咬牙：“师兄都听见了什么？”

　　“所有。”千灯的唇角有个浅浅的笑涡，笑起来格外英俊动人，他伸手扼住朝珠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有些泛白：“之前你为何骗我并未有人跳过诛仙台？”

　　她愤然地挣开，怆然笑道：“师兄忘了，师兄忘了素徵当年是怎么对你的！”朝珠索性将四百年前那件事抖将出来，千灯面无表情地听完，默然不语，扣在阑干上的手指却越来越紧，半晌才问道：“当真如此？”

　　“师兄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师尊他老人家，或是随便问一个九重天上的仙家，”朝珠顿了顿，朗声道：“师兄胸前那处伤疤，便是素徵当年用东皇钟所伤，你再是不信，师妹也无话可说。”说完转身便走，只留千灯一人站在原地怔怔发呆。

　　他的右手抚上胸前，那儿确实有道渐渐变浅的狰狞伤痕，可自己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究竟是从何而来。

　　素徵……

　　19

　　19、十八 ...

　　已是入定昏时刻，天色俱已暗下，月亮却没有露出真容，只在半空中堆砌的大朵浓紫云层后露出如血般暗红的光晕，显得夜色格外地诡秘。

　　千灯上仙独自坐在小亭里，执着一把玛瑙壶借酒浇愁，怎奈心头那如乱麻的结却愈发地解不开，真真愁煞个人。

　　小童子慌乱、稚气未脱的声音显得格外地响：“您、您不能进去——”

　　千灯上仙皱眉，方才他早已嘱咐小童子若是有人前来便一概推说他不在，怎么竟有人不由分说的往里闯？好生无礼！他不悦地抬眼，却见气势汹汹的一个红影，如狂风般卷至跟前站定，那人面上如覆了层凝霜，眼底寒意簇生，劈头便喝问道：“她人在哪里！”

　　小童子在一旁低头嚅嗫：“这位仙君……我如何也拦不住……”

　　“你下去吧，”千灯挥挥手，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笑意：“小仙该如何称太子殿下，九莲公子还是……”

　　“莫要说些废话，本殿没心情，”华胥冷笑一声，伸手拎紧了千灯的前襟：“莲子在哪里？”

　　“莲子……可是你从浮嵯山带走的那个孩子？”千灯低头看看华胥的手，脸上露出颇不在意的笑：“殿下怎么如此好兴致竟将一个凡人带在身边这般久？”

　　“与你何干。”

　　千灯垂下眼帘：“她早就走了。”华胥将他狠狠向后一推，松手转身便走。

　　“殿下！”千灯出声叫道：“可否留步容千灯有一事相问？”华胥头也不回，冷冷抛出一句：“不可。”

　　“小仙要问的是帝姬之事！”

　　华胥陡然驻足，侧过脸睨他：“说。”

　　千灯那双浓密阴影下显得的黯然的眼睛盯在华胥的脸上，像是要探询什么，他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才低声开口说道：“……帝姬的事，我全不记得了，若不是今日听到朝珠师妹的话，我竟不知道当年发生过那许多事情，更不知我与殿下有这样的过节。”

　　华胥听他提及旧事，心中不耐烦：“那又如何？”

　　千灯上仙颇踌躇了一番，吞吞吐吐地问道：“朝珠师妹说帝姬为夺我的破魔剑，走火入魔血屠九丈原，还祭出东皇钟欲杀了我……这些事我都不记得，却好像又隐隐约约、模模糊糊地有些印象，但我若是想要努力地回忆一番，脑中便痛楚不堪。”他脸上的神情很复杂，眼中带着些迫切的光芒，又折叠着疑惧和尴尬，看见华胥的脸上慢慢浮起些带着嘲讽的笑，他的唇角便朝下弯了一弯，脸上的各种神情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归属，只好颇尴尬地轻咳一声，讷讷地说：“殿下可否将你所知，略告一二。”

　　19、十八 ...

　　华胥骇然怪笑一声：“昔日上仙与帝姬情投意合卿卿我我，如今竟连一丝印象也无，不免叫本殿感慨。”盯住千灯的脸讥诮地说道：“素徵跳了诛仙台，上仙的那些绵绵情话、海誓山盟，大概也跟着她一道灰飞烟灭了罢……”

　　他出言刻薄，叫千灯好生难堪，却又拙于反驳，只能听他继续冷冷说道：“当年本殿以为你们二人当真是情深意重坚不可摧，所以才勉强放手，我竟没想到你居然同这漫天众仙一个样，会相信素徵夺你法宝的狗屁话，可笑可笑，不知是上仙寡情还是素徵可悲。”

　　千灯上仙面色微变，觉得心飘飘荡荡地，仿佛成了一片叶子，被阴风吹得腾空飞起，忽高忽低，无边无际，四无着落，只问道：“殿下何意……”

　　华胥此时觉得他既可恨又可怜，忍不住咬牙切齿：“我真替素徵感到不值，那般激烈爱着的人竟跟别人一样怀疑着她，毫不留情地将那些脏水往她身上泼。”

　　“可是，朝珠说她当日是在天庭上自己认了罪……”

　　“所以呢？你便老老实实地相信素徵是蔑视天道十恶不赦的大罪之人么？”华胥轻笑：“看来素徵在上仙心中的分量不过尔尔，抵不过旁人的三人成虎。”

　　摇曳灯火在他那张轮廓深如雕刻般的脸上投下浓黑阴影，一向以冷漠示人的冥界太子眼中慢慢浮起一片柔和：“你们都认为她有罪，在我看来，九重天的众仙不过是一群被蒙蔽了心和眼睛的傻子。”他睨了千灯一眼：“本殿相信，素徵绝不是那种为了一己私欲而可以肆意涂炭生灵的人。”

　　千灯默然了半晌，才开口带着一丝犹豫争辩：“当年真相无从可知，殿下信与不信已经没有意义……”

　　“那你为何要与我提起这些旧事，本殿与你并不是那种可以话旧的关系。”华胥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不屑和嘲讽：“上仙在本殿眼中，既不懂爱也不会爱，真真极其自私，当年之事若不是因上仙在帝姬和朝珠之间抉择不定左右不舍，又岂会造成那样的结局？上仙可曾问过自己，最爱的那个人究竟是素徵还是朝珠？”

　　千灯嚅嗫，不知如何回答。

　　华胥冷眼瞧着他脸上的窘色，说道：“其实上仙最爱的，不过是你自己罢了。”只可惜素徵为这样优柔寡断、反覆挣扎的人做出惨烈牺牲后，却不能为自己换来一点的幸福。

　　华胥转身：“本殿的话，上仙大可以不信……”抬手拈决，施施然地站在一大片腾空而起的妖异光焰里，绯红的华服下摆与如墨长发四下散开来，像狂舞的诡异触手，脸上带着诡秘且狡黠的笑意对千灯说：“日后

　　19、十八 ...

　　自然会有分晓，上仙且睁大眼睛等着罢——”

　　随着他身形的缓缓消失，最后的音节也消散里空中，偌大的庭园中再无声音，寂静无声，千灯上仙微微仰着脸，眼中并无焦距地朝远处眺望了好一会，终有一颗泪珠从眼眶中滑落。

　　人界，洛城。

　　守在家中的碧落告诉急急赶回的华胥：莲子一直未回来。这下真如一道晴天霹雳当头劈下，震得他方寸大乱、手脚冰凉，二话未说又急急地杀回清虚天，直奔千灯寝殿而去。

　　千灯还坐在那亭中发愣，被华胥一连串地质问，心头莫名烦躁起来，大声道：“小仙确实亲眼看见那位姑娘与师妹说完话后便走了，殿下的意思莫不是小仙将她藏匿起来了不成？！”华胥冷笑：“既然不是上仙，便是你那位好师妹。”

　　千灯一愣：“朝珠？朝珠与她怎会有过节？”华胥懒得再与他多言，转身径直往朝珠所住的地方去了。

　　朝珠早已睡下，被惊魂不定的小仙娥轻声唤起，满心疑惑地披着一件长袍走出殿门，只听劈头一句清冷的声音传来——“上仙把本殿的人藏在哪儿了？”

　　她定睛一看，见原来是华胥，不禁忿然道：“朝珠不懂殿下说什么！”

　　小仙娥的惊呼声中，华胥一手死死扼住朝珠颈脖，一手指尖上散发着血红的戾光按在她的额前，面无表情地淡然说：“若不是有人存心藏匿，本殿怎会探不到她的踪迹，趁本殿耐心还在，上仙还是快些说出来，免得待会要受苦。”

　　朝珠认得他手中的鬼煞凤凰血，挣扎着尖声喊道：“我确实不知……”

　　“不见棺材不掉泪！”华胥冷笑着催动手中血咒，只见指尖的红光暴涨，将朝珠笼在其中，她似是十分痛苦，脸色煞白，连额前青筋都暴了出来，冷汗淋漓而下，颤声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收了鬼煞凤凰血，慢慢说道：“既然上仙说不知道，那么最好真的是不知道，否则本殿决不轻饶。”

　　朝珠运气凝神：“这、这里并非冥界，殿下怎、怎可造次……”

　　华胥扬眉道：“本殿乐意。”

　　这时她的脸色才渐渐缓过来，却仍有些虚弱地扶住一旁的柱子：“殿下如此妄为，就不怕天帝和我师尊怪罪下来么？”她抬出天帝和道德天尊，却见华胥颇不屑地抿唇笑了笑：“他们能奈我何？”冥界与仙界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天帝饶是仙界之首，却不能管到他冥界太子的头上来。

　　她恨极，暗中咬牙，面上却漾出笑来，言语间也自降姿态：“小仙知道殿下是一时心焦才会如此，可小仙确实不知那位莲子姑娘现

　　19、十八 ...

　　在何处，她下午与我说了几句话后便走了。”

　　华胥打量她确实不似撒谎，便问：“她来与你说了什么？”

　　朝珠的面上露出讶异的神色来，装模作样道：“那些话不是殿下让她来说的么？”她那些伎俩怎能瞒过华胥，他微微一笑，避重就轻道：“上仙可要将小莲子和本殿的话都记住了。”她忿然：“小仙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华胥一心想赶紧寻到莲子，懒得再与朝珠纠缠下去，丢下一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彼此心照不宣，何必捅破那层遮羞的纸？”便扬长而去。

　　朝珠盯住他的背影，心中恨意大盛。

　　20

　　20、十九 ...

　　作者有话要说：

　　我保证虐完这章就不虐了~~昂

　　莲子昏沉沉醒来，发现四处静谧幽暗，远处有滴水声激荡传来，原来是一处石洞，四周钟乳悬吊，岩石犬牙交错，透着一阵阵森寒之意，令人毛骨悚然，她只觉得寒气一寸寸从底下侵袭上来，冷得瑟瑟发抖，她想运气驱寒，这才讶异地发现自己全身穴道都被封住，动弹不得。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自己怎么会在这？

　　莲子百思不得其解，想要出声呼救，怎奈哑穴被点，嘴巴一张一合，却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来。

　　“你醒了？”不远处传来一个颇有些耳熟的声音，只见朝珠笑着从阴影中走出来，只是那张姣好面容上的笑意显得十分阴森诡秘，她缓缓走到莲子身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讥诮道：“这六界之中能让华胥如此上心的，恐怕只有一位……”伸出两根手指抬起莲子的下巴，笑问：“小师妹，当真是你回来了么？”

　　莲子抬眸，鄙夷地看她一眼：“上仙怕了。”

　　“呵，我怕什么？”朝珠的唇角好看地扬起来：“我查过你的一魂一魄并不在六界轮回之中，想来一定是当年有人用了非常手段才让你没有灰飞烟灭，这种逆天之行，也只有那个妄所欲为的冥界太子做得出来。”朝珠在一旁坐下，托着腮，一副端庄纯良的模样，她睨了一眼莲子：“太子殿下这般好作为，若是叫天庭知晓，怕是免不了一场麻烦罢，小师妹，我说的对么？”

　　莲子紧抿着唇，不说话。

　　只见朝珠抬手拈了个决，霎时如千刀万针生生飞入莲子胸前，穿肉刺骨，痛得她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呼出便晕厥过去，再醒来时，却见朝珠蹲在地上笑眯眯地望着自己，手里捧着一颗血淋淋的心，尚在那有节奏的跳动着。

　　剜心咒。

　　莲子低头抚上胸口，表面完好无损，只是那儿不再有心脏的律动，她抬头惨然一笑，唇色煞白：“华胥说得对，你煞气纵横，凶戾异常，视生灵如草芥，根本不配成仙。”

　　朝珠狠狠将她的心丢在地上，顿时空荡荡的胸腔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莲子咬牙，生生将自己的两掌掐得血肉模糊，才没惨叫出声来。朝珠尤不解气，一把狠狠捞住她的头发往后扳，脸上表情狰狞地扭曲起来，笑道：“你倒不如去问问天帝，降下一场天灾，要夺去多少无辜性命，随便一句天上刑罚，又要改变凡间多少人生生世世的命运？！”

　　她发泄着心头积蓄多年的恨意：“我不配？哈！我天生便是伏邪剑的宿主，苦苦修行了上千年，杀妖伏魔，上仙之位亦是天帝论功亲封。你呢，你不过仗着身为仙狐一族，恣意娇纵，夺走属于我的东西，现如

　　20、十九 ...

　　今不过是一缕残魂附于肉体凡胎，苟延残喘于天地间，自顾不暇难看至极，又有什么资格说我不配？！”

　　莲子被她踢翻在地，滚了两圈才慢慢爬起来，冷然说：“你疯了。”

　　朝珠眼中透着凶煞，却又空无惊惶，仰面骇然大笑：“是，我疯了，素徵，你可知道当日我有多恨你？你隐瞒真相，不过是想表明你比我更爱师兄对不对，不过想让我愧疚是不是？”她一脚踩上莲子的心，厉声说：“你现在回来做什么，还想把师兄从我身边夺走么？哈哈哈，别做梦了，他如今根本不记得素徵是谁，他爱的只有我！”

　　莲子觉得自己即将崩溃，跪倒在地，手指因为用力而抠进了石缝里，指甲一片片断裂开，鲜血洇透衣袖，一声含糊的呻吟自她唇缝里迸出：“不……”

　　“怎么，你不是不怕死么？”朝珠冷笑。

　　曾经有人说过，对生死之事毫无执念的人，只是因为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羁绊，莲子只觉身体渐渐不听使唤，脑中映出华胥的模样来，她把眼睛闭了一闭，时至如今，竟连恨谁也恨不起来，只觉得心底那块空荡荡地念着一个人，她艰难地挪动身体，背靠着石壁坐起，双眼怜悯地瞧着朝珠：“师姐何必如此……”

　　“闭嘴！”朝珠不屑地拂袖转身，背对着莲子厉声呵斥：“你没资格教训我。”她低头望着地上那颗被践踏得血肉模糊的心，神色阴郁：“念在你我也曾同门一场，我这便放你走，不过你这颗心怕是不能再用，今日内若不得别法，恐怕谁也救不了你……”

　　莲子笑：“你倒不如一刀杀死我来得痛快。”

　　“笑话，你以为我会被你激将么？”朝珠眉头微微一颦，身形已经飘出老远：“时间不多，小师妹还是早早想些保命的法子罢。”

　　见她离去，莲子一直勉力强撑的心力突然涣散，眼前一黑，噗通摔倒在地，彻彻底底地昏死过去。

　　不知不觉，梦入酆都鬼城，莲子一心欲寻华胥，急急而走，在鬼市上半路偶遇一位白发老鬼，沿街摆摊兜售各式茶具，其中有一把晶莹剔透的小壶，内盛些许茶水，另有一只同样晶莹剔透的小小茶杯搁在一旁。

　　她忽觉口渴，忍不住驻足，老鬼见她瞩目，便微微一笑招呼她过来饮茶。莲子靠近，只见老鬼提壶，小心翼翼地往杯中倒了一滴水，说时迟那时快，顷刻间化为满满一杯清凉茶水。

　　莲子讶异，老鬼笑道：“此壶名曰无缺，任谁买去，一生之水尽在此壶中，滴水成川，生生不息，水尽之日，便是人油尽灯枯之时，饮尽最后一滴水，魂游四方而去。”她活了两千年竟

　　20、十九 ...

　　从未听过此壶，一时忘了要紧的事，不禁问道：“此壶价值几何？”

　　老鬼一边将茶杯递于她手，一边微笑答道：“若遇王公贵胄，珍珠白玉可换，若逢贩夫走卒，只米粒粟愿得，只求有缘人。”

　　莲子接过：“何为有缘人？”

　　却见老鬼脸色一凛，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朝杯中望去——方才还满满的一杯水，此刻竟无影无踪，只剩杯底还残余一滴。

　　她不禁苦笑起来，兀自摇摇头将杯子放在案上：“多谢老人家。”转身离去，却依稀听见老鬼低叹了一声：“生于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郤，你这痴儿，数千年却依然窥不破吗？”

　　莲子回首，身后朔风卷起落叶，却空无一人。

　　千年如白驹过隙……她喃喃念着，幽幽地醒转过来，原来自己并不在酆都鬼城，仍是在这不知何处的石洞里，冰冷阴湿，亦不知是什么时辰，只觉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衣衫冰冷地贴在身上，不知是血还是水，身上愈发地冷，莲子无力地躺在地上，仰面苦笑：这条命大概要了结于此……

　　怕死么？

　　千年前，自己曾盲目地爱上一个人，无怨无悔地倾心相待，心中再无别人，更为他负了另一个痴心的人，然而当时自己心中绝无愧疚，亦无懊悔……可谁能想到，当所有人都认定自己是那十恶不赦之人的时候，却只有当日那被自己背负之人不惜以千年道行为代价，逆天而行，坚定不移地守护数百年……

　　曾几何时，师尊说过：“虚空大梦，韶华白首，不过转瞬，惟有天道恒在，往复循环，不曾更改。万物众生当自来处来，往去处去，虚空中无处是起始与归途，凡人如此，仙人亦是如此，活得越久，越是孑然一身……”

　　呵呵，仙人也是孤独的。

　　可是怕什么呢，因为华胥会在自己身边啊，他不会离开。假若时光之轮可以倒转，一切可以退回千年之前，自己一定会牢牢地紧握他的手，绝不放开，那样该多好，于自己心中，他早已是携手余生之人，只可惜自己……即将命绝于此，若能有来生，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华胥，我不怕死，我怕的只是身边没有你啊。

　　石洞内死寂一般的静谧，只有水滴偶尔自钟乳石尖上滴落，细微的声响在洞内激荡不息。

　　21

　　21、二十 ...

　　冥界。

　　莲子跌跌撞撞地走在生满猩红彼岸花的忘川河畔，河水波涛翻滚，腥风扑面而来，天空阴霾昏暗，她茫然四顾，周围是一张张没有表情的面庞，她已分辨不清此时是真实还是梦境，只得亦步亦趋紧紧跟上。

　　“站住。”一声厉喝打断她的思绪，莲子抬头，原来已走到奈何桥头，那些亡魂依次接过孟婆手里混黄的孟婆汤，仰面饮下，如木偶傀儡一般走过桥去。

　　原来自己的阳寿尽了，此时已是冥界的一缕残魂，莲子苦笑，这些亡魂怕是要去转世投胎，自己与华胥再相见不知又是何时。

　　她心中焦急，紧紧拽住一名过路鬼差的袖子：“这位鬼差大哥，敢问这些、这些魂魄可是要去酆都？”那鬼差诧异地打量她一眼，恶狠狠地甩开手，粗声粗气道：“放肆！酆都皇城岂是你们这些残魂能去的地方！”她尤不死心，追问道：“我有要紧事，不知如何能去酆都？”

　　鬼差啐一声，端过一碗孟婆汤便要来灌她喝下：“啰嗦什么！还不快点喝下孟婆汤滚去投胎！”

　　莲子咬着牙关不从，汤汁撒了满身，鬼差大怒，举手要打。

　　忽闻赫赫车马喧，沉沉箫鼓声，奈何桥边的众鬼都停下手中的动作，一致朝河岸彼端那缓缓洞开的皇城大门望去，只见自城中浩浩荡荡地涌出一队仪仗来，雉尾扇，金龙伞，紫华盖，白玉辇，圆盖方座，镂金垂云，好不华丽庄严。

　　莲子踮着脚努力翘首，透过那绣着金云凤凰的幨帷，只见玉辇正中坐着一名年轻男子，面色淡白，神情落寞，一身红衣清峻无华，右手轻轻抚在胸口上——正是华胥。

　　她不由握紧了手，嘴唇抖了抖。

　　鬼差见莲子发怔，忙在她膝弯上踹了一脚，一把将她摁倒在地上，嘴里低声骂道：“见到太子殿下还不快快跪拜行礼，痴痴傻傻地站在那做什么！”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朝那华丽的仪仗跑去，鬼差见状大怒，抛出手中铁链去缚她，莲子脚下一个踉跄，被铁链绊了个大跟斗，险些一头栽进那虫蛇密布的忘川河里，引得周围一阵惊呼。

　　玉辇上的华胥一副思绪重重的模样，心底涌起阵阵不安：他此番兴师动众地出城，已是下定决心要上九重天找天帝和众仙讨要莲子的下落，必将牵出众仙数百年来缄口不提的那件事，介时他该如何应对？他正想着，忽闻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便厌烦地抬眸一扫，四周顿时鸦雀无声，他却讶然地当场怔住——那狼狈地滚在地上的身影，怎的如此眼熟？

　　“……”

　　眼前赫然出现一双青缎靴，莲子抬头，顺着那绣满暗

　　21、二十 ...

　　金凤纹的绯袍下摆向上望去，正对上华胥那张欣喜与错愕交织的脸，他伸手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双手按在她肩上看了半晌，神色当真难看，连鬓角一条细细的青筋都跳个不停，他终忍不住咬牙切齿：“你还是……”

　　莲子臊眉耷眼，嘴唇动了动，似是十分委屈。

　　众鬼见他们两人默默无语地凝视半晌，也面面相觑不知何故，只见华胥突然将大袖一挥，扯了她便走，身后池阖急急地追上去，问：“……殿下这是去哪儿？”

　　他眼风一扫，齿缝里迸出三个字：“冥、业、湖！”

　　这个时候去冥业湖做什么，莲子自己也稀里糊涂如坠五里云雾，被华胥一路扯着潜到了湖底那间存着她真身的密室里，看他从袖里摸出一颗散着幽幽青色的珠子，那珠子十分奇特，似光非光，似气非气，不禁奇道：“这是什么？”

　　华胥瞥她一眼：“你的精魄。”

　　她将那精魄捧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端详一番：“咦，你将它从碧落身体中取出来做什么？”

　　“你还不明白？”华胥气哼哼地皱眉：“活该是笨死的。”说着抬手一拂，那石棺上的沉重棺盖悄无声息地滑到一侧，他回头忽然对她笑道：“不然留着你这具真身做什么，等的便是今日，朝珠那蠢材，倒是阴差阳错地助了我一臂之力。”

　　“过来。”华胥朝莲子伸出手，眉眼温柔。

　　她乖乖走过去，恍然大悟：“这是……你要为我渡魂？”

　　华胥还未开口，一旁的池阖紧锁着眉，心焦地看着他，沉声道：“还请殿下三思……倘若强行将残魂渡入帝姬的真身，此举必会引来九重天雷，只怕……”

　　华胥听了只是笑笑，低头轻轻在莲子额前印了一吻，问道：“小莲子，你怕九重天雷么？”

　　“只要有你在，我便什么也不怕。”她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说。

　　*

　　所谓渡魂，乃是六界中严令的上古禁术之一，因而强行施术者必将遭受九雷轰顶之灾，九重天雷一道比一道厉害，几乎是摧枯拉朽，稍有不慎便被劈得灰飞烟灭。

　　华胥一刻也不曾耽误，带着莲子和狐狸真身直奔岐荒大漠。

　　大风猎猎，挟着大漠里的粗糙沙砾扑打在脸上，莲子几乎不敢张口，生怕灌了一嘴黄沙，她扯着袖子紧紧捂在脸上，十分费解：“为何要来这里？”

　　华胥凝神四望，淡淡开口道：“第一，难得此处五行相生却不相克；第二，此处杳无人迹，免得天雷劈下殃及他人……”他顿了顿开口，小心地不让眼里心底的不安情绪渗入声音里，语气不温不

　　21、二十 ...

　　火，简直像是说一件与己无关之事：“倘若有何意外，你我便一起在这悄无声息地化作一蓬青灰也好……”

　　莲子扑过去，拿自己的嘴堵住他绵软的唇，不管不顾地提着拳头往他胸前捶：“我不要渡什么魂了！”

　　华胥按住她的手，真难为他，风沙大得叫人睁不开眼，他却秀丽从容，犹如晓露芙蓉，展臂将她紧紧拥进怀里，柔声道：“傻瓜，说的这又是什么傻话？”

　　她抽了抽鼻子：“万一……”

　　他叹气，下颌的优美曲线贴近莲子的额头，嘴唇微微翕合：“朝珠那般恶行，你当真能付之脑后么，小莲子，即使你甘心，但这口气我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的。”他那恣肆行使、睚眦必报的名声并不是空穴来风，任谁得罪了这位什么都能吃就是吃不得亏的冥界太子，就不要妄想继续过得安生。

　　“更何况，你舍得喝了孟婆汤投胎转世再将我忘了？”两指捏着莲子的下巴，他笑意盈盈。

　　莲子抬头：“不，舍不得。”

　　华胥垂头，双眸墨色潋滟，四片唇瓣纠缠，良久他才依依不舍地从那甜蜜的耳鬓厮磨中离开，望着她恬然笑道：“待会儿必要吃些苦头，你可准备好了？”

　　莲子郑重地将头点了两点。

　　*

　　华胥一身玄袍，神色凝重地立于坤位，朝着乾位上的莲子微微点一点头，抬手捏决念咒。

　　只见青赤白黄黑五条不同颜色的巨龙同时出现于天穹上，驾着浓紫泛黑的云急遽地聚拢于顶，被风拢成一个巨大漩涡悬在莲子之上，这便是五行结界。她忐忑地抬头望了一眼，就立刻被他喝住：“凝神！”

　　她急忙垂目。

　　置身于结界中，仿佛有一股无名之力缓缓将她依托起来，浮上半空，起初尚觉周身暖洋洋的，颇为舒服惬意，却渐渐滚烫得像受了炮烙一般，真正惨烈。莲子被烙得几乎要昏厥过去，强拼着心智维持一丝清醒，又忽觉自己猛然如坠冰窟，激得她顿时惨叫一声，浑身剧烈刺痛犹如万蚁咬噬。

　　也亏她如今是一缕残魂，倘若是以凡人之躯生生离魂，此时大概早已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了。

　　于一旁枯守的华胥，蓄势待发，眼前的结界中，一会犹似烈烈如金的火焰，一会宛如皑皑如雪的冰霜，只听她于其中惨呼却不见身影，心急如焚，无计可施，只能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这只是素徵重生的第一关而已。

　　他负手站在一侧，整个人像一支将将淬炼出的长剑，剑锋凌厉，赤焰流光沿著他如画的侧面游走，宽袖玄袍的衣领下露出窄窄

　　21、二十 ...

　　一条雪白颈项，喉结微颤。

　　此刻天时，呵气成云，提醒着他，他们今后要对抗的一切，将何等严酷。

　　如是良久。

　　时间几乎要在华胥心中停顿，此刻他的世界中只剩下满眼的灼目光辉——只见结界之中，朱火与寒冰交织着慢慢消退，其中盈盈地走出一人来，浑身不着片缕，肌肤雪白如玉，浅露梨涡，睫毛如墨羽轻颤，像被寒露洇湿的翅，一双碧如天青石的眸子，配合着白若冰雪的脸庞，生出纵横天地的妖媚来：“数百年不曾用过这具躯壳，竟有些不自在。”有笑意自眼角眉梢满满地溢出来，顿时将他湮没。

　　“妖精。”华胥咬牙，扬手，身上玄袍如一张帆兜脸罩下，将眼前女子裹了个密不透风。

　　耳畔雷声渐近，森然无情，天空一瞬间就暗了下来，像是也被罩了一件巨大的玄色袍子，隐约有紫电自云层中窜出。

　　华胥脸色倏然急变：“天雷！”

　　22

　　22、二十一 ...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码完这章粉红啊，可以安心地睡觉了，困死我了。

　　华胥脸色倏然急变：“天雷！”

　　素徵愕然地动了下，似是要拉着他急退一步，却被空气中游离的电光震得双手一麻，紧跟着，半空中火光倏然一闪，照得四周血红狰狞，整个大地似乎都被这闪电点燃，尘土漫天，头顶上的苍穹似乎被狠狠地撕裂开来，只见荒漠之中的两个孑然身影，几乎同时出手将对方猛然向后一震，那第一道天雷狠狠劈在两人之间的地上，炸出一个焦黑的大坑来，冒着袅袅黑烟。

　　“啧啧，好厉害的天雷。”素徵抬头，与华胥相视一笑，将两手举至胸前，双手结印。

　　她的手指纤长，灵巧，像十根细嫩柔弱的水葱，内里却蕴含着封印了数百年的巨大能量，蠢蠢欲动，随着密咒念动，那些能量叫嚣从她的指尖喷薄而出，满目金辉，虚空中赫然出现一尊古朴的大钟，朴实无华，雕满夔龙纹的粗糙表面仿佛有一股神秘之息在缓缓流动。

　　魂魄归身，东皇钟出世，素徵帝姬重生。

　　华胥暗暗惊叹，出手阻她：“不可！”她刚刚魂魄归位，东皇钟的威力恐怕只能使出十分之一二，此时若贸贸然地祭出东皇钟，极易造其反噬。素徵闻言回首，面上毫无惧色地嫣然一笑，只见东皇钟倏然变大，气势如虹地飞上前来，大有吞噬天地之势，将两人牢牢罩在钟下。

　　说时迟那时快，第二道天雷便劈在东皇钟上，“铿锵——”匮耳欲聋的一声巨响，震得里面二人耳中嗡嗡作响，素徵双手掩耳，与华胥面面相觑，忽然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双眼弯起宛若拱桥，自嘲道：“不曾想到，东皇钟竟然还有这般用处……”却见他怔怔地瞧着自己，不由诧异地抬手摸摸脸，问：“怎么？”

　　华胥不语，两丸乌黑的眼珠子几乎不错动地锁住她的脸，额前发丝微湿，眉眼显得更清朗了些，他的玄袍紧紧地裹在她身上，他便只着了一件素白的中衣，此时竟燥热地穿不住，背后涔涔地沁出汗来，眼前这张明艳如芙蓉的脸，熟悉又陌生，是她仿佛又不是她，几乎叫他不知道如何是好，束手无策。

　　腰间的明珠将大钟内里照得透亮，他眼睛里全是渴望和抗拒，脑中记忆在蠢蠢欲动，痛苦又可贵，他的不安和迟疑全都写在脸上，怕她又变成那个决然无情的美人。华胥呆了半晌，朝素徵的脸颊伸出手去，手指轻轻摩挲在她下颌优美的曲线上，她并未避开，只是狡黠地眨了眨水波潋滟的眼，身子却不动声色更靠近了些。

　　华胥这才松下一口气来：她还是他的小莲子。

　　外面仍是霹雳轰鸣，连带着大地都在震颤，不知这是第几道天雷，他们早已不关心。

　　22、二十一 ...

　　像预备沉入水底的人一般深深吸口气，华胥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她的脸，低头吻下去，贪婪，甜蜜。他像溺水的人，紧紧攀住狂风暴雨里救他性命的一根稻草，他吻得热烈，热烈到仿佛不是在吻她，而像沙漠中渴极的人遇到绿洲，疯狂汲取甘甜的清泉，像窒息许久的人死里逃生，拼命吸进清鲜的空气。

　　手指穿过她的绵密长发，触摸到了她的脖颈，温热而柔软。华胥摩挲着她的发丝、脸颊、颈项，声线里甚至带了一丝颤抖：“素徵。”这个在心中默念了千万遍的名字，两个音节，甜蜜地绽放在他的舌尖，令他忍不住呢喃起来：“素徵，素徵……”

　　她忍不住轻笑一声，反手揽住他的脖子：“我在这里啊。”华胥似乎也羞赧于自己突如其来的傻气，垂头笑了，双手猛地一抬，将素徵抱起来，坐在自己腿上。

　　周围很静，匮耳的雷声仿佛越来越远，再没什么能打扰他们，两个人互相凝视着对方，默默无言。

　　华胥的身体轻轻颤抖，紧紧抱着她，素徵感觉到他身体某处的变化，忍不住朝后挪动了一下，讪笑道：“这……九重天雷还没劈完么？”他握在腰间的手骤然一紧，闷闷地哼了声，轻咬在她脖子上，沉声道：“不要说那些无关紧要的话……”

　　什么什么，素徵哑然失笑，他们的头顶上九重天雷正一道一道劈下，他竟然说那无关紧要，方才那如临大敌的神情到哪里去了？

　　素徵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被他压在身下，他的修长指尖撩开玄袍，急不可耐，好在那玄袍方才只是松松地裹在她身上，轻轻一挑便落于地上，华胥满意一笑，滚烫的掌心已经抚在她的身体上。这个世上，再没有什么言语行为比两人默契的唇齿、交织的身体更能说明心底交融如水乳的感情，她将手臂缠绕在他的肩上，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呼吸里仿佛也被染上甜蜜如糖的呻吟。

　　这具身躯是陌生的，里面住着熟悉的灵魂。

　　她的呼吸、眼神、一颦一笑都那么熟悉，拂淡了残存的生疏，褪下的衣物被随意地丢在一旁，他将她紧紧揽在怀里，低头找到她的唇。

　　素徵的身体柔软细腻，如一匹光滑的丝缎，轻颤着依偎在华胥怀中，雪白的肌肤在他手掌中摩挲，几乎被揉成一个面团。她舒畅地弯起眉眼，表情天真单纯，眼神妩媚妖艳，两者矛盾地集聚在她的脸上，像一只狡黠的狐狸，等着猎人坠入陷阱。

　　是的，她是一只狐狸。

　　那么，华胥便是那个眼前一抹黑的猎人，却是心甘情愿地掉进她的陷阱。素徵朝他眨眨眼，光

　　22、二十一 ...

　　裸的腿有些不安份地蜷缩起来，缠上他的腰，唇间迸出一个细微的呻吟——忘记这具身躯尚是处子，突如其来的疼痛令她有些惊诧地瞪圆了眼睛，齿间发出蛇一般的轻嘶声，双手紧紧按在他的背上，几片指甲深深陷进他如玉的肌肤里。

　　他停下，右手轻轻抚平她颦起的眉间，低声问：“还疼么？”

　　素徵朝他笑，羞中含俏，摇摇头。

　　华胥垂头，两人额头相抵，渐渐地开始动作，每一下仿佛都在渐渐深入她的身体，她呻吟出声，喜悦渐浓——她并未想过，还能以素徵的身份与华胥在一起，而如今她得归真身，两人真正成为一体，密合无缝，从此再不能分开，也不会被分开。

　　她从未像此刻这般喜悦，连眼角都溢出泪来。

　　华胥压过来，他的唇瓣火热湿润，吻去她的盈盈泪花，十指从她的指缝间插过去，指尖相扣，发丝缠绕。素徵睁眼，对上他乌黑深邃的双眸，里面幽火烈烈而焚，她羞赧地与他相视笑，一切尽在不言中，雪白肌肤泛出了桃花一般的娇红，可爱动人。

　　只愿与你天荒地老，便是他们此时此刻心里话。

　　23

　　23、二十二 ...

　　天界。

　　一轮金日从云后慢慢映出千丝万缕的光影，将云边染得透亮金红。淡云缥缈，有清明嘹亮的鹤唳声直破云霄传入耳中，远远可见数十只白羽红顶的仙鹤穿云而来，起起伏伏，若隐若现。

　　平日里肃穆冷清的清虚仙境今天格外热闹，只因今日是道德天尊的寿辰，因而九重天的各路仙人都前来祝寿，一时间连山门前的玉阶上都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寿宴便设在琼华台，此处风景极好，琼花满地，弱柳横坡，曲桥通溪，幽径接天，远处可见潺潺清流激湍，近处枝稍树叶翩翻，疏林如画，美不胜收。

　　金冠皓首的道德天尊端坐在首位上，两名弟子千灯与朝珠分坐两侧，看上去着实是一对金童玉女的神仙人物，惹得众仙频频注目。

　　而座下更引人瞩目的却是一名绝色女子，身着百蝶穿花的霓霞锦裙，粉面朱唇，肌骨莹润，举止娴雅，斜斜倚在芙蓉锦团上，细长妩媚的碧眼只若有所思地盯着手中的白玉龙凤云螭纹杯，眉头深颦，虽然面无表情，却叫人感到一股蚀骨的寒意，有新入仙界、并不曾见过她的好事者左右打听，原来此人正是青丘的素商帝君。

　　传说这位素商帝君原本与道德天尊十分交好，后来却不知为了什么秘而不宣的事，已经数百年不曾来过天庭。

　　今时今日，素商帝君突然驾临，不知原由，自然无人敢问。

　　酒过三巡，众仙酣意渐浓，不知谁多嘴地问了千灯一句：“听说天帝已经赐婚，不知小仙何时能喝上二位上仙的喜酒？”

　　千灯一贯地沉默。

　　朝珠满头乌发高挽成髻，黛眉明眸，含情脉脉地朝千灯看一眼：“便快了。”

　　众仙贺喜。

　　她喜上眉梢，香腮含笑，急忙过去携了千灯的手，举杯回敬，眼角却瞥见坐在位上岿然不动的素商帝君正似笑非笑神情古怪地望着自己，面上笑意顿时一滞，又急忙掩了去。

　　千灯颇不自在，陆续饮了几杯就推说身体不适，起身向天尊告了假便抽身离去。

　　众仙早习惯了他那样独来独往的冷漠性子，并不放在心上。

　　二月春风，燕鸣啾啾，碎玉一般的瀑布自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清溪泻雪，石磴穿云。千灯上仙立在苍蓝的夜空下，无数思绪在他脑海中沉没并浮现，呈现与夜空一般经历时间与阴凉暗动的深蓝颜色，眉头深锁，抬头就见到素商帝君分花拂柳地走来，黯绿如翡翠的双眼在夜光里微微闪烁。

　　“帝君……”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踌躇着。

　　她的唇角微微上翘：“没想到上仙还

　　23、二十二 ...

　　记得孤，”眼底一片冰雪般的森冷：“原来上仙忘记的只有吾儿一人而已。”素商帝君美艳无双的脸掩在微黯之中，仿佛绽开一朵狡黠嘲讽的花。

　　千灯哑然。

　　“记得徵儿跳下诛仙台时，也是这样的夜色，只是风很大，吹得孤几乎睁不开眼。”素商帝君在月下微微仰着脸，月光盈盈如水，映得脸庞莹润如刚洗出的白玉，淡淡地说：“徵儿真的会做出那种大逆不道之事么，别人信，孤无论如何也不信。但她，真是个狠心又倔强的孩子，她下了狠心自始至终地不争不辨，即使站在那诛仙台上竟也没有回头对孤看一眼，就好像……”

　　就好像她回头看一眼便会生出动摇之心一般，傻孩子。

　　“孤有时很是羡慕你，只因你可以彻底忘却那些过往……呵，遗忘真是件幸福的事，千灯，许多真相都是残酷的，不如活在你自己的想象里。”冷月亭亭，映着地上斜长的影子，素商帝君忽然抬手狠狠地给了他一记耳光，啪地一声又清又响，好像什么脆薄的瓷器被打破，她阖目冷笑：“你便自欺欺人地活下去，美人相伴，每一天都心满意足，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罢……”

　　他闭眼，左颊传来一阵火辣辣，睫毛像被露水沾湿的蝶翅微微颤动，又忽然打开，眼前寂然无人，已不见素商帝君的身影。

　　*

　　这边厢，华胥与素徵二人正手拖手，甜蜜蜜地在人间四处晃悠。

　　所谓“朝游北海暮苍梧”，他们这日在庆镇，下一日许在坤州，上午时分还在渡县，下午可能出现在徽山，反正她高兴去哪，他便跟着，她兴致勃勃买这买那，他倒心甘情愿地沦为金牌小跟班。

　　此时是在琴川镇，只因她电光火石间一个旧地重游的念头。

　　天还没亮透，雾霭苍茫，居民不曾睡醒，市集尚未营业，守城门的小兵，无精打采地打着呵欠。

　　城门口有热气氤氲的饺子摊，支着白底黑字的幡，生意萧索，素徵瞧着那口滚水沸腾的大锅，非要坐下来吃一碗白菜猪肉馅的饺子，华胥皱眉：“本殿不吃这些凡材俗物！”她回头瞥他，啧啧，是要他吃毒药不成，连“本殿”这许久不提的自称都搬出来压她。

　　将他的反对置之不理，素徵径直坐下，对忙得头顶冒汗的摊主伸出两根手指：“两碗饺子，白菜肉馅的。”

　　摊主爽利地应着，抄起两把饺子入锅。

　　水沸，陆续点了三次凉水，饺子便端上来。

　　两只粗瓷海碗，雪白饺子包得大小均匀，浸在汤里，汤清味浓，泛着些许麻油香气，上面撒了切得细碎的葱末，绿莹莹。

　　23、二十二 ...

　　“好香。”素徵塞了满口饺子，鲜汁四溢，殷勤地望着不动手不动口的华胥：“趁热吃。”华胥面如苦瓜，千难万难地伸手舀了一勺汤，皱着眉，艳若点朱的嘴唇刚沾着汤匙，马上避之三尺：“什么烂菜腐肉，爷不吃。”

　　他声音不大，却被白发苍苍的摊主听见，大不乐意，凑过来说：“这位公子说的什么话！我这饺子摊在琴川可摆了几十年，几代人都是吃着咱家的饺子长大的。”他神情里带些自傲，兼有对眼前这个不识货还胡说八道的俏公子的鄙视之情：“我用的面粉是当年的新鲜麦子磨的，光是醒面揉面都要一两个时辰，一直揉到面团水滑不粘手，这样包好的饺子下了锅才不易破，软硬适度，筋道韧劲，好吃。”

　　“……”华胥无言，看着素徵一口接一口，将她碗里的饺子吃个干净。

　　此时没有别的客人，摊主仍坐在他们身边絮絮念：“……这白菜要剁得细，挤得干，不然馅儿太稀容易破皮，猪肉肥瘦得宜，里面再加点姜米，辟味，再加上蛋清搅打上劲……”

　　素徵掏出帕子擦擦嘴，意犹未尽：“好吃，真的好吃。”她哄着华胥如哄一个小孩儿：“不信你尝尝嘛。”

　　华胥把头摇做一只拨浪鼓。

　　她想起在紫桑山，捏着他的下巴把药丸强行灌下去的情形，忍不住嘿嘿狞笑，伸出两只五爪手：“当真？确定？肯定以及一定？”

　　心有灵犀，华胥如被一支闪电劈中，迅速捞起一只雪白肥胖的饺子塞进嘴里嚼着，五官都皱成一团，好容易才咽下去，哭丧着一张俏脸可怜巴巴地瞅着她，眼神像被遗弃的小狗。

　　素徵刚想大大地嘲笑他，忽见他神色倏然一变：“妖气。”

　　她回头，只见远处天边，熏染着大片酒醉似的酡红，其中夹杂丝丝黑云，妖气冲天，不禁极诧异地睁圆眼睛：“此处竟然有妖扰民？”老摊主一边拿笊篱捞着锅里浮浮沉沉的饺子，一边摇头叹气：“前些日子不知道为何，镇子上接二连三地死了不少人，全是精壮的男子，死相极可怖，就像、就像被什么吸干了全身气血一般，成了干尸……”

　　“一时间镇上的人心惶惶，有大户人家请了法师，说是有妖魔作祟要做法降伏，谁知道法事刚做到一半，祭坛上突然涌起一团黑烟，待散去后，连那法师和童子全都……”

　　素徵兴起，追问：“可知是什么妖魔？”

　　“不得而知，因为见过妖魔的人全都没有活着回来。”老摊主摇头：“作孽哟——好端端的镇子，如今人心惶惶变得死气沉沉，搬走

　　23、二十二 ...

　　的搬走，没搬走的连门都不大敢出了。”

　　“那你为何还出门摆摊，不害怕么？”

　　他笑笑：“我这老头子还怕什么，黄土都埋到脖子的人了，倒是两位看上去不像本地人，不知为何到琴川来，若是没什么要紧事还是速速离开吧。”

　　“我们——”素徵的话还未脱口，嘴上似乎被掩了一只手，华胥低头，以眼神示意她闭嘴。她不服气，抓着他的手叫，樱唇微启：“为何不可？”

　　“妖的事，自然由妖王来管。”

　　真死板。

　　素徵拍案而起：“难不成要看着那妖孽继续祸害人间？”华胥双手抱胸，气定神闲地斜眼睨她：“那你打算如何，收了它还是灭了其元神？”

　　她踌躇，忽道：“先去看了再说。”伸手一把牵住他的手，两人倏然不见。

　　几枚铜钱还在桌上旋转不停，老摊主目瞪口呆，险些腿一软朝半空里跪下作揖，神仙呐……

　　24

　　24、二十三 ...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一直在自娱自乐，也不知道除了家属到底有没有人在看这冷到雪柜里的文……

　　三百六十度托马斯全旋跪求各位走过路过的姑娘们留下只言片语~

　　鼓励和批评都可以啊亲们，作者不是BLX啊~有什么不满尽管砸~

　　求评啊求评，有木有啊有木有？

　　琴川镇北。

　　墨子坊巷深处一幢粉墙黑瓦的大宅子，两扇紧闭的乌漆门，素徵一眼识破这障眼法，嗤地一笑，两指轻轻弹，娇斥道：“破！”

　　一声惊雷，霎时狂风骤雨黑了天地，天空裂一道缝似的，水哗哗往下泼，眼前景象倏变，荒草凄凄，断壁残垣，原来是一处荒宅，四处蛛网连绵，腥臭难闻——毒丝从四面八方急涌过来，华胥左手拥住素徵，右手红光忽明，毒丝如倏然折断一般纷纷坠地，哎，这样的雕虫小技，他都替它不齿。

　　角落里，一只原形毕露的黑色大蜘蛛瑟瑟发抖，八只伶仃长脚边躺着一个男人，无知无觉，不知是死了还是昏迷。

　　蜘蛛不认得他们，只苦苦哀求：“二位手下留情……”

　　“镇上那些人命，都是你害的么？”

　　“是……”蜘蛛骇然，长脚痉挛地不住抖动，“二位饶命，奴家有苦衷——”华胥毫不动容，斜挑着眉说：“那些被你害去性命的人，是否也向你苦苦哀求过，求你饶他们一命？”蜘蛛大窘，瑟瑟不语。华胥右手里不知何时执着一管竹笔，笔尖墨色如血：“本殿原本不愿管这闲事，但既然不小心叫我们夫妻二人撞见，便是你命中注定如此，你这妖孽祸害凡间夺人性命，本殿判你元神俱灭。”

　　蜘蛛这才知道自己遇到了厉害人物，眼中大颗泪珠夺眶而出，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素徵伸手扯住华胥的袖子，低头问伏在地上的蜘蛛：“你有何苦衷，且说来听听。”蜘蛛畏畏缩缩地抬头，看一眼华胥再瞅一眼素徵，吞吞吐吐地诉起自己的苦衷来：它名叫宝珠，本是金光洞的一只蜘蛛，修了三百多年，因在凡间偶遇一个男子，彼此一见钟情，结为夫妇，原本两口子的日子过得也算波澜不惊、甜甜蜜蜜。

　　“可奴家与相公实在很想有个孩子……”宝珠此时已经变成一个美艳女子的模样，海棠红的丝罗孺裙，裙幅飘散开来，腰上佩了一个玉环，腹部高高隆起，俯身爱怜地抚摸着地上那昏迷不醒的男子的脸庞，看来他就是她的相公了。

　　素徵看看那男子苍白如纸的脸色，忍不住问：“他，并不知你是妖？”

　　宝珠叹一口气，慢慢将头扭回去，身子伏得比方才更低，握住她相公的手，急切说：“相公他、他并不知奴家是蛛妖，所有的孽都是奴家造的，与他无关，相公只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请、请你们一定要放过他！”

　　素徵艰难地扭动脖子，看看华胥，他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闲闲地看着两人，见素徵朝自己投来询问的眼神，他唇角微扬，耸耸肩。

　　24、二十三 ...

　　你惹出来的闲事，自己解决。

　　哼，素徵忿忿然地转过头，听宝珠絮絮地继续说：“因为奴家修行不够，加上怀有身孕耗尽体内元气，所以难以维持人身……”

　　“所以你便以妖术魅惑那些年轻男子，吸食他们的气血？”

　　宝珠脸霎地红透，羞愧难当地点点头。

　　“蜘、蜘蛛！好大的蜘蛛……”躺在地上的书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鼻息幽幽，惊恐万状地反手将宝珠推出老远，嗓子眼里迸出哭腔来：“你、你是妖！你不是我娘子！”宝珠被推得跌坐在地上，艳若海棠的裙子上沾了雨水泥泞，污成一团，她怔了怔，掩面而泣：“我是宝珠啊，相公。”

　　“不是、不是、我娘子不是妖……”书生喃喃念着，突然发狂一般跳起来，拔足狂奔。

　　素徵哑然，瞧着坐在地上哀哭的宝珠，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手忽然被人握住，她回头对上华胥颇严肃的脸，他心意澄明，望了宝珠一眼，淡淡道：“你可觉得后悔？”

　　宝珠的脸颊上深深两道泪痕，从眼角延绵直到苍白的嘴唇边，她嘴微张，唇痛苦地颤抖着，半晌才道：“并不后悔。”凡人的一生一世，不过数十年——即使再深情不移的男人，也不过爱上数十年；何况，人心复杂，转得那般快，倒显出妖的单纯可爱。

　　宝珠，她的一生一世原本或许是无穷无尽的：千年，万年，也许可以修出仙骨，位列仙班，可她还是为了自己的爱付出了一生，铸成大错，可惜那个男人，并不买账。

　　妖精要的是抵死缠绵，书生给不起。

　　素徵将头靠在华胥的肩上，觉得心底一片悲凉，她已经后悔，不知此事将要如何收场。

　　宝珠软弱地瘫坐在地上，此时已经不再流泪，脸上显出一片灰白的颜色，叫人暗自心惊，她缓缓开了口：“二位大人。”

　　风拂过四周的荒草，沙沙作响，雨不知何时停下，脚下斑驳泥泞，天色变成紫红如一张巨网，铺头盖脸地撒下来，将世间万物都笼进一片黯然中。

　　黑暗如潮，湮没荒墟中的三个影子，摇曳的影子似乎浮在半空，模糊一片。

　　宝珠浑身濡湿，不知是寒冷，还是潮热，造成了她的颤抖，眼中噙着极度的悲哀，万念俱灰。“奴家自知罪孽深重，责罚难逃，这一切都是奴家咎由自取，甘心领罪，并无怨怼，只有一事相求……”她木然地说，目光不知遥遥落在何处，有丝丝暗红自她裙下洇出，蜿蜒如蛇。

　　素徵一惊：“你！”

　　宝珠冷汗淋漓，脸色变得极难看，呼哧喘着粗气，双手紧紧抠进身下的泥沙里：

　　24、二十三 ...

　　“……待产下这个孩子，奴家的、这条命便交由你们处置。”她浑身剧烈地打颤，面如土色，牙关紧咬，一只手茫然地在半空里乱抓，像一个溺水者，企图寻找一根傍身的浮木。

　　素徵跪在她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缓缓将源源不断的仙灵之气输入她羸弱的体内：“加把劲！”

　　华胥背过身去。

　　宝珠的面孔都扭曲起来，深吸一口气，额角的青筋暴突，“啊——”她上半身弯起如一道拱桥，几乎将素徵的衣袖都扯破，忽然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天际。“生了！”素徵小心翼翼地剪断脐带，抱起那身上沾着血污胎粪、哇哇大哭的肉团，递给虚弱无力地仰面望天的宝珠：“是个女孩儿。”

　　宝珠却阖上双眼，狠心不向自己的女儿看上一眼，只轻声道：“这个孩子，就起名叫琴川罢……奴家灰飞烟灭后，劳烦二位将这孩子送到金光洞交予我姐姐抚养……”她摸索着自腰间解下那枚玉环，交到素徵手中：“这玉环，是相公送给我的……就给孩子留个念想。”

　　素徵惶然：“宝珠、宝珠你……”肩上轻轻搭了一只手，只听华胥在她耳边轻声道：“哀莫大于心死，由她罢。”

　　宝珠恬然而笑：“谢殿下。”

　　“你可准备好？”华胥问，宝珠点头，无限眷恋地深望着素徵怀中的婴儿，随着华胥手中竹笔一挥，血墨滴落，她脚下的地面倏然升腾起数丈诡秘的赤焰，像一朵盛开的巨大红莲，“琴川……”宝珠泪如泉涌，身影渐渐消失于火焰中。

　　母女连心，原本沉睡的琴川大概是感觉到母亲的永远离去，扭动着小小的身子嚎啕大哭起来。

　　“……”素徵看着华胥，脸上浮起浅浅笑意：“我便知道，你终是心软了。”

　　“多嘴。”他板起脸。

　　素徵手忙脚乱地哄着婴儿，抬头朝他灿然一笑：“希望宝珠的下一世能投个好胎，寻到一个真正爱她的人。”华胥伸出一根手指逗弄琴川，嘴里淡淡说：“但愿如此。”

　　这个半妖半人的孩子，今后的路将如何走，不得而知。

　　两人都心事重重，气氛也沉闷下来，忽然琴川两只小手乱抓，抱住华胥抚在她脸颊上的手指，张嘴含住，起劲地吮吸起来，半晌，发现没有奶水，又哇哇大哭，无论如何也哄不住，哭得小脸都泛出紫来。

　　两个活了数千年的人拿一个刚刚出生的小婴儿束手无策，无奈地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赶紧去金光洞！”

　　25

　　25、二十四 ...

　　作者有话要说：我好像写不来长篇大论。。。

　　准备还有最多一万字就完结鸟~

　　二人拈决，急赴金光洞，将琴川交予她姨母手中，再细细将宝珠之事道与她听。

　　素徵怅然：“令妹之事，实在叫人遗憾……”宝芝揽着琴川冷笑，眼泪扑朔朔直落在婴儿细嫩的小脸上，转身道：“大人遗憾什么，吾等山妖，命如草芥，入不了大人的眼，死了一个何足挂齿。”

　　素徵一愣。

　　这件事，到底是她做错了么？

　　仓惶离去，心里便像硌了一粒石子，磨得她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整个人如同失了魂似的：“华胥……若是我不曾插手这事，宝珠的相公就不会离去，她也不必死，那么他们一家三口便可和和睦睦过下去罢？”

　　她泪凝于睫，显出几分楚楚可怜。华胥看她一眼，叹气，抬手拭去她眼角的一点晶莹，柔声说：“你难道忘了镇上那些枉死的人么，宝珠虽然可怜，但也是她糊涂一时，咎由自取，天命如此，你就不必再自责了。”

　　“嗯……”

　　云生西北，雾锁东南，细雨缠绵而下。

　　衣袂被吹得飘荡翩跹，华胥站在淡烟急雨中，如凡人一般为眼前郁郁的佳人撑开一把伞，青竹柄，七十二骨，雨滴自黄油纸上滑下，倏然落在地上的水坑里，激起圈圈涟漪。

　　她的心思，他洞察于心：“不如回青丘看一看。”

　　有水晶似的雨滴顽皮地落于素徵的额前，轻缓地沿着光滑额角游曳至眼稍，令她的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似是十分感动，却想了想还是摇头笑道：“算了。”她自觉无颜面对母亲，身上有天大的罪名尚未洗脱，怎敢这样去见她？

　　只怕生性桀骜又要强的母亲会被她活活气死。

　　他抚着她的肩：“你不知道她有多念你。”他每次去青丘，帝君的话题总离不开素徵，一向冷面凛然的素商帝君，只要提到女儿，百炼钢立刻化作绕指柔。“以前我总怨她，连婚嫁之事的自由也不给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昏昏噩噩地活了两千来年，最最对不住的，便是母亲，”素徵垂下头，默然：“次之，便是你。”

　　她穿一件松花浅绿的绢裙，乌黑发髻上缀一朵含苞待放的蔷薇，越发昭显得她脸容微薰，三月桃花一般，无端端地动人心魄，雨水将些许青丝粘在额上，像素白宣纸上被浓墨点碎的梅，明月皎皎的脸庞上露出天真的妖娆。

　　他真是爱死了这只狐狸。

　　天地寂静，他们置身旷野，华胥拥住她，将她软如香玉的身体环在两臂之间，下巴轻轻搁在肩窝上，细声唤道：“小莲子……”

　　“嗯？”素徵反手抚上他的脸，轮廓澄明，如画的眉目。

　　他将

　　25、二十四 ...

　　她鬓角的碎发理好，低声问：“还是不肯解了千灯身上的禁咒么？”素徵听他旧话重提，身子一僵，半晌才摇摇头。

　　华胥似乎料想到她是这般回应，在她身后无声地绽出一抹苦笑。

　　当年在九丈原，素徵在千灯身上施下的忘咒乃是一道死咒，若非施咒人以自己的血做三道引，此咒永不得解，那便是，若素徵不愿，千灯便永远想不起当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素徵见华胥不语，以为他想偏了，急急回转身子看着他说：“你莫要想得太多……我、我之所以不愿替师兄解咒，不过是因为不想他担起那杀戮的罪名罢了，反正这罪我已经背了四百年……”他嗯一声，还是不说话。

　　小狐狸喜欢扮圣母，那恶人就只好由他来做。

　　华胥陡然问：“那朝珠呢，你也打算就这样既往不咎，息事宁人么？”

　　素徵愣了一愣，笑：“怎么会，只是……”只是朝珠的事一旦告到天庭，必将牵扯出九丈原之事，一旦牵出九丈原之案，所有事实都将浮出水面，真相大白。

　　华胥见她欲言又止，知道她这是投鼠忌器的心思，一时忍不住冷冷地负气说：“我自有办法。”转身一步步踏入雨帘中，那些细密的雨珠却落不到他身上，在数尺外笼成白皑皑的一圈雾气，显得他背影格外孑然。

　　小莲子，也许你我之间，从来都是我比你更在乎，可你真的吝啬到连一瞬都不舍为我考虑么？

　　素徵想说什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看着华胥的影子消失在一片灰白的雾霭里，她兀自站在冷风中，像尊木雕泥塑一般动也不动，仿佛他在她的心上系了一条看不见的绳索，走一步，牵一下，牵得她心肠阵阵作痛。

　　*

　　清虚仙界，祥光蔼蔼，隐隐传来钟磐虚许声韵悠扬。

　　三条相峙的人影，动也不动，任凭余晖投在他们身上，在地上绘出长长的投影。

　　“太子殿下，当年之事早已有了定夺，我师兄对此事全无印象，为何你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不清？”朝珠掩饰住眼中的一丝慌乱，沉声质问。

　　“呵，”华胥神色如常，眼眸深邃不见底，唇角噙了一丝轻蔑的笑意，看了看千灯，又慢慢将目光瞟回朝珠身上：“千灯上仙被素徵施了忘咒，确实将那件事忘了个干净，可你呢，你是如何在九丈原设了陷阱，如何将他们二人骗去，上仙不会也忘了罢？”

　　“胡说……”

　　“殿下说什么？”

　　朝珠与千灯同时开口，互望一眼，千灯的目光如针，扎得毫不留情。朝珠退了半步，一手扼住自己咽喉，噙泪颤声

　　25、二十四 ...

　　道：“师兄——莫要听信他的信口雌黄！”愤然将脸转向华胥：“殿下信口说出这些话可有证据？”

　　“千灯，”华胥露出了然的笑意：“本殿曾经说过，叫你睁大眼睛瞧，你可要记住了。”他一手伸入袖中，摸出一枚透明珠子往地上一掷——珠子落地，半空里倏然升起一条淡如轻烟的影子，从模糊渐渐清晰。

　　原来是条魂魄，恭敬地朝华胥作了一揖。

　　“免礼。”华胥随意地拿下巴指了指：“阿史，这两个人，你可认得？”

　　那个名叫阿史的鬼魂，仔仔细细地瞪着硕大的眼珠子将千灯上下打量了一遍，突然怪叫起来：“是他！就是他！夺了我九丈原上下四百八十二条性命的就是他！”

　　这话如一道晴天霹雳，劈得千灯上仙耳朵里嗡嗡直响，脸色都煞白了几分：“你……说什么？”华胥不动声色：“阿史，兹事体大，你可莫认错了人。”阿史原本就青白的脸看上去更青白，大概是回想到临死前那可怖的景象，牙关直颤：“他、他便是化作灰，我也认得。”

　　*

　　夕阳沉入地下，照在宝殿的琉璃大瓦上的残阳寸寸褪去，留下血一般凄凉的红，渐浓的暮色如一顶乌漆漆的大帐，把四周的阴气都聚拢起来，越聚越黑。

　　此处是冥界的酆都皇城。

　　冥帝双手负在身后，怅然地望着远处不断坠焚的天火，半晌才回头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脸庞叹道：“像，像，甚是肖似素商帝君，这么说来，你真的是……”吞下多年不曾提过的那个名字，冥帝愤然拂袖朝身侧的人怒喝：“太荒谬了！胥儿当年竟然瞒着朕做出此等荒谬之事，池阖你知情不报，该当何罪？！”

　　池阖黑衣黑面，低头不语。

　　冥后墨卿已经红了眼圈，朝冥帝埋怨道：“陛下此时说这些话有何益？”转脸问池阖：“胥儿何时领着那些魂魄去的天界？”

　　“已有数个时辰……”

　　素徵心急如焚，前几日华胥突然丢下她独自走后，她便再未见过他，左思右想，只得潜入冥界寻到池阖来问他的下落，怎料却得知这样的消息。

　　“池阖，你速速去天界，将胥儿带回来。”冥帝向池阖吩咐着，一旁素徵却出手拦住：“陛下，此事皆由我而起，还是让我去吧。”冥帝瞧出她意志坚定，非去不可，也只好点头允了：“还望帝姬一定将吾儿毫发无损地带回酆都。”

　　*

　　夜如浓墨，毫不吝啬地泼在地上。

　　千灯觉得似乎有些记忆的碎片在脑子一闪而过，他努力想要看清，却总是模模糊糊，努力想要把它们

　　25、二十四 ...

　　拼成一副完整的画面，却总是抓不住，那些往事就像烟尘轻而易举地从他的指缝中溜走。

　　方才华胥说了什么，素徵在自己身体上施下忘咒？为什么，她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千灯越是想要找回记忆，却越是头疼欲裂，好像有只手生生地撕裂了脑子一般，痛得他冷汗淋漓而下，脸色煞白。

　　一阵卷地风忽来，撩起三人的衣裾，朝珠上仙身上的绶带轻衫翩若惊鸿，她盯着华胥，面上带着撕破脸的恶毒瞥了阿史一眼：“我怎知殿下不是随便找了个鬼魂来？”

　　“本殿不像你，爱使那种下作手段，”华胥笑眯眯地说：“上仙若不信，不如请天尊和天帝来定夺。”朝珠的脸上滑过一丝忿恨，紧抿的嘴唇抖了抖，艰难地吞咽下唾液：“你以为我不敢？”

　　华胥本是嘲讽地抬眼朝她一瞥，怎料却整个人如尊木雕愣住，半晌才蓦然道：“你来做什么？”

　　朝珠和千灯回头，只见一名女子款款走过来，朝珠的心急遽地怦怦直跳，两腿发软，手冷冰冰的，眼前仿佛有无数张脸在嘲笑她事情就要败露，她木头一般站在那不动，愣着两只眼看那女子走到自己身边驻足，莞尔一笑：“不认得我了么？”

　　素徵，素徵，化作灰我也认得你！

　　26

　　26、番外【琴川篇】 ...

　　妖女。

　　他们叫我妖女，那些自称为武林正派的江湖人，自以为代表了天下的普罗大众，不遗余力地一批批地冲杀上来，前赴后继。

　　眼前刀光剑影，血肉模糊。

　　我忽然明白，那个所谓象征着正义和公平的武林，实际上是不存在的，这些人，一定要我们死。

　　“墨染！你快走——”

　　耳畔响起廷南的怒吼，像焚烧的火药砰地在我心头炸开，我回头，看见廷南，我的夫君，正狠狠地一脚踹在一个崆峒弟子的身上，那人朝后倒去，廷南的剑顺势从那人胸腔里抽出，粘腻腥红的血溅了他满身，他还来不及抹一把脸，便又挥剑劈向我身后，手起剑落，那个企图偷袭我的峨眉弟子被整整齐齐地削去了天灵盖，脑浆满地，死不瞑目。

　　我痛苦地不能自已。

　　廷南，我的夫君，那个干净柔软如一张白纸的宋廷南终于为了我，双手沾染了血腥。

　　这些都是我的错。

　　*

　　初见廷南的景象还历历在目：一年前，那时正逢一场恶战结束，何楼山下的娄城，挤满了流离失所、跋山涉水地赶往京城的难民，许多难民因颠沛流离而染上恶疾，加之食物和饮水的匮乏，一时间娄城饿殍遍地，腐臭难闻，目睹这一切，叫我心惊——若不及时控制，娄城必将爆发瘟疫。

　　我立刻回了巫芷山，率了一干人下山去娄城送药送食。

　　一连发了十几天，娄城的危机终于缓解下来，那日太阳甚烈，我正忙着将粥一勺一勺分给前来领食物的队伍，却被毒辣的太阳晒得一阵晕眩，王婶夺过我手里的勺子，不由分说地将我按在运粮的马车上休息。

　　我热得极躁，脸上滚烫，却一丝汗也没有，难受得我直想吐。

　　“姑娘……”耳边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低沉柔和，我艰难地转动脖子向后看去，只见身后站着一名年轻男子，穿着一件蓝布袍子，眉眼干净得如婴孩一般，他羞赧地笑着：“在下注意姑娘许久了，姑娘似乎是中暑了，在下这里有些药。”

　　我狐疑地打量他。

　　他的脸更红了，顺着脖子一直红下去，他放□后的小箩筐，低头一阵乱翻，终于翻出个白瓷小瓶，攥在掌心里，递到我面前：“姑娘莫怕，在下并非坏人。”

　　我失笑，坏人难道会自己承认么？

　　但这个人眼底有一种赤子般的纯真，轻易地让我卸下防御，接过他手里的药瓶，合水吞了一粒黑乎乎的药丸子，闭目养神，凝气运功。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果然比方才舒爽了许多，我睁开眼，那人还

　　26、番外【琴川篇】 ...

　　站在原地，瞧着我。

　　我冲他点点头致谢：“多谢公子施药。”他突然结巴起来：“在下姓宋名廷南，何楼山人氏，无父无母，家中只有一个师傅一个师兄两个师弟，擅长医术，无不良嗜好……敢问姑娘芳名？”

　　我强忍了心中爆笑，淡然道：“墨染。”

　　宋廷南眨了眨眼睛，疑惑地念道：“……墨染？莫非姑娘是……”我板起脸，点头：“不错，就是那个传说中杀尽天下负心男，蛇蝎心肠的女魔头，巫芷教墨染。”呵呵，这个呆子，大概会吓得屁滚尿流吧。

　　可我错了。

　　宋廷南只是微微笑了笑：“百闻不如一见，在宋某看来，墨染姑娘扶危济困，云行雨施不计报酬，当真是菩萨心肠。”

　　菩萨心肠？真是折杀我这个半妖之人。

　　我想起姨母十几年来谆谆不倦的教诲：琴川，你要记得，男人都是没有心的，越是好看的男人，越是不能轻信，你阿娘就是最好的例子。

　　苦命的阿娘，姨母说我的阿娘枉费了数百年的修行，动了凡心，却爱上一个凡界的书生，为了生下我铸下大错，被冥界的华胥太子发配入轮回……而那个书生，却因发现阿娘是妖而弃之不顾，头也不回地跑了。

　　从我懂事起，我便恨尽天下的负心男人。

　　十四岁时，我拜别了姨母，离开金光洞，在凡界四处闯荡，我收留了许许多多被男人负弃的女子，还有一并被丢下的孩子，我隐姓埋名，在巫芷山教她们自立，教她们武功，短短六年，人数不断扩大，巫芷教教主墨染的名号迅速传遍江湖。

　　他们管我们叫做魔教。

　　因为我杀了许多人，双手早已沾满血，死后会打下十八层地狱吧？我并不后悔，因为那些人统统都是该死！

　　我见过太多男人的丑陋，面对锋利无双的剑，他们有的痛哭流涕，有的吓到失禁，有的巧舌如簧，有的苦苦哀求……可什么也阻止不了我手中的剑毫不犹豫地刺进他们的心窝。

　　果断，决绝，如他们当日一般。

　　收回思绪，我望着眼前的宋廷南，他脚下的藤筐里散乱着些许药草，大概也是刚刚替难民诊治回来，他看样子不过二十二岁，头发一丝不乱地束在脑后，脊梁挺直，身上的蓝袍虽是廉价的棉布缝制，却难掩他光风霁月的神采。

　　“宋公子若不嫌弃，不如坐下饮一杯茶解解暑气。”我没由来地心如鹿撞，而这鬼使神差的一句话，竟令廷南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

　　*

　　26、番外【琴川篇】 ...

　　云层低得似乎触手可及，阴霾笼着巫芷山，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前来围剿巫芷教的武林正派，仍在源源不断地冲上山来，他们就像被蒙住双眼的战马，不知畏惧，只晓得低着头向前厮杀。

　　“教主！后山也有人杀上来了……再不走，就晚了。”

　　廷南拽住我的手臂，他一向云淡风轻与世无争的脸庞上此时也被血染得狰狞，眼底全是灼人的焦急：“墨染，你带着她们趁现在快走，这里交给我！”

　　走，我还能走得了吗？

　　往昔作孽太多，早已不被世俗所容。

　　前面雾霭迷茫，看不到属于我的坦荡路途，所以我倦了累了，我藏在袖中的手指缓缓屈起，完成那个姨母教我唯一的咒术，我定定地看着廷南的脸：“夫君，可惜墨染再不能陪你了。”

　　天空落下雨点，砸在我们的脸上，他迷茫地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只一手拉着我，一手狠狠刺向那些敌人，绝不留情。

　　曾有人云，天下女子，所求不过一个愿望：愿得一人，可以免其惊，免其苦，免其颠沛流离，知其心忧懂其何求，即使大难临头也握着她的手。

　　我很欣慰，因为我有廷南。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卷起雨滴，在我们身后不断盘旋，形成一个漩涡，那漩涡不停旋转，像一个无底洞将周围的物件统统吸进去，那些武林人士惊惶地张望，一时不敢靠近。

　　我握了握廷南的手，他的手掌十分温暖，叫人恋恋不舍。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对我摇头：“不……不要，墨染——”他话未说完，我飞快地说：“夫君，好好活下去。”狠心将他和余下的教众奋力推进了漩涡中，这漩涡是一道空间裂缝，我施咒时将那头设在了何楼山。

　　让廷南回到他长大的地方，会更好吧。

　　“混蛋！不要让这个妖女跑了！”那些武林人士回过神来，咒骂着持剑争先恐后地冲上前，生怕被别人抢去了头功。

　　廷南，你看这些人的丑陋嘴脸多可笑啊。

　　我笑着撤去咒术，漩涡渐渐消失，那些人已经冲上来，我看见无数明晃晃的刀剑刺进我的身体，却连疼痛都感觉不到，只是觉得他们像一群小丑一般好笑。

　　大雨滂沱而下。

　　夫君，若有来世，我们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

　　本篇为什么是杯具呢？

　　因为这是配合妹纸的《美貌与智慧病重朱大昌》写的一章番外，其中宋廷南是她的男二。

　　墨染既是宝珠的女儿琴川，半妖之人，可能她的身世注定了她会杯具吧？:目

　　（不要掩饰了，你这个后妈！）

　　27

　　27、二十五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某风好努力哟，更了好多~~咩哈哈~

　　求表扬，求评论~

　　“素徵？你居然没死……”

　　“是，我没能如你的愿，竟然没死，枉费你的一番苦心了。”素徵笑吟吟地说，走到华胥身旁，握住他的手，对着千灯微微颔首：“师兄，别来无恙？”

　　千灯从方才就将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此时才如梦方醒，眉头紧颦：“你、你是素徵师妹？”他说着摇摇头：“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可是因为你在我身上施了忘咒？”

　　“师兄，有些事忘了更好，何必要想起来？”之所以会痛苦，是因为记性太好，但忘记就是幸福吗？千灯固执地摇头：“师妹，虽然我不记得究竟发生过什么，但倘若是我造下的罪孽，理应由我自己承担，不需要任何人来替我顶罪。”

　　华胥低头对素徵撇嘴一笑：“瞧，你的一片热忱之心，有人偏偏不买账。”

　　“为我解咒！”

　　“师兄……”素徵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悲悯地瞧着千灯：“你会后悔知道真相的。”

　　“绝无后悔。”他斩钉截铁地说，整个人焕发一种许久未见的神采。

　　朝珠站在一旁，浑身颤抖，她的脸已经变换了四五种颜色，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嘴唇开始哆嗦，几乎不知该如何言语，眼底燃起不可遏制的怒火，像是要把眼前的人都烧成灰烬，一脚踩碎。“素徵——我恨你！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你！你这个贱人！”朝珠突然拼尽全力地斥骂，元神激越跌宕。

　　千灯斥道：“你闭嘴！”

　　“哈哈，师兄！事到如今你还护着这个贱人！”朝珠发狂地大笑，花枝乱颤，连头上高挽的芙蓉归云髻都脱散开来，双眼渐渐泛红，红得仿佛滴出血来。

　　入魔之兆。

　　“贪狼？！你竟然……”当年魔君苍尤借贪狼之力妄图统一六界，后来苍尤被封印在幽冥血海，贪狼下落不明，没想到原来是被朝珠私自吸纳入体内。千灯满心悲凉，把眼睛闭了一闭：“你若还当我是师兄，便放下伏邪剑，认罪伏法，求得天帝从轻发落。”

　　天际落下花瓣片片似急雨，如雪絮乱飞。

　　“笑话，如今以我之力，捏死你们如捏死几只蝼蚁。”朝珠伫立，长袖一卷，转身面对三人，有细密如蛛网的鲜红筋脉缓缓爬上朝珠细白的脸颊，她目光如炬，寒森森地剜了千灯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叹息：“何为天命，何为天道？哈哈，我只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什么六界苍生，在他们眼中，尚不如一粒草芥，为何他们可以说着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内里行着腌臜不堪的龌龊事，我却不行？”她慢慢垂下左手来，右手横剑，冷然说：“不甘心，我不甘心。

　　27、二十五 ...

　　”

　　素徵说：“朝珠，你错便错在，行事太过偏激。”朝珠的目光自远处收回，在半空转了一圈后落在她身上，咬牙切齿，恨之入骨，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她突然轻笑一声：“你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有什么资格说我？呵呵，不过我倒有一场好戏，要请你睁大眼睛好好看上一看！”天色陡地变黑，狂风中寒森森的剑光一闪，银光万丈，一条泛着青蓝色幽光的苍龙，仿如破剑而出，冲天一翔，吟啸着划破苍穹，吞云吐焰，大有力摧群山之势。

　　苍龙口中炎火不断，空气中有些许焦味。

　　它张牙舞爪，气势汹汹地俯冲而下，誓要置眼前的女子于死地。电光火石间，金光大现，一只朱红凤凰自华胥手中迸出，昂首振翅，朝着苍龙飞迎而上，两兽相斗缠做一团，一时间龙吟凤哕，眼花缭乱。“杀了它！”朝珠厉喝一声，苍龙得了令，身形顿时激增，几乎遮天蔽日，张开血盆大口一口撕咬住凤凰的一只羽翅，凤凰悲鸣一声，身影从半空坠下，跌在地上凄凄惨惨地哀叫着。

　　“哈哈哈哈——”朝珠狂笑，尖利笑声混在苍龙的吟啸中，如魔音贯耳，震得三人几乎心脉俱损，差点呕出血来。

　　素徵早跌坐在地，千灯以剑支撑身体，华胥的下嘴唇咬出一排浅白的印子，朝珠元神成魔，加上贪狼之力，神力大增，而他四百年前本就折了近千年的道行，此时对付她，竟有些力不从心。

　　“怎么，太子殿下，大概想不到竟会如此吧？”朝珠的长发在狂风里四下飘散开，触手一般，慢慢由黑色尽褪为暗红，如燃烧的火焰，她一脚踩在凤凰身上，笑吟吟地：“不如太子殿下就此让一让，待我解决了帝姬，此事便算了了。”

　　华胥扶着阑干，笑得花枝一般斜倚，眼角却是慢慢笼上一层寒霜，他挑一挑眉，冷冷说：“痴人说梦。”

　　“朝珠，不要逼我们。”说话的是千灯，他嘴角溢出一线鲜血来，握着破魔剑的手微微有点颤抖。

　　“笑话。”朝珠狠狠啐道：“到底是我逼你们，还是你们逼我成魔？！”华胥拉住素徵急退一步，避开朝珠一记凌厉的剑气，只见朝珠贝齿一张，咬住一绺散落在脸侧的红发，脸上满不在意地一笑，手腕急翻，那盘旋在半空的苍龙便啸叫着直扑向他，又长又硬的龙尾横扫过来，华胥顺势猛地推开素徵，就地一滚，闪避开苍龙的攻击，眼角却瞥见伏邪剑的森冷寒光，直取素徵的命门而去。

　　他离素徵尚有数丈远，心里大骇。

　　只见一道白影倏地朝素徵飞扑过去，将她护在身后，素徵急退一步，才看清那白影是千灯。

　　27、二十五 ...

　　“你们可都错了……”朝珠脸上笑得诡秘，更添几分可怖，她伺机发难，身子一蜷，往后急退，峻地回身，手中剑锋倏然一转，不假思索，反手朝着华胥的心窝直刺下去。

　　直刺下去！

　　噗——随着剑身没入血肉的闷响，殷红的血如热泉，溅了她满身满脸，朝珠满意又邪佞地笑着抽回伏邪剑，剑尖的血滴落，她拭去剑身上的血迹，蹲□瞧着华胥苍白如纸的脸，不无可惜地摇头叹道：“可惜了……殿下还有什么遗言，快些说给帝姬听罢。”她顿一顿，恶毒地笑道：“否则再过一会，你说不了，她也听不到了。”

　　方才那幕一遍又一遍地再在素徵脑中回放，惊得她连呼吸都忘记，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他胸前涌起一朵暗红的血花。

　　不，不是真的，不可能。

　　他那么无所不能的一个人，怎么会被朝珠刺中？怎么会死？她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胃里翻滚着，难过得几乎要呕吐出来，想要艰难地挪动脚步，却一下瘫软在地，好像被抽去了主心骨一般。

　　“可笑。”朝珠冷冷地看着她手脚并用地爬到华胥身边，讥诮地说：“不过是两个可怜虫罢了。”

　　素徵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悲恸得口不能言，难以抵御的寒意一直渗透进她的骨髓，心底也涌起一种绝度的恐惧，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这样感受到死亡的威胁，她觉得自己简直也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跪在地上，将华胥的上半身揽在怀中，他的血源源不断地从胸前溢出，在身下汇成一条血河。

　　素徵的身上、手上都染了血，她颤抖着搂住他，将脸贴着他面颊，六神无主，只会一遍一遍地说：“你醒一醒，你醒一醒……不要死……”

　　可华胥双眼紧阖，生气正从他那张眉目如画的脸上渐渐褪去。

　　朝珠俯身在她耳边轻笑：“小师妹，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人死在自己面前的滋味如何？”素徵木然地答道：“心很痛，痛得快死了，朝珠，你这一生一世都不曾体会到爱，自然不会懂。”朝珠弯了眉眼，嘲讽地说道：“是，我不懂，只有你们懂，可我偏偏不要成全你们，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要你记住眼前的所有事，余生的千千万万年都活在痛苦里，哈哈哈哈……”她大笑着，浑身突然一僵。

　　颈际一凉，破魔剑架在她的细长的脖颈处。

　　“师兄，想不到你我也有刀剑相向的一天？”朝珠轻轻一动，那破魔剑却硬是不动，生生在她白嫩的后颈上割裂了一道口子，其实一点也不深，像她垂下的一丝红发被汗水濡湿了

　　27、二十五 ...

　　贴在在脖子上，细细艳艳的一条。忽觉颈际的剑一抖，朝珠仰头望天，吃吃地笑：“怎么，师兄还是下不去手么？”

　　耳边传来一声淡然：“师兄不忍动手，便由我来。”

　　相峙的两个人错愕地循声看去，素徵双手于胸前结印，祭出了东皇钟，朝珠吃了一惊，骇笑：“怎么，你以为祭出东皇钟就是我的对手了？！”

　　素徵身上沾染了斑斑血迹，抬手把散乱了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十二分酷似素商帝君的面庞，面上无悲无喜，深深地望了华胥一眼，淡淡地对朝珠说：“你我之事便在今日做个了结罢。”

　　28

　　28、二十六 ...

　　作者有话要说：

　　我要是说本文就此完结了会怎样？

　　喂！好痛！请不要随便拿平底锅乱砸！

　　吼吼，开玩笑嘛，某可是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写HE的啦！

　　你我之事便在今日做个了结罢。

　　千灯忽然仰天长啸一声，他束发的长带因为周身倏然高涨的力量而崩散开来，掩被狂风卷起的黑色长发之下的是不能用单纯的悲伤或愤怒来形容的复杂表情，他的身影已经飞掠着从素徵眼前擦过，手中的破魔剑如一抹碧绿的光影，锋芒破空而至。

　　“螳臂挡车不自量力！”朝珠暗红色的眸子里精光一闪，手指微动，破魔剑的剑锋，便停在离她咽喉一寸远的地方，再动不了。

　　他们两人以一种诡秘的姿态定格在暗夜之中，衣裾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一旁的素徵怕误伤千灯，迟迟不能出手。

　　“……小莲子。”华胥维持一口真气未散，艰难地睁开眼，有鲜红血沫从他唇角溢出，他的脸色因失血而过分地苍白，近乎透明的苍白，口唇呓动，声音细不可闻。素徵急急地扑过去，扶着他半倚在自己身上，触到她的身体，华胥忽然松了口气，手指握住她的手，拼尽全力，断断续续地低声说道：“……破魔与伏邪，双剑同生同宿，从此生、生死相依，若、若是其中一剑的宿主死了……另一个也将灰飞烟灭……”

　　如鲠在喉，素徵脸色突然变得青白，不可置信地眨眨眼，这意味着她若是杀了朝珠，千灯也难逃一死？

　　华胥像猜到她心中疑问，艰难地点点头，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上面结了干涸的血迹，轻轻地捧着素徵的脸，吻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绵长叹息，声音如耳语般低沉：“若我只能陪你走到这……就到这里结束罢……”尽管心中有多不情愿，但是小莲子，我死了，你今后的路便让别人陪你继续走下去罢。华胥合起眼睛，脑海中浮现了许多画面，都是他此生最最珍贵的记忆——可惜，一切都要烟消云散了，尽管心存遗憾，却并无后悔。

　　像有无法说出口的不妙预感，素徵慌乱地摇着头，双臂紧紧地将他拥在怀中，她不允许，怎么会这样，他们错过了那么久才刚刚在一起，幸福还那么短，他怎么能离开她？她哽咽着，几乎要将他按进自己的身体里，生怕下一刻就要失去他：“不……我不准——”声音戛然而止，感觉到怀中的人瞬间好像失去了重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华胥衣服下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化成一蓬青灰，从她指缝间漏了出去。

　　风在耳边呜咽，素徵怔怔地盯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掌心，忽然哀嚎着发狂地在半空里乱抓。

　　那些淡淡的青灰最终还是散了去，再摸不到半点痕迹——若不是还有那件还留着余温、浸透了鲜血的衣服落在地上，就好像从未有过华胥的存在一般。素徵只觉得胸口窒闷无比

　　28、二十六 ...

　　，喉咙却似乎哑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很想大吼大叫大哭大闹来发泄，叫心中好过一些，却动弹不了，她整个人都化作了一尊支离破碎的木雕泥塑，倒伏在地。

　　“哈，真可惜，堂堂冥界太子竟这样灰飞烟灭了……”朝珠狂笑，刺耳的尖利笑声盘旋在半空里，久久不散，她将手用力一挥，千灯便狠狠地跌出丈外远。

　　朝珠踏着步子走到素徵身边，不屑地一手提起她的衣领：“想杀我？”她的脸上全是嘲笑的表情，转眼便狰狞扭曲起来：“你杀了我啊！然后再眼睁睁地看着师兄间接地死在你手中！”素徵神情木讷，任由自己被她摇得发髻散落，墨一般的长发从肩上直滑下去，被风卷起在半空中，像黑色触手。

　　“你看看啊小师妹，每个跟你牵扯不清的男人都没有好下场，这都是你的错……”朝珠一手扼住她的喉，叫她喘不上气，脸色也渐渐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诶，自己快死了么？——不要紧不要紧，这世间再没有了华胥，她活着也再无意义……世上有许许多多的人，能陪着她的，只能有一个，可这一个人化作青灰散了，叫她连一丝念想都不能留。

　　朝珠的声音在寂寂的四下里孤伶伶地回荡，直冲漆黑的苍穹。

　　忽然她像遭受了什么重创一般，身体倏然一颤，瞪大了不可思议的眼慢慢回转了身子看向倒在不远处的千灯，她骇得变了腔调：“师兄！”

　　素徵像没有魂魄的木偶一般循声看过去，眼前已经失去了焦距，她好像看见千灯染血的双手正松开了破魔剑的剑柄，剑锋上那冰冷的绿色光芒从刺入身体的地方向四周扩散开，他无力地垂着头，半晌才慢慢地抬头笑着看向朝珠，笑得如此勉强，简直比哭还要难看，有两行泪自眼眶里滚落下来：“朝珠……我说过，你不要逼我……”

　　朝珠丢下如破布一般的素徵，飞身掠过去将双手按在那被破魔剑刺出的血洞上，她已经彻底昏了头，只会喃喃念道：“你怎么会……你竟然……如此恨我？”

　　恨到不惜自尽，只求与她同归于尽？

　　朝珠一向挂在脸上的高傲神色如面具，此时僵硬欲裂，只有嘴唇颤栗着，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当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自她修仙得道以来，第一次，眼泪从她凝滞的双眼里像泉水一般流溢出来，流过她的脸颊，密布如蛛网的血脉从那里缓缓褪去，泪水顺着她的下巴滴下，落在千灯的额上。

　　“……我并不、不是恨你，”千灯仰面躺在地上，低微地对她说，几乎语不成声，目光渐渐涣散，迷失在苍穹里：“朝珠……我不愿见、见你一错再错……”

　　28、二十六 ...

　　“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哪怕是曾经？”高傲的朝珠上仙，最终还是问出这个盘萦在心头许久的问题，千灯费力地伸出手去，抓住她的手，微微笑道：“有。”朝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没说出口，只笑着反握了他的手。

　　半空里突然激起金光，腾升起无数灿若繁星的闪烁流火，顿时将苍穹照得雪亮。

　　*

　　帝姬，帝姬，请醒一醒……

　　素徵昏沉沉地，像被梦魇压住，挣扎着却醒不过来，也不愿醒来。她刚刚好像做了一场噩梦，梦里的华胥化作了一蓬青灰，千灯和朝珠也幻成了漫天流火，他们都消失不见了，只留下她，孤零零地一个人浑浑噩噩地，心中仿佛突然裂开一道混沌深渊，任她拼命下坠也丝毫触不到底。

　　额上忽然覆了一只温软的手掌，那人轻声唤她：“徵儿……”

　　她醒来，第一个看见的便是素商帝君急切的脸，帝君告诉她，她的罪名已洗脱干净，素徵仰着脸，木然地问：“他呢？”

　　素商帝君不语，素徵了然，只挣扎着起身，举步维艰，四肢和五脏六腑像被人狠狠绞碎撕裂一般，冥帝的话还在耳边响着，还望帝姬一定将吾儿毫发无损地带回酆都，可她最终还是食言了，华胥，华胥，那个情深意重、眉目如画的华胥，就那样在她怀中化成了青烟……素徵几乎双腿瘫软，每一下移动都痛彻全身，双眼刺痛难睁，血和着泪水汩汩如泉。

　　素商帝君大惊：“徵儿你的眼睛——”

　　她抬手掩目，罢了罢了，从今再见不到那个人的一颦一笑，索性就此盲掉也罢。

　　素商帝君泪水涟涟，苦苦挽留，素徵却不愿留在天界，跪拜在地上，郑重地行了父子大礼，将储君之位一并让给了尚在襁褓之中的素羽。

　　然后，素徵去了冥界，在黄泉路上跪了三天三夜，冥帝与冥后却始终不愿见她，她只好带着寻来的碧落，一起回了紫桑山，恹恹度日，整个人益发消瘦，眼睛虽然并未彻底盲掉，却只能瞧见近处模模糊糊的影子，华胥在碣苍洞里留下的东西，她时常一遍又一遍地摩挲，一拿起便是数个时辰，最后再按原样不动地放好，虽然她看不清，却觉得心如清明山水，再明亮不过，平静不过，仿若他一直在身边从不曾离开。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寻遍了六界，成天摸索着跌跌撞撞地走，却是无果。

　　她总是梦见，华胥将她揽在怀中，尖细的下巴在她的发丝上轻轻磨蹭，脸上露出狡黠笑意：“……小莲子，我回来了。”她噙在眼眶里的泪终于啪嗒落下来，一颗颗滴在华胥的手臂上，他却忽然

　　28、二十六 ...

　　垂下手去，在她的怀抱里化作轻烟，从指缝间渐渐消散于天地。

　　不。

　　不要走。

　　素徵从梦中挣扎醒来，夜沉沉，寂寞如影，她屈膝紧紧抱着自己双臂，指尖触到冰凉的玉圈，心间仍是悲恸：八十七年了，她寻了整整八十七年，寻遍六界，始终得不到一丝一毫有关华胥的下落，难道真如别人所说那样，被伏邪剑所杀之人，只有灰飞烟灭的一种下场么？

　　她的喉间忍不住咯咯作响，喘不上气来，扼住自己的喉咙拼命呼吸如一只搁浅的鱼。

　　29

　　29、二十七 ...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了……

　　此时某风的心情还蛮复杂的，既有解脱的痛快，又有恋恋不舍的牵挂，更多是对整篇文章构架的不满意，不过！还是要大吼一声：“完结啦！！！”

　　历时两个月，其中有勤奋期，也有迷茫的倦怠期，这里要郑重地感谢诸位陪伴我到最后的姑娘，mokora，小籽，JQ，猫熊……鞠躬，真心的感谢，没有你们的支持，也许我早就弃坑了，因为有你们，我才会坚定“哪怕只有一个读者也要坚持写下去！”的信念哟，:目，请允许我说一声我爱你们~

　　后面会陆续出几篇番外哦！

　　天近黄昏，微妙的紫橘色浓云漫入西天。

　　一轮红日西沉为背景，素徵独自倚在山顶的巨石上听鸦鹊归林高噪，脚下绝壁千仞，云雾缭绕，她的衣衫被贴着山壁扶摇直上的山风吹得直晃，整个人摇摇欲坠的样子。她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太阳的余晖彻底从天空消失了，浅薄的雾气在无边的黑暗中闪着微光，像一幅褪色的写意山水，现在只剩模糊的墨迹。

　　山顶上巨坑嶙峋，是碧落渡天劫时留下的痕迹，她想着那个迎风飒飒的身子，阖着眼睛，向前方伸出双手，触到的仍只是一片虚无。

　　什么也没有。

　　四海一身，落落寞寞，如同那秋日的荒草一般，在寒风灰土里瑟瑟冷颤，什么也没有，眼泪也没有，惆怅也没有，欢颜也没有，喜怒哀乐一点儿也没有，没有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所有的只是一颗空洞洞的心，冷得像冰。

　　“素徵。”

　　她伏身行礼，一阵呛鼻的酸意直涌上来，呛得她双眼模糊：“……师尊。”许久未见过道德天尊，竟老了许多，精神不复当日矍铄，大概是发生的那些事对他的打击甚重，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虚扶她起身，仔细地端详了一番，叹息道：“过去了这些年，你仍不肯死心么？”

　　素徵默然片刻，低声道：“弟子心存一丝侥幸，总觉得他仍在世上某一处地方等着我。”唉——天尊仰天长叹一声：“皆是天命。”他转头对素徵说：“华胥确实还活着。”

　　他还活着。

　　原来华胥逆行天道的活罪难免，因而被罚入凡界历劫去了。

　　素徵倏然抬手紧紧地捂住嘴，眼泪不自觉地从她睁大的眼眶中滚落下来，沾湿衣襟，她真是喜极而泣了，几乎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晓得哭，天尊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摇头：“你这个孩子，如今又哭什么？”拍了拍她的手臂：“下个月十五，去那里等他罢。”说罢便登上四头青牛拉着的车，驾云而去。

　　下月十五，便是盂兰盆节。

　　素徵独自离了紫桑山，到了凡界，径直去了那蓬莱岸边的琴川镇，时隔百年的旧地重游，此处早已物是人非，只是两岸的酒肆青楼上仍旧点着明晃晃的灯笼，照耀得街上如同白日。

　　夜色已深，月色清冷，素徵凭栏听着庆春楼的伶人依依呀呀地唱曲，凄清委婉，动人心魄，不禁叫她想到那个心如死灰的宝珠，不知她的女儿怎么样了……河面有精致玲珑的花灯，是意气扬发的青春少年，写上了不知谁家姑娘的芳名，放在水面，随着河水悠悠荡荡地飘向下游，黛眉云鬓的勾栏美人们一一拾起，争相调

　　29、二十七 ...

　　笑，你追我逐，甚是热闹。

　　她听着那莺莺燕燕的一片笑声，唇角忍不住也勾起笑来，面朝桃花河上那座小桥的方向，仿佛又看见华胥如一团火焰狠狠撞进她的眼里，一如许多年前的花神节那晚意气风发。

　　她微笑起来，抬手按按发痛发酸的眼上覆着的锦带，唉，却是一场海市蜃楼的幻影。

　　“姑娘，买个花灯吧。”

　　素徵循着声音转过脸：“多少钱？”

　　“十文。”听声音是个老人家，将一盏花灯递到她手里，还特意好心问：“这是盏莲花灯，姑娘可要在上面写字许愿？”素徵提着花灯，低声谢绝，起身慢慢走到河边，小心翼翼地将那盏莲花灯放在水面上，身边有几个孩子嬉笑着追逐打闹，冷不防其中一个一头撞在她身上，她身子倏然一斜，失去平衡，险些跌下河去。

　　幸好有个人及时地伸手拉住了她。

　　那人用力一扯，素徵整个人便撞进他怀里，温暖又熟悉。

　　“……”她一把扯下锦带，抬头想要努力看清眼前的人，只可惜任凭她再怎么睁大双眼，只能辨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又不像，下一秒便不加思索地伸出手，一寸寸朝那人靠近，不甚确定地抚上他的脸颊，瘦削，尖细下巴，薄唇微微向上扬着。

　　明月在上，流萤无光。

　　那人笑起来，慢吞吞地捉住她的手，轻轻拢在胸前：“傻瓜。”

　　起起伏伏在云里的一颗心里仿若落了地，她猛地扑在他的怀中：“你……”

　　“我回来了，小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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