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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夜歌》龙绯月

						第1章 第一章
荥阳红眠阁有一青倌名曰雁容，其貌似芙蓉，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姿，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雁容姑娘虽出身青楼但她出泥而不染，卖艺不卖身，荥阳城中有多少人不惜一掷千金，只为看到雁容姑娘那淡可醉人的盈盈一笑。

无奈，雁容姑娘是很少见客的，因为谁都知道雁容姑娘是星华宫剑术天下第一的圣渊公子的红颜知己。虽然如此，但颜容姑娘依旧艳名远播，有多少人每年不惜千里而来参加那元宵灯会，只为一睹雁容姑娘的芳容。

说起圣渊公子，这个人又是荥阳城中另一个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论对象。

一个女子长得貌美倾城那是祸水，但若一个男子也长得这般模样那只能说是罪过。但明显很可惜，圣渊恰恰就是那么一个男子。

圣渊长得很美，确实是很美。男子见了会丢了魂，女子见了唯有自愧不如。他让女子喜欢，也让女子嫉妒。恐怕当今世上也只有雁容姑娘这么一个才貌无双的女子才足以配得上他。

可最近荥阳城有一则传言，那便是星华宫的圣渊公子要成亲了，但新娘却不是雁容姑娘。

这个传言对雁容来说打击不是很大，但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

红眠阁内有一栋“辉月楼”，是圣渊公子为雁容姑娘而建造的，里头只住着雁容一人。

一个出身青楼的女子能有这般待遇确实是举世无双的了，在旁人眼中看来雁容是幸福的，即使她不能嫁予圣渊为妻，但有一男子能如此待她，也算得上是好几世修来的福分。

再者这位圣渊公子与颜容姑娘的事虽传遍了整个荥阳，但却从未传出过什么艳史，由此可见他是位循规蹈矩的正人君子。

雁容坐在铜镜前画眉，才刚画好一边身后却传来急躁的敲门声。

“谁？”雁容的嗓音不似一般青楼女子是那种柔软娇媚的语调，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英气与淡然，这样的一个女子配上这样的声调，听在耳里别有一番风情。

外头有丫鬟在喊：“雁容姑娘，圣渊公子来了。”

准备画另一边的手顿了顿，但却没有停顿太久，马上便把另一边也画好了。门外之人没有听到她的回应也尚未离去，雁容很仔细的看着镜中的自己，这才开口答道：“先备酒菜，我马上便来。”

门外的丫鬟应了声是，退了下去。雁容为自己扑上胭脂，抹上口红，再次认真的审视镜中的自己。
白里透红的肌肤，娇嫩欲滴的红唇，那双晶亮的眸子里含着盈盈秋水，这张堪称绝色的面容可是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妆容。

可是……真傻啊！

她伸出手轻抚左边脸颊，摇了摇头，怜惜的看着镜中神色忧伤的自己。其实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即使她装扮得再美也不可能比得上那个男人，即使她付出再多的情感那个男人待她永远也只有那不温不热的态度。

他对她百般照顾，却无关爱情。

雁容垂首轻叹，红颜易老，这样的她还能维持得了多少个年头？许多年以后还会有多少人记取着当初荥阳那个才貌无双的雁容姑娘？看了一眼一旁放着的琴，她自嘲的一笑，也许由始至终陪伴她的也就只有这把琴而已。


雁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圣渊像往常一样倚在窗边静静的饮酒，他一边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一边看着苍白的月与满天的星斗。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他才会流露出那股不为人知的落寞与惆怅。

“圣渊。”她站在门口轻轻唤他。说实话她不知道他今晚会来，自从听说他要成亲的事以后，她还没有准备好该怎么面对他。

她以为他多少会有些尴尬，她以为他是来道歉或是道别的。但很显然她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圣渊的脸上没有多些什么，更没有少些什么，还是一派的自然。

这个多情却也薄情的人。雁容微微的叹息。

听到她的叫唤，圣渊转过头来，朝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来得正好，来陪我喝一杯。”
雁容走到他身旁，放下琴，为他斟了一杯酒。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里有些许迷茫。

他长得太美，她不相信这辈子他会真心爱上哪一个人，因为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这个世上都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及得上他。

但若真有那么一个能让他真心爱上的女子，她是一定会嫉妒的吧？

雁容的眉头紧紧的皱着，也许是她的忧伤传达了给他，圣渊停下饮酒的动作，抬头看向她。“怎么了？”

她摇头，露出浅浅的一笑，笑意中带着些许调侃。“明日你便要成亲了，今晚还到我这儿来，就不怕落人口实？”

“别人爱说什么就由他们说去。”他伸手拉住她，腕上一用力，把她带入怀中，脸上神色依旧从容，连眼都没有抬。“这场婚事本就非我所愿。”

雁容被他抱在怀里，鼻间吸进的全是他的气息，她差一点就乱了，差一点就醉了。可她终究还是清醒的，他的笑容完美无瑕，他的眼里有怜惜却无情爱。是以，雁容把手抵在他胸前，想要推开他：“别闹了，你可知道你这样的举动要让我今晚伤心多久？”

圣渊闻言只是一笑，搂住她的双臂却没有松开的迹象，以下巴抵在她的项窝间，极为暧昧的轻轻磨蹭着。“那我今晚留下来，明日让江湖上又多一件圣渊公子夜宿红眠阁，与雁容姑娘一夜春宵以至婚事延时的传闻好了。”

“不。”她生气了，脸颊涨得绯红。雁容虽出身青楼，但她是个有骨气的女子。千金万两能买得起她的才、她的艺、她的笑容，但休想买得起她的身心与骨气。情他给得起，而爱他却不曾给过她。因此，她绝不允许他利用她来打击任何一个女人，也不允许他利用她来伤害任何一个女人。

这样子的女人有她一个，就已经足够了。

“好，我不闹。”圣渊笑着放开她，却以微凉的手握住她的，“你为我弹一首曲子我便不闹，如何？”

他知道雁容想要的他给不起，雁容就像白莲，纯洁而不容侵犯，即使出身青楼，她仍坚强的为自己争取保留那一席纯洁清白之地。也是因为读懂了她眼中的那一抹坚决，当初他才会出手帮她。

圣渊并不是想要闹她，也不是刻意想要让她伤心，只是也许他有时候真的是太寂寞了，他才会想要像无垢那样偶尔胡闹一下，找个人撒撒娇。

他并不是来听曲的，纵使心里明白，她仍是抱起自己的琴，为他弹奏了一曲。

雁容的琴音算得上是什么？她会弹琴，他亦会。她用的是琵琶，他用的是瑶琴。她弹琴只为博得他欢心，他弹琴却只为伤人。

圣渊是很少弹琴的，他的琴音极少有人听过，因为听过他弹琴的人多半都已经死了。距离他上一次抚琴已经是四年前的武林大会之上了吧？那一曲雁回风荡，那一道风采卓然的舞剑姿影，不知惊煞了当时多少英豪。

但他不在乎，完全不在乎，圣渊这个人似乎从来就没有什么是他在乎的。

一曲很快便弹完了，他听进了了多少，又听清了多少？每一段韵律，每一个音符，包含着得都是她千丝万缕说不出口的点点心意。

圣渊放下酒杯，站了起来，手按在扶栏之上，朝她露出那抹像月色般迷人的笑意。“雁容的琴音永远都像雁容的人一样美、一样动听。”

她知道这个动作代表什么，她知道他有心事。匆忙间她伸手拉住他，她有些心疼他，也忍不住想要责备他，终于脱口而出：“雁容在你心里算是什么？”

那想要向外翻去身影微微一怔，回过头来贴近她，拨开她额上的留海，在她额上轻轻印上一吻，“雁容就是雁容，不需要成为我心中的什么。”

圣渊从来都不吻任何一个女人的唇，即使是与他最为亲密的她，他也不曾那样做过。

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她蓦地松手，任由那片衣袂从她手中滑了出去。

雁容就是雁容，不需要成为他心中的什么，也不会成为他心中的什么。


雁回风荡。

那是圣渊的曲子，也是圣渊唯一为了那个人所写的曲子。

只是那个人还没有听完曲子的下半段就走了，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弹奏给她听。

‘圣渊，圣渊，这个很好看，银色的，叫流光好不好？’

修长的指抚上银色的琴，在琴弦上流连着，这把瑶琴便叫流光。

有多久没有弹过琴了呢？有多久没有再曾碰过流光了？他微微垂下眼帘，以衣袖轻轻擦拭。这把琴便是他的过往，这把琴中埋藏了那段让他铭心刻骨的记忆。曾经有多少个日夜他默默地看着这把琴，曾经有多少次日升月落他渴望再次见到那抹足以扰乱他心湖的笑靥。

毫无节奏地轻轻撩动几下，音色依然悦耳，但不知为何，只给人一片寂寥。

“公子，吉时已到，宫主请你到前厅去。”

一道略带迟疑的呼唤把他唤回现实，平日是很少有人会到他的住处来的。

圣渊把琴放回盒内，无比珍惜的看了它一眼。他站了起来，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足下一点，从窗户掠了出去。红色的衣带着火红的色彩在冬日的雪地里如流星般划过，于星华宫的前厅落了下来。他看也没看一眼，朝着人声熙攘的大厅迈步踏了进去。

看见圣渊走进来，大厅内的众人有那么一瞬间的沉默，随即宾客们都纷纷窃窃私语起来，聊的莫不是他与雁容姑娘的事情便是他与郡主的这门亲事。有看好的，也有不看好的，今日这场婚礼看热闹的居多，真心祝福的太少。

一开始从宫文弘口中听到这件亲事的时候他着实有些意外，听说这是梁王郡主亲自要求皇上赐婚的。宫文弘得知此事以后笑得合不拢嘴，当即便答应下来。

虽然从魁也曾问过他愿不愿意，但他生来就是星华宫的人，宫文弘从来都只有说一不二，好像根本不容他拒绝。

今日这婚礼上来了许多人，有武林中人也有朝廷中人，这样热闹的场面自然也少不了无垢大爷。
从圣渊踏进来的那一刻起无垢便一直盯着他瞧，话说圣渊平日虽很爱穿红衣，但起码他往日也是一派风度翩翩、俊美逼人，可今日见他穿着那红袍怎么就给他无垢大爷一种一只已经煮熟了的鸭子还被赶着上架的感觉？

“喂喂，从魁，死人妖那小子不是连那个杨莳雨是圆是扁都没瞧过吗？他怎么会答应这门亲事？”杨莳雨便是梁王郡主的闺名，梁王杨赫之也是当今皇上的叔叔，在朝中执掌了大部分兵权。

“他跟我说随意。”从魁不禁面露苦笑。虽说杨赫之拉拢星华宫、夺取兵权额有篡位之意，可当事人也跟他说随意，他也唯有御笔一挥、玉玺一盖，允了这门亲事。

“——一拜天地。”

那时迟这时快，那媒婆已经扯开嗓门喊拜天地了。这媒婆的职业也不晓得到底是谁发明的，她们的嗓门也不见得比宫里头的太监好多少。无垢心想要是哪天宫里面的太监失业了，也许他介绍他们改行去当媒婆也不错。

“——夫妻交……”

就在无垢大爷胡思乱想之际那媒婆已喊到了夫妻交拜，可那“拜”字还没说出来，那媒婆却突然瞪大了双目，痛苦地滚落在地，发出“咿咿啊啊”的叫声。

这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那媒婆已经倒在了地上。圣渊看了宫文弘一眼，宫文弘会意的朝他点点头，他蹲下身去查看，只见那媒婆口中鲜血直流，舌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割掉了，地上却没有任何凶器。她不是不说，而是再也无法说出来了。

众宾客一见这媒婆满口鲜血的惨状皆面露诧异，众人面面相觑，显然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众人惊魂未定，这时却缓缓走进来一位女子，盈盈向圣渊和杨莳雨走了过去。只见那女子手捧锦盒，一身翠绿色的衣裳，一根翠绿色的翡翠发簪，纵使只淡淡地粉刷过那张绝美的容颜，但仍有不少人认出她便是红眠阁的雁容姑娘，不禁低呼出声来。

杨莳雨素来也对这位雁容姑娘额为好奇，原以为对于雁容的出现圣渊会有很大的反应，但没想到红绫的另一端却毫无动静，不由得让她对圣渊和雁容交情额好的传闻怀疑起来。

雁容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但觉宾客们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又见地上躺着一个口中满是鲜血的媒婆，她脸上甚是惊讶，但很快便平静下来。她打开锦盒向圣渊递了过去，以平稳的语气不快不慢地说道：“雁容特以送子观音作为贺礼，祝圣渊公子与郡主白头到老，百年好合。”

那锦盒之中果真是一尊送子观音象，众人起初还以为雁容是心有不甘跑来闹事的，没想到她却是来送贺礼的，都不觉对她有些许敬佩起来。

“多谢。”圣渊的语气不温不热，伸手接过，交到一旁下人的手中。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媒婆，吩咐人把她拖走，换一个人来继续拜堂。

那人还没来得及回话，却见一个艳红色的包袱从天而降，紧接着一阵银铃似的笑声与歌声自头顶上传来：“小花猫，喵喵喵，半夜里，喵喵叫。老鼠见了快点逃，喵，喵，喵，老鼠见了快点逃，快、点、逃。嘻嘻嘻……”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是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女孩坐在屋梁之上。她穿着橘红色碎花衣裙，头上绑着少女的双髻，两边各绑着一双金色的铃铛，耳垂上也别着同样色彩的铃铛耳环，身上的铃铛随着她双腿的晃动不停铃铃直响。最让人觉得惊讶的还是她右臂上爬着的那条五彩斑斓的大蟒蛇，蛇的口中还含着一块血淋淋的东西，好像是一截舌头，这女孩的可爱俏丽与那条蟒蛇的狰狞恐怖形成了相当强烈的对比。

她是谁？众人正自猜想着，只听那女孩又是嘻嘻一笑：“你已经跟我拜过堂了，为什么还要跟别人拜堂呢？”

“砰”的一声，杨赫之一掌打在桌上，似乎极为震怒。“这是怎么一回事？”

宫文弘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来，在无数双眼睛的质问下圣渊仍然面不改色，他一派自然的说道：“我不认识她。”听到他说出这么一句话宫文弘顿时松了一口气，却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宫晟睿脸色一片灰败。

“啊——！”一声凄厉的惊叫突然在大厅内响起，众人的目光转向声音的来源，原来刚才那女孩掷下来的包袱滚到杨莳雨脚边便散了开来，滚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杨莳雨吓得跌倒在地，圣渊却没有伸手去扶她，这一个举动落入雁容眼中，她却垂下眼帘，什么都没有说。

“嘻嘻，不认识就不认识呗，反正我是来给你送贺礼的。这人是魔教的叛徒，上个月好像投靠了什么什么派来着？啊呀，反正我就觉得他是全魔教上下最有能力当你贺礼的人了，所以我把他的头砍了下来送你。嘻嘻，这贺礼很棒吧？”女孩笑嘻嘻的看着他们，把手臂上的大蛇围到脖子上。“我走了哦，嘻嘻。”语毕，她没有再作停留，身子轻飘飘的飘了出去。
“妖女！刚刚那人是焚天教的妖女！”人群中有人这么喊了一声，宫文弘闻言脸色不由得大变，忙吩咐弟子追上去。

“我去追。”对于这场被人万分期待的婚礼与几欲昏倒的妻子，圣渊看也没有看一眼，转身便窜了出去。

杨莳雨本想唤住他，但她受了不少惊吓，脸色无比的苍白，被下人们簇拥着回到偏厅去。离开之前她却看到一脸惨白的宫晟睿在一旁不住地喃喃念着：“是她……是她……她回来了！她回来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小花猫，喵喵喵，半夜里，喵喵叫……嘻嘻。”

现在是晚上，却没有猫叫，因为是冬季，甚至连虫鸣都没有。

为什么拜堂的时候都是在晚上呢？是因为有特别圆特别大的月亮吗？她伸出食指抵在脸颊上，很认真的思考着这个问题。她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也像现在这样这么圆、这么大。“啊！发现猫咪！”她突然眼前一亮，飞快地掠过去，出手快如疾电，刹那便擒住那只有些肮脏的小猫。

“嘻嘻嘻。”她的手紧紧地掐住那只猫的脖子，柔软的小小身子在她手中不停挣扎、哀叫着，她却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她慢慢伸出另一只手，猛的截在那个小小软软的身躯之上。“噗”的几声，有血喷了出来，喷在她脸上，沾满了她的双手，她毫不在意的在那个小小身躯里寻找着什么。片刻，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用力一扯，把一颗血淋淋的心脏扯了出来。

女孩的唇边扯出一抹极为愉快的笑意，她一甩手，随意把那只猫的尸体扔在地上，把刚刚掏出来的那颗心脏放到大蛇的嘴边。“小花，给你吃。”

“小花”没有马上张口，反而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嘻嘻一笑，伸手摸了摸小花的头，“我还不饿，乖，你先吃。”仿佛听懂了她的话语，小花伸出舌头卷住那颗心脏，慢慢从她身上离开，爬到一旁的树上。

“为什么我要来呢？……”为什么她有这么多为什么呢？而且似乎每一个问题她都需要思考很久很久。她抬头看着一脸吃得津津有味的小花，原本挂满笑意的粉脸露出少许落寞。可惜小花不会说话，可惜蛇不能说话。

“袖儿。”

她不禁一僵，她便是那人口中的袖儿，楚盈袖。盈袖敛去目中的光华，回过头面对那张比女人还漂亮的脸，嘻嘻直笑：“刚刚不是说不认识我吗？这会怎么又追来了呢？”

“你真的是袖儿？”看着眼前的女孩，圣渊倒抽一口气，满脸的不可置信。是她，真的是她。那张他想念了许多年的容颜，那道他忘却不了的笑靥，此时此刻她又活生生的出现在他眼前。他毫不介意她手上沾满了血，伸手拉住她，“袖儿，真的是你，你没有死，你终于回来了！”

“放手，我不是你的袖儿。”他还是唤她“袖儿”，多么让人怀念的称呼呵！盈袖脸上还是堆满了笑容，只是她的眼里却清晰的映着满满的愤怒。“放开我，我讨厌你。”

“不放。”他固执的回应着，握着她的手收的更紧，他指尖的微凉渗入她的肌肤里，没有让她感觉到冷，却让她感觉到些许的灼热。

“我是魔教妖女，你是星华宫剑术天下第一的圣渊公子，你想做什么？你又能做什么？”她看见了他眼底那抹深厚的情感，只是她却选择视而不见。

别人都说圣渊多情却从不对哪个女人真正用情，只因为他长得太美了，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他。别人总以为像他这样的人总是无比自负的，如果没有遇到比自己更好的，他是绝对不可能付出自己的感情。只是他们不知道，圣渊的情、圣渊的爱、圣渊的心和思念早在十多年前便给了一个人，这么多年来他真正爱着的也只有这么一个人。

“就算是那样，我也绝不放手。”圣渊脸上露出坚决的笑意。妖女又怎样？天下第一又怎样？从那时候爬到今日的地位为的是什么？他只希望她回来的时候立刻便能找到他，他只希望她能为他而高兴。如果那一切都会成为障碍，那么为了她，他会毫不迟疑的全部舍弃。

盈袖呆愣的看着他，眼前的男子从当初星华宫里可有可无的少年变成今日江湖中炙手可热的圣渊公子，他花了多少时间、多少心血才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会愿意放弃吗？为了她？……不可能！不可能。“你骗人！我不会再相信你！永远永远都不会再相信你！”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当年他所许诺的事情为什么没有做到？他说他很快就会回来，他说会亲自送她去峨眉山。可是他骗人，他一直没有回来，也没有来找她，只剩下她孤单一个人。他说的话都是谎言，他一直在骗她。“我不要听你说的话！你滚！滚回去当你的郡马爷！滚啊！”她用手捂住耳朵，别过脸。她不想听，什么都不想听，这么久以来她早就放弃了。只要是他说的她就不要听。

“袖儿。”他用衣袖替她擦去脸上的血迹，动作无比的温柔，“我赔你小花，赔你你最心爱的冰糖葫芦。”

捂住耳朵的手缓缓放开，盈袖的脸上露出无比错愕的神色。他的眼神不会骗她，他的笑容也不会骗她。他是圣渊，还是当初那个圣渊，还是她最喜欢的那个圣渊。她的一切他都记得，从来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第2章 第二章
星华宫和楚家宅邸相距不远，一个在荥阳城中，一个在荥阳城西郊，从楚家到星华宫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宫文弘有个妹子叫宫莹真，嫁予武当派少侠楚凌风为妻，其后他们二人定居在荥阳城西郊。

楚凌风和宫莹真育有一女名为楚盈袖，生得粉雕玉琢、娇俏可爱，一双亮晶晶猫儿眼甚是讨人喜爱。那一年盈袖八岁，她随爹娘来到星华宫。也是那一年，她第一次见到圣渊。

以前楚凌风和宫莹真到星华宫来都不会带上她的，唯独这一次他们带着她前来，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小小年纪的盈袖就是感觉很奇怪。

宫文弘是她舅舅，他有个叫宫晟睿的独子。

盈袖不喜欢他，她也说不出为什么不喜欢，只是感觉他看她的眼神好奇怪好奇怪，好像有惊喜，也好像有更多她读不懂的情绪，所以盈袖不喜欢他，从来都不喜欢。

大人们的谈话到一半盈袖再也听不下去，自己偷偷溜了出去，只是宫晟睿竟然一路尾随她。盈袖不懂路，她再星华宫里面乱闯，几乎绕了一个圈子又回到了星华宫大门前，但也因此甩掉了一直跟着她的宫晟睿。

门外有人在卖冰糖葫芦，就是用野果一类的串成后蘸上麦芽糖稀，糖稀被冻硬，吃起来又酸又甜的那种。

盈袖很开心的跟小贩买了两串冰糖葫芦，爬到星华宫门前的一棵树上，美滋滋的吃了起来。

那时候的盈袖就跟那个年龄的所有孩子一样喜欢糖、喜欢甜甜的东西，也喜欢一切能让她开心的事物。盈袖当初就是那么一个乐观又开朗的孩子，对于不高兴的事情她很快就会忘记。好比刚刚宫晟睿的事情，现在她笑眯眯的吃着两串糖葫芦，刚刚的事情早就不知道被她扔到哪里去了。

“小姑娘，别跑啊，翠微阁的赵妈妈可是花了重金聘请一定要把你带回去。”

“让开。”

“小美人，我劝你别挣扎了，乖乖跟俺们回去，翠微阁里吃香喝辣有你的。”

“别让我再说第二次。”

咦？盈袖正吃到最后一串、最后一颗的糖葫芦，忽然下面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她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糖葫芦，小脑袋晃了晃，“铃铃”两声清脆的声响，她忙伸手握住绑在头上的两个银色铃铛，轻轻说了个“嘘”，嘻嘻地无声笑了起来。

眨了眨那双晶亮的猫儿眼，她伸手拨开长得有些密集的树梢，偷偷往下看去，只见星华宫门前有个少年被四个块头很大的叔叔包围着，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哇啊啊，好漂亮、好漂亮的人呢！盈袖身影藏在树上，肆无忌惮的看着被围在其中的少年，下面的人是看不到她的，但她坐在这里却能看到从下面走过的人。

那个少年穿着一身干净的布衣，看起来长得好漂亮好漂亮，比她前几次偷偷跟着爹爹跑去花楼见到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女人还要漂亮。虽然那个人长得很漂亮，但是盈袖一眼便看出来那是个男孩，可四个块头大的叔叔怎么一直姑娘、姑娘的喊呢？难道他们看不出来？

那个长得很漂亮的人看起来好文弱，他不会有事吧？盈袖还想着要不要下去帮他一把，下面的五个人已经开打起来。那少年身手异常的敏捷，即使是不懂武功，但对方的每一下攻击都能轻轻松松的避开。

过了一会，估计那少年不耐烦了，只见他右手托琴左手抚弦，叮叮咚咚的弹奏出一首曲子。盈袖只觉得他弹的琴很好听，但是她没想到他的琴音竟像为他造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那四个奇怪的大叔连他衣袂的一角都没有碰到，手上的兵器就全部被弹飞出去。有一把刀刚好贴着她的头顶的发飞过，“嘎嗒”一声，好像有什么断了，她就那么看着最后一串、最后一颗的冰糖葫芦从她面前掉了下去，落到地上，她连拯救的机会都没有。

“啊！我的冰糖葫芦！”她好久才反应过来，但明显想要去抢救已经是来不及了。再看那少年已经把那四个人都解决了，收起琴拍了拍略沾灰尘的衣袖，转身就要离开。盈袖气得涨红了脸，从树上一跃而下，冲着那人的背影气急败坏的喊道：“你站住！赔我冰糖葫芦！”

岂料那人连看她一眼都没有，以不快不慢的步伐踏进星华宫大门，等盈袖追上去的时候早已没有了他的踪影。

于是当年的梁子就这么结上的，竟然只是为了一串莫名其妙的冰糖葫芦。


那次以后爹娘带她上星华宫的日子就开始变得频繁，但她却是再也没有见到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少年了。

她曾跑去问宫晟睿关于那个少年的事，可宫晟睿一听说她要打听那个少年的事压根就不理她，还恨恨的跑开了。后来她又跑去问别人，问了好久好久有人终于耐不住她缠人的本事把她想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原来那个长得很漂亮的男孩叫圣渊，他住在星华宫却不是星华宫的弟子。

圣渊的事情她听爹和娘说过。有一次爹跟娘不知道在谈什么，爹说一个男子长得那么漂亮有什么用？长得好看还不如武功练得好。

娘跟爹争论了好久好久，但娘最后都没有争赢爹。再后来便发生了他们带盈袖上星华宫的事情。
大半年后，跟那时差不多同样的时间，盈袖又再次见到了圣渊。

还是同样在星华宫门口，几乎还是一模一样的戏码。只是这次从翠微阁变成了倚红楼，飞过来的东西从一把刀变成了一枚沾着蒙汗药的飞镖。也是同样的，圣渊以琴制敌，也是同样的，那枚飞镖打落了她吃剩最后一串、最后一颗的冰糖葫芦。

盈袖气极了，真不知道那个人为何总有办法破坏她吃冰糖葫芦的雅兴。她从树上跃下来，这次她学乖了，看准机会落到他背上，从后面死死的搂住他的脖子，再也不让他跑掉。“你这个长得很漂亮的坏蛋！快点、快点赔袖儿冰糖葫芦！袖儿吃到最后一串、最后一颗的冰糖葫芦！”

“下来。”圣渊的眉头微微抽动，那时候的圣渊给人的感觉是冷冷的，连说话的语调也是冷冷的，跟冬天落在她手上会融掉的雪一样冷。圣渊从小最恨就是别人说他长得漂亮，这个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女娃居然一下子跳到他背上，明目张胆的对着他喊漂亮，还莫名其妙的要他赔什么冰糖葫芦，真是乱七八糟不可理喻。

“不要！你不赔袖儿冰糖葫芦袖儿就不下来！”她死死的赖在别人背上还能把理由说得理直气壮，顺便找了个舒服的位子就紧紧的抱着他脖子不肯下来，几乎要把他当成自己爹，还不忘在他背上蹭了蹭。

圣渊眉头微微蹙着，难道这个女娃是个白痴？他也不禁开始有些恼怒起来：“我说放手，你听到没有！”

“不放！就是不放！”盈袖很固执，说什么都不肯放手。

星华宫门前站着的那两个弟子早已不停的窃笑起来，不用别人说他也知道现在这个情景这个动作说多暧昧就有多暧昧，说多难堪就有多难堪。但是那两个弟子都无一人过来帮他，原因很简单，因为宫文弘吩咐过只要是圣渊的事情就谁都不许插手去管。

圣渊眼中的那抹怒火渐渐平息了下来，他不再理会她，就这么任由她赖在自己背上，反正横竖都是要闹笑话，他宁愿在星华宫里面闹也绝不站在星华宫门前闹。他面无表情的走进星华宫，拖着那个死也不肯放手的女娃，一路上遭到了许多男弟子的白眼与女弟子的嘲笑。但他完全不在乎，只是一直朝着自己的住处不疾不徐的走着。

“袖儿你在干什么？快下来！”

经过凉亭的时候忽的听到有人这么喊了一声。圣渊缓缓转过头去，只见宫文弘、楚凌风和宫莹真三个长辈都在凉亭之内，六双眼睛用很奇怪的神情瞪着他还有他背上的盈袖，宫晟睿则是站在一旁，用极为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你一个女儿家这样很合体统！马上给我下来！”赖在他背上的那个小女娃跟这个说话的人眉宇之间有些相似，因此他一眼便认出来这个说话的人便是楚凌风。

对于他们的话盈袖置若罔闻，扁着嘴搂紧被她荼毒的某人，用力的摇头：“他欺负袖儿，两次了，袖儿要他赔我冰糖葫芦。”言语之间，全是让人莫名其妙听不懂的话。现在回想起来，其实盈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固执的坚持，也许在很多年前星华宫门前的那棵树上，她第一眼便爱上了那道穿着干净布衣以琴御敌却无比淡漠的身影。

平日的盈袖虽是贪玩，但也乖巧可人，楚凌风不知道为何她今日却一反常态，甚至还赖在与她不认识的人的背上不肯下来。他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一个不留神竟出手气匆匆的在盈袖左颊上打了一掌：“给我下来！”

盈袖显然也没有想到楚凌风会突然出手打她，有那么一瞬间变得呆滞起来。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爹欺负我！爹是坏人！袖儿再也不要跟爹爹说话了！”她哭着从圣渊背上跳下来，跑进草丛中，一下子便不见了踪影。

圣渊依旧神色漠然，他向几个长辈行了个礼，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住处。

看着圣渊远去的背影，宫莹真不禁一阵惆怅。其实她心里是挺喜欢圣渊这个孩子的，但不知为何兄长就是不肯教他正式的武功，还特意把他送去向那个什么“梧桐先生”学琴。她知道楚凌风也是打从心底里的瞧不起他，总说圣渊这孩子长得太美，将来必为妖孽。再者他不是星华宫的弟子，一个完全毫无前途与名声可言的人，假若把袖儿许配给他将来只会让袖儿委屈。

几番争吵后她才不得不同意丈夫的作法，让袖儿和宫晟睿订下婚约。可也只有宫莹真才明白，星华宫里无论是谁，他们欠圣渊的都是太多太多了。


圣渊的住处在整个星华宫的最深处。平日除了定期打扫住处的下人以外很少有人会到这里来。

听说这间屋子是他父亲曾住过的，他刚被接回星华宫的时候便要求住进这里。这间屋子很大也很空旷，一间卧室，一个可以看到外头野花杂草的小榭，除此以外便只剩下圣渊一人，假若圣渊离开的时候，这里便真的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把琴轻轻放在长长的布垫上，圣渊用衣袖很仔细的擦拭着琴身。这把瑶琴居然是银色的，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东西。

宫文弘似乎永远都对他有着芥蒂，纵使他表面上表现得对星华宫任何一样事物都毫无野心，但宫家人仍能在私底下把他说得有多难听就有多难听。宫文弘从来也不教他武功，甚至还把他特意送到太原跟一个叫梧桐先生的人学琴。

只是圣渊不在乎，一切都不在乎。如果真的要在乎，他实在是有太多要去在乎的了，所以他宁愿选择不去在乎。

铃，铃……

清脆的铃声好像被什么硬生生的打断，圣渊头也没有抬，淡淡的道：“出来。”

“嘻嘻，被你发现了。”盈袖从屋顶跳下来，跃入屋内，对着他嘻嘻一笑，刚才被楚凌风打过的左颊已经红肿了起来。

是她？圣渊扬了扬眉，记忆中她似乎是叫楚盈袖。“回去。”他才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理她，再次低头去擦拭他的琴。

“不要，爹爹欺负袖儿，袖儿不回去了。”盈袖没有依他所言的离去，反而坐到他身旁，贴近他，一下子就扑到他怀里去：“圣渊抱抱。”

擦琴的动作蓦地停了下来，连琴都差点被打翻，显然对她所说的话甚为惊愕。“楚盈袖，你放开！”还抱抱？对这个词感到无比陌生的他一时竟无由来的恼怒起来。圣渊眉头一皱，反手就要推开她。

“袖儿。”盈袖跟刚才一样死命赖着他，眼里有着莫名的执着。似乎很满意圣渊呆愣的反应，她又嘻嘻笑了两声：“我允许你跟爹娘一样喊我袖儿。”

“你……快点放开！”她一个女儿家这样子赖在别的男子身上成何体统，再者楚凌风跟星华宫里面的人一样完全对他没有好感，要是被看到了恐怕连她的右颊也会肿起来。

等等……他没事这么关心他做什么？

“不放，就是不放。”说什么都不放。盈袖最大的优点就是没达到目的就会一直缠死不放，管你怎么赶她，反正她就是不放。突然，她眼角瞥到布垫上的银琴，指着那琴问：“圣渊，圣渊，这把琴是银色的耶，它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圣渊根本懒得理她，想要用力推开她，却又怕伤到她，只是硬把她从自己怀里拉开，别过脸去整理琴谱。

被拉开的盈袖自然很不甘心，绕到另一边蹲下来，眨着她那双大大的猫儿眼看着他：“像袖儿叫袖儿，圣渊叫圣渊一样，它怎么会没有名字呢？”

圣渊不想跟一个九岁的女娃争论如此莫名其妙的问题，“没有就是没有。”她也不想想谁会像她一样，整天无所事事到处跑，还想给别人的琴取名字。看着她若无其事却肿起了半边的笑脸，圣渊不禁一怔。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外面去拿了一盆干净的清水回来。他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弄湿了微微拧了几下，轻轻按在她脸上，这样反复来回好几次。

这时候是深秋，天早就转冷了，连水也是冰冰冷的。圣渊把微湿的帕子按在她脸上的时候，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却依然朝他咧嘴笑了笑：“圣渊，圣渊，这把琴以后叫“流光”好不好？”

“好。”她爱把它叫什么便叫什么，他根本懒得跟她争论。

“那袖儿以后经常来找你玩好不好？”银铃一样的嗓音呵呵地笑着，额有得寸进尺之意。

“不好。”他回答得干脆，把手帕扔进盆里，推到一旁。

“……”袖儿抿着唇，没想到他居然回答得这么决绝。圣渊住的地方很大，也很幽静，外面有花也有草，但是乱七八糟的什么品种都有，显然已经有很长时间没人打理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总给她一种很寂寞的感觉，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寂寞。如果她离开以后这个地方一定又会变得好安静、好安静，连圣渊也会变得安静得很可怕。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圣渊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我不常住这里，一年里面有大半年的时间我都在我师父那学琴，回荥阳的路上我会顺道去找我的朋友。实际上我每年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会住在这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或许是不想看到她满脸失落的表情。

不想看到？他以为自己是她的什么人？圣渊一僵，脸上又恢复了些许冷硬，立刻想要把手缩回。
哪知盈袖却比他快了一步，伸手拉住他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那双闪着无比兴奋的光芒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那袖儿明年也在门口的树上等你。”

圣渊怔然，盈袖已放开他的手向门外跑去。跑到一半她又突然顿住，回过头来朝他做了个鬼脸：“明年记得不要再把袖儿的冰糖葫芦打掉哦！咧。”她嬉笑着跑了出去。

明年……吗？

他的记忆中没有谁会这样和他说过，更没有谁会说要等他。

不经意地嘴角微微上扬，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浮现了从未有过的淡淡笑意。


第二年的深秋，圣渊再次回到星华宫。

没有人会迎接他，也没有人会问候他，尾随而来的仍是一批又一批地痞流氓和不知道哪间勾栏院请来的打手。

他一直为自己的脸感到很困扰，从小到大就有许许多多的人称赞他的“美貌”，但当他们得知他性别的时候都会变得无比尴尬，还会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所以他从小就很讨厌别人说他跑了，也很讨厌别人喊他“姑娘”。

长得“好看”不是他的错，错的是这帮总是搞错他性别一直对他穷追不舍的人。

“滚开！这小妞大爷我要定了！”

“不知好歹！这小妞是百艳楼先看上的！”

“圣渊！圣渊！”铃铃铃……清脆的铃声响起，一道橘红色的身影随之从天而降，手上还拿着串冰糖葫芦，直扑到他怀里，同时也打破了两帮人马的僵局，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袖……儿？”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小人儿他有那么一瞬间的呆滞，喊着她名字的同时也有那么点不自然。

盈袖抬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那抹单纯无害的笑靥刹那便揪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她用力的朝他一点头：“嘻嘻，我是袖儿，圣渊终于回来了呢。”

她一直在等他？圣渊眉头微微蹙起，一股异样的感觉浮了上来，他微张着口，却不知道自己该对她说些什么。

“两个一起带回去……”不知道谁那么不知死活，低低的喊了一声，四周的人开始朝他们渐渐逼近。

“滚！”圣渊神色一凛，脸上露出些许愠色，几乎要低咆出声来。他回头看了那些人一眼，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会不会闭穴？”她乖巧的点头，他脸上则浮现淡淡的一笑：“我弹的曲子不要听。”说罢他左手搂住她、托着琴，右手无比纯熟的拨动琴弦，流畅的弹奏起来。

纵使他说不要听，但盈袖仍是忍不住想要偷偷的听。这次的琴音不如上次那样幽静怡人，反而无比的急躁与尖锐，听在耳里感觉很不舒服。才听了几句她便觉得头开始晕眩，胸口闷闷的好像有什么想从喉间逸出来。

“不是叫你不要听的吗？”圣渊好听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他似乎还轻轻叹了口气。那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琴音好像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他伸手无比精准的在她身上连点好几处穴道，双眸完全没有移开过琴，随即琴音再度响起，直至四周的人全部倒下他才停手收回了琴。

“已经没事了。”他那么说着，同时解开她的穴道。盈袖蓦地睁开双眼，她偷偷朝四下张望，不止刚刚围着他们的那些人，连平日站在星华宫门口那两个总爱冷眼旁观的弟子也晕了过去。

圣渊的琴音居然有这样的能力？

盈袖有些瞠目的看着他，别人告诉她圣渊是不会武功的，她只知道圣渊的琴弹得很好，他在的时候她总爱跑到他住的地方去偷听。可是她没想到他居然能用琴音伤人。

圣渊知道她那样的眼神代表什么，但是他不想她对他感到惧怕。伸手指了指一旁才晃过来看得一脸目瞪口呆的小贩，他讪讪地道：“你不吃冰糖葫芦吗？”

“啊！冰糖葫芦！”她眼睛一亮，很明显注意力马上就被转移了。她知道今天圣渊会回来，又怕冰糖葫芦会被打掉，所以她只买了一串便爬到树上安静的吃着，安静得等他。

“在这里等等我。”圣渊走了过去，买了两串冰糖葫芦又折了回来，递给她：“来。”他从来都不喜欢这种酸酸甜甜的食物，可看到她一脸满足的吃着，不知为何他的心情也会莫名的好起来。
盈袖一边咬着一颗冰糖葫芦，一边抬头看着他：“刚刚圣渊好像笑了呢。”

“你看错了。”微微别过脸，不愿让她看到自己眼中那抹不经意泄露出来的情感。他从来都是不笑的，因为他从来都不知道有什么能令他发笑，要他学会笑比学琴还要难得多。可是看到她飞扑过来迎接他的身影，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心里很温暖，不由自主的就想笑出来。

“笑了，笑了，袖儿就是看到你笑了。”那串吃完的冰糖葫芦随手一扔，咬着另一串她又扑到他怀里，脸上漾起无比璀璨的笑容：“圣渊笑起来很好看呢，以后也经常笑好不好？”

他以前很不喜欢从别人口中听到说他“好看”或是“漂亮”的话，但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他却不会感到排斥。圣渊无言，唇边却溢出了笑意，这一次他没有推开她。

看到他的笑容，盈袖好像发现宝物一样，兴高采烈的拍着手。突然她伸出食指抵在脸颊上想了想，又道：“还是不要了，圣渊以后还是只笑给袖儿一个人看吧。”

“你啊。”他笑着摇头，以衣袖轻轻替她擦去脸上食物的碎屑。

“喵。”一声猫叫突然介入，盈袖顺着声音来源抬头望去，只见刚刚她坐着的那棵树上探出了一颗小小的脑袋，居然是一只小花猫。“啊！猫咪！”她一阵兴奋，把手上的冰糖葫芦往圣渊手上一塞，当即施展她那有些蹩脚的轻功跃了上去。

怎奈那只小花猫动作无比的灵敏，她怎么捉也捉不到。正当她沮丧着抓不到猫咪的时候，下方传来圣渊略为急促的叫喊：“袖儿小心！”

“咦？”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脚下一空，“咔嚓”一声，踩着的树枝居然应声而断，她的笑容僵在脸上，身子从树上掉了下来。

圣渊动作无比迅速，在下面接住了她。可她落下的速度太快也太猛烈，他竟一下子被她扑倒在地。
还没有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的盈袖，一个不留神，她的唇居然吻上了他的。





						第3章 第三章
叮咚。

有东西被人用力的扔进水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今天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了，小小的人儿嘟起粉嫩的唇坐在窗前，面对着的是自家府邸的大水池。

淡蓝色的衣裳跟头上的晴空一样蓝得澄澈，也蓝得一派天真无邪。头上绑着的一双银色铃铛随着她凶猛的动作时而在院子中响起。

叮咚。又是一声，闷闷的声响像她的心一样落入水中，顷刻便沉到了水底，完全不见踪影，只留下几圈似有若无的水痕。

“可恶！可恶！可恶！”盈袖纳闷地放声大喊，今天已经不知道喊了多少声可恶了。眼眶有泪隐约在打转，可是就是不会掉下来。

“小、小姐……还需要搬吗？”小碧把一筐石子倒在她身旁的地上，非常不确定的问。

上次小姐从星华宫回来的时候就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后来又去了几次，但都像是受了委屈一样跑回来，后来老爷和夫人再喊她去她却是再也不肯去了。然后小姐就把自己一个人闷在房里，今天她却突然心血来潮叫她去搬石子来，说是要模仿精卫填海，直往自家院子的池塘里丢石头，一直丢到现在。

不过小碧还是有些担心，毕竟这里不是“海”而是“池塘”，小姐再这么丢下去很快就会能把它填平了……

瞥了一眼有些气喘的小碧，盈袖没好气的道：“当然要，继续搬来啦。”

其实她也不是真的像模仿什么精卫填海啦，只是她是在太太太太太郁闷了，不上星华宫一时又找不到事情做，所以只能一直往水池里丢石头泄愤。

至于盈袖为什么气闷的原因很简单，话说三个月前圣渊回来的那一天她为了抓一只小花猫不小心从树上掉了下去，然后又很不小心的推倒……啊不，扑倒了他，后来她还很不小心的吻到了他。最后当她本人还在错愕发愣的时候圣渊就很用力的推开她，臭着一张很漂亮的脸头也不回的跑掉了。

这绝对是一个很乌龙的意外，她也想去跟他道歉，可那次以后他说什么都不肯再见她，让她一直伤心到现在。

所以她觉得圣渊这个人实在是太太太可恶了，不小心吻到了比较吃亏的人明明是她好不好，他有必要那么那么的生气吗？

娘说亲亲这种事只能是跟自己喜欢的人做，在没有吻到圣渊之前她从没想过自己到底喜欢不喜欢他，但在吻过他以后她有很努力、很认真的思考过这个问题，她喜欢圣渊吗？

她想，应该是喜欢的吧，最起码她不排斥他，而且虽然只是那么蜻蜓点水的一吻，但她觉得圣渊的唇尝起来居然比冰糖葫芦还要甜……虽然用冰糖葫芦来形容很奇怪啦，但她也只能找到这么一个形容词。所以在她确定过这件事以后她又觉得自己应该是非常非常他的。

可圣渊喜欢她吗？这又是一个很大很大的问题，不过她想应该是不喜欢的吧，不然他也不可能那么生气的丢下她跑掉，然后再也不肯见她了。

“圣渊是笨蛋！圣渊是大大大笨蛋！袖儿最讨厌、最讨厌你了！”她站起来朝着窗外的一景一物大声呼喊。没事，用力喊，继续喊，反正当事人不在场，听不到。

“哟，袖儿最讨厌的是谁啊？”宫莹真从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厨房的张嫂，正要走出去的小碧差点跟她们撞上。

“娘！”盈袖很开心的飞奔过来，抱着她撒娇：“娘最好了，袖儿最喜欢最喜欢你了。”虽然她一直装得很开心很开心，但那种气闷的感觉就是一直挥之不去，连吸进肺腑里面的空气都觉得是闷闷的。

宫莹真搂住她，爱怜的摸了摸她的头：“整天就知道胡闹，小心你爹看到了又要打你小屁股。张嫂说有东西要交给你呢。”

“是什么？是什么？”她眨着眼跳到张嫂面前，一旁的小碧有些无助的看了看她，想要开口问她到底还不要去搬石子，结果盈袖彻底把她给遗忘了。

张嫂递给她一只盒子，里面装着的东西似乎额有重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不禁好奇地问：“里面装着什么？”

宫莹真道：“你打开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盈袖露出一贯的笑脸，忙解开绳结打开盒盖，只见里面的绒垫上曲卷着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小小的脑袋、小小的身子、小小的爪子，看起来软软的尾巴轻轻摆动着，一张傻乎乎的睡颜，有些杂色的皮毛，居然是那天树上那只小花猫！

“张嫂！这是哪里来的？”盈袖眼中闪过一抹惊愕，小脸上顿时变了颜色。

娘和张嫂不可能知道那件事，爹或小碧更不可能知道她喜欢小花猫便特意为她抓一只，那么久只剩下一个可能……难道是圣渊？

张嫂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激动，只是如实的回答：“今天早上有一位公子路过我们府门前，让我把这只盒子交给小姐你。”

盈袖不止是激动，还有些感动，她忙抓住张嫂的肩膀用力地摇了几下：“那位公子长什么模样？”圣渊不会武功，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有没有为了抓这只小花猫而受伤？他还有没有在生气？她好想、好想知道。

“小、小姐……别摇啊……”这些年轻人是怎么着，一会这个送只猫来，一会这个又抓着她猛摇。有话直接说就好了啊，干什么要把她当信鸽子？“就一位穿着布衣长得很漂亮的公子啊！”应该是吧，除了漂亮，张嫂也找不到任何词语能用来形容那位公子了。

“圣渊！”真的是圣渊！盈袖激动得几乎落下泪来，她抓起那只小花猫抱在怀里，转身跑了出去。
看到她一下子就跑得不见踪影，宫莹真忍不住掩嘴一笑：“哎呀呀，刚谁还说最讨厌谁来着？”


盈袖没有见到圣渊，那天她追出去的时候圣渊早就离开了。

他为什么不来见她？他还在为上次那件事生气吗？

她无比沮丧的想着，跑去问娘亲圣渊的师父住在什么地方。娘告诉她说在太原，可是她却没有勇气去找他。

就这样又到了另一年的深秋，可是她没有见到圣渊的踪影，圣渊还是没有回来。

那只小花猫当时还是那么小，现在却已长大了些，但仍是毛茸茸的。她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花，因为它本来就是只花猫啊。小花已经没有像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那么调皮了，有时候还会向她撒娇讨赏，经常逗得她呵呵直笑。

她好想好想让圣渊看到这只小花猫现在的模样啊，她经常抱着小花在那棵树上等他，可是他就是一直没有回来，她不死心，还是不死心，每天都跑到那棵树上、跑到圣渊住的地方去，就怕他哪天什么时候回来了不告诉她，然后又让她找不着他。

这天她像往常那样就要去星华宫门口那棵树上等圣渊，可她路过爹娘房间的时候却听到一段教她无比震惊的对话。

“什么？你说要送袖儿去峨眉山？”宫莹真满脸的不可置信。峨眉山那！可不是每天踏过几个院子、几道长廊就能到达的地方，他居然要把袖儿送去那里？

“对。”楚凌风神色严肃，不容人拒绝。“武当派与峨眉派关系甚好，把袖儿交给峨眉派我也很放心。”

放心？怎么个放心？宫莹真瞪大了双眼，有些激愤地道：“袖儿是我的宝贝女儿、是我心里面的一块肉！你就忍心送她去峨眉山？峨眉派的清规戒律你也不管袖儿是不是受得了？”

楚凌风狠狠一甩袖，一转身，背对她的神色已有些不耐，“你当袖儿就不是我的宝贝、不是我心里面的一块肉吗？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纵容她到什么程度，她一个女儿家整天就知道追在那个圣渊身后跑，你要搞清楚，跟咱们袖儿有婚约的宫晟睿而不是圣渊那个人不人妖不妖的妖人。他自己没名没声也就罢了，就不要也连累我们袖儿一样跟他没出息！”

男子长着那么好一副皮相做什么？他既不是星华宫弟子，日后也不可能执掌任何大全，袖儿跟了他以后不是太过委屈？

他这一席话可是踩在宫莹真的痛处上了，她一下子抢到他跟前，一出手便抓在他脸上，顿时抓出好几道血痕。“圣渊又怎么了？圣渊哪里碍到你了？每次就拿这个话题跟我吵，你一定是在后悔当年跟我的婚约所以才没能继承武当派掌门之位对不对？所以你现在才要处处争权夺势，为此不惜连袖儿的幸福都赔进去对不对？”

他每次做事之前可都曾想过、问过袖儿要不要、袖儿想不要、袖儿愿不愿意？袖儿敬他为父所以从不反抗，可是她是袖儿的母亲，她只想为自己女儿争取到一丝自由与幸福。可是他呢？他把袖儿当成什么？工具吗？还是能用的时候就用，不能用的时候就丢到一边去的东西？
她暗暗叹了一声，有些心力交瘁。

“你放开！我不想跟你动手！”看着像疯子一样失去理智死命抓着自己的妻子，楚凌风的语气中满是厌恶。

“你——”

宫莹真还想跟他争辩，可房门这时候却“咿呀”一声被推开，那声音在心里划过，是沉得不能再沉重的沉重，当她看到门外站着的人以及那人脸上表情的时候，她的心更像被重物狠狠的撞击了一下，被震得好痛好痛。

盈袖就站在门外，她看了一眼在房内争吵着就要动起手来的两人，缓缓垂下了头，不让他们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怯怯地道：“爹，娘，你们别再吵了，袖儿愿意去峨眉山。”

他们夫妻相互对看一眼，似乎都甚为惊讶。

宫莹真想要上前去抱她，楚凌风显然也想跟她再说些什么，可盈袖却迅速转身跑开了。

她不能让爹娘看见她的脸，不能让他们看到她泪流满面的表情。

眼泪就那么一直流下来，滑过她的脸颊，再从她的脸上，滚落。一滴又一滴，滴落在小花的头上，弄湿了它的毛发。小花一抬头，有泪水滴进它的眼里、嘴里，伸出舌头舔了舔，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滋味。它难过地闭上了眼睛，却没有从她怀中逃离。

只有小花，承载了她所有的泪水与满腔的不甘和思念，只有小花……


星华宫大门前遥遥便能看见一人从远处缓缓走来，那人步履轻健，一身干净的布衣，以发带束着的发以及那没沾上半点尘埃的衣袂在风中缓缓飘动。

黑色的发，黑色的眸，肤色如雪，那张出尘的脸似冠玉，比男人要俊上许多，甚至比女人也美上许多许多。即使只是穿着一身布衣，也难以掩盖那抹在阳光下绝尘的风采。

没有抹上口红的唇泛着毫不逊色于女子的红润色泽，假若那唇角微微上扬，定能让人为之癫狂。
这人是不会笑的，起码在外人面前绝对不会笑。这人当然是久未归来的圣渊。

这一次他身后没有追赶着一大群莫名其妙的人，更没有让人烦躁和无奈的叫喊。这一次他的琴抱在怀里，连裹琴的布都未曾拆开过。

走到大门前的树下他忽然止步，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在思索着什么。他一抬头，对上的只有从树梢中透射出来的丝丝缕缕阳光，却没有看见往日那道风风火火的橘色身影，更没有听见那铃铛清脆响声伴随直扑他怀里的身影，以及软软的带点撒娇味道的娇嚷。

她不在，她没有来。

明知道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抬头去看，真的希望能看到那抹他渴望见到的身影。

圣渊啊，圣渊，你在想什么呢？

视线收了回来，心中泛起一丝苦涩的味儿。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呢？那天明明是他先推开她的。

他的迷茫，他的刻意保留，他的抗拒，也许就在那么一瞬间伤害了她。

她还只是个孩子，他还在她那个年纪的时候却已经历了太多太多，以至于到了后来他完全麻木了，以至于他一直都只是想把她推开。

现在她走了，不再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了，他高兴了吧？

怎么会呢？如果是真的，那股闷闷的感觉又是什么？

圣渊耸耸肩，抱着琴走进星华宫。他回来了，没有人迎接他，他也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注目，他是星华宫里可有可无的人。一切，都只是回复原貌而已。

踏进小榭，把琴放在布垫之上。屋内的摆设依旧，因为有人定期打理，因此没有染上半点尘埃，窗外的景色依旧，因为他从来没有打理，也不会差人去打理，所以花草都是终年的杂乱无章，任凭它们盛放、衰败，衰败再盛放，无数次的重复，无数次的循环，一如他，一如既往的沉静与淡漠。

他俯身，想要去撩动琴弦，除去这一室让他无法平静下来的清冷，冷不防的一双小小且白净的手环上他的腰，然后蓦地收紧，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声怯生生、可怜兮兮又不失甜美的嗓音从他背后响起：“圣渊，圣渊，你终于回来了啊。”

“喵。”同时以一声猫叫作为伴奏，更让他不禁浑身一僵。

“袖儿？”他小心翼翼的试探，以为身后那人只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幻影。

“是我，是我啦。”还是娇娇软软的语调，只是这次很委屈，带着些许埋怨：“你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回来？你那天丢下一个装着小花的盒子就走了，我追出去的时候早就看不到你了。你知不知道我和小花这一年多来一直都在等你？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她哭了，把脸埋在他背上，时而轻轻的磨蹭，甚至直接把他的衣衫当成是草纸擦着自己的眼泪和鼻涕。

小花说的就是在他脚边跟她一样撒娇的小花猫吧？他记得它，因为这是他为了她抓来的，为了抓这只小猫他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却不似她当初那样狼狈。

“袖儿，你先放开。”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不敢把手按在她的小小莲臂上，男女……授受不亲啊……

“不要！”果然，如预期一样，回应他的是一句无比固执的话语。“不放，不放，放了圣渊又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了。放了圣渊又可以生气不理袖儿、不见袖儿了……”很委屈很委屈，这一年多来的委屈全部发泄在他身上，她擦，她擦擦擦，就用他的衣服当草纸、帕子，非常不客气的擦着自己满脸纵横的眼泪和时而滑下的鼻涕。

跑掉？他有吗？原来那天他的行为在她的眼里竟是无比嫌恶的跑掉？圣渊觉得有些好笑，他轻声地安慰着：“袖儿，你先放开，我承诺你我不会跑掉，也不会不理你，你总得跟我面对面我们才能谈话吧？”这样被一个软软香香的小小身子抱着感觉真的很好，只是这样不合礼节，而且他不习惯。

“真的？”她很不确定地问。

“真的。”他允诺。自从遇见她以后，他的语气逐渐变得温和许多，有谁会料到一向淡漠惯了的圣渊竟也会有为了哄一个小女娃而费尽心机的时候？

终于，环在他腰上的手松了开来，他一把把她扯到自己跟前，对着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粉嫩小脸举起衣袖便替她擦掉还未来得及干透的泪痕。

盈袖抬起头，用那双有些红肿的猫儿眼揪着他：“圣渊圣渊，你之前是为上次那件事生气吗？”

“不是。”他闭了闭眼，知道她所指何事，只是那次他几乎落荒而逃的举动实在太不堪回首，他有些无奈的以手支着额头。

“那是为了什么？”他那次推开她，虽然力道不大，也没有弄疼她，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无由来的她感到很难过。其实她并不喜欢星华宫，她会愿意到这里来是因为这里有圣渊，每次见到圣渊她就会很开心很开心，好像比吃着冰糖葫芦、得到新玩具的时候还要让她开心。

“我……”看着她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他不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天其实……我被吓到了。”他如实地说出来，却又不想被她误解，“我推开你是因为我觉得那样对你来说是最好，你跟宫晟睿有婚约，你日后……理应是他的妻子，而我，只是你生命中的过客，我觉得你应该花更多的时间去适应，而不是每天都跑来找我。但是当你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了害怕的感觉，害怕你受伤，害怕你在我眼前流血。”

听着他这么说，她居然嘟起了红唇，非常的不悦。“我不喜欢那个人啦，他比我小，而且说话很讨厌，做得事也很讨厌。袖儿不要跟他有什么婚约，也不要当他的妻子。娘说女孩子只能嫁给自己最喜欢最喜欢的人当妻子。袖儿最喜欢的人是圣渊，袖儿只要嫁给圣渊当妻子。”

他忽然觉得胸口微震，有股暖意涌了上来。也许，他不应该期待太多，又或许他真的不应该与她有太多的牵扯。但是从她小小的身影、小小的笑靥不知何时占据了他整颗心开始，他就无法抗拒她的任何请求，也无法不去在乎她。

“袖儿……你说喜欢我，那你知道喜欢的定义是什么吗？”他吸了口气，有些怔然地开口。

“知道啊。”那双又大又亮的眸子里映着无比闪耀的光芒，“小碧说喜欢，就是想要一直待在那个人的身边一辈子，哪天要是见不到那个人了就会很思念很思念他。圣渊离开的时候袖儿就很思念很思念你啊，一直一直都坐在星华宫门口的那棵树上等你，跟小花一起等，就怕什么时候你回来了，我错过了，然后你又躲着不见袖儿。”

那些话每一字每一句烙在他心头，从来都没有人跟他说过，从来都没有人给过他的温暖，而她，却给他了。

“圣渊？”他在看她，却在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不喜欢看他皱眉，她喜欢看他笑，因为他笑起来真的很好很好看。

“你知道什么才是真的吻吗？”那天的一吻虽是意外，却让他惊诧了好久，直到他去幽城派找轻云的时候还有些恍惚，还有些不知所措。

他跟轻云说起那件事的时候轻云却对他说了一句话，笑给我看看好不好？没有什么不可，对于朋友的玩闹他一向都是保持很无所谓的心态，所以，他笑了。

轻云看到他笑的时候那表情就好像天下起了红雨，他说他很佩服盈袖，从来没有人做到的事她居然做到了，从来都不知笑为何物的圣渊，居然就那样笑了。

她摇首。吻就是吻啊，她没有见过，爹娘也从不给她看得，难道吻还有分这种和那种的吗？

纵使知道这样很乘人之危，对方还只是个小小的女娃，但他却依然俯下身吻住她水嫩的唇，这次不是一个意外，而是他主动吻上的。

盈袖有那么数秒呆了，圣渊的唇还是像上次那样有着像冰糖葫芦一样香香甜甜的味道，不过这次不是之前那个蜻蜓点水似的吻，取而代之的是充满了许许多多她所不了解的情感的，无比缠绵的吻。

过了一会，他结束了这个吻，也不知道她到底聊不了解，他用很柔和的语气对她说：“我不会再躲着不见你了。我这么久没有回来，是因为一直都被师父扣留着。”其中的原因他没有说，因为他对师父说他想学武功，师父起初有些惊讶，但师父却要他以一年多的时间作为代价，才肯教他武功。

他想要保护她，用自己的能力去保护她。从来都没有那么希望过，从来都不觉得武功有用的他，第一次去央求师父教他武功。

“可是……可是……”盈袖有话想要告诉他，可是她说不出口。先前她以为圣渊不愿意再见到她，她已经答应爹爹要去峨眉山了。“我……我……爹爹说要我去峨眉山，袖儿、袖儿已经答应爹爹了。”

闻言圣渊仅仅只是一怔，随即问道：“什么时候动身？”

“明年……我的生辰以后……”她的生辰是在仲秋，而圣渊回来的日子却是在深秋，“峨眉山没有小花，峨眉山没有冰糖葫芦，峨眉山也没有圣渊……”她好想好想反悔，好想好想说不要去，可是爹爹一定会生气的。

他不发一言，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一卷绘卷，一个楠木盒子，然后他把两样东西放到她手中，用就如他的琴音一般能温暖人心的嗓音说道：“峨眉山会有小花，峨眉山会有冰糖葫芦，峨眉山也会有圣渊。”

盈袖打开盒子，里面的绒垫上躺着的是一串造工精细、仿造得惟妙惟肖的玛瑙冰糖葫芦。绘卷上画着的，由近而远，是她和小花躲在圣渊的住处花草丛中的身影，以及小榭里那一道优雅抚琴的卓然姿影。

她看着看着居然又落下泪了，他想要伸手替她拭去，她却一下扑到他怀里，大声的哭了起来。她知道的，其实一直都知道的，从四年前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她就以及无可救药的喜欢上他。





						第4章 第四章
夜色幽阑，今夜居然无星也无月，更无风。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楚府上空疾疾的划过，除了裸露出来的肌肤，黑色的衣、黑色的瞳、在夜空中散乱狂舞的黑发，几近与夜幕融为一体。

夜深了，所有灯都被吹灭，只留厨房那一盏昏昏暗暗的烛火，还在不住往下燃烧着。

厨房里有个很大的锅子，从未能被锅盖完全掩盖的缝中冒出缕缕白烟，小碧站在炉灶前看着火，时而用手去掐鼻，仿佛从锅里飘散出来的气味根本让人无法忍受。

摆放食材的桌上放着一堆不晓得从什么身上拔下来的毛，有些带着点点杂色，有些则是完全的米黄。

砧板上七零八散的丢弃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爪子，似乎是用菜刀剁下来的，艳红的鲜血几乎流了满桌，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突然，一阵风吹了进来，小碧打了个冷颤，猛地回头，借着被风吹得摇曳不停的烛光探头向外望去。

什么也没有。

小碧顿时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胸口。这时，锅子开始不停地冒烟，她忙拿起厚布，掀开锅盖，未曾看锅里的东西是否煮熟，就已状似欲呕。

“辛苦了。”

有人这么说，在她背后。小碧身影条地一僵，拿着锅盖的手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好陌生的嗓音，好陌生的气息，背后的那个人，不是府中的任何一人。

她还未来得及回身去瞧身后之人，“卡啦”一声闷响，似乎是什么断了，她垂首看着自她背后贯穿至胸前的那只手，苍白，毫无血色，却透明得连里面青蓝青蓝的血管都几近可见。

楚家的下人都是有武功底子的，小碧也不例外。可是，身后那人的功力太强了，也太邪门太霸道了，一下，仅仅一下，精确无比地，从她背后把手插入她的身体，贯穿胸前，然后慢慢回缩，抓住了她体内的心脏，“啪啦”一声，硬生生地把心脏扯了出来。

小碧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一滩血从那个人为造成的窟窿里渐渐流出，渗出了好大好大的一片，几乎要把她的尸身包围。她的双目圆睁，直视前方，有惊恐也有讶异，直到死，她都没能看见身后那人的长相。只是她不知，府内的人几乎都与她一样，倒在地上，睁着眼，身下被染红一大片。

那人凑近那口锅子看了一眼，并未有如小碧一样排斥的反应，只是扬起一抹奇异的笑容。

“爹，娘，小碧？”小女孩软软的语调，似乎还有些犯困，一脸的睡眼惺忪。“小花？”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人回答她，她所意识到的是一片死寂。

今天早上峨眉派的人来了，来的是掌门师太的两个弟子，作俗家弟子装扮，脸上神色带着极为浓重的冰冷。她们瞧了盈袖一眼，却不是看她的，而是看她怀中的小花，其中一个跟她说，那种肮脏的小东西不能带入峨眉山。

即使早就知道了会有这样类似的话语，但她还是小小的感到有些难过，只是低低地回话说知道了。

圣渊还没有回来，他答应过的，他说会早一个月回来，他说会亲自送她去峨眉山。可是，他就是没有回来，他失约了。

晚上她睡不安稳，睡前小花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到处找了好久都找不着，最后只能让小碧去找，然后乖乖的上床就寝。在床上碾转许久，她终于发现今晚的府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连任何一丝声响都没有。

她循着灯光来到厨房，第一眼瞧见的是砧板上的那摊血，上面躺着的好像是某种动物的的爪子。这样还不足以让她惊骇，只是微怔了一下，却没有作出任何反应。紧接着，目光在厨房内游移，先是那道无比显眼的黑色身影，再来是他手上那颗血淋淋的物体。眼角瞥到另一抹倒在地上的人影，那个人她认得，那是小碧。

恐惧在心口开始蔓延，比起惊惧，她更想大喊出声来，可是喉间好像被什么哽咽住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人转身，面对她，露出一笑。纯黑金边的面具，覆住了鼻尖以上的半张面容，薄薄的唇，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你……是谁？”过了好久，盈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愣愣地开口问道。自然也没有忽视那人手中那颗血淋淋的东西，以及他脚边倒卧着的，一动也不动的小碧。

“好漂亮，好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啊。”那人身形一动，眨眼已来到她身旁。衣袖轻轻一拂，扫去桌上的一切污垢，右脚轻叠在左腿上，单手支颐，左手撩起她的一缕发丝，放在鼻前嗅了嗅。“原来如此，怪不得……”

“小碧怎么了？爹和娘呢？小花去了哪里……”她不明白他所说的“原来如此”和“怪不得”是什么意思。看到小碧倒在地上，身下还有那么多的血，她好慌，仿佛意识到什么，她只能无助地觑向身旁的男子。

“死了。”那两个字如此的残酷，如此的冰冷，竟轻而易举的从他两片薄唇间逸出来，那张看不清容貌的脸上还是挂着那抹笑意，那道笑容好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却想不起来。

盈袖后退了一步，隐约意识到一个同样无比残酷的事实。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除了她和眼前这名男子，这个府邸好像连一丝人的气息都没有，死气在她的头上，在整个府邸的顶上，盘旋笼罩着。

她后退了一步，乌黑的发从他指尖滑开，那双猫儿眼中浮着明显的惊惧，连她说话的嗓音也是颤抖的，失去了平日的清脆与甜美。

“你是谁？为什么……为什么……”她无法把话完整的说下去，眼前的男子散发出来的气息几乎让她窒息。

那人轻轻一弹指，指向那口仍冒着热气的锅子，底下的柴枝快要燃尽了，火苗时强时弱地跳跃着。“我听见，半夜有猫在叫。”

她顺着他手指之处走了过去，微微垂首朝锅里看了一眼，紧接着，她脸上流露出惊恐的神情，不由自主地以手遮脸，却阻止不了透过指缝去看那东西的欲望，视线无法从锅里移开，眼睛无法闭起来，终于，她失声尖叫：“——小花！”

锅里煮着的是小花，小小的身子、小小的脑袋，曾经在她怀里磨蹭、在她怀里恣意地撒娇……什么都皱成一团，什么都分辨不出来了，之前那个小小、毛茸茸的小东西，不复存在。

“小花在这里。”那名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嘶嘶”两声，一条五彩斑斓的大蛇自她右侧探出头来，吐着信舌，张着狰狞的口，一双幽绿幽绿的眼瞳，紧紧地盯着她。

盈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她需要很费劲才能明白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她毫不畏惧地转身面对他与那条大蛇：“它……不是小花。”

不是小小的，毛茸茸的小花，不是会对她撒娇的小花，不是……圣渊送她的小花。

“它是小花。”那人目光未曾从她身上移开过，眼中那抹深湛的光芒一点都没有黯淡。

话音刚落，“嘶”的一声，那条大蛇张口迅速把头伸了过来，她本能地举手去挡，那口阴森森的蛇牙，直接在她白嫩的手背上咬出两个深深的印痕来。

“它……为什么咬我？”她早就被吓坏了，除了这句，根本不知道自己该问些什么。

男子的眸突然变得很温柔，伸手握住她被咬开始变黑的小手：“小花很喜欢你，可是你不喜欢小花，小花很伤心。”

盈袖仰起巴掌大的脸，那双猫儿眼因为毒而开始变得有些朦胧：“所以……小花咬了我？小花不开心？”

像是引诱，男子笑着，点了点头。

她的手微微一缩，挣脱他的，手指已开始变得僵硬，她伸手抚上“小花”的头，眼里有泪花在打转：“对不起……对不起……小花……我……我没保护好你……对不起……”

“所以，现在你喜欢小花了吗。”男子用很轻柔的语气道出，却完全不似询问，而是早已肯定。

盈袖点头，再点头，除了顺着他的话，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伸手把“小花”揽入怀中，不是昔日那具小小的温暖身体，鳞上冰冷的感觉透过衣衫传来，滑溜溜的，她却抱紧它不放，仿佛只有它才是她唯一的依靠。

男子敛下眼帘，从她怀中抓出“小花”，手按在它的头上，“噗嗤”一声，有血喷了出来。他伸出另一只手仔细的从蛇头开始撕开，从里面掐出一颗东西来，放入她口中，温和的对她说：“吃下去。”

舌尖尝到苦涩的味感，她很听话的，以牙咬破那颗物体，任由苦涩的汁液经她的口、她的喉，流入肠胃之中，任由那股驱之不去味道混合着血腥，残留在她的口中。

渐渐地，被咬过的手不麻了，血也不再流出，他取过一方干净的帕子，沾了干净的水，擦净她手上方才流出的黑血，这个举动好像圣渊，却不是圣渊。“我们走吧。”

“去哪里……”那双猫儿眼怔怔地揪住他，往日晶亮的眸子现在只剩下一片灰败，除了无助，仍是无止境的无助。

他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好似她是稀世珍宝一样：“回家。小花在家里等着我们。”

回家……“好，我们回家。”家里有小花，小花在等她。只要回家，也许这一切都是假的，只要回家，也许明天醒来又能看到爹娘，又能看到小碧，又能看到她所熟悉的一切，又能看到她最渴望看到的那个人。回家，回家……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有东西从她怀里滚落，她却毫无知觉。“哐当”，那串玛瑙仿造的“冰糖葫芦”落在地上，摔得碎开无数片，在微弱的烛光下仍努力地发出耀眼的红光，只是他们谁都没有在意。

他拉着她，越过那地破碎的红色晶莹，任凭一地碎裂再也拼凑不起来，再也看不出原来的形貌，再也记取不了往日曾经欢笑的那张容颜。

半夜有猫在哭，不过不是它的，而是她的。


所以在那之后，圣渊没有来，一直都没有来，直到他今日与梁王郡主的大婚，她来找他，他才追了过来。

‘想离开吗？想去见圣渊吗？打倒我，就让你走。’

起初她是怀着希翼的，打倒他，打倒那个有一张她好熟悉的笑脸的男人。

‘那是什么样的招式啊？你爹不是武当派弟子吗？你娘不是星华宫的人吗？你这一身糟糕到让人想发笑的武功是怎么回事？’

仿佛只是在看她闹着一个又一个的笑话，他轻轻一挥袖她就跌了出去，撞在墙上，力道很大，很痛，几乎要不起来。

‘我强吗？’

扬着让她憎厌的笑脸，那个男人这么问。无可置疑的，太强了，只是那拂袖之间，甚至连眼都没有抬，她的任何招式都对他无用。

‘想不想学会我的武功？想不想像我一样强？’

想，很想。很想让自己变得坚强，很想让自己站起来，很想用脚踏出这个牢笼。

‘那就来吧，我教你，教你如何变强。’

她握住了那只向她伸出的手，那一刻，她听到有东西碎裂了，那是她所有的希翼碎裂的声响，就如那串遗落在楚家宅邸的玛瑙冰糖葫芦，再也无法被拼凑起来。

“圣渊没有来找我，一直都没有来。”她以为她不需要了，那些过往，那些他曾给过也接受过的笑声与记忆。

“我在找你，这四年来我一直都在找你。”漆黑的眸还是一样的深邃，眼里的光芒像天上的星子一样在闪烁。他对她的感情是不可置疑的：“他们都说你死了，跟那场烧了整个楚家的大火一起。可是我不信，我翻遍了整个楚家宅邸，我见到了很多尸首，可是没有一具是你。袖儿，这么多年来，你到底去了哪里？”

楚家被烧了……是呵，教主哥哥带她离开的时候就顺手燃起一把火把它烧了，因为他说，不需要了。她的记忆，她的一切，都随着那场大火埋葬在那里。可是他，却一直在找她？“你不觉得太迟了吗？”她玉白的齿，咬了咬下唇，脸上绽出一朵小小笑花，却带着些许悲凉，“现在的我，无论你做什么都是不值得。”

圣渊踏前一步，轻而易举的把这个思念了无数日夜的小身影扯入怀里：“何以见得？”他不退步，不放手，绝不。他最珍爱的，他所珍视的，从来都只有她。无论宫文弘或是师父让他做任何事他都会顺从，唯有她，他不想舍弃。“你难道还不了解我的心意吗？从以前到现在，从十年前开始，我的心里，只容得下你一人。”

盈袖把脸贴在他胸膛上，轻轻磨蹭。这是她最渴望的人，这是她最渴望的体温，可是，可是……她抬头觑向他，眼里的凄楚清晰可见：“你看清楚，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她的外貌没有改变过，一样的脸，一样的身段，与当年一样的年龄。“十四岁，我的外貌和身段永远都只会停留在十四岁。纵使别人不告诉我我是妖女，我也觉得我自己是个妖女。”

难道他看不见吗？难道他不清楚吗？

魔功，对，当年教主哥哥教她的便是魔功。

别人的功力是一点一点，一滴一滴，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积聚而来的。魔功却不同，魔功速成，却残害所习之人的身体。有的人愿意以自身的一切去做赌注，为的都只是换取那一段威力无穷的绝世神功，魔功要付出的代价，太多，也太重了。

魔功夺走了她的希翼，夺走了她成长的权利，夺走了她想跟最心爱的人相伴变老的梦。

‘魔教之人本就不该与常人一样活着。我们是独立的群体，只有我们与之相同。谁都不会接纳我们，除了我们自己。’

教主哥哥就是这么告诉她的，无论她以前曾有过多少的愿望，她现在都不可能去实现。

不会长大的她，却已成长得更胜当年的圣渊。

这是他们的区别，跨越不了，也抹杀不去。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对你始终如一。”好坚定的话语，他倾身捧住她的脸：“不会变老便不会变老，不会长大便不会长大。只要你是袖儿，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暖热的情感涌上胸臆，有多久没有听到有人这么对她说话？有多久未曾被人排斥？有多久不曾听过这般深情的话语？“圣渊，你……真是傻瓜……”

“傻的人是你。”他微微叹息，他知道她在乎些什么，无非就是他的名声，他的一切。可是他的一切就是她，除了她，没有任何一切能成为他的所有，从来都没有。“袖儿，跟我走吧。你不要再回魔教，我也不会再回星华宫了。我们到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就那样生活下去，一辈子，好不好？”

她点了点头，眼里含着些许泪光，刚想张口答允，却听一声怒喝从不远处传来：“妖女！哪里逃！”

几点光亮飞驰而来，圣渊护着她微微侧身，仅让那东西贴着他的耳侧急速掠过，一道寒光袭来，他轻轻把她推开数步，自己一弯身，避过那一剑，束发的头冠却因此被打落。

黑色的发在夜风中散乱轻扬，盈袖看得有些错愕，来人也看得有些怔然。此情此景，为何像是谁，如此的熟悉却又如此的陌生？

“师兄？”来人用充满疑问的口吻试探，有些惊奇，也有些不确定。

束发的冠是圣渊的，穿着那身红袍的人也是圣渊，可他竟然保护了妖女？

“少华，让我们走。”他开口那么说，已是给了他一个答案，只是为什么？

慕少华眼神奇异地看着他。他十岁进星华宫，那时候圣渊已十六，刚好是盈袖失踪那年，他未曾见过盈袖。自圣渊被宫文弘收为弟子以来他对这位师兄有着无比的景仰，可如今他却护着焚天教的妖女？

“为什么？”他不明白圣渊和盈袖之间的关系，一如外人眼中名门正派的圣渊公子与焚天教的魔教妖女，这样的关系，如此天地不容。

圣渊以指夹住剑刃，“回去以后只需禀明追至此处已不见我们二人的踪影便可。”

慕少华怔在那里，他看了看圣渊，又看了看盈袖，根本拿不定主意。

盈袖把指放在唇边，轻轻吹气，一声哨响，那条五彩斑斓的大蟒蛇又回到了她身上。“不想让他说出去的话我现在杀了他也无妨。”

圣渊看了她一眼，眼眸映着无比的温柔，“袖儿，不可。”他看到她脸上那抹不解，他知道这些年来她改变太多，但他仍是希望她能回复以前的善良。“我不想你手上沾满鲜血，更不想你被人说是残忍无道。”

“你……是在为我着想么？”她问，问得小心翼翼，她可以相信教主哥哥，她可以以为自己不在乎，但是当她再见到他的时候她才告诉自己，原来她还是很在乎她在他心中是什么模样。

他没有回应，只是笃定的一点头。圣渊并不是什么太重师门情谊的人，她说的他也明白，甚至也清楚的知道。不想让少华说出去，直接杀了他便可。他的武功比少华高，想要杀少华那根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只是他不想，甚至不曾去想。他在做所有事情之前都会以她为优先做考虑，因为有太多人对她感到鄙夷，他无法改变什么，他唯一能做的只是至少让她的双手别再沾上鲜血，别再被人把她和嗜血残忍的魔教中人划上等号。

“那好。”盈袖笑了，虽然是十四岁的外表，平时的模样也不可能被人看成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但是她笑得很单纯，也笑得很开心，她听话，也乖巧，好像一瞬间变回了以前的她。

仿佛是被她的笑容同化了，慕少华重重地吸了一口气，眼神里有些为难，却仍是万般承诺的开口：“师兄，你们走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圣渊仍是没有开口，还是点头朝他露出一笑，他转身搂住盈袖，足下一点，飞驰而去。

“圣渊呢？焚天教的妖女呢？”

那两道身影消失在他视线内许久，才带着其他弟子追过来的宫晟睿只看到慕少华背对着他的身影，慕少华不语，他答应过的就绝对不会食言。他手朝地上一指，冰冷的泥地上躺着圣渊曾用来束发的头冠，脱离了主人的发以后它便一直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

星华宫众弟子都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所有人几乎同一时间都意识到一件无比震惊的事——星华宫的圣渊公子被焚天教的妖女掳走了。


太原梧桐居内，一名白发老者轻按琴弦，流畅且悦耳的琴音从他的指尖倾泻而出，每音每韵，皆如行云流水般，没有半点的拖泥带水。

有一道黑色的身影从住居大门缓步渡了进来，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纵使他是早已知晓，却未曾出声，也未曾停手，琴音依旧在屋内飘扬着，他的定力强得让人直感讶异。

来者也不曾开口唤他，直接在桌前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冷却的云雾，拿起块酥饼一口一口地吃起来。

直至一曲终了，那人才离开琴，走到他面前，屈膝跪下朝他一拱手：“教主。”

邪肆吃着饼，有些口齿不清地回应道：“起来吧。”

宋秋梧站了起来，只是站在原地不动，见对方还是很开心地在吃着饼喝着茶，久久，他终于忍耐不住地开口：“属下……教主，如此离开焚天教实有不妥，带回楚盈袖一事大可交予教内弟子包办。”

“先生可是想问我圣渊之事？”邪肆稍稍眯起了眼，拍了拍手，轻啜了一口茶。“上次交代先生之事办得如何？”他不答反问，完全不在乎对方的反应。

“事情已办妥。”宋秋梧终究还是忍了下来，邪肆不想谈的事就绝对不会去谈，认识他这么久，对他，早已了然。

“可有亲手交到冥幽焯手上？”那件事筹划了许久，也许日后会轰动整个武林，只是谁会知道那么大的一件事竟然只是为了他那不值一提的私心？不止是他的，还有包含她的。一想到这里，他就打从心底里想要发笑。

宋秋梧摇了摇头，却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属下交给了冥幽焯的大弟子。”

“上官轻云？”邪肆一挑眉，语气中带着点责备，却又似想到了什么，立即露出一抹极为邪佞的笑意：“无妨，如此甚好。就让我拭目以待，到时候看看假若连好友都被搅进去，那个人的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末了，他又道：“幽煌殿剿灭魔教的商讨大会准备在即，先生也派人去准备一下，我们也是时候该收网了。”

“是，属下领命。”宋秋梧虽然这么说着，却没有动身的意思。

“先生还有事？”邪肆好笑地看着他，“到底是担心楚盈袖之事还是圣渊之事？”看着宋秋梧欲言又止，他更加好笑起来：“恐怕先生是真的担心你的那位徒儿吧。先生放心，我已答应过你，绝对会留他一命。再者，他也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是绝对不会狠下杀手的。”因为亲人，真的只有他一个啊，呵呵……

宋秋梧闻言，有些微微的叹息。不是担心，而是非常的担心。教主瞄上他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他跟教主的恩怨他不大清楚，也从不过问。这些年来教主让他办的事他都有一一办妥，但这么多年相处下来要说对他没有任何感情，那是骗人的。

邪肆摆了摆手，示意他马上去办，在他刚要踏出门外的时候却在他身后对他说了这么句话：“这个世上的人都喜欢天下太平，而我恰好相反。我喜欢的是天下大乱。”宋秋梧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停步站在门口，身影有些微僵。不用去看他也知道邪肆脸上依旧是那抹无论过了多少年都不会改变的邪佞笑意。

“先生记住，这个世上，只有笨蛋才会冷眼旁观，而聪明人，永远都会主导全局。”

而他，恰好就是那么一个聪明人。





						第5章 第五章
洛阳有一栋别院是无垢和寄灵大婚从魁赠予他们的贺礼之一，圣渊为了躲避星华宫与魔教的眼线给无垢传了封书信以后便直奔这里来。

盈袖一直都没有吃饭，早膳和午膳都是热着送进去，冷着又被退了回来，直到晚上，她还是没有用膳，终于他忍不住想要推开房门到隔壁去找她，哪知这时隔壁却传来她凄然的惊叫。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立刻冲了出去，也不管他们的房间只是隔着一道墙而已。

隔壁房间的门大大地敞开着，一个小丫鬟面露惊诧，愣愣地站在房内，一时忘了该有什么反应。盈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坐在地上，她的尖叫从刚刚开始便一直都没有停止过。

“发生什么事？”圣渊首先回过神来，踏进房内，问那名呆愣着的丫鬟。

那丫鬟嘴巴张了又张，最终才对他吐出那么几个字：“我……来送膳食，楚姑娘就突然……”

“拿开！拿开！我不要那个东西！我不要吃！我不要吃！”盈袖抱着头，拼命地摇着，不断有泪滴被摇落，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很快便没了踪影。

圣渊走上前去看着那瓷碗中类似汤面的东西，有些奇怪地问：“这是什么？”

“猫耳朵。”

话音刚落，盈袖却更激烈地尖声怒吼，嘴里不知道到底在嚷着什么。

“你先撤下去，换碗白粥来。”圣渊朝那名丫鬟吩咐着，眸中神色蓦然一暗，他走到盈袖面前，撩起袍子下摆，半跪下来。“袖儿，没事了。”

那声安慰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她仍是闭着眼，拼命摇首：“我不要、不要吃，拿开，拿开……”
“不会有人逼你吃的。”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如此激烈的反应恐怕与刚刚那碗膳食有关。

盈袖摇头，还是摇头，有太多太多记忆，一起涌上来，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骗人，骗人……好多血啊，好可怕……被煮了啊，被煮了……”

什么被煮了？圣渊眉心紧蹙，他想要问，只是不想更加刺激她，他轻轻把她拉入怀里，一边轻拍着她的背，一边说道：“别怕，我会保护你。”

如同溺水的人在水中抓到一块浮木，盈袖揪住他的衣襟哭了出来，“小花，小花……”她口中一直喊着小花，圣渊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一道五彩斑斓的影子已从他身旁窜了过来，直扑她怀里。

“小花！”她惊喜地抱着它，像是看到什么宝物一般，镶满泪水的双眸突然亮了起来。“小花在这里，小花乖，没有人会伤害你，我会保护你的，乖……”她胡言乱语地说着，紧紧地搂紧那条恐怖的大蛇，她的眼里只有那条蛇，那条蛇幽绿的瞳孔里也只有她。

圣渊看着眼前紧紧搂抱住大蛇的少女，脸色有些微变。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走了以后，楚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跑去她家，翻遍了整个遭火神肆虐过的府邸，找到很多人的尸体，就是没有找到她的。他知道她没有死，所以他还没有放弃。直至她出现在他面前，他原本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可是，这个袖儿不像他所认识的袖儿，他知道，她变了。

纵使如此，但他仍是爱她，他不知道这些年来她是怎么过的，他多么希望她能开开心心的再次笑起来。所以，他出声制止她：“袖儿，放开它。”它不是小花，他知道，他相信她也知道，只是不忍心告诉她。

“不要。”她的脸上全是惊慌失措的表情，那双大大的猫儿眼一片的茫然。

“小花饿了，你也饿了。”他指了指她怀中的大蛇，像是认同他的话一般，小花用头蹭了蹭她布满泪水的脸颊。

她眨了眨眼，觑着他毫无欺骗的双眸，最终松手放开了怀中的小花，任由它从房内窜了出去。

那个丫鬟又走了回来，把白粥递给他以后又退了出去，临走时带上了门。

圣渊舀了一匙稠白的粥放在唇边吹了几下，送到她唇边，她很乖巧地张口缓缓吃了进去，一口还没有咽下，却已经捂住嘴别过脸，吐了出来。

“吞下去。”除了十岁那年她死命赖着他不放，他对她冷声怒吼以外，他从未对她再说过一句重话，可现在，他却阴沉着一张俊美的脸，冷冷地命令她。

“小花，死了。”她摇着头，眼神有些空洞，向他陈述着那段过往。其实她比谁都要清楚，是邪肆杀了她的家人，可是她却未曾想过要为家人报仇。“峨眉派的人来的同一天晚上，爹让小碧，把小花煮了。那时候，我看到砧板上有小花被砍下来的猫爪子，锅里，有被煮熟了，皱成一团的小花……”

会如此害怕那碗猫耳朵是因为他以前送她的那只小花猫被人煮了？

她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害怕。她讨厌自己，讨厌自己的无能，讨厌自己的软弱，讨厌自己一直被邪肆摆布，所以她这次偷跑出来，但仍是无法摆脱纠缠了她四年的噩梦，邪肆以前也会利用她害怕再看到猫的弱点逼着她，教她杀人。

圣渊的心好像一下子被揪住了，这四年来他一直责怪自己为何会在那么重要的时候师父却阻止他回来，甚至还不惜对他用药，使他昏迷了好几天，耽误了承诺要陪她去峨眉山的日子。

蓦地他低头去吻她，他多想把她的不安与害怕全部都转移到自己的身上，可是他不能，他做不到，唯一能做得只有紧紧地把她搂在怀中，让她感觉自己与她同样慌乱的心跳，想要给予她安慰，却无法阻止她慌乱的颤意。

他啄吮着她的唇瓣，把舌伸到她口中，尽情地吮吸着她檀口中的芬芳，用力地吞噬她一切害怕的惊呼。

盈袖起初有些害怕，以前虽然也有吻过他，对他的感觉就只有他的唇像冰糖葫芦一样让她感到甜蜜，可她没想到一个吻可以如此的灼热，也可以如此的让人意乱情迷。她很快便接受了这个吻，双臂甚至攀上他的肩，环上他的脖子，羞涩地回应他。小巧柔软的胸脯隔着薄薄的单衣压在他的胸膛上，企图用他的体温温暖自己，剧烈的颤抖随着他的吻而渐渐平息。

圣渊知道自己是该推开她，也不该像这样吻她。对他而言她仍是当年的模样，她只有年龄增长了，她的思维和身体也许都还没有长大，仍是当年那个笑着让他包含、对他任性撒娇的孩子。

无垢以前常取笑他是正人君子、柳下惠，当年长安城有位花魁把自己送到他床上、送到他嘴边他都不要，那位花魁一哭二闹三上吊以死逼他就范，他居然还无动于衷，完全不懂得怜香惜玉地推开她。结果花魁姑娘自尊心无比受损，最后却不知道怎么的扬言非他不嫁，那件事害他被无垢笑了好久。

可是无垢哪里知道，不是他所爱的人他是绝对不会去碰触也不会去拥抱的。他不允许朋友和爱人以外的人触碰他，不然会让他觉得恶心。

天知道盈袖像这样攀着他、贴着他，对他来说是多大的折磨。虽然她很爱她，从她突然冒冒失失的闯进他生命里开始便一直爱着她，爱了她好多年，此时此刻也非常的想要她，但是他不希望在她面前自己像禽兽，更不希望伤害她。

所以理智还是战胜了欲望，他结束了那个差点就让一切都一发不可收拾的吻，离开她柔软诱人的红唇，微微退开，拉开两人的距离，深吸了一口气。“袖儿，你把粥喝完，早点歇息。我就住在你隔壁，有事就喊我。
”
盈袖闻言有片刻的呆愣，但没有维持太久，她以掩耳不及的速度迅速拉住他，毫不迟疑地冲口而出：“不要，不要走，留下来陪我。”

圣渊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不禁一僵，回过神来看着她，一脸的错愕。“你……”放手。他想说的话哽在喉间，一时竟说不出来。她眼里有的是无助与茫然，他眼里有的却是掩盖不住的深情与无比灼热的欲望，他不相信她看不到。

“谁都可以推开我，但是你不可以。谁都可以拒绝我，但是你不可以。”任性地说着这样的话，抿着唇，她眼里有着无比的坚决。他曾推开过她，曾拒绝过她。好不容易她才让他爱她，让他为她欢笑，她绝对不能再让他从她生命中退出去。“吻我，还有……继续你刚刚想要做的事。”

她不是小孩，她不希望他以小孩的目光看待她，对她永远小心翼翼。什么武林正道，什么魔教妖邪，全部都跟她没有关系。也许之前她还能保留着想要极力与他保持距离的心态去看待他们之间的感情，想要他知难而退，可她现在反悔了。她只知道她爱他，好爱好爱他，她想拥有他的爱，他的疼惜，他的笑容，她只想拥有他。

“如果你是爱我的，那就抱我，如果你介意我们的身份或是其他，你大可以现在转身就走，直接丢下我。”她咬着下唇，说得明白也说得直接，像十年前那样阻止他怯步，也主导他爱上她。

听着她的话，理智好像瞬间崩溃了，道德也离他远去，他快被折磨到疯狂。

圣渊闭了闭眼，再次把她拉入怀里，再次低头吮吻她的唇，这一次他向她索求得更多。他的手不似以往那样透着些许微凉，冷的人却是她。温热的掌隔着薄薄的单衣在她身上爱怜的四处游移，不住流连，无比的眷恋。他把她拦腰抱上床，脱去两人的衣物，再次俯下身，却看到她颤抖着轻喘与满脸潮红的羞涩，眼里露出些许迟疑。

他很清楚的知道无论他多么想要她也好，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真的。只是她很明显已看到了他眼里那抹犹豫的神色，却不容他退缩，纵使面容带泪，她仍举臂攀住他的肩，把他拉得更近，朦胧的眸有着醉人的娇媚，看着他轻轻一笑：“我爱你，真的，爱你。”

即使早已知晓这个答案，但此时从她口中说出来仍叫他无比的动容。她才是给予他欢笑和爱的那个人，对他而言，她比一切都要珍贵。

如火般炽热的吻点点落在她滑嫩雪白的肌肤上，不住轻啄，不住舔舐，燃烧着她，仿佛想要将她彻底的吞噬，在她身上、心上，烙下最深也最深情的印记……


窗外有雪无声飘落，结束了漫长的冬夜，却不见有丝毫晨光投射进来。

锦被随着怀中人儿微微挪动从圆滑的纤肩上滑落，似乎是感觉到冷，她轻轻一声低喃，往他的怀里钻去，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似乎想要继续入睡，却像想起什么似的蓦然睁开眼来。

“啊……”一睁眼便瞧见那双一瞬也不瞬看着自己的黑瞳，有那么一刹那的惊慌，想也不想身后便是空空如也的地毯，迅速地往后方缩去。

“小心。”圣渊右臂一紧，忙把她捞了回来，一个翻身，把她压在身下，从上方看着她脸上千奇百怪的表情。“怎么了？”他问，轻缓的吐息带着温热，拂过她的脸庞。

“没有……”什么怎么了、没有啊？盈袖本来就有些想要推开他的冲动，方才脑子里一片空白，现在才在苦恼地回想着昨晚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她……没有脸看他啊！

本来还是有什么的，她脸上表情变换着，甚至不想面对他。圣渊看着她，突然低低一笑，撑起身离开她，放过她，起身穿起衣服来。

“咦？”盈袖也跟着爬了起来，很奇怪地看着他，脸上闪过一抹遗憾。

“还是你想要继续？”圣渊回身看着她，好像是故意的，扬着坏坏的笑脸吐出这么一句话。

“才、才没有呢！”盈袖懊恼得想要拿帛枕去砸他一脸坏笑的俊脸，却嘀咕着自己的衣服不见了。正当她发愁地想着，抬头一看竟发现他居然还在看她，而且视线还是直勾勾的，她又忍不住一阵赧然，有点弱弱地问：“圣渊……我的衣服呢……”

他摊了摊手，挑了挑眉，一脸“我不知道”的表情看着她，紧盯着她的视线仍是没有移开，看得她浑身发烫。

“你……快点把衣服拿给我啦！”他一定知道衣服在哪里，存心想要捉弄她，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盈袖涨红着一张脸，手上更加用力抓紧锦被，正苦恼着要是他不拿给她那她该如何是好，哪知一套衣服已递到她面前，她蓦然抬头，却对上他漆黑深邃的瞳眸。

圣渊轻轻一笑，没有再逗弄她，只是把衣服放在她面前：“快穿上吧，小心着凉。”
她点了点头，想要伸手去拿衣服，却又突然对他喊道：“你转过身去。”

他很无奈的干笑一声，像无声地指控她的多此一举，却仍是转了过去，背对她。

盈袖拿起那套衣服却发觉触及之处居然是温暖的，才知道原来他早把衣服熏暖了，眼眶无由来的一红，无比的感动。她掀开锦被才知道外头有多冷，怪不得刚才会被冻醒。迅速穿戴好，她绕到他跟前，本来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但看到他的模样那抹好不容易才摆脱娇羞挤出来的笑意却凝结在脸上。

“袖儿？”他轻唤，眼前好似失了魂的人儿，眉心微蹙。他知道自己是长得很……恩，漂亮，但是这张脸她从小看到大，几乎除了长大、摆脱了少年的稚嫩以外没有什么改变，这会她怎么看着他就愣然了起来？

圣渊的脸确实是很漂亮，但还不至于让盈袖完全的失神。她会看得一脸怔然是因为圣渊此时的模样很像一个人，像她记忆中那个变态又任性自负的男人。

教主哥哥的脸终年都戴着面具，从来都没有人看过他真实的面容。可他总爱披散着发，任由长发随着风向四处摆动乱舞。教主哥哥给她的感觉是张狂不羁的，可此时没有束起发的圣渊却似乎隐约与教主哥哥的脸重叠在一起。

是她的错觉吗？她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伸手抚上他的脸，轻轻抚摸。他是真实的，他是圣渊……那她到底在害怕什么？她问，却问不到答案。

“我可以理解成你是在垂涎我的美色吗？”他单手支颐，眼神有着戏谑的神色。

“才没有呢！”她脸上染开一片红晕，羞恼地用手在他两颊轻拍了下，然后收手转身就想跑出去。
圣渊却拉住她，对她道：“晚些无垢会来，我们先去用膳。”

他的眸中似乎还有什么隐忍着没有说出来，她看到了，却没有说破，只是温顺的对他点了点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然而，无垢没有赶来，先来的是梁王的人马。

圣渊以最快的速度带着盈袖离开别院，他没有想过要去哪里，反而是把她带回了荥阳。

盈袖起初有些惊讶，不明白为什么他把她带回这里，还以为他是要回星华宫，哪知他却带她去了红眠阁。

一个男子带一个女子上青楼还真是史无前例，只不过圣渊是从不走正门，而且他也从不去红眠阁的任何地方，他去的只有雁容的辉月楼。

他搂着她从红眠阁外墙翻进去，又从辉月楼楼下一跃而上，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加起来的时间不过短短须臾，就像家常便饭一样。

盈袖那双猫儿眼中有着极大的疑惑，不由得狐疑地问他：“你经常做这种事？”进别人家和花楼从不走正门而是翻墙？

“恩，经常。”回答间他竟有些苦笑，原以为她会临空推开他气得跑掉，谁知道她反而更加攀紧他，直至落地以后还很自然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连雁容进来她也好似完全不在意，还是黏在他身上，不由得让他一阵好笑。

“圣渊？这位姑娘？”一双美目在两人身上各扫视了一下，末了，没有特别停留在谁身上，只是有些不确定的开口询问。

“雁容，你可还好？”他点了点头，那日婚宴随盈袖离开以后他也没有探听过雁容的行踪，现在看到她仍安好，才安下心来。只是，却是单纯对朋友的关心。

“很好。你今日来是为了……”雁容看向盈袖，她认得这个小姑娘，那日圣渊的婚宴便是她突然送上一颗人头，然后圣渊随她离去，再也没有回来过。

圣渊目光落在盈袖身上，满目的柔情皆落入雁容眼底，只听他说道：“我想请你帮我照看盈袖。”

不止是她，连盈袖也有些错愕。

星华宫有人传出圣渊被魔教妖女掳走了，但她知道那些显然都是虚传，圣渊武功极高，又号称剑术天下第一，怎么可能会有人掳得走他？

她太了解圣渊了，从以前开始就一直都很了解。假若他不愿意，谁都不能勉强他，她只能猜想，是他愿意跟对方走的。从来，她在他身旁默默的看，她在他身后无言的关注，只是他看不到，也看不见，她亦不想让他瞧见，假若看到了又如何？他根本不爱她，让他看到他给予的也只是一个惋惜和怜悯的眼神，雁容不想看到他对她有那样的眼神。所以，雁容从不强求。

顷刻，雁容明白了，也了解了，他跟她走是心甘情愿，是毫不犹豫的。

因为他，爱她。眼前站着的这个女子才是他藏在心底里珍视着、想念着的那个她。

“我明白了。”她很小心很小心，小心翼翼的，不让他们察觉到，只是那股酸涩感却不住地涌上来。她不敢看他们，不想让他们看到她眼中的脆弱，所以，微微敛下眼帘。

“不要！”几乎是同一时间，盈袖喊话喊得恁快，眉心紧紧蹙起，“为什么要丢下我？我要跟你一起去。”

圣渊轻叹，伸手轻抚她的头，强行把她从自己身上拉开。“袖儿，四天，给我四天，我马上就回来。很快，真的，你等我。”他不想如此匆忙，但也不想让她伤心，但他有事情要去办，必须要去办。轻云会有危险，梁王郡主的事他必须解决，但他不想把她卷进来。四天，只要四天，他办妥以后便马上回来，一刻也不会拖延。

盈袖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刚才推开她的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她抱到椅上，俯身在她唇上烙下一吻，转身对雁容说了一句：“盈袖就拜托你了。”

最后，圣渊深深地看了盈袖一眼，手在扶栏上轻轻一按，翻身出去。

雁容太过清楚那个动作的含义了，只是默默的朝他点头。但是显然盈袖不大清楚，她呆愣着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只想着一件事
——他，又推开了她。


夜色如墨，浓稠，化不开。

白衣人影丝毫不知躲闪，直接从梁王别府众多侍卫头顶了无声息地掠过，一边往府中某个院落奔驰一边还不忘满口咒骂。

妈的！

他很不厚道的啐了声，脚下却没有停止的意思，一直往目的地前进。

一失足成千古恨，想当年那救命之恩居然造就了现在这个结果。

那些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什么麻烦事、乱七八糟的事就一个劲的堆给他，现在这死人妖自己自投罗网他也要跑来救他，他很怀疑他们根本就是故意的，非要把他榨干榨净不可！

无垢恨恨地吐出几个更加不堪入耳的字眼，落入一个院落之中，踏在屋顶之上，走了几步，停了下来，掀开顶上一块瓦片，朝里头张望。

“郡主，你这是何必？”

“何必？何必为了你不惜让爹派兵追捕？何必为了你非要赔上自己清誉？”

屋内有两人，一人红衣黑发，一人华衣锦服，从无垢那个位置是看不到他们的面貌的，但不用猜都知道，红衣那位就是他想要找的人，也是让他被某人驱赶切切赶来营救的元凶。

圣渊有片刻的沉默，随即沉声道：“郡主为何要坚持嫁予我？这世上比圣渊优秀的男子不知有多少。”

杨莳雨面容冰冷，惊愕、愤恨，有那么一瞬间的僵在她脸上，终于忍不住冷冷地扯出一抹笑靥：“两年前元宵灯节的事恐怕你是忘了？”

“圣渊对郡主……未曾有任何印象。”他想了许久，眼前的佳人除了拜堂时算得上是有“一面之缘”，确实他从未见过她。

“两年前，元宵灯会，你曾为我夺下东滩第一，赠予我金凤簪。”她语气温柔，美目含笑，圣渊似乎有些记忆了，又听她道，“那日婚宴你说要去追捕魔教妖女，却是再也没有归来，可是为了那个妖女？”

“盈袖不是妖女。”他淡淡地回应，他无法对盈袖以外的女子太过温和，更无法听她论及盈袖的身份。

盈袖于他，一直都是当初那个盈袖，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可惜，你再也见不到她了。”美丽的容颜，巧笑倩兮，侧头，微微看向他。

他尚未察觉到底发生何事，身躯已软软地倒下。

杨莳雨走到他跟前，嘴角含笑，换来侍女把他抬到床上，又让她们退下，然后，走到床前，凝望他，片刻，伸手上前，开始解开他的衣衫。

这真是太太太太精彩了！

伏在屋顶上的无垢满脸惊骇，一看那桌子上摆着的菜肴和那两个酒杯他就知道里头被下了点东西。死人妖这人未免也太老实、太不警觉了吧，直冲冲跑到这位怨气冲天的“前未婚妻”的府邸来居然还敢喝别人给的东西。

丢脸，真是太丢脸了。

他有点无语的用手支着额，以前只听说过男子会对女子用强，却从没听说过女子也会对男子用强。

太……匪夷所思……也太让他难以接受了！

脱脱脱，那位郡主姑娘未免太不熟练，从未脱过男人的衣服还要打肿脸充胖子，脱了半天才脱下死人妖的一件外衣，她不急他很急，害他在顶上看得心痒难耐。

然后过了一盏茶时间，郡主姑娘终于把死人妖的上衣脱光了，那身无比结实硕壮的身材，让无垢不住咋舌。

靠，奶奶的，死人妖身材未免也太好了吧，他还一直把他当成软趴趴的小白脸。

好机会好机会。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变出一只笔和画纸来，提笔就在纸上描丹青。

他画画画画画，看他把死人妖美妙的身材画进去，然后多复制几张，卖去给尼姑庵那些春心寂寞的大、小尼姑们意淫，大赚一笔。

哈哈哈哈，妙绝，妙绝，剑术天下第一的圣渊公子啊，郡主姑娘，继续脱，继续脱。

无垢很得意、很开心的在屋顶上等候着，打算画完了再下去救他，谁知道下面床上被荼毒的某人却突然闭上了双眼，从牙齿里面恨恨地挤出两个字：“出来。”

什么出来啊，谁理他啊，哈哈哈，等他先画完再说。无垢很恶劣的朝下面的他抛了个大大的笑脸，谁知道床上的某人额上青筋突起，再次恨恨地以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的音量说道：“曲无垢，出来。”

糟，糟。当他们三只给他连名带姓喊的时候他就知道是他们发飙的时候。无垢大爷很心不甘情不愿的跳了下来，下来的时候还不忘打出几片瓜子壳点了下郡主姑娘的几处穴道，免得她哇哇大叫。

“哈哈哈，死人妖，我怕打扰你啊，所以我一直都没下来。”他嘿嘿直笑，忙给自己找借口。
床上某人依旧青筋突起，只不过却回了他三个字：“解开我。”

“好好好，知道了啦。”解解解，当然帮你解。无垢从怀中掏出三瓶药，看也没看到底是什么，拔掉瓶塞、捏开他的口就灌了进去。“补药，大补药啊……”给他吃了真是太可惜了，这死人妖肯定也不懂欣赏。亏他还是从顾擅流的药柜子里面偷出来的，心疼啊，心酸啊。

那三瓶药才灌下去没多久，好像真的有很大作用，圣渊手脚已经能活动自如了，他忙从床上坐了起来，第一句便对着被无垢点倒在地的郡主无比认真地说道：“郡主的感情圣渊无法消受，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圣渊身上，郡主还是另觅良人吧。”他又转向一直在看好戏的无垢，“无垢，脱衣服。”

什、什么！！！无垢瞪大双目惊恐地看着他，以为自己耳朵有问题听错了。

他还以为死人妖不近女色是因为那些庸脂俗粉他根本不屑，没想到他居然、居然是那个……

好……好可怕！他想溜！

圣渊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重重一叹：“你在想什么，我是要你把衣服脱给我，你穿我的衣服。”

“哦。”无垢搔搔后脑，侥幸捡回自己的清白，忙脱了衣服丢给他。“喂喂，你穿了我的衣服以后要干嘛啊？”

圣渊瞥了他一眼：“你的衣服比较不显眼，你穿了我的衣服从正门走出去。”

从正门走出去？他开玩笑吧，他无垢大爷要真从正门走出去只怕会被梁王的人马射成马蜂窝。“你你你……你这招偷龙转凤嫁祸得好啊！”他真想掐死他。

“无垢，你的脑子都是长来做什么的？”圣渊慵懒的看着他，一脸的鄙夷：“你身上不是有从魁的金牌吗？你堂堂一个驸马爷还怕会被他们为难？”

“我……只是一时没想到。”无垢涨红了脸，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尴尬。天知道那面金牌他大爷的从来都不用，因为用不着，因为永远都有从魁罩着他，所以他才那么一时间忘记了嘛，怎么可以怪他！他蓦然一怔，好像又想起了什么：“那你脱身以后要去哪里？”

圣渊眉心微蹙，脸上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我要去幽煌殿，我担心轻云。”

无垢忍不住哇哇怪叫：“假道士有什么好担心的，不就是去个讨论围剿魔教事宜的大会吗，在那岛上跟那些老头、小子游玩三天就回来了。”

“我担心，事情并不是如此简单。”他话中有话，让无垢有些忐忑不安。他视线落在无垢身上，眼里闪进一抹温柔：“幽煌殿一行我必须与轻云走一趟。麻烦你回荥阳红眠阁辉月楼帮我照看盈袖。”

“盈袖是谁？”无垢眼神古怪地看着他，暗示他这分明就是女人的名字。死人妖不是不近女色的吗？他连人家美艳大方知书达理的雁容姑娘都没碰过，又是哪里冒出来这么一个人名？

圣渊一笑，那笑容极为俊美也温和，从窗前翻身出去之际给无垢丢下三个字：“我的妻。”

什、什么？

无垢再次惊呆，这死人妖的前未婚妻就倒在他脚边，他那天连拜堂都没拜完，现在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妻子？

真是见鬼了！





						第6章 第六章
雪纷纷扬扬地落下，一片一片，很轻，像鹅毛。

盈袖伸手去接，那个动作维持了好久，她的手被冻得麻木，脸上也被寒风吹得通红。

比不上的，原来一直都是比不上的。

雁容知道她在等圣渊回来，这些年来圣渊在等她，她又何尝不是在等他？她轻轻摇首，有些不忍，对她柔声道：“楚姑娘进去吧，在这儿会着凉。”

“不要，我要在这里等他。”甜美的嗓音就像她头上绑着的铃铛一样，渗入人心，如此的固执，让人忍不住要为她揪起心来。

他一离开她就会觉得好害怕，教主哥哥一定会来的，一定会。她不想教主哥哥伤害他，也许，她根本就不应该来见他。

“他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做到。”雁容微微叹息，举起的手在半空停顿了一下，却还是落到她的发上，安慰似的轻轻抚摸：“他说他这辈子只会爱一个人，那个人是最特别的。而那个人，是你。”

圣渊从不吻任何一个女人的唇，她以前一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明白了。

她记得他那时候的表情，记得他眼里闪烁着与盈袖一样认真又执着的光华。

他说，这里只留给一个人。他说，心里的那个位置也只留给一个人。他把自己的一切都只留给那个人。

“我是偷溜出来的，从焚天教里。”盈袖给了她一个难以理解的眼神，雁容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听她说，“我不想回去，教主哥哥说我是他最好的棋子，也是最好的玩具，他还不想舍弃我，他知道我偷跑以后一定很生气，他一定会来带我回去。我怕，真的好怕。我好不容易找到他了，好不容易再见到他了，可是我还是好怕。”被他推开的时候，更怕。

教主哥哥现在一定在找她，找到以后他会再次破坏她最珍视的一切，然后再次撕裂她所有的希翼。

她别过脸，不让雁容看到她脸上的神色。她有逃跑过，这四年来一直都有。但是无论她逃离多少次那个像恶魔一样的男人都能找到她，然后利用她去杀更多的人。不知为何，只要看到她杀人，他就会笑得很开心，比得到任何珍贵的东西还要开心。

雁容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也许她是该恨的，也该嫉妒的，她等了很久，但是她没有等到，没有等到圣渊。可盈袖等到了，她心里确实有些难过，但更多的是羡慕。

“袖儿。”

熟悉的呼唤传来，她们二人都不禁同时转身。

那人红衣依旧、黑发依旧，俊美无俦，左手托着的银色瑶琴在烛火下闪烁熠熠的光华。

盈袖奔了过去，投入那人怀里，雁容看到来人反而没有半分喜悦，她只觉，不妥。

眼前的人有着圣渊的容貌、圣渊的声音、圣渊的琴，但他给她的感觉却是无比的诡异，仿佛只是外表相似而已，里面的灵魂却不是他。

“你真的好傻，居然一直等着我回来。”

“圣渊？”这个人是谁……盈袖迷茫了，终于发现有一丝不对劲，她一怔，想要退开，那人的手臂却搂紧她不放。

雁容看向那人和盈袖，美丽的面容与盈袖一样写满惊讶。蓦然，那人说出更加残忍的话语：“你实在是太傻了，你想，我可能会为了你放弃郡主和自己的一切吗？你只不过是个魔教的妖女罢了，我们道不同，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

笑意渐渐从那人唇角溢出，雁容尚未来得及惊呼出声来，那人从琴中拔出另一道银光，毫不留情的刺进盈袖胸膛。

“你……”盈袖脸上有着不解，也有着惊诧，她想问，可是到了嘴边的话却说不出来。她只觉得冷，无比的冰冷。垂首看着胸前那把像雪花一样闪烁着银白色光华的利刃，她有片刻的呆愣。

四天，给我四天，我马上就回来。

不是说好四天的吗？四天还没有过呢，他怎么就回来了呢？还是她在做梦？

很快，真的，你等我。

她有等他啊，一直都在等他，很乖很乖的在等他，可是为什么，等到的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心，好难过，疼极，也痛极，却无法表达出来。

她吐出一口鲜血，血是红色的，溅在他的衣襟，同样是红色的，根本看不出来，只是加深了那抹红，红得鲜艳，也红得凄厉。

“我好傻，好傻啊，真的好傻……”她没有哭，反而露出凄然的笑意，毫不在乎锋利的剑刃会划破她的手，伸手紧握，狠狠地，用力往自己心窝深处刺入，感觉它贯穿自己的胸膛，任由那股冰冷停留在自己体内。

“你干什么？死人妖！住手！”

一声愤怒的喝止，无垢的身影出现在门外，无比震惊地看着屋内那一幕，一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会，怎么会？

死人妖才刚跟他从梁王别府分别没多久啊，他立刻就飞奔到这里来，可外头那个把自己的脸画得跟大花脸一样的老鸨跟他说：雁容姑娘是不见客的。

无垢大爷泪奔，奔都奔到了她居然告诉他一句是不见客的，死人妖啊死人妖，你这混账！

于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用了从魁那面金牌硬闯进红眠阁，当他冲到雁容的辉月楼来的时候居然看到了如此让他震惊的画面，简直是晴天霹雳啊。

“曲无垢？”那人轻轻一笑，笑容接近完美，那张脸、那道声音，分明就是圣渊的。“少林寺上任方丈了尘禅师之徒，曾因偷习多派武功而被逐出门墙。”他侧首，似乎是试探，也是询问，他对他的事完全了如指掌。

无垢死死地瞪着他，还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死人妖应该没时间换衣服才对，他方才的衣服现在还穿在他大爷身上，怎么回过头来他出现在辉月楼出现得比他还快？

不，不对。无垢瞪着他半天很快就发现很大的不对劲。眼前这人绝对不是圣渊，虽然长着跟圣渊一样的脸，虽然连笑容和声音都一样，但这人绝对不是他认识的圣渊。

圣渊笑的时候没有他那么邪气，圣渊的眼神没有他那么张狂和目中无人。这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几乎要把人压迫得喘不过气来，他的笑容，太假了，他的声音也太邪魅了。

“放下小姑娘。”无垢如是的想着，终于确定他确实不是圣渊。

“你以为，你赢得过我？”噗的一声，那把银光长剑从盈袖体内被抽出，他抱着盈袖，唰唰两剑削向无垢。

无垢滚落在地，避开那两剑，那人并没有追击，他却不禁为自己捏了把汗。“星云剑法？”

怎么可能，他不相信，他打死都不相信！他几乎要咆哮出声来，这他根本无法相信啊！

“我要杀了你……绝对要杀了你……”盈袖努力的抬起即将合上的眼皮，恨恨地吐出这么几个字，再也忍受不住昏了过去。

“小姑娘不要相信他！他不是圣渊啊！”这话说得有多么没有说服力连他自己都知道，跟圣渊一样的脸、一样的声音，还带着瑶琴流光和银剑春雪，使的还是星华宫的剑法，要说他不是圣渊，谁信？

雁容脸色惨白，捂住嘴一动也不动站在一旁，连她也是开始相信了。

“不！你不是死人妖！绝对不是！”无垢怒喝着，从地上跃起，朝那人冲了过去。

那人低头瞥了一眼盈袖，随着春雪的抽离她胸前的伤口也跟着不断涌出鲜血。 “曲无垢，我没时间与你纠缠。”语毕，他朝无垢探出一掌，这次不再是星华宫的武功，而是无垢从未见过的，那掌尚未击落，仅凭掌风就把他逼退五步。

“楚盈袖就由我带走了。”那人说着，取出黑色斗篷往自己身上一盖，抱着盈袖飘了出去，没入漆黑的夜色之中。

“回来！给本大爷回来！”无垢跑到扶栏边大声吼叫，漆黑的夜，除了外头不断落下的雪花以外，什么也没有。



骗人，骗人，什么都是骗人的！

那些温润甜蜜的话语仍是在耳边，萦绕不去，不停地强迫她回想起来。

她不要听，不要听见他说的话，不要听。

好痛，血快流干了……

似乎有人把她抱紧，让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温暖的气息。是谁如此温暖……把她抱在怀里？

蓦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双无比深湛的黑眸，以及黑色的面具。黑色的锦缎袍子，黑色，清一色的黑，除了他的肌肤。

“教主……哥哥？”微弱的语气，带着几近于无的吐息，盈袖下意识地用手抓紧那人的衣襟。

她是不是快死了，不然为什么会见到他？

她其实是很恨、很恨他的，但是不知为何，此时见到他却无由来的感到欣慰，是他救了她吗？

“不想看到我吗？还是你比较想看到圣渊？”邪肆唇角勾起一抹笑，抱着她坐在马车内，在颠簸不平的山路上行驶着。

她感到全身都好痛，心也好痛，好像被撕裂了一样，全部都变得支离破碎。

盈袖眨了眨眼，看着他，苍白的唇蠕动了几下，却没有吐出半个字来。

冰冷的手抚上她的脸庞，白得几近透明，青蓝色的血管几乎一览无遗，冷得骇人，也冷得毫无温度，冰冻了她的心。

“你胆子可大了，竟然敢偷跑出去，还砍下一个教众的头去给圣渊当贺礼？”邪肆眯了眯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言语中虽对她额有不满，却没有半分责备。

如此结果她可满意了？是不是每个人都要等到那样决绝的结局才会知道心死？

爱有多深，恨得就有多深。

那种爱可以渗入心肺，那种恨也能深入骨髓。

此时的盈袖目眦尽裂，看着他除了无言，仍是无言。不是不说，而是说不出来。

“这个世上除了焚天教，没有任何地方会收容你。”

无情的话语再次从那张嘴里逸出，多么的残酷，却也教她看清实况，无比真实。

他有给她选择的，其实他一直都有。

‘你想跟我走还是希望我送你去峨眉山？’

峨眉山？……不去，不要去。

‘哦，为什么？’

去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是谁？’

他是圣渊……

圣渊……

这个名字……好痛……

当年踏出楚家门槛的时候他就给了她选择，只是她没有选对，从来都没有选对。

她偷跑，他不可能不知道，他只是让她选择，他连挽留都不曾，因为他知道结果，知道她还是会遍体鳞伤的回来，知道她终究只能回来，回到他身边，回到焚天教。

她，哪里都不能去。

那一剑好痛，那一剑刺得好深。终于，死心了。终于，眼泪流了出来，没有等它沿着脸颊滑下，她用尽力气伸手抹去，不让它在自己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她开口，声音在不停地颤抖：“教主哥哥，我们，回家。”回家，回焚天教，那里才是她现在唯一的家。她不奢求了，再不期盼了，再也再也不了。

他看着她，那抹胜利的笑容终于攀上唇角：“恩，我们回家。”



嗒，嗒，嗒。

有人踩在石砌的台阶上，由上而下，由远而近，直至完全接近。

火光，幽幽。暗风，徐徐。

随着沉重尖锐的声响铁门被开启，一人手捧蜡烛，挽着食盒，橘红色的衣裳，头上金铃每走一步都会铃铃作响，那铃声不似往日般的清脆动听，击入心肺的，只觉一阵苍凉与悲痛。

这个牢房，同样石砌，建在很深很深的地底下，除了照明的火光，平日不会有任何一丝光亮能照到这里来。

这儿，不见天日。

牢房内有人，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低垂着头，双手被墙上的手铐束缚起来，一把枷锁牢牢地穿刺着琵琶骨，身上有着许许多多被鞭打过的痕迹，有深，有浅，满身的伤痕累累。

“起来。”来人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俯身，把烛台和食盒放在地上。“我叫你起来，你没听到吗？”

眼角瞥了一眼墙上悬挂着得鞭子，她走过去，解了下来，随即转身，毫不留情地挥落在他身上，任由长鞭在他的肌肤上拖出一道又一道新痕，混合、撕扯着尚未复原的旧痕，任由血渗出，滴落。

无论怎么折磨他也发泄不了，无论杀多少人都无法抹去心中的恨意。太痛，太疼，痛得太深了，也疼得太深。

他已经被送进来很多天了，从他昏迷被送进来开始她每天都会来看他，用尽一切办法想要把他弄醒，可他清醒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都是她不在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醒来？为什么？”还是连看她一眼都不屑？她抬起他的下巴，想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可那张俊美醉人的脸上，幽深闪耀的黑瞳却从来都没有对她睁开过。

她咬了咬牙，扯开衣襟，在他面前露出那个极为丑陋的伤口，竭斯底里地吼着：“你不醒来吗？你不醒来看看自己的杰作吗？！”

其实她只是想求一个答案，一个他能给她的答案。

眉心紧紧一拧，心里想着他不醒来也好，那她也不用面对那个答案，更加不用面对他曾对她露出过的嫌恶的表情。她不是懦弱，而是不想再承受任何一次打击。

“我……来不及……来不及……”近似梦呓的暗哑低喃在寂静的牢房中响起，随后一切又回归于寂静。

“来不及？什么来不及？”一声冷嗤，也不管他到底有没有醒过来，更加不管他会不会疼，伸出手掐住他的下颚，让他仰起头来，“来不及与郡主完婚吗？还是来不及把我的头颅摘下来好邀功？”

他双目依然紧闭，难道他就连看她一眼都不肯吗？

凝视着他许久，恨极，也爱极，种在心里面的他怎么也无法跟任何一丝情愫分离。她恼怒地低头，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下去，直到尝到血的味道才退开，舔着唇上沾上的他的鲜血，对他丢下一句话：“我恨你，一辈子。”

她没有动怒，也没有用吼的，只是用平常的语气对他说，仿佛事不关己，强忍着泪，跑了出去。

久闭的双眸终于睁开，看着开启又关闭的门扉，不顾被咬破的唇，眼里浮现着一抹爱怜与悲凉。他再度开口，这一次嗓音依然低哑，却清晰了许多：“我来不及……阻止你变成这样。”

小花一直躲在暗处的角落里，听见他的话拖动五颜六色的粗长身躯，爬了过来，昂首在他脸上轻轻磨蹭。它懂他的意思，只有它听懂了，可是它不会说话。

小花不会说话，蛇不会说话。

沉重的铁门再度被开启，小花似乎被来人的气息所吓到，嘶的一声躲了回去，离开了他。

“啊，真是难看啊。”邪肆推门进来，瞥了一眼地上的食盒和他渗着鲜血的唇瓣，低低一笑。

他无言，垂下头，不去看他，也不跟他说一句话，缓缓闭上了双眼。

邪肆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声很轻，几近不可闻。“喜不喜欢我给你的人生？”走到他面前，停步，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从小到大每次你从太原回来便追着你跑、喊着你小姑娘、要抓你回去当花魁什么的那些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人，都是我让人故意差人去走漏风声给他们听，让他们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人存在的。”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讲。

邪肆举袖，轻柔地替他擦去唇上的血，“啊看看，这张脸长得还真是美啊。当初我还特意抹了胭脂水粉才能扮得跟你很像，不过也不会太像，可是我觉得只有那么一瞬间的话小盈袖还是会觉得很像的，所以就这么被我蒙混过去了。”他伸手抚上他的脸，垂眸轻笑，“你本来应该守在她身边的，寸步不离的守着，这样就不会给我任何机会，也不会给她彻底对你死心的机会。可是你没有，你选择了去幽煌殿救人。”

温柔的话语，毫不留情地指责他、痛斥他，但面前之人说的都是事实。

“我告诉你啊，想要乔装成你，很容易的，特别是对小盈袖而言。只要有流光和春雪在手里，即使我本来就不像，但是也可以很像了。还有，很遗憾你没瞧见我使出星云剑法时曲无垢惊讶的表情，其实连他自己也是有那么一点点相信了，相信那个去辉月楼的人就是你，相信那个一剑刺伤小盈袖的人就是你。”

他瞳眸一暗，连吸好几口气，浑身禁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抬头瞪着他，一声吼叫从喉间逸出：“是你？袖儿胸前的伤口是你造成的？！”

邪肆点点头，无声轻笑，脸上没有半分愧色：“筹划这一切、等待这一刻，我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久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居然会有这样的耐心。”他单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庞，伸出另一只手按在覆面的面具之上，取了下来，让他彻底看清自己的容貌。

这个人近在眼前，他的声音却无比飘渺。幽深的黑瞳收缩又放大，里头写满了无比的惊骇，惊愕地瞪着面前这个人，瞪着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俊美卓绝的面容。

那人牵起一抹笑，薄唇微启，眸中闪烁着的光华，无比张狂，轻轻地对他说出一句话：“——欢迎回来，我最敬爱的兄长。”





						第7章 第七章
正如邪肆所说，那是一段被他遗忘了的记忆。那时候他还不是星华宫的弟子。他五岁被人带回星华宫，六岁开始跟宋秋梧学习琴艺，从来都没有告诉他他的身份是什么，他所知道的就只有自己的名字。

他们说，他叫圣渊。关于自己的一切，他只知道这么一个名字，仅只而已。

——四年前，太原梧桐居。

“先生果然不负所托，把他留了下来。”

眼前的黑衣身影给人一贯孤傲狂妄的感觉，那含笑的唇与半截面具，无比的妖魅阴邪。

宋秋梧跪了下来：“教主。”

“起来吧。”被面具覆住的脸上看不清他的真实表情，只能从那双闪着奇异精光的黑色眼瞳中偶尔猜测到他的想法。他是邪肆，焚天教的现任教主。

“教主，属下有一事不明。”宋秋梧站了起来，看着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年轻教主，眼中闪过一抹疑惑与不解，他的行事太过乖张，对于他的想法，教中的长老及护法很多时候都不能苟同。

邪肆低头把玩着一条粉色发带，有些漫不经心地道：“说吧。”

宋秋梧稍稍吐出一口气，沉声道：“属下不知教主为何要强行留下圣渊，更不知教主为何执意孤身前往荥阳楚府带走楚盈袖。”

楚盈袖根本是个不相干的人，邪肆身为焚天教教主竟不顾自己身份、不带任何一人，单独前往荥阳连续杀害楚府三十多条人命。

据他所知楚盈袖的双亲武功都不弱，邪肆宁愿负伤也不肯带教众前去，目的只为了带走楚盈袖一人，为的是什么？

邪肆不可能没有受伤，为了达到目的他会不择手段，从来即使他受了伤也不会让人知道，在外人面前他永远保留着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教主形象。

宋秋梧知道邪肆好胜自负，因而没有点破，只是他猜不透邪肆如此大费周章的用意。

“哦，先生想知道？”这个问题似乎挑起了他的兴趣，他眼角瞥了宋秋梧一眼，见他没有回答，目光转而落在榻上那人身上，微微一笑：“我要他回到我身边，但不是现在。楚盈袖不是最强的棋子，但无疑是用来牵制、引诱他的，最好的棋子。只要楚盈袖一天还在我手上，无论将来或是以后，他都必须受制于我。”

想深一层，这是个很好的交易，不是吗？

况且为了圣渊而带回楚盈袖，他受再重的伤都值得。就目前的状况来说，楚盈袖是他最好的筹码。

“教主何以见得楚盈袖能牵制圣渊？”两年前圣渊突然求他教他武功，他只觉万分惊讶，只是一直没有开口询问，那时圣渊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为了保护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他未曾想到的是，那人居然是楚盈袖。

宋秋梧原是星华宫弟子，但他早已发誓终生弃剑抚琴，隐居太原。对于圣渊的一切邪肆一直都从中作梗，他又受宫文弘所托只教圣渊琴艺而不教他武功。

一开始他并不想毁了誓言，但邪肆却对他说纵使教他武功也无妨，就圣渊那种资质也不可能练出绝世神功来。后来经他观察圣渊在学武一途确实资质平庸，宋秋梧教了他月余仍未得要领。

面对他满脸的好奇，邪肆只是露出似有若无的笑意：“先生且看看我的这张脸和他的这张脸有何不同。”他伸手摘下面具，抬头觑向他。

那张脸终年都覆在面具之下，谁都没有瞧见过。但此时他竟在宋秋梧面前露出自己真正的面貌，着实让宋秋梧大吃一惊。

但让他更为惊愕的不是他愿意给他看他的脸，而是他的脸根本就是……“这……”

“先生但说无妨。”邪肆走到床边坐下，专注地看着那张熟睡的容颜，眸中光华转为柔和。

宋秋梧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有那么片刻的死寂，半响他才缓缓开口道：“如出一辙。”

“是啊。”他毫不避嫌地回答着。这两张相似得完美无缺的面容，如出一辙。“十多年前星华宫宫主之位的争夺事件，先生还记得吧？”

“记得。”而且只要是参与过的人都一定没齿难忘。

“先生也是因为当时那件事才决定终生弃剑抚琴的。那时候，我们还那么小，恐怕先生现在已经不认得我们了吧？”他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继而道：“他是兄长，小时候他对我很好，我一直很敬重他。他以前还是会笑的，而且笑得很好很好看。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笑容就再也没有在他脸上出现过。一直到他忘了我，被人接回星华宫，过着那些无人注视也无人关怀的日子，他表现出来的就只有一片淡漠和冰冷。”

他握住他的手，紧紧握着。“直到楚盈袖出现，他又开始变得会笑了。我很高兴他还知道怎么笑，但我也好嫉妒，这一次他的笑容不是对我，而是展现给另一个人。我要他回到我身边，就像以前那样，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现在也只剩下他一个了。楚盈袖对他而言无疑是最重要的人，所以，我需要她。”

宋秋梧闻言不禁面露诧异，忍不住脱口而出：“教主和圣渊是朗逸师兄之子？”

邪肆微微点头，回头对他露出邪魅的笑意：“没错。”

施朗逸是星华宫弟子，上一任宫主对他期盼甚高，但后来却死于星华宫宫主之争。施家曾有一对长得很漂亮的孪生兄弟，星华宫宫主之位争夺事件过去以后他们两兄弟皆不知所踪，后来只有圣渊一人被宫中弟子找了回来，没想到另一个竟是一直被他们称为教主的邪肆。

这个秘密太大，也太沉重了，他不知道邪肆告诉他这些意欲为何。

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瞳忽地瞟了过来，似乎看穿了他的思维，邪肆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准确无误地扔到宋秋梧手上。“他要学武功你便教给他，把你身上的功力给他，让他学这本剑谱。”

“这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之物，宋秋梧脸上闪过震惊之色，有冷汗沿着额际缓缓滑了下来。“教主的意思是……”邪肆到底想要干什么？

“先生可知道要怎么操控一个人才算得上真正掌握了他的人生？”

宋秋梧缓缓摇首：“属下愚昧。”

邪肆冷嗤一声，目中闪过一丝冰冷：“我做的事从来就不被焚天教那堆老头子苟同，但我也承认我所做的事从来都只为自己高兴而做。我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我要毁的人亦只有一个，其中牵连了多少人都与我无关，我要的只是达到目的而已。”

那张邪魅俊脸上露出的笑意让人不寒而栗，邪肆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刚好圣渊就是那两样其中之一，我会给他最好的人生，我要他成为天之骄子，我也要利用他毁掉宫文弘苦心经营的一切。”

就像宫文弘当初那样，用卑鄙无耻的计谋杀害他的亲人，让他和圣渊成为无依无靠的孤儿。

什么为双亲报仇雪恨他压根不放在心上，那一切都只是附带的，他要的只有圣渊一人。

对他而言，圣渊一人足矣。

邪肆这个人总爱任意妄为，教中长老和护法都拿他没办法，宋秋梧根本不明白他的意图。沉默了良久，宋秋梧才开口问道：“教主想要属下怎么做？”

“我知道先生是真的心疼你这个弟子，否则也不会怕他吃亏而传授他魔曲。但先生不要忘了，魔曲与魔功本来就是同一路的，既然先生都已破例教他魔曲，那我们何不拿来利用利用？”邪肆一脸平静，眼中却难以掩盖情绪的暗涌起伏。“比起名门正派的武功，他更适合魔功，相信不用我说先生也早已明白。”

没想到他暗地教圣渊魔曲的事邪肆居然早已知晓。宋秋梧闻言也只能颔首，心里重叹一声。

施家这两个兄弟仿佛是天生抗拒，自身体质修习正派武功怎么因为无法练好，但在魔功上却无比的卓绝。

只听邪肆继续道：“这套被誉为邪教剑法的剑法本来就出自星华宫，一招一式与星云剑法甚为相似，只是出招太过恶毒后来被排除在外，独留星云剑法一门武学，若非初代星华宫宫主，恐怕旁人无法辨识。你让圣渊学会它，一个月后的武林大会中让他施展出来，但切记，只能点到为止，不能让他夺下武林盟主之位。届时宫文弘自会来找你，让圣渊改投他的门下，你只需与他虚与委蛇一番，然后让圣渊成为他的弟子便可。”

宋秋梧一怔，眉心紧紧地蹙起。

邪肆看了他一眼，似乎猜透他的心思，忽然柔声道：“先生放心，他这个人我清楚，即使改投宫文弘门下他也会待你如初。要达到目的总是需要牺牲的，只是意义和大小的分别而已。”他再度覆上面具，松开了一直紧握他的手，笑了笑，“记住，别让他夺下盟主之位。但三个月后的华山之巅论剑大会，务必让他夺下剑术天下第一的称号，先生可明白了？”

宋秋梧顺从地点头，再度跪了下来：“属下领命，恭送教主。”

“三个月后，我来验收成果。”邪肆点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最后看了宋秋梧和榻上昏睡的人一眼，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焚天教建教百余年，其教中众人行事诡秘，多为无恶不作之徒，出手狠辣，爱滥杀无辜，是为魔教。

邪肆是焚天教第五任教主，算上历任的教主也不过才几代。但焚天教建立许多年以来在每任教主的统领下必要在武林中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且死伤无数。可想而知对于武林中人而言，每每听闻焚天教之名都对其恨之入骨，满脸憎厌。

苍旻楼建立在焚天教总坛庄园深处，为教主寝室之所，平日里外人不得靠近，连送饭、打扫的下人都需严密搜身方可入内。

此时邪肆坐在苍旻楼书房内，不知道从哪里找来好些江湖宗卷，不晓得在翻查什么，桌上那一壶蒙顶甘露早已凉却，只是他根本不为所动，连有人推门进来也没有抬眼去看来人是谁。

“教主哥哥。”盈袖反身关上门，走到桌前，看着一脸专注的邪肆，非常奇怪地喊了他一声。

以往那些长老护法、叔叔伯伯、婶婶阿姨叫他多看点书他也爱理不理，这会怎么自个儿关在房里对着好些书看得如此专心致志？

邪肆眼都没有抬，朝她挥了挥手，扬手就推开那个凑过来的蛇头：“丫头，你家小花的口水别掉下来。”天知道这些书籍都是从那些老家伙那翻出来的宝贝，看那宗卷的质量要说有多宝贵就有多宝贵，毕竟好些都是有些年代的东西了。

盈袖把小花放到地上去，夺过他手中的宗卷，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

“在找二十多年前星华宫的记载啊。”宗卷被抢走，他干脆把腿搭到桌上，慵懒地看了她一眼。“啊，我说，你的伤好了没有？”

明明就是自己刺的一剑，他却故意向她询问。

“好多了。”听见他提起受伤的事，盈袖不由得眉心紧蹙。其实伤口早就愈合了，可是有时候却会莫名的觉得很痛。

那天回到焚天教，他找来大夫帮她处理伤口，之后她就一直昏睡了好几天，醒来后谁都不肯见，什么都不肯说。

邪肆告诉她圣渊已经被他带回焚天教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心里泛起的是一股什么样的心情，反复挣扎着要不要去见他。后来有人无意中向她提起，她才知道原来他受了剑伤，一直被邪肆关在地牢里。

她真的很想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但她去见他的时候他从不肯睁开眼睛看她一眼。其实她早就绝望了，只是仍奢求一个答案。她觉得自己好傻，真的好傻。

明明早就是身份不同的两个人，她还能奢望什么？

“小盈袖啊，要是想要哭就哭出来哦，憋着多难受啊。”像是故的，他恶作剧地伸手去揉乱她的发，嘿嘿笑了一声。

“我才不要哭，还有你喊我名字的时候不要加小在前面啦！”她挥开他的手，低头去整理头发，觑了他一眼，把手上的宗卷扔回他身上。

邪肆接住她扔回来的宗卷，踹了踹在他脚边乱动的小花，“明明就是个小鬼啊，上次还哭得稀里哗啦的，回来了还闹脾气。”

“教主哥哥最讨厌了！”她一跺脚，拖起被他蹂躏了好几脚的小花，转身就要走出去。

“对，对，我最讨厌了，被关在牢里被你折磨得半死不活那位最好了。”他连忙出声，看着她停下脚步又折了回来，笑吟吟地看着她。

这个人实在太可恶了，真想用手撕破他那张可恶的笑脸。

“又不是我刺了他一剑，你把他带回来的时候他身上就有伤了。”盈袖跑了回来，把小花往他脖子上一放，凶巴巴地道：“我去找素姐姐，把你最爱喝的百花酿全部喝光！”

是啊，花了好大功夫把圣渊诱去幽煌殿，那日差点就能把他跟他身前的某人一起做成人肉串了。哪知道居然有人会那么傻，为了救兄弟直接挨他一剑，若不是他那剑本来就刺得有偏差，他早就被一剑穿心而死了，哪还有命留到他把他带回焚天教？

不过话说回来，上次在辉月楼刺盈袖的那一剑也刺得好险，要是真被曲无垢绊住了恐怕他是真的要失去最好用的棋子了。

这种事他当然不可能跟盈袖说，邪肆一听到她提起的人，摸了摸下颚，有些支支吾吾地道：“你的素姐姐每年只做十坛百花酿，只留三坛给我，今年那三坛我早就喝光了，你去了也是白去。”

说起“素姐姐”，这个可是邪肆的痛脚，盈袖忍不住调侃他：“对哦，某人年年去跟素姐姐提亲，结果年年都被素姐姐把聘礼全部扔出屋外。”

邪肆瞪了她一眼，眼里镶满警告，随手从书堆里抽出一张纸，扔给她，“你既然这么闲那就自己选个任务去做吧。”

一张轻飘飘的纸居然能被他当成是有重量的物体扔了过来直接落到她手上，盈袖不由得对他有些许崇拜起来。她抓住那张纸一看，粉嫩可爱的小脸顿时皱成一团。

这都是些什么任务啊？

“跟百竹山的花嫣娘要星华宫二十年前的门派宗卷？带教众横扫聚贤庄？”花嫣娘这名字还真不是一般的艳，盈袖睨了他一眼，脸上写满疑问，完全只觉得这两个任务都是不知所云。

花嫣娘这个人和百竹山她是听都没有听说过，至于聚贤庄，她不认为邪肆会跟聚贤庄有什么过节，只是这位教主的思维和行事方式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他高兴的时候可以随手赏人一块金子，他不高兴的时候可以任意挑一户人家就给他杀得人畜不留。

“对，你选一样吧，花嫣娘如果不肯给宗卷便用抢的，反正我们也不差这么一切恶名昭彰。不过我先跟你说明白，这次聚贤庄可是惹到焚天教头上来了。上个月他们暗算我们一批小弟子，刚好你的莫阿姨就是带着那批弟子外出学武的，结果你莫阿姨为了护着那群弟子被聚贤庄的人杀掉了。”邪肆一耸肩，讪讪然地说着。

盈袖脸色一变，上个月她跑出焚天教，根本不知道这么一回事。

她刚来焚天教的时候闹过一阵子脾气，每天几乎不吃也不喝，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又不肯给下人们伺候沐浴。那时候是教主哥哥和莫阿姨每天不觉厌烦的来找她说话，关怀她、陪着她。她不肯吃饭的时候教主哥哥就叫人煮来稀粥灌下去，不肯沐浴的时候他就直接把她连人带衣服丢进浴池里。

他跟她说她可以固执，可以不听话，但是他也有很多办法可以整治她。最后莫阿姨和教主哥哥说服了她，直到她把这里当成是自己家，这里的每一个人她都把他们当成是自己的亲人，渐渐忘淡了许多事情。

然而，这次，却有人杀害她最重要的家人。

“我去，我去聚贤庄。”过了好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着说出话来。

她无法明白所谓的名门正派，也无法明白为什么他们说魔教杀人那就是杀人，而他们杀人的时候却可以如此道貌岸然。

邪肆缓缓抬眼，那双黑色的瞳眸中闪过一抹胜利的光华，他嘴角轻扬，扯出一抹无比妖魅的笑意：“好，不过我有个要求。”

他清楚盈袖的一切弱点，正如当初他把她从楚家带回焚天教之时便已知晓圣渊对于她，比她亲人的意义更甚。他本以为想要带走她会很艰难，结果没想到不过是一只小猫而已，便让她对家人产生恐惧与厌恶，在杀了楚家所有人以后把她带走的任务竟然比他想象中还要简单。

轻轻一弹指，他再度扬起一抹笑：“我要你带上圣渊一起去。”

“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好久才回过神了。

“我说，我要你带上圣渊一起去。”他说得非常笃定，也非常坚持，眼神里没有本分虚假。
盈袖不禁一阵愕然：“为什么？”

为什么要带上那个男人？教主哥哥不是不知道他上次在辉月楼里面伤了她，她恨他恨得半死，要不是教主哥哥拦住她不许她杀了他，她早就一剑送他去黄泉了。

邪肆微微一笑：“你不觉得带一个“武林正道”去屠杀武林正道，这样做很有趣吗？”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有趣，他现在在脑中幻想着已经觉得非常有趣了，可惜他没法看到圣渊目睹盈袖屠杀别人时脸上的表情。

他的小盈袖啊，一直都是那么被他教导出来的，一步一步的引诱，直至她杀人的时候眼都不眨一下，脸色都不会变，就连分尸的时候都能笑得很开心。当然，看见她杀人他会更开心，他喜欢教导她一切错误的事，就如同他自己总是爱随心所欲。

他一直都认为自己的血是冷的，他的心是铁做的，他不会对任何一个人存有怜悯之心，也不可能对任何一个人付出任何感情。他是邪肆，他是焚天教教主，他只需要扮演好这个角色就可以了，其他的，自会有人去打理。即使是面对至亲的兄弟他也可以毫不留情，毫无情谊可言。

因此，这个世上没有人能够伤他，也没有人能够利用他的弱点。他是个聪明人，他懂得与人保持距离，更加懂得操控全局。

而什么都不做的人，到头来看到的都只会是一局死棋。

“我……明白了。”她皱着眉，想了许久，才吐出这么一句话来。盈袖有些惊恐地看着他，这个男人的思想无比的深远，为了一件事他可以谋划许多年，他总是无由来的让人感觉害怕。

邪肆起身走了过来，伸手轻抚她的头，柔声说道：“你放心，他不会，也不能对你怎么样的。我给他服过软筋散和化功丹，现在的他不过是个废人而已，起码除了琴，他什么都用不了，没有琴他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所以，不用怕他，知道吗？”

化功丹？盈袖脸上一阵错愕，无比诧异地看着他。“教主哥哥，为什么要这么做？”

邪肆瞥了她一眼：“怎么，你心疼他吗？”

她轻轻摇首，咬住下唇，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难过吗？还是开心？那为什么心里感觉好酸、好苦也好悲伤？

教主哥哥不会善待他的，她早就知道。但若他知道被逼服下化功丹，还被带去目睹她杀害聚贤庄的人，他会不会更加恨她？

会……的吧？说不定他还会想要再给她一剑。

邪肆幽幽叹息，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口，把一颗丹药放了进去：“吞下去。”亲眼看见她乖巧地吞下，他笑了笑，拍了拍她的头：“乖孩子。”

“这是什么？”很甜，也很香，她完全不排斥，那股味道淡淡地停留在她口中。

“毒药呗。”又是那种笑意，不以为然，也满不在乎地逸出，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他总爱用这样的语气跟人跟人说话。

“有解药吗？”她不怕，真的没有感觉到一丝害怕。毒药而已，毒发之时恐怕也比不上锥心的痛，最痛的痛她也尝过了，邪肆喂她毒药她又怎么会怕？

邪肆轻笑一声：“有。”

“哦。”她敛去目中的光华，思绪飘得好远。聚贤庄啊……

邪肆目光奇异地看向她：“你不害怕吗？”

盈袖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他脖子上小花的头，手触之处是冰冷的鳞片与光滑的躯体，“教主哥哥会给我解药啊。我先走一步了。”她深信他会给她解药的，因为只要一天她还有用处，他都不会出手伤她，甚至还会关怀她，对她无比的好。

聚贤庄在江南，很远，她不想待太久，办完事她只想马上回来。既然他想要做那么残忍的事情，她便如他所愿吧。也如他所愿的，让他恨她。

邪肆把一枚令牌丢给她，“去吧。”笑意盎然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他也不禁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小花，口中逸出一声低叹：“今年的冬季真的好冷啊。”

窗外寒风呼呼狂嚣，灰蒙蒙的天空透不出一丝光亮，这场雪，还要下多久？





						第8章 第八章
冷风吹过树梢，树枝随着风不断剧烈摇晃。

天空灰沉沉地压下来，没有一丝阳光从乌黑的云层穿透出来，圣渊盘腿坐在树下抬头仰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被关在地牢的时候多数都是昏睡，除了偶尔醒来，抬眼的刹那看到的绝对会是邪肆那张长得与他一模一样的脸，还有他脸上那抹在看着他的时候侥有兴致的笑意。

几日前邪肆命人把他从地牢里放了出来，还找大夫替他治疗伤口，他还没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又被好些人扯着推上马车离开焚天教总坛，不知道要前往何处。

其实他的剑伤早已痊愈，只除了身上被鞭打出来的外伤，休息几日上了药伤口已无大碍。那日在幽煌殿邪肆给他的那一剑偏差得离谱，根本连心脉都没触及，邪肆看似没有杀他的意图，他也搞不清楚邪肆到底在想什么，他的行事方式好像完全是凭个人高兴。

这一路上马车行驶了二十多日，似乎是由盈袖带领一直南下，加上他也不过只有十五人，其中比较年轻的焚天教教众占了大半。他们也不急着赶路，时而住客店时而露宿郊外，看起来总是一副很悠闲的模样，谁都没有出声催促赶路。

事前邪肆就给他服下化功丹，现在他可以说是毫无半点功力可言，任何一个懂武功的人随手就能将他杀死。加上软筋散的作用他现在连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他们怕他逃跑，每次待药力散尽便会再给他服下新的，制止他一切的行动。

“吃饭了，嘻嘻。”

清脆的铃声伴随着呼呼风啸响起，奈何声响太弱，几乎被风啸淹没。一道橘红色的娇小人影翩然而至，粉嫩可爱的脸上漾着无比灿艳的笑容，不用看他也知道来人是谁。这一次盈袖不知为何居然没有带那条花斑大蛇，平日里她总爱带着那条蛇，还亲昵的喊它小花跟它贴着头厮磨，这次没有看见大蛇，着实让他有些惊讶。

“袖儿。”他轻轻开口唤她，一抬眼对上的却是那双冰冷无比的猫儿眼。他不禁一怔，袖里的双手想要握成拳头，奈何却根本使不上力。

她的脸上在笑，她的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是纯粹的在笑而已，笑意虚假得宛如他记忆中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庞。

盈袖没有回应他，在他身旁盘腿坐下，把手中的饼撕开一小块，放入他口中：“聚贤庄快到了，进去以后你可得寸步不离的跟在我身边哦，不然你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到时候要是死在聚贤庄我可没法跟教主哥哥交代。”

教主哥哥说他是个很重要的人，绝对不能让他丢了性命，再者聚贤庄一行可是邪肆的余兴节目，虽然她很讨厌他，但又不能违抗教主哥哥的命令。

他们为何要去聚贤庄？他心里满是疑问，魔教中人去的地方除了屠杀以外实在没有其他目的。一股不安涌上心头，他紧紧地蹙起眉头。

这一次聚贤庄的任务她可也要参与屠杀？心里有些微微泛疼，盈袖不应该是这样的，是邪肆把她教导成这样，邪肆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袖儿，我……”圣渊细嚼咽下，刚想开口，又被塞了一块饼进来，只能气闷地闭上嘴，眼神无奈地看着她。头一次，他感到很无力，他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更加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她远离邪肆。

也许真的已经是太久了，也太迟了，她根本不想离开，对于她来说焚天教和邪肆已经在她心里扎了根，怎么也拔除不了，到底是什么会让她变成这个模样……

“我不要听，只要是你说的我什么都不要听。”她知道自己脸上的笑容很虚假，但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喂食，因为她知道只要她一哭便输了，只要听他柔声辩解她的伪装便会全盘崩溃。所以她不要，也不愿意去听。

她曾经多么渴望再见到他，被逼留在焚天教里的日子对他的思念有增无减，每天都害怕他会忘了她，哪怕是有那么一点点也好，她也希望他是爱她的。只是那一剑斩断了她对他的所有情感，也斩断了一直以来对他的所有思念。到现在才明白，原来对她来说，他早就是个遥不可及的奢望。

那时候听到他要成亲，其实她心里很酸楚，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没有去顾及，随手砍了个人头便急急跑去星华宫找他。

当她见到那位传闻中的雁容姑娘时心里确实是无比嫉妒的，梁王郡主的红帕子滑下来时她也看清楚了她的容貌，那时候好像有什么顿时明白了，也好像心里有什么碎裂了。

他说根本不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完全绝望了，差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后来别人说的话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匆匆丢下人头包袱抱着小花落荒而逃。

她不想留在那个地方，她更加不想看到他，那只会让她觉得自己很可笑。他身边早就围绕着许许多多出色的女子，一如那位雁容姑娘和梁王郡主，她还要去凑什么热闹？直到在辉月楼里他用春雪刺了她一剑，她才完全清醒过来。

楚盈袖是楚盈袖，圣渊是圣渊，她会在焚天教里待到老死，他会在星华宫里做他一辈子的正派弟子，他们这样，就很好，真的很好。

盈袖的一切都只停留在十四岁那年，那是邪肆要她记住的，也是邪肆要她去深刻体会的，他说没有人会爱她，他说他们都注定得不到幸福。

“……”圣渊沉默了，她喂得好慢，他也吃得好慢，直到他吃完，她也喂他喝完水，他想要伸手拉住她，阻止她离去，可是连半点力气都提不上来。

狠狠一咬牙，双眼疲惫地闭上，脑中又浮现出邪肆那张带着邪魅笑意的脸，他知道邪肆是故意的，把自己的不幸和不满加诸在别人身上，这是邪肆一贯的作风。

邪肆说过他太了解他了，无论他在想什么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他会去辉月楼，把盈袖托给雁容照料，他也猜得丝毫不差。

他应该带上她，可是他选择离开的，若不是如此，就不会有让邪肆有机可乘。

他从不在外人面前掀下面具，为的就是要混淆盈袖，让她根本不能把他们两人分辨出来？谁也不曾想过魔教教主竟然会有一张与星华宫圣渊公子一模一样的脸吧？

他的一切，邪肆的一切，看起来，多么的可笑，多么的荒唐。

因为是孪生兄弟，他们的思维几近相似，唯一不同的是邪肆的意念早已被魔教所扭曲，而他则多了一份邪肆没有的仁慈。

所以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开口唤住盈袖，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她离去，看着她不曾回头的背影愣愣出神。

盈袖走向马车附近分散坐着的若干焚天教教众，马上有一位灰衣老者迎了过来，只见他脸色凝重，语气极为不满地道：“盈袖姑娘，这是怎么一回事？”

“哦……”顺着灰衣老者极不友善的目光望去，知道他所指的便是圣渊，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还未对上圣渊的目光便又匆匆转了回来，视线落到眼前的老者身上。

这位灰衣老者是焚天教左护法司徒狩，教主哥哥曾与她说过原本应该是司徒狩继承教主之位，但邪肆曾在教主人选上做了一点手脚，所以教主之位落到了邪肆头上，司徒狩唯有捶胸顿足，懊悔不已，对邪肆简直只能用恨之入骨来形容。

“能请你解释一下吗？”司徒狩脸色阴寒，强忍着怒意看着她，眼里写满不悦。

邪肆那小子做事没有分寸，教出来的人也是没有分寸。

可这次他们是去聚贤庄执行任务，楚盈袖居然明目张胆的带着一个魔教俘虏而且还是星华宫的人跟着他们上路，几乎让他气结。

“嘻嘻……”盈袖嘻嘻一笑，本欲伸手摸摸挂在脖子上的小花想让它张口吓吓眼前这位气得眉毛都竖起来的左护法，可这才想到小花丢给邪肆照顾了，她只能无奈地伸手一捋腮边垂下来的发丝，“司徒伯伯，您这是在谴责我吗？”

司徒狩单手负在背后，另一只手狠狠一甩袖：“老夫只是觉得不妥。圣渊此人乃星华宫弟子，又有剑术天下第一之名，此次任务乃屠杀聚贤庄一干人等，不留活口。若他出手干涉，任务无法完成，盈袖姑娘可担当得起？”

“剑术天下第一？”盈袖眯了眯那双猫儿眼，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似乎在看很新奇的事物，“司徒伯伯尽可放心，教主哥哥早已给他服下化功丹，我也有定期给他服用软筋散，他现在莫说是剑，就连琴弦也拨不动，司徒伯伯若不信且亲自去验证无妨，只是记得别打死他便好，不然教主哥哥追究起来我可不知道要怎么与他解说。”

她看他的眼神极为轻蔑，让司徒狩极为恼怒。奈何她是教主的人，他亦不想与她起任何争执，只能低声发泄自己的不满：“纵使如此，那日盈袖姑娘硬闯星华宫，扰乱圣渊和梁王郡主的婚事，后来江湖传闻圣渊公子被你所掳，若被星华宫弟子遇见可说是节外生枝，老夫看不如先将圣渊……”

“司徒伯伯，这可是教主的命令，带上圣渊公子前往聚贤庄，难道司徒伯伯想要违抗教主的命令吗？”盈袖扬了扬手中那块铜制令牌，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看着那面令牌司徒狩果然立刻闭起了嘴，看来楚盈袖是有备而来，邪肆那个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小子居然为了圣渊给了楚盈袖教主令牌，这件事实在让人匪夷所思，也让人震撼不已，让他不由得开始怀疑起邪肆和圣渊的关系。

邪肆入教多年，从五岁起他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便一直带着那半截金边黑色面具，多年来一直都没有人见过他面具下的容貌，无论对焚天教或是外界而言，邪肆的存在皆神秘诡异至极。

“原来是教主的命令，老夫多有得罪之处，还望盈袖姑娘见谅。”司徒狩沉住气，朝她一拱手，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上，暗忖回去以后有必要仔细调查邪肆的身份。

盈袖是唯一能亲近教主的人，这件事众所皆知，对于连长老和护法都要低声下气与她说话的事都见怪不怪，除了个别几个比较年轻的弟子不停向盈袖这边张望，其余人还是各做各做的事，没有多嘴说过一句话。

看着司徒狩的背影盈袖不由得眉心微蹙，司徒狩这个人是名副其实的老狐狸，平日里可以对邪肆和她低声下去，但私底下暗谋的事却多得很，也不知道哪天会突然想要篡位逼走邪肆，也许她该让邪肆多注意司徒狩的动静。


众人一路各怀心思，好不容易到了聚贤庄。

聚贤庄，一如其名，集聚能人异士之所，其庄主苏谨的威名不亚于天漩庄仁义无双的魏无双魏大侠。

一个月前焚天教莫绣带着一批教中弟子从外历练归来，途径聚贤庄，却遭聚贤庄的人围攻，为护一干弟子而丧命，二十多个弟子只逃脱了六个，好不容易回到焚天教，全部身受重伤昏迷，至今仍未清醒。

这件事让邪肆极为恼怒，本来他想亲自跑一趟聚贤庄，但任务被盈袖接去了，他只好前往百竹山，但最近教中人手不够，除了让盈袖带上教中年轻弟子以外特把左护法司徒狩调过来帮忙。

司徒狩武功极高，恐怕不在邪肆之下，他一人能抵十个人，命他来协助盈袖恰好。

临行前他对盈袖千叮万嘱，绝对不能留一个活口，否则后患无穷。

盈袖一行合计就十五人，圣渊起初还真的有些替她担忧，毕竟他们人数太少，聚贤庄里面人数众多，且不乏武功高强的好手。

哪知盈袖等人做事干净利落，聚贤庄内的武师皆不是他们的对手，焚天教一十五人轻而易举地进入聚贤庄内，寻找着仍活着的人。

“无论是谁，一个都不能留。”

她的语气有些冷硬，只是木然地下达命令，看着聚贤庄的人无论老弱妇孺被残杀都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毫无恻隐之心可言，偶尔还指点那些人该如何下手杀人。

邪肆居然用活人来给人练习武艺，甚至还要把他们的心脏挖走带回教内？怎么可能有人居然这么残忍……

“袖儿。”他开口唤她，想要阻止她继续那么做，但当她目光接触到他时他却突然说不出话来。还能说什么呢？她现在对他误会极深，又听命于邪肆，他说的任何一句话她都听不进去。“邪肆的目的就是这样吗？让你带我来，看着你们屠尽聚贤庄的所有人？”

他的声音很温柔，听不出一丝责备的意味，也听不出任何除了平静以外的情绪起伏。他该是生气的，也该是愤怒的，但是他只觉得很无力，无力到几乎想要闭上双眼，完完全全地隔绝自己眼睛所能及的一切。

“对。”她很想别开目光不去看他，但是却无法作出任何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回望他，让他看到自己眼底的残忍，如此决绝，如此让人感觉冰冷。

她毫不隐瞒的回话让他的心微微抽痛起来，他敛下眼帘，不再去看她，耳边传来的尽是聚贤庄内众人飘渺的呼喊与似有若无的惨痛惊呼。

杀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让人看着如此残忍却完全无能为力。

“教主哥哥要你听着、看着，直至屠尽聚贤庄最后一个人为止。”盈袖走回他身旁，拉着他往更深处走去。

头一次感觉到，原来完成一个任务会这么痛苦，原来杀一些人需要那么大的勇气。

当年挥剑连续斩杀十多个负罪教众的她去了哪里？当年那个认为自己也跟邪肆一样没有心的她又去了哪里？

为什么连走一段路都这么漫长？为什么牵着的人的手明明很温暖，却不能用他的体温温暖自己早已冷却的心、平伏自己混乱的思绪？

教主哥哥啊，你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你这么对待他和我，又是为了什么？


聚贤庄的屠杀并没有因此而落幕，盈袖在书房的密室里找到了苏谨的子女。

那是一对很年幼的姐弟，姐姐也不过才六岁，弟弟还是牙牙学语的年纪。

盈袖诱哄着，把他们从密室带了出来，不晓得从哪里找来两串冰糖葫芦，塞到他们手中，“来，姐姐带你们去找爹娘，不用怕哦，请你们吃冰糖葫芦，嘻嘻。”

他记得，她最喜欢的就是冰糖葫芦了，如今却用它作为引诱杀人，难道她的心，真的连一丝疼痛都感觉不到吗……

她绝对不是来救他们的。圣渊不发一言，眼中布满痛苦的神色。

没想到那两个孩子居然真的相信了她的话，满心欢喜地拉着她的手，想要与她一同离开，早已忘记了爹爹吩咐过绝对不能出来的叮咛。

盈袖突然转过身去，蹲了下来，摸了摸弟弟的头，唇边绽开一朵诡异的笑花。她的手缓缓移至那孩子的背后，一声奇怪的闷响从书房内响起，除了盈袖以外所有人都屏息看着那孩子的左胸，只见一只手从他背后至胸前贯穿而过，没有停顿太久，立即缓缓向后缩了回去，猛力一扯，男孩仍跳动着的心脏血淋淋地被她握在手里。

小女孩连呼喊的勇气都没有了，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一双圆滚滚的眼睛不断流连在弟弟被开出一个窟窿的左胸和盈袖血迹斑斑的手上，脸色惨白，张着嘴剧烈地颤抖。

看着这一幕，圣渊顿时脸色骤变，虽然知道盈袖会杀了这两个孩子，但没想到她居然会用如此残忍的方法，这让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地上那只猫的尸体，当时只是匆匆一瞥，根本没去细究。

此时他根本无法置信，看着她愣愣出神，连呼吸都变得痛苦起来。

这样的手法，这样残忍的杀人方法，这是……这究竟是……

他认得这样的杀人手法，四年前他从太原回到荥阳，星华宫的人告诉他盈袖连同楚家府邸一起被烧得尸骨无存，后来经过证实楚家的灭门的事件是魔教所为，而且还是教主邪肆亲手所做的。

轻云与他去过楚家府邸查看，刚开始他很奇怪不知道为何杀了人还要把府邸烧了，后来经过检验终于得出结论，楚府里面的每具尸首都是被人挖出心脏而死，杀人后再放火烧毁府邸只是为了掩饰尸体都没有心脏的事实。

所以……他实在想不下去了，心里全是苦涩，盈袖到底被邪肆教导成了什么？

“嘻嘻，不要怕啊，姐姐马上就送你去跟弟弟和爹娘团聚哦。”带笑的眸睨了一旁的小女孩一眼，她慢条斯理地把那颗心脏收进腰间的袋子里，这才重新抬头看向她。

邪肆喜欢看猎物受惊时害怕挣扎的模样，可是她不喜欢，反正只是杀人而已，早死和迟一点死都一样，还不如让他们痛快一点死。

微微侧首，头上绑着的金铃发出鸣响，却不再悦耳，仿佛是在哭泣。明明看似如此单纯美好的娇美人儿，为什么会是两手沾满血腥的罪人？

“袖儿，够了！”他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抓住她满是鲜血的手，拧眉痛苦低吼：“我求你住手，她还只是个孩子！”

“你是在替她求情吗？”那双晶亮的猫儿眼中眸色暗了一暗，微微眯了起来。

“不，我是不想你成为任邪肆摆布的罪人。”

她是盈袖，是他的袖儿，不是邪肆的工具，更不是嗜血成性的魔头，他该怎么做才能挽回她，让她变回以往的模样？

“罪人？”目中闪现一抹愠色，她狠狠地挥开他的手，“从你当年没有遵守承诺回来找我的时候开始我便注定要成为罪人。从你在辉月楼刺我一剑开始我便注定永远都要当一个罪人。”这四年，无论是她或是他，都改变太多。

有泪珠沿着脸颊滑落，她低低呜咽着：“邪肆筹划幽煌殿的事情只是为了抓你，邪肆杀了我所有的亲人只是为了用我来要挟你……一切都是为了你！就只是为了他一个人高兴，所有人的死都是为了你，我在焚天教度过的这么些年，杀过的那些人，全都是因为你……”

“袖儿，我……”他说不出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劝说的话。她说得没错，所有人的死都是因为他，真正罪大恶极的人是他才对。

“如果我从来都没有认识你就好了……”她由衷的说着，眼泪掉得更凶，在一片朦胧中望着他脸上浮现的受伤的神情。

假若没有他，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大家都会活着，活的好好的，她也会好好的，双手不曾沾上过半滴鲜血，从来都不懂忧愁，假若没有他……

多么美好的景象啊，只是眼泪为什么还是不停的掉下来？

圣渊无力地闭了闭眼，重重叹息，在她面前跪了下来：“那你杀了我吧。”

既然他的存在让她如此痛苦，既然她想完全抹杀他们的曾经，倒不如让他彻底从她的生命中消失。
“杀了你？”盈袖微微一怔。

他抬起头，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拉起她的手引导着她来到自己胸前：“对，杀了我，像你挖出别人的心脏一样毫不留情的杀了我。”

“你在说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她听不明白，她一个字都听不明白啊！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模糊了她的视线，连眼前的他都变得朦胧不清。她脚下一软，也跟着他跪了下来，被抓住的手反而揪住他的衣襟，眼神一片茫然：“我怎么可能杀你……”

他是她最珍惜、最渴望的人，是她所有所有的盼望，怎么可能杀了他？

“我不原谅你！绝对不原谅你！”她痛苦着扑入他怀里，她知道现在的自己并不是说一声抱就能得到一个完全属于她的温暖怀抱，更不是懵懂无知的嬉笑就能抹去自己满身的罪孽，她只是希望在他真的作出选择之前，至少还能保留自己在他心中的一席之地。

爱情是这个世上最卑微的东西，当你用尽全力去恳求一段根本不可能的感情，它就会变得弱小而卑微。

“恩，不要原谅我，永远都不要原谅我。”假若她认为这样能使她快乐一点，假若能够让她抵消些许愧疚，那么即使是恨他一辈子也无妨。

就像那些死去的人一样，他们该恨的人是他而不是邪肆，更不是焚天教的任何人。

微微扯出一抹苦笑，圣渊紧紧地拥着她，想要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却也知道自己才是伤她最深的那一个，也是害她失去所有的那一个。

“我只有你了……我现在只剩下你了啊……”手上的血让他的衣襟也变得一片鲜红，恨他，却也爱他，不想杀人却也得杀人，伤害别人只是为了保护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对抗邪肆，默默维护他。

“楚盈袖！你在做什么！”一声怒喝从身后响起，司徒狩踏了进来，看着那个手足并用想要爬着逃离的孩子愤怒异常，看着相拥的两人瞠目结舌。

邪肆算计错了，从来都错了，连她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对圣渊的感情如此如此的深，谁也没有插足的余地。

他是她命中注定的魔，他是灼热的火焰，她只是扑火的飞蛾，一旦靠近就会被剥夺飞翔的翅膀，直至，焚烧殆尽，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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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第九章
焚天教弑剑阁内只中央位置有光影透射下来，形成一个规则的圆，盈袖不发一言地跪在那里，低垂着头，她前方不远处坐着的是教主邪肆。
光线投影形成的圆圈外另围绕着两位护法、四位长老。
不顾气氛凝重，邪肆单手支颐悠哉魅笑，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首先沉不住气发言的人自然是在聚贤庄目睹一切的司徒狩，他负手而立满脸阴霾：“教主，敢问这便是你当年信誓旦旦、怎么也要保住的下属吗？楚盈袖与圣渊公子的关系实在令人生疑、让我们惊讶莫名！”
“左护法稍安勿躁，要处置楚盈袖也得听听其他几位怎么说。”邪肆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面露诡谲，目光扫过在场的其余人等。
当年他把盈袖带回焚天教，在场的这六个人当中就有四个是极力反对的，实质上是五个，先前的右护法已殉职，现在由他人顶替。
当时他身受重伤，仍极力与他们争辩，最后一句话是他忍着内伤的疼痛说出来的，他说往后盈袖一言一行的教导都会由他全权负责，但没想到他忍痛说出来的话竟被他们看成是咬牙切齿、极不耐烦，着实让他们吃了一惊。
但也拜他的内伤所赐，众人才结束了那个话题，盈袖才得以留在教内。
哪知圣渊和盈袖的感情真的是剪不断、理还乱，如今被司徒狩抓奸在场还真是连他也百口莫辩。
正派和邪派之间身份很重要，立场也很重要，这一次想要说服这几个老不死恐怕不太容易。
果然四长老之一腾愔马上开口：“教主，老夫也认为此事是该严加惩办。”
“不错，圣渊公子乃名门之后，楚盈袖虽说是我教中人，但若他们之间的关系真的非比寻常，难免她会有无二心。”仇宁抬眼看了一下邪肆，尽量把话说得含蓄。
“焚天教与星华宫素来并无任何恩怨，圣渊公子如今会逗留在教内一事实乃盈袖姑娘的过失，若继续放任不管只怕会与星华宫有所冲突。”
“如此局面与星华宫大动干戈只怕是迟早的事，教主应该有所防备才对。”
封武和催邵两位长老神色隐晦，也不禁开口劝说。
呵呵，名门之后、毫无恩怨？单单跟他邪肆就有很大的恩怨……若这些老不死知道那位名门之后与他的关系才是非比寻常，那会有怎么样的反应？只怕他当场就能气死几个吧？
邪肆看了他们一眼，虽然暗暗好笑，却没有回应他们的说辞，目光转到年纪最轻的右护法叶己寒身上：“右护法认为呢？”
这位右护法是个人才，也是焚天教内部核心最年轻的一个，今年不过才二十有五，入教十年，顶替上任右护法的位置五年，为人耿直，绝不偏私，所交代的每样事情都必定处理得井井有条，且能言善辩，是教中女性心目中的夫婿首要人选。
日常教内账务等琐碎事邪肆都是推给叶己寒处理，这次也想干脆直接把责任扔到他头上。
正因叶己寒是个非常耿直的人，他无视于众位长老和左护法对自己的挤眉弄眼以及眼神狠瞪的提示，以不温不热的语气说道：“属下认为盈袖姑娘虽有过失，但罪不至死。至于她和圣渊公子的关系我们也只能妄自揣度，尚未调查清楚之前还是由教主全权处理较为妥当。”
四两拨千斤，短短几句话立即把所有事情推得一干二净，十二双眼睛同时齐刷刷地向他看了过来，看得他这位喜好吊儿郎当的教主极为不好意思，差点就尴尬得脸红。
能坐上右护法这个位子的果然是能人。
邪肆心中暗暗重叹，叶己寒一开口又把问题的解决重心绕回他身上，看来今天不得出一个能让老不死们满意的结论他们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喉咙，他才缓缓开口：“这样吧，先把楚盈袖扣押起来，圣渊公子的事我们晚些再进行审理。若他肯归降我教那是再好不过，若他不从，各位又怕他泄露教中机密，届时要杀要剐就随你们的便，如何？”
四位长老和左护法各使了一个眼色，原本他们还暗自揣测邪肆和圣渊的关系，以为邪肆一定会力保圣渊和楚盈袖，没想到他非但没有那么做，还让出了一大步，着实让他们大吃一惊。
众人沉默了半响，只听由司徒狩带头，他们陆续垂首拱手向他喊道：“教主英明！”
声量宏亮得惊人，简直只能用“壮烈”两字来形容，因邪肆要处罚盈袖一事影响，话语更显激昂。
英明，他当然是英明的。
“那就这样吧。”邪肆慵懒地摆摆手，站了起来，越过盈袖，如此宣布着。


那日邪肆和几位长老、护法谈判以后盈袖就被关了起来，那些来给她送饭的人偶尔会口不择言的对她冷言冷语，讽刺她和圣渊的关系、会出卖他们什么一类的。
她完全不在乎，反正又不熟。
邪肆来看过她几次，不过都只是站在屋外，站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没有任何动静，从来都没有喊她，更没有踏进屋内一步。
莫绣已经不在了，焚天教里唯一会对她和颜悦色的人也只剩下邪肆。
仇人对她和颜悦色，那不是太讽刺也太可笑了吗？
可是，无妨。
其实她有些愧疚，当初答应他“一个不留”的人是她，但她却没有想到差点因自己一时心软酿成大祸，让那个孩子逃脱，差点就几乎陷焚天教于危险之中。
邪肆曾说，做人最好安守本分。这个江湖每天都在死人，死了多少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只要安分守己焚天教绝不会惊扰任何人，但若有人惹恼了焚天教，就算尸横遍野、处处溅血，那也是他们自找的。
若他变得与我们一样呢？
胸口微震，神色一晃。
那天邪肆越过她的时候塞给她一张纸，上面写着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若他变得跟我们一样……跟我们一样？怎么可能一样！这么可笑的事情！那个被称为剑术天下第一的圣渊公子？那个传闻尊贵得不得了的星华宫弟子？那个曾经一无所有现在却拥有一切的优雅男子？
可能吗？怎么可能！
他的话总似糖饴又似剧毒，点点滴滴在心头，又在那个被刺伤的伤口上，微微泛疼，隐隐作痛。
心里充满的全是他的一言一行，他的笑脸，对他的回忆，想忘也忘不了，想彻底抹杀却根本不知道从何抹去。
种得那么深，刻画得那么深，怎么才能连根拔除，怎么才能彻底抚平，让它像根本没有存在过？
面前的砚与墨，白纸一张，手中握着笔，说要写一封书信与众位长老护法认错，可怎么下笔？手中一动，笔下写出来的根本成不了只字片语，每一笔每一划，写的都是他，满满的他，满满的他的名字，占满一张又一张的纸，被她撕了又撕，揉了又揉，终究，什么都没有写出来。
微微抬头，眼眸呆眨，思绪越过窗外无端盛放的满园繁花，飘到更远更远的那一方。
他现在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可是又被教主哥哥关起来了？
苏谨的女儿还是死了，被司徒狩当场震碎天灵盖而死，聚贤庄上下果真一个活口也没有留。
那时候他脸上的绝望悲伤与无能为力竟也弄疼了她的心，他不应该露出那样的表情，她最爱看的就是他的笑容，像春风一样为暖拂过人的心田，和熙又平静。
曾几何时他的脸上不再露出那样的笑意了呢？曾经何时他又变得不会笑了……
他曾说唯一能左右他思绪的人只有一个，那个人便是她，他又何曾不是左右她思绪的那一个？
“小盈袖，你这样子那封悔过书可是一辈子都写不完的哦。”
蓦地回头，迎面拂来清甜的酒香和花香，两种味道混合起来只觉无比怡人。只见面前人儿粉衣清灵，绫绸衣袂随风飘飘，一双桃核一样带笑的眸，一脸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宛如花间的仙子精灵。
“素姐姐！”她兴奋地扑入粉衣佳人的怀中，酒香和花香混合起来的气味被她用力吸入肺里，平伏了脑中些许杂乱。
想想不对，素姐姐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这样可是焚天教啊！逐又抬头对上来人的视线，有点纳闷地道：“你不是素姐姐吧素姐姐怎么可能会来这里？一定又是教主哥哥在捉弄人……”话虽如此，但她环在对方腰际的手却没有半点松开的迹象。
邪肆不带任何人出任务之时，总是会在任务完成后消失得不见踪影好一阵子，而眼前这位被他称为“素素”的粉衣佳人正是他每每消失的那段时间里秘密的秘密，全焚天教上下除了邪肆本人和盈袖，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位“素素”的存在。
“你啊，这什么话。”粉衣佳人说话声音很轻柔，有些淡又有些甜。她伸手揉了揉盈袖的头，话语里充满浓浓的宠溺：“你的教主哥哥不好意思来看你，让我代替他来看看你。”
“他有那么好心？”哼，还不如让她撕碎他那张可恶的笑脸要来得直接。
“你们的事我不懂，不过他说为了平息长老和护法们的怒意暂时还不能放你出去。”她只是来当说客的，她根本连邪肆是什么身份都还没搞清楚，一大早就被邪肆拖着过来，也不知道邪肆到底奔了多少里路。
“就知道。”盈袖咬了咬下唇，满脸的鄙夷。
反正邪肆坏事从来都做得不少，也不差这么一次，那个让人无端就能咬牙切齿的男人，最好哪天真的遭天谴暴毙而亡，死于非命。
“不过他说，他可以给你一个选择。”
大大的猫儿眼昵向她，有那么一瞬间的怔然。
选择……他要她选择什么？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笺，放到盈袖手里，语气很温和：“他说他什么都可以给你，圣渊、星华宫、武林盟主还是焚天教教主之位，他全部都可以给你。只要你开口，他什么都可以为你办到。”
什么都可以给我？什么都可以为我办到？
盈袖不知道自己想里是甜还是苦，是该笑还是该哭。
他把所有事情都弄得根本没有转折的余地之后，到现在才来说会给她选择？
她累了，真的累了，也倦了。
可是她找不到家，找不到能够休息的港湾在哪里，所以她的选择……
看着手中的纸笺，目光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字，终于，浅浅，露出一笑：“我选择最后一样。”


我选择最后一样。
这是盈袖的回答，毫不犹豫的回答，素素是这么告诉他的。
那张纸笺此时正静静地躺回他手中，他低头看着那所谓的“最后一样”，目光竟变得有些迷离。
“邪肆，你真的是个让人很讨厌的人。”
“或许吧。”毫不避嫌地迎上她的目光，看到的是她目中的不友善与责备，甚至还有些许的愤怒。
他不否认，从来都不否认，因为他真的是那么一个人啊！
有时候人活得久了，人做坏事做得多了，久而久之，就会慢慢忘记原来他自己也曾经善良过，原来他曾经也有人性过。很明显，邪肆就是这么一个人，而且从来都不知检讨，还能大言不惭的对人大放阙词。
她不禁有些恼怒：“你早就知道她会选择什么了对不对？”
“对。”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她？”
“因为没有必要啊。”
这种漫不经心的语气从来都让听了的人无端发火，而她只能对他狠狠瞪眼：“你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再差人送东西来我家。我不想再见到你，也不想再见到任何与你有关的东西。”
他扬了扬手中的发带，宣告这是他这次的战利品，轻轻一笑：“素素，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喊我的名字呢？”他的名字从来都不难听，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如果是由她口中喊出来，他会比得到任何宝物都要高兴。
伸手摸了摸头发，发觉发带果真不见了，每一次见到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总有办法取走她的一根发带据为己有，不过据他的说辞那是留作纪念。
纪念个鬼，她人还好好活着，她有什么是需要给他留作纪念的？
“因为你的名跟你的人一样讨人厌。”很讨厌很讨厌，讨厌到根本连会让她忆起他的事物都一并讨厌起来，但她却不讨厌盈袖。
 “素素，你真是绝情啊。”他轻轻一叹，只除了唇角勾起的那抹笑，罕见的在面对她时覆着半截面具的脸上根本看不清他真实的表情。
她说：“我不够你绝情。”若她可以再绝情一些，她便永远都不会让他见到她，永远也不会被他找着。可惜，她终究是不够绝情。
“哦？”其实他一直都很想听听她之所以这么讨厌他的原因。从认识她到现在，她一直都对他很排斥，该不会是当初的那个吻一直让她记恨到现在吧？
“你的性格任性又恶劣，每次都是这样，先给人一拳再给人一颗糖，装得若无其事，其实说穿了你就是一直都把每一个人当傻子。你为了自己的兴致和心情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讨厌的人！”她愤恨地一口气说完，说得连身躯都渐渐发抖。
这个男人实在是太恶劣、太可恶也太任性了，好像根本没有人性。她当初不应该救他的，或者干脆再补上一刀直接了结他的生命好为民除害，也好过他贻害千年。
听到这么真挚的话语他也有那么一瞬间的讶然，但很快便回过神来，随即无声轻笑：“素素，继续说下去。”
“没有继续了。”也没有以后了。她狠狠一瞪眼，“总之邪肆，你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不要给了人希望又让人马上绝望，不要总是把她当成傻瓜一样耍。
他太恶劣也太可恶了，她招惹不起，更加要不起，所以，这位自称是魔教教主的教主大人还是靠边闪吧，没事别往她家里钻，没事别在她面前悠晃，他是她见过最碍眼的……男人。
邪肆看着她愤然离去的背影依旧一脸悠哉，并没有要追上去留住她的意思，只是口中低低轻吟出话语：“素素啊，你不知道这个世上傻子是很多的。而我的那位哥哥正好是众多傻子之一，无论小盈袖变成什么模样，他都仍然是那样爱着她的。”
而且永远不变，始终如一，永远，永远。
他的目光眺望远方，嘴角再度勾起一抹笑，意味深长。


盈袖离开了，但是圣渊不知道。
“你住得可还习惯？”邪肆走进来，找了张凳子一屁股坐下，嘴角含笑看着他，仿佛只是跟他闲话家常。
“邪肆，你究竟有什么目的。”从聚贤庄回来邪肆没有再给他服用软筋散，还命人给他送来一把质地音色都称得上是上好的崭新瑶琴，让人根本猜不到他意欲为何。
白得几近透明、青蓝色血管依稀可见的手按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响起的却不是撩人的天籁，只是不协调的鸣奏，他不禁眉心微蹙，手立即缩了回来，却轻轻一笑：“你还是这样啊，从小就喜欢这些文雅的玩意，我就一直都学不来。”黑眸微睨，耳中听着的却是外头的动静，“原谅我，隔墙有耳，我不能对你有所称呼。”
真是怀念啊，以前他总爱拉着他弹琴给他听，虽然他一直都听不懂，但他就是觉得他弹得很好听。
可是，以后恐怕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吧？
他敬他、爱他，因为他是他唯一的兄长。
曾经他们总爱同榻而眠、牵手而行，明明长着一样的脸，明明他什么都懂、什么都比他优秀，但他就是不曾嫉妒，只是单纯的崇拜他、仰慕他，喜欢着他。
直到那天，他永生难忘的那一天，之后他变成了他最陌生的亲人，触不着、碰不到，很远，他们的距离早就被拉开很远。
“你到底想怎么样？”同样的黑眸闭了闭，无尽叹息。
“圣渊，为我弹一首曲子吧！”
既然他是光，那他愿意成为影子，至少还能在黑暗中静静对他仰望。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他想听他弹琴，很怀念他抚琴时候的模样。但是只怕现在，在弹完一曲以后，抬头的那个瞬间，不会再问他‘我弹得怎么样’了吧？
“好。”他应允。
除了盈袖，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他开始体会到盈袖这么多年来为了一个人而服从，那是多么艰难又痛苦的心情。
“晚上来鸣渊殿，我在那里等你。”
鸣渊，月鸣渊，他们曾经最喜欢的地方。
他当上教主以后执意要换掉大殿的匾额，给它提上鸣渊两个字。因为怀念他，因为怀念他们孩童时的曾经。
可如今，时光不再，曾经那两个相携而行的孩子，早已陌路。


鸣渊殿上不止邪肆一人，几乎焚天教内的所有教众都聚集于此。
圣渊抱着琴踏进去，殿内的吵杂之声霍然而止，几百双眼睛纷纷投落在他身上。
“他就是圣渊公子？果真如传闻一样天姿国色。”
“哈哈，你那是什么浑话，圣渊公子最恨就是别人说他长得好看。”
“可不是，小心他一个不高兴一剑就把你了解了，毕竟人家可是当今武林剑术天下第一。”
好讽刺的剑术天下第一。
微微，冷笑。红色的身影步伐轻稳，踱步来到邪肆附近的座位上，对四周谈及、论及之事充耳不闻，对每个人脸上的蔑视与好奇视而不见，一记优雅旋身，然后落座。
咚。
清亮琴音宛如风吟，在喧闹的人群声中显得分外格格不入，却意外的让吵闹的教众都安静下来，众人目光再次聚集到他一人的身上。
“想要我弹什么曲子？”他问，对着邪肆，目中隐约有光华流动，不是杀气，是异常的平静，但却几乎连半分情绪起伏都没有。似乎仅仅只是想弹琴，弹给他听，像很久以前那样。
邪肆摸了摸下颚，从他眼中读到了怀念，他们无比怀念的从前。
两双同样幽黑同样深远的瞳隔着虽只数步，但却觉无比的遥远。这一刻仿佛殿中的所有人都不见了，只余下他们二人，鸣渊殿变成了月鸣渊，眼前的他变成了他所熟悉的兄长。
‘那，圣渊，给我弹一首曲子吧，我还想听昨天那首……叫什么名字呢？’
耳边传来邪肆的话语，那是很细小很细小的声量，只有圣渊一个人听得见：“娘死的时候还在哼着那首曲子，喊着你的名字，她连我都不认得，她只记得你，可你那时忘了她。”也忘了我们的所有。
按着琴的手僵了一僵，他的人却没有任何动静，只是静静，聆听着。
黑瞳微眨，那一切又幻灭了，眼前的他红衣似火，神情却是寒冰一般的冷漠。
良久，他终于再开口：“那首曲子……到底是叫什么名字？”
“杏花如雪。”像是被风吹开的层层罗帐，那一头的他给予了答案。
“对，就是这个曲名……”悠远而古老的曲名，熟悉的景象一同涌进脑海。娘喜欢这首曲子，她总是在唱，直到死前那一瞬她也还在吟唱那首曲子、呼唤着圣渊的名，却不知，他早已忘却。
“雁回风荡！我们要听雁回风荡！”不知是谁，带头起哄这么喊了一声。
“听闻圣渊公子的雁回风荡乃人间天籁，老夫亦想一闻此曲风采。”
左护法也来凑热闹吗？
薄唇微勾，黑瞳中闪过一抹轻噱，他深知众人的起哄无疑是一种挑衅。
雁回风荡是圣渊最钟爱的曲子，原因无它，因为是为盈袖所作的。那首曲子他只弹奏过一次，唯一的一次是对上那次武林大会，仅只一次，却令听的人终生难忘。
“雁回风荡是吗？”深邃的黑眸不再看他，俊逸绝美的面容扬起一抹冷笑，修长的指按在琴弦上，飞快弹奏，从指间流泻出的音韵诡异且疯狂。
那不是雁回风荡，邪肆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想要同归于尽的癫狂，看到了他眼中映着别人倒下的模样，冰冷的瞳眸，连半分情感都没有。
“教、教主……”司徒狩脸色惨白，半跪了下来，很罕有地脸上闪过求救之色。
那是魔曲，魔曲妖邪，魅人、魅魂、魅心，甚至能瞬间夺取听者性命。
“真是的，都这么大把年纪了，还像老顽童似的跟着人起哄，你说，你们听听杏花如雪不好吗？琴在他手中，你们激怒了他，他现在爱弹什么就弹什么。”
俊魅的脸上轻轻一笑，“啪”的一声，手中酒杯被捏成碎片，不顾手上鲜血直流，其中一片朝抚琴的红衣人影击出，一声怪异的鸣响，琴弦断了一根。
抚琴的动作并没有因此停止下来，琴音持续回响，魔魅伤人，琴音断肠。
“圣渊公子的雁回风荡可不是你们随随便便想听就有幸听得到的。那是他为了自己最心爱的女子所作的曲子，而那个人，就是被你们几个老不死逼走的楚盈袖姑娘呵。”
“哐当”连续几声沉重的闷响，所有的琴弦应声而断，抚琴的双手终于停了下来，骇人的魔音也由此而止。
他缓缓抬头，双眼对上他的，眼中有着愤怒的焰火：“袖儿去了哪里？”
对下头倒成一片片的人视若无睹，邪肆右手一抖，抖去手中的残片，呵呵直笑：“谁知道呢？请你来弹一首曲子你却伤了我这么多人，我也没必要回答你吧？”他向一旁睨了一眼，发现左护法还很坚挺的没有倒下，立即露出无比狡狯的笑意：“左护法，既然你没事，那就劳你把圣渊公子再次请回地牢了。”
轻轻甩袖，掩去仍流淌着鲜血的右掌，起身离去，那道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竟无比的落寞与萧瑟。
他说，琴能取悦人，亦能伤人。
他说，原来往昔的兄长早已不复存在。
他说，原来，他终究什么都没能留住。





						第10章 第十章
那，圣渊，只要你答应我的要求，我便助你恢复功力如何？
耳畔传来邪肆无比魅惑的话语，仿佛每日每夜都在这寂静幽暗的空间中回响着，萦绕不散。
不。当时他毫不迟疑地给予回答，甚至连看他一眼都没有。
我都还没说是什么要求呢，你就急着拒绝我？他一贯的轻笑攀上唇角，带着浓浓戏谑的味道。
……沉默在这里持续蔓延，他久久都没有给予邪肆回答。
邪肆那令人憎厌的魔魅嗓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带着极为明显的诱惑。你不是说想用自己的双手去保护对你而言最重要的人吗？你以前是这么说的吧？
……沉默，他回以他的依然是沉默，然而他的心底早已因邪肆的话语而撼动。
你那双比自己性命还要重要的手假若不能再握剑，只能抚琴，那你又如何去保护她？那样你就又变回曾经那个一无所有的圣渊了，你真的甘愿吗？
不甘愿啊，怎么可能会甘愿……
邪肆就像一个魔鬼，永远都有办法攻陷你心中最脆弱的那一处，而你却只能被他诱惑着，一步一步掉入他早已为你设计好的陷阱，无法抵抗。
挣扎，再挣扎，然后动摇，最终屈服。他知道自己输了，输给了魔鬼一样的邪肆，为了挽回所有的一切，他只能认输。
好。紧紧一咬牙，说出这么一个字。为了盈袖他什么都可以舍弃，为了盈袖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都没有关系。
邪肆笑了，这次是胜利的笑意，仿佛终于得到了最心爱的玩具。那么，我还给你，剑术天下第一的圣渊公子。
“死人妖，喂喂，死人妖，你还活着吗？”某人聒噪的嗓音在地牢里响起，一只很不规矩的手还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摸来摸去大吃豆腐。“你到底是不是死人妖啊？见鬼了！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痕？！”
难道这人真的不死人妖？他认错人了？
“不、不会吧？喂……”某人后退了两部，脚步有些踉跄，隔了没多久又走了回来，“不对，不对，反正都是同一张脸，上次下面还没画完，现在可以继续，嘿嘿。”上次害他的美男图还没画完，现在机会又来了！
正当某人的手就要摸到人家裤子的时候，只听昏暗的地牢里传来一声低咆：“曲无垢你这无赖，给我滚远点！”
那声怒吼咬牙切齿、中气十足，不用问无垢也知道这人到底是谁了。
这下总算印证了眼前之人的真实身份，无垢终于放下一百颗心来。他嘿嘿一笑，一边很好心地为他渡气疗伤，“大爷我总算找着你了，想我了没？没有本大爷的日子寂寞吧，寂寞吧？哈哈！”
“无垢。”圣渊重重叹了一声。
“什么事？”
还问他什么事！“你小子是在帮我散功吗？”
“什、什么？”无垢一僵，为他渡真气的动作也停顿了下来。“什么散功！大爷我这是易筋经你懂不懂！少林寺至高无上的内功心法！”真是好心没好报，他珍贵无比的内息居然被他说成那个模样！
圣渊又叹了一声，这次却多了份无奈：“你的易筋经我无法消受，帮我把琵琶骨上的锁拿下来，待我自行调息片刻便能恢复功力。”
无垢哦了一声，还真的帮他把锁拿了下来，但他四肢上还铐有甩铁链，为了帮他弄断铁链，无垢无意中探到了他的脉搏，又突然怪叫了起来：“你！你！……我以前只觉你脉象很怪，但基本与常人无异。没想到几年没见，你的脉象更怪了！死人妖……你到底怎么了？”别吓他，他可是不禁吓的。
圣渊睨了他一眼，并没有回话，闭目凝神聚气，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拳紧握，全身一运劲，只闻“哐当”几声轻响，原本铐住他手脚的铁链落在地上，被震得粉碎。
“你……”无垢他大爷看得一脸目瞪口呆，暗忖这死人妖功力怎么又强了许多？
圣渊抚了抚被勒出两道红痕的双腕，然后向他伸出了手：“衣服。”
“哼，早给你准备好了，你小子比本大爷还要大爷。”被关了这么久的人他还能期盼他穿得好吗？看他这满身是伤的死模样就知道了。就怕他会再剥一次他的衣服，无垢还真的不敢不给他准备。
“无垢，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圣渊不禁哑然失笑，优雅地穿上无垢为他准备的衣服，理了理一头散乱的发，却没有束起来。那位俊美无俦的圣渊公子又出现在眼前，哪里还有方才被锁住时的颓然？
明知道这“美貌惊人”的死人妖是个祸水，可这么久不见对他还真有点怀念起来，无垢也不禁看得有些呆呆然，“呃……就路上遇到那位叫楚盈袖的小姑娘，她跟我说的啊。”
本来他还以为死人妖有怪癖，那么多艳美娇灿的女子不喜欢偏偏喜欢上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后来才发现原来是他自己摆乌龙，那位小姑娘原来跟他年纪相去不远，只是那一脸十多岁小少女的模样起初还真是让人不得不怀疑啊……
笑容僵在脸上，他飞快地抓住无垢的手，切切地问道：“你见过袖儿？她去了哪里？”
“你你你你你！放开！放开！放开我才说！”见鬼了！这死人妖抓得他这么紧，差点连手指都几乎陷入他肉了！这是什么怪功夫！
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圣渊忙放开他，摇了摇头：“抱歉。”
还真没见过他这模样。无垢摸了摸鼻子，怨怼地瞪了她一眼：“你也好，假道士也罢，一遇上女人的问题就全变了样。”这年头的女人敢情都是祸害啊！“那小姑娘说要去执行最后一次任务，然后嫁到星华宫去，再也不要你了。”
“……”无言。他……无言以对。
“嘿嘿，你这这么多女人都抢着要的祸害也有人不屑于你啊？难道那小姑娘记恨着当年辉月楼的那一剑？”他就说嘛，死人妖的魅力还是不小的。什么长安花魁，什么荥阳名妓，就连梁王郡主都来参一脚，偏偏他属意的人却说不要他，很明显如果不是记恨着当年那一剑那还会有什么原因？
说起当年辉月楼的那件事，无垢心里也有很多疑问，只是一直找不到圣渊的人，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机会问清楚。
当年那个“圣渊”刺了楚盈袖一剑又把她带走以后，春雪和流光都留了下来，那位雁容姑娘抱着那两样东西哭了三天三夜，要死要活的喊着“不相信”。
别说是她，他无垢大爷也是一百万个不相信啊。结果他哄了雁容三天三夜，最后雁容才同意让他把春雪和流光带走。
沉默了半响，圣渊终于开口道：“那个人不是我。”
“那是谁？人皮面具？孪生兄弟？”
他摇头又点头，叹了一声，最后给了无垢一个无比震惊的答案：“他是邪肆，我的孪生弟弟。”


无垢找了他许久，为了他和轻云，五年前他甚至还和从魁立下重誓，只要一天没找到他们，他就绝不回宫里去。
直到几个月前有人说在洛阳官道看到圣渊和魔教妖女在一起，无垢这才切切赶来，四处向人打听他的下落。
一路上他与无垢说了这五年来的种种，也跟他说明他与邪肆的关系。但唯有他允诺邪肆的事情始终没有说出口。
无垢这次除了来救他以外还要带着他前去营救轻云，他们来到轻云身处的桃源乡的时候，客栈外已被药王道掌门带领的各派中人团团包围，自然星华宫也在其中。
本想避免圣渊与星华宫起冲突，哪知他却淡然地说了句无妨。无垢仍是替他着想，自己跑到前面去绊住他们，让圣渊一人到客栈内寻找轻云。
也不知道岛主是不是早有准备，偌大的客栈内除了轻云一人，竟一个人影也没有。圣渊毫不费劲地找到他，一进门便瞧见他躺在床上口吐鲜血却完全动弹不得的景象。
他着实吃了一惊，顿时像团红风一样掠了过去，连点轻云身上好几处穴道，扶他坐起，喂他吃下几颗从无垢那里拿来的丹药，又过了许久才见轻云缓了过来。
“你真的不要命了吗？”圣渊眉心深蹙，担忧地看着眼前的好友。
即使面貌不同了，连姓名也从当初的上官轻云改成了云子幽，但他还是一眼便能将他认出来。当年在幽煌殿为了救他，万不得已把他推向前面的冥幽焯，原以为是救他，却没想到反而是害了他。
那时候的上官轻云武功平平，当面接下冥幽焯一掌，若不是他把护身的金丹给了她，他早已一命呜呼。
在那之后他悔恨不已，没想到自己担忧的终究还是发生了，原来幽煌殿剿灭魔教的商讨大会从头到尾根本就是个骗局，原来当时幽城派的掌门冥幽焯早就跟邪肆有所勾结。
其后他身上中了一剑，拼了命护着轻云一边逃避邪肆和冥幽焯的追杀，一边寻找出路。最后虽然他带着轻云离开早已下沉的幽煌殿，但由于无暇顾及自己所受剑伤，失血过多的他，意识也快模糊不清了。
看着昏迷不醒的轻云，他暗暗作了一个决定，即使自己被邪肆和冥幽焯擒住也绝不能让轻云被他们所害。
此处附近零星散布着些小小的岛屿，若依此时海潮的流动看来，轻云必能漂流到其中一处。他取出匕首做了最后一个赌注，把轻云的面貌彻底毁去，好让日后谁也不能把他认出来，然后把他推落了悬崖。
后来他醒来之时人已莫名到了焚天教之内，接着便是在焚天教度过的种种。那件事以后，一晃就是五年，如今再见到轻云，他心中无限感慨，侥幸当初他的选择是对的，否则他会恨自己一辈子。
“清影……我要去救清影……”云子幽看着他，举袖擦去沾在唇上的血迹，手中紧紧握着一块似是人皮的东西，言语之间仍有些混乱。
圣渊点点头，柔声道：“我明白了。”他身形一动，来到桌前，解开包袱，只见里面的是被保存得极好的流光。伸手抚上琴身，只觉跟以前是一样的触感，在右侧轻轻一按，剑柄立即露了出来。他抽出春雪，只见像雪花一样的纹路和光芒也和以往一样闪烁着，不禁一笑：“多谢。”
邪肆说得对，假若他这双手再也不能握剑，那他又拿什么去保护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人？莫说是盈袖，就连自己的朋友他也保护不了。
所以他屈服于邪肆，所以他不顾一切也要挽回这身功力，他要把他最珍视的用这双手拿回来。即使……盈袖仍是误解他，仍是恨他，他也义无反顾。
待云子幽运功完毕，圣渊带着他从客栈正门走了出去。
果真如无垢所说，各派不止对他颇有微词，还直指他与魔教有所关联，人人得而诛之。
他却觉无妨，反正自己早已百口莫辩，又何须与他们多费唇舌。当即拨动琴弦，以琴音震伤数名修为尚浅的弟子，带着云子幽和后来追上的无垢奔入夜色之中。


桃源乡西南方悬崖之上，有冷风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再往前数步看到的便是滚滚巨浪。
轻云已经按照他所说的下去了，他不禁长长吁出一口气，从从流光中抽出春雪，紧紧地握在手里。
“死人妖，你想做什么？”无垢瞪大了双眼，满脸疑问地看着他。
这……死人妖拔剑干嘛？他用琴不是一样可以击退对方吗？他有多久没拔剑了？只要不是情势所逼，他都会优雅以琴御敌，绝不会拔剑的啊，如今是怎么着？他拔剑是想痛下杀手？
“无垢。”圣渊踏前一步，迎向逐渐逼近的人群，却回头看他，微微一笑：“漫长的时间，能使人改变太多。”
什么？他说的这是什么鬼话？！
无垢瞪着他，狠狠地瞪着，想要在他身上瞪出两个洞来，但他没有再回头，没有再跟他说一句话。
“圣渊、曲无垢！云子幽去了哪里？！”顾木蓝赶至崖边，却发现不见了云子幽的身影，顿时又气又急，不由得大声喝问。
“我没有必要回答你。”圣渊优雅一笑，那笑容配上俊美的容貌，几近颠倒众生，同时也带着无比的魅惑。他散乱的发随风纷扬，魔魅的笑靥虽足以令人神魂颠倒，但此时他的脸与众人记忆中的另一张笑脸重叠在一起，只差衣衫不是黑色的、脸上没有覆着半截面具。众人看着这么一个奇异的景象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在冷风中打了个冷颤。
太像了！与那位魔教教主……还是说邪肆长得像他？虽说谁也没有见过邪肆真正的长相，但直觉圣渊与他无比的相像，连那道让人怦然心动却妖魅异常的笑靥也相似得毫无破绽！为什么他们从来没有人看出来？为什么他们从来都没有人觉得圣渊的容貌竟会如此的诡异妖魅？
顾木蓝与几位掌门面面相觑，众人瞬间变了脸色，最后仍是由顾木蓝开口，但声音听起来却有着明显的颤意：“圣渊！你虽号称剑术天下第一，但你勾结妖邪，实为武林一大败类，还不说出云子幽的下落，乖乖束手就擒！”
圣渊冷笑一声，以剑尖指着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圣渊哪来的勾结妖邪，就凭你们的片面之词？”
“还敢狡辩！有人亲眼目睹你与焚天教妖女关系亲昵，还与魔教中人一起杀害聚贤庄上下百余条人命，难道这还会诬赖你不曾？”峨眉派净容师太额为震怒，忍不住出口责斥。
“的确是诬赖。”他连眼都没有抬，更不畏惧众人脸上的盛怒与满目的鄙夷：“魔教杀人便是杀人，聚贤庄杀了魔教的人便不是杀人？”心中想到盈袖曾与他说过的话，此时毫无保留地道出方觉眼前所谓的武林正道竟是如此可笑，这世上哪来公平可言？
武当派戌涵道长瞪了他一眼：“一派无言！魔教那种妖邪之辈又怎么能与武林正道相提并论！”
“好一个武林正道！就连人命也有贵贱之分！”圣渊冷冷一笑，挥动手中长剑，剑上运了内劲，只见冷光一闪，在地上划出三道剑痕，在那几个方位站着的人未料他会有此一举，险些闪避不及被他剑气所伤。
顾木蓝顿时脸色骤变：“圣渊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方才剑划之处便是星华宫众人的位置，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宫文弘脸色也倏地刷白，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侧剑柄之上，有些微微地颤抖。
宫文弘的一举一动自然没逃过他的双眼，准确来说圣渊是一直都在关注他。星华宫众人惊魂未定，只听他又道出一句骇人听闻的话语：“宫文弘，施家这将近二十多年的血债，我施圣渊今日便来向你讨回了。”
他的嗓音依然温和轻柔如春风，但那过分柔和的语调听在耳里却让人莫名地寒毛直竖，他轻扬带笑的嘴角不似以往那般让人感觉优雅为他着迷，反而透着一股诡异与狰狞。
“哪个施家？”人群中，宫晟睿脸色惨白，仍颤声向他询问。什么施家的血债？他根本闻所未闻。再者他爹贵为星华宫宫主，做事一向光明磊落，又哪会欠下什么血债，圣渊勾结邪魔歪道，又袒护云子幽，此时只是在血口喷人。
“星华宫，施朗逸。”剑眉微挑，闪着星光墨色的眸有意无意地扫过在场的各派掌门，讥讽的笑意毫不掩饰地攀上唇角，“各派掌门应该有听说过吧，二十多年前星华宫的宫主之位之争。我爹施朗逸、太原梧桐居的宋秋梧宋先生，以及这位现任宫主宫文弘，便是当时在场的五名弟子其中三人。”
众人相互对看一眼，皆是沉默。年轻一辈的人对这件事几乎从未听闻，年长些的却未必。星华宫当年那场宫主之争要说有多惨烈就有多惨烈，直到今日为止仍是许多江湖中人回想起来都觉得是噩梦的噩梦。
当年争夺宫主之位的一共五人，都是星华宫中数一数二剑术高明的弟子，师承各异，其中属施朗逸最为优异。原以为宫主之位一定非施朗逸莫属，哪知比武之时他却突然失控，像疯了一般不停撞向宫文弘手中长剑，当时在场的众人连阻止都来不及。
也不知道施朗逸什么时候夺去了宫文弘手中之剑，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事，发生得突然，也发生得让人措手不及，施朗逸以自身精湛的剑法把自己削成一堆肉泥，鲜血溅了与他比武的宫文弘满身，星华宫比武台上红了一片，那红色不断地滴落、蔓延，流淌到众人的脚边才有人如梦初醒，惊叫的惊叫，怒喝的怒喝，哭泣的哭泣，场面乱成一团。
那另外两名弟子平日里与施朗逸交情甚好，一时间受了偌大的刺激，一个禁不住如此场面而疯掉，一个当场猝死，宫文弘也受了不小惊吓。
当时一见施朗逸如此惨状，隐约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宋秋梧当即决定放弃宫主之位，明哲保身，于事发三天后离开星华宫，并发誓一辈子弃剑抚琴，不再过问星华宫之事。
后来经查证，在施朗逸房中搜出大量五石散，被判断为长期服食五石散以至神志不清才会酿成那场惨剧。
宫晟睿怒道：“休要胡说八道，谁会听信于你这个妖人？难不成你想说当年是我爹为夺宫主之位暗中做了卑鄙之事害了你爹？！所有江湖宗卷上明明早已说得清清楚楚，你根本就是无中生有！”
原来圣渊竟是施家的孩子，他一直只觉圣渊什么都比他优秀，自他十六岁起不晓得什么原因，他的剑术竟然突飞猛进，宫文弘执意收他为徒，后来无意间还透露过要把宫主之位传于圣渊，让宫晟睿对他的恨意无由来的加深。
“宗卷之事有几分真，又有几分是假，单凭那几句简单的言语你们就信以为真？”圣渊抚着下颚，轻蔑一笑：“何不问问你爹那件事到底是真是假？你且自己看看，他整个人都在发颤了。”
众人目光落在宫文弘身上，果真他右手紧紧握住剑柄，全身都在都在剧烈地颤抖，宫晟睿一看，也不由得狐疑地问道：“爹……你是不是真的……曾经……”
“对，没错。”宫文弘一咬牙，当即豁出去了。反正迟早都要撕破脸，还不如直接承认。当年星华宫抢夺宫主之位一事确是他略施小计，哪知五石散的分量估计错误，施朗逸竟变成那种模样。“我当年还以为看到我藏五石散的之人是施圣颜，没想到是你。”
施家的两个孩子容貌甚为相似，根本无法分辨，当年其中一个看到了他事后到施朗逸房中藏五石散一事。原本他还拿不定主意到底是哪一个瞧见了，后来他们兄弟二人双双失踪，圣渊被找回来以后又记忆全无，为了监视他干脆把他留在星华宫内，却又不肯教他半点武功，就怕若他真的是当年知晓真相的那个人必会向他寻仇。
当数年前的武林大会中没想到圣渊竟有如此身手，着实让他大吃一惊。他暗暗掂量想以圣渊夺下下一次的武林盟主之位，哪知现下居然事迹败露，不得已他只能全盘托出，当年之事虽过去许久，但只怕日后他也难以在武林中立足。
“当年看到你藏五石散之人确实是施圣颜。”圣渊抬眼，对上他惊疑不定的目光。
“那你、你……”宫文弘被他弄得迷糊了，颤抖着伸手指着他。
圣渊低低一笑，沉吟道：“我当然是施圣渊而非施圣颜。”他足下一点，提剑掠了过去，毫不留情地朝宫文弘挥出数剑，根本不顾其他人的死活，有好几个人当即被他所伤，只听他又喊道：“我只要宫文弘的命，不想死的就快滚！”
各派众人一阵惊呼与惨叫，谁也知道圣渊剑术之高，江湖中几乎无人能与之抗衡，谁也顾不上方才被他砍中的人到底是死是活，转身便朝来路跑去，有几个跑得慢的非常倒霉，被他说是挡到路了，手上长剑并未因毫无关系的人而停下，顺手便又再杀了几人。
“死、死人妖！”无垢虽被刚刚的事实骇到了，但没想到圣渊会突然大开杀戒，还没来得及拉住他，他剑下便已连斩无辜的数人。
“滚开！”圣渊怒喝着，手中春雪散发着比平常还要冷冽数倍的寒光，此时被挥动的剑不像飘雪，反倒像流星，朝宫文弘直扑而来。
“保护少宫主！快！带他回星华宫！”宫文弘高声嚷着，一边拔剑挡了圣渊一剑，才刚格开一剑，另一剑又迎面直劈而来，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宫晟睿因为听到真相而跌坐在地，一时间竟无法反应过来，星华宫弟子们又拉又扯，最后终于还是抬着他远离了两人厮杀缠斗的现场，朝桃源乡的海岸边直奔而去。
“死人妖！你住手！停下来！”无垢不顾自身安危想要冲上去，可那两人缠斗在一起，根本不给他插手的余地。
根本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兵器交加相撞的声音不绝耳语，先前地上被砍倒的人早已断气死去，血掉落在地上，像湖水一样的一大片，看着一堆死人无垢只能直瞪眼，直跺脚，直发愁。
过了非常漫长的一段时间，终于有一人滚落在地，无垢定睛一看，只见滚落之人是宫文弘，而圣渊也接着双足落地，立在宫文弘身前，剑尖直指宫文弘喉咙，神色冷漠地看着他。
“死……人妖？”无垢觉得有些冷，无由来地打了个哆嗦，正想步上前去。
“别过来！”圣渊大声喝止，阻止他前进的脚步。他背对着无垢，只有宫文弘能看到他脸上的神情。此时，往日那个风采绝然、温文优雅的圣渊公子早已不复存在，他面如寒霜，连斩数多人，血全溅在他原本便是红色的衣衫上，让衣服的颜色更深、更艳，却仍面不改色，眼神无比阴暗，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让人感到莫名的压迫，像极了邪肆，也像极了浴血的修罗。
宫文弘红着一双眼，嘶哑地开口：“我没想到自己居然养虎为患……”
圣渊脸色阴寒，极为遗憾地说道：“在你当初找到我之时就应该当即杀了我，而不是为了显示你的仁义与善良而把我留在星华宫里。”假若他当初便杀了他，邪肆也不会在许多年后找到他，盈袖更不会因遇到他而觉得痛苦。一切……也许都会变得不一样。
“好！好！施朗逸有你一子夫复何求！我宫文弘今日败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圣渊不发一言，持剑的手一动，剑起剑落飞快，连一声惊叫也没让他发出，“咕咚”一声声响，宫文弘的人头已滚落在地，他失去头颅的身躯紧接着重重向后仰躺倒下。
“你！死人妖！你疯了！？”无垢终于走上前去，拉住他迈步便想一走了之的身影。
“无垢放手，我要回焚天教。”
“我放你个死人头！回什么焚天教！你犯傻了啊！”居然杀了人又说要回魔教？他哪根筋不对？
他弯身拾起宫文弘睁着双眼死不瞑目的头颅，仍是不让无垢看自己一眼：“从我斩杀那么多人开始圣渊便是恶名昭彰之人，明日江湖中便会流传圣渊公子与邪教勾结，残害众多武林同道，自此以后我便如过街老鼠，不去焚天教难道你还让我回星华宫？”
宫文弘以前再怎么作恶毕竟都已是往事，他始终是星华宫的宫主，如今被圣渊所杀，以后圣渊便会被说成是邪魔歪道，邪肆让他取了宫文弘的头颅回去，他便取了。这不是邪肆一个人的血债，这是他们施家的血债。
以琴御敌，双手不沾一滴鲜血，他哪里不会？可他就是想用这把施朗逸曾用过的春雪把宫文弘斩于剑下。
“就算是你也不用回魔教！”
“我允诺了邪肆一定会回去。”圣渊终于回过头来，看他，也让他看清了他尚未平息的疯狂与几欲被满地血红染红的双目，“宫文弘本就是我的仇人，即使我今日不是星华宫之人，事情也不会有转折的余地。无垢，你明白吗？”他伸手按在无垢抓住他衣袖的手上，轻轻一拉，把他拉离，越过他，随即，拂袖而去。
“明白个鬼啦！”无垢看着他飘然离去的身影狠狠地咒骂，低头看了手中自他怀里摸来的东西一眼，恼怒地朝着圣渊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第11章 第十一章
屋外树影婆娑，不晓得什么时候栽种了一棵榕树，茂密挺拔，独木成林，几乎占了大半个院子。
支柱根和枝干交织在一起，树下盘根错节，四周仍像当初一般种植围绕着许许多多或知名或不知名的小小野花。
月色柔和，静静地投落在院子中，原本那口井早已被废弃多年，先前还有些井水，但并不见人取来食用，现下不知道是不是彻底干枯了。
这里是星华宫的弦歌院，圣渊曾经的住处。
来到这里也有半个月了，以前除了打扫以外是不会有人愿意待在这里的，但自从她执意要住到这里以后宫晟睿便派了好几个婢女来伺候，嘘寒问暖、赠衣物、发饰什么的更是不在话下，但她从来就没给过他好脸色看。
据被调来服侍她的丫鬟们说，这儿闹鬼，施朗逸的鬼魂从未离开过这儿。星华宫中所有弟子、下人几乎对这个院落敬而远之，但唯有她对那套说辞嗤之以鼻。圣渊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都没事，哪来的鬼？
把自己抛到床上，床还是他用过的床，一切摆设皆如他当年离开时一样，未曾改动过分毫，也许他们不是不改变，而是根本不屑去触碰任何有关于他的东西。
床被上仍留有属于他的淡淡气息，用力地吸气，把混合着他味道的空气一起吸入肺腑，仿佛这样就能暂时欺骗自己，他在她身边，他们如她所想的那样，时光还停留在当时，他们在一起了。
可……愣愣地看着自己掌心，终究知道无论她怎么做都是徒然，邪肆最后的一项任务曾写在那张纸上，而纸上漆黑的字体却一字一句地深深种在脑海。
‘回星华宫，嫁予宫晟睿。大婚之日，杀尽星华宫所有人。事成以后，你便是自由之身。’
自由？多么让人想要发笑的两个字啊。她曾有多么渴望，拼了命地去为自己争取，只因自由了就能够踏出焚天教，就能够去找他，就不用再让自己双手再沾上半滴鲜血，不用再听见别人被她斩于剑下时的哀号。
那两个字，她认为握住了就能变回曾经的自己，她认为握住了也能见到他，可曾经，终究只是曾经。
“楚姑娘，少……宫主来了。”本来是想喊少宫主的，可前任宫主听闻已丧命在桃源乡，如今，宫晟睿成了星华宫的宫主。
谁杀的宫文弘？她不知道，再多的她也问不出来了，这里的人不会告诉她。这半个月来偶尔能听到关于江湖上谁谁谁的只字片语，但从没听任何人提及过圣渊，因为他们都知道，圣渊这两个字是宫晟睿的禁忌，是星华宫中绝不能提起的名字。
盈袖从床上坐起，并没有下来，面对来人绽开一朵小小的笑花，很凄然，很悲哀，那抹笑，何其的虚假，只有她自己知道。
“袖儿。”宫晟睿脸上带笑，一路风尘仆仆地来到她面前，亲昵地唤着她。
从别人口中听到那两个字她直想作呕，笑意僵在脸上，忍不住眉心紧紧一蹙：“谁允许你喊我那个名字了？除了我过世的爹娘，谁也没有资格喊！”不要喊那个名字，她会觉得很痛，也会觉得很难过。
宫晟睿脸色一变：“那圣渊呢？他就有那个资格？”他知道每当对着他的时候，她的笑容全都是假的。可看见她肯对他笑，他仍是觉得很开心，但他们为何每一次都不能好好地说话呢？
盈袖眼眶一热，赌气地别过脸：“跟你没有关系。”她会觉得痛，无论是“袖儿”或是“圣渊”这两个名字，听进耳里就会觉得心上被狠狠地刺了一刀，胸上的伤口还时不时地隐隐作痛。
“跟我没关系？”他猛地抓住她纤细的肩，把她扳了回来，强迫她正视自己：“我们快要成亲了，你说跟我没关系？”
半个月前，她带着焚天教教主的手令前来，见到她的那一刻他欣喜若狂，原本爹怎么也不肯答应这门亲事，但他极力劝说，最终还是让爹接受了。而她，名正言顺地留了下来。
“这门亲事是我们小时候双方父母订下的，如今我爹娘和舅舅都过世了，而且我还是魔教妖女，你身为星华宫宫主居然还会履行当初的承诺娶我，我确实很感激。”感激，只有感激，很悲怜的感激。她仅仅只是看了他一眼，马上又别开目光，完全看不出有半分感激。
“你——这么多年了，你爱的人还是圣渊对不对？”盈袖没有回答，他的情绪反而更为激动起来：“从小我就喜欢你，打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开始，我便恋着你、喜爱着你。可你眼中看着的、口中喊着的那个人永远都是圣渊，永远都只有圣渊！我对你的情意难道你半点也感觉不出来吗？”
“我……根本就不喜欢你，从小到大，我对你连半分感情都没有。”很伤人，看着他几近伤心欲绝的模样她就知道了。但她很抱歉，她什么都能伪装，只有这一样，她无法伪装。
“圣渊真的有这么好吗？”好到能让你为他杀了那么多人？好到能让你宁愿屈服于魔教做尽丧尽天良的坏事也不愿意回来向他寻求帮助？
值得吗？这样值得吗？他不懂！他就是不懂！他在剑术上胜不了圣渊，在容貌上胜不了圣渊，在爹和外人眼中胜不了圣渊，最后为什么连在她心中也胜不了圣渊？
圣渊是这个世上他最痛恨的人，先是从他身边夺走她，紧接着在十六岁那年再慢慢从他身边夺走一切……他恨他，毫无疑问地恨他，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恨着他。
可他现在什么都有了，圣渊想要的一切，圣渊一直觊觎的宫主之位，他明明什么都有了啊，为何他还是如此的闷闷不乐？
“圣渊……比你好上一万倍。”
这样的答复，他懂了。“好！好！好！你放心，婚事还是会如期进行，但你和他，是永远都不会在一起了！”纵使他得不到她的心，也要得到她的人。只要把她留在他身边，就算她心里永远有着别人也没关系。至少他终究得到了，而圣渊却永远得不到。
宫晟睿怒吼着，跑了出去。
“楚姑娘，宫主他好像很生气，你要不要……”
“退下，你们都退下。”她把头埋在膝头，不再理会理会任何人。
“是。”简练的回答，她们根本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个院落。
可是她不想离开，她还想在这里，一辈子在这里，因为这里有她最重要的回忆。
圣渊，圣渊，这把琴叫流光好不好？
圣渊，圣渊，我以后常来找你玩好不好？
坏人！快点赔袖儿冰糖葫芦！
……峨眉山没有冰糖葫芦，峨眉山没有小花，峨眉山也没有圣渊……
遥远又熟悉的娇嫩嗓音蓦地在这人去楼空的静寂空间中响起，以往每一次回应她的都是那道温柔的笑容。他只对她温柔，只对她一个人好。当时，他是这么说的，他说，一辈子也不会改变，他承诺。
但以后不会有了，再也不会有了吧？
圣渊，圣渊，我们来拜天地吧，爹爹和娘亲告诉袖儿要跟自己最喜欢最喜欢的人才能拜天地，拜了就算是夫妻了哦……
他回应她所有无理的要求，他包容她所有毫不经大脑喊出口的话语，然而，她爱他，那份爱，从小时候就如此坚定不移。
“真的……爱你，好爱好爱你……”寂寞的深情，得不到回应，只能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只能说给满园与她一样颓然的花和树木听。
“我说啊，既然你爱他就到他面前去说给他听，你一个人在这儿说谁能听得见呢？”
“谁？”她脸上一慌，蓦地抬头四下寻找声音的来源。
“当然是本大爷我啊。”还有谁能像他无垢大爷一样完全不惊动任何一人，直闯进全是武林高手的地方？很少有的他从窗外跃进来以后拍了拍身上沾上的些许灰尘，这才走到她面前。
“曲无垢？”颇大的猫儿眼眨了眨，怔然，“跟你有什么关系？”
无垢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把一个木盒塞到她手中：“跟我关系可大了，来，喊无垢哥哥。”
“我不是小鬼，你走开。”懊恼地挥开他的大掌，粉嫩的双腮有些气闷地鼓了起来。“这是什么？”这盒子不大，但是有些重量，就是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贺礼呗，圣渊那死人妖为你准备的。”为你准备了好多年，直到被你摔碎了以后还捡回来小心翼翼地修补好，像珍宝一样珍藏着。无垢脸上露出似有若无的笑意，暗暗揣度她的反应。
“拿回去，我不要。”贺礼？她与宫晟睿成亲，他居然还让曲无垢来给她送贺礼？她嫌恶地丢了回去。
“喂，小姑娘，我说你啊——”他把尾音拖得好长，轻轻晃着被她丢回来的木盒。“你真的不要吗？真的连看一眼都不要？这样啊，那我帮你打开罗。”
这样东西就是他之前从死人妖怀里摸过来带来欺负她的，不过他早有事后会挨死人妖几剑的觉悟，谁让他突然摸了过来帮那磨磨蹭蹭的家伙跑来哄人呢？黑脸他做了，白脸他也做了，开不开窍就看他们自己了。
盈袖闻言止不住好奇回头看他，只见他从木盒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样她以为自己早已丢弃，一辈子都不会再看到的东西！
“不……”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她一直往里退，一直退，只是再也不能退了，只能无助地以背抵住墙，愣愣地看着那样东西在烛火下发出刺眼又熟悉的光芒，以及某人脸上幸灾乐祸的无赖笑意。
“我说楚小姑娘啊，你真的是这个世上最狠心的女人。”无垢故意扬着那样足以扼杀她的“凶器”朝她逼近，毫不客气地坐到床沿。
走开！走开！不要过来！把它拿开啊！
她闭起眼，捂住耳朵，努力想要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努力地想要隔绝无垢所有的话语，可它们仍如如此残忍地从被捂住的耳朵传了进来，听得真切，也听得让她抓狂。
“这是什么啊，嘿嘿，你最爱的冰糖葫芦哦。”
不，她不爱了，再也不爱了。她要连同对他的情感，和冰糖葫芦一起埋葬掉。她累了啊，倦了啊，拜托，都放过她吧，杀人好累，爱他也好累，不要再利用她的任何弱点来撕扯她了。已经是最后一次了，结束以后让她一个人跑得远远的不好吗？为什么偏要来打扰她？
“你真的好狠心，你说一句倦了就能跑掉，那圣渊呢？他这么久以来的努力你怎么都没看到？他一直在等你啊，等着你回来，等着你再说喜欢他，等着再弹琴给你听。”
圣渊圣渊，这首曲子好好听哦，叫什么名字呢？
雁回风荡。它……还缺了最后一段，很长很长的一段。
“看到没有，这串玛瑙冰糖葫芦还是最初的那一串哦，那是他从你们楚家府邸的遍地瓦砾之下一颗一颗捡回来的。”捡得很辛苦，捡得很用心，也捡了很多天。他和假道士想要帮忙，明明是假道士撒把粉、念几句咒就能解决的问题，死人妖却不让他们帮忙。
不要再说了，拜托！不要再说了好不好？她还是无法原谅，还是无法原谅啊……第一次他说不认识她可以，但第二次他刺了她一剑不可以！
“楚盈袖！”无垢再也看不过她窝囊的模样，一把把她从里面揪了出来，抓住她的双手，残忍地再也不让她捂上自己的双儿，话语更加清晰地飘进她耳里：“你宁愿什么都不要看、什么都不要听，你宁愿自己一个人逃掉也不想面对事实对不对？他为了你才学剑的，他为了你才爬得那么高，他说要你回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在人群中认出他来。就算他被宫文弘利用也无所谓，就算他要被迫娶自己不喜欢的人他也没有怨言，他想你回来，一直都想你回来啊！”
她睁开泪眼汪汪的眸，瞅着无垢，紧紧地咬着下唇，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可知道为了这串鬼东西他千里迢迢跑到少林寺去找玛瑙石。你可知道他根本不会作画，为了怕你在峨眉山会孤单，为了哄你开心，他跑来央求我教他画画。”他那时候在想，这个人是谁啊？这是他认识的那个圣渊吗？他那么骄傲的人，也会有求于别人吗？
不知道，从来就不知道。她摇头，同时摇落眼中盈满的泪水。
“你能想象他是怎么把这串鬼东西做出来，还做得这么神似吗？你能想象它碎了以后他是怎么把它捡回来、又怎么拼回去的吗？”
碎了，就碎了啊，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的捡回来？心里有某种东西强烈震荡着，她只能怔怔地听着他说。她突然觉得自己好悲哀，无垢说的她一直都不知道。她觉得自己是个很自私的人，一直都很自私。从小就是这样，她凭自己的喜好去跟他说喜欢，以为只是单纯自己喜欢他就好，却不知道原来也是同时在索求着他对她的喜欢。
他曾想过要解释，解释为何要伤她。可是她好自私，自私得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只是因为她自己没有勇气去听他解释的答案。他什么都不告诉她，什么都藏在心里，她也从来都不问，也不去关心，而他就是觉得这样默默就好。
“他那双手本来是拿来弹琴的，但是为了你，他愿意去握剑，为了你他甚至不在乎双手是不是沾满血腥。他杀了人，在桃源乡里杀了宫文弘，无辜被他斩杀的人也有好多，只是他不在乎，他说只要能还给你你想要的自由，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都有关系。”
无垢狠狠地瞪着她，抓着她的手，把那串她视为蛇蝎的玛瑙冰糖葫芦塞到她手里。
“我跟他说这个碎了就重做一串呗，结果他说不可以碎的，他和你之间是不可以碎的。然后他用自己那双比他性命还重要的手一粒一粒地粘回去，就算手被碎石割到鲜血直流他也不在乎，就算以后再也不能弹琴他也没有停手。当时他的血就滴在这上面，很多，他擦了又擦，擦不完，最后干脆不擦了，直接让自己的血融进去。”
血……很多很多，曾经滴落在这串冰糖葫芦上，现在看不到了，因为颜色几近相似，融在里面就再也看不见了。
但是她知道在里面，他的血、他的心意，点点滴滴都在这里面。她握着，紧紧地握着，里面包含着他的血的珠子烫伤了她，但她没有松开，仍是握着，紧紧，紧紧地，握着。
“他不想让你哭，不想让你难过。他想看你的笑容，一辈子。你不肯听他说，他不敢来跟你说，怕你会逃开或是冷漠地对待他。所以我来跟你说，如果我被他抓去听了这么多废话也不找你说，我真的会疯掉的！”
无垢深深地吸了口气，站起来凶狠地最后瞪了她一眼：“如果你真的想要问他为什么当初要刺你一剑，那你就去焚天教找他。用你的双眼把真相看清楚，你的幸福不在星华宫，你的幸福在圣渊身上，你所期盼、所渴望的一切都在圣渊身上，你听明白了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用吼的，吼完以后无垢就离开了，只留下她，握着那串玛瑙冰糖葫芦，抚着那上面虽然重新黏合起来却无法抹去的裂纹，怔然，泪落。
这里的一景一物无声地记取着最让她魂牵梦萦的一切，记取着他对她显露出来的每一个笑靥。
手中的冰糖葫芦无言地提醒着他明明有机会说出口的歉意，却被她任性打断的话语。
好多好多，好深好深，好重好重。
她承受不起，却不能不把它们放在心里。
这一次，她很小心翼翼地把它们都藏起来，藏进心里最深处，刻画在灵魂上。这一次，她再也不会弄丢了。
最终，她站了起来，穿上鞋，为自己系上金铃。铃铃铃，清脆悦耳的铃声在夜幕中回响着，风声伴随着，远去，直至，再也听不见。





						第12章 第十二章
桌上有两只酒杯，光华，羊脂玉一般的白，质地上好，无可挑剔。杯子是满的，里面盛有液体，透明澄澈，看不出到底是什么。邪肆坐在桌前，手指在很有节奏地在桌面上敲打着，他对面坐着圣渊。
恩，这个好，一定要好好保存起来，挂到鸣渊殿上展示展示。
深湛黑眸的目光在那颗圆瞠着双目的头颅上游走，脸上漾出很无良很兴奋的笑意。
“你的要求我已经做到了，你也该遵守承诺往后都不会再打扰袖儿了吧？”圣渊轻叹一声，却不知为何要叹息，右手轻按在流光银色的琴身上，企图安抚自己略为杂乱的思绪。
“要是我突然不想守约了呢？”笑意转为他所熟悉的狡狯，果不其然，邪肆这个人比想象中还要恣意妄为。
“施圣颜！”口中喊的是邪肆的真名，砰的一声一掌击在桌上，险些把桌子震得粉碎，酒杯中的液体已经有些许倾洒出来。
“真是个让我怀念的名字啊，不过从你口中喊出来既无亲情也无柔情。”若是她喊的该有多好啊。邪肆摇了摇头，微微叹息，目中的光华满是嫌弃。“那，桌上有两杯酒，你看到了吧？”
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到。圣渊向他点头示意，企图从那双闪着狡黠目光的双眸中寻出他真正意图的半点蛛丝马迹。
当然邪肆不是找他来喝酒的，而他的回答也非常的不友善：“这两杯酒里面其中一杯是毒酒。”
“你要我喝下去？”
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眼睛连眨都没有眨一下，神色无比的从容，邪肆不禁对他有些许佩服起来，但他很快便摇头：“不，这只是你的第一个选择。你要知道，我对你从来都是很好的。”
的确很好。好到可以如此操控他的一生，可以在给了他一切以后又让他自己亲手毁掉那一切。圣渊讽刺地一笑，仍是问了出来：“第二个选择是什么？”
“啊，那是很简单很简单的。”他伸手入怀取出一样东西，放到桌子上。那是一面令牌，上面“焚天令”三个殷红色的大字特别醒目也特别刺眼。“就是代替我成为焚天教的教主。”
低头审视那面推到他面前的令牌半响，最终冷冷一笑：“何以见得我会答应你这个要求？”
“你一定会答应的，因为你哪里都去不了。”当他斩杀了那么多武林正道以后，在他被人认为与邪教勾结以后，他还能全身而退吗？最后，邪肆补充了一句话，非常的意味深长：“要是你不答应，哪天我一时兴起特别高兴，说不定会把你心爱的“袖儿”召回来使唤使唤。”
这是明显的挑衅和威胁，意思就是说：如果真的想永远保护她就来抢走我的教主之位，让我再也不能利用她去做任何事。
圣渊握成拳头的手渐渐松开，伸手便要去拿那面令牌，却没想到有人比他快了一步，只是那人拿的不是令牌而是桌上的两杯酒。
“袖儿！”圣渊一声惊呼，想要打掉她手上的酒杯，却已是来不及，杯中之物被她一饮而尽。
邪肆抬头看着来人，装得一脸惊诧的模样：“呀，小盈袖，你怎么回来了啊？”
“我帮他选，我不要换一个来给你束缚，我要你还给他自由。”来人一身橘红色的衣裳，发上绑着的金铃会随着她动作而铃铃作响，脸上有着一抹与外貌年龄不相符的坚决。
“唉，你何必如此呢，他一定会选令牌的，因为他只有活着才能保护你啊。”习惯性地想要伸手去摸覆面的面具，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戴上。
好辣好呛的味道，从喉管滑落下去，在胃里翻腾着，在肚子里拧绞着，好痛。“你……原来当年在辉月楼里刺我一剑的人是你。”
其实她早该猜出来了，到现在她亲眼目睹才明白，为什么两张脸总有意无意地偶尔会在脑海中重叠，为什么圣渊没有束发的时候总让她感觉到与邪肆相同的压迫感。他们两个，有些时候实在是太像了，摒除其他的不说，单是那两张完全相似的面孔就已经足以混淆任何人的耳目，当初邪肆大费周章带着流光和春雪出现在他们面前，目的就是为了让她分辨不出来。
所以他曾说，只要短短一瞬间就足够了，足够让她把他们两人都错认。
啪，啪，啪。
邪肆拍起手来，从容且侥有兴致地看着她：“没想到最后还是穿帮了，算是我大意。那你倒说说看，你现在是怎么能把我们分辨出来，说不定我才是圣渊，说不定是我逼着邪肆喝毒酒呢。”
他的话好扯，但他今日不知怎的竟也穿上了一身红衫，外貌装束和圣渊一模一样，完美得毫无破绽可言。只除了谁手上握着教主令牌，谁的手上又抱着流光，否则不细看，任谁也无法分辨出来。
可她就是知道他们之间谁才是圣渊，“你永远都不可能是他。”她爱的人只有一个，然而会对她展露温柔笑靥的人亦只有一个。
“好吧，我知道我不是他，谁也无法取代他。”因为他本来就是光，而他只是影啊，这是从一出生就注定好了的。随即无奈叹息，嘴角却微微轻扬，黑色瞳眸完全没有忽视从她唇角开始流淌下来的红色液体。
“哇呜……”好痛，肚子里好像有什么翻搅起来了，五脏六腑仿佛有火在烧，她几乎要站不稳了。
“袖儿！”圣渊一把托住她，看着她脸上痛苦的表情，恨不得喝下毒酒的人是他自己。“你怎么这么傻啊！”正如邪肆所说的，他是一定会答应他的要求的，因为唯有活着才能去保护她，可她为什么却要……
盈袖抱着她，感受他温暖的提问，凄然一笑：“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很努力，所以为了我而放弃那一切，真的不值得啊！呜……咳……教主哥哥骗人……那两杯都是毒酒……”一直以来都不值得，从他们再见面的时候起就不值得啊。
邪肆闻言，不由得低声轻噱：“那是自然，若他选的是毒酒而不是令牌，又恰巧选了没毒的那杯，那我岂不是损失惨重？毕竟宫文弘血债已尝，那，圣渊，这个教主之位就交给你了，总比你跑回去星华宫为人所用要好得多吧。”
听着他厚颜无耻地说：教主之位就交给你了，圣渊无比愤怒：“邪肆！把解药教出来！”臂中躺着的盈袖越来越虚弱，完全是他在支撑着她。
“没有解药。”邪肆伸出一指在面前摇了摇，他人已走到窗边，只要从这里翻出去便是万丈深渊，如无物攀爬，任你有绝世轻功也必摔得断手断脚、头破血流。
“我杀了你。”唰的一声，春雪被抽了出来，没有怒吼也没有号叫，他表面上的平静让人感觉更加可怖，从春雪锋利的剑刃上折射回来的光芒只是显得他脸色越发阴寒，浑身强烈的戾气让任何人都不敢靠近。
邪肆脸上没有半分惊恐的神色，反而更加直视他充满杀气的眸，一脸的玩味：“这下面便是万丈深渊，谁掉下去都必死无疑。为了帮你恢复功力，我身上的功力现在剩下连三成都不到，你猜若我从这儿掉下去存活的几率有多少？”
圣渊没有回答他，幽深的黑瞳几乎要被愤怒的火焰焚烧至通红，他手上一动，挺剑向邪肆直刺过去。
但没想到邪肆的动作却无比的轻灵，比他快了一步，跨坐在窗棂上，回头朝他一笑：“我赌五成。”剩下的五成看他的运气。他转头，从窗户翻了出去。
“邪肆！”毕竟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圣渊想要拉住他，却终究迟了一步。
眼睁睁地看着邪肆的身影不断坠落，他的唇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传达出去，他的身影很快便没入下面的浓雾间，再也不见踪影。
深不见底的深渊下，茫茫，一片白茫。
“圣渊……我……”好痛，真的好痛，她止不住不断从口中涌出的血，她止不住体内像是被火焚烧的疼痛。拜托，不要这么快，再一下下就好，让她把话说完。
“袖儿，你不要再说话了，我马上找大夫来为你医治。”他知道谁能救她。圣渊拥抱着她，却又不敢太用力，怕稍微用力就会把她捏碎。
“不……你听我说……我一定要说完……”不然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乖，听话。”他诱哄着，横抱起她，朝门外奔了出去，高声呼喊：“无垢！无垢！你在哪里！快出来！我知道你有办法救她！曲无垢！你给我出来！”他不知道无垢在哪里，他甚至忘了这里是焚天教，他从来都没像现在这一刻一样会如此想要见到无垢。
焚天教的教众看着这位在廊道上不停拔足狂奔的圣渊公子并没有多加阻拦，只是在看到他腰间的教主象征的时候脸上和心里都有着疑惑和不解：教主到哪里去了？为什么焚天令会在圣渊公子身上？
因痛苦而发出的低泣断断续续地在他怀中响起，她把头埋在他的胸膛，声量几乎微不可闻：“圣渊，对不起，对不起……我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回到你身边了……
“对，你回来了，我不许你再离开我，听到了吗？！”他朝她低吼着，要她听清楚他所说的话语，她却轻咳出声，伸手抚上他的脸庞，想要把他的容貌清晰地记在自己心里。
他手中握着的春雪寒气更盛，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们，深怕他会突然挥剑把自己斩于剑下，更别提想要问他令牌之事了。
“圣渊，圣渊……”
“我在这里。”他握住她的手，只觉一阵冰凉，她连吐息也几不可闻。
盈袖扯出一抹笑，可这一笑就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袖儿要吃冰糖葫芦……你不要再跟袖儿以外的人成亲好不好？袖儿想要听雁回风荡，你不是说缺了的那段已经写好了吗？……”
圣渊点头，捧着她的脸，眼神几近疯狂：“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什么都答应你！“无垢！快点出来！”以无垢的脚程怎么样都会比盈袖先到焚天教，可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他的踪影？
“那么说好了哦……袖儿要先睡一下，等醒来带袖儿去买冰糖葫芦，再弹琴给袖儿听，跟袖儿……成亲……”说好了，这一次，不要、不要再分开。
“不可以！袖儿！你不可以睡！”
耳边传来他急切的呼唤，她也不想睡啊，还想多看他一会，可是……呜……全身都使不上力了，四周好黑，好暗……什么都看不见了……
“袖儿你不能睡！睁开眼睛！你听到没有？”
很快，她保证，真的是一会就好。跟他约定了，只睡一会就好。
不顾外面撕心裂肺的痛喊与怒叫，她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安心坠入那一片黑暗。
等我再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一定会是你。
一定，一定，约定好了哦。


“历阳水坝崩塌造成水患，水势太大修补的工人多半无法在水下立足，历阳县令要求朕派发人手前去帮忙，关爱卿认为该派谁去比较妥当？”
“依臣之见——”
他本来想说派他前去便可，哪知话没说完，一道非常熟悉又非常令人头疼的声音突然介入他们之间：“我我我！这个交给我！”
从魁一挑眉，忙着在奏折上画圈圈叉叉和盖印的手停了下来，看向来人：“无垢，你对历阳水患一案有兴趣？”难得他有兴趣，正好打发他这位爱闲闲无事到处闯祸的驸马去办理此事。
“当然不是。”无垢嘿嘿一笑，“我另有人选。”上次死人妖欠了他这么大的人情，现在正好让他还来。
“上次你找密探帮你揪出顾擅流的行踪，大老远拽着他跑去焚天教，好不容易救了楚姑娘让圣渊欠下你人情，这就急着想用掉了？”
“死人妖的人情我不敢让他欠太久啊，再说他太凶狠，哪天要高兴不认账那大爷我找谁要去。”无垢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物，丢给一旁的某人：“大爷我这次来找关木头欠我人情的，所以啊，这任务就派给我和关木头吧，我们去焚天教报个信回来经过荥阳还能凑凑热闹，今年元宵本大爷就不在宫里过了啊。”
“这是……”接住无端被丢过来的物体的某人一怔，正迟疑着要不要打开来看看。
“哦，那莫非是礼部侍郎千金的情书？”从魁一阵好笑，朝某人手上的不明物体微微眺望一下，伸手取过一旁的某奏折，一边打开一边说道：“这是礼部侍郎为他千金求亲的奏折呢，而人选刚好是关爱卿。朕看这礼部侍郎把自己女儿写得多么贤良淑德多么美丽大方，未知关爱卿意下如何？”
“臣……”被谈论的某人，侍中大人关楚河，正无比纳闷地紧蹙着两道剑眉，一脸为难地看着手中的信笺，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是无限的沉默。
“啧啧，什么贤良淑德、美丽大方，那礼部侍郎的女儿就是木头一根，木头配木头能看吗？”无垢冲上前去非常没有规矩地一把抢过那张历阳水患的奏折，一旁的某位公公虽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也只能换成一声重咳，这种情况他看得多了，现在就当做没看到吧。
这位侍中大人风度翩翩、英俊潇洒、知书达理，今年不过二十八，好则好唉，就是人太过死板，跟教书的夫子一样说一不二，无垢直接把他称为木头。
从魁不理无垢，又问了一次：“关爱卿意下如何？”
无垢干脆把那个求亲的奏折也抢走，拉着关楚河便往外跑：“还考虑个鬼啦，跟大爷我走啦，他当然是不愿意！”
关楚河以前娶过妻，而且还是正妻，家世不错，但没几年便因病去世，后来有些大臣给他塞过两位侄女什么的当小妾希望以后能扶正，但关楚河一直把人家两个美娇娘丢在那，碰也没有碰过，一拖就是好几些年，他也没有再娶妻。
“就这样啦，关木头我们走了！大舅子，我们会慢去慢回的……”无垢拉着关楚河，一会便不见了踪影。
从魁笑着摇头，写了另一本奏折，丢给一旁的公公：“关侍中和礼部侍郎千金的亲事，朕不批。”
无垢这么急着拉着关楚河去传达“任务”，肯定有鬼。不过这错点鸳鸯的玩意先前有圣渊和梁王郡主那个前车之鉴，他可不会再批，免得到时候造成一对怨偶那可真是造孽了。
至于这位成天爱做乱七八糟的事的驸马到底想要关楚河去做什么，呵呵，侍中大人你就自求多福吧。


“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历阳县令周大人目光非常狐疑地望着坐在椅上的人，本来想要直接转入正题，但又忍不住满心的好奇。
方才这位公子一踏进来，顿时让他感觉有些讶然，他知道这位公子是驸马找来的人，可他未免、未免……长得太漂亮了吧？
恩，漂亮，除了漂亮以外他实在找不到任何用词来形容这位公子。他能百分之百的确定眼前之人确实是位公子，虽然他长着一张比男人都要好看上许多的脸，甚至连青楼花魁在他面前也有过之而不及……但，周大人还是知道他就是名男子，确确实实的男子，因为他身边还跟着位年纪极轻身怀六甲的小姑娘。
“在下姓施。”黑衣锦袍的漂亮公子说话的嗓音也很好听，他连把茶吹凉的动作也极为优雅，在听到周大人问话以后他稍微抬头看了周大人一眼，然后再低头，发现茶的温度刚刚好，接着把那杯吹了有好一会的茶递给一旁那位小姑娘，动作非常体贴温柔。
“原来是施公子。”周大人脸上马上堆满笑意，驸马爷推荐的人，估计多半都是深藏不露，单看驸马一人就知道了，别看他平日里爱胡闹捣乱，办起事来却一点也不马虎。
“……周大人，周大人？”
“啊，是！”对方喊了他两声他才反应过来，不是他反应太慢，而是看着这位公子的面容他几乎也有点被迷惑的感觉，实在……太美了！
反观那位长得非常可人、年纪非常轻的小姑娘，呃……只能说，他们真的是一对组合起来非常奇怪的夫妻。但青菜萝卜个人所好，别人自然也不好说什么，看看就好，看看就好。
“在下想与你说说水患一事。”
对对对，水患，他上奏皇上正是请人来治好水患的。“未知施公子带了多少人前来修建水坝、整治水道？”恩，这是很平常的问题吧？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可这位施公子的回答意外得差点让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十人。”
“十、十十十人？！”等等，他没听错吧？十人？他找来五十多个人都没修好的水坝，他居然说他只带了十人来修？周大人有些汗颜：“这……施公子不知水患的严重程度，水患太严重，常人几乎无法在水中立足。”
其实能立足的还是有的，但却是一些比较壮的汉子，算起来也不足十人，这水患根本无法整治啊！
“啊……好痛好痛……”一声听起来不算特别凄厉的叫声倏然响起，周大人也跟着那位公子朝声音来源望去，只见发出声音的却是那位很可人的小姑娘。“圣渊……好痛……”娇娇柔柔的嗓音可怜兮兮地，瞠着泛着水光的猫儿眼看着那位漂亮公子，好像真的很痛……
也不管有没有外人在场，黑袍公子直接横抱起喊痛的小小人儿，不慌不忙地对一旁站着的另一位黑衣年轻公子说道：“右……你拨十名下盘功夫比较了得的教众给周大人差遣。”然后又朝身旁的绿衣小丫鬟说道：“去找隐婆。”事情处理得从容不迫，也不管周大人到底有没有话要说，语毕立即抱着小姑娘迈步走了出去。
“那么周大人，明日便可以开始重新修建水坝、整治水道，约莫一个月便能治好水患。周大人没有任何问题吧？周大人？”这位周大人很爱出神，而且还是看着他家俊美无俦、英明神武的教主大人看得出神。
“啊？哦，这样好！这样甚好！”周大人看着没有任何人踪影的门外，久久，久久，才回过神来，甚至不知道自己回答了这位年轻公子些什么。
一个月后，果真如那位年轻公子所说，水患已被治好了。
后来周大人问起驸马爷那位很漂亮的黑袍公子是谁，驸马很没良心地赐给他一句险些让他吓掉老命的答案：——“魔教教主。”


“圣渊，圣渊。”娇小可人却足以媲美无垢的千年祸害像团橘红色的火焰，轻轻地飘了过来，压在床上的某人身上。
“恩。”他微微动了一下，想把她甩下去继续看账册，可她巴得死紧，根本甩不开。
“你撤了司徒狩那只老狐狸的护法位置吗？”
“对。”继续看书，看也没有看她一眼。
“那现在左护法的位置是悬空的？”
“对。”他脾气很好，应该是说对着她的时候一向都很好，对于她的问题有问必答。
“那……你看，不如我……”
“不好。”他放下书，对上她水汪汪且假装楚楚可怜的目光，直接打断她没说完的话。
现在趴在他身上的这只很危险，叶己寒向他反映过，所以，绝对不能把她安插在任何核心的位置，否则教里一定每天鸡飞狗跳，各人单是照顾她就会忙得不可开交。
“不要这样嘛……”她都还没说出来想要怎样呢，他怎么能这样残忍打断她？嘟着红唇，她更夸张地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一边用脸颊磨蹭他的胸膛还不忘一边上下其手对他大吃豆腐。“宝宝好可爱也好可恶，害我好久都不能碰你。”
幸好现在生下来了，哼，以后还想要她生那是免谈。
恩，说宝宝的事情自然是好。他把书丢开，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坐在自己身上，尽量转移她的注意力：“袖儿，我好累。”装可怜是吧，他也会。
叶己寒使唤人的本事天下无敌，连续让他“公事繁忙”了好几天，累得他差点趴下。
若不是翻了一下焚天教的旧账，他也不会知道，这些年来邪肆根本不管教内的大小事，把它们全塞给叶己寒去管，前些日子叶己寒一时心血来潮拉着他一起看账本，不看不惊，一看惊骇死，那账本上的每个数目都让人悚然一惊。
邪肆给他丢了一个烂摊子，他现在可以说真的是每天都忙得天昏地暗。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冰糖葫芦，圣渊伸手揉了揉她的发：“乖，自己玩去。”要不找宝宝玩去也行，不过他不太认为那两个小不点会理她，说不定她一会还会哭着跑回来说被宝宝欺负了。
没听见，没听见，当做没听见。
盈袖又趴回他身上，喃喃低语：“你说给宝宝取什么名字好？姐姐叫施冰糖，弟弟叫施葫芦？”
合起来就是她最爱的冰糖葫芦，哈哈，她聪明吧。
这名字取得真是绝……
“……”圣渊无语，默默抬头望着屋顶，若真这么取名字，将来女儿和儿子一定把她恨死。
“啊……圣渊抱。”久违的话语突然逸出，不过她都是个当娘的了，还跟他讨抱……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可还没等他有所回应就已经先把他上身剥了个精光，顺便把一颗冰糖葫芦塞到他嘴里作为诱哄：“来，乖，请你吃。”恩恩，挪了个位置，继续往下剥。
“袖儿。”吞下口中那颗冰糖葫芦，这两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警告的意味很浓。
“哦，什么事？”讨厌，没看见她正忙着剥他的裤子吗？这裤子怎么这么难脱，他等一下再喊她让她先研究研究行不行？
又塞了一颗冰糖葫芦到他嘴里，唰啦一声终于把他剥光，可还没来得及欢呼，身下的某人一个翻身，夺回主导权把她压在身下，吻上她想要惊呼出声的嘴，把刚刚那颗冰糖葫芦喂了回去。
啊，好甜。
“你一定经常偷吃冰糖葫芦吧……”她不满地嘀咕出声来。
“我不吃那种东西。”翻了翻白眼，抢过她手中那串冰糖葫芦握在手里，单手在她身上游走，所到之处她的衣裳皆成碎布，很快便只剩下橘色的蝴蝶肚兜。
还没发现自己也快被他剥光的小小人儿在他身下不停挣扎，不满地挥舞着双手：“我的冰糖葫芦！你不是不吃的吗？”
微微托起她的头，在她颈后摸到纤细的系绳，轻轻一挑，橘色的兜儿轻飘飘地滑落，他脸上勾起一抹邪恶的笑意：“对，但是我吃你。”
“啊？”大大的猫儿眼圆瞠又圆瞠，很明显地写着巨大的问号：要怎么吃？
“这么吃。”他手上一震，还剩下的几颗冰糖葫芦被他震碎，碎成一小粒一小粒的全落在她赤裸的身上。
烛光下，冰糖葫芦的碎片残骸在她白皙如玉的肌肤上闪光，再闪光，她双眸眨了又眨，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剥光的事实：“啊！你——”
“别动。”动了就全掉床榻上了，多浪费。他故意压着她不让她乱动，俯身在她身上舔食起来，弄得她不停喘息。等他终于吃完了那些“冰糖葫芦”的时候，突然抬眼，满意地看着她不停娇喘的粉嫩容颜，脸上邪恶的笑意更深：“果然很甜。”
“唔……我的冰糖葫芦……要赔我……”
“恩，一定赔你。”他笃定地允诺，吻上她喋喋不休的小嘴，吞噬她所有的的喘息和呻吟。
门外两道正欲敲门的人影听见里头传出古怪诡异的声响皆是一阵面红耳赤，此时里面更传来一道男性的低吼和女性的呐喊求饶更是让两人立即缩回了手。
叶己寒无比尴尬地与小丫鬟对视了一眼，无奈地同时转身离去。
——教主公事繁忙，私事也繁忙。





						第13章 番外邪肆篇
那是一户很寻常的人家，一间完全没有奢华感可言的简陋木屋，屋前种着一株粉色桃花开得正灿烂，随着时而拂过的微风，淡粉色的花瓣轻轻盈盈地飘落下来。屋外那一大片种满各种鲜花的花海，五彩缤纷，让人眼花缭乱。
花海中那一抹与桃花一样淡粉色的身影宛如花间精灵，淡而粉嫩的身影在花丛中轻盈旋舞，时而俯身摘下某种类型的一朵鲜花，小心翼翼地放入花篮之中，然后起身、旋身，再度游走于花丛之间。
突然，那身影顿了一下，目光锁定在某处，看着那处愣愣出神。
东边有一丛紫阳花，她记得那应该是紫色的，现在却不知被什么东西像泼墨一样晕染上了奇异的色泽，两种颜色混合在一起竟变成了墨般的黑，在晨光的照射下，那不协调的色彩散发着某种诡异的气息。
晶莹的眸眨了又眨，目中有水般的光华在闪动，隐约透着微微的惊愕。洁白如珠贝的齿轻轻咬在红润的下唇上，终于挪动脚步，缓缓踱向那丛颜色奇异的紫阳花。
紧紧闭合的眼皮跳动了一下，那双黑得深邃的眸缓缓睁开，映入眼里的恰好是那一大片花海以及那道自远处慢慢向他靠近的粉色身影。待那道身影走近之时，嘴角微勾，只觉香风拂面，那股混合着花香与酒香的清甜香醇味道朝他直扑而来，在他鼻前轻飘而过。
漆黑瞳眸睁得更开，想要把眼前之人的容貌看得更清楚更彻底，深湛的光华浮了上来，像是在看猎物一样紧盯着终于走到面前的那人。
“你……”看到他的瞬间，她有那么片刻的呆滞，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看见一个男人，而且还是那么一个浑身浴血却依然悠哉轻笑的年轻男子。
他歪了歪头，视线由始至终都没有从她身上移开，眼神大胆而放肆，脸上那抹足以魅惑任何人的笑意绽得更深、更销魂。
方才看见她远远朝他走来，他还以为她是出自于自己的幻想，看到了花间的仙子精灵。此时她的话语传入他耳里，仅只短短一字，却宛如某人拨动琴弦时所发出的声响，像极了珠玉砸落般清亮撩人。
“你还好吧？”想了许久，她只能吐出这么一句话，细细的柳眉微微皱起，却没有想到这句话只是让他更加确定了她的存在。
她是真实的。他立刻意识到这一点，一抹狡狯攀上黑眸，加上唇边噙着的俊美笑意更形轻佻：“你叫什么名儿？”
美人他见得太多，每年或自动投怀送抱、或硬推到他怀里的，妖娆艳丽、娇媚动人、温婉可人，各形各色什么类型的都有，唯有她这样淡得清灵却也淡得诱人让人印象深刻的，他从来都没有见过。
那道淡得清亮的羞涩嗓音传入他耳中，竟比平日里听惯了的柔声软语还要动听，还要让他心驰神荡。
“你……”她重重地抽了口气，有些气结，直想撇下他转身走人。她原本是出于好意才来关心他，没想到他居然满脸轻佻语气轻浮，令她顿时又恼又气。
“那，你告诉我你的名儿，我也告诉你我是谁，这样可好？”故意忽略她眸中的盛怒，脸上笑容未曾敛去半分，他自顾自地说着。
当然不好，谁在乎他叫什么名儿？又不是跟他很熟。
她呆瞠着他半响，蹲下身来与他靠得更近，温热的吐息全喷在他脸上，让他有股想要伸手抚摸她脸颊的冲动，想触摸看看她的肌肤是否如外表一样光滑柔嫩。但只是微微想要抬手，身上多处伤口又似全裂了开来，他痛得咧起了嘴，猛抽好几口气。
“还想要命的话就闭上你那张嘴。”狠瞪了他一眼，把他的臂搭在自己肩上，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扶着他吃力地走向木屋。
“其实我——”他很不死心地再度开口，却又被她无情地打断。
“闭嘴。”她恨讨厌他轻佻的嘴脸，更加讨厌他生得一脸俊美妖魅的相貌。起初远远瞧见他的时候就已觉得他实在长得好看，现在他们靠得这么近，更能让她看清楚他根本就是好看得过分，那张脸足以让世上所有的男女嫉妒，却也足以让任何人神魂颠倒。
即使身受重伤，即使浑身浴血，却也无法消减他半分与生俱来的魅惑与俊雅。
这个人很危险，像他这种空有一副好皮相的纨绔子弟她最是不屑。
纵使这样告诫自己，可她又不能就这样把他丢在外面，若他真的就这么死在她家门前，到时候惹上官府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我说——”他又开口了，尾音拖得好长却没有下文。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几乎是用吼的，她的脾气不知何时竟变得如此暴躁，一切原由都归于这个可恶至极的男人。
仍是无视她的震怒，他低低轻噱，然后凑近她在她颈项侧舔了一口。正当她想要把他整个人摔到地上的时候，却听他用很无辜的语气说了一句话：“我想喝酒。”


樊家世代居住在碧甍坞，所酿的酒包括百花酿、碧桃红、阎王醉、醉清风等等都是远近驰名的。樊家酿酒技术天下无双，是这个世间绝无仅有的，每种酒每年只酿十坛，从不酿多也不酿少，各大酒馆饭馆为了拿到樊家所酿的酒每年都费尽心思弄得焦头烂额。
樊家老爹有个聪明能干的女儿名叫樊素，年纪轻轻就继承了父亲酿酒的技艺，从十三岁开始便一直与樊老爹以酿酒、卖酒为生。
纵使樊家酿的酒很有名，纵使每年跟樊家买酒的人很多，纵使樊家有一个无比精明的樊素，但樊家的日子仍是过得很俭朴。因为樊老爹说钱都是存起来给女儿做嫁妆用的，可这么久以来乡亲们也没见过樊家聪慧过人的小姑娘跟哪家公子或混小子走得比较近、说话比较亲热。
樊素就是樊素，她从未像待嫁少女一般有过想要嫁给谁，或是幻想自己的夫婿会是怎么样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公子这样的心情。她的世界里只有自己和爹，很简单，却很美好，让她很满足。
她今年十六了，当然她不曾料到自己会遇见这么一个男子，更加不会知道他会把她往后的生活颠覆成怎生模样。她只是单纯的想救他，也只是单纯地救了他。
“水……啊不，酒……”躺在床上昏迷了半天的年轻男子终于开口说话了，只是从他口中吐出来的话语却让人无比恼怒。
樊素盛了一碗清水来到床边，扶着他帮他坐了起来，端着碗便往他口中把水灌了下去，可没灌下几口他却推开那只碗，俯身在床边猛的咳嗽起来。 “怎么不是酒……”他一边咳嗽一边问着，因为剧烈的动作差点又要扯裂身上的伤口，痛得他直咧起嘴，好不狼狈。 “你身上的伤口太多了，每道都入肉太深，晚些伤口会有化脓的可能，估计会导致风寒，你还是喝水吧。”她好心地提醒，却没想到他鼻子那么灵，可以嗅到酒香，估计是她常年酿酒身上同时有着酒香和花香吧。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咳嗽声停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莫测高深的笑意，“要我喝水也行，你喂我啊。” 她微怒的眸横扫过来，用眼神向他示意她一直都有在喂他。 “不是这样喂，是这样才对……”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碗中的清水，却没有咽下，只是含在口中。猛地把她扯了过来，任由她跌向自己怀里，低头压上她柔软的红唇，把口中的水喂了过去。 樊素瞪大了双眼，双眸甚至呆眨了一下，震惊地看着眼前与她无比贴近的男子，一时间脑中只有一片空白。 他……到底在做什么？他们完全不相识吧？他为何要吻她？有哪个人曾经这样对待过她？
不曾！不曾！不曾啊！那他现在是在做什么？她愣愣地想着，抵不过他的啄吻与舔舐，任由他摆布了好久，也几乎忘了要呼吸。直到他结束了这个绵长的吻，改而轻轻以舌描绘着她的唇形，她呆呆然地眨着眼看他，一脸的茫然。 “回神啦……”他轻轻呢喃，低低轻噱，吐出的气息全拂在她脸上，手还抚上她的脸，以指腹感受她滑嫩的肌肤。 “你……下流！”她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狠狠推开他，捂着嘴一下子跳开老远。 这该死的登徒子！居然敢吻她！她刚刚就该直接跑到厨房拿菜刀过来把他宰了！
“别这么激动嘛，反正我也给你看遍摸遍了，你总也得对我负责的对吧？”他很无耻说出这么一句话，微微换了个姿势，确定不会扯裂伤口以后抬头看向她，俊魅的脸上浮现慵懒与狡狯的神色。
“那是为了给你清洗伤口！”这可恶的男人！她根本就不应该救他的！桃核似的大眼愤然地瞪着他，他脸上洋洋得意的笑靥根本让她百口莫辩。
他扬着那抹邪魅的笑意向她招了招手，全身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傻子都知道绝对不能过去！
见她缩在角落里用一双闪亮的眸狠狠瞪着自己，他只能讪讪地叹了一声：“好吧，原来你喜欢站得这么远说话，那我也不逼你了……”他目光一凛，直勾勾地看进她眼里，语气平和却像命令般让人无法抗拒：“你叫什么名字？”
他多少也有权利知道到底到底是谁剥了他的衣裳，还把他这个魔教教主从头到尾看了个遍摸了个遍吧？他很无声轻笑，更加无耻地在心里补上这么一句。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何会那么喜欢逗她，看着她恼怒的模样他就捉弄得更开心。从来都没有人像她一样能这般轻易撩动他的心弦，明明就不是什么沉鱼落雁的绝色佳人啊……
“樊素。”她面无表情地回应，语气仍未柔和半分。
“哦……喊素儿很拗口，喊你素素可好？”
素素？听到这个称呼她呆怔。明明同样都只是在喊她的名字，为何唯独从他口中喊出来却似成了世上最动听的甜言蜜语，甚至让人听了脸颊发烫，忍不住心神荡漾起来？
樊素连忙别开脸，不让他有机会看到自己脸上的晕红，对于自己的胡思乱想极为恼怒：“你的伤药好了就马上给我滚出去。”这么对待一个无赖的登徒子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但他只是在笑，并没有回答。樊素没有再理他，端起一旁方才为他清理伤口用的却早已染成红色的那盘污水走了出去，她的背影在他看来却像落荒而逃。
数日之后，当她再来送饭给他之时却发现他早已不知所踪，家中所酿的酒被他饮去泰半，百花酿几乎被喝个精光。她虽无比懊恼，却奈何根本不知道他是谁，更别提去寻他的人付她酒钱了。
但没想到他居然留下信笺一封，里面放着一大叠银票，足足是她一年卖酒所得的两倍有余。然，除此以外，他还留下了他的名字。
——他说，他叫邪肆。


世上时常有些人就爱经常做出令人百思不解又莫名其妙的事，好比说邪肆。
他离开的半年后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他有所交集，他的名字虽然时而浮现在脑海，但她也只觉淡淡然的不是很有感觉。
哪知那日有人抬了好几箱东西到她家，说是邪肆给她家下的聘礼。
她呆愣，满脸惊骇之色。
邪肆、邪肆、邪肆、邪肆……怎么会是他？为什么会是他？他们很熟吗？他了解她吗？他们连认识都算不上。不是这样的啊，也不是她幻想过的求亲场景，这么的骇人，这么的让人心慌，跟个帝王一样让人扛着好几箱东西到她家就说要娶她。
顾不上父亲当时是怎么样的表情，连同那几箱东西和那些人一起被她推到门外，她搁下狠话：这些东西退回去给邪肆，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可现在是怎么了啊，为什么她就是集中不了精神？明明是她拒绝的，却无法忘记；明明不想再见到他的，却违反心意地想念，她到底是怎么了啊？
“素儿。”樊老爹推门进来，看到的是自家女儿呆坐看着酒缸的模样，目光扫过一旁似乎数目不对的百花酿却不动任何声色。
“爹，怎么了？”顺着爹的目光望去，她惊抽一口气，怎么有五坛百花酿不见了？
“你老实告诉爹，那天遣人来下聘礼的公子跟你是什么关系？”姜毕竟是老的辣，看见自己女儿这些日子来的魂不守舍，他终究忍不住满心狐疑跑来问她。
“没有啊。”这个答案含义很多，没有跟他有关系，没有知道他想娶她，没有……喜欢他？她心慌意乱，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也顾不上那五坛百花酿的事，起身推着运酒的车便往外跑，只想逃避父亲的试探与关切的眼神：“我送酒去白酌居。”
实在不是她一听见关于那个人的事情就想落跑，而是她根本不想间接被牵扯回忆起“那件事情”。那事情太伤人，也太让她挫败了。
罢了，反正以后也不会见到他了，胡思乱想些什么？送酒去吧。


邪肆觉得自己是疯了，一定是疯了。
原以为只是一朵路边的小小花，只想当做他疗伤时的小小乐趣，却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回去焚天教的这些日子以来把他脑子占据得满满的，想她又不是，不想她又不是，无论抱着哪个女人，脑子里塞满的仍是她行走于花丛间的倩影。
他想要从谁的身上找到与她相似的地方，哪怕是一点点也好，但没用，这个不对，那个也不对，她们都不是她。他恼火了，不停地摔东西，他的举动吓坏了盈袖，害她还特地跑来问他是不是欲求不满。
欲求不满？不满个屁，就单单亲了一下，能不满到哪里？他不是不满，而是愤然。所以他什么事都没有交代就跑了出去，他要去找那朵害他一直情绪暴躁的小花，他要搞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跑来了，结果刚好看到一个傻不愣登的家伙向她求爱的一幕。他向她下聘礼说要娶她，她不要，还连人带箱子的全轰出屋外。他气炸了，他真的是从来都没有见过比她更有个性的女人，在看到有人跟她示好的瞬间他更是气疯了。
但幸好她拒绝了。薄唇唇角微勾，掩不住满脸的狂喜之色。他想要捉弄她一下，当即取下面具，朝她走了过来，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一把搂住她的腰，强迫她落入自己怀里：“素素，原来你在这儿，让我好找。”
嗓音甜得腻死人，让人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真正想说的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樊素惊了，呆了，傻傻地望着他，也不管他们的动作有么不合礼仪，几乎连舌头都打结了，说话的声音也全是颤意。
“当然是来找你的，你爹告诉我你在这里。想我了没？小没良心的，难得我忙完，却找不见你人。”他的头抵在她项窝间厮磨，极力营造暧昧的气氛。
“你！快点放开！”他一定是故意的！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大街，他以为自己在做什么？没看到已经有很多人朝他们指指点点了吗？更重要的是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没想到邪肆的脸皮比一堵墙还要厚，毫不介怀地环抱着她任由路人观赏，反而是面前的傻小子非常尴尬地开口：“樊家妹子，这位是……？”
好俊美的公子！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好些都是认识樊素的，看他们的目光也越来越暧昧。
打从樊家小姑娘出生开始就没见过她跟哪个男子比较熟，继上次的“事件”以后她更是对所有男人敬而远之，那这名长得如此俊朗的公子哥儿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稀奇稀奇，实在稀奇，更是他们镇上一大八卦，不找个位子好好观赏下不行。
“他是……”眉心无由来地紧蹙，她想要解释，但这种情况下恐怕跳进河里也洗不清了。她没有见过比这个更让她觉得难堪的情景了，邪肆更像牛皮糖一样黏在她身后，还有意无意地在她项侧吹气，好玩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最后他等不及了，干脆自己替她回答，而这个答案也决定了她往后绝对不会好混的人生——“那，我是这位樊素小姑娘的未婚夫婿。”


现在演的是哪出戏？
樊素想要尖叫，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更加不相信邪肆竟然悠哉游哉地在她家用膳，还跟她爹谈笑风生，时而还逗得她爹呵呵直笑。
什么出生商家，正好到四处游历之龄？什么姓施，改明儿拿八字去跟她对对再来登门求亲？胡扯，他简直就是一派胡言。
若不是因为爹，她早就把他赶出去了，可爹还说要留他在家里过夜？
整顿饭她都没吃进去多少，草草吃了几口就跑到酒仓去了，拿起工具就想酿酒，却还是集中不了精神，满脑子都是那个家伙充满妖魅笑容的颜脸。
无力地用手支着额头，她几乎要崩溃了，思绪从来都没像现在这样混乱过，也没觉得酒仓的空气会如此压抑过。她懊恼地放下器具，起身推开门，想要深深地呼吸一口晚间的清新空气，没料到会看见一幅几乎让她屏息的美丽画面。
青衣散发，有着一张绝世面容的男子坐在桃树下，手拿一坛酒正对月豪饮着，也不管夜风是否吹乱了他一头漆黑长发，任由它们张狂乱舞，随着纷飞落下的浅粉花瓣，他轻扬唇角，微笑，仿佛成了月下独酌的画中人。
他身旁还放着其余几个酒坛，定睛一看竟是原本不知所踪的百花酿，记忆中模糊闪过片段，那几坛酒似是被她藏了起来……却不记得为何，难道是为他而留？
她忘了呼吸，忘了自己在哪里，他虽没出声呼喊，却似在对她无声地呼唤。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连自己走到他身旁都不知道。
邪肆微微抬眼，似乎早已知道来人是谁，嘴角噙着一抹笑，手轻拍身旁的空地，示意她坐下。待她坐下来，他才轻笑道：“可知我为何派人送聘礼到你家？”
她摇头，迷茫地看着他，表情傻傻，目光呆呆，憨憨的可爱。
“我喜欢你酿的酒，要是能喝一辈子就好了……”他一声沉吟，握住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脸，轻轻磨蹭。他不知是否该跟她说明自己的心意比较好，又不知这样是否会把她吓跑。
他喜欢她，难以比喻的喜欢，从第一眼见到她时心里就再也容不下任何人的身影了。她跟他以前相处过的女子不同，不会对他唯唯诺诺，更加不会对他百般顺从一味附和。她就是她，非常罕见的一个女子，即使外貌温顺，却难以掩藏她眼底的倔强与坚强。
“我们……很熟吗？”她酿的酒很好喝，她自己知道，但这不足以成为理由，更不足以能让他为她下聘礼吧……
“不太熟。”他浅吟轻噱，就着她被逼按在他脸上的手微微抬头，俊眸朝她望去，目光无比慑人。
这是一开始就知道的答案，纵使如此，她也曾期盼过或许是他们在哪儿见过他才会对她穷追不舍一类的答案，但此时听来显然是有些失望。她先是一怔，随即懊恼的想要抽手。
这个男人突然介入她的生命，几乎不给人拒绝的余地，更不会问她愿不愿意，自大又狂妄，突然送聘礼到她家，她根本连他是什么身份都不清楚，连他是哪里人都不知道。
他抓着她的手，偏不愿意放开，反而把她拉得与他更靠近：“一个男子给一个女子下聘礼，我想除了一个用意以外，估计没有别的意思了吧？”意思就是他要娶她为妻，如此简单明了，为何她还要懊恼？他不明白，所以他来搞清楚。
“我……我不知道……”她脸上一热，想要躲避什么似地低下头。这种感觉她不曾有过，更加不曾像这般在男子目光注视下便蓦然怦然心跳，陌生的感觉会令她害怕，会令她想逃。
“教主！教主！”
蓦地不晓得谁的一把破嗓，打断他对她的逐步引诱，突然在这花香花瓣飞满天的情景下大叫出声来，额有大煞风景之意。
教主？她一阵微愕，想要问他什么，眼神才刚对上他的，他却道了声：“嘘。”紧接着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来一件颜色花花绿绿的披风，往两人身上一盖，迅速把她压于身下。
“邪肆——”她看着他靠得好近的俊颜，脸上浮现惊慌与晕红。
“别出声。”他眉心一皱，低头顺便吻上她的唇——顺便？要说是顺便也可以，毕竟他是让她顺便不能出声，所以理解成是顺便，可她……还是会害羞啊，哪有人这样总是莫名其妙二话不说的就吻一个姑娘？
打破这一片宁静的人声与脚步声还在花丛中搜索中，她多怕会被看见这一幕，动手想要去推开他，可推了几次他都不动如山，让她急得直跳脚。
刚刚本来有机会问清楚他，却都还未开口就已经被他压着亲吻，他可怕的引诱和吮噬完完全全是在逗弄她的青涩，又害她想起了那天，他那天也是这样突然就吻了她，是对她的戏弄吗？那为何从那张满是魔魅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戏耍的神色？是他掩饰得太好，还是他根本就对她有意？
那……现在这样，她可以小小理解为是喜欢吗？他们靠得如此的近，外头吵杂的人声也还未静止，她害怕又娇羞地闭上了双眼。还是这样就好了？可会不会被人瞧见？要是被瞧见了该怎么办才好？
“奇怪，今天不是有人说看到他到这边来了吗？”
“会不会是进城去了？”
“有道理，我们进城找找。”
“恩，也许跑到城里哪儿去玩乐也说不定。”
说话的人终于离去，外头的人明明就走了，她没有听到声响，赧然地想要推开他，可是他却仍是压在她身上。害她以为他都不想给她呼吸了，想要把她活活闷死，可又过了一会，终于放开了她。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捂着嘴，下意识地迅速退离他几步，脸上一片通红，几乎连与他直视的勇气都没有了。这个男人，太危险了，不是她所能控制的，还有更多，也不能她所能预料的，她在懊恼自己怎么会惹上这样的人？
很快，她的疑问便得到了回答。
邪肆丢开方才覆在两人身上作为遮掩的披风，漆黑的瞳眸越发深湛起来：“魔教教主。”
魔教教主……樊素倒抽一口气，当然她不认为他是在开玩笑，因为刚刚那些人似乎就是为了寻他而来的，那声“教主”的呼唤更加验证了他言语中的真实性。
她庆幸自己是捂着嘴的，但眼中流露出来的害怕已经让她微微颤抖。终于，退了又退，她慌张地站起来转身就跑。她不知道在怕什么，是因为两人身份太悬殊，抑或是她对于自己根本不了解他而害怕？乱了，一切都乱了，她现在只想迅速地逃离。
“圣颜，施圣颜。”
魔魅的嗓音从身后响起，本来以为会催促惊慌失措的她逃离现场的，却意外地看到她停住了脚步。
樊素没有回头，她仍心有余悸，她害怕这个她根本不了解的男人。
“施圣颜，我真正的名字。”
她回头了，回头看他。她从他眼里读到了信任，那一刻她相信，那个男人是因为深信她才会告诉她他真正的名字，因为相信她，所以无论受了多重的伤都绝不在她面前隐瞒。
终于，那天晚上，在他那双仿佛能看透她所有想法的眸中，她迷醉了，她无法自已的陷了进去，越陷越深。
等到她回想起来之时，她才发现，原来沉溺太深，她早就浮不上来了。
明明自己是很喜欢他的，但是又害怕当年的事情会重演，她是永远都忘不了别人只为她家酿酒技术而娶她的理由。因此，只要他一天不说出她想听的话，就一天不会答应他的要求，他送聘礼来，她便扔出去；他来找她疗伤，她便照顾他，只是不曾再想过任何跟他在一起的事情。
她怕想了就会想要接受他，他们之间，或许那样维持着以往的关系，就好。
甘愿也好，不甘愿也罢，他说反正这一生就跟她纠缠在一起了，他往后每年都送聘礼来，她扔多少次他就送多少次，直至她收下为止。
如此，他们一斗便是好几年。


——樊家妹子，不是我想说你啊，好歹你也二十有四了，怎么还不好好找个婆家，还每天跟那酿酒卖命呢？
——我说啊，这你就不懂了，樊家妹子等的是她家那位俊美非凡的施公子啊。
——施公子？哎哟，那人也真是唉，他到底有意无意，红颜易老啊，怎么就让樊家妹子干等呢，都拖了这么些年了，怎么还没见他有动静？
——你以为他没动静？可不是因为樊家妹子嘛！施公子年年给樊家下聘礼，结果呀，樊家妹子年年都给他全部摔出门外。
——什么、什么，还有这等事？
——可不是吗……
从车上抱酒下来的手顿了顿，那道淡粉色的纤细身影更是僵了一僵。
虽说从双十以后就经常被镇上的人念，每逢见到她问的不是：施家公子跟你的亲事订在何时？便是：樊家妹子你怎么还没成亲？
这……其实她自己都已经很伤心的了好不好，他们为什么就这么喜欢在她身上多砍几刀，再撒几把盐，难道是嫌她还不够凄惨吗？
每次她进城送酒、写订单，那些三姑六婆们总该拉着她瞎扯一通，更甚的还直接说给她介绍几门好婆家。
谢谢，但她真的敬谢不敏，敬而远之。不是她不想，而是她这么多年来等的也就只有那么一个人而已。而那个人，太笨，到至今都还没弄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樊素无奈一笑，推着车往家的方向走。多少年了，每每听到别人谈及他们的事的时候她自己也总有些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要离他远远的这样的感觉。
可，邪肆哪有像他们说的那么坏，这些年来，他一直时常出现在她身边。就算受到不少人的白目，他仍是一笑而过，有时候被逼急了，他干脆直接当众问她什么时候愿意嫁给他。
‘你既然有名字，为何要说你叫邪肆？’
‘那是我爹给我取的名字，他是个大文豪，文武双全。什么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太肉麻了啊！’
他那时的话语回荡在耳边，邪肆那个人很任性，很爱恣意妄为，总让她觉得好笑，但他对她的真心，应该是无可置疑的吧？
她的过往他是知道的，也不知他从哪儿打听来的。十四岁那年她还未及笄，就已经有一位孙公子来提亲，她那时有些傻了眼，爹倒是无比欣慰，原以为是一门好亲事，聘礼也收了，什么都筹备好了。可就在她和孙公子要成亲的前一天，她偶尔……应该是说不小心，听到一件让她非常愤恨的事。
原来孙公子是为了她家的酿酒秘方才娶她的，等得到以后他就打算给她封休书让她直接走人。樊素是个很倔强的女孩，既然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退婚。
爹一开始觉得是她在胡闹，可她坚持要退婚，爹只好作罢。当然孙公子也不是省油的灯，既然她敢悔婚那就得加以赔偿。赔就赔呗，她当即给了孙公子一大笔可观的钱财打发他走，反正那点儿钱对她来说不痛不痒，但她爹可心痛不已。后来爹知道了真相，她和孙公子的事他也没再提了。但自此以后爹却开始存钱给她扮嫁妆，明明知道是根本用不着的，明明知道自己女儿是不会再愿意相信谁了，可他老人家就是只是默默地，为她再次筹备嫁妆。
她不想伤害爹，一直都不想。可邪肆给了他希望又让他失望，她看着看着，实在很痛心。
然而，邪肆总是那样，每次她以为他想通了，但他却欲言又止。她不知为何他就是不肯给她想要的那个答案，还记得有一次她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他，而他却环着她的腰，对她说：“幸好你不是江湖中人，幸好你不会武功。”
她听得呆愣，也听得讶然，只是她的问题他终究没有回答出来，而他经常负伤，也经常到她那里去。爹虽然没说什么，但有好几次爹都知道他来了，只是一直没有说破。
“素素……”
一道微弱的呼唤成功转移了她的注意，她人已回到家门前了，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又是同样一处，又是被血晕染成墨黑的紫阳花。他……似乎很爱挑紫阳花的花丛来躺。
毫无疑问地，现在躺在那的人一定又是邪肆。樊素迈步走了过去，这么多次的相处下来她早已不惧怕会看到任何血流成河的情景，可这次……
“邪肆！你怎么伤得这么重！？”这还是往日那个总爱悠哉轻笑的男人？他这次不是受了刀伤剑伤一类的外伤，而是头破血流，整张原本俊魅的玉般面容竟然流淌着鲜血，他全身都是混合着沙石、污血的伤口。
邪肆从来都不曾这么狼狈的，邪肆从来都不曾让自己如此肮脏地出现在她面前的。即使他受了重伤，每每出现在她面前仍是春风满面，朝她展露他那慑人心魄的笑容。
“咳……那地方还真高，我要不是命大，早就死了……”不然哪还有命能见到她啊。他本来想笑，但想想还是罢了，自己现下这副尊容，要真笑起来还真怕她会被吓到。
怎么回事……樊素愕然地看着他，完全慌了手脚，也不怕他身上到底有多脏，蹲下来把他抱入怀中。“邪肆……你到底怎么了？到底怎么了？……”怎么会伤得这么重，怎么会这般让她难过？
“圣颜。”他纠正她，把头埋在她的怀里，呼吸着那股熟悉、醇香的酒香与花香味道。虽然他不介意被她多抱一会，可他全身都痛死了，只好出声提醒，语气却带着浓浓的戏谑意味：“素素，我不介意你吃我点豆腐，但是你好歹也找个大夫来替我疗伤，让我好好养伤，等我伤好了，你想怎么样都行。”
樊素脸上一红，有点想要把他推到地上的冲动，却又不舍，只好把他搬到车上，想办法把他带进屋里。
这个男人，连身受重伤都有办法跟人开玩笑，真不知道该说他是故作潇洒还是说他实在太可恶。
等她把他搬到床上，已经累得满头大汗，真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猪，不然怎么那么重？
她慌张地想要冲出去找大夫，哪知走到门口却撞到爹：“爹？”
樊老爹看了她一眼，又朝房内略略张望，心下已有些明了：“是施公子来了吗？”
“对。可是他受了重伤，我就要去找大夫。”她咬了咬下唇，心里急得要死，又不忍心瞒着爹，此时邪肆又躺在她房间的床上，要爹走进去一看肯定会看到他的伤势，还不如直接招供。
“你啊，就留在这儿照顾施公子吧，让爹去跑一趟。”
“这……怎么行？”
“进去吧，爹去找大夫了。”没有给樊素回话的机会，樊老爹转身就走了出去。
那位施公子啊，别以为他不知道，甫见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有好几次他都是浑身浴血来到他家的，只是素儿没说，他也没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只要那位施公子不会有负于素儿，他们两个的事他也不会插手，任由他们去了。
樊素跑出去打了一盆水，又跑了回来替他清洗伤口。这种事她做过无数回了，可不知为何这一次她做得更加小心翼翼，就怕自己太用力了会弄疼他。她的手一直在颤抖，她好怕好怕，他这次受了这么重的伤，多怕他下一秒便会在她眼前断气了。
“素素，我不会死的。”看着她如此惊慌的模样他不由得一阵好笑，他自己都不怕呢，她在怕什么？
“你……怎么伤这么重？”她的手停在半空，目光与他对视，顿了顿，抬手为他擦去脸上的血迹，待擦去大半才发现他额上伤口还有血在留。
“跳崖呗。”他轻咳一声，语调轻松从容，仿佛事不关己。
“你——”她本想要责备他，什么叫“跳崖呗”啊？这是多严重的事，他居然用这种玩笑的语气说出来？他知不知道她有多担心他？樊素霎时气结，真想丢下他不理他，但又不舍，只能继续为他擦拭身上的血迹：“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了你。”的确是为了她啊，不然他怎么死活都要摆脱焚天教那个沉重无比的负担呢？不过他的诚实却没有得到她的任何青睐与称赞。
樊素狠狠地瞪他一眼，不顾他是病人，一拳打在他身上：“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拿你自己的命去玩？”她生气了，眼眶有点热热的，没多久就有些凉凉的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一直下滑，滴在他伸出来的手臂上。
“我真的是为了你唉。”邪肆颓然叹息，本想再与她说话，可这时樊老爹带着大夫走了进来，只能作罢。
樊素听见声音，她是背对着门而坐的，忙低头举袖擦去脸上的泪痕，转身迎向来人，打了声招呼，再也没有看他一眼，越过爹和大夫，跑了出去。
纵使她可以不承认自己对邪肆心意，却无法掩饰自己对他的关心。身后半掩的门扉内传来大夫苍老的嗓音：“公子身上的外伤，看似都是坠崖所致啊，幸好不算是太高的悬崖，否认公子这条命可不保了啊……”
跳崖，他真的是跳崖。樊素重重地吸气，捂着脸跑出屋内，她一直捂住自己的双眼，直到她摔在花丛中也一直捂着，没有放开，可为何她的眼泪还是不停地从指缝间渗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呀？第一次，她意识到他对她来说有多么的重要，也是第一次，她真的不想不想失去他，而她，不希望这样的事再有下一次了。


“那，素素。”
夜色如墨如稠，外头没有半点声响，偶尔夜风吹打在窗户上，而后一切又回归于沉寂。
室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身后之人根本不似重伤，居然还能让她枕着他的臂而眠，另一手环在她的腰间。
她没有搭理他，依旧背对他。她仍在生气，气他总爱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气他从不知道每当他身受重伤来找她的时候她会有多担心。
“你怎么都不听我说完呢，我啊，真的是为了你跳崖的。”
纵使是这样，她也不可能开心得起来。她不要他为了她去做危险的事，她只要他珍惜自己的性命，可他却总是……
“我向你保证，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满身是伤的出现在你面前了，更加不会，让你看到那样的我。”
他……是在说他再也不会来了，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了吗……
樊素紧紧地咬着下唇，眉心紧蹙，感觉自己眼眶又是一热，她有这么爱哭的吗？
“我已经不是焚天教的教主了。”
心头蓦地一震，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强烈的心跳。以往总是这般，每当他受伤了便总是到她这儿来，明明是个受了伤的人，却完全不像病人，还能笑，还能跟她讨酒喝。每年每种酒都只酿十坛，所有人都以为她还是只酿十坛。可她，为了他破例，他最爱的百花酿她每年却酿了二十坛，还是只卖十坛，却也留给他十坛。
她曾问过他为何总是满身带伤，他身上密密麻麻满布许多大大小小的伤痕，有刀伤，有剑伤，还有更多她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所致，甚至连猛兽的撕咬都有。
他回答她的永远都只有一句话：为了任务。
任务……他不是教主吗？跑一个任务都没有人帮他？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弄得那么伤痕累累？她好心疼他身上那些伤，可再多的，他从不告诉她。她明白是为了不想让她卷进来，可是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每次跑到她面前笑着要她替他疗伤的时候她会有多担心、多难过？
这个男人……太可恶太可恶了……
“你为什么总是伤得这么重？你不是教主吗？难道你做个任务也要自己去？你不懂得让别人为你分担吗？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这样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会让我很恨你很讨厌你？明明伤得这么重，明明是可以交给别人的，你却自己全部扛到身上。”她气结，话语有些哽咽，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落在被她枕着的他的臂上。
她……哭了？感觉到自己臂上承接着的冰凉液体，邪肆有些慌了，发觉她极力想要掩饰哭泣而一直在自己怀中颤抖，他禁不住轻叹一声：“因为他们都有家人，而我，没有。”
“你……”她微怔，再也忍不住转身看他，黑暗中只瞧得见他那星子一般闪着深湛光华的眸：“不是说你有兄长吗，怎么会没有家人？”
邪肆低低一笑，那笑容，虽然她看不见，却也知道那是强装出来的不在乎。“我的兄长啊，从我们以前分开起就不喜欢我，现在恐怕更加不喜欢我了。”估计是恨死他了吧？不过他有间接透露顾擅流的行踪给曲无垢啊，所以说，小盈袖现在应该没事了。
“为什么？”她伸手捧住他的脸，眼泪掉得更凶。
“恩？”
“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说？”
“……”他不语，只是笑，她久久都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以为他已经睡了改为环住他的脖子，准备入睡，却又听他沉声道：“那，素素，我已经不是教主了，现在更加不可能每年都给你送聘礼了。这样的我，你还要吗？你可愿意当我的家人？”
她也没有回答，伏在他怀中的人儿一动不动。他一笑，闭上双目，呼吸渐渐转为均匀，似已入睡。
过了许久，久到只能听得到他们两人的呼吸声，樊素突然睁开双眼，看着昏暗中不大清晰的俊颜愣愣发呆，蓦地，仰头吻向他的唇，在他耳畔轻轻道了声：“好。”
她不要他的聘礼，不要他送来的任何东西，只要他真心真意地待她，这么多年来她唯一想要的，唯有他。
缩回他温暖的怀里，她安心地闭目入睡，却不知那双幽深的黑瞳蓦地睁开，看着怀中的她，把她搂得更紧，嘴角噙着的笑意，由浅，而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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