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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弦歌
　　作者：烟小尘

　　弦歌天下

　　文/烟小尘
　　三月的江南，莺飞草长。如果那年他没有转身离去，那么现在，他们是不是就在辽阔的草原上策马奔驰，比翼双飞？可是一切没有如果。
　　（一）
　　炘逸掀开绣着栩栩如生的彩色鸳鸯的红盖头的时候，他惊异地发现红盖头下面的那一张化着淡妆的容颜平静如昔。
　　烛火摇曳下，依燕儿抬起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良人，绾着青丝的发簪雕刻着飞龙舞凤，异常精美。
　　帐外此时正歌舞升平，草原上的人们正在载歌载舞庆祝蒙古族的失败，以及他们尊敬的大王的大婚。
　　帐内灯火通明，依燕儿仿佛对不时传入耳内的呐喊欢呼声充耳不闻，一双清澈的大眼无波无澜。却看得炘逸一阵莫名的烦躁，心里猛地涌起一股怒意，眼神如同利剑一般指向她：“依燕儿，你认为你可以代替你姐姐依雁儿吗？”炘逸眼看着那一张同雁儿一模一样的脸庞，却感觉是那么不舒服，冷声质问。
　　下一秒他却看到那张被一袭红衣反衬得近乎苍白的脸蓦地微笑起来。依燕儿看着这个一见面就对自己流露出厌恶之色的丈夫，平静地说出真相：“我姐姐死了。”
　　依燕儿的话则像一把刀，狠狠捅向炘逸的心脏。他几乎不相信地注视着她，与依燕儿四目相对之后，片刻，依燕儿蓦然开口：“姐姐是在来契丹的前夕病死的。”
　　“但是！大蒙并没有违法和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依燕儿也应声站起，看向炘逸的眼神里有着勇敢，艰难地伸手解开衣扣，嘴角却依然带着笑：“所以，我是你的女人了！”
　　眼见她如此主动地投怀送抱，炘逸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玩味，尽管厌恶，却也走过去坐在了床沿，一脸欣赏的表情。等依燕儿褪下了最后一层衣物，露出全身如雪的肌肤时，炘逸却拂袖而去。掀开的布幔使草原寒夜的冷风瞬间灌满温暖的帐篷内。依燕儿愣了片刻，才慢慢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眼角却没有一滴眼泪。
　　（二）
　　一直到月上柳梢头时，歌舞升平的草原才回归了平静，却有一缕箫声悠悠升起，直抵依燕儿的耳畔。
　　半响，大帐紧闭的布幔被悄悄打开了一个口子，依燕儿寻着箫声，溜出了大帐。
　　夜晚的草原是一望无际的一片漆黑，已是入冬，迎面扑来的风带着瑟瑟的寒意，极目远眺，错落起伏的草原给依燕儿一种错觉，仿佛她还大蒙的草原上，姐姐还在，身边还有疼爱她的哥哥，只是这些都是假象。今夜是她的成亲之夜，那个原本应是姐姐夫君的男人看戏一般地欣赏完她的表演，之后毫不留情地离去。
　　可是如果今晚在那个红烛成双的帐篷里啊，如果坐的是姐姐的话，又会是怎样呢？她想起那个男人清冷俊逸的相貌，以及他听到姐姐死讯之后的震惊。能让他连续三年频频向大蒙提亲，最后甚至不惜发动战争，为的只是迎娶姐姐。足以见得，他该有多爱姐姐啊？依燕儿想起他刚才走出帐篷的那一抹背影，寒风之中，竟带了萧瑟的气息。即将愿望成真的时候，命运给他开了一个大玩笑。让他和姐姐，参商永隔。这样想着，依燕儿也能理解刚才他对自己的嘲讽，羞辱。其实，那只不过是一个伤心人在发泄他的痛楚。
　　在这样美的夜，一曲萧音在草原上静静地流淌，也慢慢填满了依燕儿不平静的心。
　　依燕儿不敢走远，在大帐旁边抱腿坐着，抬头仰望天空上的繁星，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品味着箫声里的另一颗心，无限美好。不由自主地，依燕儿将一支支熟悉的旋律轻唱出声，丝毫没有注意在她轻声哼唱之时箫声已经戛然而止。
　　炘逸不可思议地看着夜色下那个欢乐的背影，与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合。蒙古女儿，不都应该嫉恶如仇，爱憎分明的吗？在他想象中,她受了那样的侮辱之后，应该是躲在帐篷内几天不出来。再见她时，她肯定有满腔恨意需要发泄。或者是，哭哭啼啼。不是说女儿都是水做的吗？
　　可是这些她都没有。
　　当红盖头被掀开的一霎那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淡淡地笑，脸上一片恬静。她的身子又是那么柔软，甚至带着一丝颤抖，任由他坐在那里看戏一般地欣赏她的所为，眼角连一滴泪都没有。而现在在月下，她却能笑得那么开心，真实得让人看了一眼之后不敢忘记。犹如七年前他遇见的依雁儿，也是那样灿烂地笑，同他策马，踏青，直至定下三生情诺。可是……就在他即将娶她为妻的时候，她的妹妹却告诉她，她在来契丹之前就病死了。
　　依燕儿从刚开始的小声哼唱，越唱越开心，最后一首歌接着一首歌地唱着，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却被背后一个清冷的男声打断了她的下一句：
　　“你很开心？”
　　转过头，眉目清隽的男人站在月色下。
　　依燕儿迷茫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扬起脸，似乎早已忘却了刚才的不快，反问他：“这么美的月色，难道不应该开心吗？”
　　可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成了代嫁的王妃，在新婚之夜被丈夫羞辱，难道应该高兴吗？炘逸颦眉时，被依燕儿看到了，便起身蹦跳过去，悻悻地伸出手，想帮他抹去挂在额前的“八”字。她的两眼笑眯眯成了月牙状，踮着脚生涩地去抚他的脸。
　　不习惯的却是炘逸。当她微凉的手带着草原芬芳的气息触及到他的肌肤之时，他却别扭地转过了头。他不能接受，有一天有一个除了依雁儿之外的女人这样亲昵地靠近他。正想开口之时，
　　依燕儿“咦”地一声一把扯下炘逸系在腰间的萧，疑惑又欣喜地说：“原来刚才的萧是你吹的啊！你吹得真好听！”说罢一边玩弄着炘逸的萧，一边自言自语，你们契丹男人居然也会吹箫啊，原本以为你们同我们蒙古男人一样是大老粗呢！可是瞬间依燕儿的表情就黯淡了下去，偷偷抬眼看他，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小声问：“刚才，我打扰了你想念姐姐吗？”
　　男人的眸子似乎被某种阴郁笼罩着，久久不散。看着依燕儿在摆弄着他的萧，炘逸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在听到依燕儿的小声问话之后更是上前一步粗暴地夺回了自己的萧，漆黑如墨的眼眸里有着不想被人揭穿的孤独。把萧紧紧地握在手里，炘逸昂首冷冷命令：“你现在回帐篷去！”
　　依燕儿见他过激的反应，知道是自己触动了他的伤心事。转身的霎那，她看见捧着萧独自站在月下的男人，犹如草原上凶猛的狼王，孤独，桀骜。心里突然微微触动了一下。
　　依燕儿遇见那个人时，她十一岁，是她来到江南的第三年。因为自小体弱多病的原因，大夫说她不适合在环境恶劣的草原上生活，于是疼爱妹子的兄长便将她送到了一年四季都温暖如春的江南水乡修养。
　　兄长为了让她能安心地调养，在临安选择给她居住的宅子的时候，便故意避开了人群密集的街道，选择了一处僻静之处，每日唯有固定的一成不变的几个照顾她的丫环婆子，几乎见不到其他的人迹。而异族的少女，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时，心里总是充满了好奇。可是兄长下了死命令，不许她外出，这可怎么办呢？长久地，她也只能趁着几个照顾她的丫鬟婆子不注意时，踩在墙边那块长着青苔的石头，趴在墙头欣赏着外面的美景。
　　青石铺成的街道，远处是纵横交错的河流，两岸载着一排排整齐的杨柳正随风摇曳，各种美丽的花儿竞相争艳。
　　外面的世界是那样的美好！什么时候她才能真正出去看一看呢？
　　可是她在江南一晃三年，心底的那个小心的愿望还是没有实现。她却也在这三年之内读了不少的汉人的诗词，知道了不少汉人的礼仪，褪去了三年前塞外的野丫头的痕迹，出落得亭亭玉立，举手投足之间也颇大家闺秀的模样。可是她还是没有真正看过临安啊！趴在墙头看着三年来已熟稔于心的景物，依燕儿托腮。随着她的长大，她的身体不像儿时的体弱多病了，兄长也在年前来信，说等她十二岁的时候便要她回大蒙去。而等到那时候，她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这里来了。这个地方的魅力，小小的少女还没有真正感受到，又怎会甘心就此回去呢？
　　而这日依燕儿照旧爬上墙头时，却被墙角下的情景吓了一跳。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正毫无生气斜斜地躺在墙角，此刻他身上的白衣也被鲜血染红了大片，双眼紧闭着，脸色看起来苍白得吓人。依燕儿见此情景，便再也没有先前的犹豫，踩了脚下的石头，翻过了墙。
　　大漠的儿女都是从小习武，本就是身手矫捷。但无奈依燕儿在江南过了几年汉家大家闺秀的日子，身手也没有以前的灵活，翻墙时力度竟掌握不到位，少了在墙头上停留的那一段时间便直直地摔了下去。
　　“啊！”依燕儿以为这么高的墙头，肯定会被摔得很惨，但是在她落地之时发出惨叫声的人却不是她。
　　刚才那个昏迷着的白衣少年此时被突如其来的重量一压，疼得大叫了起来，竟然一下子坐了起来，指着依燕儿大叫：“你干什么呢？想要本少爷的命啊！”
　　依燕儿顿时愣了。他刚才不是伤得很重吗？怎么突然这么活灵活现了？不服气地嘟了嘟嘴，辩解道：“我刚才看你昏迷在这里，留了很多血，才想从墙头爬过来。谁料技艺不精……”说到这依燕儿委屈地撇了撇嘴，毕竟她摔到人家身上也是真的。可是她的本意是想救他嘛！怎么可以一醒来就说她要他的命呢？
　　谁知那人听了她的话之后莫名奇妙，不满地“喂”一声：“你看清楚好不好，谁重伤昏迷了？你别咒我！”
　　“明明就是！你衣服都被血染红了一大片……啊！”依燕儿再次抬头看他的时候，才发现刚才在墙头上看到的那被血染红的部分，原来是绣在白衣上的梅花，顿时无言以对。
　　少年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到绣在衣上几多鲜红的梅花，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大笑之时目光掠过了头顶的墙头，貌似自言自语地说：“我说呢！本少爷找了这样一个安静的地方睡午觉，怎么会被人误以为是受伤昏迷呢？原来你是爬到墙头上看的啊！”
　　依燕儿在他大笑之时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汉人女子的服饰，一身翠绿色长裙，外罩一个鹅黄色外衫，头发用木簪绾起，垂下的流苏衬得她摇曳生姿，明若秋水。知道他是把自己当成汉家的那些大家闺秀了。听说那些大家闺秀是要举止温柔的。也难怪他会这样笑话自己。
　　这时的月光温润如水。依燕儿并不想回营呆着。在拐角处时她便躲进了一旁的草丛，在听见月夜中的箫声再次响起之时，她才确定自己没有被发现，舒了一口气。
　　“干什么藏在这偷偷听？”比她高了半个头罩在她头顶的草猛地被拨开，男人泛着寒光的眼眸出现在她眼前，冷声质问。
　　依燕儿吃了一惊，搓搓手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
　　一瞬间，炘逸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辽阔的恍惚。在依燕儿搓手微笑的时候，他仿佛也看见七年前依雁儿对他那样子的微笑。
　　尽管少女的言语有着汉家闺秀不曾有的大胆，但在看到他哈哈大笑之时，少女还是微微低头，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突然少女又抬起头了，撇了撇嘴，不屑地说：“这个地方有什么好睡觉的？”
　　“怎么不好睡觉啦？这儿多清静啊！不像外面吧，人来人往，连在客栈的房间里都能听到小贩的叫卖声。”炘逸边说，一边指了指青石路的尽头：“从这里出去，在拐过一个巷子就是大街道了！那里可没有这儿的安静。我可是废了好大工夫才找到这个好地方的！”
　　就在他说到“人来人往的大街道”时，少女突然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眼里亮晶晶的，仿佛想到什么而激动着。突然有些犹豫地看了看那高耸的墙头，终于下定决心地开口：“你……你可不可以带我出去看看？”
　　炘逸笑了，觉得她很有意思。她应该是这户人家的小姐吧！住在临安，为何还要让自己带她出去走走。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少女悻悻地开口：“我从来没出去过，我怕迷路了。”一瞬间刚才还神采飞扬的少女变成了乖顺的猫，不停地央求他：“好不好嘛？哥哥来信说我过年就要回去了。我还没真正看过这里呢！”
　　见她可怜兮兮不停央求他，炘逸早就心软了。却故意假装不松口：“这个嘛……”
　　“好吧！那你可别乱跑。你自己跑丢了我可概不负责……”炘逸的话还没说完，少女就低低地欢呼雀跃了一声，丢下炘逸就沿着青石路的尽头跑了过去，直到拐角处才停下身影，回眸灿然一笑，催促他：“你快点啊！看管我的婆婆中午只午睡一个时辰，过了这个时辰她就醒了。”
　　“对不起。”尽管隔着黑暗，依燕儿仍不敢直视炘逸的眼睛。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男人对她有很深的敌意。而这种敌意来自于她是姐姐的代嫁。
　　“你可不可以学会不要打扰别人？”炘逸的眼眸里有着寒气。他敏锐就如草原上的狼，在这寂静的夜里，一点风吹草动也逃不过他的耳朵，他看着依燕儿近似依雁儿的背影，眸里突然射出冷光，突然问道：“你知道雁儿是怎么死的，对不对？”
　　依燕儿闻言回首，清冷的月光下印出的容颜有那么几缕孤高自洁，她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突然有些嘲讽地笑了，忆起七年前那段忘不了的情缘，笑得无奈，反问炘逸：“你的意思是，我害死了依雁儿？试问，我为什么要害死自己的姐姐？然后自己披上嫁衣远走他乡，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炘逸一时语塞。
　　旧时江南烟雨急。
　　波光潋滟的西湖，两岸垂柳纷纷，两把纸伞在石阶上撑起。依燕儿低垂着头看着鞋上的绣花，看着咫尺天涯的那个人，突然伤心得不能自己。
　　哥哥已经派人来接她了。她明天就要随他们回大蒙去。回到那个天盖穹庐笼四野的地方，那里有疼爱她的哥哥和姐姐。可是，可是，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沉默许久，她才艰难地吐出一句：“明天我要回家了。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可是眼泪就此忍不住地涌上眼眶，用手抹去眼泪，她抽泣着说：“我们只能再见了！”
　　站在她对面相伴一年的那个少年，第一次如此正经地说话。
　　他说：“我娶你怎么样？”
　　依燕儿抬头，不相信地看着他。可是即便是认为他是玩笑话，两片红云还是织上脸颊。依燕儿啐了他一口，又抹了一把眼泪，眼眶红红地说：“你还在拿我开玩笑！”
　　此时少年上前一步，掰过依燕儿的双肩使她正视自己，目光坚定如星：“你不就是蒙古人嘛！本少爷就娶定你了怎么着！我们是两情相悦，有什么不可以的？”
　　依燕儿此时在相信平日里满嘴的嬉笑戏谑的少年此刻说的全是肺腑之言，她低着头喃喃：“我只能等你三年。三年内，你也一定要来。”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依燕儿破涕为笑，继续说：“如果你来了的话，到时候就算哥哥不愿意，我也跟你私奔！”
　　可是如果你不来的话，三年之后我就及笄了。从来皇家的人都是为别人而活，对于自己的婚姻是无能为力。那时候如果你没有来的话，我只有嫁为人妇。但如果你来了的话，即使背弃大蒙，被全族唾弃，我也愿意跟你走。
　　（三）
　　婚后的第二天，依燕儿换上了契丹的衣物。她走出大帐时，帐外的炘逸突然觉得她的笑容有点刺眼。
　　昨晚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依燕儿朝着炘逸很温柔地笑着，吃过早饭就抱了炘逸的衣物到溪边洗着。等到衣物洗完之后，依燕儿便坐在了草地上，扯了根草茎编起手指环，编完之后把指环递给了他。
　　傍晚时，依燕儿牵着马走在落日的余晖中，背后突然传来炘逸的叫声。
　　“依燕儿，你站住!”
　　驻足，回首，依燕儿目光温和如水。
　　炘逸注视着她那笑容，他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那笑容从一开始就觉得那样刺眼。他盯着落日下的依燕儿片刻，冷声说：“你不必处处模仿雁儿。你不是她！”
　　依燕儿被炘逸叫住了脚步，听到他的话，突然觉得有些凄凉。她不是模仿，她和姐姐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有些习惯自然相同，无意间自然地流露。但是，他却能把姐姐的性格习惯，甚至一些小细节都记得那样清楚。可是他呢，他为什么不来了？
　　依燕儿顿时觉得有些怒从心起，不顾一切朝炘逸吼道：“你管我？”随手拿起马鞍上的弓箭，挽弓，射箭，一只迁途的燕子应声而落。可是依燕儿盯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燕子，突然就哭了。
　　既然你不要娶我，当初为何许下那样的诺言？
　　依燕儿至今还清晰得记得，当初在临安，她同他一起溜出去玩之后回来，她站在墙下犯了难，突然看向他，模样奸奸的：“你给我垫一下脚好不好？”
　　白衣少年刚刚摇头拒绝，一句：“笑话，本少爷怎么可能给人当垫脚的？”还没说完，依燕儿一连串的话就朝他砸过去：“你怎么可以不管我啊！我可是因为你才跳下来的！还差点摔到地上，如果我那时候摔死了怎么办啊？你就这么报答我啊？”
　　“你差点压死我！”少年反驳，可是看着面前的高墙，忍不住笑了，松了口：“行吧！你踩着我的肩头上去吧！”尽管这样说，他还是忍不住喃喃自语：今天遇见你这个死丫头，真是倒霉！也不知道哪冒出来的！
　　这话踩在他肩头的依燕儿听见，在够找墙顶时狠狠地又踩了几下，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可是她却并不急着离去，而是趴在墙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他要转身离去时叫住他：“喂，记住！本姑娘不叫死丫头，本姑娘叫依燕儿。‘燕’字是，就是……”依燕儿摇头晃脑地想了一下，背出平日无聊时读的一句诗句：“‘燕’就是‘木落雁南度’的‘燕’字！”可是说完忍不住自问，“木落雁南渡”的“雁”字，是“燕儿”的“燕”字吧！八成错不了！随后又补上一句：“小白！常来这里玩哦！”然后不理白衣少年在墙下气得直跳，得意洋洋地跳了下去。
　　隔着老远，炘逸愣愣地看着那蹲在地上哭泣的青色背影。想到昨晚她能那么镇定地一层层褪去自己的衣物，脸上并无多余的表情，炘逸一直以为她会是一个坚强的女子。就算契丹的铁骑踏平大蒙也不会哭，只会站起来复仇的那一种。
　　可他却不敢再向前了一步了。他想到昨晚她笑着对他说“试问，我为什么要害死自己的姐姐？然后自己披上嫁衣远走他乡，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时，她眼里似乎有和他一样的辽远的雾气。
　　这样一个近似依雁儿的身影，让他也不由自于怀念起在大蒙草原的夕阳下和他一起策马，临安的月夜里和他一起逛花灯的那一袭青衣。
　　可惜。仅仅是一字之差，便隔了天地。
　　六年前，与她只分别了一年，他便迫不及待地返回，又马不停蹄地赶完大蒙草原。却也在刚刚进入大蒙草原时相遇了那一袭青衣。
　　那时候依雁儿正牵着她的马儿在溪边饮水，一个顾盼之间，他便已经认出来身穿蒙古服装的她。临安别过只一年，她便又长高了许多，容貌之间也更显女子的柔美。她却认不出身穿契丹服装的他，当他叫出她的名字时含笑凝视他片刻，之后问道：“请问你是？”举手投足之间已是风情万种。
　　她的兄长坚决不与契丹联姻。他却也坚决不悄悄带她一走了之。他要凤冠霞帔，八抬大轿地迎娶她，让她堂堂正正成为契丹的王妃。因此，契丹和大蒙，打了三年的仗。可是一昔之间，却变成了参商永隔。
　　（四）
　　用青石砌成的高墙依旧屹立在静静流淌的溪边，通向宅子的青石板小路蜿蜒曲折，一座座临江的亭台楼阁沐浴着春风。依燕儿一袭水碧色的烟纱裙，独自站在墙边挺拔的翠竹中。而午后的阳光就静静地洒在了前面的青石路上。
　　依燕儿注视着这个地方的一草一木，是那么另她熟悉温暖。她记得，七年前的每一天她最期待的便是午后婆婆睡觉的时间。那时她便偷得浮生半日闲，偷偷攀上墙头，就会看见少年俊朗的笑，阳光就暖暖照在了他的身上。让人感到温暖而安心。
　　“可是为什么？后来你不去大蒙了呢？”依燕儿的手触及墙上厚厚的青苔，一股沧桑感油然而生。很快，她的眼前就蒙上了一层薄雾。
　　“你不是说，就算我是蒙古人，你也照样要娶我的吗？”依燕儿对着长得青苔的高墙继续喃喃，声音里有一种执着：“可是我一直等不来你啊！一个皇室公主的命，从来就不属于自己的。我除了遇见你的那八个月的时光是我真正活过的，其余的，全是为了别人而活啊！”
　　“我没办法不改变。”依燕儿的泪止不住地滚落：“荣华富贵，金枝玉叶，皇室的公主从来就只能被人当作政治棋局上的棋子，为了不让自己成为棋手手里那颗能轻易舍弃的弃子，我只有体现我的价值，我只能嫁人。”这是她一生中最后一次来这个地方。因为耶律炘逸有事出了一趟远门，她才得以从契丹偷溜到江南。而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寻找年少的情缘。只是为了放下曾经。
　　曾经，她是江南的柳梢燕，可以不顾一切顺应自己的心。可是现在她是草原的御风而飞的大雁。曾经二字，已经离她很远。人的一生必须学会放下很多东西。比如回忆，比如执念。这些东西放下的时候可能会很疼。但是为了能活得更好，就必须学会放下。
　　这一切全部收入站在转角的炘逸的眼里，炘逸呆了。
　　他没有料到，七年前的人，竟然不是依雁儿，而是依燕儿。
　　可是七年前，在这里，笑容明媚的少女不是明明和他说“雁”字是“木落雁南渡”的“雁”字吗？可是一个蒙古的少女，能有多了解汉字和古诗词呢？
　　炘逸的心此刻有种微微的刺痛。她说他没有去找她，而她一直在等，只是抵不过时间。所以要彻底告别往事。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他已经占据了她的一生。
　　而那年他遇见上那个有着柔美的笑容的少女，一定是她的孪生姐姐依雁儿了。这也难怪了，无拘无束大大咧咧的丫头几乎在一夕之间会变成一颦一笑都柔美异常的少女了！
　　一句念错的诗句，无意之中，就让他们错过了三年。
　　站在拐角处，炘逸最终没有走过去与她相认。因为他知道，如果不去相认，那么在依燕儿的心目中，七年前的那个人永远是翩翩的江南少年郎。而一旦过去了，一切又会有过不同。比如错过的三年的时间，还有她的姐姐依雁儿抢了三年原本应该属于她的幸福。如果不去相认，他和她依然有整整一生的时间。
　　可是另炘逸没有想到的是，就在那个有着翠竹，有着阳光的高墙边，就在他转身离去后的不久，依燕儿就服下了当初从大蒙嫁到契丹时就一直带在身上的毒药，在这个江南的春日里，静悄悄地睡着了。她梦见了七年前白衣少年蹲在墙角下有一下没一下地吹着萧，暗示着高墙内的她他已经来了。她还梦见了花灯会上她和白衣少年一起执手看了绚烂美丽的烟花。她一直没有相信他不会负她。所以，即使她已经背弃了自己，嫁为人妇，她终究不会负了他。是的，人这一生为了活得更好是会放下很多东西，但如果放下不能活得更好，就永远不要忘记。
　　三月的江南，莺飞草长。至此，他和她错过了整整一生。
　　<全文完>

　　云落殇歌

　　文/烟小尘
　　楔子：
　　遥山以南，在一年前都是陶国的国土，如今已悉数归入越国的板块。二月，珈标城的春天已悄然来临。天空呈现出淡淡的雨过天晴，迎面扑来的春风却还是冷的，一直冷得彻骨。珈标城依然繁荣似锦，一排排精致的亭台楼阁整齐地排列在月落河的两侧，清冽的水中倒映出城中的热闹非凡。
　　酒家招揽客商的酒帘子被高高地挂起，在半空中随风摇曳。酒帘子下，一张桌子，几把凳子，一群人围坐在桌前谈天说地。其中年长的一位颇有感慨地看着依旧热闹非凡的珈标城，略微叹了口气，一瞬间眼神变得飘忽不定，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说道：“一年了啊！也不知道，姮玉公主现在怎样了！”
　　此话一出，刚才皆在谈天说笑的几人立即安静了下来。气氛一瞬间肃穆得可怕。大家都随着年长者的目光看过去，路的尽头那是曾经的陶国的皇宫。金黄色琉璃瓦的屋顶，赤红色的镇殿大柱，汉白玉的栏杆，青色玉石铺成的大道一直延伸到尽头。几个人的目光都带着追忆，突然有人接口，语气里竟是哽咽：“要不是一年前姮玉公主，恐怕，我们一城的百姓，如今都不在了！”
　　一年前，东边的盛国皇帝杜荒带领着盛国的军队挥师南下，来攻陶国。陶国本就弱，敌不过盛国的精兵壮马，一路败退。盛军一路凯歌，越战越勇，一直攻到陶国的国都珈标城。大难临头，陶国根本无力抵挡来势汹汹的盛军。陶国帝后先后双双自尽于未鸾宫内。陶国四位皇子则率领城内所有壮丁死战不降，最终全部战死沙场。一场战争打得异常激烈。而盛军攻陷国都，竟用了整整七日。而当七日后盛军浩浩荡荡大规模进城才发现，城中所剩的都已是老弱病残，妇女儿童。盛国皇帝本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人，一见此情景，更认为城中的人已没有了价值，留下也是无益，即刻下令屠城。而就在盛国皇帝下令屠城之时，陶国唯一活着的皇嗣，陶国帝后唯一的女儿姮玉公主请求觐见。最终，姮玉公主和盛国皇帝达成协议，姮玉公主把自己献给盛国皇帝，而条件是盛国皇帝放过一城百姓。最终，这笔交易成交了。姮玉公主随着盛国的皇帝回到了盛国的国都。珈标城一城百姓，因此活命。
　　而在这初春的早晨，不知不觉的，一城的百姓都不约而同地怀念起一年前随着盛国皇帝去了新月皇都的姮玉公主。
　　这时一直在旁边忙碌的酒家也不由自主地接话，语气里也透着怀念：“姮玉公主，可是个好人呢！想当初，陶国上下，谁不为姮玉公主的容貌着迷？当初谁都以为公主最后嫁的那个人肯定得是天之骄子，谁也没想到啊！公主最后竟然嫁的是一个如邪魔般恐怖的皇帝。”说罢是一声重重的叹息，眼神无奈而悲切。
　　（一）
　　新月皇都，大明宫。这是盛国最中心的地方，也是盛国历代皇帝居住的地方。
　　金黄的琉璃瓦在夕阳余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雕花玉栏，高墙红瓦，金碧辉煌。
　　我斜倚在雕刻精致的贵妃椅上向外仰望着湛蓝的苍天，让夕阳的光辉照耀在我的身上，有种温暖的感觉。轻轻抬起手，一枚汉白玉玉扳指静静地躺在我的手中。这枚玉扳指，是我从自尽身亡的父皇手上取下的。这枚玉扳指已在父皇手中戴了多年，当时我取下时已是极其费劲，最终使父皇的手中留下淡淡的一圈白痕。这，可是我从我的家乡珈标，带来的唯一的东西。也是每当看见它，我才隐约想起，我曾经是陶国的姮玉公主。可是，那已经是很远的事情了啊！现在的我，是盛国的宁贵妃。陶国公主赵姮玉，已经远得，如同是前世的事情一般了！凝视着掌中的扳指，嘴边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那是世间最可笑的东西。
　　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一年前，我的四位皇兄是怎样一个个地倒在珈标城城外的战场上，然后黄沙袭来，就那样淹没了他们的尸体。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一年前的今天盛军是怎样踏破珈标城的城门，蜂拥而入。然后我躲在街上一处，抬头仰视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胜利者，从他身上冰冷的铁甲，再到他俊美的脸，霸气的双眸，笔挺的剑眉，然后听他从他那薄唇之中轻轻地吐出那两个能另风云变色，改变一城命运的字：“屠城！”
　　我是无法再看到周围尸横遍野的。最终我从暗处走了出去，以我一国公主的骄傲和他对视着，然后轻轻地开口告诉他：“你不要屠城，我便把自己给你！”我完全有信心，我有这个资格和他谈这笔生意。以我一国公主之尊，再加上我倾国倾城的美貌，我不相信这世间有哪一个男人不动心。即便他是天下的霸主！
　　果然，这个同样俊美得过分的霸主最终点了点头。于是这笔交易达成了！我随他返回盛国的皇都新月城，我毫无怨言尽心尽力地服侍他，换回了珈标一城百姓的平安。
　　只是没有人知道，就连那个睥睨天下的霸主也不知，每当夜深人静，听到枕边人的鼾声响起之时，这枚汉白玉扳指一直被我紧紧握在掌中，尽管汉白玉的边缘早已被磨得平整光滑，没有一丝棱角，可是它依然烙得我的掌心生疼，就如我一年前看到家国一夕倾那时的悲痛欲绝。它一遍遍地提醒着我，我是陶国的亡国公主，我叫赵姮玉。尽管一年后的我已不再姓“赵”，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霸主最终给我赐姓“杜”，可我依旧记得，我是赵姮玉！
　　如今，我懒懒地躺在门边的贵妃长椅上，斜看着夕阳西下。心中的想法辗转反侧，今天那个人翻了我的玉牌，如今，也该到了吧！起身，目光一直看着从长生殿蜿蜒而至的那条青砖小路，那是他来时的必经之路。不经意间，嘴角勾出一丝冷冷的笑意。
　　落日已渐渐坠入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中。我眉间轻轻一皱，正待开口，突见远处的青砖小路上已有一行人朝倾鸾殿行来。我急忙从长椅上起身，整妆肃穆，待来人近时，我才发现原不是他。
　　来者是他的新欢萱妃。后宫之中，除了皇后与他是结发夫妻，从他仍是盛国太子时便嫁给他当太子妃，然后便是我，宁贵妃杜姮玉，是他从盛国带回的亡国公主。但他对我的态度，却另许多人，包括我在内都琢磨不透。照理说，他即便是沉迷于我的美貌，也该对我百般防备才是。他却好像信心满满一般，不顾满朝文武的反对，从一开始的宁妃，到现在的宁贵妃，并且赐帝姓“杜”。这在许多人眼中，是可望不可即的一生追求的目标。可惜对于我，杜姮玉不稀罕！而另我感到奇怪的是，我和他从陶国回到新月皇都时，他的后宫之中也才只有一个皇后。而后宫之中的二十五妃，三十六嫔都是这短短的一年之中册立的。而他对这些女子，大抵是三分热度七分新鲜。除了祖宗规定的每月满月去皇后那里，就是固定的每月月损之日到我这边。其余的再到各个妃嫔那里。但对所有的妃嫔，他大都只蜻蜓点水般，大多数只一夜便再也无缘圣面。当然，除了我，除了这位不请自来的萱妃。
　　“臣妾见过姐姐。”萱妃到了我面前，款款下拜。她的声音清甜，举止优雅大方，长得也是花容月貌。
　　我却不理她，任由她尴尬地跪在原地，缓步回到殿中正座坐下，嘴角含笑地打量着她，心里一边猜想着她今天的来意。但我不管她是谁，她到我这，就必须忍受我给她的下马威。无论她是谁的宠妃！
　　我一边打量着手上的汉白玉扳指，它戴在我的手中把我原本修长的手指衬托得更加美丽，巧笑嫣然，我开口道，却不是叫她起来的话：“不请自来必然有事，妹妹就说吧！”我的声音本就清冷，如今用这凌厉的语气一说，倒真让那萱妃吓得一个颤抖。
　　果然只是大家闺秀的身子。我不让她起来，她便不敢起，只一会儿她额前已是汗珠点点，单薄的身体已是有些摇摇欲坠之势。
　　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终究挥手让她起身。她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小鹿一般瑟瑟发抖，不敢有任何言语。我冷哼一声，抬眼却正好对上已悄然到来的人略带薄怒的双眸，心中已明白了几分。却故意不起身，用力一拍桌子，惊得那萱妃连头也不敢抬。我唇边确是笑靥如花，轻启薄唇，带着一丝冷气：“皇上既然到了，为何不进来坐坐，喝杯茶呢？”说得是那般漫不经心。
　　大门口的人此时脸色已是阴沉，缓步而入。刚才被我吓得不知所措的萱妃这才醒悟过来，感觉转身见驾，而我却在正座上坐得稳如泰山，一脸挑衅地看着他。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却在我的意料之内，他一摆手将跪倒在一边的萱妃轰走，却始终没有对我说半句不好的话。
　　我悠闲地坐在榻上，也不见礼，只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萱妃站了起来，看了看悠闲的我，又看了看略显愤怒的他，对眼前的一切显然有些始料未及。既吃惊于我的放肆，又吃惊于他的视若不见。而我看萱妃咬了咬牙，终究是不敢申辩什么，转身而去。
　　萱妃走后，他才踱着步子走到我面前，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坐在榻上的我。我此时却笑了，笑得是那般不屑一顾，傲气的双眸也毫不示弱地逼视着他：“你都看见了。”
　　他声音依然带着愠怒：“是你先为难她的。”说罢抓起我的手，霸气的双眸此时与我对视，却突然叹了口气，松开了我的手腕：“为什么？”
　　等他松开我的手后，我不愠不火地斜靠在榻上，这才抬眼看他，我相信，此时的我肯定有说不出的风情万种：“你难道没有看明白不成？她知道你要来，故意来做戏给你看的。我也只不过是配合了她一下罢了！”说话时，我一边察看着刚才被他抓住的手腕，发现上面已有微微的红印，不由瞪了他一眼，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此时彻底松动了，坐到我身边来，拉起我的手，轻轻地唤我的名字：“姮玉。”
　　我冷冷的别过脸，不动声色地抽回我的手，嘴角还带着嘲笑：“真好笑！杜荒，你不会是被我迷得不知东西南北了吧？”嘴上虽这样说，我心底却比谁都清楚，像他这样的霸主，怎会为了区区一个女子而乱了心神？这只不过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把戏罢了！
　　却料他听了我这番话，却没有丝毫动怒，声音里的笑意更浓：“姮玉，你想要朕这江山吗？”更是顺势又牵起我的手。
　　听了他这话，心里一阵别扭，有着说不出的伤感，我却把它们隐藏得很好。转过头与他对视，唇边笑意嫣然，我作势双手攀上他的脖子，身子坐上了他的腿上，答道：“想啊！你给我啊！”这只是顺着他刚才的话说下去，却亦是我的真心话。
　　不料他就势把我整个抱起，漆黑如星辰的眼眸深深地凝视着躺在他怀中的我，嘴角一瞬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竟接口说：“好啊！你给朕生个孩子，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拥有朕的江山！”听闻了他的话，我一用力从他身上坐起，警觉地盯着他，想要看穿他那双深邃如大海的眼眸深处的想法，无奈却只是看到他眼中浓烈的深切情义。一瞬震得我晕头撞向。
　　只是，我的心啊，早已变成了死灰。是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到了……
　　（二）
　　西域进贡的美酒，入口清凉，口齿余香，让人回味无穷。我手捧着白玉制成的月光杯，里面盛满了佳酿。放在唇边抿一口，唇齿留香。这便是那日他来了之后给我带来的西域的贡品。据说，皇后那儿也没有。
　　盯着杯中少许的酒轻轻的摇曳，我微笑了一下，将它一饮而尽。又想起那日之后，好像他便再也没有去过萱妃那里。我冷哼一声，想，在这宫中，比的便是谁更加会隐藏起自己的心思。萱妃，她太操之过急了。
　　突然，有凤鸣宫的宫女来访，远远地就听见她才宫门外喊：“求见贵妃娘娘！”
　　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我示意身旁的宫女去让她进来。不一会儿，她便来到了我的面前，缓缓下拜：“凤鸣宫清泉，拜见贵妃娘娘。”
　　我原本在打量着那盏白玉制成的月光杯，听到她说话抬起头来，将目光移至她的身上。然后笑了一下，挥手示意她起来。这，便是杜姮玉的不同之处！一入宫门，我便在各宫早早伏下暗子，即便那时候后宫只有皇后一人，该有的妃嫔的寝宫，我依旧伏好了该有的暗子。以便必要的时候，我能将一切该去除的人，一一除尽！而眼前的清泉，便是我埋伏在皇后身边的一颗棋子！而那些人，也绝对想不到，我的暗子来见我时，不是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地在倾鸾殿门口求见。
　　我对清泉和善地笑着，一面亲切地问道：“清泉此次前来，可有要事？”
　　听到我询问，清泉低垂着头回答：“回贵妃娘娘的话。”说着突然压低了声音：“皇后娘娘有喜了！”
　　一时间我一愣，那日床地之间他对我说的“你给朕生个孩子，你就可以名正言顺拥有朕的江山”的话还历历在目。嘴边冷冷一笑，仿佛是在嘲笑自己的愚蠢。终究，他是盛国的霸主，精打细算，冷血无情才是他的帝王本色。
　　因为，盛国规矩，皇后所生之子，必定是太子，以后的皇帝！除非皇后无子，太子才能由妃子所生之子代替。所以，皇后一旦怀孕，他许的承诺，便都是空话！
　　不过也是一瞬，又是一个计划萌生在心头。我似乏了一般挥了挥手，对立在一旁的清泉说：“好了，我知道了。”说罢起身从身边的抽屉中取出一锭银子扔给她：“赏你的。下去吧！”
　　清泉接了银子，喜出望外，朝我一拜：“谢贵妃娘娘赏！”说罢兴高采烈地出了门。
　　待清泉出了门，我才坐直身子，吩咐身边的宫女取来铜镜摆在案前，又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梳妆。半天，展眉一笑。手中却渐渐握成了拳。我却笑得无邪，杜荒，咱们走着瞧。
　　今日又是一个月损之日。这天他却来得及早，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那抹明黄身影便出现在由前殿蜿蜒而至的青砖路。我只觉得，我脸上的笑容是从未有过的灿烂。他此番的脚步却是有些急了，也少了平日的镇静。进殿之后，我既不跪下，也不和他说话，一个人斜靠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他。他却不到殿中坐下，随我一起站在门边，端详了我半响，终于开口：“皇后的事……”
　　我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就如一年前，我以我一国公主的骄傲，压上全城百姓的性命与他这样对视。此次，我却不开口了，似笑非笑地等着他的下文。
　　意外的，他的双手却轻轻搂住了我的肩，却没有把我完成按入他的怀中，只这样与他对视。片刻之后他再次开口：“姮玉，你信朕！”语气坚定，带着笃定。可惜，我不信。这如果是真的，那这将是天底下最大的一个笑话。一代霸主，竟真的被陶国的亡国公主迷惑了不成？
　　面上我却无所表情。轻轻挣脱了他的手，我走进殿中。略一侧头，淡淡说：“你大可不必如此。”突然停了脚步，换上了另一副脸孔，笑得灿然，语气里带着微微的娇嗔：“皇上，不如，我们去看看皇后娘娘吧？”惹得跟在我身后的他一愣，原本带着些许柔情的双眸也换上了凌厉，他深深地凝视我，仿佛想要看穿我内心的想法。我继续笑着，笑得无谓，莲步移至他的身侧，主动挽起他的手臂，拖长了尾音：“皇上，好吗？”
　　不知是他真的装傻充愣，还是实实在在被我迷惑住了，他最终还是吩咐道：“摆驾凤鸣宫！”和我一起坐上了龙辇。
　　一路上，一处处的风景呼啸而过。我却只是定定地注视着坐在身边的他，唇边含笑，只是这笑，在春风中仍有些冷。已到了凤鸣宫附近，我突然喊了一声：“停！”缓缓而行的龙辇因我这声喊而停了下来。所有人连着身旁的他都茫然地看着我，我却微微一笑，拉了拉他的衣袖，柔声说：“皇上，这里离凤鸣宫也不远了。不如我们徒步过去，您看可好？”
　　他看着我，一脸的疑惑。最终却还是忍下不说，和我一起下了龙辇。遣散了随从侍卫，与我一起徒步在这青石铺成的大道上。也许是因为心底的那个计划即将实现的缘故，我的心情特别的愉快。因而主动牵起了他的手，却感觉他微微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我。我却别过了脸，看着远方一处不知名的景物，风中的声音分明是空悠悠的：“你不必如此。只怕你……”把本欲脱口而出的话压了下去，心中却无不洋溢着得意，只怕你，到时候哭都哭不出来！
　　赵姮玉也许是个好欺负的主。但杜姮玉不是。
　　凤鸣宫已在前头。我扭头看他，带着挑衅：“你敢不通报这样就进去吗？”
　　他似乎料到我会耍什么诡计，牵住我的手竟狠狠地握住，使我的手一瞬间吃痛，我疼得呻吟了一声，继续激怒他：“你没胆进去吗？是怕看到什么使你难堪的东西吧！”说罢竟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疯狂。
　　他一把甩开我的手，大步走入了凤鸣宫。我则紧紧跟在他身后，我已经开始期待了。他见着了那个场景，会是怎样的一种表情呢？
　　紧闭的屋门后面传来呻吟声声，娇喘阵阵，那是皇后的声音。我站在他身后不远，却已经不再前进，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的背影。他也听见了屋内的声音，猛地转过头来。一瞬间脸上的表情由起先不相信转为愤怒。是的，聪明如他，怎会想不到，眼前发生的事就是我的杰作。我却无视他那如刀子般要将我狠狠杀死的眼神，优雅地迈开步子朝前走去。只要那扇掩着的门被我一打开，纵使皇后是被我陷害的，她也是活不成了。盛国对妇女要求甚为严格，半点出格之事都不可做。更何况是堂堂一国之母的皇后在后宫偷人！
　　手腕却被人抓住，那力度像是要把我的手臂生生捏碎，阴冷的声音传来：“得饶人处且饶人！杜姮玉，你够了吧！”
　　我转过头朝他嫣然一笑，尽管手臂处疼得像要碎掉似的，可我的语气却尽是轻松：“臣妾不懂皇上的意思。”眼神全是一片茫然，无辜至极。突然我转过身双手勾上了他的脖子，在他意想不到之时，我的唇已吻上了他的唇。
　　我突如其来的动作使他震惊，刚才握着我的手臂的手已悄然松开。而就在此时，我瞄准了机会，将他狠狠一推，三两步跑到那扇门面前，用力将那扇原本就虚掩着的门狠狠一推，屋内的所有声音一瞬间都停了下来。全身□的皇后和一个侍卫顿时呆了，直勾勾地看着站在离门不远处的他，又看了看洋洋得意的我，皇后的一双碧波目此时已充满了怨恨，却奈何不了我，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披上衣服，跑出门跪倒在他面前。
　　我斜着眼撇了屋内的那个侍卫，见他正悻悻地盯着我看，我却只瞧了他一眼，便转过身双手抱胸靠在门边，闲闲地准备看好戏。
　　皇后此时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平日里那股出污泥而不染的清纯气质也不见了，跪在地上只低低地哭泣，却说不出一个字。我瞧着那个狼狈身影，心底有着发泄后的快感。我抬眼继续挑衅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说，你看你那个一直引以为豪又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皇后，现在就跟青楼女没两样！
　　我又看了一眼那位跪在屋内的侍卫。唇边勾起一丝莫名的笑意。我也不过是许诺以他的家人自此以后衣食无忧，他便乖乖地听从了我的安排。
　　一瞬凤鸣宫安静得有些可怕，只要皇后若有若无的啜泣声一直在继续。我和他都不出声。我知道，他在等我先开口，可我却也在等他的处置。
　　似是累了，他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倦之意：“皇后，你去太医院领一碗红花，然后去冷宫吧！”说罢又看了看我，神态已是疲惫不堪。跪在地上的皇后听了这话，却一句辩解之词也说不出口，只是一直流泪，最终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出了凤鸣宫的大门。
　　皇后离开之后，那个侍卫当然也难逃死罪。被他喝令凤鸣宫的太监当场处死。而自始至终，我却只是嘴角含笑地欣赏着这一出好戏。而等周围再度安静下来，我才抬起手鼓了鼓掌，又顺着台阶一路走下。听见他咬牙切齿的声音：“杜姮玉，你太狠了！”
　　我此时的笑容已是充满无所谓，两鬓的碎发却偏偏被此时拂过耳边的春风吹起，轻笑地反问了一句：“我狠？”之后声音又恢复了无所谓：“若不是你食言，我又怎会加害你的皇后？”
　　说着我狠狠地踢了脚步的一块小碎石，嘴里喃喃地骂道：“我真他妈的贱！”再抬起头时，他原本愤恨的表情已被不可思议取代，缓步行至我身前执了我的手，声音里竟带着颤抖：“姮玉，姮玉，你是说……你有了我们的孩子？”
　　（三）
　　承平四年三月，盛凌宗杜荒废皇后苏氏，打入冷宫。
　　承平四年六月，废后苏氏自尽于冷宫之中。凌宗闻苏氏死讯，恢复苏氏封号，以皇后之礼葬入皇陵。
　　我闲闲地靠在床边，听着心腹小菊讲述朝堂之上群臣的反应。
　　“如今在朝堂之上，好像丞相反对娘娘的声音是最大的！他甚至在早朝的时候当着皇上的面大骂娘娘狐媚惑主。”小菊是陶国人，只是从小在盛国长大。她也是我来到宫内第一个对我好的人，后来她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我的心腹，尽管我不知道她是否也想着复国，还是对我好只是出于对故乡人的亲情。只是她也许是我在这里唯一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此时她正一手托着腮，似在回忆着早朝时的情景：“皇后娘娘被皇上废掉，群臣本来就有很大的意见。而且丞相也不知从哪听说那天是娘娘硬拉着皇上去凤鸣宫，之后皇后就被废掉。所以他的怒气更是大。而且他总是反复地强调，娘娘你是陶国的公主。”说着忿忿地嘟着嘴：“娘娘，他鼓动皇上废掉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冷笑一声，打断小菊的话：“我此时是杜姮玉。”可是手中握着的白玉扳指烙得我的掌心生疼，使我一遍又一遍地想起我曾经是赵姮玉，陶国公主的这个事实。不过想起李丞相那张年过半百的老脸在朝堂上做着无用的斗争，我不禁笑出声来。杜姮玉从前不会被废掉，现在，更加不可能了。凤凰，浴血也能重生！
　　想到这，我又把目光延伸到敞开的大门。心里冷笑着，那日他只是打掉了皇后的孩子，并把皇后废掉。当真以为我不知，他一心一意要护住皇后。可是，他想不到的却是，尽管皇后被废，我却依然不放过她。只身去了冷宫，只言片语便把原本已经崩溃的皇后逼上了自尽的路。其实她不知道啊，她只有老老实实在那里面待上几个月，最多一年，他肯定会找个理由把她从里面接出来的。可是，我不能容忍！只有皇后死了，我才能安心。
　　承平五年四月，宁贵妃杜氏诞下大皇子。凌宗大喜，亲自赐名为乾。大皇子满月之日，又封为太子。
　　今日是乾儿满岁之日。我却换上了往时熟悉的陶国公主的装扮。对着铜镜细细的描眉上妆，记忆也仿佛回到了过往熟悉的十七年间，那时候我还是陶国唯一的公主，我曾是那般骄傲。只因心性极高，一心要嫁个世间最好的男子，父皇母后对我又极是疼爱，也不逼我。于是婚事便一直拖着，拖到十八岁那年家国倾覆之时，为了一城百姓，我背弃了自己的心，尽管他也是那般优秀。
　　眸子里依然是我作为一国公主应有的骄傲，唇边却勾起若有若无的凄凉笑意。扭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中的乾儿，径直走到桌前，把桌上的两只空酒杯斟满，慢慢地坐了下来。
　　傍晚时分，一抹明黄身影准时出现在被夕阳光辉铺遍的大门口，见了我这身装扮，他微微一愣，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神色。缓步而入，走在桌前，沉静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我。
　　我嫣然一笑，一手已经递上白玉制成的月光杯，语气温和：“这是一年前你给我的那西域进贡的佳酿，只喝了几小杯，一直珍藏至今。”
　　他一手接过，却没有立时喝下，而是拿在手中细细端详着。我一呆，这动作，似曾相识。抿嘴一笑，是了，我饮酒时也有这个习惯，都要先打量一下酒杯，再将杯中佳酿慢慢送入。
　　此时，他已将杯中的酒悉数送入口中，又坐了下来。那双原本霸气的眸子此时却显得沉静如水，一脸平静地盯着我，突然缓缓开口，给我讲述的，却是一段遥远得我都记不清的往事。
　　他突然柔声轻唤了我一声：“姮玉。”我一愣，他已缓缓开口：“我记得那是我十七岁的那年。那时候我还只是盛国的太子，还是好玩的年纪。有一回只因听闻了他人说陶国的灯会很有意思，于是只身乔装混入了陶国……”
　　随着他话语的深入，记忆里被尘封的什么东西被打开，随着他的话语，我仿佛回到了五年前。那时候，我才十五岁。作为陶国唯一的公主，父皇母后的掌珠，又拥有着那样美丽得令所有人惊为天人的容貌，我是骄傲的。在听了丫环的描述，说灯会是多么好玩的时候，好玩的心被激起。在灯会那天晚上，瞒了所有人，女扮男装躲在送菜的车子里逃出了皇宫。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一边闲逛一边欣赏着各种各样散发出耀眼光芒的美丽彩灯，心中很是欢喜。而玩了大半夜，几乎跑遍了整个珈标城之后，我终于累了也饿了，见路旁的面摊，便在一旁的桌子坐了，桌前原本就坐着一位少年，想来也是吃面的。玩累了也不顾平日里的挑剔，在少年旁边坐下，开口吩咐老板来一碗面，老板应了一声，又继续忙碌着。我此时已是百般无聊，左右打量着热闹的街道，突然撇到了少年的脸。他长得极是俊逸，浓厚的剑眉之中凝聚着一股高贵之气，双眸炯炯有神，白色的袍子飘逸且俊美。我也算是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男子，一时之中不禁有些痴了。
　　直到热气腾腾的面被老板端上桌子，我才反应过来，正伸手去把碗拿到面前，突然想起什么，手停在半空中，略有些尴尬地看着坐在身旁的少年，他也正伸出手要来拿这碗面，却比我慢了一步。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低着头连连道歉：“不好意思，我忘记是你先到的了！”
　　少年却无所谓地笑了笑，突然手一推，把那碗面送到我面前，声音醇和：“无妨！姑娘想是饿了吧？姑娘先用吧！”他的话一出，我赶紧低头打量着自己的男装，没有想到会这样被他识破，低头拨了拨鬓前垂下的一缕青丝，犹豫了一会儿才伸出手去拿筷子。吃了几口偷偷抬头，却对上了少年柔和的目光，羞红了脸，赶紧垂下头，再不敢抬起。吃了一半，另一碗面才端上桌子。少年也埋头吃了起来。我吃得略快一些，一摸身上，却羞红了脸。是出宫匆忙，竟忘了带荷包。现在身上可是分文都没有。只好求救地瞧了一样埋头吃面的少年，终于伸出小手拉了拉少年的衣角，脸色已是潮红。
　　“嗯？”少年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看着我。
　　我涨红了脸，却无奈不得不开口求救：“我忘记带荷包了。公子你能帮我垫上吗？”说罢又怕他误会我是个专吃白食的人，飞快地取下了身上那枚凤佩塞到他手里，低垂着头：“要不，这个抵押给你？”那枚凤佩是父皇送给我的十五岁生辰礼物，整个陶国也只有这一枚。原本我也应该知道这玉佩的珍贵，可我当时却一个劲地只想到面钱，就顺手拿了出来塞到他手中。可又害怕他拒绝，竟起身也不顾身后他的叫声，便急急地跑开了。
　　这样一次浪漫旖旎的邂逅，美好得如书中描写般的。冥冥中，我不止一次地想起过。甚至曾偷偷溜出宫几次，幻想过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能和他再次相遇。看到少年脸上明朗的笑意。可是时间一长，我才逐渐明白。原来那晚不过是一个真实的梦，在那场梦里唯一带给我真实的记忆便是他唇边那醇和的笑，还有那块在我冲动之下塞给他的玉佩。
　　坐在对面的他此时突然伸出手，缓缓展开掌心，一块玉佩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正是我五年前给那个不知名字的少年的凤佩。顿时，我惊异地抬眼看他，眼中充满着不可置信。
　　原来是他，是他！心中一个小小的声音叫着。他始终在微笑：“姮玉，你知道吗。那次在珈标城，我下令屠城之时你站了出来，我便知道是你。无关那枚凤佩，那就是你！”他笑着笑着，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意突然被一丝痛苦取代。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我，却始终没有丝毫怨恨在其中，只是注视着我，眼神充满着痴恋，又低头看了一眼刚才那杯他饮下的酒。一丝无言的苦涩顿时悄然划过我的心头。是了，刚才那杯酒中，我早已下了毒，只是在等着这一刻。
　　他却继续缓声说道：“姮玉，我原本以为我可以感动你，让你爱上我。可是，我终究是错了。所以我不停地纳入后妃，其实，为的就是让你能注意到我。那些女人，你便把她们放出宫吧！今后也不再需要了！”说到这的时候，他脸色的从容已完全被痛苦取代。身后的床上突然传来乾儿响亮的哭声。他闻了哭声，只瞧了一样床畔，嘴角浮现出有一涩苦笑：“你看啊，乾儿，是我们的孩子。有了乾儿，我死后，你也可以名正言顺拿走我的江山了！”
　　他抬眼看我，眼里却没有丝毫悔意，只有一丝深不见底的哀伤，却颤抖着我的心弦。突然他轻轻开口问：“姮玉，说实话。你，曾经爱过我吗？”
　　听了他的这句问话，我却不再看他，只轻轻的别过头，从嘴里吐出来的话轻得如同飘渺的烟。我说：“爱这个字，离我太遥远。我现在已经不是赵姮玉了。她在在陶国灭亡之时便死了。”嘴上这样说，不知为何，心上却如刀割一般。不知什么时候起，眼泪已悄然凝聚在眼眶之中。再回头时，那边的他已永远闭上了眼睛。
　　我轻轻起身走到他身后坐下，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腰，把头轻轻靠在了他的后背，感觉着他最后的温度，此时眼眶中的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哗哗往下掉。
　　承平六年四月，凌宗猝死于倾鸾殿。刚满周岁的太子杜乾即位，尊太子生母杜氏为皇太后，皇太后摄政。
　　他的死另朝野震惊，群臣哗然。其中叫嚷得最大声的莫过于李丞相。他说：“看吧！皇上不听老臣的话，最后反被那个女人给害了！现在那个女人可得意了！她儿子是皇帝了，她要复国来得更加容易！”
　　我此时却凄凉一笑，第二天在朝堂上便当即宣布，由他指定的托孤大臣替乾儿批阅奏折，管理朝政，身为皇太后的我一概不理任何朝政。之后我便搬到了离皇陵最近的惊鸿宫居住。
　　如今正是春季。暗夜，一如多年前的那个深夜，我却独自一人立于窗前静静凝望着远处的一片漆黑。然后缓步移至桌前坐下，打量着桌上的烛火微微的摇曳。扭头又看了一眼漆黑如墨的黑夜，嘴边不由洋溢出一丝苦笑。心想，不知，今后漫长的夜，我又要如何度过？
　　<全文完>

　　两两相望终须忘

　　文/烟小尘
　　在许多年之后，他们都在良辰美景的夜晚，有了如花美眷的相随。却忘了她还是伶仃一人，而她却曾经陪着他们走过最为艰苦的那一段时光。
　　楔子：
　　红盖头掀起的一瞬间女子的视线突然被无限扩大，下一秒她就看见了站在面前的男人的英挺面容，然后有些无措地站了起来，低着头朝眼前身着朝服的男人行了一个礼：“臣妾见过王爷。”
　　绸面的高筒朝靴上用红色和蓝色的丝线绣着双龙戏珠，栩栩如生。但似水的视线并没有在这上面停留太久，她已经抬起头来注视着裕亲王爷。昏暗的烛光下，秦朔觉得她的目光柔和得如同一汪清泉。可是看着她身上的凤冠霞帔，流苏锦帕，秦朔觉得异常刺目，心里充满的是对另一个人阵阵的愧疚，然后变成一寸寸的疼痛弥漫到他全身。再次正视她，秦朔说得云淡风轻：“我没有拒绝赐婚圣旨的权利，我们都一样。”
　　听到他说出这句话，似水也没有再正视他，目光紧锁着那串挂在他胸前的朝珠，颗颗晶莹透亮，散发着柔和的光泽。最后露出一抹浅笑，声音极轻：“臣妾明白的。”
　　（一）
　　关于裕亲王爷与一个宫女的生死契阔，在似水嫁入裕亲王府之前就早有耳闻。那时候她闲倚在贵妃椅上，看着窗外栽种的竹子日益青翠，听着丫环小菊嘘嘘不休在旁边讲从别处听来的新鲜事。有一次小菊照例和她说这些皇亲国戚达官贵族家的那点“秘密”时竟然很不符合她性子地几度哽咽。
　　小菊哭哭啼啼地对她说：“俞妃，也就是裕亲王爷的生母原本是宫婢，因为皇上酒醉宠幸，然后怀了八皇子，才被册封为俞妃的。小姐你也知道的，俞妃那里一向冷清，宫人都冷待他们。连过年的家宴啊，国宴啊俞妃都是没资格参加的。”
　　似水靠在垫子上，一边听着小菊说一边拿起放在眼前的茶盏，想起了自己也曾因爹爹的缘故有幸参加了国宴，途中出来透气时不小心迷路走到俞妃宫中。那时候是初秋，满地的落叶也无人打扫，满院子的贫瘠。原本她以为那是个荒废的寝宫，但在要转身离去看见了院中一角扫咯在打扫的俞妃。后宫的生存就是如此，没有耀眼的出生在开始之时就已经注定了被人遗忘。但是俞妃的美丽和和善倒也另她对她产生了亲近感。从此一有机会进宫就总在途中借口偷溜到俞妃寝宫看看。有几次她也看见了那个女子。
　　小菊继续说：“但是在宫里还是有人有人性的。就有一个小宫女从一进宫时就跟在了俞妃身边伺候俞妃。据说那位小宫女没有双亲，而俞妃对人却是真的好。小宫女从小到大对俞妃也是亦亲亦仆。那时候八皇子还没有成年，养在俞妃身边，和小宫女又是青梅竹马，又是两小无猜，又是日久生情的，自然就想白头偕老啦！”小菊说得手舞足蹈，似水也听得有趣。
　　“听人说，裕亲王喜欢的那位宫女长得好漂亮，性格好又温柔的，从小做八皇子的侍读，居然也就能诗能文。好像叫什么……叫吟什么的。”小菊说到小宫女名字时突然有些记不起，正托腮努力回忆时，一个名字就从似水口中稳稳念出：“吟心，李吟心。对不对？”似水的目光浅浅投在小菊的身上，想起小菊刚才的话：“那位宫女长得好漂亮，性格好又温柔。”不由低头笑了一下，确实如此。
　　她就几次在俞妃宫中遇见那位叫吟心的宫女。一次是在院里，她在扫落叶。拿着扫咯的身影是那样单薄瘦小，远远看去却透着一股坚定。一次是她在给花儿浇水，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在了她身上，花瓣上的水珠折射出晶亮的光，一切是那样协调，而她的侧脸也美得不真实。一次是在屋内，她微笑地给她送上茶，然后安静地站在一边。
　　“哇！小姐你好厉害！你怎么知道她叫吟心的？”小菊听到似水给出了正确的答案之后显得欢呼雀跃，又觉得无比神奇，闹着缠上似水要她讲怎么猜出来的。
　　“蠢丫头，你家小姐早就认识她了！”似水没安好心地在小菊额头上弹了一下，哈哈大笑，不由自主地想，上天是公平的，那样美丽的女子确实应该有一个好的归宿。
　　“啊！原来小姐早就认识她啦！”听到似水的答案之后，小菊显得有些沮丧，摸了摸脑袋，然后一脸高深莫测地凑过来问：“这么说，小姐你知道故事的结局啦？”
　　“什么结局？”小菊这句有些无厘头的话使似水莫名其妙，问道：“不是说吟心最后和裕亲王在一起吗？”
　　小菊一看她家小姐这态度，直起身子拍手叫道：“我还以为小姐你知道结局呢？害我以为我今天的话是白讲了！”小菊话一出，似水就暗自在心里说，以往你的话我十有八九就没听进去。不知是不是因为吟心是故人的关系，她今天对这个故事的结局倒很感兴趣，直起身子也不看书了，一面催促着小菊快讲。
　　似水至今记得那时候小菊神色一暗，最后吐出几个字：“小姐你知道皇上最近新册封的遥妃吗？就是那个宫女。”
　　而此时良辰美景，红烛成双，似水盯着床上的百子千孙被和帐顶绣着的盛开的牡丹花，突然觉得特别讽刺。
　　停顿一下，她迟疑地转过头。恰好他也正盯着床上的百子千孙被看，两人的目光就撞在了一处。似水就这样清楚地看见了他的目光里有着那样浓烈的痛。而他们，是否曾在那个长年有着落叶的院子里，坐在台阶上尽情地畅想着未来。然后对她郑重许诺，我今后定当八抬大轿娶你进门。
　　“臣妾，臣妾告退。”那个落寞的身影就这样刺伤了似水的眼，她突然从心里升起一股罪恶感，感觉自己是那样可恶，就那样慌不择路地想要逃离，尽管那不是她的错。但是衣袖却被他拉住了。
　　秦朔的声音带着几丝暗哑，目光有着疲惫之意：“你歇着吧！我去书房睡。”
　　（二）
　　关于似水的故事，秦朔却不如似水对他和吟心是那样了解。他只是在后来的相处中逐渐发现，他那个平日一直安静的王妃总是喜欢在王府院子里那面长满青苔的墙边一坐一个下午，或者固定在墙边放风筝，也不管风筝被墙边的树枝勾住了一次又一次，就是不肯换个空旷的地方。而似水习惯闭了眼，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在半醒半睡之间，仿佛回到自己未出阁时的住的院里。
　　“喂！外面有人吗？”平日温雅的少女此时有些慌张，眼睁睁地看着风筝越过高墙落了下去，犹豫几秒带着几许侥幸和不甘心地朝外面喊道。
　　“姑娘叫我？”出乎意料的，几秒之后那边竟然有一个听起来很年轻的声音应答。
　　似水听到声音后，脸上一红。她自小家教极严，除了爹爹和家丁，以及进宫赴宴时见到的形形□的人，压根没有见过其他男人。不过为了那只她从小玩到大的风筝，她还是开口了：“公子有没有看见一只风筝？如果有的话麻烦公子将风筝抛过来。”
　　听到她的话之后，那边静了几秒，好像是男子在寻找着掉落的风筝，一会儿他回答：“有的有的。”停顿一下，又说：“我在风筝上绑上石头扔过去。请小姐先避开，以免被伤到。”似水欣然应予，很快就看见她的风筝一只蝴蝶一般落在了墙边。似水高兴地跑了过去，拾起风筝后忽然想起那个人，怕他走了，又急急地唤了一声：“公子还在吗？”
　　不知为何，听到那边的人应了一声示意她他还在时，似水心里竟然松了口气，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开口问他：“你可不可以陪我说说话。最近小菊回家看望她娘亲了，我一个人一整天听不到别的声音，挺孤单的。”话说出口，似水又羞又恼，恼的是自己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对一个陌生男人说出这种话，羞又是怕他拒绝她的请求，另她尴尬。
　　幸好！他并没有拒绝，那边反而传来了他朗朗的笑声，反倒问她：“姑娘信任我这个萍水相逢的人？”
　　被他这么一问，似水的脸彻底织上两片红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说几句话有什么要紧，难不成公子还能穿墙而过将我拐走不成？”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之后，似水连连骂自己，平日读了那么多书，怎么一到了这儿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是，世上竟有那样懂她的人！整整一个下午，他们从古到今，无所不谈，见解却都惊人地相同。所谓知己，也不过如此。最后日沉西山时他向她告辞：“姚姑娘读的书想必是不少的，姚相的千金果然不同凡响。可今天在下得告辞了。”
　　似水听到他夸奖，谦虚地笑了笑，回答：“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只有读些书解解闷了。那，公子再会了！”说罢正要转身离去之时，突然觉得有一样东西她是那样渴求，不觉折身回到墙边，朝那边大声问道：“敢问公子贵姓？”
　　“在下翌淳。”
　　听到他的名字，似水心里略一喜，又想到什么似的，带着几分腼腆却又急促说道：“你明天还有空吗？可以来陪我说说话吗？”
　　他的声音醇厚温和：“会试可要开始了。我要加紧读书。”
　　似水这才知道他是这次参加会试的举人。可是大脑不经控制的，她再一次失态地脱口而出：“没关系的。听你读书也可以，我保证不出声打扰你！”却不等似水窘迫时，翌淳已经轻笑出声“好吧。”随即又开玩笑地问道：“这样算不算积德行善呢？”
　　似水沉吟片刻回答，应该算是吧！
　　（三）
　　半载的时光转瞬便过。很快就到了年三十的除夕夜。
　　虽然似水是第一次参加皇家家宴，但家世显赫的她自小就对皇家除夕夜的家宴有所了解。独自在铜镜前用胭脂染了粉唇，描了柳叶眉，将一头青丝用金钗绾起，又穿上了爹爹从江南给她带来的烟沙锦罗裙，外面罩上驱寒的披风。等候在外面的秦朔看见似水这身打扮，不觉眉头一皱，不满道：“太单薄了。你以为你的铁打的身体吗？换一件。”
　　似水却偏执地摇头，乌黑的眸闪着晶亮的光，有些自豪地说：“我小时候，就是天下还太平的那一阵子，我爹爹常把我带到塞外去。那里冬天可是冷到热水一会儿就能结成冰的地步。”说到这似水拍了拍胸脯：“所以现在下点小雪啊，刮点小风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大概是她的笑感染了秦朔，脸上许久不见笑容的秦朔此时也笑了一下，原本刚毅的脸庞也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温度，终于松口：“好吧！”但还是不放心地吩咐随身的丫环：“给王妃多备一件衣服。”
　　看着身边丫环们领命而去，似水独自站在雪地里对他含笑而视，才发现原来他竟是如此威武傲然，眼眸中隐隐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气势，半响开口：“谢谢。”
　　可是秦朔却依旧看着他，有一种说不出的为难。可终于还是开口：“你……等会家宴上是同后宫女眷坐一桌吧？”只简短几个字，似水就已明了他的心意。
　　她却依然含笑，抢先说：“放心！我会帮你问你想要知道的问题的。”眉宇之间居然还有一股促成有情人的欣喜之感。这时取衣服的丫环也已回来，似水便上前几步拉住了秦朔的衣襟，看做亲昵实则借机问他：“吟心怎么会成了遥妃？你们不是很爱吗？”虽然她去看望俞妃那时不曾见过秦朔，但那时宫闱里流传着他和吟心相爱的事已经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似水先前虽然觉得以吟心的美貌被皇上纳为妃不足为奇，但后来静下心来想想，总觉得这里面有些蹊跷。吟心与她也可算是故交，她的为人似水是知道的，是绝不会同别人一样去玩那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把戏，更何况她与八皇子相爱，无论八皇子以后有没有君临天下，她都是注定的凤凰了，又何苦去攀附另一个男人。尽管这个男人确实比八皇子更有权势，可是终究不爱，一时宠爱又能维持多久呢？且说皇上，对这宫内传得沸沸扬扬的情事，他又岂会不知？但若知晓了，又怎会去夺自己儿子的所爱？想想，这其中必有一番因果。而身为这场宫闱大戏的主角之一的他也肯定清楚真相。
　　秦朔听闻她的话，往前迈开的脚步也只是略一停顿，便再无一二。可是嘴角却浮起了无可奈何的苦笑，望着远处高墙红瓦碧瓦飞甍的寂寂深宫，一丝伤痛藏在眼底不经意被似水看穿。
　　似水是聪明人，见此情景便也住口不再问下去，只是轻轻握起了他的手，露出一丝安慰的笑容，许久才吐出一句：“她肯定会好好的。”
　　秦朔虽知晓似水与他毫无感情，但此刻听到说出这样安慰他的话却也是吃了一惊。直到两人在宫门口要分别去坐不同的桌子时他才附在她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告诉她，天下没有她重要，让她保全自己，我放弃。”
　　听到秦朔口里说出这样的话，似水顿时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吟心的事情果然不简单，心里头吃惊于他对自己的信任。可是转头再看他的神色时，却发现他已经恢复如初，已经朝他坐的那一桌走去，正随口和各个赴宴的王爷闲赋家常。
　　（四）
　　虽然先前做足了准备，似水见到吟心时还是忍不住激动地唤了一声：“吟心！”但很快对自己的行为吓了一跳，目光在周围的人身上转了一圈，发现家宴嘈杂，并没有人注意，这才松了一口气，拉过了吟心。
　　“连小姐……”吟心被她拉到了一边，半响才认出了似水，眼眶便红了，悻悻地叫道。
　　“哎呀。我的头突然好疼。”突如其来的，似水捂着头突然大叫起来，原本娇如扶柳的身子也朝着地面直直坐了下去。而身边的吟心眼疾手快将她扶了起来，关切地问道：“八王妃，你怎么了？”
　　“头疼。”似水此时的脸色着实是苍白得吓人，靠在吟心肩头有气无力地喘息，一手扶着脑袋一手撑在旁边的桌面上，才不至于倒下。旁边伺候的宫女愣了几秒反应过来也过来扶似水坐下，一些皇妃也纷纷问候似水的情况，并一面要太监去太医院宣太医。
　　“不……不必。”似水被宫女扶着坐下将头趴在了桌面上，却阻止了要去宣太医的公公，面对满桌人诧异的目光，似水勉强笑了笑，解释道：“从小的老毛病了。母妃姐姐们都不用担心，我自己备着药呢！无需劳烦太医了。只是头疼得厉害，必须找个地方躺躺，参加不了家宴了。”
　　“没事就好。”这时坐在似水这一桌执掌后印的容贵妃开口了：“现在出宫回八王府定然是不成了……要不先在宫内休息一会，待家宴结束了再同裕亲王一道回去吧！”容贵妃说话间目光已经将整桌的人扫射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坐在似水旁边的吟心身上，抬起带着指套的葱葱玉手优雅一点：“遥妃，你的遥晴阁离这最近，你就送八王妃去你的遥晴阁休息吧！本宫到时自会禀告皇上。”
　　容贵妃的话一出，吟心的脸色竟略微白了白，像是没听清容贵妃的决定似的，半响才反应过来，起身向容贵妃行礼，又叫来一旁伺候的宫女扶着虚弱的似水，朝遥晴阁走去。
　　似水被两名宫女架起之时突然出声朝容贵妃道：“多谢母妃。只是，为了不让父皇担心，可以请母妃等到父皇问起时再向父皇禀告吗？”说话间，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站在一边的吟心，竟有点凶狠之意。
　　容贵妃听了似水的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也不看一旁吟心苍白的脸色，只是低头摆弄着手上精美的指套，笑道：“真是个懂事的孩子。这是自然的。”末了又补充一句：“快歇着去吧！”
　　直到看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桌上才有人不满地向刚才一直端坐正座的容贵妃问道：“娘娘，八王妃那个样子分明就是装的，您干嘛不戳穿她？”
　　容贵妃依旧低头摆弄手上的指套，闻言也不抬头，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悠悠说道：“你们忘记遥妃以前和八王爷的纠葛了？眼见着八王妃今天在这里玩的把戏，无非就是想要有个空间单独和遥妃把这笔帐算清。本宫又有何道理不成全她呢？”
　　（五）
　　两个宫女架着似水来到遥晴阁，又伺候她睡下之后，就被吟心叫离了屋内。
　　“你过得好吗？”门刚一闭上，似水就从床上坐起，望着孤单站在门边的那一袭青衣，黯然开口。
　　这时吟心才缓缓转过身来，盛装之下她显得更加美丽，却带着一股淡雅的气质。听到似水的问候，她紧抿着嘴唇也不说话，正当似水要开口之时她才出声询问：“这是他问的？”
　　似水轻笑着点头，补充道：“这也是我问的。”突然觉得烛火摇曳下的那个孤单身影是那样幸福。毕竟，虽身在宫闱，但自有人时常念着，又心甘情愿为她付出一切。而她什么也不是。
　　可是吟心却出乎意料地向她跪下了，转瞬之间已泪流满面：“连小姐，八王妃，我知道他要带我给什么话。可是我不能停止。”抽泣之时吟心已经爬到她的身边，匍匐在她的脚下，也不给似水说话的机会，尤自说着：“八王妃，王爷肯定没有告诉你一切。我之所以成为了遥妃，并不是皇上贪图我的美色，只是皇上并不希望八王爷成为储君，可八王爷在朝野的势力太大了，皇上无法将他扳倒，所以才利用我来牵制八王爷。”
　　“所以说，我只要停止和皇上谈判，而我又想活下去，只有他放弃争夺嫡位。”
　　“王妃，如果王爷不能当上储君，那么他只有死。因为他现在所拥有的势力实在太大了，别的王爷会容不得他的。”
　　看着那一双带着坚决目光的眼睛，似水有些恍惚，突然感觉到，他和她才是真正应该携手到老的人。可是她的那个翩翩少年郎在那里呢？她不知道。她现在是裕亲王妃，也失去了探究的资格。最终她只能勉强地挤出了一丝笑意，却并没有给吟心答案，只是说：“你这样做的话你会活不下去的。”却也没等吟心回答，瞬间便换了脸色也变了语气：“臣妾突然觉得好多了。多谢遥妃娘娘的照顾！”客气而疏远，她人也渐渐走远。
　　（六）
　　似水再次见到秦朔，已经是家宴结束的时候了。他喝的酩酊大醉，被家丁半搀半扶上了马车，就坐在似水身边。
　　秦朔脸色潮红，突然搂住似水，然后像个脆弱的孩子一样地呜咽。马车内摇摇晃晃的，而似水的心里就像堵着块石头一样，喘不过气。顺从地被秦朔搂着，眼泪就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吟心是那么幸福。他今日托自己告诉她不要争，已然就是决定为她放弃一切。可是翌公子他在哪里呢？她一直在等他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娶她过门。可是自从科举之后便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连比自己小的四妹都出嫁了，凤冠霞帔，锦帕流苏。四妹的夫君用了八抬大轿娶她过门，迎亲队伍风风光光一直穿过了京城最繁华的三条街，是为盛况。
　　四妹出嫁的那日，爹娘都在前堂乐不可支。已经出嫁的三位姐姐也回门参加了婚礼。偏偏唯独剩下她一个人留在了后院，对着那篇长满青苔的高墙发呆。
　　突然马车剧烈颠簸一下，布帘掀开，出现车夫的笑脸：“王爷王妃，已经到了。”
　　似水点头应予，又看着醉得一塌糊涂的秦朔，扶着他艰难地下了车。
　　因为过年，下人们都放假回家和亲人团圆去了。偌大的王府安静得可怕，似水踉踉跄跄的秦朔，却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帮她。终于，她扶着他气喘吁吁地走廊上坐下，突然觉得自己是那样孤独无依，抱着腿坐在台阶上放声大哭。
　　“你哭什么？”突然似水头顶传来一个温雅的声音，是秦朔的声音。他在走廊上被寒风一吹，酒也醒了，就看见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不远处哭泣，不由自主地问道。
　　秦朔的声音使似水愣了愣。抬眼看他，眉目清隽，亦带着些许历经风霜的老练。她垂了头抱着自己的双腿蜷缩成一团，闷闷地回答：“嫉妒吟心，她真幸福。”没等秦朔说话，她就直起身子，认真地看着他，问：“王爷，你当我是亲人吗？”
　　秦朔愣了愣，没有想到似水会这样问他。突然想到她的家人都不在了，过来拥住了她，低低地回答：“当然是。”又伸手替她拭去了泪痕：“傻丫头，哭什么。你爹娘虽然不在了，可我就是你的亲人啊！”
　　似水却并不买债，嘟着嘴声音闷闷地说：“我爹可从来不会在除夕夜喝醉，还要我扶他进府。”话虽然这样说，可是她的眼底已经有了明朗的笑意。
　　秦朔这才明白她的意思，哈哈地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开玩笑地说：“女儿啊，爹爹以后再也不喝酒了还不成嘛！”
　　似水这才乐了，佯装打他：“你净占我便宜！”又把头埋在他的怀里许久，才低低地说：“她不同意不争，她想要你活着。”
　　听了这句话，秦朔拥着似水的手力度只增不减。许久连一声叹息声都没有。
　　（七）
　　十年后，旬帝病逝，第八子裕亲王秦朔即位，称擎明帝。至此，持续了十年之久的夺嫡之战落下帷幕。
　　令人讶然的是，擎明帝即位之后，不顾群臣异议，只是将与其相伴数十年的正妃连氏封为连皇贵妃。
　　对于这一切，似水并没有反对。因为她清楚，秦朔这么做，只是想把最重要正宫皇后之位留给与他相思，相爱了一生的那个人。尽管那个人为了他能君临天下，早已香消玉陨。
　　似水并未有任何不平。因为秦朔曾经承诺过那个人，许了她正妻之位，许了她一场隆重的婚礼。这也是她欠了那个人的。只因秦朔爱了那个人一生，只因那个人的付出和收获都不成正比。
　　但是在秦朔即位后第一次除夕的家宴上，似水则遇到了一个令她意外的人。
　　迎面走来的是四妹的夫君，当朝吕国公。似水驻足，微微点头：“吕国公。”
　　说话之间，他已向她行礼：“臣参见娘娘。”可是似水却愣住了。因为这个声音，她曾经魂牵梦萦。虽然世事变更，沧海已过桑田。
　　而吕国公抬起头看见似水时眼底也有一瞬恍惚。而下一秒问她的声音就颤抖了，试探地问道：“翌公子？”
　　听到她的声音，翌淳身体一僵，最终缓缓点头：“可，你不是姚家的女儿吗？”
　　那一天夜里，宫灯照得似水的笑容有些苦涩，一别十余载，虽然再见却也已是咫尺天涯。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我不是姚家的四小姐。姚大人是我的舅舅，我姓连。”记忆里，她还依稀记得当年四妹嫁给当今状元公那场盛大的婚礼，犹然就和他对她承诺的一样。似水想起她在墙边听他念书时时常有丫环过来，对她的称呼不约而同都是“似姑娘”，想必就是这样被他听了去吧！似水继续说：“‘似’是‘似水流年’的‘似’。家父连同将军。”
　　而这时候翌淳也明白过来。十五年前上将连同战死沙场，其夫人又早逝，膝下仅留有一女，连夫人之妹，也就是姚大人之妻姚夫人将家姐的遗孤接到府中抚养，而此女最后嫁给了八皇子，成了皇子妃。所以那时候姚府的丫环才叫她“四姑娘”而非“四小姐”。
　　年少时他曾经无数次幻想高墙后面那女子是如何聪慧貌美，待他高中之后定要五花马，千金裘娶她过门。但，不管曾经有过多少幻想，执子之手，携子白头。只是再美的缘分，有因无果，也只能擦肩。
　　尾声：
　　擎明帝即位后的第一次除夕家宴之后，连皇贵妃就病倒了。太医说，已是无力回天。
　　连皇贵妃的病榻前，已是一国帝君的秦朔，看着这个陪伴他走过最为艰难一段路的女人的病容，悄悄落了泪。他们都清楚地知道，命运安排她晚一步出现在他的生命中，所以他们只能是亲人。
　　当灵魂回归混沌苍穹之时，似水隐隐听到一个太监在宣读圣旨：“连皇贵妃，恭孝贤德，今因病仙逝，特辍朝三日,诸王以下的文武官员及公主王妃以下的三品命归人等。俱齐集举哀，持服五日。追封贤宁圣皇贵妃，以皇后礼葬。”似水有一丝了然。
　　他，终究也还是把皇后之位留给了他最爱的人，即使她已经死了。
　　他是痴情的，只不过不是对自己。而另一个人，也是痴情的，只不过阴差阳错。
　　只是她不知道，在未来的某一个良辰美景夜里，他们各自美人在怀时，会不会想起自己？
　　<全文完>

　　逃得了喜堂逃不了爱

　　文/烟小尘
　　（一）
　　正是一年之中春日的好光景。葱茏的新绿，如锦的繁花以及如烟的细雨构成了江南的春。两岸的翠柳，江上的行船，黄鹂的啼叫使原本便如诗的场景更添了一层意韵。
　　码头上，一阵细雨刚过，地面上还存留着雨水的痕迹，路上的行人却多了起来。
　　“慕容策，你，你这算什么意思？”身披嫁装的少女站在码头，犹犹豫豫地看着被系在码头随着水波左右摇摆的船只，抿着唇好半天才狠狠地刮了一眼那个站在船头穿着新郎官衣裳的少年。兴许是少女的声音太大，惹得路人纷纷侧目，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对奇怪的新人。
　　“你这女人，胆子怎么这么小啊！”那位穿着新郎官衣裳叫慕容策的少年眼神里带着三分无奈，看了看船只下面的水波荡漾，有些没好气地说：“喂！都说别怕嘛，你下来我接着你，保证你没事的！”
　　“你！你！”少女被少年呵斥了，却不敢回口，只是悻悻地看着站在船头朝她伸出双手的少年，出其不意的，少女眼眶竟红了，声音里也带了呜咽的哭腔：“你，你欺负人！我要是一个踩不住掉下水死了，你赔我的命啊！”
　　少女的话一出，少年的脸色变得更加无可奈何，语气里已经变成七分威胁三分不耐烦：“喂，你下不下？不下的话你爹如果追来把你抓回去，那我可没办法了！”少年说话的时候显得神采飞扬，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笑容在阳光下显得那样飞扬得意。
　　少年的话不轻不重，却正好戳中了少女的心事，刚才还扭扭捏捏不肯下来的少女脸色猛地一变，略微苍白的脸色还在诉说着她内心的恐惧，可她却不再推三阻四，闭了眼也不看准船头就往下面跳。这一跳却偏偏偏离了船头，眼见着少女就要掉入河里，少年眼疾手快地搂了她的腰，用力把她往里一拉，少女才有惊无险稳稳落入少年怀中。少年穿着大红的喜服，搂着同样穿着大红喜服的少女站在船头，此情此景显得格外刺目。可是少年却微恼了，待少女在船上站稳之后便朝她吼道：“苏靖云！你没长眼睛的吗？你难道不会看准了再跳吗？”
　　苏靖云看起来还是有些不适应船上的摇晃，只是狠狠地瞪了一眼慕容策，却不说话。慕容策只撇了她一眼，也懒得跟她废话，朝站在船尾的船家一招手：“船家，可以开船了！”
　　船尾传来船家脆生生的一声应，随后小船便在这江南的河道中缓缓前行。船一前行，便因接连而来的水波晃动得更加厉害，苏靖云从小便是在北方长大的，根本没有见过河,此时已是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更不敢移动半步,就别说进船舱了!只见她在原地蹲下，双手紧紧地抓着船杆。更加出乎慕容策意料的是，片刻之后就耳边就传来了苏靖云低低的呜咽声。
　　慕容策无奈了，不管苏靖云这个女人是真哭还是假哭，既然人是他带出来的，他总得负责到底吧！这样想着他就走近了正在低低哭泣的小新娘，轻拍了她的背，暂时放缓了语气：“不哭了不哭了。不要怕。”心里不由自主地想，这个女人平日不是强悍得很，恨不得把我吃了吗？怎么现在就变成软柿子了？尽管疑惑，心里却也隐隐猜出了七八分。正想着如何安慰她的时候,却突然被低头哭泣的苏靖云一把抱住。
　　（二）
　　苏靖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抱住这个一直被她视为“仇人”的慕容策。特别是在这么敏感的时候。他与她身上皆穿着喜服，在这江南的河上。可惜，他们却不是成亲，而是，逃婚！
　　苏靖云整个人窝在慕容策的胸口。江南春季的风是暖的，连同慕容策怀里的温度在苏靖云心中交织着。这时耳边传来慕容策结结巴巴的声音：“小……小云，你，你别这样！”
　　不知怎的，一瞬苏靖云心中划过少许微妙的感觉。想想,多久没有听到慕容策叫自己“小云”了！苏靖云小嘴一歪，悄悄地咧嘴笑,小脑袋则趴在了慕容策的肩上看着两岸缓缓而过的亭台楼阁。从小时相识开始，他就只是称自己“喂”，大了一点，就叫“你这个女人”，有时候甚至还在“女人”前面加上一个“死”字！当然，她也没少给过他脸色，总是“慕容策”“慕容策”地叫。其实除却这些，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她苏靖云是京城的名门。苏家钱庄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可是掌控着全京城甚至全国经济的命脉。苏家钱庄的银子，甚至比国库中的还要多！有几次严国的经济危机也都是苏家老爷子出手才摆平的。所以就连朝廷也得给苏家几分面子。
　　慕容家在江南也是赫赫有名，掌管着所有水上路线。也就是说，只要是货物要走水路，都必须经过慕容家同意。否则，就只得走陆路。可是，江南这边的生意不走水路，会多耗许多时日，有时候会耽搁了许多的生意。所以，经商的人都不敢得罪慕容家。可以说，慕容家是掌握了长江以南所有的经济命脉。而慕容家却和苏家是世代至交。慕容老爷子当年更是于苏家的老爷子有过救命之恩。慕容家的独子慕容策和苏家小姐苏靖云更是自小的青梅竹马，两家关系又那么好。亲事当然是在所难免的。本来两家的老爷子都自以为成竹在胸，认为两家孩子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肯定有感情。必然会乖乖听话嫁娶。可是两位叱咤风云的老爷子这回的估算却是严重错误了！被他们认为是“郎情妾意”的小两口却商量定了，在迎亲的途中一起逃婚。
　　尽管慕容策的声音让苏靖云安心不少，可随着小船的一摇一晃，苏靖云抱着慕容策的手劲只加不减。
　　“小云，不用害怕的！你抬眼看一看周围的景色！”慕容策的声音又传来，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让苏靖云情不自禁往慕容策那边靠，不过手里的气力却丝毫不敢减半分。
　　“小云你放开，我抱着你会舒服一点。”慕容策一边说，一边把手伸给苏靖云，让苏靖云能够抓着他的手转身。
　　苏靖云转过身，这才发现他们坐的地方离船头很近，猛然意识到他们身上都还穿着大红的喜服。一阵娇羞,不由往身上拉扯着，一边叫嚷着：“慕容策，你傻啊！快把喜服脱下！”这样一拉扯，小船又摇晃起来，吓得苏靖云又是直往慕容策怀里钻，只一瞬声音已去了刚才的蛮横：“慕容策，船会不会翻啊？”
　　听着苏靖云这个有些傻的问题，慕容策笑着揉乱了苏靖云额前的碎发，笑容里有种包容的味道：“当然不会啦！”那样温暖的语气，却好似忘了他们在几个月前，还是那样“水火不容”。
　　（三）
　　在慕容策的记忆里，那个梳着两只冲天羊角辫的小女孩，永远是他的克星！因为每当那个小女孩在他的爹爹面前出现，爹爹就会微笑着去关切那个小女孩，并且满足小女孩的任何要求。而且爹爹还要求他必须事事让着这个可恶的小姑娘！他是打心底里的不服气。不就是她比他小了那么几个月嘛！那个小姑娘出现的地方，她就是众星拱月，而他永远是小姑娘的陪衬。他却是那样骄傲的慕容家的少主！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小姑娘的身份也是不凡的。她是京都苏家的女儿，苏靖云。因为苏家和慕容家向来是至交，所以苏家老爷南下看望故友的时候，经常会带上最疼爱的女儿苏靖云。
　　其实说实话，苏靖云长得很是可爱，红扑扑的两个脸蛋，漆黑如墨的双眸，一笑两个酒窝。可是看在他的眼里却是那么的别扭！这个京城来的小可爱，一个人就把所有关注他的眼光抢去了。从他八岁到十八岁，每年她都要来一次江南，每次来都会抢走所有人的注意力。仿佛她就是那颗黑夜里夺目的明珠，在她身旁所有人都要黯淡无光。对于这个小可爱，尽管他恨得牙痒痒，却打不得骂不得，还是得顺着她，陪她玩。而且更另他嫉妒的是，小可爱来他家的时候，他做得稍有不好便会被他爹骂个狗血淋头。可是他去小可爱的家中，本以为小可爱做得稍有不适也同样会被小可爱的爹骂个狗血淋头。事实却不是这样，尽管小可爱做错，可是小可爱的爹却微笑着迁就小可爱。这和他在家的待遇大不相同。更是让他嫉妒得发疯！
　　但有时候小可爱也会变成小魔头。闹腾着他陪她玩。有一次甚至害得他没办法按时完成爹交代的作业，最后被爹狠狠地骂了一顿。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也发现他对这个小可爱的感情也越来越不同。有那么一阵，他讨厌她讨厌得要命。可是现在他却发现靠在他胸前的小脑袋也好像没那么讨厌了。还真有点小可爱的味道。
　　这样想着，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苏靖云的小手，慕容策希望这样能让苏靖云安心一些。就这样持续了一会儿，苏靖云竟也安静下来，尽管她的手还是冰凉的，她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让他的心竟生出些怜惜，这个女孩，如果不闹腾的时候，还是蛮可爱的。他有些呆呆地凝视着她的背影，就这样想着。
　　银铃般的声音响起，梳着两只冲天辫的女孩叉着腰笑眯眯地站在他面前，俏生生的声音响起：“慕容策，现在你知道我的厉害了吧！”说罢一双得意洋洋的眸子便出现在狼狈的他面前。这个，这个疯丫头！被苏靖云整了的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几乎是气急败坏地想着，张了张嘴正要开骂，女孩却抢先他一步先发制人：“你敢动我一下!我立刻告诉慕容伯伯去！”笑容里有掩不住的飞扬得意。女孩说话间，一双小手便伸到了他面前，女孩亮闪闪的眼睛眨了眨，扇子般的睫毛也随着扇动着。不知不觉女孩的声音已缓了下来：“还是乖乖起来陪我玩吧！嗯？”
　　“你个疯丫头！”他一把拍掉了女孩伸到他面前的小手，独自站了起来，朝女孩扮了个鬼脸：“疯丫头！谁陪你玩！”
　　本来看他被整得这么惨，女孩的心已经有些微微松动。现在被他这么一激，女孩也有些生气，也站了起来，朝他大喊大叫起来：“慕容策你担心点！如果你不怕下一次被我整的话，就尽管别理我！”
　　其实后来他想想，女孩虽然经常整他，害得他很惨。可好像每次整他的目的都只有一个，那便是让他陪她玩。只是当时年少的他一直专心于爹爹安排的学业，一次次把她抛在了一边。所以两人的关系才会一次次恶化。以至于到了两家老爷子商量他们的亲事的时候，两人才会不约而同的想到逃婚。
　　（四）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两个人还是很默契的。很难想象，平日里互不相让，你说东我偏往西的两个人在这件事情上竟是如此默契。已长成窈窕少女的苏靖云在苏老爷子那里抵抗无效之后，便找到了已是翩翩少年的慕容策。两人再见面之时，都有些愣了。彼此都很难想象，当年又哭又闹的那个疯丫头，如今出落得这么水灵；当年倔强得如同一头牛的臭小子，如今也是俊朗的佳公子。可惜两人一开口，便都漏了馅。
　　慕容策听得想笑，这疯丫头，这么多年还是没有改了她那直来直去的性子，一开口便是：“慕容策我不会嫁你的！你要是不帮我逃婚，看我怎么整你！”其实说实话，慕容策倒对和这疯丫头成亲不是很反感，但只是不反感，不代表他愿意。但是疯丫头看起来倒是满心的不愿意。
　　他撇了撇嘴，好笑地顶了回去：“你以为我想娶你啊？”
　　苏靖云听了他的话，才大大地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你不想娶就好。”说着又恢复了她笑眯眯的表情。但不比得儿时的小可爱。苏靖云出落得是柳眉杏眼，齿如瓠犀，肤似凝脂。她的笑容竟让慕容策有些呆了。不自觉地就想起了自己念过的《长恨歌》里的一句“回眸一笑百媚生”，大概，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苏靖云对于慕容策的痴呆表情毫无察觉，因听了慕容策的“我不想娶你”而乐着。迫不及待地对慕容策说道：“那你赶紧去跟你爹说，说你不要娶我。”表情里全是兴高采烈。可不是嘛，一个不愿娶，一个不愿嫁。在苏靖云的眼中，这门亲事就成不了！
　　慕容策这回听从了苏靖云的话，屁颠屁颠地去了。片刻之后立刻折返，脸色完全变了。他一边擦着汗一边对苏靖云抱怨：“你看，我这次一听你的话，我就倒霉！”
　　苏靖云才不管他这些，只是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你爹……”
　　“怎么样！我爹说我要是再敢说这些，他就打断我的腿！”慕容策喘着粗气气呼呼地打断了苏靖云的话。慕容策尽管已是十八岁的少年，可和儿时一样，他依然惧怕一家之主的慕容老爷。
　　乌溜溜的眼珠在眼眶中转了转，苏靖云沉吟了一会儿示意慕容策附耳过来，在他耳边低语道：“我们逃婚吧！”
　　迎亲要从京都到江南余杭，中间有一段水路，地形复杂，我们可以在那里逃。
　　两人秘密计划了一个多月，把一切都策划好，可唯独却漏下了苏大小姐怕水这一项。
　　（五）
　　小魔头终究是小魔头。正当慕容策轻柔柔地抱着苏靖云有些想入非非的时候，苏靖云身子一挺，略偏过头上下打量了慕容策，小嘴一嘟，显得一脸不高兴：“你把新郎衣服脱了！你看咱俩穿着喜服在船头拥抱，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感情多深厚呢！”
　　慕容策听了她的话也笑了，本来搂着她的手一松，嘲讽道：“我不抱着你，你可别哭闹。”
　　果然，慕容策的手一松，再加上船身的摇晃，苏靖云本来已经放下的心一下子又悬了起来，立时一把抱住了慕容策，又哭又嚷着：“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
　　苏靖云这一嚷嚷，可把岸上的行人注意力吸引了。大家都颇有意思地打量这对还穿着喜服的小夫妻，都当他们是在赌气，闹着玩的。谁也猜不出这对小夫妻竟是携手逃婚出来的。因为看着新娘的表情，分明对新郎有着深深的依赖。再看新郎的表情，脸上写着的分明是宠溺。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船夫终于忍不住扑哧一笑，乐呵呵地开口：“你们小两口也就不要闹气了！这位公子，你娘子害怕水，你也就多迁就她一些啦！”
　　苏靖云听了船夫的话，一抹红晕悄然涌上她的脸颊。又不敢站起来，只得呆在慕容策的怀里，可嘴上却一点也没有闲着，大声辩解：“哪有哪有！船家你别乱说！我们不是小两口！”
　　尽管船夫听了苏靖云的辩解,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却告诉苏靖云，他一点也不信。双手依然摆着渡，乐呵呵地对苏靖云说：“算了吧小姑娘，知道小姑娘脸皮薄，你也就不要狡辩了吧！”苏靖云正欲接口，船家又补上了一句：“你们喜服都穿身上了，当我老头子眼瞎了啊？”
　　此话一出，苏靖云脸色一变。也不顾小船左右摇晃带给她的恐惧，刷地一下站了起来，三两下就要脱下喜服。突然一个波浪打来，小船强烈地一晃，苏靖云腿立刻软了下来，不顾形象地扑向随她一起站起的慕容策，搂着他的脖子，把头深深埋进慕容策的胸膛，刚才同老船夫说话时脆生生的语气已经不见，带了哭腔地呜咽着，再不敢看船下的微波，像是大难临头一般地叫喊：“慕容策你救我救我！”惹得岸上的人又是一阵轻笑。
　　慕容策有些无奈地被这个小魔头搂着，一边轻声安慰她：“小云不怕！没事的！”
　　谁知苏靖云往他胸膛就是一拳，嗔视他：“怎么个没事法啊！万一船翻了怎么办？我不想死啊！”说得慕容策一阵苦笑，又不知如何让她安心。倒是站在船尾摆渡的老船夫此刻接话：“我说小姑娘，你就放心吧！老头子驾船这么多年，还就没翻过船！你还是放开你相公，好好欣赏一下周边的景色吧！你相公一直被你搂着，你不累他也累啊！”
　　苏靖云见老船夫真是误会了，立刻松手，然后飞快地抱住旁边的船杆，红着脸辩解：“你不要误会！都说了我们不是小两口了。我们是逃婚出来的！”苏靖云心直口快，就把这个“最高机密”脱口而出。等说完才后悔不已，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双手抱胸而立的慕容策，见他目光看向远处，脸色也没有变，这才放下心来。谁知老船夫竟越抹越黑：“噢噢！老头子知道了知道了！你们是私奔的！”对他们更是大加赞赏：“好啊好啊！有勇气！喜欢了就要在一起！老头子佩服！”
　　苏靖云见老船夫想错了，而且越描越黑，倒也就不再解释，乖乖地闭了嘴，也和慕容策一样打量着两岸的风景。老船夫见她没再说话，也只当她是害羞，也不在接话，一边哼起了小曲一边摆渡。
　　（六）
　　下船之时，两人都已换下了喜服。付过老船夫的银子，苏靖云在慕容策的帮助下上了岸。苏靖云也是第一次独自出家门，也忘记了以往和慕容策的“瓜葛”，拉着慕容策叫个不停。慕容策两手都背着包袱，又看着小鸟一般的苏靖云在他身边不停地转来转去，剑眉微颦，嘀咕说：“小云啊，早知道逃婚这么麻烦，干脆让你嫁我得了！”心底又补了一句，其实有时候这个女孩也不是那么讨厌的。
　　“想得美啊你！”正在全心关注街边卖艺人的表演的苏靖云听到慕容策的抱怨之词，扭过头瞪了他一眼，确是笑靥如花，竟是那般明艳动人。声音犹如珍珠落玉盘，十分清脆好听。然后她飞一般地来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挽着他的手臂，没有半分做作，却让慕容策心中一跳，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又听苏靖云问：“我们今晚住哪啊？”
　　慕容策半天憋出两个字：“客栈。”
　　苏靖云小嘴一撇，又松开了挽着慕容策的手，跑到了前头。正当慕容策心里有微许失落之时，前面传来苏靖云一声惊叫：“慕容策你快过来！”慕容策心中一惊，赶紧跑了过去，看见苏靖云一手拿着一个泥人，正朝慕容策呵呵地笑，一边摇头晃脑地问：“泥人可不可爱？”这个样子的苏靖云又显出一种俏皮迷糊的美。慕容策心中又是一动。
　　苏靖云见了慕容策嘴边的笑意，正想开口说什么的时候，突然身后就传来马车的声音，还有驾车人的惊天大吼：“都快让开！”苏靖云不知是何事，慕容策面对苏靖云而立，却看了个清楚。一辆行驶飞快的马车正朝苏靖云站立的位置飞快的驶了过来。容不得他多想，慕容策飞身扑了上去，抓住苏靖云的手臂把苏靖云往一边推。下一秒两人就生生地摔倒在地。更巧的是，苏靖云摔下的时候偏偏同先她一步落下的慕容策的身体交叠，事先没有预兆的，两人的嘴巴便生生地贴在了一起。
　　“啊！”没等马车呼啸而过，苏靖云便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刚要坐起来，慕容策眼尖，看见苏靖云坐起来的后背就会贴着呼啸的马车，肯定会受伤。双手立刻拉住苏靖云，把她强行按了下来，于是两人的嘴唇又再一次贴在了一起。苏靖云又羞又恼，可慕容策的手劲却不可小视，无论苏靖云怎样挣扎都无济于事。直到马车呼啸而过，慕容策才松了手，苏靖云就立刻坐了起来。恶狠狠地看着依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慕容策，像只受伤的小虎一样狠狠地看着慕容策，突然眼里就含了泪，再看向慕容策，已不知该用怎样的眼神。慕容策此时也坐了起来，因为亲了苏靖云让他感到心虚，一接触到苏靖云怨念的目光，便立刻把目光移向别处。
　　“慕容策！”苏靖云突然三两下从地上站了起来，叉着腰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依然坐在地上的慕容策，一字一句地说：“你亲了我！你要对我负责！”
　　苏靖云的声音很大，惹得路人纷纷驻目，准备看慕容策要怎么收场。却见慕容策也三两下从地上站了起来，声音竟也大了起来，却是坚定的：“我会负责的！”这句话倒让苏靖云有些愣愣了。却听慕容策话锋一转：“不如我们回去成亲如何？”这才知道是慕容策在戏弄她。不由脸一红，抬脚要踢他，嘴里一边叫嚷着：“你找死！”
　　苏家小姐从小就被宠坏了，苏家老爷子对这个唯一的女儿更是百依百顺，更何况老友慕容老爷子也不介意未来的儿媳妇是这个样子，慕容策本人对苏靖云也是包容，所以便没有刻意要求苏靖云学规矩。于是，对苏靖云来说也没有什么规矩可言。当街追打慕容策也未觉得有何不妥。但苏靖云不知的是，在严国上下，对妇女的要求是极为严格的。严国的妇女尽管可以出门，但却不得大声说话，不得骂辱骂他人，不得做出行为过于大大咧咧的动作，尤其如苏靖云这般当街追打男子。如果该女子已有订婚的夫家，夫家甚至不用报官直接将该女子浸猪笼。因为此举已视为不贞。此时目睹了刚才的情景，如今又见苏靖云追打着慕容策。少不得有些人看不过眼，纷纷指责苏靖云。再多几个多事者，已把手中的菜叶鸡蛋扔向苏靖云，口中一边骂着苏靖云：“不知廉耻！”
　　苏靖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也忘记了追打跑在前头的慕容策，愣愣的站在原地，用茫然的眼光看着周围愤怒的人群。臭鸡蛋，烂菜叶突然就在这一瞬间扔了过来，耳边来响起人们的议论纷纷：“不要脸啊！当街追打男的。”“不知廉耻，肯定要浸猪笼的！”“谁敢娶她啊！”
　　不问世事的她哪知道有这些规矩，许多东西都砸到她身上，鼻子酸酸的，眼里已蒙上一层水汽。从小就是爹爹的掌珠，无论是在苏府，还是在慕容家，所有人都待她好。即便是讨厌得要命的慕容策，不也得顺着她，陪她玩，宠着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斜眼看着愤怒的一群人，听着另她受不了的谩骂，眼泪即将掉下之际，突然一件披风把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住，替她挡去了飞来的所有东西。下一秒整个人落在一个温暖的怀里。而怀里的温度，是她所熟悉的。
　　“谁说没人敢娶她啊！”怀抱的主人突然大声地朝忿忿不平的人们说道，像是在宣告着什么：“她就是我的未婚妻子！她行为举止如何又何劳你们来多管闲事？我喜欢便好了。”声音愠怒，一瞬间却让苏靖云的心安定了下来。不知是否是因为慕容策当众多喜欢她，尽管这可能是慕容策为了保护她而说出的话。苏靖云还是红着一张脸，把自己深深埋入慕容策怀中。嘴角却悄悄扬了起来。刚才的阴霾一扫而光，心中只是堆满了甜蜜。连她自己也未曾明了，明明是见面就吵的冤家，可是当他说喜欢她的时候，她竟可以这么开心。
　　怀里的人轻轻地扯了一下慕容策的衣襟，一个小小带着胆怯的声音从慕容策怀中传来：“慕容策，你，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慕容策听了怀里娇小的人悻悻的问话，嘴边的笑容很是温柔。抚摸了小可爱额前的碎发，声音轻柔，带着一种坚定不移：“当然……是真的啦！”说罢又补充道：“小云，你说我们不逃婚了，好不好啊？”一瞬似乎看清了自己和对方的心，尽管被人们包围着指指点点，视若异类，慕容策眼神却尽是柔和。仿佛，有暖暖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全文完>

　　王爷的杀手宠妃

　　文/烟小尘
　　楔子——隔着玻璃的爱
　　夜，静得可怕。透过窗户往外看，远处黑压压的一片山林显得阴森可怖。一座别墅就这样紧紧屹立在黑压压的山林之中，有点小说中古堡的感觉。
　　这是权势遮天的亓家的秘密别墅。建在一座高山之上，这里除了是作为重要宴会的场地，向外人炫耀着亓家的财富，平日里亓家唯一的少爷便是住在这里，仿佛是与世隔绝，只通过电脑与外界进行一切联系。
　　突然虚掩着的门猛地被推开，一个影子踉踉跄跄地走进了房间，跌坐在厚软的地毯上，嘴里一边骂着：“他妈的，没想到这么难搞！”说着黑影伸手接下了腰间的枪，随手扔在了一旁，嘴里直喘着粗气。
　　黑暗中另一个声音悠悠传来，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高贵优雅：“怎么样？还好吧？”顿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才继续问道：“事情解决了吗？”
　　黑影仿佛是被吓了一跳，顿了一下才爬起身骂骂咧咧走在门边，过了一会儿整个房间顿时灯火通明。只见一个长相极其俊美的男人悠哉地坐在办公桌前，转过头朝那人优雅一笑。
　　“你这老习惯还是没改。”那人自言自语地说了几句，又伸手在头上摸索了一会儿，取下别在头顶的发卡，顿时一头青丝如瀑布般直泻而下，是个相貌极其美丽的女子。
　　这时一直坐在桌前的男人却眉头一皱，一双凌厉的眼睛逼视着她：“你受伤了？”
　　女子却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毫不在乎地说：“只有手受了一点小伤，又不是第一次。”说这话的时候已利索地将刚才随手扔在地上的枪支捡起配在腰间。
　　这时她已经默默退出房间，并关上了门。一边缓缓地回忆着。亓家之所以能在黑道白道混得风生水起，不仅仅是因为巨大惊人的财力，还因为亓家的杀手。外界传说，亓家每年都要收养一批孤儿，然后将他们培养出杀手。业界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命案，便都是这些杀手所为。只是，皆因亓家的杀手训练有素，对于每一件案子都不留痕迹，让警方都无从下手，也碍于亓家的声威，每一次都是不了了之。所以更是没有人胆敢得罪于亓家。而她陆夕影，就是亓家的一个杀手。
　　夕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简单地给伤口包扎了一下，又不由自主将头埋在蜷起的双腿间。这时紧闭的房门被打开，亓家少爷亓昶缓步走了进来，来到她的床前，轻声关切道：“伤口很疼？”
　　一瞬间夕影立刻恢复了常色，直起身子淡漠地看着她的主人亓昶：“我说过我是不会疼的。”从小到大，她身上已不知负过多少伤。有的是因为那地狱式的训练而留下的，有的是执行任务时伤到的，可每一次最在乎的一个人却偏偏不是她自己，而是她眼前的这个人，亓家尊贵无比的少爷，从小和她一起长大，陪她度过许多艰难时光的亓昶。
　　“给我看看！”这时亓昶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拆开被重重包扎起来的手腕，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对着她破口大骂：“陆夕影你当你是什么？也不上药，想由着你的手烂掉吗？”
　　夕影此时却一言不发地看着为她察看伤口的亓昶，心里划过某些微妙的情感。亓家的势力实在太大，得罪过的人又数之不清，为了防止遭人暗杀，亓董事长从小就把唯一的儿子亓昶送到亓家在深山里的别墅，对外则用替身，亓昶只需在深山的别墅里通过电脑料理着亓氏集团的一切，安排着一次次惊天动地的暗杀活动。而她陆夕影，当年由亓董事长亲自选拔，通过层层考验成为了亓昶的贴身保镖。于亓昶，她是亦友亦奴和他一起长大。她同时作为亓家杀手中的精英人物，替亓家完成了诸多次暗杀，深得亓董事长的信任，更加放心地让她继续保护着亓昶。
　　清凉的药酒轻轻地擦在了夕影受伤的手臂上，却疼得夕影龇牙咧嘴地叫唤起来。听到她叫疼，亓昶佯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加重了手上的力度，夕影的手臂又是一阵疼痛，不由出声求饶：“亓昶你轻点！我的手快断了。”
　　此刻亓昶手上的力度才稍稍减了减，脸上却保持着平日一贯的冷峻，轻轻说道：“你以后还长记性不？”
　　夕影张了张嘴正想回话，但多年的训练出来的敏锐直觉却让她感到这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杀气。夕影不动声色地对亓昶眨了眨眼，顾不得正在上药的手臂，突然抓起腰间的枪将身边的亓昶一把扑倒，同时身手敏捷的她朝着门□出了一颗子弹。
　　同一瞬间，虚掩的门一下子被打开，一名黑衣的杀手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亓昶的位置，并扣动了扳机。
　　两颗子弹同时飞出，一颗正中那名杀手的眉心；另一颗，则打在了夕影的后背。
　　夕影倒在了亓昶的胸前，感觉血在自己的背后汹涌而出。她却不顾疼痛艰难地别过头看着那名被她射杀的杀手缓缓地倒下，唇边挤出一抹微笑，才缓缓转过头凝视着被她压在下面的亓昶，眼神无力而哀伤。
　　“夕影，夕影……”亓昶此时才意识到发生什么事，坐起将夕影的身子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一向镇定的声音带了慌乱。一贯冷峻的面具此刻彻底烟消云散，手忙脚乱地帮夕影止血。
　　“不，不需要。”亓昶的动作被夕影抬手阻止了。作为一个杀手，她自然清楚，对方用的是M93R冲锋手枪，子弹为齐射弹。这种子弹连钢板都能射穿，更何况是射中了她的后背。夕影硬撑着让自己直起身子看亓昶，亓昶不敢动，任由夕影两手死死握着他的手臂，深深凝视着他。看着看着，夕影突然笑了一下，从心底深深吐出几个字：“其实，亓昶……”可是话说了一半，被夕影硬生生止住了。
　　以前，她爱他，因为他是她的主人，所以不能说。现在，她快要死了，她不想让他难过，就更不能说了……一时无言地看着，夕影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渐渐模糊，最后身子一歪，无力地倒在了亓昶的怀中。
　　一.修罗场
　　背上的伤口还在剧痛，夕影缓缓醒来。
　　她居然没有死？夕影一瞬间心里狂喜着，可是这种喜悦只持续了几秒，因为她发现，她完全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而且，看眼前的架势，像极了以前杀手训练时的对决。站在她面前的是高大强壮的对手，两旁是一些看似监场的人。
　　夕影忍着疼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又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以她多年杀手的经验和手段，在对手冲过来的一瞬间举刀将对手一举毙命。
　　看着被她一刀杀死在地上的对手，夕影松了口气。却在同时也意外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变小了许多！这，这是怎么回事？
　　在此同时一直在旁边的监场也面无表情地宣布：“对决结束。陆夕影胜出。”
　　那个监场……夕影才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地方，周围的人，包括自己在内，穿的都是古装！莫非，是她真的死了，然后穿越了？那么背上的伤口，应该是刚才那个对手打的吧！
　　没想到，再一次重生，自己还是一个杀手。夕影坐在床上，想起眼前的事实，不由冷笑了一声。
　　尽管她在对决中胜了对手，却也受了重伤的。于是负责训练他们这群杀手的副骑主便开恩让她在床上休养几日。而在此期间，她也彻底弄清了自己的身份。
　　这里是历史上没有记载的大引王朝。而大引王朝最为巨大的一个特务机构，便是第十代帝王神宗设置的望渊骑。望渊骑有点类似于自己所知道的明朝的锦衣卫，里面的杀手是由朝廷从民间挑选一批孤儿，教这些孤儿武艺，再让他们进行一场场对决，胜者为王败者死，最终剩下的孤儿便组成一支精英杀手的队伍。再每十人为一小组每百人为一大组地分配，全部由望渊骑骑主统领。望渊骑也不受命于任何衙门官吏，只听从于皇帝的命令。神宗当时甚至给予他们特权，可以随时击杀任何有罪之人。
　　而自己，便是他们从民间选中的一名孤儿，今年才十三岁。前两天也刚刚完成了自己在望渊骑中的第一次对决。
　　其实……夕影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再低头看看自己变小了的身体，准确来说，这个身体的真正主人应该在那场对决中就死了。而刚好被自己这个孤魂野鬼附上了她的身。不过，巧就巧在，这个身体的相貌和自己原本的相貌一模一样，就是年龄小了一些，但是她也叫做陆夕影。
　　尽管她就是从这样的训练和对决中走出来的，但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令她想起以前。那即使是在冷酷无情的训练中，也有她的主人亓昶对她好。来这个陌生的朝代，她就什么也没有了。想到这里，夕影心中一阵失落。她却没有后悔过当初为亓昶挡的一枪。
　　在往后的日子里，面对着一场场冷酷到无情的对决中，夕影凭借着她在现代当杀手的经验，以及惊人的暗杀手段，对决手段，从容地杀掉每一场对决中的对手，最终成为望渊骑中的精英杀手。
　　二.永昌王
　　夕影一袭黑衣坐在房檐，腰间佩戴着望渊骑专有的十顶宝顶，这是十六岁的她完成望渊骑训练后执行的第五项任务。
　　前四项任务，无非就是刺杀一些不服大引王朝的统治的小国的国君，每一次的结果都是夕影顺利得手。而这一次却略有不同，是监视永昌王。
　　大引王朝当前的皇帝，是一个只有十岁的孩子，却因为生母丽贵妃是先帝生前的宠妃而登上了皇帝的宝座。而皇帝唯一一个同父异母的成年兄长，便是永昌王。提起永昌王，大引的军队，甚至百姓都无不可惜。据说他为人文韬武略，无不精通，又善于用兵。多次带兵击退边疆的匈奴，保了大引王朝一方的平安。却因为生母是一位宫女，而无缘于帝位。更是在幼弟登基之后远赴边疆，当了一个镇守一方的藩王。
　　这样一个军士百姓交口称赞的贤王，理所应当引起了当朝太后的猜忌之心。按理说永昌王远离京城独自镇守边疆，那里山高皇帝远的，就算永昌王暗中招兵买马，侍机造反，消息没有半月也到不了京城。于是太后暗中下令在望渊骑挑选出精英人物，远赴边疆监视永昌王。于是望渊骑骑主便派出了望渊骑近年来暗杀，跟踪手段最为高明的夕影去监视永昌王。望渊骑中深深相信，有望渊骑杀手中排行为第八的陆八妹前往，那位永昌王到他们结束任务，都不会发现陆八妹。
　　黑夜寂静得有点像是在现代亓家别墅里度过的每一个夜晚。夕影目不转睛地盯着屋内在烛火下看书的那个背影。突然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个倒映在纸窗上的背影是那样亲切，似乎有种熟悉到心痛的感觉。使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的主人，亓昶。那时候，虽然是夜晚，两人都不爱开灯，但相对坐在黑暗中，却时刻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夜里寒冷，夕影不由用双手将自己抱紧。每隔两天，她便要将永昌王的动态通过信鸽向骑主传达。所以每日她必须清楚永昌王的举动，这使她的睡眠大大地减少。也只有趁着永昌王睡着之时，她才能小小地休息一下，但耳朵一听到任何风吹草动，她又要必须马上醒来。这也是所有杀手必须学会的警觉。
　　一直坐在桌前的那个身影突然起身，这使夕影立刻警觉起来。但是下一秒那个身影却缓步移至窗前，正当夕影压低身子时，耳边却清晰地听见永昌王的话：“望渊骑的人，你大可不必藏着。本王知道你在监视本王。”他的声音笃定而霸气，听在夕影耳中却有种熟悉感，这使她愣了一下，又暗暗惊叹永昌王的警觉。暗想，自己来之前骑主的担忧并不是不成立。骑主说永昌王格外精明，让她务必小心应对，避免被发现。而今日自己第三天监视他，竟然就被他察觉了。
　　既然被发觉了，自己也不必在遮遮掩掩。夕影干脆大大方方地从屋顶飞身而下，轻巧地落在了永昌王面前，抱拳答话，语气里带着敬佩：“都说永昌王处事谨慎，精明。果然不假！夕影佩服！”一面说着，一面自然地看向永昌王，却在话说完之后就愣在了原地，连抱拳的双手也忘记放下。
　　怎么，怎么可能！夕影呆呆地看着烛火摇曳下的那个人，那张脸，仿佛就此忘记了时间。这世上，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她不相信。
　　可是，那样俊逸的面容，如墨般笔挺的剑眉，炯炯有神的双目，不是亓昶，又会是谁呢？
　　“你，你是谁？”夕影望着那个熟悉的人影，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但多年的训练却让她立马后悔了，立时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脸色，正色道：“其实永昌王您也不必担心。望渊骑不过是奉命行事，如果您没有做对不起圣上的事，又何须怕望渊骑的监视呢？”
　　这时夕影又朝他抱了抱拳：“请王爷放心，夕影不过是奉命监视，绝对不会打扰到您的正常生活。”说罢夕影想着既然被发现了，她也不想再回到屋顶待着了，干脆在永昌王窗前的台阶坐了下来。
　　永昌王挑眉看了片刻这个望渊骑杀手的背影，只是觉得那个背影单薄而孤独，想起他刚才看见自己的失措不由微微颦眉，却没有多想，伸手关上窗户，不一会儿，房里便烛火便灭了。
　　夜里的露本来就重，夕影靠着旁边的柱子，努力地搓着手想让自己暖和一些。身后的窗户却再一次被打开，永昌王挺拔的身影出现在窗前，四目相对，他看了她片刻，沉声说道：“你进来吧！”
　　就因为是他，夕影此时心中已被各种滋味占满，已无暇顾及杀手应该遵从的各种原则。突然听见他让她进屋，在她的潜意识中，她认为他还是以前那个关心她对她好的亓昶，根本没有意识到各种潜在的危险，只起了身，一蹦一跳地进了屋。
　　永昌王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坐在桌前的杀手，内心充满了怀疑。望渊骑精心培训出来的杀手是没有脑子的吗？听到他让他进屋，竟没有丝毫防备之心，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地进来，坐在桌边枕着手臂就睡着了。望渊骑是认为监视他并不必出动他们的精英杀手？还是望渊骑里只有这种废物？
　　坐在桌前的人睡得香甜，睡在床上的永昌王却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三.女儿身
　　转瞬，半月已过。夕影白天便远远地跟着永昌王。到了夜晚，大概是永昌王好心，念着秋季霜重，便让夕影到他屋里。他睡在床上，夕影趴在桌上休息。而永昌王也越来越奇怪，望渊骑里怎会有如此没脑子的杀手？他难道不知，自己如若是对他动了杀心，下一秒她随时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桌前的杀手此刻却将脸颊趴在双臂上甜甜地睡着，呼吸平稳，连贴身的佩剑都被他随手扔在一边，像极了一只熟睡的没有抵抗力的小猫，对他没有丝毫警惕。
　　在这样的夜，永昌王自然是不会睡着的，从床上爬起，拨开面前的纱帐，那个望渊骑的杀手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亓昶！亓昶！”
　　睡梦中，那个杀手好像在低呼着什么，而且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思念。永昌王顿时起了好奇之心，是什么能让外界传闻的冷酷无情的望渊骑杀手如此牵肠挂肚，竟在睡梦中呼喊着。永昌王立时穿好鞋袜，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那个杀手的旁边。
　　“亓昶！亓昶！”睡梦中的杀手还在喊着同样的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却让凑过去听的永昌王大吃一惊。
　　这个望渊骑杀手，叫的居然是他的名字？永昌王的冷汗顿时落下，不会吧！又联想到这个杀手刚见到他时候的失态表情，难道望渊骑的杀手好断袖之癖？
　　身边睡着的杀手似乎感觉到他的到来，竟伸手将他的腰环住，把头深深地埋入他的怀中，像是一点点探求他身上的温度，嘴里依旧在含糊不清地呢喃：“亓昶，其实，其实夕影喜欢你。”
　　亓昶被她环住了腰动弹不得，又听见他如此直白的告白，更是尴尬得手足无措。想要抽出被他抱住的手，不料手抬起之时却顺便勾落了原本一直戴在夕影头上的帽子，一头青丝瞬间散落在她的腰间，借着月光，亓昶也看清了怀里的人儿的容颜，竟是个清秀的女子。又想起了传闻望渊骑的精英杀手中有一个排行第八的陆八妹，想来就是眼前的女子。
　　可是，亓昶想不通的却是，她为何就这样钟情于自己了？怀中的人儿身体十分柔软，趴在他的胸前安静地睡着，让他一点也讨厌不起来。又是一个瞬间，另一个计划却浮上了亓昶的心头。
　　翌日，身为杀手，夕影有着早起的习惯。很早的时候便已醒来。感觉有些不对劲，一摸头顶心中才暗暗地吃了一惊，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帽子竟掉到了地上，一头青丝披了满肩。心中闪过恐慌，夕影悄悄地朝垂下的纱帐看了一眼，发现隐约的人影卧在里面，大概是还没起。夕影暗自松了口气。拾起帽子快速地将自己的头发重新盘好，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了下来。
　　趁着亓昶还在睡觉之时，她迅速地解决了洗漱，吃饭等问题。等她回来之时，亓昶也已经起身，坐在床边任由侍女们伺候着他洗漱。
　　夕影斜斜靠在门边，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突然觉得恍惚间似乎回到了以前。
　　这时侍候他的侍女一个已经端着洗脸水出去了，剩下一个正在为他宽衣，却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能将衣服给亓昶穿上。见此情景，夕影上前一步无视那名侍女的惊讶目光，帮助那名侍女给亓昶穿好了衣服。动作自然，竟像是长久做惯了似的，也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现在是男装。
　　四.女儿情
　　不知不觉，自那一日亓昶发现了夕照的秘密之后，两人的关系便比以往亲近许多，却又尴尬了许多。只是夕照却没有察觉，夜晚一如既往地趴在桌上睡觉，有时甚至很自然地承担起了帮他端茶研墨的活，举手投足之间款款深情荡于指间，即使他再不解风情，再榆木，他也懂得她的意思。
　　“给你的。”坐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她为他将茶杯里的水添满，亓昶终于缓缓开口，将一样东西放在了桌上，却别扭地不去看夕影惊讶的表情。
　　夕影脸上的表情逐渐由惊讶转变为笑意，愣愣地盯着被他放在桌上的簪子好一会儿，她才缓缓伸出手将那支簪子拿起握在手心，眼中也隐约有了泪意，把回头看她的亓昶吓了一跳。心中不忍，亓昶别扭地伸出手擦干了她脸颊上的泪，柔声道：“今天不是你生辰吗？给你礼物怎么就哭了。”
　　夕影抬头愣愣地看着亓昶，任由他的指间温柔地抚过的她的脸颊，连同他指间的暖意一时直抵她的心房。在现代，亓昶就总是记得她的生日，然后再训练或者刺杀行动之余偷偷塞给她礼物。小时候是他省吃俭用省下来的巧克力，或者糖果。长大之后是闪闪发光的别针钻石，或者是珍珠手链。无论是什么东西，她喜不喜欢，她都一概不计较。其实，她只是要他记住她，如此而已。
　　另她没有想到的是，在古代，闲聊之时亓昶也记住了她的生日。只是亓昶没有注意，夕影也没有发现的，他送给夕影发簪，无意之中便是说穿了她女儿身的秘密。
　　“亓昶。”心里的浪花汹涌袭来，同时夹杂了对往昔的记忆。夕影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落，一边破碎地叫出他的名字。
　　“好了，不哭了。”亓昶盯着夕影梨花带雨的容颜微愣，眼前的这张脸很是清秀，看着让他感到舒服，心里隐约带着一丝心疼。她好看的眸子里闪着点点泪光，却亮得如同天上的繁星。一边轻轻替她擦拭着汹涌而下的泪水，一边从她手中拿过被她紧握着的簪子，轻声哄道：“带上试试吧？”
　　不料夕影却倔强地摇了摇头，重新从亓昶手中夺过簪子，将簪子紧紧地贴近心口,在亓昶不注意之时，她已经钻进了亓昶的怀中。
　　这个女孩子……亓昶苦笑着打量着怀中的夕影，又忍不住怀疑，她真的是望渊骑的杀手吗？在他面前，她脆弱得如同一个瓷器，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她即刻就会四分五裂。烛火摇曳下，她的侧脸美得极不真实，紧闭的眼睛上睫毛微翘着，双手抱在胸前，却始终握着他送给她的那支簪子，偎依在他的怀里。
　　思考了两秒，亓昶最终将熟睡的夕影拦腰抱起，轻轻放在了床上，然后大步出了房间。
　　站在密室的过道上，亓昶发现，这些日子以来，他和那个叫夕影的女杀手朝夕相处，此时他终于找到机会，要放手做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之时，脑里竟还在想着今晚那个偎依在他胸前的娇弱身影。
　　可是，亓昶垂下眼眸。纵然她是望渊骑的人又如何？纵然她的任务失败会受到惩罚又如何？这些都与他无关。他却断然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他毕生的追求。想要这，抬眼，亓昶依然是兵士交口称赞的那个冷面永昌王。
　　傲然开口，冷冷问手下的一个将领：“要你们做的事情最近做得怎么样？”
　　被他问话的那个将领此刻恭敬地立于一旁，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敬仰，信心满满答道：“王爷放心，属下们暗中操办，此时我们的民心，兵力都已远远胜于朝廷，已是随时都可起义推翻太后一党的独大！”
　　听到属下汇报，亓昶满意地一笑，没等他开口，他身边的一个谋士抢先道：“王爷，近日来那个望渊骑的杀手把您监视得紧，长此以往，恐怕会坏了大事。您看看，要不要把她解决了？”
　　听到属下这么说，原本是为他好的话，此刻听在他耳里却觉得异常刺耳。心中疙瘩了一下，夕影的面容很自然地浮上他的心头。压下心中各种错综复杂的思绪，亓昶摆了摆手：“不必！留着她，正好迷惑朝廷里的那群人。”
　　那个谋士听了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敬佩：“王爷高明！”
　　在他安排好一切走出密室后回到他的房间时，床上的夕影还没有醒。整个人蜷缩在床上，脸上还带着泪痕，另人怜惜。坐在床边注视着他，他不由地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脸颊，心中微微泛起波澜。在这样一个权力欲望沉浮的一个世界里，如果他永昌王动了真心，又当如何？
　　五.女儿心
　　自第二日夕影醒来，看见自己一直戴在头上的帽子已不知什么时候掉落，让自己的一头青丝披散在肩上，而床边坐着沉沉睡去的亓昶。举起手，又看见被自己紧握在手中的发簪。夕影并不笨，直到此刻她便已全然了然，其实他早已知晓自己是女儿身。
　　那一天后，夕影也干脆褪下了男装，着上了女装。她想起亓昶看到自己穿了女装时的惊讶表情，她俏皮一笑逼问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女儿身了？”嬉笑之间却完全没有察觉自己对他说话的语调是多么矫情。
　　平日的夕影是一个冷血无情的杀手，她可以毫不犹豫斩下一个人的手臂，面对着滚滚流淌的热血丝毫不为所动。可是，这个人一旦变成了亓昶，就成了她的软肋。
　　平日的亓昶是一个手腕铁血的王爷，他可以面对万千兵士毫无惧意。可是，他却偏偏的这个望渊骑派来的杀手心存怜惜。亓昶盯着桌上的文书，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怎么了？有何烦心的事吗？”亓昶面前出现了夕影放大的笑脸，她一面笑着给他的茶杯里添满了水，一面笑问。眉宇间洋溢的温柔，让人无法想象她是望渊骑杀手排行第八的陆八妹。
　　“没有。”他摇了摇头，正想开口说什么，看见她嘟起嘴，小孩子气般地说：“怎么没用？我看你一直心不在焉的，文书都看不下几本。”一面说着，一面用水壶给自己的杯子添满了水，捧着杯子坐到了他对面低头喝着。
　　亓昶此时却不再说话，继续低头批阅着从军中送来的文书。夕影见他不说，也不再勉强，喝光了杯中的水，又将头枕在手臂上，趴在桌上呆呆地看他，不一会儿，睡意涌上，夕影的双眼逐渐合上。
　　此时亓昶只撇了一眼已在桌上昏昏睡着的夕影，缓缓起身出了房间。
　　这些日子他已摸清了夕影的习惯。她在给他加茶同时也会给自己倒茶之后，他每天都要茶壶里添了药让她睡着，再趁此时机出门。最近，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大概再过半个月，就可以起事了！亓昶眼里划过一丝冷光。坐在军营中的正位上，听着各个心腹的报告，亓昶心里一时也是悲喜交加。喜的是自己一直以来的目的终于要达成，悲的是同胞兄弟即将相残，而且，还有夕影。据说望渊骑里任务失败的杀手只有一条路，那便是死。自己骗了夕影这么久，一旦自己起事，那么夕影回望渊骑势必会受到惩罚。
　　夕影……猛然间对上帐前一双略带薄怒的眸子，亓昶讶然，看见夕影正站在帐篷的入口愤愤地看着他。帐内的心腹们都知望渊骑的杀手在监视他们的王爷，却从未想到她竟是个貌美的女子，立时都顿了顿。但片刻之后纷纷起身拔剑，准备一举将这个望渊骑的杀手斩于此处。
　　之前一路跟踪亓昶的路上，夕影还在不停地幻想着，希望是自己多心。可是真正到了帐篷外，她才真正绝望，听着里面的人议论着起事的准备，夕影觉得自己简直是傻到一定程度。而此时她才发现，亓昶已经不是现代的亓少爷，她的主人。他是永昌王。可是她怎么就把他一直当成了他呢？最后夕影终于忍不住掀开帐子，站在了众人面前。
　　无视掉周围人的拔剑，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用质问的目光看着他。张了张口，最终没有问出口，转身便走。谁知一转身，诸多的将领便已将她团团围住。
　　“陆八妹，你也太狂妄了吧！虽然你是望渊骑的精英杀手，但是我们在场的却也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军，既然被你听到了，又岂能让你想走便走？”一个年纪稍长的将军的剑已经出鞘，剑尖指着她，厉声道。
　　夕影眼角的余光淡淡地扫过指向她的凌厉的剑锋，她出来得匆忙，没有带佩剑，但此刻她掌心已握得紧紧，目光一刻也不离正位上的那个人，突然淡淡地笑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好！”转身离开之时，亓昶挥手阻止了已经拔剑的将士，话语里无波五澜，不带一丝感情：“无碍，让她走吧！”
　　六.相思意
　　八月，烽火连天，血染黄土。夕影慢慢地步行在长安街上。整座都城，往昔的繁华已不复存在，风沙卷过这一座空城，有种凄凉的味道。
　　她慢慢抬头，仰望着京城上空湛蓝的天空，唇边那一抹苦涩的笑越发明显。她上次刚从边疆回到京城，他起兵的消息便接踵而至。而且一路凯歌，直指长安。改朝换代已迫在眉睫。望渊骑对她的处置也因此耽搁下来。直至今日，长安城即将城破，望渊骑骑主才下令带到议事厅进行处置。但令她讶然的是，任务失败，当她回到望渊骑时骑主并没有一如对待别的任务失败的杀手一般让她饮下毒鸿，只是将她逐出了望渊骑。
　　这个处罚的结果，太出乎她意料了。任何人一旦进入望渊骑，哪怕只是在最基层当个打杂的小工，也永世不得退出望渊骑。因为望渊骑作为一个最大的秘密组织，为防组织中的机密泄露，往往对相关人物的行动控制极严。甚至对一些并不重要的小工以毒药控制。作为望渊骑中心的精英杀手，她实在不敢想象有脱离望渊骑的一天。就如烙在囚犯额头上的印一样，永世不得翻身。
　　这时一个声音从远处飘进她的耳里，城楼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永昌王退兵了！”
　　什么？亓昶退兵了？夕影惊异地抬头，看着城楼上迎风飘扬的那一面残旗，觉得不可思议。眼下他胜利在望，八十万精兵兵临城下，只要一声令下，长安城破，就可君临天下，坐拥江山万里。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居然退兵了？夕影闻所未闻，那么，招兵买马，处心积虑若非为了这一天，他这又是图的什么呢？
　　这时四周渐渐有了人烟，守城的兵士大都是忠于太后一党的，此时都喜上眉梢，冲上街头互相通报着这个好消息。唯独夕影站在街心，不知所措。
　　“永昌王说，只要太后不再干政，安心归隐后宫颐养天年，他就即刻退兵。”这时又有一个声音喊起来，字字句句听在夕影耳里：“永昌王可真是个贤王啊！”
　　贤王么？夕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她可不觉得。那个人的野心，显而易见。她在边疆监视后来发现他秘密准备起事的时候就知，那个人有坐拥天下之心。光是他那一双睥睨天下的双眸，便已宣告了他的雄心壮志。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太后还政之后，他便如约退兵至边关，并保证永不造反。
　　尾声：
　　十月深秋。京城已恢复了它应有的富庶繁华。无数的客商穿插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遭受了战火洗礼的人们涌上街头，沐浴着和平的味道。
　　长安街的尽头，是碧瓦琉璃的皇宫城楼，依旧正经威严地屹立京城中央。
　　当铺前徘徊的是一袭青衣，一头青丝垂至腰间，一身碧绿的烟纱锦罗裙，手里握着的珠钗散发的温润的光泽。
　　眼前浮现的，却是亓昶刚毅的侧脸，以至于让她没有勇气迈进这人来人往的当铺。
　　“以前，亓昶给的东西多数还弄丢了呢！”夕影这样进行自我安慰后，正准备一脚迈进当铺里，背后却想起那个熟悉的声音。
　　“某人不识货。居然想把本王给未来王妃的传家之宝当掉。”与以往所不同的是，这次他的声音多了调侃。夕影转身时，那个日思夜想的人正在阳光下朝她痞痞地笑。
　　“你说的那个某人是谁？”大概是离开了望渊骑，这几个月来夕影的心性改变不少，脸上也多了笑容，挑眉问亓昶：“未来王妃又是谁？”语气明显是在吃醋。
　　“唉……你说那个传家宝在谁手里啊？谁当然就是未来王妃了！”亓昶看她，眉眼里竟是深情：“未来王妃，你不会是想逃婚吧？”
　　夕影已顾不得探究亓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是惊讶地举起了握在手中的珠钗：“你说这个是传家宝？”一脸的不相信，这才想起来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来娶某人啊！”亓昶再次挑眉，语气里神采飞扬，不顾人来人往，突然上前一步将夕影拥入怀中，将头深深埋在她发间，近乎呢喃地说：“夕影，我那时候以为望渊骑已经将你处置了……再也见不到你了。幸好他们被耽搁了时间，没有马上将你处置。”
　　这话听在夕影耳里如梦如幻。她并不笨，自然一下子就能将因果联系起来。所以……那时候他已经攻到城下，却突然撤兵。所以……望渊骑没有杀她，而是将她逐出了骑里。他用万里江山交换了她。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随即轻轻拥住了他。是的，他曾经利用了她。但是在最后一刻，他还是将双手伸向了她，然后与万里江山擦肩。
　　在人来人往的长安街上，他们深深拥抱住彼此。并且，就此执手偕老。
　　<全文完>

　　我不负君

　　文/烟小尘
　　她是曹操的女儿。他是曹操的傀儡。她也是他的皇后。
　　楔子：
　　华美的朝服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金色的凤凰浴血腾飞，栩栩如生。精美的朝服衬着我的窈窕身材。头上别着的凤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淡妆浓抹，我缓步走上受封台，再转身，唇边已是笑意嫣然。今日，是我受封皇后的日子。望着台下站的两个气恼的身影，一瞬心里划过少许微妙的感觉。
　　那个良人从远处迎面朝我走来。走到我跟前时我清楚地看见了他唇边温和的笑意。所有沉重，伤痛，疲惫就统统在这一瞬全部化作了心中款款的深情。然后他执了我的手，转身和我一起走上了那搭建得异常高的受封台。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微微的汗。
　　而我此刻却是幸福的。牵了他的手，好像前面有什么风雨，都不怕了。
　　章一：
　　我叫曹节。今年十七岁。是权倾朝野的曹丞相曹操的三女儿。
　　如今我正穿着明艳鲜红的喜服，坐在前往宫中的花轿之上。如今正值夏季，我又穿着层层叠叠的喜服，自是感觉轿中的空气异常闷热，后背已出了薄薄的一层汗。又感觉轿中是异常的安静，几乎与外面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是了，今日是曹丞相的三个女儿入宫为妃，满朝文武当然是巴巴地赶来恭贺。在这兵荒马乱的乱世之中，能有一个体面的风光的仪式，我相信是天下所有女孩子的愿望。可我此时却并不兴奋，也并不期待未来的生活，心中反而有那么几缕说不出的惆怅。父亲在朝堂上已经把天子当成是他手中的傀儡。而他此时把我们姐妹三个献给皇上，目的已经很明显，为的是方便他监视住天子的一举一动。这一点，我相信那个作为傀儡的天子也看得出。毕竟那个人并不笨。光是他一心想要杀掉我父亲这一点，就看得出他有天子之志，只是生不逢时，否则我相信，他肯定会成为像汉武帝那样千古一帝的人物。
　　层层宫门依次洞开，悄然掀开盖头，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发光。高高的城墙围起一片蔚蓝的天。我突然觉得我唇边的笑容有些苦涩。
　　突然马车一停，我赶紧放下盖头。就感觉眼前一亮，一个丫环掀开了轿帘，恭敬道：“已经到了，小姐请下车！”
　　我弯腰走出车轿，在丫环的搀扶下进了一个陌生的今后却是我住的寝宫。刚在床上坐稳，我便迫不及待地掀开盖头左右打量，惊得旁边的喜娘和一行丫环大呼小叫：“小姐，你怎么自己掀盖头呢！盖头是要等皇上来掀的！”
　　原本只是无心想看看自己住的地方，却听了喜娘的一句话，我突然脸色一变。想到今天是我们姐妹三个一起嫁给天子，如果今夜他不来，那我岂不是要一直坐在这干等他？我索性自己扯下了盖头，顺手将头上插的杂七杂八的一些钗子一并卸下。从今早起就一直坐在铜镜前梳妆，然后穿衣，到了如今日暮西山，我从中午开始便滴水未进，已经是累坏了，想到还要规规矩矩坐在这等他，我便已是不耐烦。见我动手卸下了钗子，丫环们一致尖叫，纷纷上前阻止我的动作，并抢着要把钗子重新给我戴上。我却一摆手，尽量让自己早已疲惫不堪的语气有些威慑力：“罢了！卸了便卸了。今日我们姐妹三个一起嫁给皇上，他今晚来不来还说不准呢！你们也且下去歇着，不必在这陪我等了！”
　　喜娘和丫环们折腾了一日同样也累了。听我这么说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会儿，也不再坚持，见天逐渐暗了下来，给我点上了烛火，便都陆续下去了。
　　我一人卸完了头上的所有簪子，把所有卸下的簪子在床上摊开，又百般无聊地坐在床上瞧着。过了一会儿觉得无趣，把簪子一搂，拿到旁边的桌上放好。又等了一会儿饿得不行，瞧见床上有散落的花生桂圆等东西，尽管知道那是一种习俗，但见没人来送饭，饿得不行也顾不得了，把床上所有的东西全部扫成一堆，见桌上摆着酒，知那是喝交杯酒喝的酒，却也顺手拿了过来，就着花生桂圆自斟自饮。这些东西下肚之后，才觉得饥饿之感缓了些，把酒壶酒杯放回原位，又盯着摇曳的烛火巴巴地等了一会儿，一阵困意袭了上来，也顾不得什么新婚之夜，脱了鞋袜往床上一躺，伸手拉过被子盖上就睡了过去。
　　可事实偏偏这么巧，当晚他来时，屋内的烛火还在摇曳，里面一个丫环也没有，而我也已经睡得天昏地暗。我想，他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只是终究他没有唤醒我，而是掀开了被子躺在了我身边。
　　他的本意可能是不吵醒我。偏偏我在家都是独睡，对于睡着睡着有一个人突然躺到了我的身边自然是分外敏感，刷地一下就坐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突然想起我已经嫁人了这回事，神情才放松下来。想起他今晚居然来到我这里，而我却睡着了，脸上自然有些羞愧或者是挂不住。我迅速在床上跪下，低着头小声地说：“皇上恕罪！臣妾实在是太困才睡着的。”一边说一边想到是我一开始没想到怠慢了，越说越心虚，到后面声音小得像是我在哼哼。
　　烛火摇曳下，我看见他笑了一下，可很快又恢复了一副冷淡的表情。眉目间若有若无的君王之气告诉了我他的野心。他很快在床边坐下，一边示意我不用跪着，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睡吧！”
　　我有些心虚地看了他一眼，有些害怕新婚之夜需要做的那种事情，却见他脱了鞋，和衣上床，已为自己盖好了被子，喃喃地说，声音听起来竟有些苍老。要知道，他今年，也不过三十二吧！“朕今日累了。”我才恍惚明白过来，赤了脚下床去吹灭了烛火，借着窗外幽凉的月光上了床在他身边躺下。听着身边的他很快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我也闭了眼沉沉睡去。
　　第二天我起身之时，发现他已经洗漱完毕在旁边等着我醒来。我吃了一惊，俯下身要给他问安，却被他扶起。刚想开口时他已抢在我前头说道：“曹节，你帮朕！”这是我见着他后他第一次开口唤我。
　　我不由抬起头微笑地看向他：“嗯？”又不免把他打量了一回。而这回才真真切切地看清了他，浓密的剑眉，深邃的眸子中带着一丝疏离，明黄的袍子衬托着他那高挑的身材。他似乎震了一下，随口又缓声压低声音说道：“你帮朕瞒住昨晚的事。”昨晚的什么事？我还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就见他把自己的手指放在嘴边咬破，又紧走几步，把血涂到雪白的床单上。再看向我时，我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说话，却点了点头。等我梳洗好时，一个嬷嬷进了屋。一进屋便直奔床第，捧起那块雪白的床单，一眼便看见上面鲜红的血迹，满意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退了下去。
　　我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心里自是十分清楚。那嬷嬷多半是父亲派来的，再看他时，他脸色也是不太好。待那个嬷嬷出去之后，我才松了口气，转过身正视他，语气却是坚定的：“皇上请放心！臣妾既已嫁给了你，臣妾必不负君！”说罢我暗自有些怅然，不知道我这个誓言，到底能坚持到怎样的地步？不过我却不后悔说出这样的话。毕竟，一个女人，一生之中有三个男人是极为重要的，父亲，丈夫，儿子。现如今我已出嫁了，他才是那个能给予我幸福的人。
　　他听了我的话，原本疏离淡漠的神色有些微微的动容，张了张口终究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去了。
　　我却也是理解的。他的确不该轻易相信。毕竟，我姓曹，我叫曹节。我的父亲是挟持着他来以令诸侯的曹操。
　　章二：
　　夏日的白天自然是黑夜要长得多的，又是北方，自然比南方要热得多。我坐在树荫之下闲看着一池的荷花，正入神之时背后传来两声不同的声音，叫出的分别是“妹妹”和“姐姐”。不用回答便知道是谁，急忙转过身站起，见两位姐妹在不远处微笑的招呼着我，连忙迎了上去，拉住身为二姐的曹宪，亲热地叫道：“二姐，四妹，你们怎么来了？”
　　四妹曹华此时硬拉了过去，嘟着小嘴看我，神情颇有不满，又朝二姐努努嘴。见她这个表情，我有些疑惑地看着她，笑着轻拍了她一下：“四妹你干什么呢？怎么又努嘴又使眼色的？难不成被人欺负了不成？”当然，这话纯属玩笑话。如今汉室已经是掌握在父亲的手中。在这汉宫中，能欺负我们姐妹三个的人，只怕还没有出生。再以四妹这个泼辣性子，如若在这里有人欺负她，保管那人早已升仙了。
　　四妹被我一问，又是努嘴：“才不是呢！不过，三姐，这几日你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什么事？我本能一愣，眨着大眼睛疑惑不解地盯着二姐和四妹看，笑道：“我能遇到什么事？”
　　“哎呀！三姐你怎么就死性子不改，整日什么事都不关心呢！”四妹见我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气得跺了跺脚，又瞪了站在一旁的二姐：“二姐你说啊！”
　　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一向处事从容的二姐被四妹一催，此时脸上也出现了尴尬的神色，拉了我过来附在我耳边说道：“那个三妹，二姐问你，你千万不要因为怕羞而欺骗姐姐。”说到这我清楚地看到了二姐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上，顿了顿又对我低声耳语：“新婚第一夜皇上不是去你那了？那他有没有真的跟你……”说到后面二姐也说不下去了，只一个劲地瞧我。
　　心底一瞬明白了今日二姐和四妹所谓何事。定是他去二姐与四妹处也故伎重演，而二姐与四妹却与爹爹是站在同一战线的，自然不依，便把真相禀了爹爹，见我这边没有声响，便过来问我。终究是女儿家，议论这种事我的脸颊也织起了两片红云，我低着头心想该不该把真相告诉她们？但想起那日他转身离去时的落寞背影，我突然有一丝心疼。如果我就此告诉姐姐，是不是爹爹便去会逼迫他？尽管他只是爹爹的傀儡，从他的眼神中我却看出他不乏野心与尊严，一旦被逼迫行事，便是彻底的恨，那么，嫁给了那个人，我便彻彻底底地成了爹爹政治立场上的筹码，永远也谈不上幸福。只一瞬心底便有了主意，我轻轻开口，语气娇羞：“二姐这是什么话，洞房花烛当然有……”
　　我的话一出，无论是二姐还是四妹脸上都呈现出“不相信”的神情。我心底突然一紧，心说如果他在二姐和四妹那里都如同在我这里一般，那我现在说的话岂不是成了实实在在的假话？不用爹爹，就算是二姐也能当场将我的谎言看穿。冷汗当场就冒了出来，勉强地笑了笑，装作诧异的样子，也压低声音，但微微扬起了音调说：“难道……皇上在你们那没有……？”
　　“也不全是。”二姐刚才挂在脸上的那一抹诧异已经无影无踪，声音已恢复了素来的从容镇定：“第二晚的时候他去了四妹那只是和四妹和衣而睡，但第二日起身时他却要四妹帮他瞒住这件事。”听着，额前微微出汗，我有些心惊，四妹一向脾气不好，这种事她当然不会帮他隐瞒到底，通过贴身嬷嬷告到爹爹那才是四妹的本色，此刻又听见二姐继续说：“但昨晚他到我那处的时候，便不是和衣而睡……”说话时脸上也显露出了女儿家的娇羞，但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仰起头看我：“就是不知他在三妹你那有没有。如若有那或许是四妹那晚真乏了，如若没有，定当要再向爹爹禀告一声！”二姐说话时语气凌厉，眼神也泛着不屑的冷光，看得我不由想着，所有姐妹中，二姐是最像爹爹的一个，有野心，有手段。爹爹也曾叹息过，说“可惜宪儿非男子”，当时心底还有一些不服，如今见二姐这样，当真爹爹是没有说错的。突然二姐又冷哼了一声：“他也不过是爹爹的一个傀儡。如若不是我们入宫对爹爹在朝堂上的帮助很大，我才不屑嫁给他呢！表面上呢，是堂堂天子。其实连朝堂上的那些敢于反抗的汉朝旧臣还不如！”再瞧四妹，同二姐也是一样不屑的表情。看得出，二姐和四妹对于这个归宿，是极其不愿意的，但无奈于入宫于爹爹有利，才不得不去做。
　　可惜曹节和她们所认知的不同。曹节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可我定然是不会将这番话说出来，只是低垂着头不语。而二姐和四妹也只当我是害羞，毕竟我是六姐妹之中最内敛的一个，便也没有在意。而二姐此时牵起我的手，神色庄重：“三妹，知道你内敛，有事都在心里不说。但这里却比不得家里了，有事一定要告诉姐姐，或者是告诉贴身的嬷嬷。无论是姐姐，还是爹爹，都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二姐说话之时，四妹也在旁边点了点头。
　　尽管我与二姐和四妹的看法截然不同，但听到这话时也忍不住眼眶一阵湿润，缓缓地点了点头。
　　当晚我和二姐四妹用过晚膳之后，又闲聊了一会，待二姐四妹陆续回宫之后，我闲着无聊坐到桌前，又拨了拨灯芯，拿出平日做的女红在灯下绣，心里一边想着今日发生的事。不知不觉就入了夜，周围的黑暗更是把我笼罩。丫环们也被我遣散去了，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更显得寂寥。我又看了一下窗外漆黑的夜色，终于放下手上的女红，抬眼时已吓了一跳。黑暗中一个人无声无息地站在那儿，也不知他在那儿静静地站了多久。我心中一紧，急忙起身见礼：“臣妾见过皇上！”
　　“曹节。”他示意我起身后，双眸定定地看着我，声音确是疲惫不堪的。他问我：“你那日说的话可还当真？”
　　我略为惊讶。心说莫不是他知道了今日二姐和四妹来询问我的事情？
　　我正待点头，突然黑暗中的他笑了一下。黑暗中勾勒出他脸部坚毅的轮廓，此时他的笑声听在我耳里却极是嘲讽：“曹节，如果你是丞相派来监视朕的，直说便是！又何必对我说那些‘我必不负君’的话，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差一点就信了啊！”他的语气很是冷漠，在我心里敲打出一道道伤痕，我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震惊地看着他，半响，终于开口：“皇上，你怎知今日二姐和四妹来询问我的事？”
　　他却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腕，终究只犹豫一会儿，还是松开了：“你当，只有曹操才有心腹吗？”他此话一出，尽管我早先便知他有这份野心，却也是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看他。
　　烛火依然摇曳着，他的脸在我眼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是如此遥远。我终究叹了口气，复而低下了头，声音带着些许柔和，又带着无限坚定不移的决心：“皇上，请相信臣妾。”此刻我却一句话也不想多加解释。如若他信我，自然会信。如若不信，我解释再多也无益。
　　终究他又笑了一下，脸部原本紧绷着的线条缓和了不少，又走近了几步。此时我才看清他眼中带着的笑意与无可奈何。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颇有些自嘲：“朕也不知为何会如此地信任你。一不经意间，竟把朕在宫中有心腹监视着你们的事也说了出来。”说着握了一下我的手，我本能地往回一缩，缩回手才吃惊于自己的反应，低了头喃喃地说：“皇上恕罪。”心里一瞬却感到十分满足，甚至很开心。头顶又传来他的声音：“没什么。只是，朕的秘密可被你知道了。但愿你不是站在丞相那一边的。”
　　我听了他这话，又是小小地笑了一下。心中暖暖的。刚才听他直呼爹爹的名，现在同我谈话时，他已经下意识地唤爹爹为“丞相”，为了不让我太尴尬。而此时桌上的灯芯突然暴了一下，屋内的光有些昏暗起来。我赶紧转过身弯下腰去拨灯芯，再转身时他已经脱了鞋和衣躺到床上半眯了眼。此时却不似新婚之夜，见他躺在床上我竟有些脸红，也卸下了头上的发簪，灭了灯，摸索着脱了鞋躺到了他的身边。睡了一会儿，本来我们两人是背对着背，突然同时转身，我就直接对上了黑夜中他那乌黑的眸子，这才知道原来他并没有睡着，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向了一边，心跳却急剧加快起来。这个夜啊，可真是睡不着了……
　　章三：
　　盛暑过后，便逐渐入秋了。这日我们姐妹三人依然在那莲池边谈天，只是唯一不同的便是原本一池的荷花，如今全枯了，只剩下残叶枯根的。四妹一脸的不高兴，喝了一口茶，把茶杯狠狠地掷在桌上，面有怨色说：“那个皇帝是越来越过分了！上次那件事一闹，倒来了一次，之后便不再过来了！真是没把爹爹放在眼中！”说话之中带着或多或少的不屑，又哼了一声：“他以为他是谁？本小姐还不稀罕他呢？搞得他以为自己了不得一样。”
　　说这话时，二姐不慌不忙地给四妹的杯中续上了茶水，突然轻笑道：“我也不是一样？”说这话时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那眼神使我一个机灵。又看见二姐悠悠地放下茶壶，浅笑着说：“三妹，皇上倒常去你那？”
　　我有些心虚地低了头。心中是七分心虚，三分愧疚。毕竟，他也是二姐四妹的夫君，被我一个独霸了，也是说不过去的，又怕一时说漏嘴，会把他连累。在心中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嗯。”也不多作解释。我素来便不爱多言，又有些内敛，比不多二姐的老练事故，也比不得四妹的泼辣娇纵。这点二姐和四妹是清楚的，猜想皇上爱去我那，可能也是觉得我比较没有心机，不用多加防范，又不会闹，也是图个清静罢了！三姐妹，到谁那也是一样的，何况二姐和四妹本就不屑于他。便也不再多言，只嘱咐我他有什么动向或者是不正常之处要即使告诉贴身的嬷嬷，好及时禀报爹爹。我装作应承了。
　　突然二姐又开口了，这回的语气中是真真切切的不屑一顾，不同于谈起他时隐藏着的不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缓声说：“上午的时候，伏寿那个女人派人来，让咱们姐妹下午去喝茶。”二姐口中的伏寿，是当今的皇后娘娘。可是二姐却是直呼其名，更是一脸不屑。但也是，皇后是汉朝旧臣伏完之女，而我们却是丞相的女儿。二姐心中本就不服，凭什么是她当皇后，而此刻不满更是显露无遗。
　　四妹此刻也笑了，仿佛听到的是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笑罢冷哼了一声：“她在我们面前也敢自称皇后？哪天被杀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说罢一拍面前的桌子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却依然那么灿烂，带着一种可怕的嗜杀：“二姐三姐，我们会会她！”
　　二姐也站起身来，我也只能跟着站起来。心底却隐约有些不安。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缘故，却只能跟着她们的身后一起去了。
　　当晚，他怒气冲冲地来到了我的宫中时，我正在月下吹着竹笛。他的突然出现使我吃了一惊，却见他狠狠地过了我的竹笛，血红的眼睛像极了一头被人逼急的狼。他厉声问道：“曹节，亏朕觉得你是个好人。这次皇后的事你怎么说？”
　　我被他夺了竹笛，却不愠不闹，缓缓地站了起来给他见了礼，嘴边却浅笑嫣然，保持着我一贯的温和语调，却不急着回答他，却反问道：“那么在皇上的认知里，什么才是好人？”眉目间写满了恬静的笑意。
　　他正欲开口之时，我却抢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我一贯没有的倔强：“也许皇上你认为，忠，孝便是好人。但皇上不要忘记，臣妾姓曹。换了别人可以忠孝两全，但臣妾不可能！”说这话时，我有些微微的激动，这是一贯沉静的我没有过的激动态度。
　　“曹节，朕问你皇后的事情！你们姐妹三人为什么平白无故去找皇后的麻烦，把皇后都气哭了。你们眼中，还有朕这个皇帝吗？”听我这么说，他更加恼火，把我的竹笛狠狠地掷在地上，喘着粗气瞪着我。
　　我轻轻弯下腰拾起那支被他掷在地上的竹笛，心中苦涩，此时眼中终于有了泪珠，却努力地不让滚烫的热泪流出，蹲在原地用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支竹笛，半响才轻轻开口：“臣妾若是不去，岂不是便告诉了臣妾的姐妹，臣妾一心向着皇上？”
　　其实我也不明白，即便是淡然如我，可是身为丞相之女，从小便没有受过一丝的委屈。可我在这受了这样的委屈之后，我竟然能如此镇定地说出真相。那个时候，我还不敢想起“爱”这个字眼。
　　他在听了我的话之后，是久久的无语。而我也没有起身，一直蹲在原处，心中却是百转绕千回。突然一双手伸到了我的面前，声音里带着叹息：“曹节，别哭了。”听他这么说，我抬起头，眼睛却是干干的，没有一滴泪水。他也吃了一惊，有些不可置信地着了我，仿佛不相信我居然没有哭。
　　我看着眼前这双伸到我面前的手，他如今也不过三十来岁，正值旺年，手上却染了那么几绺细纹。可是心中还是有气，狠狠地把手中的竹笛放到了他掌心，自己站了起来，嘴里一边说着：“皇上忘记了，坏人是不会哭的。”说罢抬脚便走。胳膊却被他用力拉住，不由分说地把我拥入了他的怀中，语气轻柔而无奈：“对不起曹节，是朕鲁莽了。可是，朕真的害怕，皇后是一路陪朕走过来的，朕害怕你们姐妹随便找个理由就加害于她。”
　　把我拥在他的怀中，口中对我说的却是另外一个女人。即便是那个女人是陪伴他度过了多少艰难时光的皇后，我心底还是感到无力和悲哀。刚才一直隐忍在心中的那滴泪终究被他的轻声细语逼了出来，滚落在双颊，炽得我的肌肤，是那般疼。他却把我搂得更紧了，话语中说的却不再是皇后。他说：“曹节，你知道吗？朕，朕好像有点喜欢你了。所以才会那么在意你是否会背叛朕。如若是你的那两个姐妹，无论如何，朕都会坦然接受。但换成了你，朕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
　　眼中的热泪流得却更加汹涌。我在他的怀中艰难地抬起头，凝视着这个始终作为爹爹的政治工具的男人，二姐和四妹对他是那么的不屑，可我却倾了一颗心，再也无法回头了。
　　最终年底，伏皇后和她所生的两位皇子还是被爹爹借故杀死，手段之狠完全不留余地，无论是他努力求情，爹爹只一心要杀了皇后，甚至连累到皇后的族氏，都有近百余人丧命，让我感到心惊。如今偌大的后宫，也就剩下了我们姐妹三个了。尽管他一向不是好色之人，原本宫中有一个皇后两个贵人，两个贵人在我们进宫便皆被爹爹所铲除，甚至在杀董贵人的时候完全不顾她当时已身怀有孕。而皇后又在我们进宫不到一年的时间，便被爹爹迫不及待地铲除了。
　　是夜，我默默坐于他身侧，扬起头悄然打量着他，语气显得有些不安，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对不……对不起。”竟是那么难以启齿，因为爹爹做得实在太绝，又岂是我一句“对不起”能轻易磨灭他心中的伤痕？尽管我也不喜欢皇后，却是不喜欢她能与他彼时一起经历过那么多，而我对他来说却只是个陌生人，只能静静地站在彼岸的河流悄然观望，尽管我也爱他，可是我们的距离，却一直是那么遥远。不是身体的距离，而是心，因为我的爹爹是当朝丞相曹操，而他却是汉献帝刘协。原本我以为只要有爱，那一切便都好了。可皇后的死却狠狠地提醒了我，我们无论怎么靠近，都是那么遥不可及。
　　坐在身边的他却依然没有动，而我却忍不住搂着他的脖子呜咽起来。
　　章四：
　　第二年开春之时，身为丞相的爹爹便上奏，说后宫不可一日无后，请求立后。说实话，如若那个人不是我的爹爹，我是恨他的，我觉得他太残忍。年底才杀了他的皇后，全然不顾他心中的疤痕有没有平复，便再生生挑起，而且是要立后。
　　爹爹原本是属意二姐为后，因为无论是论长幼，二姐是最大的。还是论性格，二姐的性子最是像爹爹的，如若想要的东西，便会不顾一切，老练，又事故，甚至复杂。不似我，沉静得如同木头，在家时无论是何情况，我都是冰山不化。也不似四妹，泼辣得像团火，随时都可以引发一场大的火灾。
　　另爹爹没有想到的却是，一向形同虚设，安安分分只做天子的他，却是为了立后之事与他翻了脸。起了争端。他不同意立二姐为后，一定要立我为后，并且大大方方对爹爹说：“我已是丞相的傀儡，丞相如今已说什么便是什么，又何苦让我连安生日子也过不得？同丞相说实话，我不喜欢曹宪，我只喜欢曹节，我只立我喜欢的人为后！”说得是那般坚定不移，而此时聪明如爹爹，到此刻才明白我入宫以后真正的立场和我的心。两个姐妹也在这一瞬间中看清了我。二姐来找我，苦笑说：“好啊！三妹，你可骗得我好苦。我当初还真的以为你在新婚那夜是真的侍寝了！我也一直以为你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四妹更是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挥向我，叫嚷道：“三姐，你就是这般自甘下贱不成？他不过是一个傀儡，可你偏偏为何要对他倾心？吃里扒外啊！”
　　我自知理亏，也只低垂着头，不敢面对自家姐妹的目光。
　　最终爹爹还是点了头。其实立谁为后都是他的女儿，立不立我，都无关他的行事与计划。
　　可待真正执了他的手时，我却发现我已泪眼朦胧。再回首时才发现，来时的路竟是那般艰难。
　　再后来，他依然当着傀儡皇帝，爹爹依然为他统一中原的目标四处征战。但是两个姐妹，甚至我的家人，至此以后我便同他们越走越远了。偌大的宫殿，每日冷清一片。唯有每夜的夜半私语，才让我的内心有少许温暖。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我们的儿子的降生。他以前原本也是有儿子的，只是太子早逝，皇后的两个儿子以及董贵人那还未来到人世的儿子都被爹爹害死。使他对这个孩子的到来很是欢喜。爹爹也很是兴奋，因为有了这个孩子，他在朝上落下的坏口碑会得以缓解一些。
　　五年后，建安二十五年，爹爹去世。我那最有野心的大哥曹丕最终打败了三哥曹植，继承了魏王的王位。另我惊讶的是，大哥并不满足于魏王之位，让家臣华歆进宫逼他退位。
　　我却把来逼宫的华歆挡在了宫门口。骄傲地仰起头，指着他朝他吼道：“你让曹丕来见我！我倒要问问他，爹爹一生都不敢做的事情，如今爹爹一死，他的胆子就大了！”说着，我的眼眶就红了。我终究是先王的三小姐，曹丕的妹妹，华歆最终离去，而我却瘫在了地上。一直在远处冷眼旁观的二姐这时才走了过来，立在我的面前，语气里带着轻蔑，也不唤我“三妹”，看我的眼神带着无可救药：“曹节啊曹节，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为了那个男人竟然和自家兄弟姐妹闹翻了脸。”说着忍无可忍地给了我一巴掌，打得我的脸上火辣辣地疼：“曹节，你也不想想，小时候爹爹，大哥，待你多么好！现在你倒为了那个没用的天子，直呼大哥的姓名。还有！你以为今□走了华歆，大哥就会善罢甘休吗？那也只不过是让那个没用的男人多当了一日的皇帝罢了！”说罢转身也不理我，径直离去。
　　大理石的地面不一会儿使我感到寒意，不禁抱紧了双臂，却依然没有起。他的声音却悠然而至：“小节，你又何苦为了朕同你家人斗气？这些年，朕看你一直夹在朕和你父亲之间，进退不得，朕看着心疼。”说话时，已在我身旁坐下。我也本能地搂过了他的胳膊，把头枕在上面默不作声地流泪。他拨了拨我额前的碎发，突然叹了一声：“罢了罢了！这个皇位对朕来说也是形同虚设，不要就不要了！你答应朕，明日你兄长若再来逼宫，你不要再同今日这般同你兄长起冲突，皇位给他便是！”他一边说，将头轻轻靠在我的头上，声音中有说不出的难过和无可奈何：“朕每每看你为了朕同你的家人起冲突，朕心里都不好过。朕知道，你对你的家人的感情，不是朕可以匹拟的。就如曹贵人，你二姐，在你没有同他们反目之前，她对你还是很好的。可是刚才那一巴掌朕看着心疼。”说罢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指间的温度却是说不出的冰凉。
　　第二日大哥竟亲自带了人马进宫。我也穿戴好皇后的装束，站在殿前等着他。见到大哥，我不由甜甜一笑，再想起我和他们之间的咫尺天涯，嘴巴的笑容不由有些苦涩。
　　“曹节，你好本事啊！昨日居然敢拦入宫的华大人！你还是魏王的女儿吗？”大哥的表情很是愤怒，红着眼瞪着我狠狠道。
　　我却含笑看着大哥。心想，这也许是最后一次同我的家人起冲突了！听了这话，浅浅一笑，语气不卑不亢，不重不轻：“我是汉朝的皇后，魏王的女儿，有何不敢？”说着眼睛扫了一下跟在他身后的兵马，嘲讽道：“大哥你不免有些高看我们了吧！不就是逼宫吗？宫中都是你们的人，还用得着带这么多人马吗？”说到最后，也发了狠：“大哥，今日我阻止不了你。但老天都看在眼里！你今日大逆不道要逼宫，日后定然不会有好下场！”
　　大哥听了我的这句话，也是脸色一变，也是气疯了，随手抽了剑就架在了我脖子上，咬牙切齿：“若你不是魏王的女儿，我今日定杀你！”
　　我却始终微笑看着他把剑架在了我脖子，神色不变。抬眼看着与我反目为仇的亲人，我何曾想到过有这么一天，我的亲大哥把剑架到了我脖子上。这场原本不该有爱的局中，我已输得体无完肤。这样想着，两行清泪便呼之欲出。
　　终曲：
　　公元220年十月，曹丕逼迫汉献帝禅位，登基为大魏皇帝，定国号为大魏。他被废为山阳公，我为山阳公夫人。在离开洛阳的那一日，在马车上我笑着执了他的手，语气中却充满了恍惚：“你说，我嫁给你后，落了个被家人背弃的结局。这是不是与我在新婚那晚把全部花生桂圆吃光的原因？”
　　他的神色原本异常凝重，甚至带了落寞不甘，谁知听了我的话，竟扑哧笑出声：“胡说！花生桂圆只是关系到生孩子生男生女的。不过……”他拉着我的手，神情似在沉思：“我这样，是不是也算爱江山更爱美人？”
　　我笑着啐了他一口：“有没有脸？偏你会讨巧！”跌在他的怀中，却是异常幸福。终究感叹，丈夫，他，才是陪伴我一生的人。我当初的抉择，是多么的正确。
　　“小节，也都是因为我，才让你们亲人反目。”他说道，手心的温度却异常炙热。
　　我直起身子抬起头定定地看他的眸子，眼神之中带着坚定不移以及绝然不离，我第一次轻唤了他的名字：“刘协，你还记得本该是洞房的第二天我对你说了什么吗？”看着他眼里流露出的讶然，我笑着一字一句把当时的话重新说了出来，只是隐去了“臣妾”的自称：“我既已嫁给了你，我必不负君！”
　　公元234年三月，汉献帝去世，终年五十四岁，以汉天子礼仪葬于禅陵。
　　公元260年，曹皇后病逝，以汉朝的礼仪合葬于献帝的禅陵，谥号献穆皇后。恩爱夫妻魂归一处。
　　<全文完>

　　珠玉碎盛唐

　　文/烟小尘
　　（一）
　　九重宫门缓缓开启，碧瓦飞甍，雕梁飞檐，金碧辉煌。
　　我上着水碧色的窄袖短衫，下着绿色曳地长裙，腰垂鹅黄色的腰带，用白玉珍珠将一半秀发高高竖起，剩下的秀发便任它们披散在肩上，透过铜镜打量着自己，清秀可人。我满意地站起了身，又细细地察看了一番，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伸手将桌上的那只琉璃钗戴在了头上。
　　我今年，也不过十四岁。可因为祖父上官仪替高宗起草废后的诏书而获罪，家族籍没，只因为母亲是太常少卿郑休远之姊，我们母女才得以免死。而我还在襁褓的时候，就被配入皇宫内庭，从小到大，我就只是一个奴。我叫上官婉儿。
　　昨天娘对我说，皇后娘娘听闻我的文采，要在今日召见我，考察我的学问，让我好好准备。
　　听闻皇后娘娘素爱有才之人，而对我来说，这就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我脱离贱籍的机会！我完全相信，凭我的才学，肯定会得到皇后娘娘的欣赏。
　　一瞬，我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后我很快地将自己身上的凌厉之气隐藏起来，望着铜镜里明艳动人的容颜，开始练习等会在殿上需要的一颦一笑。反复地练，直到自己满意，我才停下来，刚坐下身，抿了口茶水，就听见外面有宫女在催：“上官姐姐，你准备好了吗？皇后娘娘宣你过去呢！”
　　深吸一口气，我打开房门，朝来人恭敬地说：“婉儿已经准备好了。劳烦姐姐带路！”
　　每一步我都保持着我最优雅的姿态，一路上面带微笑，随着小宫女来到皇后娘娘的寝宫。
　　尽管这是寝宫，可是气氛还是显得有些压抑。我给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见了礼，低眉顺目地站在一旁，静静地聆听她下面的话。
　　今日的皇后娘娘把一头秀发高高盘起，上面点缀着各种各样的珍珠宝石，在她的头顶显得格外夺目，一双凤眸带着某种压迫上下打量着我，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让我暗暗震惊。如果我没有记错母亲的话，当初上官一家就是因为祖父上官仪替皇上拟写废后诏书而满门获罪。可以说，眼前的这个人便是我的仇人。可是，我却必须对她臣服！因为我只有靠她，我才能翻身。我再也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半响，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威严：“你就是上官婉儿？”
　　闻言，我身体一直，却依然低垂着眼，看着鞋上的绣花，轻轻回答：“奴婢正是。”
　　突然一双鞋就朝我走来，很快就踱步至我的身侧。我心里一紧，感受到她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又听见她说：“本宫听闻你过目成诵，文采过人，下笔千言，今日特来考考你。如若传言是真，本宫必当重赏你！”听到这，我心里稍稍有些放松，可是她下面的话又让我刚刚放松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如若是假，本宫定不饶你！”
　　感觉到她语气里的压迫，我赶紧跪下：“奴婢定当竭尽全力，请娘娘赐题！”
　　一场试题下来，我抬眼悄悄看着玉座上的人。她的眼神已不似来时那么犀利，语气中也看出她对我的作答颇为满意。我心中暗暗欢喜。果然不错，宫人们说皇后娘娘喜欢面对试题仍一身轻松，毫不紧张的女子。
　　另我惊喜的是，皇后娘娘最后不但免了我的奴婢身份，让我掌管宫中诏命，并且从明天起，让我给太子李贤做侍读。
　　（二）
　　回去的路上，我已是一身轻松。这么多年，我终于卸下了那个沉重的包袱。脚步不由轻快起来，见御花园内桃花开得正艳，心里喜欢得很，不由上前折下一只插在鬓边，又跑到水池边去看倒影。我从小便是在宫内长大，对于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身边也没了旁人的拘束，便如放飞的小鸟般自在。而后，又愣愣地趴在白玉栏杆上瞧着水里的倒影，一瞬心中有些叹息。终究也只是十四岁的年纪，任我再怎样处事圆滑老道，城府再怎样深，也是小孩子心性。想到这一狠心，猛地把刚才插在鬓前的桃花拿了下来，狠狠地扔向水面。又暗暗握紧了拳头，对自己说，我不能如此放任自己。这个皇宫，可是个人吃人的地方呢！
　　“好好的桃花，你戴着也好看，干什么要扔了？”耳畔突然响起一个沉稳又好听的男声。我一惊，站直了身子，转过去看来人。一个陌生的少年，看起来也是二十来岁，浓黑的剑眉，高挑的鼻梁，有神的眼睛，正笑眯眯地看着我。真是英俊的一个人呢！一瞬间心底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这样说。又被他这样看着，我不由脸一红，又寻思着他是什么身份。终究是眼睛尖，眼睛瞄到了他腰上的明黄色的腰带，心中明了，赶紧跪倒在地，口里一面说：“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听到他让我起身之后，我才站了起来，又想起今日皇后娘娘指定我从明日起去给他侍读，不由抬眼悄然打量着他。突然他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本王问你话呢！为何要扔了那桃花？”
　　我低垂着眼睛，心里盘算着刚怎样回答他。最终缓缓开口：“回太子殿下，桃花不适合臣女，所以不戴也罢！”我最终还是找了这么一个牵强的理由来回答他。听到他“哦”的一声之后没有再追问，我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又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听说，母后要你来当我的侍读？”
　　“是。”我恭恭敬敬地回答。心里一边渴望着这个太子赶紧走吧！又一面担心他会不会在出什么问题来让我回答他。这个深宫，可必须得步步为营，否则一不小心可就送了命。当初我的祖父，不就是皇权下的牺牲品么？
　　大概是他见我只是一言不发地立在一旁，觉得无趣，便一拂袖走了。看着地面上那双黑绒立筒男靴越行越远，我才直起脖子去看他的背影。一袭轻黄色的锦袍显出几分挺拔清瘦，不知为何，望着他的背影，一时之间竟有些痴了。
　　第二日，下了今年春季的第一场雨。空气中有些瑟瑟的凉意，混合着泥土芬芳的气息。往窗外看去，昨日含苞待放的桃花今日大都开了，灼灼其华。
　　凭栏而立，见此情景，我不禁微笑了一下。突然眉间一皱，又想到，今天是我给太子当侍读的第一日。我想起昨日在御花园内遇到的太子，心底也琢磨不定，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主呢？摇了摇头，平静一下自己的思绪。我走进屋，开始准备今天要穿的衣着。最终还是选了件桃色的曳地长裙，不浮华亦不会太寒酸。头发依然用昨日那只琉璃簪子绾住，又留一些头发自然地披散在肩上。打扮完毕，见时间差不多。我也就一人来到太子读书的地方。见太子人还没到，就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了，顺手拿起放在桌上的一本书，突然想起什么，拿着书的手停在半空中，我想起了对自己说的这宫里可是个人吃人的地方，我只是个罪臣之女，虽被赦免了奴婢籍，但我若不小心，依然万劫不复。这样想着，也就把那本已经拿在手上的书送回了原处，收回手，老老实实地坐着，一抬头，就看见太子高挑的身影倚在门边，他的眼睛带着笑意正注视着我。我头一低，心中暗叫不好，我刚才的举动肯定都叫他看到了！却也顾不得多想，赶紧起身请安，嘴里叫着：“臣女给太子殿下请安！”
　　他挥了一下手，示意我起来。又独自走到桌前坐下，拿起我刚才放回原位的那本书，看了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站在一旁惊疑不定的我，说出的话却没有半分为难的样子：“你想看这本书？”
　　听到他问话，又看到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我下意识地别过脸，嘴里回答：“回太子殿下的话，臣女今日早到，是想看会书打发一下时间，并不是特定要这本书。书只是臣女随手拿的。若冒犯了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恕罪！”
　　虽没有看他，我却也依然感受到他依然在似笑非笑地看我。又听见他略带玩味的声音：“你紧张什么？我不过是随口说说。”说罢放下那本书，招呼我过去：“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侍读了。”我赶紧点头，又听见他说：“你也找张椅子坐下，做我的侍读也没有那么多规矩。而且听说你学识不错，昨日母后还夸奖了你的学问。”
　　听他说皇后娘娘夸奖我的学问，我的头更低了，嘴角带着谦虚的笑：“是臣女侥幸。”说罢偷偷抬眼看他，见他正漫不经心地翻开一本书，突然看向我，与他的目光相对，我赶紧低下头，又听见他说：“你也不必拘束。随意吧！”说罢示意我书架上的书随便读。见他竟是这样随和，我唇边带笑，一边在书架前选书，一边悄悄地打量着专心致志的他。手刚触及书架上的一本书，又听见他说道：“你今年也才十四五岁吧！活得，也很累吧！”我一惊，扭头去看他，见他并无看我，眼睛只是盯着书本，近乎喃喃地说。有些隐蔽的心事此时被他一语道破，我抱着书低着头再不敢看他，莲步到他面前的座位坐下，轻轻地翻开书本，对于他刚才的话选择了默不作声。
　　（三）
　　第一场春雨之后，天气便开始渐渐转热。今日又稀稀淋淋下起了雨。从屋内往外面看出，所有景物都沉浸在一片朦胧之中。尽管已是春季，我却依然感觉有些凉意，找了秋季的衣裙穿上，头发也只是随意地绾了起来，并无其他装饰。等一切打点完毕，一看时辰，有些急了。今日本就起得晚，刚才又翻箱倒柜找了秋季的衣物。这会儿怕是迟了。我心中焦急，推开门，竟发现原本立于门边的纸伞竟不见了。急得我一跺脚，见了旁边相识的宫女，开口问道：“清姐姐，你可见着我的伞了？”
　　那个叫清羽的的宫女本在走廊前，见我问她，此时转过身看向我，突然“呀”地一声，也不顾下着雨，冒雨跑了过来，脸色也显得着急：“刚才皇后娘娘差人来找清平过去，这儿一时竟找不到伞，见你的伞立在门边，也忘记你要去给太子侍读，就给拿走了。现在可怎么办呢！”一边说着一边向我连连道歉，又抬眼看着潇洒落下的雨点，也急得在屋前来回地转悠。我看这时辰，再找一把伞怕是来不及了。咬了咬牙，安慰了清羽，也不顾清羽在背后嘶声裂肺地喊我，我双手护住头，也不懂得走屋檐下，只想着抄近路，在雨中一路小跑。
　　一路冒雨，来到平日读书的地方，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只想着快点往里冲，最好这时候太子还没有来。也许是心太急，一不小心过门槛的时候脚被门槛绊了一下，极其不雅地摔倒在屋内的地毯上。
　　桌前的人显然被我的举止吓了一跳，起身绕开桌子来到我跟前。尽管摔在地毯上，缓解了一些疼痛，可大腿上还是疼得厉害，直到一双大手伸到我面前，我才猛然想起我这是在太子读书的地方。又想起我现在的狼狈模样，羞愧得恨不得钻到地下。红着脸，轻轻说了声：“臣女该死，太子恕罪！”可看着伸到我面前的那只大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我的手放了上去。女子的手本就比男子的手小，再加上我长年待在屋内干活，不见阳光。比起他的手，我那双手显得有些白皙，却又步满了茧子。我又刚刚淋了雨，手更是冰凉彻骨，更衬得他手心的温暖。
　　一触即他手心的温度，我猛地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一面暗骂自己被雨淋糊涂了，我这是要做什么？脸上的热度更剧，低垂着头不敢看他：“惊扰了太子殿下，臣女有罪！”
　　他此时站起了身子，我看到那双黑绒立筒男靴立在我面前，他的声音却是一贯的醇厚温和：“你先起吧！”
　　我战战兢兢地站起，一不小心扯动了刚刚腿上摔伤的地方，不禁踉跄了一下，又及时稳住了身子，无伤大雅。
　　此时他竟一步走到我跟前，目光上下打量着我，竟透出一股关切。又伸手帮我缕了缕耳边散落的发丝，他的手刚触到我的额前，感觉一股温暖之意。尽管我并不排斥这种感觉，可还是一惊，退后了几步，抬起眼来看他时眼神竟如惊弓之鸟。其实就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用这种眼神看他。可他却不恼，依旧温声道：“怎么就淋雨了？”一边说着，一边递上桌前的茶杯，补充了一句：“热茶。你喝了暖暖身子。”
　　我没有抗拒。顺从地接过，打开杯盖，泯了一口，感觉体内的凉意渐渐散去。他又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巾递给我，柔声说：“你赶紧擦擦。近来天气虽然转暖了，可依旧凉得很，淋了雨可别染了风寒。”
　　说话间，我已经把杯中的热茶全部喝完，见他递过来的洁白手巾，我摆了摆手，突然觉得不妥，才轻声道：“谢太子殿下好意，臣女自己有。”说着一边从怀里掏我自己的手巾，等触及了我的那块上面绣着红梅的手巾，猛地一愣，有些尴尬地掏出，低顺着眉，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太子要收回去的手巾。本来太子见我突然接过他的手巾，也是一愣。待看清我手中的属于我的那条手巾，才哈哈一笑。手巾早已在我冒雨来时的路上打湿了。
　　用他递过来的手巾轻轻擦着额前不停流下的雨水，我一言不发地盯着立在我两三步之外的那双高筒靴，不知为何，心如鹿撞。
　　“怎么不撑伞就跑过了呢？”太子已经回到桌前坐下，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个来回，终是忍不住开口问。
　　我一边用手巾擦拭着从发间不停流下的雨水，却依然不敢看他的眼睛。嘟了嘟嘴，带了女儿家的娇柔：“今日起得晚了。伞又给姐妹拿去了，怕误了时辰，来不及找一把，就冒雨过来了。”后面声音越说越小，却依然被他清楚地听在耳里。
　　突然一件披风从我身后把我严严实实罩住，让我已经冰冷僵硬的身体稍稍感觉到暖意，心跳如梭，正欲拒绝，却被他一口打断：“你别拒绝。凉着了就不好了，你先披着，明日还我便是。”
　　我只得应予。小心移至桌前，依旧是在他对面坐下，翻开了昨日看了一半的书。半天，却突然听到他的声音从对面幽幽传出：“以后若是下雨，你可千万别淋着雨就跑过来。迟些不要紧的。”
　　（四）
　　殿前是一池荷花。如今正值夏季，荷花开得更是大好。朵朵婀娜多姿，看了让人赏心悦目。此时我却无暇欣赏这些美景，小心地跟在皇后娘娘的亲信宫女身后，随着宫女的通传禀报，绣花的鞋底踩在地面，毫无声响。我轻轻走进殿内。榻前的皇后娘娘一身朝服，比那日考察我的穿着更加华丽，显得雍容贵气。
　　“臣女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千岁！”我跪下叩拜。
　　“起吧！”半响，听到榻前的皇后娘娘一声轻唤，我缓缓站起，恭顺地站在一旁。
　　“婉儿啊。”却不想皇后娘娘突然唤了一声我的名字，听到这声称呼，我惊魂不定地抬头扫了一眼皇后娘娘，又赶紧低下头。眼前隐约看到皇后娘娘的手一指，是皇后娘娘平日处理事务的桌子，耳里又听见皇后娘娘说道：“你去那儿坐着。替我拟写一道制诰。”
　　我心中震惊。皇后娘娘要我办的，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赶紧跪下，跪得太急，双膝要地面磕得生疼却也顾不得，嘴里只是道：“臣女惶恐！臣女何等身份，能替娘娘拟写制诰？”心中却是一阵暗喜，表面我却表现得不动声色。
　　皇后娘娘却轻笑起来，我偷偷抬眼看她，只见她笑容之中却带了一丝的温和：“婉儿不必过谦。上次看你答题时的字，字体秀媚，本宫很是喜欢。”说罢手一挥，带起衣上一片流云，已换了一种凌厉的语气：“婉儿，去吧！”
　　我已不再推辞，轻盈起身，来到桌前。看着那一卷明黄，深吸一口气，把手中的笔沾满了墨汁，吐气如兰：“请娘娘吩咐。”
　　那边，皇后娘娘已经开始缓缓说制诰的内容。我一边聆听，手上的笔疾驰如风，一行行娟秀的小字便出现在明黄的绸缎上。我正根据皇后娘娘的意思拟写旨意之时，突然皇后娘娘略带狠绝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婉儿，你和贤儿两个，都很喜欢对方吧！”这话就如一把利剑，刺得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握笔的手也一颤，险些让一滴墨汁滴上明黄的绸缎上，幸好我的手收得够快，才避免了这个严重的错误。原本的行文流畅，却因皇后娘娘的这句话停住了。久久不知道该如何下笔。心里刹那间确是翻江倒海。太子，我怎么敢想呢？可是一连半月的相对，难道我真的就心如止水吗？一时之间，我的思绪有些乱。
　　脑海里猛然出现我儿时便牢牢对自己说的话，这宫里，可是个人吃人的地方！
　　慌乱地放下笔，跪倒在地上，声音无辜：“娘娘，臣女怎敢痴心妄想！”抬起头时已是泪光盈盈，无辜至极。对上皇后娘娘那双此时带了凌厉的凤眸，我心中猛地漏了一拍。皇后娘娘的想法，怕不止是效仿吕后那般简单吧！聪明如皇后娘娘，怎会不知此时的我是在做戏？我突然觉得我刚才的表演是多么可笑。心中一瞬间已闪过百千个念头。只一个瞬间，我便决定选择那步最险的棋。想当年，当今皇上和祖父，不也是自以为废后会天衣无缝么？最后还不是被眼前的皇后娘娘察觉，落了个满门被杀的下场。当然，除了我，还有我母亲。可见，一切戏码，都是瞒不过眼前这个九重宫厥内最高权力于一身的女人。
　　如今，我也只有赌。赌眼前的这个人，会不会放过我！我再次向她跪倒在地，眼中含泪，尽量让我的声音听起来瑟瑟发抖：“娘娘……臣女，臣女错了！”
　　“哦？”高高在上的女人含笑问得云淡风轻，听在我耳里却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你说说，你错在哪？”
　　我的声音可怜如小鹿，低垂着头：“臣女，臣女刚才不该企图想欺瞒娘娘。”说着，我又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丝女儿家的羞涩：“臣女，臣女确实暗暗喜欢太子殿下。不该，不该打算欺瞒娘娘的。可是，臣女实在是太害怕了。”
　　高座上的人听到我如此的坦白，竟又笑了一下，我却始终低垂着头，也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知道她的声音比起先前，柔和了些：“知道便好。”突然话题一转：“那么你觉得，太子是否喜欢你呢？”
　　听到这，我的心又扑通地跳了一下，脑里意外地出现太子温文尔雅的笑，还有那个雨天的那件披风。我依然低着头，让自己显得温顺：“臣女，臣女不敢妄自猜测太子殿下的心意。只是，臣女喜欢了，便觉得一切都是好的。恐，和他人看的不同。”
　　听到我的回答，皇后果然满意地笑了。竟亲自扶我起来，脸上先前的凌厉一扫而光，竟是慈祥的笑：“本宫也就是随口说说，怎么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了？其实本宫也理解，你这个年龄，哪有不动春心的呢？太子也确实不错，长得也俊，你也不是心如止水的出家人，哪能让你整天对着他而不动心的呢？”说罢，竟掩嘴而笑。看到眼前的情景，我一颗提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松了口气。看来，这一关我便算过了。在皇后娘娘的示意下，我也继续坐下来完成那卷制诰。可心境已大不如来时，心中念念的，依然是那个和我相对半月的年轻人。
　　我对爱情的概念是模糊的。即便是儿时读了那么多的《诗经》，即使那种“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的少女怀想已深入我心，我对爱情，却依然是模糊的。可，即使爱了，在这个步步为营的九重宫厥，我又当如何呢？
　　（五）
　　另我意外的是，我“坦诚”诉说我对太子的感情之后，整个拟写制诰的过程，她竟无再提及太子。仿佛刚才的一问，也只是无心一问。我坐在桌前，却惊出一身冷汗。我何尝不知，皇后娘娘这个问题后面的深层含义？再我离开之时，皇后娘娘也没有取消我陪太子侍读，这才是令我最觉得意外的。皇后娘娘毕竟纵横后宫这么多年，我如何猜得她的心事？如今唯一能使我活命，站住脚的，也只有努力把每一件事做得符合皇后娘娘的心意。其实，谁都可以看出。朝堂上的群臣看得出，后宫嫔妃们看得出，我看得出，就连皇上也看得出，皇上如今已是名存实亡，实际掌控着大唐的，其实是高墙红瓦的后宫的皇后娘娘！如今皇上身体已一日不如一日，太子又年少，皇上驾崩后，江山的真正主宰者，便是皇后娘娘！
　　走出宫殿，我背后的衣裳已被冷汗浸湿，脚也有些软，却硬撑着走出大明宫，来到御花园内，见四下无人，终于忍不住背靠柳树，瘫倒在水池旁，望着水池里一池的鱼儿，低低地喘着气。心中涌起的是一阵阵的后怕，又想起孤独一人，双手抱膝，眼泪便止不住地落下。
　　“婉儿。”突然有人轻轻的唤了我一声，声音里竟带着藏不住的柔情。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人已在我的身边坐下。只一瞬，我便用手飞快地擦掉两颊的泪痕，正要朝来人跪下，却被他按住了：“不必行礼！”
　　“太子殿下。”对于他的出现，我感到意外，战战兢兢地开口。
　　“婉儿，婉儿。”却见眼前的太子像失了控似的，疯狂地抱住了我，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地低唤我的名字，嘴里呼出的热气吹得我的耳边酥□痒，也使我的心再一次慌乱起来。手忙脚乱地想推开他：“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放手啊！被人看到婉儿就是有嘴也说不清了！”我急了，一边要将他推开，终究不敢大声说话，却不料被他抱得更紧了。我的两颊的两抹红晕也越来越深。
　　“婉儿，我原本以为，你是不喜欢我的。”突然，太子低低道，他那温热的气息再次萦绕着我的耳际。我的心却因他这一句话莫名地漏跳了一拍。莫非，莫非，他听到了我对皇后娘娘说的话？
　　事实证明我的猜测是对的。又听他说：“刚才，我去母后那儿，就听见你对母后说你心仪我。又听你说，你不明白我的心意。你知不知道，婉儿，我也是喜欢你的。”说到此时，我已平静了下来。他搂着我的手，也减轻了力度。却让我感觉这一瞬已是天荒地老。
　　猛地，他的手离开了我的肩膀。眼前出现了他放大的脸。浓厚的剑眉，高挺的鼻梁，犹如星辰般闪烁的眼睛，唇边此时浮现的是一丝温暖的笑意。看着看着，我不禁有些痴了！就在我呆呆地看着他的时候，他一伸手，指间便触到了我的额头，有种丝丝润润的凉意，却是那般舒服。不知什么时候，他手中出现了一朵桃花。伸手，桃花便戴在了我的鬓前。突然想到什么，抬起头看着惊讶地看着四周。他也看穿了我的心思，笑道：“这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我记得当时你便说这桃花不配你。可我却觉得，你当得起这桃花。”
　　我此时掩不住小女儿的羞涩，埋下头低低地笑了。突然想到《诗经》里我最喜欢的那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脸更加红了，也不敢抬头，怕他瞧见。
　　他此时却用手使我抬起下颌，让我的眼与他的瞳对视。此时的我再也止不住娇羞，嗔视了他一眼，拍掉他的手，扭过头，却低低地笑了。
　　（六）
　　转眼已是三年光阴。如今已是上元二年三月十三日。我怀抱着书卷，面朝窗口而坐，却读不进半个字。看着窗外的天空风起云涌，我喃喃着，皇城内啊，怕是要变天了！如今，高宗皇帝已是病危，以宰相一人之力哪能敌过皇后娘娘在朝堂之内的势力？皇后娘娘摄政，已是早晚的事了！想到这，我低低地笑了，笑得有些自嘲。先前我便在想，皇后娘娘肯定不甘于当区区一个后妃，皇后娘娘的野心在更大的地方。果不其然！皇后娘娘，已是不满足于当太后了啊！
　　正思虑之时，在大明宫当差的清平姐姐便急急跑了回来，一见我低低地惊呼：“婉儿，你猜得果然没错！”看向我的眼神里有着震惊，之后又压低了声音说：“陛下已下旨，让皇后娘娘摄政！”在说这话之时，清平姐姐的脸上满是不解和震惊。在她看来，李唐之前，后妃摄政，简直不可思议。就算是汉朝吕后，也是要等高祖刘邦死后才敢大权独握。如今，皇后娘娘竟胆大至此！
　　一瞬间，我突然有些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心底却隐隐有些不安，不知为何。其实，皇后娘娘当政，对我来说，未尝不好。至少，皇后娘娘懂得欣赏我的文采，这便足够了！
　　突然，一双沉静的眸子浮现在我脑海，带着深深的柔情。我不禁一惊，把怀里的书往旁边一放，也来不及再和清平姐姐多说一句话，双手提了裙摆便夺门而出。我反复问自己，在这场局中，他又算什么呢？
　　他的宫中，平日读书的地方都找不到他。我心急如焚，他又会去哪呢？这时候，天又下起了蒙蒙的细雨，站在雨中，我不禁有点恍惚。自问，是不是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中，我做错了什么？我不顾娘亲的反对，不顾他会有何想法，自始至终坚定地站在皇后娘娘一边，不为其他，只为“国士遇我，国士报之”，如此而已！这世间，只有皇后娘娘懂得欣赏我的才能，也只有她才会如此放心大胆地把许多重要事务交到我手中，比如，拟写旨意。
　　离开了皇后娘娘，我便是离了水的鱼儿。
　　我微微颦眉。可是他呢？他又算什么？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那日他对我说：“婉儿，你一定要看着我输吗？”声音是那么无奈。
　　我却转过身，硬是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眼里含泪，却努力克制着。那一刻，我才懂得了什么是咫尺天涯。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深吸了一口气，用近乎无情的声音说道：“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殿下难道不知？”
　　我们拥有那么一个旖旎般的开端，却在这萧墙之内的战争分别为两派不同的人，两个天涯，使我们的故事永没有结局。
　　走走停停，来到我们当初初见的池塘。却猛然见一个身影，寂寞地立于烟雨之中。心中因那猛然而来的惊异暗暗被牵痛，却不敢上前，默默站在他身后凝望着他。
　　似是感觉我的到来，他缓缓转过了身子。看到默默站在他身后的我，却并不惊讶。唇边轻启，轻轻地唤出了我的名字：“婉儿。”
　　四目相对，却诉不清我俩心中款款的情谊。记起旧时，也是在此地，他问我为何扔掉原本插在鬓前的桃花，他柔声唤我“婉儿”，他用力到拥抱住我。一颗心，此时已是伤痕累累，再也不想其他。
　　突然他言：“国士遇我，国士报之。我理解你。”语气里却带着无奈及不舍。
　　眼泪却夺眶而出，此时什么女儿家的矜持都顾不得了，我飞奔上前，一如当初他拥住我那般拥住他，将头深埋在他怀中，我喃喃低语，却是说给他听：“你，你不要恨我。我从小便是奴隶，我，我再也不想。皇后娘娘虽是我的仇人，可这个世上，却只有皇后娘娘真正了解过我想要的是什么。不过是国士遇我，国士报之，如此而已！”
　　他轻轻地揽过我，将我更深地拥入他的怀中。又腾出一只手擦干了我脸上的雨水，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我如今的地位，包括这条命，都是母后给的。即便是她全部都拿走了，我也是不后悔的。”高宗皇帝已危在旦夕，随时都可能驾崩。而皇后娘娘如今已是虎视眈眈，他又怎会不知？只是，他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和皇后娘娘抗衡。
　　突然他双手扶住我的肩，目光坚定如星，朗声说：“婉儿，如若有一天母后要杀我，我希望那道诏书，是你亲手书写的。”说着死亡，他的表情竟是毫不在意，呵呵一笑之后，他才补充道：“我希望死在我爱的人亲手写的诏书下。能被爱的人杀死，也算是……幸福吧！”
　　已是无言，呆呆地看着他的脸，那般遥不可及，我最终点了点头。
　　之后，永隆元年八月二十二日，太子李贤被废为庶人，改立英王李显为太子。
　　开耀元年十一月初八，令废太子贤迁巴州。
　　弘道元年十二月，高宗卒。李显即位，政事已经完全决于太后娘娘。
　　光宅元年，太后娘娘已准备除去被赶往巴州的李贤。我想起了那年他对我说的，如若要死，他宁愿是被我杀死的。于是我苦苦哀求已是太后的皇后娘娘，最终太后娘娘同意，让我代她拟写那道逼废太子自杀的密诏。
　　我手握着沾满墨汁的笔，坐在桌前按照太后娘娘的意思一字一字地拟写密诏，脸上却是笑靥嫣然。就连一向精明的太后娘娘，此时看我的神色都带了不解，我见她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最终，三月初五，废太子李贤在巴州自杀。
　　这天，天空一碧如洗。一整天，我都只是在当初与他相遇的池塘旁干坐着，却努力地仰着头，不让眼中的滚滚的热泪落下，又仿佛像看清什么。此时的我仿佛听到当时年少的我在此低低地说：这个皇宫，可是个人吃人的地方呢！可是我记得他那个时候还对我说过，你不过十四岁吧！
　　自嘲一笑，那时候，我的心就已经不是十四岁了呢！我，我再也不想当奴隶了！这世间，只有太后娘娘，不，应该是女皇可以给我想要的。
　　低头，两行热泪便滴落。我不禁自问，也问那个远在巴州的，却已魂归太虚的他。可是，你，真的懂我吗？闭了眼，背靠柳树，或许，就不该有着相遇。那么，也不必有结局。
　　<全文完>

　　醉笑陪君三万场

　　醉笑陪君三万【慎入，自带避雷针】
　　尘梦/文
　　（一）
　　“我叫小满。”她看着他，笑意吟吟。
　　“我……我……”看着她的笑颜，他突然有些手足无措，低头轻声说：“我没有名字……”
　　“咦？怎么可能呢？”听到他的回答，她显得有些诧异，睁大的一双大眼睛看着他：“你爹娘没有给你起名字吗？”
　　听到她的问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指了一下远处那座最高的山的山顶。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这才有些惊异地发现，原本立于山顶的一块石头，居然不见了。她记得，那块石头，被猴子们称为仙石，据说是女娲补天的奇石，在那座山顶，听说已经有很多年历史了。令她更吃惊的还在后面。
　　“我是从那块山顶的石头里蹦出来的。”他说。
　　“啊？”听到他这样说，她收回了停留在远方的目光，反反复复地打量着他，不敢置信地问道：“你真的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怎么和我们没两样啊！”说罢，上上下下地看着他。一身金黄的毛，金色的眸子，看起来还要比她略大一点。可是……她当初还曾倚靠那块石头旁边睡过午觉呢！可是他怎么会比她大呢？
　　“我也不知道。我本来就长这样。”对于她探索的目光，他有些不好意思，避开了她的目光说道。
　　尽管她感受到，他不愿意被她这样打量，收回目光之余，还是忍不住偷偷地看他：“那……你为什么要成为猴子啊？”
　　或许是她的问题过于刁蛮了，他为难地低下头：“我，我不知道。”
　　小满也感觉到这样的问题太过于……刁钻了，石头变成猴子不也是挺好的嘛！至少变成了他们的同类。仙石啊！仙石变成自己的同类，何等荣誉的事情！不过至少，比变成怪物要好得多不是吗？想到这，小满又开始思索起对于猴子的称呼问题：“那，我该叫你什么呢？”
　　猴子似乎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呆了片刻：“我不知道……”
　　小满有些绝望了！仙石变的猴子，怎么就让人感觉这么呆呢？小满吐了吐舌头：“那，我可就叫你猴子了哦！”
　　猴子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小满看着他点头，有些开心地笑起来，拉着猴子的手，朝自家栖息的地方跑去。心中暗暗得意，以前就老看着别人娘给小猴子起名，没想到，自己现在也给一只小猴子起名了，而且这只小猴子还不是一般的猴子。尽管吧，这个名字有些奇怪，就叫猴子。不过，也算是一个名字吧？
　　猴子很高兴，任她拉着他在林子里跑。心中也暗自想，自己真是幸福啊！一下山，就遇见了这么好的同类。
　　从此他们便在一起。
　　（二）
　　猴子知道了，他生活的这个地方，叫花果山。
　　他也知道，女孩对自己很好，她叫小满。他俩总一起坐在小溪旁，看着流水潺潺，然后把摘来的一个桃子一人咬一口分了。
　　或者顺着水流，寻找上游。小满经常说，很想看看这水是从哪儿来的？所以他们经常顺着小溪往上走。但走得不远，小满总是不敢往前走了。
　　即使是寒冷的冬天，猴子也不用担心食物的问题。
　　他们经常一起在夏秋季，就储存好了食物。冬季的时候，看着茫茫的白雪，一人一口桃子，然后在雪地上笑着闹着。直到累得精疲力尽躺在雪地上。
　　又是一年夏季。
　　一群猴子在溪边饮水乘凉。小满和猴子干脆跑到水里玩起水战，但只一会儿，小满身上就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溪水，气喘吁吁地上了岸同其他猴子一样躲在树下乘凉。任猴子说什么也不离开了。
　　或许因为猴子是石猴吧！他倒不觉得有多热多难受。见小满热得躲到树下，也不玩了，上了岸，凑到了小满身边同小满说话。
　　“小满，要不咱找找水的上游？”猴子又旧话重提起来。小满已经被热得连动都不想动，好半天憋出一个字：“累。”
　　“走啦走啦！”猴子无聊得很，连拉带拽把小满拉了起来，兴致勃勃地沿着小溪的流向走去。大热天的，猴子们也确实无聊，一听猴子要找这溪水的发源处，纷纷起哄。所以一行便一起往上游寻去。小满也就任他拉着走在最前头了。
　　半天，看见一个大瀑布。远远地便听见瀑布飞流直下的巨大声响。原来，水源是从这个瀑布来的呀！众猴子议论纷纷。小满眼尖，发现瀑布里隐藏着个洞，开心地尖叫起来，拉着站在她身旁的猴子：“猴子猴子！看！这儿有个洞！”
　　猴子顺着她手指指的方向一看，确实有个洞。众猴被小满的一声尖叫，也纷纷看到了那个洞，又开始议论纷纷起来，都猜测着那洞里有什么东西。小满也拉着猴子笑问：“猴子，你说那洞里会有什么啊？看样子，水好像是从洞里流出来的呢！”
　　猴子沉默了片刻：“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小满一听，吓得连连摇头：“我可不敢！这水这么凶，又这么高。”
　　许多猴子也都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这既勾起了他们的好奇心，可都不敢。于是说：“谁敢进去，进得去出得来，我们便拜他为王！”“是啊是啊，我们这八万四千铜头铁额猕猴便尊他为王！”
　　小满刚想着，肯定不会有猴子敢进去的！却不曾想，身边的猴子便大喊道：“我进去我进去！”把小满一惊，下意识拉住他：“猴子，别去！”
　　猴子嘻嘻一笑，不理会小满，大声说道：“我进去我进去！”说罢便走上前去。
　　“喂喂！”猴子的举动可吓坏了小满，看着轰隆隆飞泄直下的瀑布，小满心里扑通扑通地跳。刚想上去拉住猴子，就见猴子已经在众猴的目光的注视下，竟跳了进去！
　　“砰”地一声，瀑布上一阵水花溅起，便再也没了动静。小满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瀑布，心里焦急，吓得便哭了出来。一边埋怨带头说“进得去便拜他为王”的老猴子：“您干嘛那样说啊！如若他出不来了怎么办？”
　　老猴子显然也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况，只能连声安慰小满。突然听见“砰”的一声，猴子便稳稳地落在了他们面前，看着小满，眼里含笑。
　　看见猴子没事，小满立刻破涕为笑，冲上前去：“我还以为你出不来了呢！”
　　猴子刮了一下小满的鼻梁：“傻小满。”
　　其他猴子见猴子出来了，也是又惊又喜，纷纷凑上前去：“怎么样怎么样？里面有水吗？”“里面怎么样？”几下便把小满从猴子身边挤开来。
　　此时小满已经停止了哭泣，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众猴子纷纷询问猴子，以及猴子眉间洋溢出的神采飞扬。她才猛然发现，五年过去了。而当初的那个呆呆的猴子，以及当初那个稚气的她，都不知不觉长大了。
　　只听见猴子描述着洞里的景象：“刚进去时看见一块碑，上面写着‘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再往里面，里面什么都有，石桌石椅，我们可以在里面安个家。”
　　“那你带我们进去吧！”听他这么说，猴子们都蠢蠢欲动了，看着飞泻而下的瀑布，也好像没有先前的可怕了。纷纷要求道。
　　“行！那我进去，扔个树藤出来，你们接住，然后往里跳。”猴子很干脆地答应了，说罢便又跳进洞中。
　　一会儿，便有许多树藤条从洞中飞出，猴子们纷纷身手敏捷地接住，抓住树枝纷纷一跃而进。
　　小满也只是等了他们都进去之后，才伸手抓住猴子抛出了的枝条，闭着眼奋力一跃，整个人便在洞中了。猴子一把接住飞进来的她，一如初见时她对他那般笑意吟吟。一时之间，小满竟呆在那儿，与猴子四目相对。直到被众猴们的嬉笑声打乱，才回过神来，赶紧离开了猴子的怀抱，低着头，脸上绯红一片，也不敢看猴子，独自跑到一边。
　　猴子也有些不好意思，便没有去追小满。再回头，看着闹哄哄的众猴，一把跳上正中的宝座之上：“列位啊，人而无信，不知其可。我进得去，出得来，又给各位找了这么一个好地方。何不拜我为王？”语气里尽是自信满满。看着远处的小满有些痴了。
　　众猴一听他的话，这才安静了下来，都纷纷过来拜见猴王，称“美猴王”。
　　（三）
　　猴王产生那个想法，是在那次事情发生之后。
　　小满的娘亲因病去世。为此，小满明显的瘦了下来。猴子看在眼里，不是不心疼。可只能默默站在小满身后，看着她和小满的爹红着眼眶葬了小满的娘。小满明显瘦下来的背影此时在寒风里使瑟瑟发抖，使猴子刻骨铭心。
　　这个女孩，是他一开始便发誓想要永远保护的女孩。也是这个女孩，从一开始就把阳光送到他的心间。当初，他明知跳进水帘洞的举动是多么危险，可他还是义无反顾，亦是为了眼前的女孩。他想要她好。想起当时她倒在他的怀里，他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还有隐隐的花香。他怀里的身体却一直僵硬着，然后反应过来，离开了他的怀抱，跑开了。可他却隐约看见她绯红的脸颊。他也不好意思去追她。
　　后来他当上了美猴王，高高在上。她依然唤他“猴子”，笑容一如既往的甜美，暖人心肺。
　　可是她现在……猴子看着小满的背影，开始思索。
　　所以后来他才决定，去求师问道，以求与天地齐寿。众猴笑他：“大王好不知足，我等日日欢会仙山福地，古洞神州，不伏麒麟辖，不伏凤凰管，又不伏人王拘束，自由自在，乃无量之福，为何远虑而忧也？”
　　可他说：“今虽不归人王法律，不惧禽兽威服，将来年老血衰，暗中有阎老王管着，一旦身亡，可不枉生世界之中，不得久住天人之内？”其实，求仙问道，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为了她。
　　美猴王一旦决定的事情，势在必行。临别前，他去小满娘的墓边见了小满。
　　那个熟悉的身影静静地坐在黑暗中，显得那样孤独憔悴。从背影看上去，她削瘦得让人心惊。他站在黑暗之中，轻轻地叫了声：“小满。”
　　小满听到他的声音，回头看他，眼里已是掩不住的疲惫与悲伤。见到他，身体稍稍一振，不多时便喊出了声：“猴子。”说罢，便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不再说话，静静地凝视他。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你也要走了么？”
　　猴子要离开花果山去求仙问道，小满不是不知道。
　　“小满，不是离开你。我会回来的。”猴子走近几步，有些急急地解释道。
　　“你……会等我么？”终究，猴子问出了这句话。
　　小满沉默着点了点头，月夜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
　　“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的。”猴子看到小满点头，不由心上一喜，又道：“你娘肯定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
　　小满依然是点头，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猴子看，两眼里隐藏着的情感，分明是不想让他走。
　　这时候猴子叫道：“小满。”迟疑了一下，才说道：“小满，我可以抱抱你吗？”他们的第一次拥抱，是在小满进水帘洞的时候，他为了不让她摔倒而保住了她。可尽管目的如此，那一瞬，他却感觉到了天荒地老。
　　这时，看到小满点头，猴子内心翻腾着，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喜悦之感冲遍全身，一种错觉，仿佛，此刻他是世界上最为幸福的人。轻轻走上前去，抱住了她。感到怀里的她略微一抖，全身便放松了下来。
　　“你会去送我吗？”他问道。
　　感到怀中的小满点了点头。一时交织的，也不知是如何复杂的感情了。幸福感，喜悦感，离别……顿时说不出是何滋味。又嘱咐道：“好好照顾自己，听见没？”
　　“猴子，你也要好好的。”小满在他怀中轻轻说道。
　　“猴子，其实我喜欢你。”
　　（四）
　　一望无际的大海，一叶扁舟在岸边停泊着。
　　猴王站在岸边，看着前来送行的猴儿们，却迟迟不登船。
　　“大王，该登船了！”这时，有猴儿上来提醒他道。
　　“等会儿。”猴王迟疑了一下，看着上前催促他的猴儿，摆了摆手。
　　“大王可在等小满？”只一会儿，一只老猴子凑上前来问道。猴王和小满的事情，基本全体猴子都知道。他们从小青梅竹马，更何况上次猴子跳入水帘洞的时候，看小满哭成那样，谁都知道。
　　“恩。”猴王淡淡应道，眼睛却依然在看着远方。她，会来么？想起昨晚她的轻诉：“猴子，其实我喜欢你。”可是，小满，你怎么不来呢？
　　终于，没有等来她。猴王摇曳着那叶扁舟，踏上了寻仙问道之路。
　　其实，她早就来了。只是没有出来见他。
　　等视线里的那叶扁舟渐行渐远，小满才从隐秘的树林里跑了出来。
　　众猴看见她，纷纷上去对她说道：“小满，你怎么才来啊！大王一直在等你。”
　　小满低垂着眸子没有说话，有些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海。那叶扁舟已经消失在大海之中。
　　从此，浩瀚的大海边多了一个寂寞身影，日复一日地等待归人，静静地坐在海边，仿佛要一直到天荒地老。
　　（五）
　　花谢花开，春去春来，匆匆五载。小满的身影依然徘徊于海边。只是眼里的哀愁日复一日的加重。越来越伤心，也越来越期待他的归来。
　　终于，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离开了五年的猴王回到了久违的花果山。
　　他们都长大了，正当风华。小满的眼眶里有了湿润的温暖：“欢迎回家。”她没有质问他为什么那么久不回来，她也没有哭泣着向他诉说着一别茫茫的相思苦。而是定定地站在那儿，脸上挂着的依然是暖人心肺的笑容。这一刻，她已是无限满足。因为，曾经，她担心他是否在大海中被风浪冲走，或者是病死他乡。而每当想起这些，她内心都是止不住的疼痛，她害怕。
　　猴子的脸上洋溢着俊朗的笑容，冲过去将她抱起，在原地绕圈。她咯咯地笑，他也幸福得醉了。
　　放下她，他对她说：“小满，你知道吗,我有名字了！”
　　她偏过头，笑容在阳光下各位明媚：“噢？叫什么？有比我给你起的好听么？”
　　他朗声大笑，举起手在她的鼻梁上刮了一下：“你那哪是名字啊！叫我‘猴子’。”看着她不满地嘟起嘴：“我叫悟空，孙悟空！”他兴奋地向她宣布了这个事情。
　　她低头着细细的琢磨了一会儿，像是在品味，然后抬起头：“这个名字好！比我起的好！”笑容里掩不住的甜蜜。
　　“这是师傅起的。”听到她喜欢，他也很高兴，不过随后又补充道：“我更喜欢你叫我‘猴子’！”
　　她笑着轻拍了他一下：“谁想叫你‘悟空’啊！”笑闹之间，她已靠在他的肩上，声音近乎喃喃：“又见到你了。你不会离开了吧？”
　　反拥过她，语气坚定：“不会了！”
　　这时的她笑得开心。拥着他，仿佛已经是整个世界。
　　听说大王回来了，猴儿们也都纷纷跑来迎接大王，也都看到了这样的一幕。悟空和小满在海边相拥，阳光暖暖地照在他们的身上。
　　见到大家都来了，小满不好意思地红着脸离开了悟空的怀抱。悟空倒不在乎，依然笑得开心。猴儿们这时才纷纷凑了上来。
　　“大王你可回来了！”
　　“小满她可想死你了！估计你要不回来，她都要得相思病了！”
　　“大王可寻得仙道？”
　　“……”
　　悟空被猴儿们簇拥着，轻了轻嗓子说道：“孩儿们！我有名字了！”
　　猴儿们一听，也都兴奋起来，纷纷询问。
　　“我姓孙，法名悟空。”
　　猴儿们都兴奋起来：“那我们以后就有姓氏了！”这时候有猴儿又问道：“大王，你和小满什么时候成亲啊？”猴儿们一听也都哈哈笑着附和道。
　　“是啊是啊，该成亲了！”
　　小满听着，羞得无地自容。倒是悟空，大大方方地在猴儿们面前牵起她的手。
　　真像梦一样啊！当火红的嫁衣穿在小满身上时，那一刻恍然如梦。
　　可是，为什么突然眼前这么黑？小满回头，突然看见一黑一百的两个来自地狱的使者正锁住了她。
　　“为什么抓我？”她大声质问。
　　“孙小满。”其中一个无常低头看了一下拿在手里的名册：“你的阳寿尽了！跟我们走吧！”说着，两人一齐将她锁起来拖走。
　　“你们不能这样！”小满惊叫起来，努力反抗着。她不想死，她不想跟他们走。这一世，她还有太多的遗憾。还有太多的幸福等着她。可是，她无法挣脱那死死拷住她的铁链。就这样被他们带走了。
　　阎王殿，奈何桥。
　　眼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喝下了孟婆给的孟婆汤，小满突然觉得天地要倾塌一般。听说，喝了孟婆汤，就会忘了前世的种种，步入轮回，重新投胎。
　　可是她还不想。他还在等着她啊！她怎么就可以先走呢？小满泪流满面。可是很快，便轮到她了。孟婆笑眯眯地把一碗汤递到她面前：“喝了吧！就可以重新投胎了！”
　　“不！”她大喊一声，伸手便弄翻了孟婆的汤，大叫着：“我不要走！我不要投胎！他还在等着我！”
　　孟婆的汤洒了一地，可孟婆却镇定自若，对于这样的事情，她见得太多了。很快，又乘了一碗汤递到她面前。这回孟婆没有直接递给她，而是让旁边的两个鬼差按住她，就要把汤往她嘴里强行灌。
　　“不要不要！”小满努力地挣扎着，可全身被抓得死死的。低头，鲜红的喜服还穿在她身上。可是，她与他，就要永诀了吗？
　　“叮”地一声，孟婆手中的碗再次落地。而这回，打翻碗的人却不是小满，而是另一个人——孙悟空。
　　“猴子猴子！”小满看见悟空，不由兴奋得大喊起来：“悟空！”
　　话音还未落，抓着小满的两个鬼差就被悟空打飞。牵起小满的手，孙悟空上下打量了小满：“小满，没事吧？”
　　小满摇头。前一秒还是泪水满脸，此刻已是笑容在脸上绽放。
　　有那么一个良人，他会为你上穷碧落。而她的良人，是他！
　　悟空此刻执了小满的手，就朝阎王殿里直冲进去。打飞了无数的鬼差，冲进里面揪起阎王。
　　“为什么要把小满带到这里？”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
　　阎王也被吓呆了，赶紧叫来判官：“你查查。”
　　“没错啊！孙小满，阳寿十二年，是今年啊！”判官查罢生死录，附到阎王耳边轻声道。不想被悟空听见了，揪起判官：“为什么小满她只有十二年阳寿？”
　　“这个，寿命由天定的啊！”阎王为难地说。
　　悟空看起来怒气冲冲，一把抢过生死录，拿起朱笔，哗哗几笔，就把小满的名字从生死录上勾掉了。随手又往后面翻几页，发现这本生死录记录的全是猴子的寿命。索性提笔把猴子们的名字在生死录上勾掉。悟空一页页地翻阅，名字一个个地勾掉。突然翻到他自己的，魂字一千三百五十号上，注着孙悟空的名字，乃天产石猴，寿三百四十二岁，气极一把勾掉。
　　一本生死录勾完，又让判官把有关猴类的生死录拿过来，拿起朱笔一个个全勾了。
　　直到把所有猴类的名字都勾完，悟空站起身，拉起站在一旁胆战心惊的小满，说了声：“别怕!我们回家。”就飞离了地府。
　　小满幽幽醒来，眼前出现了一张放大的脸，正盯着她看。看见她醒了，那张脸才稍稍起来了一点儿。小满见此情景，不由有些脸红。赶紧伸出手挡在面前，有些娇气地说：“你干嘛老盯着我看啊！”
　　悟空呵呵一笑，没有说话，又伸手牵了牵小满的手，发现小满的手此时已经有了体温，这才松开。小满这时候也想起了在地府的事情，不由有些惊慌地看向悟空，本来被悟空放下的手又重新抬起牵起悟空，双眼直勾勾看着悟空，语气里带着哭音：“怎么办？”
　　悟空微微一笑，拍了拍小满的手，安慰道：“这不已经没事了嘛！”
　　他的手很大，她握着他的手，心里仿佛就踏实了许多。起身，这才发现他们是躺在花果山后山的山坡上。不由低头，还看见自己身上的喜服，脸刷地一下就红了，有些慌乱地松开了握着悟空的手。
　　悟空也看穿了她小女儿的心思，愣是没说话，在她身边躺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偏过头问道：“今天是你十二岁生辰？”
　　小满略一迟疑，点了点头。
　　见她点头，悟空有些愧疚道：“我居然忘记了。也没准备礼物……”小满就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没有啊！你已经给我礼物了啊！”见悟空不语，小满又继续说道：“今天你回来了，又救了我的命。”
　　说到这个，悟空面露出似劫后余生的后怕，看着小满的双眼居然也有了泪意，近乎喃喃：“小满，我真不敢想象，如果我晚一天回来，会怎么样？”
　　小满也不敢想象，可是她脸上却是带着笑意，把脸贴在悟空的脸上，亲昵地说：“你这不是回来了嘛！”
　　悟空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小满又说：“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话语中带着怀念。那时候，他经常牵着她爬树，爬山，玩水。累了，两人坐在树杈上摘一个桃子，一人一口分着吃了。只是他离开得太久，她几乎都忘了那种滋味。
　　悟空这时候也开口，语气里也带着一样的怀念：“那我回来了，小满高兴了？”
　　小满点头，抱着悟空的手臂，痴痴地看着月亮。
　　“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啊？”
　　“不知道，就是很喜欢你。”
　　“你离开五年，学了什么本事啊？”
　　“……”
　　（六）
　　第二天，两人携手回到水帘洞，猴儿们都笑着鼓掌，年纪小的跑过来让小满发糖给他们吃。小满被猴儿们弄得羞红了一张脸，轻声说：“我和他还没拜堂呢！”
　　这话一出，所有猴儿都惊讶了。年长的都过来质问悟空，年幼的则围着小满问个不停。年长的或者和他们差不多大的猴儿们都清楚悟空和小满的恋情，也深知小满对悟空的感情。如今听小满这么一说，不知原因的猴儿们自然都气愤。
　　悟空的声音突然变得平淡如水，好像，所有事情已经与他无关。他说：“我们不会成亲了。”
　　不止是猴儿们，连小满都惊讶地看向他。可和猴儿们不同的是，小满眼中惊讶的目光很快就恢复了平常，她嘴角竟浮起一丝淡淡的温暖，眼中依然是柔情。
　　看着小满和悟空长大的一只老猴儿一听这话，气得浑身发抖，走过去对着悟空就是劈头盖脸地一顿骂，也不管他是什么大王了，直接连名带姓：“孙悟空啊孙悟空！人家小满哪里对不起你了？你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走了五年，她就等了你五年！你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就不要她了？”
　　没等悟空说话，小满已经先开口：“族长，你误会了。”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柔软：“他没有负我。”
　　“他只是怕连累到我罢了！”小满何其的玲珑心，悟空想什么她自然看得一清二楚。他为她闯下了大祸，闹了地府。如果天上的神仙追究下来，他们如果成亲，势必会连累到她。眼中有着湿润的泪意，可她却不敢对他说“不”，因为，她清楚，他是在倾尽所有保护她。她又怎能让他为难？
　　事情说了出来，众猴儿都明了。
　　所以，为了自保。于是，悟空大闹龙宫，只为寻找一件称手的兵器。又打败了进犯的混世魔王，结交了牛魔王等兄弟。
　　小满很害怕，可却不知从何说起了。她怕他的祸越闯越大，到最后无法收拾。可天庭却接二连三进犯花果山。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很久。所以，小满每次都只能远远地看一眼悟空。心中暗暗感叹。只短短一年光景，他便成熟了许多。从龙宫夺来的金色圣甲穿在他身上，威风凛凛。可是，她却越来越不敢看他。
　　或许，也只有爱到极致，才不忍看着爱人一步步走向地狱。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太白金星来招安为止。几乎认识悟空的人都为悟空感到高兴。说这下修成正果了。小满也高兴，心底还是有些舍不得。也不知何时能相见。但没有说出口。只是微笑地送走了兴高采烈的悟空和太白金星。
　　这时，老族长想起她，转过身寻找她：“小满啊!悟空走了你也不去跟他说句话。”语气里有责备，也有心疼的意味。小满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他知道小满为这段感情牺牲了许多.但他也知道,悟空为这段感情吃了许多苦.所以他不怪悟空.是造化弄人啊!
　　小满略一迟疑,终于笑着摇头.话语中带着骄傲与自豪:"他成仙去了.我又怎能成为他的牵挂"
　　老族长一叹气:"也只有你能这样做啊!"
　　小满微微笑了笑,回答道:"老族长,不是只有我能这样.我想,所有深爱着对方的人,在一些事情上,都会这么做吧!"
　　比如选择等待,比如选择静静凝望,无所求.
　　听到小满说到这份上,老族长也只是无言,摇头离开了.
　　而小满不知,她一等便是十五年.
　　(七)
　　话说悟空,到了天庭,被骗着封了弼马温,其实他也不知这是个怎样的官,只管乐滋滋地当了,每天养马放马.
　　另悟空有些不解的时候,他到了天庭的第二日,传说中的嫦娥仙子便来找他.
　　悟空知道嫦娥仙子,也只是在小时候和小满一起听小满的娘讲嫦娥仙子的传说.然后很多夜晚和小满一起躺在草地上,议论着天上的嫦娥.
　　"猴子,你说,嫦娥长什么样啊"
　　"嗯……应该是很漂亮吧!"
　　"那,有我漂亮吗"
　　"我觉得还是你漂亮!"
　　而此时,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悟空看着眼前的嫦娥,粉黛秀眉,梨涡两侧.如果是以平常人的目光,那绝对是嫦娥漂亮.但悟空此时却觉得儿时的回答无比正确.
　　嫦娥的话也另他费解,嫦娥告诉他,常下界去看看你爱的人.
　　悟空很奇怪,嫦娥怎知道小满而这句话,到后来他反下天庭,他才真正地明白: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悟空知道弼马温这个骗局,也只是一个偶然.而他反下天庭回到花果山,他才猛然发现,嫦娥的话是对的.他应该听嫦娥的话.
　　地上已经过了十五年.
　　小满天天在盼望他能回来看一眼.却已经是不知该等到何年何月.因为,悟空去学艺的之前,有许诺一定会回来.因为他的承诺,她信他的承诺.
　　而这次,悟空是上天庭.她已经找不到任何等待的借口和理由.却越来越思念他.
　　仅仅十五天没有见,地上却已经是十五年.小满憔悴的影子看得悟空心疼不已,一把拥住了她.
　　她说;"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语气带着呜咽.
　　他说:"小满,我错了."语气里带着愧疚和心疼.
　　小满破涕为笑.依然亲昵地抱住悟空.一如十几年前那般.悟空心里一暖,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吵嚷着要他抱着翻山越岭的小满,那个趴在他背上撒娇的小满.
　　他说:"小满,我答应你.无论我在哪里,我都会回来的!"
　　小满趴在他的肩上,闻言,点了点头.
　　(八)
　　或许,多年后,悟空会后悔那时候的决定.
　　那时候,独角鬼王前来投奔，建议悟空自封“齐天大圣".于是,花果山竖起了"齐天大圣"的旗帜，天地振动。天庭派兵镇压不成，只能再次招安。
　　悟空独自漫步于冷冷清清的天庭里。迎面走来的是嫦娥仙子。嫦娥仙子依然带笑，问道：“大圣可好？”
　　悟空打心底是感激嫦娥的。因为上次嫦娥提醒了他要多下界去看小满，只是他当时没有听从，才造成了小满相思十五年。
　　“上次要感谢仙子！”悟空点头致意。
　　“大圣切莫忘了，一直有人在等你。”嫦娥也报以一笑，轻声说道。也许那时候嫦娥并没有想到，她那句话成了支撑悟空度过那段最艰难的岁月的支柱。
　　又或者，悟空该后悔在天庭的偷吃蟠桃、偷盗仙酒。但归根到底，也实在是玉帝不人道。
　　悟空再次反下天庭。
　　这次，玉帝震怒，誓要拿下悟空。派了十万天兵直逼花果山。
　　花果山只短短几日，便变了一番光景。厮杀交战，刀光剑影。尽管悟空以一人之力，打败了九曜恶星，四大天王，又使□术战败十万天兵。可悟空却后悔于当初。因为花果山已是血流成河，尽管众猴儿无一伤亡。
　　而只有那璀璨如花的笑颜依旧，看向他的眼里情意盈盈，握住他的手：“你能回来便好。”
　　而也只有面对那张笑颜，狂傲了一世的齐天大圣眼里才会流露出真情和悔意：“小满，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她不语。她要的不多，只是简简单单和猴子过往这一生。而命运弄人，他们拥有了长生不老之身，他成了叱咤风云的齐天大圣，而她，也只能怀着外人无法理解的信念，在年复一年中选择等待。
　　到后来悟空的被抓。悟空努力地逃到离花果山几十里的地方，终究被太上老君用金刚圈偷袭，另外被哮天犬咬了一下，于是被擒拿，锁住了琵琶骨带会天庭。
　　悟空听见杨戬在擒拿他后对太上老君嘲笑地说了一句：“瞧他那样，还想逃出天罗地网？”
　　悟空在心底冷笑一声。他一连逃出花果山几十里，其实不为逃跑。他也不能逃跑。因为，花果山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爱的人。而他之所以逃，也只为了不让她看见自己被抓。
　　他不想让她伤心。
　　如今，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而当他被绑在斩妖台上准备受死时，小满看着已经撤退的天兵天将，心中隐隐不安。她努力克制着那个可能的结果，不让它在心上冒出。
　　李天王准备发令斩杀妖猴的瞬间，一声清脆的“慢！”响起。众仙回头，是一袭白衣的嫦娥，满座哑然。
　　有人问：“嫦娥，你忘了后羿了吗？”
　　嫦娥笑而不语。走到悟空面前，用只有他和她听到的声音说道：“我对你说过，不要忘记一直有一个人在等你。你怎能轻易忘了？”
　　听到这句话，本来面无惧色的悟空突然想起在花果山苦苦守候的小满，眼中湿润。她是个傻女孩啊！一生之中，几乎所有的光阴，都用来等待。可是自己呢，却给了她这样一个结局！
　　他想起当初发现水帘洞。原本称王，寻仙，长生不老，也只是为了她！可是不知什么时候，性质就变了。可是她依然笑意盈盈说等他。
　　这时嫦娥又说：“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她的？”
　　悟空沉默了许久，轻声地说了一句：“替我告诉她，悟空负她。”
　　嫦娥点头。这时候身后的李天王催了一身，嫦娥也转身离去了。
　　悟空闭眼。小满仿佛近在咫尺。他想起了他们的初见，小满向他伸出双手。
　　心中默念，小满，永诀了！
　　（九）
　　或许是老天要让他和小满有相见之日，斩妖台上所有方法都奈何不了悟空。最后太上老君请求，把悟空带到兜率宫冶炼。
　　后来世人都只道大圣如何神通，被炼了七七四十九日不但没事，反倒练就了火眼金睛。其实不然，炼丹炉里的痛苦，也只有悟空自己才能知道。而支持他熬过来的，正是嫦娥的那句：“大圣莫忘了，一直有人在等你。”
　　犹如浴血凤凰，从炼丹炉内一跃而出，踢倒火炉，一路打到灵霄殿。与佑圣真君，遣王灵官，三十六员雷将打斗在一起。
　　这时，西天的如来佛祖赶到，一手将悟空压于五行山下。
　　而这时，地上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十年了！
　　花开花落，春去春来。整个花果山经过五十年前血的洗礼，如今也已经恢复了。只是，烟水茫茫，故人何在？物是人非，空悠悠。而所有猴儿经过漫长的等待，大都都认为，那脚踏彩云，威风凛凛他们的大王，不会回来了。到最后，也只有小满一人坚信。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然后抱着她跟她愧疚地对她说“对不起”。因为，他曾经承诺过，无论如何，他都会回来的！
　　好在老天没有让她白等。嫦娥仙子下界来告诉她：“大圣未死。只是被压在五行山下。”
　　闻言，小满喜极而泣。随着嫦娥仙子到了五行山所在的地方。嫦娥正待转身离去，小满突然叫住她，带着疑惑问道：“嫦娥仙子，你为何要帮我们？”
　　微风传来，嫦娥脸上的神情有些恍惚，似是落寞：“还记得许多年前，大圣要和你成亲的那一夜吗？你们在花果山的后山坡谈了一夜的话。”
　　往事被人重新提起，小满的脸上也有些恍惚，记忆的闸门被打开，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只一瞬后，她笑着点头：“记得。那晚的月亮特别圆……”
　　小满的话没有说话，就听见嫦娥说：“那夜，我在月宫上看了你们一晚。我想，一对有情人不能就这么散了……”或许天庭里，也只有历经过情爱的嫦娥，才能明白小满。所以，她才会竭尽全力帮助悟空。因为她经历过，知道小满有多痛。
　　小满恍然大悟。等她再抬眼，想开口感谢嫦娥的时候，嫦娥已经飘然而去。
　　小满一个人行到山下。见山下杂草丛生，喊了一声：“悟空！”
　　悟空这时正晕晕沉沉，突然听到那魂牵梦萦的声音，顿时一个机灵，回道：“小满！”
　　小满听到悟空的回答声，顺着声音走了过去，拨开杂草，看见被压在山下的悟空只露出一个头和一双手，想起以前威风凛凛的悟空，难过得呜呜地哭了。可很快，小满就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开始动手帮悟空除去生长在周围的杂草。
　　而此时悟空见到小满，也是难掩兴奋之情，但看到小满呜呜地哭了，他开始手足无措，手忙脚乱地安慰小满。
　　小满此时已经擦干了泪水，除去悟空周围的杂草之后，又拿来水帮悟空擦洗。尽管眼眶依然是红的，可嘴角却带着温柔的笑意，眼里分明是幸福。
　　“你没有负我。”一边给悟空擦洗着，小满轻轻地说了一句：“你终究是回来了！”
　　悟空伸手去抚小满那明显消瘦的脸，也是心疼不已：“小满，对不起！”
　　小满依然摇头：“这句话你已经说了太多次了！这次来点有创意的吧！”说罢开心地笑了。
　　从此，小满便住在了五行山的山脚。每天陪着悟空说话，找食物给悟空，帮悟空擦洗。两人似乎回到了童年的时光，整体黏在一起。晚上一起数星星，白天看云朵。
　　小满说：“悟空，你不知道。其实，我是不喜欢你当王的。我只愿意让你成为我一个人的王，而不是所有人的王。”
　　小满说：“自从你当了王者之后，整天厮杀打战，我们好像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一起坐下来过了。”
　　真的好久了！好像，有几十年，甚至百年了吧！如今，悟空虽被压在五行山下，却感到无比幸福。因为爱的人，还在身边啊！每天可以牵着她的手，听风看景。而且自从小满来了之后，悟空每天都有水嫩嫩的桃子可以吃。就如童年的他们那样，一人一口地吃完，然后两人笑得很开心。
　　可是唯有一点，那便是自由。
　　猴子的天性是活泼好动，可悟空如今被压在山下，动弹不得，每天也只能是舞舞手来发泄一下自由的欲望。看得小满心疼不已，却无力改变。
　　（十）
　　弹指，五百年过去。
　　而小满，也陪着悟空，在五行山下，度过了那五百年最为孤单，最为艰难的岁月。机会终于来了。
　　这天，观音来找悟空，告诉他，只要他答应护送唐僧西天取经，那么，他便可以得到自由。而且，功成之后，可以成仙为佛。
　　不想待悟空听到后面的“成仙为佛”时，便一口拒绝。他说，我宁可永远被压在这里，我也不要佛。
　　因为有小满。他不会负小满。
　　听到悟空这句话后，小满借故离开，跑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偷偷的哭了。他宁可失去自由，他不要负自己。可是小满深知，他是多么渴望自由啊！
　　后来观音也找到了小满，对她说，你难道真的想要孙悟空永远压在五指山下吗？
　　小满摇头。
　　所以，那日他们一起吃了水蜜多汁的桃子之后，小满对悟空说：“我要走了。悟空，你护送唐僧取经去吧！”
　　忍住眼眶里几乎要滚滚而下的泪珠，小满说：“悟空，小满的心愿，就是你成仙成佛，功成圆满。所以，你一定要实现小满的心愿哦！”
　　悟空问：“为什么？”
　　小满却不敢去看他的双眼。起身就匆匆而去。
　　几百年了，他们一起携手历经过多少风雨啊！可是到最后，为什么竟然是一个这样的结局？
　　没有人知道小满去了哪里，从此也再也没有人见过小满。花果山的猴儿们都说小满没有回来。她就像在这茫茫天地之中消失了一样。
　　而悟空，也被唐僧从五行山下救了出来。从此心如止水，一心一意保护唐僧西行，成仙成佛，功成圆满。
　　他当这是小满的心愿，所以他会实现。
　　可是他所不知道的是，小满临走前眼角落下的泪滴，还有喃喃。她说：“悟空，其实我不想你成佛成仙。我只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可是为了你的自由，我宁愿离开你。”
　　“你是齐天大圣。你不应该永远被压在这五行山下。”
　　“尽管，我是那么希望，你只是我一个人的王。可你终究不是。”
　　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殇。
　　<全文完>

　　带着前尘记忆找到你

　　文/烟小尘
　　楔子——长门不复留
　　簌簌的冷风吹来，零落了一地昔日的繁华。
　　躺在床上那个曾经风华绝代的人凄凄地看着窗外纷纷落落的桃花，无力地伸出手，却抓不住空悠悠的岁月。
　　此时她却不顾病魔折磨得她锥心的疼痛，将身子轻轻靠在床边，盈盈地念道：“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说着，一行清泪便淌下了她的脸颊。
　　闭了眼，她恍惚想起幼年时期，未央宫里，和她青梅竹马的刘彻在母亲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还有他们曾经花前月下的白头偕老的誓言。
　　再之后，她嫁他为妻。做他的太子妃，做他的皇后。他们之间那一段两小无猜，你侬我侬的时光。
　　想着想着，她的神智已渐渐模糊。她清楚，自己是熬不过这一劫了！在临死之前，她是那么想见他。可是，他会来吗？
　　她突然嘲讽地笑了笑。错了，错了！现在那个大权在握的千古一帝，已经不是自己的夫君了！他当初可以残忍地将“巫蛊害人”的罪名加在自己的头上，为的，却不过是防止外戚独大。
　　突然在昏昏沉沉之中，阿娇感觉到一双有力的大手将自己搂起，将自己轻轻平放在床上，想要睁开眼看一看来人，却终究有心无力。
　　刘彻心疼地抚着不省人事的阿娇的脸庞。看着这张曾经风华绝代的脸如今是遍布沧桑，他突然觉得自己错了。“阿娇，阿娇。”他不由柔声轻唤道。等他再牵起她的手时，却惊讶地发现她的手已渐渐失去了温度。
　　（一）
　　“见鬼！”陈娇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了起来，顺手拿过床头的时钟看了看，不由嘟嘟囔囔着：“大半夜的梦见古装女人……”话了一半，陈娇突然想起密友昨天神神秘秘地和她说：“有时候啊，做梦可以梦见前世哦！”
　　那个古装女人，不会是自己的前世吧？陈娇想着想着，惊讶地张了嘴。只一会儿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对自己哭笑不得：“我胡思乱想什么啊！这种话也信。”
　　被那个梦折腾得陈娇是彻底睡不下去了，躺回床上又胡思乱想了一阵。见天有点朦朦亮，陈娇就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准备梳洗完就出门去。毕竟，这个没有什么人情味的家，她是一秒也不想多待。
　　厕所里，陈娇对着镜子迅速地洗漱，一面探头探脑地往黑洞洞的房间里看，生怕自己的起床会把爸爸和那个女人吵醒，那么她就完了！
　　过了一会儿，陈娇收回了目光，认真地洗漱起来，心里一面想着，大概是没事的，自己小点声，他们就吵不醒。
　　很不幸，过了一会儿，一阵拖鞋走在地面的声音传来，而且越来越近。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陈娇！”女人看到她在洗漱有些惊讶，不由骂起来：“天刚亮你就洗漱，想干嘛去？”
　　陈娇的嘴被泡沫塞着，从镜子里瞪了她一眼也懒得答理她。不过就是个万恶的后娘嘛！我不回答你，不和你吵，看你拿我怎么办！陈娇一边刷牙一边想着，以前她就是太着这个女人的道，她说几句她就忍不住想反驳想骂她，结果往往弄得自己被爸爸骂，而且日子越来越不好过。现在她不吱声，看她能把她怎么样！
　　可是下一秒陈娇完全惊呆了，那个女人居然哭啼啼地跑回了卧室，摇醒了熟睡的父亲。
　　“你说阿娇半夜起来洗漱，吵醒了你还骂你？”陈娇听到父亲怒气冲冲的声音，还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下一沉，火就往上冒。我不惹你，你居然反咬我一口。陈娇觉得自己气得头发都竖起来，放下漱口杯，正好看到父亲怒气冲冲的身影。
　　“阿娇！你半夜起来吵醒了你妈，还蛮不讲理地和她吵！”父亲和以往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地骂道。那个女人则倚在门边得意洋洋地看着挨骂的陈娇，那神情简直小人得志的样子，看着陈娇怒火中烧，不由握紧了拳头。
　　那边父亲还在喃喃不休地教训她：“你这孩子怎么就这样呢！明明是……”
　　陈娇原本就是暴躁脾气，父亲娶了这个女人之后自己的日子就过得窝囊，现在又被这个女人倒打一耙，被骂个狗血淋头，早就让她忍无可忍，怒吼地打断父亲的话：“够了！我很小心地，怎么就吵醒她了！不过是她起来上厕所，见我占着厕所，便倒打一耙，说我吵醒了她。亏你居然还相信她的鬼话！还有，请你记住，她不是我妈！”陈娇一席话说得干干脆脆，说罢也不管穿着是睡衣，跑到自己房间拽了一串钥匙就出了门。
　　陈娇穿着睡衣，还没来得及梳的头发披散在肩上。沿着街道陈娇一路走下去。心里一面忿忿地想，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很快，陈娇就走到一栋大楼前。摸黑上了楼，陈娇的身影停留在二楼一扇木漆的大门前，将钥匙□了里面，陈娇心中难免有些小得意，又有些小庆幸。这间屋子是爷爷奶奶生前留下的，以前爷爷奶奶在的时候，陈娇就是随着他们住。直到去年他们去世后陈娇才不得不搬去和父亲那里住。不过爷爷奶奶虽然不在了，但他们留下了这间屋子，陈娇又有这间屋子的钥匙，所以每当有些不愉快就会跑到这里“避避难”。
　　这次依然一样，陈娇摸黑开了门进了屋。本来想直接到自己房里睡一觉，反正明天是周末，不用上学，可是陈娇此时没有丝毫睡意，又想起自己的头发没有梳，就直接摸黑到了厕所梳洗起来。梳洗完陈娇就到客厅往沙发上一窝，找出以前买的电影碟片，津津有味地看起来。等到天大亮时，陈娇觉得有些困意，就往沙发上一躺，随手扯过一个抱枕睡起来。
　　（二）
　　刘澈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家的电视在播放着电影，而电视对面的沙发上居然睡着一个女人？要说这个女人是贼，可是他就没见过有这么大胆的贼。穿着睡衣明目张胆地看电视，最后竟然直接睡到沙发上？而且，她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不像是贼。可是他想不出这个女人……女孩，是怎么跑到他家的？
　　思量再三，刘澈决定去叫醒她。她只是个小女孩嘛，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而且睡熟了的样子像极了一只乖巧的小猫。自己一个大男人还怕了她？尽管这样想着，刘澈的手还是止不住地颤抖，战战兢兢走了过去。可是待他走近看清了那个女孩子的相貌时，却意外地愣住了，微微翘起的睫毛，红嘟嘟的樱唇紧抿着，熟睡的样子看起来甜美可爱。他突然觉得她很眼熟的样子，像是在哪里见过……可是，自己明明不认识她。刘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出了手将她摇醒。
　　“喂，醒醒！醒醒！”陈娇是被一个挺好听的男声叫醒的。她不由坐起身，揉揉惺忪的睡眼，又有些迷糊地看着这个半蹲在她眼前的男生。
　　咦……他好眼熟的样子，好像在哪里见过。不约而同的，陈娇心中也产生了这个感觉。可是待陈娇完全清醒，想起自己这是在爷爷奶奶家之后，就失声惊叫起来，指着刘澈大声质问：“你！你是谁！你怎么在我家？”
　　说话间陈娇上下地打量了一下这个男生。他看起来比自己要大一个头，长得倒没有小偷的贼眉鼠眼，反而挺阳光帅气的，最多比自己大几岁。可是在这个时候，再阳光帅气也无法使陈娇镇定下来，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家里遭贼了！
　　踉踉跄跄地拿起茶几上的座机，陈娇指着刘澈颤抖地说：“你，你别过来！”
　　刘澈盯了陈娇片刻，不由失笑，无奈地想，这究竟是他的家还是她的家啊，怎么还倒打一耙……怎么看她的样子，倒像是自己真的是贼一样。
　　可是下面的情况不得不让刘澈当场愣住，陈娇抱着话筒战战兢兢地说：“你，你怎么进我家的？我，我报警了！”说着作势便要按下按钮。
　　不对！刘澈眉头一皱，觉得不对劲。看这女孩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那种害怕也是从内心里散发出的。可是，刘澈皱眉看着周围熟悉的家具，这的确是他的家啊！
　　“你先等一下，可能，我们有些误会了！”刘澈脑海里突然灵光一现，伸手阻止了陈娇要拨打电话的举动，又忍不住打量了她几眼，见她身上穿的是小熊维尼的睡衣，头发辫成了两只马尾，垂在胸前。尽管刚刚睡醒看起来有些凌乱，但让人不由自主产生怜爱。
　　刘澈愣愣地看了会，直到陈娇把手中的抱枕朝他砸了过来，他才反应过来，犹犹豫豫地问：“你，你是不是原来这儿房主的女儿？”
　　刘澈的话一出，原本再拿第二个抱枕砸向他的陈娇猛地愣在了原地。原来房主的女儿？他这是什么意思？陈娇停住了手中的动作，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看着刘澈震惊地问道：“我爸把房子卖给你了？”
　　刘澈摇头，回答道：“我并没有买，我只是租。”
　　谁料到刘澈刚刚说完，蜷缩在沙发上的陈娇便拿过旁边的一个抱枕放在腿上，将头埋在抱枕上，也不理会刘澈，伤心地呜呜哭泣起来。
　　刘澈不明所以，正想开口问几句，就听到陈娇传来低低的声音，然后越说越大声，越来越激动：“我爸都说这房子不租也不卖的……肯定是那个女人煽动的！她就是要逼死我，她才高兴呢！”说话间陈娇的话语里有种忿恨的味道，说罢将手中的抱枕狠狠地扔在了一边，抬头看刘澈时却是满脸的脆弱。
　　刘澈见她哭得这么伤心，又听到她刚才忿恨的语气。能让一个女孩子在提起她的时候是这样的口气，女孩子肯定在那个人手里吃过苦头。本来想不管她，先回房间画完设计图，又不忍心看她一个人在这里哭泣，就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她身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没想到陈娇就扑进了他的怀里，她的泪水落在了他的上衣领子上。
　　“这所房子是我爷爷奶奶的。我爸妈离婚了，我原本是和他们住在一起。去年他们去世了，我只得搬去和我爸住。”没等他问出口，陈娇便如竹筒倒豆子一样将所有告诉了他。
　　“我后妈很坏，她整天总是煽动我爸，让我爸骂我，和我作对。本来我爸说好了这间屋子不卖也不出租，所以有时候我在家受了委屈就会跑过来哭一顿，住一晚。可是现在我连去的地方都没有了……”说着说着，又牵动了陈娇的伤心情绪，她又忍不住抓着刘澈的上衣领子呜呜地哭起来。
　　不知为什么，她在这个陌生的男人怀中，竟不觉得害怕别扭，反而有一种温暖踏实的感觉。就如她刚刚见到他时从心底涌上的那股熟悉之感，所以一口气没有防备地将自己所有事情都同他说了。
　　“大概是我爸将房子租给你的时候忘记我也有钥匙了，没向我要去。”靠在刘澈的胸膛前说着，陈娇突然有些不妥，赶紧坐直了身子，有些尴尬地看着刘澈，捋了捋耳边一缕碎发，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一时失态了。”又想起自己刚才没有说完的话，往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串钥匙轻轻地放在了面前的桌上，同时钥匙发出一阵很好听的叮铃声。陈娇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串钥匙，似是不舍：“现在既然知道了，肯定要还给你的。这是这间屋子的大门钥匙包括所有房间的钥匙。”说着说着，陈娇的眼眶又红了，抬起手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下脸，才稍稍缓了缓神色，郑重地看着刘澈：“对不起！我不知道房子我爸已经租给你了，误闯了这里。真的很对不起。”
　　从刚才陈娇断断续续地话语中，刘澈也大致了解了眼前这个女孩的背景，也完全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身穿睡衣出现在这里。又见着陈娇套上来时的拖鞋就要走，不由出口叫住了她。
　　“等一下。”
　　对上陈娇询问的目光，刘澈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指了指时钟：“都九点了，你还没吃早饭吧？要不在这和我一起吃得了！”
　　被刘澈一说，陈娇真觉得自己有些饿了，停了脚步转过身，低垂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可以吗？”她出门太匆忙，也没有带钱，不能在外面买早饭。但如果现在回家去吃饭，肯定会被那个女人笑死的。
　　刘澈很爽快地一点头：“当然可以！”说罢又指了指厨房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今天的粥正好煮多了。”
　　听到刘澈的话，陈娇已是开心地蹦了起来，见他站了起来，又拉着他的衣角说：“谢谢啊！我身上又没带钱，正在怕回家被我那个后妈嘲笑呢！”说罢又兴冲冲地冲进了厨房，一边喊着：“我帮你端出来！”
　　这里原本就是陈娇的地盘，再加上刘澈住进来只带了自己的几件衣服，里面的东西基本都没有改变格局，所以陈娇熟练地摆好了碗筷，又端出煮粥的锅放在了玻璃桌上，拿起饭勺舀了两碗，自己端着碗在桌前坐下，吃得很津津有味。刘澈过来之后，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罐头鱼放在桌上。
　　陈娇捧着碗，看着碗里煮得烂熟的粥，脑子突然隐隐作痛，突然丢下碗筷捂住头呻吟起来。脑海里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
　　娇小的女孩生病躺在床上，一张小脸因为病痛的折磨而苍白的可怕。这时一个少年的身影走了进来，侍候她的侍女们都眼前一亮，朝那个少年跪下，嘴里说道：“参见太子！您快去看看我们小姐吧！她大病一场之后就对什么东西也没有胃口。”
　　少年一听，立刻奔至女孩的床前，见女孩紧闭着眼，又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病了一番，下巴显得更加尖了，再也克制不住地伸出手去抚摸她消瘦的脸颊。
　　他的手刚刚触及女孩的脸颊，女孩的睫毛便微微动了动，只片刻，女孩便缓缓睁开了眼睛。一看见少年，她便迫不及待地去拉他的手，一边撒娇地说：“彻儿，你终于来看我！”
　　少年用宠溺的目光注视着女孩，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这才放心下了，喃喃自语道：“烧退了就没事了。”说罢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略带责备地问道：“怎么不吃东西呢？”一边说着一边揉乱了她的头发，似是对她不吃饭的轻惩。
　　见少年揉乱了她的头发，女孩不高兴地撇了撇嘴，轻轻拍掉了少年的手：“彻儿你真坏！一来就欺负我！”说罢强撑着要坐起身，少年眼疾手快地扶了她坐起，又细心地将一个枕头垫在了她的身后，哄道：“我们吃点东西好不好？”
　　女孩见心上人这样轻声细语地哄她，红着脸点了点头。少年就立即高兴地吩咐侍女们去准备，又怕她不吃，加了句：“来点清淡的。”
　　最后粥做好了，少年接过侍女手中的碗，也不顾自己是太子之尊，一勺一勺凑到嘴边吹凉了才把勺子伸到女孩嘴边……
　　“你怎么了？” 耳里传来刘澈关切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陈娇感觉额头一凉，抬眼才发现原来是刘澈的手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刘澈对上了她的眼眸，不由快速收回了手，很快地意识到这样的举动不好，喃喃地说：“我看你抱着头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所以想给你看看是不是发烧了……”
　　咦……陈娇突然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刘澈，因为她发现刘澈的相貌和声音几乎和刚才脑里闪过的画面里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张了张嘴，最终她没有把话说出口，而是低了头拿起碗筷喃喃地说：“没事没事，吃饭吧！”
　　（三）
　　一年后。
　　陈娇拼命地忍住狂喜的心情，一遍又一遍地敲着刘澈的家门。怀里抱着今天刚刚收到的N大的录取通知书，来不及告诉任何人她便直奔刘澈这儿。
　　敲了半天门见没人来开门，陈娇嘟了嘟嘴，心想，这不是周末吗？他应该是在家的啊！说罢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进了门。
　　时隔他们的初次相遇，已经过了一年了。一边开门，陈娇一边幸福地想着，幸亏老爸把这间屋子租给他。那时候他得知了她的处境之后，竟没有要回她的那串钥匙，而是将那串钥匙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并对她说：“你的那间房间我不会去动你的，如果你在你家里过得不开心还是可以过来这边。”又怕她误会，还将她房间的钥匙全部交给了她：“你是你房间的钥匙，你如果要来这里住一晚就锁掉房门，没了钥匙我就进不去。”
　　进了屋，陈娇用钥匙打开了上了锁的自己的那间房间，又跑进他的房间，不由哑然失笑，见桌上地上竟全部堆满了他的设计图纸。陈娇知道他是刚刚大学毕业的设计师，工作自然不好做，作品经常是一幅一幅地被毙掉，所以他的桌上经常堆满着废纸。往往为了一张设计图纸，就要忙到大半夜。但是那时候她高三要准备高考，所以即便是受了后母的气跑到他这边，也是呆在她的房间里狠命读书，他一见着她就鼓励她好好念书。
　　想着想着，陈娇不由失笑，那时候他比她的爸爸更加紧张啰嗦，其实他也只是大她五岁，大学刚刚毕业，到这个城市工作。
　　直到今天，她拿到本城C大的录取通知书时，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所以一口气跑到了他这边，她想他也会开心的！因为C大尽管是本城的大学，但在全国影响力仅次于清华北大。拿着C大的文凭找工作的大学生，比拿着硕士文凭的普通大学的学生更加容易。更重要的是她不用离开这里，可以经常见到他。而且她可以住学校宿舍，也不用住在家里和后母整天大眼瞪小眼。
　　但这时候陈娇有些泄气，本来想和刘澈分享这个消息的，但是他居然不在家！陈娇叹了口气，把录取通知书放在了一边，开始将他卧室洒了一桌一地的稿纸收拾整齐，因为不知道他还有没有用，她不敢扔，便整整齐齐地把它们摆放在他的桌上。收拾完了陈娇煮了饭，就跑到客厅等了他，窝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隐约有一个女声在她耳边用清冷的声音念着：“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这时脑海里又被另一个场景代替。
　　一对男女嬉笑于青梅前。突然女的停了脚步，转过身，她的声音宛若莺啼，只见她凑上前有些羞涩又娇滴滴地问道：“彻儿，你在我娘前面说的‘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是真的吗？”
　　少年被少女一问也止了步，用手用力地拍了拍胸膛，信誓旦旦：“当然是真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此话一出，刚才大大方方看着他的少女已经娇羞地低下了头，用力地拍了一下他，嘴里说着：“你欺负人家！不理你了！”尽管这样说着，少女唇边却带着笑，一股劲地跑开了。
　　“啊！”这时陈娇被厨房传来的声音惊醒，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往厨房里跑。关掉了火，陈娇庆幸着幸亏没睡死，不经意间又记起刚才梦里的场景，拍了拍脑袋，自言自语道：“真是邪门了！又梦见了古装女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客厅看了看时钟，呀地一声，才发现自己应该回家了，而刘澈还没有回来。眼珠一转，陈娇端上了煮好的粥，又写了张条条放在一边，就拿了录取通知书兴高采烈地回家了。
　　等到傍晚刘澈回家的时候，今天他被老板叫去加了一天的班，正想随便找点东西应付，就发现了桌上煮好的粥，还有压在旁边的纸条。拿起一看，不由蓦地温暖微笑起来。
　　（四）
　　空闲的大学时光。夏日的午后，陈娇懒洋洋地躺在大学宿舍里，看着舍友在一旁忙着甜蜜蜜地和男朋友聊电话，觉得大学生活实在无趣，又突然想起刘澈帅气的微笑，花痴不由掉了一地。
　　这时一旁的舍友才在极不情愿中挂断了电话，可还是一脸沉浸于恋爱中的喜悦。陈娇突然想起什么的，一把将她拉了过来。
　　“琴琴，你是学历史系的吧？”陈娇难得正儿八经一板一眼地问道。
　　李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还是点了点头回答：“是啊！娇娇你怎么了？”
　　陈娇两眼望着天花板，仔细地回忆着脑里时常想起的那些片段。她想，既然是古代的，是不是就有处可查呢？摇头晃脑想了半天，弄得李琴不耐烦：“娇娇你怎么了？有事就说啊！”
　　“咦……等等等等！琴琴我问你啊。”陈娇想了半天好歹想起了梦中一句比较有价值的话：“我问你啊，这句……”一边说着一边拉过李琴在桌前拿纸笔写起来：“就是这句，若得什么为妇，当以金屋什么的。历史上有这个典故吗？”陈娇结结巴巴地说了老半天，也就说了个大概。她的梦中那些片段，几乎都是少年少女在谈恋爱，有时候一两句比较深奥的诗词句子她又记不得。好歹想起了上次少女问少年的那句，拼凑了出来。
　　谁知不等陈娇说完，李琴就款款道来：“是‘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
　　“对对！”陈娇惊喜地连连点头，拉住李琴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李琴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也只有你这个历史白痴才不知道吧！这可是很著名的‘金屋藏娇’的典范！”突然像想起什么，指着陈娇逗笑道：“对了，里面的女主角就叫阿娇呢！”
　　陈娇原本也是一时兴起问问，没想到李琴竟连连点头，并坐到了电脑前，调出了平日她查找的资料，一边指给她看：“你看……这是汉武帝和陈皇后的故事。阿娇是汉武帝的第一个皇后，他们是青梅竹马。汉武帝幼时，阿娇的母亲馆陶公主就问汉武帝长大要娶媳妇吗？汉武帝回答要啊。长公主就指了指旁边的侍女，问汉武帝她们好不好，汉武帝说都不要。最后公主指了指阿娇，汉武帝就说了那句话。”
　　顿了顿，李琴用鼠标将那句话圈了出来，一边抬眼看了一眼陈娇：“就是你刚才问我的那句，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又用手指戳了一下陈娇的头，摇摇头：“亏你成绩也不错，怎么连金屋藏娇这个成语都不知？”
　　陈娇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般的点点头：“知道！原来是汉武帝和他的皇后啊！以前我有看过，只不过太玄乎，我就给忘了。”说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李琴撇了她一眼，然后把汉武帝和陈皇后的资料全部调出来，起身对她说：“你好好看看吧！不会，我很奇怪。你不知道金屋藏娇，可是你怎么知道汉武帝说的那句话？”
　　陈娇大大咧咧地坐在李琴的位置上，一边拿着鼠标在电脑点着，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听到李琴问话，陈娇已经顾不得抬起头来了，拉过李琴吃惊地问：“琴琴，汉武帝叫刘彻？！”
　　李琴不明所以，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说：“废话。难道还叫李涛啊？”李涛是李琴的男朋友。李琴说罢哈哈地笑了，拍了拍陈娇的肩膀：“我倒是想他叫李涛，可惜不是！”李琴又嘻嘻地笑了，突然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要不要，汉武帝还是叫刘彻吧！汉武帝虽然是千古一帝，可是他对待女人……”说着李琴摇了摇头，一脸的惨不忍睹，好像是被谁欺负了似的，一会儿才略带感慨地说出后半句：“对待女人，那叫一个狠吧！”说罢又拍了拍陈娇的肩膀，语气里有庆幸：“幸亏你啊，生在现代！要不然啊，就会被抛弃了！陈皇后的结局……”语气里有着怜惜。
　　“抛弃？”这句话彻底将陈娇的视线从电脑上拉了回来，疑惑地看着李琴：“为什么？”如果说她梦里的少年少女就是汉武帝和陈皇后的话，那么他们应该很美满才对啊！因为在她的梦里，少年对待少女是那样深情专一，他们之间还有这金屋藏娇的誓言，又怎会抛弃？
　　“娇娇啊！麻烦你先看完好不好！”李琴无奈了，夺过鼠标直接将资料拖到最后，点了一段给陈娇看：“你看看，汉武帝最后就因为陈皇后善妒，就把她废了。”李琴说得一脸感慨，一边还喃喃自语：“善妒也不是错嘛！谁愿意把自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分享。现在男女平等，女人们都善妒啊！可是在以前……”说着李琴又是一脸不平。
　　陈娇此刻却已没工夫理会听李琴在旁边感慨现代社会的好处。她愣愣地盯着资料最后的那一行字：“六宫粉黛弃，三生望情楼。”
　　冥冥中，她看到了过去。当年一脸娇气的少女已长得美仑美奂，她嫁他当太子妃，当皇后。大红的地毯从堂邑候府一直铺到了宫门口。当他牵起她的手时，两人相视款款一笑，仿佛就此天荒地老。
　　她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仿佛集所以光彩于一身，美得如梦似幻。那时候，他是她将要执手一生的良人，未央宫是他誓言中的“金屋”，那是她一生中最美的时光。
　　可是当年轻的帝王渐渐长大，那个曾经深深爱着她的人愈来愈不满于她的娇纵。所以开始有了别的女人。
　　不对，不对。陈娇开始摇头。汉武帝刘彻，怎么长得那么像一个人……陈娇越来越糊涂，她开始搞不清，到底是他像汉武帝，还是汉武帝像他？还有，这次她终于看清了梦中少女的容貌。令她惊讶的是，陈皇后的容貌，分明是她的！
　　这是怎么回事？陈娇糊涂了。可她分明记得她初次见到他时从内心散发而出的熟悉感。那时候他对她来说是一个陌生人，可是出乎意料的，一向谨慎的她却对他丝毫没有防备的心……
　　她记得密友曾经和她开玩笑地说，做梦可以梦到前世。
　　是不是她真的梦到了自己的前世？她真是的陈皇后？
　　她站起身不顾李琴在背后叫她，一口气跑出了学校，朝着刘澈的家跑去。她相信，她叫陈娇，他叫刘澈，这都不是巧合。
　　冥冥之中已有天意。
　　千年前，他对她说：“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
　　千年后，他们相遇在他的出租屋内。他分给了她房子的一串钥匙。
　　尘封在时光中的记忆彻底苏醒。一路上，清风拂面，她渐渐忆起了她与他的年少，他们的比翼恩爱，以及，他的绝情。
　　如若问，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为何还能忆起昔时柔情。只能说，是爱得太深了吧！因为爱，所以忘不了。千年之后，众生碌碌中，他们还是一眼认出了彼此。
　　陈娇记得，那时他们新婚。在未央宫内，她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他视她若珍宝，捧在手心怕碎了。无论何事，无论何物，只要她想要，他就给她。
　　她曾经赖在他身上，开玩笑地对他说：“我要你的命，你给我吗？”
　　他却正视她，郑重地点了点头。眼中坚定如星，如同朗朗的阳光，一直打在她的心弦。
　　然后她又撒娇地对他说：“你这辈子只能有我一个哦！要不我就再也不理你了！”那时候新婚燕尔，他当然是如小鸡啄米般地点头承诺，必然不会！谁也不知，她的这句话，却在不久的未来，一语成戳。
　　年轻的帝王带回来另一个女子，就是卫子夫。
　　她哭，她闹。可是都无济于事。而且她渐渐发现，被她视为天的那个男人，看向她的眼光越来越厌恶。从前的浓情蜜意一去不复返，开口便只剩下训斥她的话。最后甚至移居甘泉宫。昔时的风光不再。
　　最后，他甚至以“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为借口，结束了他们之间十几年的感情。
　　在长门宫里，她千金买得相如赋，换来的却是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
　　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她只能幽居深宫，却是无限渴望能再见到他。她一遍遍地在长门宫里踱步，摸着简陋的家具，然后自问：“刘彻，这就是你当年许诺我的金屋吗？”直到泣不成声。
　　直到一晚，她哭得累了睡过去。隐隐中，她觉得他轻轻地来到她的身边坐下，然后抚上她的脸颊，一如当年。然后喃喃的自言自语。
　　他说：“阿娇，不是朕狠心。朕早年被外戚的力量压制得差点丢了帝位。所以，朕不能让陈家独大，不能让陈家成为第二个窦家。”顿了顿，他又叹了一口气，才继续开口：“朕之所以立卫子夫当皇后，因为她有一个善战的弟弟，一个善战的外甥。眼下匈奴猖狂，朕必须借助他们二人除掉匈奴大患。”
　　之后，便一直寂静无声。直到她以为他已经离开时，又听到他沉重地叹了一声：“阿娇，是朕负你。”
　　待枕边的脚步声远去，两行清泪才从她两颊缓缓落下。
　　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他不是不爱，而是不得已，情势所迫。所以她一直爱了他一生。
　　陈娇想起她死后，魂魄离开肉身的那一刻。她看到了自己倾尽了一生时间等候的他。他温柔地抱着她，一如往昔。然后她第一次看到铁血的千古一帝两颊落下了泪。
　　一路小跑，来到了刘澈住的地方。把钥匙□钥匙孔里轻轻转动，她一进门就直奔刘澈的房间。
　　映入眼帘的是刘澈发呆的背影。
　　她轻轻地唤了一声：“刘澈！”
　　明显的，刘澈听到她的声音身体轻颤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身，从桌前站起。见到了因为一路小跑此时站在门边喘着粗气的她，突然不顾一切地冲上来拥住了她，口中说出的话带着愧疚，他一遍遍说着：“阿娇我负你！我负你！”然后从他眼里落下的热泪，瞬间炙得陈娇的心是那般疼。
　　陈娇也心疼地拥住了他。她一直都不怪他。那时候，他是帝王。他只是竭尽全力想守护自己的江山罢了！
　　微笑了一下，陈娇用她以前经常对他说话的娇情口气说：“那么，上一世你欠了我的。这一辈子，你就用来还债吧！”说罢放开了拥抱着他的双手，狡猾地看着他，眼里有隐忍不住的泪光，却带着绵绵的笑意，一直闪烁到刘澈的心底：“虽然吧，没有金屋。我也勉强原谅你了！”
　　他再一次用力地拥住了她，如同千年前他承诺金屋藏娇时的信誓旦旦，却少了千年前话语里包含的权欲算计，只是单纯的真心，郑重地承诺：“阿娇，此生我肯定不负你！”
　　<全文完>

　　乱世

　　文/烟小尘
　　仲天以为紫如年年岁岁守候在他的府邸里，只不过因为想要个依靠。毕竟在乱世之中，一个女人家想要独自活下去，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他们是在相互利用，并不算谁亏欠了谁。可是这个从一开始他就以为当灾难开始的时候会最先背弃他的人，却在一切要结束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陪伴他走到最后。
　　楔子：
　　酒桌上平日里那些在外面叱咤风云的人物都喝得醉醺醺地倒在美人的怀里，借着三分醉意装疯卖傻，嘴里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此时仲天却没有丝毫随意。美人在怀，暖玉生香，可是他的眼前却总是浮现出一张素净干净的脸庞，上面带着淡淡的笑，柔弱之中却透着一股不应该出现的坚定。仲天不知道在这样的场合里他为什么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可是最终他还是推开怀里千娇百媚的美人，站了起来。目光淡淡地扫过这一群已经醉倒美人乡的下属，漠然开口：“你们好好玩，我有点事，先走了。”
　　只有几个还保持着几分清醒的下属听到了他告辞的话，起身要相送，被他阻止：“不必。今日争取到了陕北那边的合作，你们就在这好好玩一顿。”说罢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大雪纷落的门口。
　　大雪里北平的街道透着寂静，两旁青砖的房屋里折射出的灯火打在仲天刚毅的侧脸，看着不知不觉来到的这个地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缩，可是最终他还是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平日门庭若市人来人往的戏班在夜里显得异常安静，开门的是戏班的张班主，开门后第一眼看到仲天，他惶恐到了极点，一面朝着仲天点头哈腰一面准备叫醒所有已经睡下的弟子。
　　“不用。”仲天抬手阻止了他的行动，寒夜里传来的声音透着一丝沙哑：“我就是来看看……来拿走凝笑她原来的东西。”
　　仲天话一出口，张班主吃了一惊，忍不住壮着胆子看了一眼仲天，却因为天黑，看不清他说这话时的神色，只觉得萧瑟寒风中，他的身影显得有一些落寞。就在张班主出神的时候，仲天已经开口问道：“张班主不方便吗？”
　　张班主很快就回过神来，暗骂自己的大胆，一边热情地请仲天进来：“当然不是当然不是，仲少请进！”眼前的这位，可是控制着中国大半江山的统治者，他是无论如何也惹不起的，说“不”字除非他是不想活了。给仲天带路的时候张班主却还是忍不住想到北平全城都在传的“凝笑儿机关算尽却得不到仲少宠爱”之类的话。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在这样一个严寒刺骨的寒雪夜里，这位身为平京军阀的最高统帅，又怎会只身跑来戏班，只为拿回凝笑儿之前呆在戏班时用过的东西？张班主尽管不明白，可是他也不敢多问。只是领着仲天来到一扇略显破旧的木门前。
　　房间的主人已经离开了，所以门日前被张班主上了锁。这时张班主用钥匙打开锁，打开门后一股清冷的味道迎面扑来，转过头对仲天说：“这是笑儿之前住的房间，仲少您看什么笑儿能用得上就拿去，拿不动的就叫两个弟子帮您拿……”张班主的话还没说话，仲天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张班主，谢谢。”
　　仲天这声“谢谢”使张班主受宠若惊，一面说“仲少您客气了”一面悄然离去。
　　（一）
　　凝笑儿整个人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酣睡着。她的头顶是法兰水晶的吊顶灯，床下是厚大的地毯。可是屋里一切华丽的摆设却衬托出此时正在睡梦中的那个人是那样孤单。
　　忽然一直紧密的门洞开，几许寒风带走了屋内原本的热气。睡梦中的那个人似乎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寒冷惊醒，穿好衣服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刚刚进门的那个人，轻启薄唇，带着几分玩笑的抱怨，几分恬静：“我都留了一掌灯给你了，你怎么还是把我弄醒了？”
　　仲天不语，径直走到凝笑儿的床边坐下。不知为何，此时他的目光带了几分凌厉，直直地看向她，说出的话另凝笑儿感到意外：“你把肚子里的孩子拿掉吧！”
　　“为什么？”凝笑儿的反应在仲天意料之内，她并没有又哭又闹大喊大叫，而是平静地问出了口。但意外之外的还是她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眼里平静似水，无波无澜。
　　仲天盯着她在白炽灯下的侧脸有一丝苍白，突然觉得有些梦幻。片刻之后他就站起身，把她整个人照在他高大的影子里，嘴里说出来的话是冷酷无情的：“A计划要开始了。所以我不允许有任何可以威胁到我的事物的存在。”稍稍顿了顿，他又继续说道：“打掉孩子后，你就离开吧！”
　　凝笑儿听到仲天这句话之后微笑，眉角竟然带了一丝幸福：“你刚才是说，我的存在能威胁到你吗？”
　　“我是说孩子。”仲天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的话：“他毕竟是我的孩子。我不想我的孩子会死在别人的暗杀下，或者是抓去当做筹码。这样我宁可他没有来到这个世上。”
　　“我必须防范于未然。”
　　凝笑儿再次微笑，说出的话异常坚决：“我不会不要他。也不会离开的。”说话间她的手因为紧张不自觉地握紧了被单：“我爱你。”
　　“在这个乱世里，爱情并不是一个好的借口，凝笑。”仲天的眉角也带着笑，可是看在凝笑儿眼里却有一种狠绝。
　　他凝视凝笑儿片刻，却也终于松了口：“你可以留下，但是孩子不能留。”这个乱世中，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于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保护好他的孩子。所以在没有这个能力的时候，他就不允许有能威胁到他的东西的存在。但是在刚才，他的目光与她目光在半空中相对时，在她清澈乌黑的眸里，他似乎看到了那随波而逝的往事在慢慢地凋零。还有她一如既往的倔强。
　　（二）
　　在凝笑儿成为张家班的顶梁柱之前，张家班以前主戏的花旦是小桃红。她的表演惟妙惟肖，可谓入木三分，深得平京军阀最高统帅仲天的欣赏。张家班那时也是财源滚滚，凡是节日或者官员的生日，都要请张家班去唱一场，就是为了能看到仲少心仪的小桃红。
　　可是有一天，台上的戏突然换了主角，变成了名不经传的凝笑儿。
　　仲少生日宴席的前夕，小桃红就不见了。可是这边戏班马上就要到仲府唱戏了。小桃红不见了，这不是要戏班所有人的命吗？
　　又有谁能代替小桃红？戏班中的所有女演员都没有这个胆量。谁人都知，在仲少找上张家班之前，也曾经找过北平几个戏班去唱戏，可是最后的下场无一不是杀头。有的戏班是全部血溅仲府，有的戏班则是唱戏的主角被仲少当场毙掉，有的戏班则是班主魂断仲府。
　　稍微有差错，小则自己丢了性命，重则搭上戏班里所有人的性命。
　　“班主，我来吧！”这时一个悻悻的声音响起，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这个经常作为配角出场的凝笑儿身上：“出了错我一人担下，我死也不会让仲少要了众人的性命的。”声音逐渐变得信誓旦旦，班主也陷入了沉思。
　　“可是凝笑儿，你只唱过霸王别姬。”说话间班主看了看其他正瑟瑟发抖的女演员，她们实在太害怕了，还没决定谁出场就吓成这个样子，又怎么能够上台去给仲少唱戏？此时班主用欣赏的目光看着镇定自若的凝笑儿，略带遗憾地想，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凝笑儿是这样的好苗子呢？可惜一直做配角了！但是凝笑儿却《霸王别姬》这出戏中演过配角。
　　“班主，我们唱一出霸王别姬不好吗？”不曾想，凝笑儿立即凌厉的反问道，语气里带着自信：“试问，有人敢给仲少唱霸王别姬吗？仲少听过霸王别姬吗？听多了喜气洋洋，偶尔换换口味……”凝笑儿微笑着说出下半句：“也挺不错的。”
　　凝笑儿剪着整齐的刘海，背后的长辫用红绳绑起，显得干净爽朗。这时她眨着亮闪闪的眼睛看向他们的班主。张家班的班主阅人无数，却是第一次看见那样自信骄傲的笑，或许是年少无知，又或许是信心满满。但是那样桀骜的眼神征服了他。
　　班主终于点头，将整个戏班所有人的身心性命都系在了凝笑儿肩上。
　　那日是仲少的生日。统帅府里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宴请政府官员的酒席就摆满了整个院子，热闹非凡。
　　可是丝竹声却奏起了悲凉的音乐。满员寂静无声，所有官员都看向了宴席正中的仲少。可是戏台中央的那个女主角却并没有受到环境的影响。只见她着着盛装，拨弦之时她便已经随乐轻盈而舞，层层的水袖抛出，艳惊四座。就连张家班的班主也看呆了，暗骂自己以前怎么没有发现打杂的凝笑儿竟是这样一个好苗子呢？
　　丝竹声还在继续，转眼戏已进入了乌江诀别那一段，等到台上的凝笑儿曼声唱出最后一句：“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时台下的班主一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一出《霸王别姬》落下帷幕之时，一直坐在位置上抿着唇冷眼旁观的仲少却突然站起，跃上戏台抓过正要下场的凝笑儿。下一秒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凝笑儿。
　　“小桃红呢？”
　　凝笑儿却神情平静地注视着对准她的黑洞洞的枪口，在听到仲少提问之后却愣愣地笑了起来：“小桃红？小桃红和她爱的人私奔了！”仲天在她的笑容中看到了一种张狂的快感，手中的枪更加逼近凝笑儿。
　　凝笑儿仿佛丝毫不知道害怕，对黑洞洞的枪口视若无睹，浅笑吟吟继续道：“是我帮助小桃红私奔的，和戏班里所有人没关系。我一个人死就可以了。”
　　听到凝笑儿说到这，仲天不怒反笑了，然后收起了枪，高高在上打量了全身戏服的凝笑儿一眼，说道：“今日你戏唱得不错。整个戏班都有赏。”说罢挥手让凝笑儿下台。
　　凝笑儿朝仲天笑了笑，谢了他的赏。仲天看着这个戏子的背影，突然觉得那身上散发出的淡然和自信有些晃眼。
　　而凝笑儿下台时看见他们的班主早已吓晕在戏台边。
　　（三）
　　仲天听说，自从他的生日宴席之后，那名叫凝笑儿的戏子就在北平城一炮而红。每次轮到她登台，张家班门口就有无数人挤着想进去看。几块大银一盏茶也抢着付账，就为了一睹凝笑儿的风采。
　　喧闹的戏班，狭窄的舞台上，凝笑儿唱的依然是那出《霸王别姬》，但是昔日默默无名的配角已经今非昔比，她一跃成了北平第一花旦。无论是腰板，还是神色，都多了从前没有的神采飞扬。
　　仲天看着那个在台上风华依旧的身影，笑了一下。而凝笑儿戏演完来到后台时看见站在那里的仲天，愣了几秒。
　　凝笑儿终于回过神来，向仲天见了礼，正想开口问，仲天就抢先一步说道：“你把妆卸了，换好衣服。我在外面等你。”没有给凝笑儿回话的余地，径直走了出去。而凝笑儿望着那抹背影，她也知道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凝笑儿卸了装，还做平时的打扮，而仲天已经坐在车上等她了。
　　他的目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并没有说什么。等她关上车门，车子便载着她绝尘而去。
　　仲天直接把凝笑儿带到了统帅府，在仲天的书房，两人相对坐下。在凝笑儿的位置上，她可以清楚看见仲天背后的墙上仲天的戎马照，英气逼人。
　　“是你怂恿小桃红和别人私奔的，是吗？”两人刚坐下，仲天开门见山地问道。凌厉的眼神里带着运筹帷幄定定地看向眼前这个素衣的戏子。
　　面对这样的直接的质问和凌厉的眼神，凝笑儿却没有丝毫的压迫与紧张，一如那日她在台上扮演虞姬时的从容不迫，她此时勇敢地看向仲天，直接干脆地承认：“是。”不隐瞒也不解释。
　　看见凝笑儿这样的从容不迫，仲天并没有动怒，倒是欣赏地笑了，夸奖道：“好！有胆气！”可是瞬间却神情一变：“你知道我一向心仪小桃红，你这样做不怕我杀了你？”
　　凝笑儿的笑容灿若北平三月枝头的梨花，只淡淡一句：“仲少，您如果真的喜欢她，还会让她留在戏班里唱戏吗？”此时凝笑儿收敛了笑容，漫不经心地捧起面前的茶盏：“仲少此次特意去戏班里找我，肯定是有要事吧？仲少不凡直说。”
　　仲天看着凝笑儿手里反复地把玩着面前的茶盏，突然对眼前这个素衣的女子有了种种的兴趣，一时没有提起今日的主题，而是问道：“你鼓动小桃红私奔，自己顶上了女主角的角色，难道就没有想过演不好被我杀死吗？”他听说，她之前在戏班里演得都是配角。而且学的戏只有一出，就是那次在他的宴席上演的《霸王别姬》。他也很想知道，一个从未挑过大梁的女子，是如何有这样的勇气的。
　　凝笑儿出乎他的意料。她此时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眼神复杂地盯着他背后那副戎马照：“赌啊！我赌你不会杀我。而我知道，只要我能活着走出你的府邸，我就有了红遍北平城的资本。”最后一句话，切齿而出。她三岁被家人卖进戏班，因为长得不如后来进入戏班的小桃红标准，音色也不如小桃红的动听，就彻底失去了成为主角的资格。被班主随意分配了一个配角。而从小到大，学的永远都是《霸王别姬》里面的台词。可是小桃红呢，却风生水起，红遍了整个北平城。她的努力并不比小桃红少，可是凭什么她永远都是配角呢？
　　她一直在等。等一个能让她成为主角的机会。
　　而那天一直将她视若姐妹的小桃红满脸娇羞地来告诉她，她有喜欢的人了！可是她很担心，如果仲少以后要她做姨太太要怎么办？整个北平的人都知道，仲少心仪小桃红，不是一日两日了。也就是那个时候，凝笑儿觉得属于她的机会正在慢慢向她靠近。
　　在仲天快要生日的时候，她故意对小桃红，赶紧逃吧！她上次随班主到仲府谈戏班进府献艺的时候无意听见仲少对班主说要纳小桃红为姨太太。而小桃红也真的信了这个平日同桌吃饭同床睡觉的姐妹的话，在仲天生日的前一天私奔了。
　　凝笑儿说完，看见了仲天若有所思的目光，又笑起来，笑容之中有着一种无可奈何，她又继续说：“其实我觉得小桃红她挺自私的，撇下了整个戏班的人，要知道他们的命都掌握在她的手里。可是她就那样不顾一切走了，没有丝毫留恋。”仲天正想说什么，就被凝笑儿打断：“您想说这个结果也是我唆使的对不对？可是敢问仲少，您就没有想想，我为什么敢这样做吗？要知道，我比谁都怕死。”说罢凝笑儿竟咯咯地笑了起来，一针见血地说：“我猜，进府献艺后被你杀死的戏班或者戏子，都是特务，对不对？”若非之前有了这样的猜测，凝笑儿万不敢赌上整个戏班的命。她还猜，仲少之所以每次唱戏都要叫上张家班，还对外放话说他心仪小桃红，完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心仪小桃红是假的，张家班不是别的军阀派来刺杀他的特务这个事实才是真的。
　　“凝笑。”仲天这样叫她，似笑非笑地开口：“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女人太聪明也是一件坏事？”
　　“仲少。”凝笑儿却毫不惧怕地问道：“谈完了我，是不是可以谈谈您的正事了？”
　　（四）
　　三个月之后，正当凝笑儿在北平城红到极点的时候，突然有一条消息震撼了整个北平城：四个月前私奔的小桃红被仲少抓了回来，而向仲少告密小桃红的去处的，正是被小桃红视若姐妹的凝笑儿。
　　事实摆在面前，小桃红被抓住后，平京统帅府送到张家班给凝笑儿的大洋源源不断。而凝笑儿在遭受了戏班上下的指责之后，竟扭头转身去了统帅府，再也没有回到戏班里。
　　有传闻说凝笑儿给仲少当了姨太太，而她与仲少交换的条件就是小桃红的去处。
　　她以好姐妹的去处，换取了自己后半辈子的衣食无忧。
　　可是眼前的凝笑儿，却少了两个月前她与戏班里的众人反目，只身来到统帅府时的那种傲气。仲天看着凝笑儿，她依然淡然，也依然美丽。可是略微苍白的面容里，少了当初的凌厉。仲天不明白，是荣华富贵磨去了她的棱角，还是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生活，所以锐利就渐渐褪去。
　　凝笑儿看着决绝的仲天，有一种失望渐渐弥漫在眼底。可是她还是轻轻伸出手去拉住他的手臂，语气轻柔地问：“留下孩子，好不好？”她知道他向来决定的事情都不会反悔，可是她舍不得。不想离开她，也舍不得他们的孩子。
　　仲天正待离去，突然手臂被人拉住，低头看上她似泣非泣的双目，心里突然微微触动了一下，可是他却冷声说道：“放开。”顿了几秒，见凝笑儿依然不放手，转过身来硬是掰开她的手。可是凝笑儿也因此撞上了床边的木栏，就觉得小腹一阵抽痛。
　　凝笑儿小产当日，有足够实力与平京军阀对抗的湘岭军阀的最高统帅突然死于平京军阀的暗杀。而距离湘岭军阀的最高统帅死亡不到一个时辰，平京军阀就宣布了战争，动用了三十个师的力量对江南地区发起猛攻。自此，国内战争爆发，
　　也是在当日，被仲天抓住并囚禁在监狱了两个月的小桃红和她的爱人也被释放。
　　这本来看似毫无关联却被北平城有些聪明人联系了起来。整个北平城的人这个时候才知道，那个时侯凝笑儿和仲少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其实仲少要的并不是抓回小桃红，只是凝笑儿的一句话罢了。当时仲少派了许多人光明正大前往江南地区寻找小桃红，还被湘岭军阀的人戏称“难过美人关”。其实那时候不管小桃红的去处是不是江南地区，但是平京军阀的人那个时候肯定是会去江南地区的。小桃红只不过是一个借口，蒙蔽敌人的借口。而那些特务，也是那个时候留在了江南地区，为了两个月后平京军阀发动全国战争而做准备。
　　而这样说起来，凝笑儿不过是一颗被仲少利用的棋子。这时北平城里的人们对她的谩骂有所减弱了。因为有些时候，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是身不由己的。
　　也是在这个时候，已经赶到前线的仲天接过了下属递上来从北平传来的电报，是关于凝笑儿小产的事。看着电报，仲天突然觉得上面的字有些刺眼。同时一阵后悔袭上心头。其实昨晚她拉住他的那一刻他已经心软了。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握着电报，仲天有点恍惚了。这时有一个军官进来同他报告战果，那封电报也就被他随手搁在案上。风一吹，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五）
　　统帅府的后院有一块大的空地，每逢过年过节请戏班来唱戏就是在这块空地上搭起的戏台。据说院子里原本栽种着各种奇花异草的，只是它们的主人忙于政事，也从未雇请专门的人打理，天长日久，满院的花草就渐渐枯萎了下去。仲天觉得再种花草结局也是枯萎，就叫人把后院清理了出来，而这条通往后院的路凝笑儿也不知道走过了多少次。
　　在凝笑儿的记忆中，只有一次她以主角的身份走过。其余的，她都是作为打杂的身份出现。有些时候台上小桃红在唱戏的时候，她就躲在台下，远远地看见那个位于正座的意气风发的身影。那时候只是羡慕那个人能够拥有这样的一切。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可是当她真正走进他的生活时，才发现原来他二十八岁的生命里不仅充斥着奋斗，更多的还是寂寞。
　　凝笑儿曾经无数次地梦见过半夜仲天外出归来醉倒在院子里。
　　那时候府中大部分的人已经安然入梦了，在院子里能隐约看见远处隐约的烛火，月光静静撒在仲天刚毅的脸上，此刻他因醉酒的缘故睡得很香甜。
　　凝笑儿睡不着到院子里散步时发现了他，吃了一惊。蹲下身叫了他几声，又推了他几下，可是仲天睡熟了一动也不动。偌大的统帅府中，已是半夜，就再也找不出一个人来，自然也找不到人帮她把他扛回房间。想来想去，凝笑儿转身回房，不一会儿就抱了一床被子出来，费了好大力气垫在了他的身下，又转身回房另抱了一床被子盖在了仲天的身上。
　　夜是那样静。借着月光凝笑儿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着这位平京政府的最高统帅。只是二十八岁，此时睡得极是安逸，没有了平日的呼风唤雨。可是这样子的他竟让她有些心疼。这个坐在最高位置上的人，枯萎得竟是那样厉害。
　　第二天她起床后打开房门时发现两床被子被人整齐地叠好放在她的门口。
　　这样的事情周而复始，大概持续了一个来月。仲天每晚都有无数的应酬，每每归来也都醉倒在院里。而每次他醉倒在院里之后，也都是凝笑儿拿来被子出去给他盖上。直到一天晚上仲天敲开了凝笑儿的房门。
　　在前线的仲天这些天也经常做一个梦。
　　他看见凝笑儿应声开门之后吃惊的表情。那天她已久梳着整齐的刘海，后脑勺扎着马尾，看见他之后低头唤了他一声“仲少”。那天她的语气非常奇怪，没有了以往的傲气，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他觉得她说话软绵绵的，也没有像以往一看抬着头直视他。除了开门时抬头看他之外，其余时间一直是低着头同他说话。而当他问到“晚上的被子是不是你的？”的时候，她居然低头笑了一下，他也第一次发现她的两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六）
　　内战一直连续打了两年。而平京军阀的胜局也是在第三年南方剩余军阀势力联合国外的帝国主义国家时开始被扭转。平京军阀开始节节败退，转入北方地区防守。而联军也乘胜追击，攻下了平京军阀的最后五道防线，一直打到了北平附近。
　　这时是三月，北平城内外烽火连天。敌军的炮火不间断地轰炸着。城里的人死的死，逃难的逃难。而平京统帅府前的几棵杨柳，却在此时抽出了新芽。
　　在外连续战斗了两年，在第三年的春天，仲天第一次回到了这个地方。可是看着门外牌匾上依旧醒目的“统帅府”三个大字，他却没有勇气迈入。
　　这时候他在外厮杀漂泊的心第一次安定了下来。他第一次想起了那个浅笑吟吟的人的去处。
　　她……是否还在这里呢？
　　可是这个念头一动起，仲天就自嘲地笑了一下。可是下一秒他的目光却定格在站在门口那个青衣的女子身上，满眼的不可置信。
　　“凝笑……不对，是紫如。你怎么还在这里？”一时间仲天的脑子里浮现了许多画面。比如那个女子苍白的脸，比如他那天晚上在张家班她的房里看见的那两块她父母的牌位。而也是那个时候，他才怀疑起凝笑儿说爱他的真实性。因为凝笑儿的真名叫宁紫如，她的父亲是宁清，当年就是死在了他的父亲的抢下。而没有人会爱上自己的仇人的儿子。
　　紫如穿着一身水碧色的旗袍，两年前的马尾也变成了双鬟，却显得更加妩媚。此刻她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仲天，一如既往朝他浅浅的笑。没等紫如说话，仲天也笑了：“你等在这里就是为了杀我的？”
　　仲天一步步朝她走近，毫无畏色。突然想起什么，说道：“杀了我，你也赶快逃出北平，然后重新生活吧！”
　　可是下一秒，他却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紧紧地环住，然后她的眼泪就慢慢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服。
　　紫如抬头看他，两年不见，他的脸也镀上了一层沧桑，也是依然气宇不凡。她靠在他胸前喃喃问他：“你就是因为这个，两年前才那样子对我的，是不是？”其实她也一直很迷惑。但是后来她在他的车子里看见了那两块她父母的牌位时，就将一切明了。他确实是她的仇人。那年她的父母害怕灾祸会连累到她，才将她送到了戏班里。而她到戏班不到半年，她的父母也就死于仲天父亲的枪下。这些她一早就知道。但是当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的时候，她就会变得不顾一切。这种感情男人永远也不会明白。
　　这时紫如已经松开了环着仲天的手，下一秒却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而仲天看着她的目光，突然觉得曾经那个傲气聪慧的女子又回来了。
　　紫如的语气坚定，不容更改：“我不会走的。”其实她一直在等他靠近。而她也知道乱世之中埋葬了一种爱。可是当一切要结束了时候，他终于向她伸出了手，那么她就永远不会放开他的手。
　　仲天有些吃惊。他以为她年年岁岁守候了他的府邸里，如果不是为了复仇，就是想要个依靠。毕竟在乱世之中，一个女人家想要独自活下去，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他们是在相互利用，并不算谁亏欠了谁。可是这个从一开始他就以为当灾难开始的时候会最先背弃他的人，却在一切要结束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陪伴他走到最后。
　　历史记载，北平战役中，平京军阀战败破产。平京军阀的最高统帅仲天和他的妻子宁紫如双双在统帅府中开枪自杀。
　　仲天最后看着静静躺在他身边的紫如，第一次觉得，她竟那样美丽，恍然如梦。这时他突然想起两年前他初见她的时候她唱的《霸王别姬》，突然觉得有些苦涩。
　　他此时是幸福的，可是他很后悔。如果可以，他宁愿永远不要邂逅他的虞姬。因为那样，她会活得更好，更加幸福。
　　＜全文完＞

　　盛世挽歌

　　文/烟小尘
　　（一）
　　九重宫门缓缓开启，碧瓦飞甍，雕梁飞檐，金碧辉煌。
　　硕大的凤冠顶在美丽绝伦的红衣女子的头上，垂下来的流苏将她的视线变得模糊。女子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不由垂下眸去，见身上由上到下依次是艳红色的窄袖短衫，曳地长裙，腰垂花瓣红的腰带，套在她脚上的连夜赶工上面缝着鸳鸯的绣鞋。原本柔软的一头青丝用白玉珍珠将高高竖起，再配上尊贵无比的凤冠，使得她一路上便听了不少的赞美之声，心中却没有丝毫欢喜。如今坐在这柔软大红的喜床之上，她的世界里到处都是一片喜庆的红，尽管屋中已是无人，刚才热闹的痕迹却仿佛留存。轻轻抬手，她的手不经意地触及了头上戴着的琉璃簪子，原本平静的内心仿佛被人用力扔下一块石头，激起了圈圈涟漪，然后心中开始波澜不定。轻轻取下那支簪子握在手中，隔着垂在眼前的流苏，脸上的表情却是悲喜无常。
　　李显，李显，你如今，是不是已经平安离开长安了？女子心中反复念着，将那支琉璃簪更紧地握在手中。垂眸，一片鲜艳的大红一直绵延到她眼前。时时刻刻地提醒着她她已嫁做□的事实，然后让她清醒地看清命运的反复无常。再抬眼时，她却意外地愣住了。同样是耀眼的一袭红衣站在了她的面前。大红的喜服将他挺拔的身材衬托得更加伟岸，清幽的双眸此时紧紧地盯着女子手中紧紧握着的琉璃簪。如墨般浓厚的剑眉挑了挑，薄唇则一直紧抿着。
　　女子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半响才反应过来，迅速地将琉璃簪子□发间，看向来人的眼睛里惊澜不定。
　　令她惊讶的是，来人却丝毫没有提及刚才她拿着琉璃簪子的事情，只是拨开了垂在她眼前的流苏，漆黑如墨的眼眸里隐隐有着一丝柔情似水，然后拿掉了顶在她头上沉重的凤冠。摇曳的烛火下，他静静地凝视着她。
　　男人的平静，更使女子心中平添了一份担忧，她紧张地看着那个已经是她夫君的男人，觉得他淡然的表情根本不像是装出来的。咬了咬牙，终于冷笑，语气里带着讽刺：“武三思，你的演技好这我知道，可你却犯不着在我面前还继续演戏。”说出这句话后，她蓦然轻松，觉得紧绷的心舒缓许多，目光却一刻也不离眼前的男人，生怕他失控突然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没想到她还是错了。男人并没有发怒，只是轻轻在她身边坐下，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里情绪也是一如她的心情一样波澜不定。两人一动不动在原地看着对方，气氛一时有些僵硬。最后他轻轻地叹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看她，而是自顾自地和衣在床上躺下。
　　从她身后传来的声音分明带着那么一丝惆怅：“婉儿，我累了。睡吧！”
　　听了他的这句话，她惊讶地转过头去看他。却见他已经睡下，背向着她，也不知是睡是醒。可是她的心情却是轻松的。整理了一下情绪，她吹灭了烛火，和他一起并肩躺在了床上。
　　心里却隐隐有着难以言语的苦。
　　（二）
　　二月的天，长安城里还带着寒冬的那么一丝冰冷。武三思静静地看着她独自一人在街上行走着，看着她穿过街上的人来人往，就来到长安城外的护城城。又看着她倚着河边的柳树坐下，独自看青青的河水泛起波澜。一瞬间，武三思觉得这天的春风带着那么一股严冬的肃杀迎面扑向他，然后吹得他的心里感到那么一丝无力。可是，他却想，就一直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就好了吧？想到这他不由苦笑一声，她明明已经是自己的妻子，可是他却不敢光明正大地喊她的名字，不敢上前和她一起并肩走在大街上。
　　这样想着，一声“婉儿……”却使他和她同时惊呆了。
　　婉儿听到了那声唤，没等她回头看来人。唤她的人就在她的身边缓缓坐下。婉儿愣愣地任由来人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抚过了她原本散落在双鬓的青丝，又将它们一一掠到她的耳后。很快就回过神来，惊慌地看了看四周，原本冰冷着的手却很快地搭上了他温热的手掌。尽管她此时显得惊慌不定，可看向来人的眼神里却是一如既往地情深意重。如今再见到他，她的心底划过的又是另一种悲喜交加。女子抓住他的手语气急促地问他：“你怎么还不走？你知不知道很危险啊！”说到最后，她话里的尾音竟忍不住哽咽起来。
　　“婉儿。”比起她的惊慌失措，那人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贯的平和，指间不急不慢地将女子散落的青丝一一掠好，带着笑意的双眸才看向她，声音没有丝毫害怕：“我只是担心你。”
　　她的内心一时间已乱作一团。她连日来的计划因眼前的人忽然出现而打乱。突然意识到什么，她握住他的手猛地收紧，悄声说：“换个地方说话。”
　　尽管她如此谨慎，却还是没有发现。在不远处的柳树下，站着一个落寞的身影。
　　她拉了那人又找了附近的一家小客栈。待两人坐定之后，她才开始细细打量他，只觉得几日不见，那人好像比以往清瘦许多。此时女子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心疼，她伸手想要贴近他消瘦的脸。直到此时，她感觉到命运的无力。她知道，彼时的时光，此时已再也回不来了。这样相对坐着，一种咫尺天涯的遥不可及也深深涌上她的心头。她不动声色地挣脱了被他握着的手，看向他的眼神无力而哀婉。
　　瞧见婉儿这样的眼神，李显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眼前的情景而对于婉儿而言，她是好不容易见到了熟悉的李显，却只能默默相望。这样压抑的场景使她连日来积攒在心中的委屈悲凉突然涌上，像是找到了可以释放的地方，她突然抓住了李显的手放声大哭。
　　上官婉儿，自在襁褓之中便因祖父上官仪替高宗皇帝拟写废后密旨，一夕之间便满门抄家问斩。唯独剩她和母亲，因母亲太常少卿郑休远之姊，她们母女二人才得以免死，没入皇宫内廷沦为婢女。多年来她便努力地改变这个事实，常常所有眼泪往肚子里咽。她却唯独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才会卸下防备，不由自主的落泪。
　　因为只有李显才懂得上官婉儿的苦。
　　一会儿，婉儿哭够了，慢慢地离开了李显的手臂，又想起刚才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等她转头再看向窗外时，突然回想起旧年自己和他的种种，不自觉地使她想起昔时的一段往事。好像记忆中的季节却也如同今日二月的初春，地点却是在长安城内的深宫大院。
　　上官婉儿默默垂眸，经不住忆起往昔。那时，他是英王，她是他的侍读。他们每天都有近乎半日的相对，当时她坐在他的对面，也随他一起看书。而当她的手指每每翻过书页，她便都要忍不住抬眼去看他的专注神情。偶尔会对上那双熟悉的眸，然后低了头抿嘴无声地笑。有时当她念完一本书，合上书本之时，他已默契地将下一本她准备看的书送到了她的手边。
　　一年前，她还很天真地认为这样的日子会天长地久下去，他永远是英王，她会永远是他的侍读。一切美好却终究抵不过皇家该有的斗争。年底高宗皇帝的去世，便打乱了这一盘原本井然有序的棋子。早就有野心的太后娘娘大权独握，把刚即位的他瞬间架空。然后把只当了两个月皇帝的他狠狠地从九天之上抛下。之后武三思便找到了她。看着美的惊人的上官婉儿，武三思说：“我们来做个交易。”
　　交易的内容便是几天前那场满城皆知的婚礼。上官婉儿嫁给了武三思为妻，武三思帮她保住英王李显的命。因为那日武三思告诉她，太后已经有了杀李显的意图。
　　由不得她不信，太后娘娘的心狠手辣已是人尽皆知。太后娘娘对她的亲生儿子，前太子李贤，不也是在废除他之后把他流放到巴州，最后又借故逼李贤自杀了吗？
　　形势不得不让她点头。尽管她是多么讨厌那个人，却是因为武三思是太后的侄子，她相信武三思有这个能力。又因为她是那么爱李显。
　　尽管现在一切都改变了。对面的人此时却仍然不顾一切地握住了她的手，眼里闪着热切的光：“婉儿，婉儿，我们一起离开好吗？离开这个地方！”
　　这句话使两个人同时一震。片刻之后，看着桌前的上官婉儿缓缓点头。另一张桌子前的人自嘲地笑了一下。他早该知道她的心思。可是直到今天，看到印象中倔强的她在那个男人面前潸然落泪，他才不得不承认，那个男人才是她最好的依靠。起身，到柜台前结清了酒钱，他默默离去。
　　一切桌前坐着的两个人当然不会察觉。婉儿如今是拉着李显的手，他的掌心有着滚烫的灼热，赤得她的心，只那般摇摇欲坠，然后坠落在他的怀中。
　　（三）
　　大明宫内一片金碧辉煌。那个金座在他们的面前正泛着光，上面雕刻的飞龙鸾凤是那般栩栩如生，而坐在上面那个霸气十足的人更是显得雍容华贵，举手投足之间隐隐有着股睥睨天下的气质。她俯视着跪在下面战战兢兢的女子，又撇了一眼立于一侧的男子。轻轻开口，语气里竟没有半点气恼：“婉儿，现在可是三思的人了！”只短短一句话，几个字，便提醒了女子她已经嫁于□的这个事实。在上殿之前女子原本在脑中思索过的百千对策，此时竟在高座上的那个人轻轻的一句“你已经是三思的人了”下，没了下文。
　　女子不语，跪在大殿之中，不经意抬眼，却见到了立在离她不远处的一双黑绒立筒男靴。
　　不用看那个人她便知道那是武三思，她现在的丈夫。
　　“婉儿，你抬起头来。”似乎是不满于女子从一进殿开始便低着头，太后的声音稍稍严厉了些，却不带丝毫戾气。
　　听闻玉座上的人的命令，女子顺从地抬起头。见到的却是太后的和颜悦色，还有立在一旁武三思的……憔悴容颜。女子低低地笑了。是的，他亲自率兵，竟足足追了他们三天，才把他们追了回来。
　　没有女子想象中的勃然大怒，太后也没有对他们的私奔有丝毫处罚，那个至尊的女人竟丢给了她一句意想不到的话：“婉儿，只有你说出一个能成立的理由，哀家便饶恕你。”
　　女子觉得不可思议，抬眼看着眼前已是九五至尊的女人，尽管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一道道皱纹，却仍然可以看见年轻时的妩媚风韵。她感受到一道带着种种复杂感情的目光投在自己身上，猛地扭头，却对上了武三思那深邃沉静的眸。武三思的目光与她的目光便在半空中相触，转瞬之间武三思轻轻地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而女子此刻却浅浅地笑了：“回太后娘娘的话，婉儿与庐陵王乃故人。婉儿之前便是庐陵王的侍读，听闻庐陵王起程要离开长安，婉儿便去送一程。”说罢她嫣然一笑。心想，太后娘娘和那个人，要的不过是一个能够解释上官婉儿为何与李显同走的理由，一个能让他们抬得起头的理由。既然如此，她随口瞎扯一个又有何难？合情合理，无关爱情。
　　她的话一出口，旁边一道如利剑一般的目光便射向她，她却带着笑意迎向武三思的目光。她知道，在这个宫中，求生的基本，那便是察言观色，奴颜婢膝。而这些东西，她上官婉儿早就学会了。如今她已经知道，武三思不会杀她，高座上的人也不会。所以她的唇边保持着笑靥如花，从容镇定地看着他们，丝毫不理会一旁投过来的目光是如何锐利。
　　果然，宝座上的尊贵女人只沉吟了片刻，便笑着摆手让她起身。在女子站起的同时，太后也站起身了，踱步到女子的身边，伸手轻轻帮她拍了拍身上带着的尘土，可看向她的目光却不仅仅是单纯的笑意，还带着凌厉的警告。看得她的心头为之一震。可是没等女子反应过来，太后已经牵了她的手，将女子的手交至静立于一侧的武三思手中，话语中是云淡风轻：“好了！三思，婉儿你带回去吧！”太后的目光是温柔如水，射在她的身上确让她如坐针毡。而下一瞬间她的手掌被他的厚重的掌心包裹起来，她的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凉意。
　　从大殿上告退，女子始终低了头，脚上故意放慢了步子。却不料身侧的武三思狠狠地拽着她，带着她疾步离开。
　　直到御花园内，他才松开紧握着她的手，看向女子的目光是竟有种释然。□荡漾的御花园，两个人谁也没有功夫欣赏。自知自己理亏，她低头不语。半响，她才听到他玩笑的语气：“上官婉儿，你倒是把我利用完了就一脚踹开啊！”语气里带着嘲笑。可是她却听不出，到底是自嘲，还是在笑她。
　　她依然保持沉默。等了好久，她却没有等到他的下一句话。忍不住偷偷抬眼，却撞见他若有所思的目光正在上下打量着她。这时，对上她的目光时他却突然放缓了语气：“婉儿，想不到你倒是挺懂得太后的心。”
　　她有些茫然，不知他所指的是哪一方面，所以继续保持不语，头却不再低下，立在原地颇有意思地看着他。
　　她见他往前面踱了几步，再转过身来看她时，他的目光已是平静如水。他看着她若有所思地说：“刚才太后让你说出一个理由，我便放心不下，害怕你听不懂太后的意思，然后瞎扯一句什么你和李显情投意合的话来当作理由。没想到你倒是聪慧，一下便明白了太后的意思。”听他这么说，女子这才明白他指的原来是刚才她给太后的理由。同时她却也敏感地注意到了他话语里的“放心不下”等词，不由眉间一皱，又开始不露声色地打量他。
　　又低了头，她心底也不由暗道，她实在看不懂眼前这个男人的心。就像她也说不明白他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一样。
　　（四）
　　她还是不得不自嘲一笑，笑自己昨日在御花园内，为何会有那一番想法。这真是可悲！她从小便在宫里长大，习惯了当一颗棋子的滋味，也知道棋子所走的每一步都不过是背后的棋手在操作着。可是昨日在宫闱间那相对无言的片刻，让她竟认为那个男人或许有心。回到他的府邸后，直到翌日她才发现，她被他软禁了。
　　门口原来的两个娇弱丫环不见了。换成了两个彪悍的大汉，只要她一要踏出房门，他们便拔刀相见。甚至连窗口都时刻有人监视着。吃的，用的，每日由专门的丫环送入房内，倒是不比以前差。过了几日，她偷偷塞给了送饭的小丫头一锭银子，让小丫头帮她打听太后是怎么处置李显的。听闻了李显还是按照原来所言，遣送出城，她一直悬着的一颗心才稍稍放下。
　　这时坐在桌前，她伸手拔下插在发间的琉璃簪子，拿在手中仔细地打量，琉璃簪子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散发的柔和的光泽。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琉璃簪子，又不知不觉想起，其实，她也不知道李显还记不记得那支簪子的存在。因为已经是十三年前，当她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
　　拿着琉璃簪子坐在桌前，她开始了细细回忆，那时她每日起早贪黑，干着最苦最累的活，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时。一次碰巧，她提着满满的一桶水走在青石路面上，不料脚一滑，水当即撒了一个路过的少年一身。当从地上爬起时去看被她撒了一身水的少年时就被他的着装吓呆了，她知道，以少年的着装，只能是身份不凡的主子，而她竟然把水洒到了主子身上。
　　她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直到看到倒下的木桶在地上滚了几个圈，她的思绪才逐渐反应过来，下一秒她几乎是整个人趴在地上卑微地向少年道歉，因为那时她已不能预料自己下一刻的命运。
　　出乎意料地，一双带着暖意的手扶起了她，抬眼，是少年笑容可掬的样子。少年握着她的手，一面掏出手巾替她擦拭。只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待她，她已经惊慌失措，声音甚至带了哭腔：“对……对不起，请，请你别告诉嬷嬷好吗？”她首先担心的，便是这个问题。她很清楚，如若他告诉管事嬷嬷，那她不是晚上没有饭吃，就是挨一顿打。
　　少年扶她站起来之后，又紧走几步，弯腰替她捡起了滚落在一旁的木桶，然后轻轻放在她的脚边。见她脸上还挂着泪痕，他又伸手替她擦去了脸上的泪痕。声音平缓，带着信誓旦旦：“你放心，我肯定不告诉！”说罢，又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一番，再次开口说的话让她格外温暖：“你这么瘦小，怎么干这样重的活？”
　　此时她已经不知如何作答，只好低下头来。刚一低头，才发现刚才一摔倒，原本用红线绾起的头发已四下散开，现在一头青丝披散在肩上。她立时急了，伸手想把头发重新绾好，却意外地发现那条绾头发的红线断了，一只手抓着头发，一面尴尬地看着少年。
　　少年也发现了女孩子绾头发的红线断了，沉吟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支簪子递给她：“你把头发绾起来吧！”阳光下，她看到少年递给她的是一支晶莹剔透的琉璃簪子，又不由地犹豫着，直到少年不耐烦地出声催促，见她还是呆呆的，又亲自走过来替她绾好了头发。
　　不知怎的，年仅七岁的她那时竟莫名其妙想到“结发”这个词，脸上绯红一片。待少年替她绾好了头发，她又退后几步，再偷偷抬眼细细看他，才真正看清他，是个极其俊逸的少年。
　　“谢谢。”女孩声若蚊丝，不经意间目光略过他腰间的玉佩。
　　想到这里，上官婉儿浅浅一笑。是的，十三年前的少年便是李显。当初不经意地一瞥，她便记住了他腰间的玉佩。直到六年前她与他相逢，她一眼便认出了那枚玉佩，那时她便已知道是他！
　　十三年前的少年给了她阳光，所以而六年前，上官婉儿便已决定用她的一生来回报。但如今却是世事难料。
　　她的目光定格在指间的簪子上，那支琉璃簪子一直被她视若珍宝。即便是以后有了更多更好的珠宝，她对那支簪子的爱惜却从来没有变过。突然，门外却传来了丫头们的低语。
　　她快速地收起簪子，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前，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丫头们的对话。其实她是知道的，丫头们底下的对话，无法就是一些琐碎杂事，可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却是很有诱惑力的。
　　耳边传来一个丫环的声音：“你听说了吗，公子今早才回来呢！”
　　另一个丫环似在沉吟，一边说：“我知道。前几日公子把夫人送回来之后，就进了宫。听说，听说是为了前太子的事情。”婉儿听到这心中一惊，心想，李显不是说已经没事了吗？想出去问个究竟，可是终究忍住了，继续听她们的下文。
　　又传来刚才那个丫环的声音：“我听别人说，前几日公子去追前太子和夫人的时候，太后就已经下了死命令，直接把前太子杀掉。可是不知怎么的，公子竟然手下留情。公子是进宫谢罪去了。可是太后还是很生气，罚了公子跪了几天。”
　　婉儿听到这，心里的那一点谜团才突然解开，有些微微动容。她没有想到，武三思为了她在隐隐之中，竟付出了这么多。也终于明白，在经历了这些事情之后，太后为什么还放过李显。
　　容不得她再多想别的，一直紧闭着的房门被人在外面缓缓推开。她吃了一惊抬眼看去，武三思已经踏进了房间。
　　（五）
　　婉儿看见武三思，一瞬间很是惊讶，又下意识地低头去看他的脚，发现他的脚走起路了有些微瘸，却被他掩饰地极好。如若刚才不是她悄悄听到丫环们说的话，此时根本不会发现。看着他在桌前坐下，婉儿也缓缓走了过去立在他跟前，想了半天，才有点别扭地说出一句：“谢谢你！”
　　武三思没有料到婉儿已经知道他被罚跪的事情，微微挑眉，看向她的眼里有一丝不解。
　　婉儿却避开他的目光，转过身去找出了房间里的药酒。拿着药瓶走到他的跟前缓缓蹲下，刚想伸手去挽起他的裤腿，却被他用力地一把按住。婉儿此时轻轻抬头看他，语气温柔：“跪了那么久，肯定很疼吧！你不要倔，给我看一下好吗？”那语气，就像是在哄着不肯吃药的小孩。
　　武三思看向婉儿的目光依然平静如水，手却执意不肯松开，淡淡地说了句：“我不用。”
　　婉儿微微颦眉，再抬眼时目光已换上了俏皮：“那你以后别再来找我。”嘟起嘴巴，仿佛在生气。
　　武三思自是感觉有些无可奈何，终于松开了捂着膝盖的手。婉儿见他的手移开了，利索地将他的裤腿往上一掀，眼前出现的情景顿时让她愣住了。
　　那是要跪了多久，才会变成这样血肉模糊啊！婉儿以前曾经被罚过，自然知道有多疼。
　　眼里含着泪，她心疼地掏出手帕一点点擦掉他膝盖上的血，又将药酒一点点地给他抹上。
　　她微微低着头，做得很是细心。又唯恐下手太重，让他感觉到疼。她就先抹了一些药酒在手中，在轻轻地一点点给他涂上，又不时地询问他自己是否弄疼了他。
　　武三思含笑垂眸看着认真为他抹药酒的小女人。心里觉得分外幸福。觉得，就算是要自己多跪几天，换来这一刻，也是值得了！
　　目光突然停在她插在发间的琉璃簪子，琉璃簪子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让他一愣。张了张嘴，一脸的不可置信正对上婉儿抬起的眸子，武三思终究把心中的话咽了下去。
　　（六）
　　阴暗的牢房，她的双手紧紧抓着冰冷的栏栅，她的双眼却一刻也不离里面的那个身影。她的心里全是绝望，她的声音已经哽咽了，绝望地一遍又一遍唤着里面的人的名字：“李显，李显，对不起！我救不了你！”说罢她把头抵在栏栅上呜呜地哭了，双腿不自觉地瘫倒在牢房外。
　　李显的手被她紧紧握着，此时他的眼里却全是释然，轻柔地抚着她额前的碎发，又细心地将它们拨到耳后，一如往昔般：“婉儿，不必如此。”尽管他是这样安慰着她，可聪慧如她，还是听得出他话语里的不甘。
　　她想，甘心？他又怎会甘心呢？他的母后将他从至尊的位置抛了下来，将他赶出长安，让他看着心爱的人和另一个人成亲，最后却毁约了，派人要他的命。她此时却低低地笑了起来，心想如若不是她偷听了武三思和杀手的对话，如今，他可能已经在黄泉路上了吧！而她可能还在自以为是地以为，她救了他一命。
　　于是，积压在心底的怒气化成了重重的恨意，她的手握在栏栅上收紧。她开始痛恨自己的没用，用自己的一生换了一个虚假的诺言。她哭着对他说：“对不起，我以为我只要妥协，便可以救你。”说罢，她刚对武三思燃起的好感此时又变得荡然无存。不由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为什么要骗我？
　　此时栏栅后面的人闻言轻轻地笑了：“婉儿，母后要杀我啊！以母后的性格，又怎会留我呢？即便是你做出了妥协让步，我离开长安，她依然不会放过我的。就如二哥，到了巴州母后依然找人逼他自尽。”
　　身后传来一阵繁杂的脚步声，之后只剩下一个人的由远到近。随着脚步声的越来越近，她缓缓地站了起来，背对着栏栅，无比镇定地看向来人。她的唇边也逐渐被一抹嘲讽的笑意占满，眼里盛满了对来人的仇恨。
　　待来人的背影出现在转角之时，她轻启双唇，吐气如兰：“如今你还来做什么？”
　　不等来人说话，她抢着问道：“你为什么毁约？”说罢她却发觉自己问得愚蠢，又哈哈地笑了起来。补充道：“你是看我没有利用价值了？还是对我厌恶了？”一边说着，这才发觉自己的愚蠢。咬咬牙，她朝他跪了下去，以自己最卑微的姿势恳求他：“你放过他好吗？求你了！”
　　下一秒她却被拥入一个宽厚的怀抱中。那人的声音阴冷，却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婉儿，你为什么就总是不信我呢？”
　　听了他的话，她不由在内心暗想，你有什么值得我信的吗？终归所想的没有说出口。她充满恨意地看向他，突然将那人狠狠推开，犹自后退了几步：“不要碰我！”一瞬间她感觉就像被人逼到悬崖边缘，是那样摇摇欲坠。
　　不远处的他却低低地笑了，笑容之中有种说不清的算计：“婉儿，你想要我救他吗？”这话如今对她来说，便代表着有希望。
　　可是他的下一句话却让她如同坠入地狱，只见他狭长的眼睛危险而挑衅地眯起：“来吧！求我碰你，我就救他！”他的话一出口，身后的李显立刻吼叫起来：“婉儿，不要求他！就算我死了你也别求他！”
　　就如武三思没有理会她身后的李显一样，她也没有再理会过身后的人，也不管他是如何苦苦哀求她的。如今，她的眼中只有那人，看向他的眼神也是那样干净清澈，唇边却带着不可琢磨的笑意。他见此也不急，只站在原地等她开口。
　　也是片刻之后，她几乎是笑着说道：“我求你，请你救他！”缓缓出口的话语，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第一次，为了救他，她求他娶她。第二次，亦是为了那个男人，她求他要她。
　　随他离开监狱时，她悲凉地笑了一下，转过身无比凄凉地看了一眼牢中绝望的人，又笑了一下，终究无言。
　　(七）
　　再次回到这个房间。婉儿已经不记得她是第几次进出这个房间了。可是，这一次，她却要真真正正把自己给他，成为他的妻子。
　　她凄凉地笑着，一边看着尾随而至的人，正视着他的眼，开始缓缓解开上衣的纽扣。
　　不料下一秒一只宽厚的大手阻止了她下一步的动作，她从未听过他的声音是如此阴沉：“你不需要！”
　　她却缩手摆脱了他的手，依然宽衣解带，笑容里一面是无奈，一面是心酸：“怎么不需要？刚才在监狱里不是你亲口说的吗？只要我把自己给你，你就救他。你已经不能反悔了！”
　　他又阻止了她进一步的动作，语气里却是出乎意料的着急，他连连唤着她的名字：“婉儿，婉儿，不是这样的。在监狱里我是恼你不信我，所以故意说给李显听的。可是，我却不希望你就这样把自己给我。我要你心甘情愿地把你自己给我。”说到最后，他的话语里带了坚定。
　　她对他的话却是毫不在意，手上的动作依然在继续，一边说道：“我这就是心甘情愿的。我怕你会反悔。”说罢，最后一层衣服已经应声而落，她娇嫩的肌肤白皙胜雪，就那样矗立在他的面前，而他的眼里却一片慌乱。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一把将他扑倒在床上，两人的身体是如此适合地贴在了一起。
　　一夜春宵，芙蓉帐暖。
　　第二日他起身之时，她已经醒了，却害怕与他正面看见，所以仍闭着眼装睡。却忍不住偷偷睁眼看他，见他没有注意到她的苏醒，站在一边独自穿衣。此时她的目光又无意间扫过了他挂在腰间的那块玉佩，心猛然一惊，仿佛是一直信仰的东西在一瞬间坍塌，她的脑子里当即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心里忍不住一遍遍地叫道，这，这不可能！
　　他依然没有发现她的醒来，穿好衣物正要出门之时她却猛地从床上坐起，失声叫出了他：“你，你等一下！”
　　没有料到她已经醒来，他愣了一下才收住了脚步转过身茫然地看她。也是这个时候，她再一次看清了那块玉佩。她已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颤抖地指着被他挂在腰间的那块玉佩问道：“这块玉佩，你怎么也有？”她清楚地记得十三年前那个少年，就是戴着这样一块玉佩，而六年前她就是看见李显有着这样一块玉佩，才开始倾心于他。
　　被她一问，他的表情呈现出一丝心疼。紧走几步到床前，看着她的眼睛，他问出了她积压在心底的那个问题：“你是不是想说，李显也有这样一块玉佩？”
　　她点头。又见他嘴角带着笑，突然伸手揉乱了她一头秀发，柔声解释道：“婉儿，十三年遇见你的是我。你明白了吗？”
　　见她依然是不解的眼神，他轻柔地笑了，笑容之中夹杂着对往事的深深追忆：“其实，这样的玉佩有两块，一块太后给了李显，另一块给了我。当年我是进宫去看望还是皇后的太后，在路上无意间遇见了你，又顺手给了你那支原本是要给皇后的琉璃簪。七年后，你十四岁时，太后考察你文采的时候，我当时也在旁边，一眼便看见了你插在头上的琉璃簪子。”武三思将往事缓缓道来。而她在一旁听着听着，逐渐恍然大悟。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当初李显见到了那支琉璃簪子会一脸陌生。她这才明白为什么武三思会这般对她。
　　她的热泪夺眶而出。因为武三思的瞒着不说，她误会了整整六年。也是几乎在同一瞬间，恨变成了爱。
　　武三思最后也用帮助太后名正言顺登上皇位为条件，换了李显一命。太后下令，迁庐陵王李显于房州。
　　她望着他从殿内走出的疲惫身影，内心微微有着动容。
　　六年后，在他的暗中帮助下，武太后也如愿以偿地登上了帝位。而他也被封为梁王，赐实封一千户。她身为武三思之妻，此时的权力也到达了顶峰。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上官婉儿，拥有的权力可以说是没有丞相之职，却有丞相之实。
　　后来，她也曾经想过，如果那样的日子能一直延续下去的话。如果没有后来的变故的话。如果她和他，他们都不对权力这个东西有着分外的依赖的话，那么结局是不是不同？
　　神龙元年,武太后病逝。李显重新为皇帝。
　　最终，她入了宫，当了他的昭容。一个二十一年，她和武三思，就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临走时，武三思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她的眼眶也红了。她恍惚想起，二十一年前，武三思用李显的命逼迫她嫁给他。二十一年后，李显也用武三思的命逼迫于她。那么相似的事情，命运再次重演了一次。
　　她却永远也无法拒绝。因为二十一年前她爱着李显，二十一年后她爱着武三思。
　　她想，也许，一生之中有一个男人就够了。两个太多，太累。心太小，装不下。
　　再后来，两年后，武三思死于太子李重俊刀下。
　　然后又是三年后，李显被他的皇后毒死。最后上官婉儿也死于李隆基的刀下。
　　而人们所知的上官婉儿依旧是那个明艳动人，满腹才气的女子。却极少有人知道过她的一生是那样无奈。也没有知道，她死前是曾经那样深深怀念过一个被后世人唾骂的男人。
　　有些事自是无可奈何。亦说不清对与错。
　　<全文完>

　　荏苒如此

　　【不算宫斗的宫斗，慎入】
　　文/烟小尘
　　（一）
　　“如果，如果今天……”女孩看了看喧闹的人群，一瞬间仿佛下了什么决心，暗自咬了咬牙，随着人潮也挤进了人群。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庙会。京城的大街小巷自然是热闹非凡，人们都来凑这个热闹。于是女孩借着人多眼杂，不一会儿从人群中挤出时，手中便多了几个沉甸甸的荷包。女孩一手抓着几个荷包，有些得意洋洋地垫了垫荷包的重量。赶紧开溜。而这时人群中才传出那些荷包的主人的齐齐惊呼声：“我的荷包呢？”“谁偷了我的荷包？”
　　女孩走出老远，趁着四周没人才朝那边喧闹的人群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一边嘀咕着：“你嚷也没用。没有人那么笨会主动回答你‘是我偷了你的荷包’！”
　　她叫苏荏苒，是一个孤儿，从小游荡于大街小巷之间。为了生存，她也只得做小偷。尽管这种偷他人财物的行为有时候连她自己都鄙视自己。
　　荏苒扮完鬼脸，再转过身时顿时吃了一惊，一张俏脸顿时变得有些苍白。因为就在她转身扮鬼脸之际，几个衣着鲜华的人已悄然站在她背后。
　　糟了糟了！荏苒的眼光在扫到站在他们之中的那位贵公子的时候，心中顿时暗叫不好。她怎么会忘了呢，她手中拿的那个最沉的荷包，正是刚才她从这位公子身上顺手牵的。只是她刚才在顺手牵羊之际，没有留意到，这位公子周围还暗中跟随着几个护卫。
　　“你……你们想干什么？”荏苒见他们一个个人高马大的，心里连连叫倒霉。以她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把拿着荷包的手放在背后，在这一瞬间已将所有荷包悄然收起，然后摊开手做无辜状。
　　看到她这种不打自招的动作，为首的那位贵公子也扑哧一笑了出来，一招手，几个护卫竟从她背后冒出来，堵住了她的后路。这时候，荏苒才真正心慌了。她打量着一个个比她高一头的汉子，冷汗直冒。权衡了一下利弊，觉得逃之夭夭是不可能的，还是老实交代,可能还能避免一顿打。于是荏苒一口气从身上摸出了刚才偷的所有荷包，全部扔给了那位贵公子，脸涨得潮红：“全给你，得了吧！”见那个荷包稳稳地落在那个贵公子手中，荏苒有些庆幸于自己的没有逃跑。她也是见过世面的，只一下便心知那位贵公子恐怕也有武功，而且他的武功肯定不会亚于他的那些护卫。但荏苒在扔完荷包后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你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显然，她嘀咕的声音过于大声了，她的话被贵公子尽收耳底。他一边掂量着荷包，一边含笑问她：“哦？那你说说，你为何要偷东西啊？”
　　荏苒本来就一肚子火，被贵公子一问，不由发作起来，她冷哼一声，不屑地撇了一眼那个贵公子：“看你这个样子，挺有钱的是吧！丢这一点钱应该不会使你饿死吧！可是你这袋钱，却可以救活城南破庙里十来个孤儿的命！”说着，荏苒一指城南的方向，冷笑着看他是什么反应。
　　荏苒看人一向很准。果然，那个贵公子还是有些良心的。一听荏苒的话，眉头也皱了起来，又看看荏苒一双美目正瞪着他，不由大手一摆，示意那些护卫退下。又上前一步：“你带我去看看可以么？”他似乎有些不相信荏苒的话。
　　荏苒也不说话，自顾自地走在前面。一路走到城南的破庙里，荏苒刚踏进破庙，十来个孩子便一边叫着：“苏姐姐”一边朝荏苒奔来。
　　荏苒微微一笑，亲昵地摸了摸他们的头，又扭头看了一眼跟着她来的那位贵公子，他此时正一脸惊讶站在进门处，身后已没有刚才的那些护卫。
　　此时突然有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苏姐姐，我饿！
　　荏苒听到这话，唇边的笑意收敛了。又扭头看了一眼门口的贵公子，挑了挑眉，扬声说：“你若还有点善心，就给他们买点吃的吧！”
　　贵公子没说话，在他身后，那些护卫突然又出现了，并且走进了破庙。而且竟带来了许多食物，甚至还有衣物棉被。荏苒愣愣地看着眼前发现的一切，突然意识到是那位贵公子吩咐的，再看向他时，对上他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但荏苒也想不通，他的速度怎会如此快？
　　“苏小姐。”他也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挑了挑眉，突然开口喊她，把她着实吃了一惊,又听见他问：“我们可以谈谈么？”
　　荏苒的吃惊一半是因为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姓，一半也是因为他的相邀。他想跟自己谈些什么呢？又看见贵公子摆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荏苒犹豫了一下，随着他走出了破庙。
　　来到破庙后的小山坡，贵公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突然道，苏小姐，我们来个交易吧！
　　荏苒有些吃惊，不由脱口而出：“什么交易？”
　　贵公子托腮，却并不回答荏苒的问题，而是反问荏苒，你知道为何会有这么多孤儿，民不聊生吗？
　　荏苒撇了他一眼，心说真当我不知道？缓缓答来，谁不知道郑旭那个老贪官，仗着他是丞相，他女儿是天子宠妃，烧杀抢掠贪赃枉法无恶不作。
　　谁知当她说完的时候，贵公子竟眼前一亮，压低了声音问她，你想不想除掉那个老贼？
　　你不是要我去杀那个老贪官吧！荏苒讶然，连连摆手，我可没那个胆子！而且我那三脚猫功夫……
　　贵公子再一次正色问道，你想不想？只问你想不想而已！
　　荏苒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想啊！
　　却不料她话音刚落，背后就挨了一击。荏苒眼前一黑，也就不省人事了。
　　（二）
　　荏苒醒来时，意外地发现她居然在一间华丽的屋子里。定是那个贵公子！荏苒越想越气，居然还暗算自己。不由把枕头狠狠地往门口一砸。这一砸，立刻有丫环推开了门，恭敬道：“娘娘，您醒了！”
　　此时荏苒的脸色要多差有多差。心想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这个丫环的“娘”了，这人看着挺正常，怎么乱叫啊！不过，荏苒朝四周看了看，这里好像只有她一个人，看来有什么问题还是得问她。荏苒张了张嘴，有些没好气地问：“这是哪啊？”
　　那个丫环的回答简直让她惊讶到了极点：“回娘娘的话，这里是凤仪宫。”
　　凤……凤仪宫么？话说到这个份上，荏苒就是再笨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皇宫啊！那么，那个贵公子……荏苒一边打量着这么气派的宫殿，一边寻思着。想除掉那个老贪官的，除了我们这些饱受苦难的百姓，或许还有一个人……荏苒脑子灵光一现，不由打了个冷颤。不会是……不会是皇上吧！但传说是，皇上很宠爱那个郑贵妃啊！
　　“醒了？”思考之时，那个贵公子，不对！应该是皇上，皇上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荏苒抬眼看去时，见他倚在门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荏苒刚想发火，质问他为什么把自己弄到他的皇宫里。可转念一想，他是皇上，一个不好把自己杀头了怎么办？于是放缓了语气：“你想干什么？”
　　皇上迈进屋，示意那位丫环退下。又闲闲走到她的床边坐下，一双狡猾的眼睛盯得她无处遁形。结结巴巴开口：“你说的交易，就是这个？”
　　皇上打断了她的话，不是！片刻，又开口道，你刚才告诉朕，郑贵妃是天子宠妃。事实却非如此。
　　说到这，荏苒可以看到他眼底隐忍的怒火，又听到他有些暴躁地骂了一句，然后才继续对她说，郑贵妃仗着她那个丞相父亲给她撑腰，一宫独大，横行霸道，连朕都有让她三分。别的妃子根本不敢与她为敌。而朕要除掉老贼，却必须先压制住郑贵妃的横行霸道，不让她一宫独大，以免到时候除掉老贼时朕后院起火，功亏一篑。
　　所以！苏小姐，朕需要你帮朕。只要你扮成朕的宠妃，与郑贵妃权分二宫，郑贵妃就不足为患，朕也能安心除掉老贼。未了，他又补充上一句，你是孤儿，在朝中无亲无故，所以你和郑贵妃争宠，那老贼也拿你没办法！
　　荏苒听得有些呆了。不得不佩服这个皇帝心思的缜密。想到那些在破庙里的孤儿大都是间接因为郑旭那个贪官才变成孤儿的，荏苒有些心动了。不由松开了：“那事成之后呢？我就一辈子呆在这里了么？”
　　当然不是！皇上果断地说。朕答应你，除去丞相的那一天，你便可以出宫！
　　荏苒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复而又笑出声,语气没有刚才的压迫感,而是带了一点俏皮：“我叫苏荏苒。”
　　皇上见她笑出声，也笑着应道：“我叫裴虬。在郑贵妃面前，你偶尔可以直呼我的姓名。”他看人，向来不曾错过。果然！这个女孩，善良，又有正义感。
　　（三）
　　荏苒被封为苏贵妃。一个没有显赫家世的民女一进宫便被封为贵妃，一波激起千层浪，整个后宫乃至整个朝野都哗然。听说郑贵妃还在她自己的寝宫大闹了一场，砸了不少东西。毕竟，在以前，后宫只有她一个贵妃。而现如今，一个民女居然和她平起平坐。怎能让她不恼？
　　而此时荏苒则是独自悠闲地在御花园钓鱼。御花园的水池里养了不少鱼，可惜都是用来观赏的。可是不好意思,苏荏苒没有这个情趣爱好,她只懂得吃.在看到这些被养得奇大的鱼之后她就激动了,不管旁边宫人的劝告阻止,干脆地拿了竹竿自己做了鱼竿，翘着二郎腿在水池边钓鱼。不一会儿几条大鱼就乖乖地上了钩,放在荏苒身侧的水桶已经是满满的了。
　　这水池内的鱼是郑贵妃养的，见新来的苏贵妃不听众人劝，执意要去钓属于郑贵妃的鱼。其中有郑贵妃的宫人便跑去禀报郑贵妃。
　　郑贵妃听了来人的禀报，气得差点磨碎口中牙，恨恨道：“姓苏的！我不找你麻烦，你反倒来招惹我！”说罢一摆手，带了一宫的宫人就要去御花园教训荏苒。
　　到了御花园，见荏苒正钓起一条鱼，带起的水波在阳光里摇曳,显得格外耀眼.郑贵妃更加恼了，气势汹汹走了过去，大喝了一声：“你个姓苏的贱人！”郑贵妃自然不知道荏苒的名字，所以便直接以“贱人”呼之。反正在郑贵妃心中，荏苒早就是贱人了。
　　荏苒一听这嚣张的声音，聪慧如她,自然当即猜出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在深宫之中,能这样说话的,郑贵妃是独一无二.只是……郑贵妃想来找她苏荏苒的麻烦,还嫩了点！也不想想她苏荏苒是什么人，本来就是市井一个小偷，什么把戏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如果说郑贵妃刚才的一声大喝是想给荏苒一个下马威，那郑贵妃就错了。这种大呼小叫的话，荏苒听得太多了。苏荏苒也不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大家闺秀，一听到这声音就吓得破了胆。
　　放下鱼竿，荏苒闲闲地转身，昂首挺胸地盯着郑贵妃上下打量，也不行礼,想知道她能把自己怎么样。当然，以荏苒的品级，她本就不用向郑贵妃行礼。可是郑贵妃在宫里横行霸道惯了，在她看来，向她行礼是必然的。可是这个姓苏的居然不向她行礼，而且还是一副看戏的样子，让她气得牙痒痒。
　　却不等郑贵妃先开炮，荏苒抢先一步说话了，声音里带着漫不经心的嘲笑：“我当是哪个泼妇在骂街呢！不想是贵妃娘娘啊！”说罢荏苒挑衅地看了郑贵妃一样。那眼神的意思就是，你跟我斗还嫩着呢！
　　荏苒这种态度跟郑贵妃说话，可把郑贵妃气得不轻。紧走几步想要给荏苒一个耳光，却不想手刚挥出，就被荏苒紧紧抓住手腕。荏苒抓住郑贵妃要挥过来的手腕，斜着眼冷冷瞥了一眼郑贵妃道：“贵妃娘娘这份见面礼，本宫可受不起。”未了，甩开郑贵妃的手，荏苒莲步轻移。走了几步，却又停下来，朝郑贵妃回眸一笑：“贵妃娘娘可莫要忘了，本宫来自民间。可没有大家小姐的规矩。贵妃娘娘最好不要惹到本宫，否则本宫有的是法子……”后半句故意不说。荏苒得意地走开，留给郑贵妃一个胜利的背影。
　　这种话向来只有郑贵妃对别人的份，哪有别人来威胁她的份？荏苒堪称第一人.郑贵妃当即气得站在原地连话都说不出了。直到荏苒都走出老远了，郑贵妃才从嘴里憋出一句，姓苏的，我们走着瞧！
　　郑贵妃一出现荏苒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心情自然很愉快。当然，这也是她和裴虬，也就是皇上的计划之内。她就是郑贵妃最大的敌人，不仅不怕郑贵妃，而且皇上还对她宠爱异常。
　　荏苒一向爱玩，刚才的事情对她来说无非是一场好玩的游戏。回过神后荏苒不由暗暗为自己的表演叫好.
　　（四）
　　荏苒回到寝宫不久，裴虬下朝回来了。一进门他就朝荏苒嚷嚷，听说刚才你在御花园教训了郑贵妃？
　　荏苒此时正懒懒地躺在贵妃椅上，见裴虬过来了也不起身，只是顺口接道，是啊！怎么样，我做得不错吧！
　　裴虬点头。他没有看错这个女孩子。她的心里是善良，又充满正义感。和那些从小养在深闺的女子不同的是，她绝不可能忍气吞声，也不可能平白了让别人欺负。对于从小在街上流浪的她，别人打她一巴掌，她便会回赠一巴掌。所以，也绝不会被郑贵妃欺负。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当初才选择她来和郑贵妃对抗。她不会怕郑贵妃，她也没有家人，所以不怕和郑贵妃作对的后果会连累家人。而在他眼里，苏荏苒永远都是那个善良的小偷，所以在他在荏苒这里，从来没有和荏苒讲究宫里的规矩。
　　他纵然再想绊倒丞相，也不会平白无故让一个漠不相关的女子去冒这个险。所以，在选择她之后，他也会竭尽全力去保护她。
　　裴虬微笑了，他看着大大咧咧躺在贵妃椅上的荏苒说，小心点，这宫里的斗争，往往比你想象的还有险恶。
　　荏苒听了他的话，此时抬了头，有些迷茫地看着他，半响，荏苒扑哧一笑，我苏荏苒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少操心了！
　　说罢，荏苒从贵妃椅上一翻而起，竟拉了裴虬的手就往外跑，把裴虬吃了一惊。拉她站定，才问她要干什么。
　　荏苒四下看了看无人，附到裴虬耳边说，我们悄悄出宫好不好？
　　裴虬一笑，居然是因为这个！见她冒冒失失莽莽撞撞的样子，知道她是下了好久决心才说出口的。裴虬亲昵地捏了捏荏苒的脸蛋，宠溺地说：“想那些孩子了吧！”
　　荏苒点头,拉着裴虬的手摇晃,用撒娇的语气说:"好不好啦"。裴虬哈哈大笑。说，朕允了！未了，又说道，荏苒，其实是朕的无能。被丞相控制了朝政。其实这些孤儿本该是朕的责任。
　　荏苒看似不经意地握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带着一点湿润。使裴虬心中一震。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笑容。其实这也不能怪你。你年少时即位，被丞相把持了朝野。只要你现在把它夺回来，你还是一代明君！
　　（五）
　　就在苏荏苒和裴虬出宫之时，郑贵妃也在她的寝宫里见了她的父亲——当朝大丞相郑旭。
　　“爹，你不知道。皇上不知从哪弄来一个民间的女人，可嚣张了！今日见了我，还朝我大呼小叫，也不行礼，还威胁我！”郑贵妃从未受过这样的气,对荏苒的事念念于心,愤愤不平地说道。
　　郑旭久经事故，可听女儿说起那个新册封的苏贵妃，却也攥着胡须沉思了片刻，最后缓缓问道：“她骂你什么了？”
　　郑贵妃把苏荏苒的话说了出来。未了，加上一句“她算个什么东西！”
　　郑旭听了女儿的话，也沉默了,仔细地思索了片刻，最后下了结论：“这个苏贵妃，不足为惧！”
　　郑贵妃一听父亲这么说，当即急得跳了起来，用她甜得腻人，又有些撒娇的声音说：“爹爹！你怎么这么说啊！她都欺负到女儿身上了！”
　　郑旭微微一笑.只能说他过于自信了,完全没有想到荏苒的出现是为了克制他的女儿，对付他而来。其实在他看来，那个跟草包一样的皇上，怎会想要除掉他？
　　答道：“她是来自民间吧？那就对了！民间的野丫头，无法无天。想必是皇上出巡，被她的这股子气质所吸引。竟不顾满朝文武反对，执意立她为贵妃。但是莫要忘了，她得宠只是因为她的与众不同罢了！皇上现在喜欢她，看她什么都是好的。等某一天皇上厌了，自然觉得她哪儿也不是。到时候她一失宠，她一民间的野麻雀，失去了皇上这座靠山，你要整治她，还不简单？”郑旭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脸上居然还保持刚才的微笑。可见他的心思，已经到了一定的程度。
　　郑贵妃听了郑旭的话，却不依，近乎咬牙切齿地说：“爹爹！女儿一天也忍受不了了！”说罢可怜兮兮地看了一眼郑旭。郑贵妃是郑旭唯一的女儿,从小便视为掌珠，安慰地抚了抚她的头。沉吟片刻，本来以下定的决心被动摇,松口说道：“那，容爹爹想想吧！”
　　(六)
　　郑丞相走后不久,一名不起眼的宫婢便趁着殿内无人之时了无声息地来到郑贵妃身边:"娘娘."
　　郑贵妃对于突然出现的人却是不变不惊,语气里带着一点微怒:"你怎么过来了你过来时可有人看见"
　　那名宫婢听到问话,神色恭敬地答道:"回娘娘的话,奴婢保证没有人看到.况且……"说到这那名宫婢的眼神里一度流露出不屑:"宫里都是娘娘的地盘,即便是姓苏的那个贱人知道我是娘娘的人,又岂敢说半句不是"
　　"那倒是."郑贵妃对于她不露声色的维恭倒是很受用,身子往软塌上靠了靠,一脸得意神色展露无疑,可是一谈起荏苒,她便立刻变得恼怒起来,愤愤不平地说:"姓苏的她拿什么和我比,她凭什么和我比论美貌她不能和我比,论家世她和我更是差到天边.一个民间来的麻雀,却妄想爬上枝头."说到最后几乎是一字一顿,像一把把刀.郑贵妃恨不得现在就站在荏苒面前将她千刀万剐.
　　那名宫婢显然是与郑氏较为亲密的人,见此情景不由出声提醒:"娘娘,您可不能沉沦……"
　　"哼."郑贵妃冷哼一声:"我只是不满罢了……那个没用的皇帝,哪里值得我为他沉沦说来,他也只是爹爹手里的一个傀儡罢了."郑贵妃鄙胰地说.
　　"娘娘,您且忍忍,老爷很快就会解决的."那名宫婢劝道,与郑贵妃说话的态度,竟全然没有卑下的表情.
　　说话时郑贵妃又冷哼了一声,询问道:"姓苏的和皇上出宫去了"
　　那名宫婢点头,把荏苒的一举一动如实汇报:"今天她从御花园回来之后皇上就来了,还和她很亲热的样子.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隔了太远,奴婢听不清,但是看见她好像向皇上撒娇,之后皇上和她就换了便服出宫去了."
　　郑贵妃也只静静地听,等到那名宫婢说完,她才从唇边缓缓露出一抹变化莫测的笑意,讥讽道:"民间来的村姑,果然还是很怀念那些个地方."
　　"那……娘娘,需要跟踪他们的去处吗"没有得到郑贵妃和郑丞相的示意,那名宫婢万不敢擅自作主.
　　此时郑贵妃也丝毫未意识到荏苒和皇上的去处对她来说很重要.摇手,面无表情冷冷道:"她在宫中时你只要把她盯好就行,盯得太紧到时候她要是在宫外出了事说不准就会赖到你头上."
　　那名宫婢答应着,退了出去,顺着原路返回.而她没注意的是,在她的背后有两双眼睛一直盯着她进了荏苒住的凤仪宫.
　　待四周无人时,荏苒才从暗处走了出来,努了努嘴:"你看,我说得没错吧!我身边全是你那位爱妃的眼线,你还不信.这次我们出宫回来不就撞上了"
　　裴虬也从暗处走了出来,目光依然停留在那灯火通明的大殿之中.半响点了点头.猛不及地握住了荏苒略为冰凉的手:"你后悔吗"
　　荏苒没有在意被他握住了的手,笑嘻嘻地反问:"请问皇上,臣妾现在还有回头路吗"说着用另一只手敲了敲他的脑袋:"傻子!堂堂一国之君,如果护不住自己的爱妃,你就扯根头发上吊吧!"说完这句话,荏苒便飞快地抽出了自己握在裴虬掌心的手,紧跑了几步,回头又扳了个鬼脸.笑容一如初见的无忧.
　　(七)
　　一晃三个月.荏苒处处打压着郑贵妃在宫中的势力.最终竟然借口直接将郑贵妃安插在身边的心腹直接处死.手段之高,速度之快,甚至到了郑贵妃来不及营救的地步,人便已经命丧黄泉.此举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胆大到了极点.郑贵妃甚至找不到任何借口可以打压到荏苒.
　　此时荏苒成了名正言顺的天子宠妃.
　　荏苒则常常和裴虬偷偷溜出宫外,一方面暗自拉拢可以扳倒郑丞相的势力,一方面荏苒来自民间……她终究不属于高墙之内.
　　两人一直玩到痛快了才回宫。
　　一回宫，荏苒就倒在床上，尽兴地说：“你真好！把阿林他们照顾得很好！”又翻了个身，感觉肚子饿了，嚷嚷道：“我饿了！”
　　听到荏苒喊饿，一个宫女立刻上前说道：“皇上，娘娘，晚膳已经准备好！刚才贵妃娘娘那边送来一盒糕点，不知是否要一起上？”
　　裴虬在一旁听了，嘀咕道，郑贵妃会有那么好心？裴虬生怕其中有什么阴谋，刚想开口否决，却不想荏苒早他一步开口吩咐道：“那就一起上吧！”
　　宫里的丫环撤下了，荏苒才懒懒地从床上爬起，裴虬刚想开口，就被荏苒抢先说道：“这也是个机会不是么？”裴虬意识到荏苒想干什么时,荏苒已经下了床，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在他面前晃了晃,笑得却是那般无忧无虑，眸中的算计却若隐若现。悠悠开口：“郑贵妃不会那么笨。我与她的关系交恶是人所皆知的事，她定不会送毒药来给我。这不是告诉所有人，害死我的人就是她么？”说话间，荏苒已将那个小瓶子紧紧握在手中，再看裴虬时，那眼神，竟似诀别！
　　裴虬看得心碎，突然猛地握住她的手,脱口而出：“也不差在这一时。”眼神深情而温柔。
　　荏苒灿然一笑：“这种机会可是难得啊！”说罢竟还若无其事地眨了眨眼睛。
　　当晚晚膳，苏贵妃荏苒因吃了郑贵妃送来的糕点而身中剧毒，奄奄一息。苏贵妃与郑贵妃交恶的事情众所周知,因为皇上立即下令搜查郑贵妃的寝宫。最终在郑贵妃宫中搜出毒药一瓶。证据确凿！毒害贵妃一事，使郑贵妃乃至郑氏一族全部下狱，等候皇上处置。只一夜，整个朝野便换了乾坤。
　　裴虬看着床上昏迷的荏苒，心中一阵痛。心说，苏荏苒啊苏荏苒，你为了帮助朕，竟连命都不要了。不由自主握紧荏苒的手，心中一阵颤抖。
　　可是,除掉郑氏一族，不是他一直想要的么？他算来算去，竟未料到，为了这结果，竟会害她至此！
　　其实，当晚的晚膳中，郑贵妃根本没有下毒。正如荏苒说的，郑贵妃与她交恶是人所皆知的，她再笨也不会笨到在两人的关系交恶时下毒害她。其实郑贵妃的目的很明显，先假装和荏苒交好，再借机下毒。可她却万万没有料到，荏苒会自己下毒。而郑贵妃寝宫里今日郑丞相送来的那瓶为荏苒准备好的毒药，就恰恰成了最有力的证据。但即便是没有那瓶毒药,在搜查郑贵妃寝宫的过程中,也会凭空出一瓶毒药,让郑贵妃有口难辩.而杀害贵妃的罪名，便足够除去郑氏一族！
　　可奇怪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在意的，并不是郑氏的落马。而是荏苒的死活。在多日的相处之中，这个倔强又善良的女孩，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与她在一起，他便觉得特别快乐。
　　所以，当荏苒中毒昏迷时，他不顾形象地朝太医们大吼大叫，命令他们一定要救活荏苒！
　　荏苒不能死！
　　望着荏苒苍白的脸色，他被吓得心惊。
　　苏荏苒，朕命令你！你不能死！这句话他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重复。而现在，他握着她的手，深深凝视着依然昏迷的她。他想起了上次两人回宫时躲在黑暗角落里偷看郑贵妃的心腹从郑贵妃的寝宫走出,进入荏苒的寝宫,黑夜中荏苒亮闪闪的眼睛.她说:"堂堂一国之君,如果护不住自己的爱妃,你就扯根头发上吊吧!"
　　他仿佛还能看到面前昏迷的荏苒正在朝他微笑着.然后,裴虬心中一片苦涩.他不知道,为了这个天下,他得到的和失去的是否能成正比
　　裴虬蓦地微笑起来,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荏苒的脸颊.荏苒你可不许死,否则……我就真的得找跟头发上吊了!
　　就在裴虬愣愣地看着荏苒出神时.突然！荏苒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他在旁边，调皮地朝他眨了眨眼睛。裴虬看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唤太医。
　　待太医都出去后，裴虬才哑着声音问她，你为什么这么傻？
　　荏苒一如既往地笑，语气中带着一丝矫情：“才没有呢！我要是傻，能把药量控制得这么好？”说罢又眨了眨眼睛,逗他说:"感谢我吧!免了你的头发自尽."她也是记得这句玩笑话的.
　　又着急地问他：“那个老贪官你除掉了没有？”看到裴虬点头。荏苒这才松了口气，有种如释重负地说：“那就好！要不我白给我自己下毒了！”
　　三日后，圣旨下。郑贵妃试图谋害苏贵妃，按罪应满门抄斩。念苏贵妃已无安危，罪及郑贵妃和郑丞相，于此事无关的郑氏人不受牵连。
　　短短几日，郑丞相在朝堂上的力量化为乌有。原来，只是一瞬之间，失败便如此容易。
　　听闻郑丞相被判处斩，全京城百姓放鞭炮庆祝。一时之间谈及此事，百姓无不笑逐颜开。
　　（七）
　　处决郑氏父女这一天，正是秋分萧瑟。秋风把地上的枯叶高高抛起，飘在空中。
　　裴虬与荏苒一前一后走着。突然，裴虬轻轻开口,话里缠绵眷恋,唤道：“荏苒，你真的要走吗？”
　　听到裴虬在叫自己，荏苒停住了脚步，回过头，却依然是调皮地眨了眨眼：“老贪官今日已经伏法了。我当然要走了！”抬眼，见已来到了宫门，朝裴虬摆了摆手：“就到这吧！你不用送了！”
　　裴虬此时已是手握实权的一代君王。郑旭伏法之后，他掌握了朝中实权。半年来陆续实行的一系列改革措施已使全国几十万百姓受益，成为百姓们交口称赞的一代明君。可是他此时竟是痴痴的不舍，轻轻开口：“荏苒，你可以不走么？”
　　见他开口挽留自己，荏苒却摇了摇头：“你我当初有约定。老贪官除去的那一天，便是我出宫的那一天。”说罢，又嘲笑他道：“一国之君，怎可实言？”说罢荏苒转身要走，突然身后的裴虬又喊她出声：“苏荏苒！”
　　荏苒又转身，故意撇了撇嘴。此时裴虬却大步走了上来，一把拥她入怀，嘴里喃喃：荏苒，我喜欢你！
　　荏苒却没有挣脱，任由裴虬静静地抱了会儿，才挣脱他。出其不意地往裴虬手中塞了张纸条，也不顾裴虬惊愕的眼神，荏苒背着包袱径直跑了几步，再回头看裴虬，摆了摆手，脸上依然带着灿烂如花的笑：“后会有期啦！”再走出老远时回头时，见裴虬依然站在原地。原本笔挺骄傲的身影此时竟多了份寂寥。
　　裴虬直到目送荏苒的身影消失在视线，才缓缓展开荏苒塞给他的纸条。读完纸条，裴虬的眸中又增添了一份苦涩。叹道，罢了！她……终究不属于这里。她也有她的追求，她的执念。
　　这张纸条是荏苒出宫之前一早就写好的。荏苒没有上过几天学,所以字也不是很好看，甚至歪歪扭扭，却是看得一代帝王近乎泪下：“裴虬，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只是我不能待在这里，这里不属于我。苏荏苒不是凤凰，苏荏苒只是民间的麻雀，只想自由自在。当初进宫助你，本以为最后可以潇洒离开，却不想真正到了离开之时，心中已有了牵挂。请不要记挂苏荏苒，好好造福百姓，你会是一代明君的！”
　　半空中,有枯叶在空中乱舞，却仿佛在诉说着离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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