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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清（清穿）》  作者：花信风

【文案】
    穿成一废时候的太子，没有旧主记忆，不知历史细节，身边强敌环伺，换芯的胤礽进退无据，只能小心隐忍谨慎求生。为活命计，还得收拾旧任留下的烂摊子。
    但是，为什么没人告诉他，太子是个BL男！


引子（修改）

　　星期一，早晨，八点，十字路口
　　几个简单的时间地点词语凑在一起，再不用加任何一个形容词，就足够在随便一个成年人的面前拼出一副车水马龙的繁忙景象。
　　但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偏偏沈季却能够坐在车子里悠闲地看报纸，一边还颇有闲心的伸手夹了个盛记的香菇油菜包送进嘴里，也亏得他乘坐的奔驰贴了暗色的窗纸，不然光光人行道旁重重走过的大小白领们嫉妒艳羡的目光都够他受了。
　　毕竟，经过了一个放松的周末，却不得不在这样的早晨匆匆起床为资本家们卖命，本来就窝了一肚子气，再看到这样一个明明年纪差不多的，却能够这样悠闲惬意生活的人，实在是心气难平！
　　当然，沈季他有这样惬意的本钱。虽然出身贫苦山村，但是他却靠着天资和勤奋考上了帝都的B大，在远不是后来的大学扩招可以比的八十年代成为了名至实归的天之骄子，然后又在分配回到家乡后果断的选择了顶头上司的女儿作了妻子，然后在岳家的帮助下，再加上他自己一步一个脚印的努力，以现在还不到四十的年纪，便爬上了正厅级官员的位置，说是一等一的青年俊彦也不为过。
　　最妙的是，他和妻子的结合虽然是出于纯粹的政治利益，但是妻子把这个小家经营得也还不错。现在的他，无论是事业还是家庭，都可谓是春风得意。
　　这样的人生，让他怎能不惬意？
　　当然，如果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那他就更满意了！
　　
　　“嗡——”
　　旁边的红灯已经开始了最后几秒钟的倒计时，就在这个时候，沈季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稍稍皱了下眉，沈季放下手中的报纸，伸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这才按下接听键，沉声道：“喂！”
　　电话那边的声音很是焦急：“沈书记，大事不好了！” 
　　沈季看了眼前座纹丝不动的司机，目光依旧停留在膝盖上报纸的美女广告上，有些不耐的道：“什么事大事不好了？”
　　“张远被双规了！”
　　“你说什么？”沈季靠着汽车坐垫的腰陡然直起来，不敢置信的侧头看了眼手机，复又把手机凑到耳边，“你刚刚说什么？”
　　“张远被双规了。我刚收到的消息，就是昨天发生的事。”
　　沈季的脸色凝重下来，“你确定？”
　　“确定！我是刚刚接到张远老婆打过来的电话，说是昨天下午三点半左右被带走的。”
　　“……还有没有别人？”
　　“……不知道。我刚刚打电话给陈嵇，没人接，他家里也没人。罗凤手机关机，联系不上。杨擎从前天起就不见了，他家里人也不知道他哪里去了。”那边的语气越来越急促，说道后边，几乎已经快得听不清了。
　　“你现在哪里？”沈季沉声问。
　　“我现在桃园新村这边。书记，现在怎么办？”
　　“你先等着。”
　　
　　合上手机，“小曹，转道去桃园新村。”
　　“可是，您上午十点有个会议要开。”出乎沈季的意料，他一向沉默是金的司机居然出言驳了他的命令。
　　沈季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妙，加强语气道：“会议的事我自有主张，现在，桃园新村！”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发白，却一声不吭的加大了油门。
　　“你——”沈季身子探向驾驶座，“你反了？我说去桃园新村！”
　　“对不起，书记。”司机声音有些颤抖，但是手却稳稳的握着方向盘，“您今天必须去纪委大楼。”
　　沈季脸色一变，嘴唇哆嗦了几下，却又马上笑了出来，“曹强，你行啊！这么多年，我哪里亏待你了，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嗯？”
　　曹强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但是脚下却已经踩上了油门。
　　眼看着再往前不到五分钟就是省纪委大楼，沈季眼睛一眯，脑中忽然闪过刚考上省重点初中的儿子，还有自从自己进了C市就主动退职做了家庭主妇的妻子，其实她还是不错的。这么想着，沈季淡淡一笑，猛地起身前探，大力抓向方向盘。
　　*****
　　次日，C市委书记沈季同志上班途中因公殉职的消息出现在C市的《南方早报》上，一起的还有他的彩色证件照一张，旁边还有沈季同志历年以来所担任过的职务，以及他在这些职位上所取得的成就。照片下边还有市委同志给写的沈季的简介，上面高度地赞扬了沈季副书记同志在上班途中犹不忘工作的精神，并且深情回忆了沈季同志在日常工作中的忘我表现，最后深切的表达了市委同志们对党和人民失去这么一位优秀党员干部的悲痛。




穿成废太子

　　沈季没想到自己还有醒过来的机会。
　　虽然在车子撞上来的时候，他确实在心头高兴了片刻，因为上班途中身亡怎么也得算是因公殉职，这样的话家里人就不用担心了。可是真到了那一刻，他才知道，他还是想活着。
　　蝼蚁尚且贪生，好死总不如赖活。
　　所以，能够再次睁开眼睛，沈季是真的从内心里感谢上天。老天待自己毕竟是不薄的，那样严重的车祸都能让自己活过来，所以，知足了！真的知足了！
　　
　　然而，很快，沈季就发现自己错了。
　　老天爷确实让他活过来了，但却不是在他自己的身体上活过来！
　　光秃秃的脑门，长长的辫子，还有典型的清朝人穿的马褂——这一切表明，他，沈季，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共和国官员，现在成了三百年前的一个古人！
　　而且，这个古人的身份，还是刚刚被废的前皇太子爱新觉罗?胤礽。
　　
　　和大多数中国人一样，沈季的中国历史结束在明朝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的那一刻，之后的清朝民国历史，他从来都是囫囵吞枣的看了时间地点人物然后应付历史老师罢了。
　　他这次之所以能够在短短十几日之内就猜出自己所处的时间和附身人物，说起来还是拜最近几年流行的辫子戏所赐。毕竟，把关系一国根本的储君立了废，废了再立，然后立了又废这样亘古未见的事情，上下两千年还真就康熙爷这位千古一帝干了这么一回！
　　所以，即使是对清朝历史抗拒如沈季，也不能免俗的知道了这一历史事件。而除了这一事件之外，沈季再知道的就是康熙的继任者雍正满天下发自白书的傻事了。
　　而后面这一故事，除了证明雍正的情商实在不怎么够用外，更标明了沈季目前所处身体的未来之黑暗。
　　*********************
　　沈季穿过来的时候，正是康熙在布尔哈苏台行宫当众宣布废胤礽皇太子之位的时候。此时的胤礽还没有经历后来的“废了再立、立了又废”风波，心脏还不够强大，一听老爷子要废自己就慌了神，心情激荡之下昏倒了。再醒过来，就成了满头雾水的沈季了。
　　从醒过来开始，沈季就一言不发，只是小心观察着周围人等的言行举止，从布尔哈苏台行宫一路到北京，整整十二天的功夫，沈季摸清了自己现在的身份以及所处环境，也终于接受了自己从此以后就要在这个到处都是光脑门和长辫子的时空里生活的现实。
　　从今以后，他就是爱新觉罗?胤礽了。（为了行文方便，往下如无特别原因，沈季就用胤礽代替了。）
　　
　　“爷，”帘子一动，胤礽的贴身太监何柱儿提着个食盒走了进来，“用膳吧，这些都是太子妃……福晋亲手做的，您好歹用点儿吧。”
　　胤礽现在被单独拘执在上驷院里，康熙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用毡子给他围了个小帐篷，很有些画地为牢的意思，又划拨了皇长子胤禔和皇四子胤禛共同看守，杜绝了一切其他势力明探暗访的可能。
　　即便如此，胤礽现在仍不敢随便开口，毕竟他还是摸不准本尊的性格，也拿不准本尊对身边人的态度，本着少说少错的原则，淡淡的点了点头，“放下吧！”
　　
　　虽然对于胤礽来说只是短短的三个字，但是这三个字对何柱儿来说却无啻于纶音佛旨，要知道，自从九月四日在布尔哈苏台行宫昏倒之后，眼前这个二爷就再也没开过口了。
　　快手快脚的把食盒里的碗碟餐盘一一摆出来，又跑到外边舀了水服侍着胤礽净了手，何柱儿一路脚下几乎都是带着风的，“爷，福晋他们都还好，圣上昨天还问起您来了呢！想来过不久您就出来了……”
　　“现在外边怎么样？”胤礽微微扬着头，看似一副傲慢的样子，实则在不着痕迹的打量何柱儿的神色。
　　何柱儿脸上的兴奋迅速消散，低着头给胤礽布汤，“圣上，圣上准备明日前往太庙告祭。”
　　胤礽假装没看见何柱儿悄悄偷觑过来的眼神，神情自若的道：“知道了。”
　　何柱儿胆战心惊地看着胤礽冷静的表情，发现这个主子他是越来越摸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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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接受了现实并决定用这个身份生活下去，胤礽开始思索改变现状乃至未来的办法。
　　作为刚刚被废的太子，虽然身份说出去有够尴尬，但是这个身份对于现在的胤礽来说却未尝不是一种保护，一种缓冲。至少，他有充足的时间武装自己准备自己，不会出现在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就被迫推到台上从而露馅的情况。
　　现在是一废太子的时候，如果他没有记错，应该过不了多久康熙就会又把他推到台前，而在这个时间空挡里，他必须抓紧时间尽可能多的获取与本尊相关的一切，以便在不久的未来活下去。
　　不过，在那之前，胤礽觉得，他最好还是先把他“自己”的那一堆弟弟们的名字记下来。要知道，康熙儿子多可是出了名的。
　　
　　“何柱儿！”
　　“爷！”正提着收拾好的食盒准备离去的何柱儿条件反射的弓腰，在胤礽面前完美的展现了一下他铮亮的脑门儿，和后边的辫子。
　　胤礽隐忍的闭上眼睛，却又在片刻之后强迫自己睁开了眼——既然决定在这个时空生活下去了，他就得尽快接受这里的风俗和审美，至少不要对后者表现出太大的异议——定定的看着眼前依稀可抵二十五瓦灯泡的脑门，胤礽以一种平静非常的语气道：“我要见大哥和四弟，我有话要和他们说！”
　　“爷！”何柱儿满脸激动。
　　爷终于振作起来了吗？




决定改变

　　其实，现在就去招惹大阿哥和四阿哥，已经是有些冒险了。
　　然而胤礽也没有办法，他现在一个人单独关押着，固然防范了别人的刺探，却也阻断了他获取消息的渠道。
　　回京的路上还好说，毕竟是马车，偶尔还能从旁边军士侍卫的言语中获取一些有用的消息。到了这里，却是一整天都被这毡蓬围着，除了送饭来的何柱儿，连个蚊子都见不着一个。安全倒是暂时安全了，可是将来出去了还不得露马脚！
　　所以，胤礽决定冒险出击。
　　毕竟，他现在刚刚被废，大受刺激之下心性总会有一些变化不是吗？尤其是有了之前的铺垫，相信只要不是太过分，都不会有人异议的。
　　
　　“爷，大爷和四爷来了。”何柱儿细细的声音传进来了。
　　“进来吧。”胤礽从椅子上站起来。
　　帘子掀起，首先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男子，首先映入眼帘的照例是这些天来惯见的铮亮脑门，胤礽习惯成麻木的目光下移，一张还算英俊的脸，看着三十出头的样子，原本应该更年轻的，只是他颔下早早的蓄起了短短的胡须，所以老成了。
　　想来这应该就是大阿哥胤禔了。根据记忆里不多的辫子戏提示，胤礽记得这位应该再过不久就会被圈禁直到老死。不过，以他现在的地位，虽然有曾经的历史可以依靠，但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那毕竟属于还没发生的事情，而未来，一切皆有可能。所以，对现在的胤禔，他还是小心一点好了。
　　所以，胤礽态度还算谦恭的点了点头，“大哥！”
　　其实胤礽应该行礼的，毕竟他现在是废太子，而对方可是位列郡王之尊，但是胤礽对这三百年前的满族礼节实在一窍不通，也就假装忽视了。
　　好在胤禔也不计较，他现如今眉梢眼角到处都是志得意满的味道，俨然一副居高训下的样子：“二阿哥今天的气色可好多了。”
　　“多亏了大哥一路照拂。”
　　“还有皇阿玛的洪福庇佑。”门帘再动，二十来岁的，目前还只是多罗贝勒的胤禛走了进来，面瘫似的脸，却说着肉麻无比的话，惊得胤礽脸上的肉好一阵暴跳。
　　该说不愧是在九龙夺嫡中成为最后大赢家的雍正皇帝吗？
　　
　　不过胤礽也不是吃素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一技能经过共和国官场几十年的磨砺，虽然还不能说入室，升堂却已经是肯定的了。
　　胤礽的目光在目前的多罗贝勒皇四子胤禛的脸上阴阴扫过，尽量在忽略那光秃秃的脑门的反光效果后记下这个他未来头号政敌的面部特征，再开口时语音已经带上了哽塞，“皇阿玛，我实在……”
　　抽气两声，胤礽“实在”后面编不下去了，然而想起康熙安在自己身上的罪名，虽然别的不太了解也可以不管，但是弑父这一项是无论如何都要辩驳的，不然也不用等康熙放他出来了，直接在这里一头撞死就是了。
　　所以，语气一变，胤礽一脸诚挚的望向目前还没有后来那么老练的胤禛，“四弟，”又转向胤禔，“大哥，皇阿玛若说我别样的不是，事事都有，只是弑逆的事，我实无此心！请大哥和四弟万万代我向皇阿玛说明！胤礽感激不尽！”
　　
　　平心而论，胤礽的姿态够低了，但是，胤禔显然并不满意。而且，他要的也不是胤礽的低姿态。他们三十多年的对立，也早就不是一个低姿态可以化解的了。所以，虽然享受胤礽在自己面前做小伏低的样子，胤禔并没有忘记自己原来的意思。在看够了胤礽恳求拜托的样子后，胤禔才懒洋洋的摩挲着颔下的短须道：“二阿哥有话，按理说我们作为弟兄，自然是应该帮忙传递的。可是皇阿玛当日曾严令不准在他面前提及此事，我们也是有心无力呢。”
　　
　　放心，其实我从来就不曾指望你。胤礽在心头回了胤禔一句，这才把目光转向胤禛，身子微微前倾一下，“拜托大哥和四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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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临走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看，但是显然那两人到底还是把他的话传递上去了。不到一天的功夫，胤礽这里的饮食居住水平立即上升了一个档次。
　　当然，不是说他之前吃得不好，毕竟自从进了紫禁城，他的饮食基本上全是他的大小老婆们做好了然后送过来的。而她们做的，只有比宫里膳房做得更精细的。但是，毕竟皇帝的限制在那里，作为一个罪人，吃得再精细，也比不上一摞大盘子铺开而带来的档次。
　　而档次的升高，也就意味着地位升高。很快，胤礽在上驷院的生活好过了许多。而且，康熙还大度的批了他和毓庆宫人见面的特权。
　　于是，被康熙好心办坏事的胤礽麻烦来了。
　　
　　在听到了康熙的特权敕令后胤礽就知道糟糕。
　　虽然经过了十多天的缓冲期，他现在对清朝的生活适应程度还算良好，但是也仅止于适应而已。
　　胤礽本人的脾性，胤礽对事物的喜恶，胤礽的行事风格，甚至胤礽后院妻妾们的姓名以受宠程度……所有的这一切都还是现在的这个胤礽所不了解的。
　　只是一个人居住还便罢了，横竖只要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推说是刺激还有时光的作用。可是现在就和那些深深了解前任的毓庆宫近身之人见面，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胤礽已经预见到了自己被火烧死的未来——或许，康熙会看着他儿子的身体上赐他一杯毒酒，这样的话可以给他儿子保全一个全尸。
　　
　　不管怎么样，做最坏的打算，做最好的准备是胤礽一贯的行事准则。所以，虽然对突如其来的危机，胤礽在心头做好赴死的准备好后，开始全心全力的吸收所有一切和本尊相关的知识。
　　这个身体的乳名叫做保成……
　　据说毓庆宫的摆设华丽非常……
　　太子妃是瓜尔佳氏，但是她家早年移居辽东，接收汉人习俗，于是以石为姓，大家也称呼她为石氏……
　　他最喜欢的侧福晋李佳氏，据说是早年他还没有大婚时候就嫁给他的……
　　他现在有个儿子叫做弘皙，现在差不多十四岁了，母亲就是李佳氏……
　　据说他曾经和索额图的儿子格尔芬关系很好……
　　据说……
　　
　　以上的所有说话都是来自目前胤礽唯一一个可以接近的，这个身体的小太监，何柱儿说的。
　　作为主人的奴才，何柱儿自然是不会把那些不好的事情说出来膈应主子的。但是胤礽何许人也，自然很容易就从何柱儿的描述中抽丝剥茧得出了一个聪明但是骄傲，嚣张接近狂妄，心思不够缜密，待人有些任气的少年得志人的形象。
　　毛病不能说不多，但还都在胤礽的接受范围之内。毕竟，作为沈季的时候，胤礽也有过年少轻狂的日子。只是这个太子，他年少轻狂得久了些。
　　现在，是时候长大了！




迁居咸安宫

　　与康熙的敕令一道下来的，还有给胤礽的移宫令。
　　毕竟，上驷院只是皇帝在盛怒之下指定的地点，而在确定太子没有弑逆夺权之心后，康熙那被浓浓权欲压下的父爱又蓬蓬勃勃地冒出头来了。想起传来的爱子一路而来的憔悴沉默，康熙恨不能马上就把爱子召到面前好生询问一遍。
　　然而到底还是作为帝王的权衡心术占了上头，康熙最后下令废太子移居咸安宫，同时因为二阿哥身体不畅，赐下良药衣物若干。只等皇帝祭天告祭过了天地祖宗之后，就迁居过去。
　　在这之前，胤礽还得在上驷院忍耐一天。
　　
　　因为皇帝态度的明显变化，负责看守的侍卫们也不复之前的强硬，随便胤礽在毡蓬附近走来走去散步都可以。
　　胤礽也毫不客气，充分发扬有杆就爬的精神，抓住前来传话的胤禛，开口道自己要看书，一定要看书。
　　胤禛看着不过一天就恢复了以前的骄横任气的太子，气得几乎要跳脚，心头满满的都是早知如此悔当初的感觉，却不得不微微垂着脖子，恭声道：“二哥想要看书，胤禛本该速速效劳。可是，现在，上驷院中，实在没有书籍。”
　　
　　胤礽其实也是没有办法。如果可能，他也愿意花上个三五个月乃至三年五年的慢慢适应这个身份，接受这个身体遗留下来的所有事端，同时让周围人等接受他一点一滴的改变。可是现在，他只有一天的时间了。
　　心头的焦灼是不言而喻的，胤礽也只是凡人。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书籍就是他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就算知道这个东西无济于事，但是他只想好歹抓着点儿缓和一下心头的情绪。
　　当然，除此之外，看着这个会在后来成为雍正皇帝的青年在自己面前做小伏低，胤礽心头也不是不得意的，“宫里头没有藏书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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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禛气得差点儿想要掐死这个二哥，但是没奈何对方有皇父的宠爱这张万能护身符，只得带着一脑子的闷气前往乾清宫，帮这个明明被废了却还骄横如昔的二哥向皇父请示。
　　
　　“子臣胤禛给皇阿玛请安。”
　　“恩，胤禛是从二阿哥那里过来吗？”康熙今天心情明显很好，虽然整个人因为前些日子的变故有些瘦脱了形，但是精气神却是与之前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现在都快下钥的时候了，他依旧执笔批阅着前些日子积下来的奏本，看到胤禛进来，更是难得好口气的主动问话。
　　
　　看到明明之前还形销骨立的皇父只因为听了他们传过来的一句话就精神大振，虽然早就知道皇父对胤礽的偏爱，胤禛心底还是忍不住泛起丝丝苦意。
　　也许，在他皇阿玛心中，只有二阿哥胤礽才算是他真正的儿子吧！
　　按下心头不合时宜的想法，胤禛恭敬的垂下头，“回皇阿玛，儿臣正是由二哥处而来。二哥想要看书，儿臣过来请教皇阿玛。”
　　再次见识到皇父对二阿哥的宠爱，胤禛也暂时按下了来此路上的给胤礽上眼药的想法。
　　
　　康熙果然龙心大悦，“梁九功，快些收拾了……二阿哥以前用的书本，给他送过去。”
　　梁九功弓着身子从门外进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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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十八日，皇帝亲撰祭文，告祭天地、太庙、社稷，废太子胤礽，并将太子幽禁于咸安宫中。
　　一日之间，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被打入尘土，太子党，尤其是之前最得太子信重的心腹，譬如凌普等人，一夜之间成了人人喊打的老鼠，几乎谁都可以上前去踢那么一下。
　　而被太子压了三十几年的皇长子胤禔却俨然成了皇子中最炙手可热的人，言行中处处以皇长子自居，颇有些舍我其谁的意思。
　　而除皇长子之外，康熙其他成年的儿子中几个小的也不甘寂寞，不过因为他们年纪还小，没有大阿哥军功做盾，爵位也还不够高，在臣子中影响力不及大阿哥那么深，所以只有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暗地里和老大一起角力。
　　
　　整个朝廷的局势一片诡谲，大臣们朝堂上一言不发，或者左右推脱，或者支吾虚应，下朝了却按照自己的流派这边聚会，那边会议的热闹不已。
　　而作为引发这一切风暴的始作俑者胤礽，却很有些台风眼里最安静的味道。
　　前太子妃，现在的皇二子嫡福晋是这个时代典型的大家闺秀，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当日康熙敕令一下，她就于当天下午带着胤礽的几个五个侧福晋以及长子弘皙过来陪胤礽一道用了晚饭，并详细的叙说了先进毓庆宫里的情况，道一切都好。
　　胤礽对这个温柔娴淑但是又自持自重的老婆印象也还不错，其他几个侧福晋除了在一开始的时候请了下安就再也没有开口，以至于胤礽一直分不清谁是谁，只好笼统的强记下了自己目前有五个小老婆，分别为李佳氏、晋林氏、晋唐氏、晋程氏和王氏。
　　至于具体谁是谁，还是等来日再辨了。
　　倒是在吃晚饭的时候，胤礽随便问了弘皙几个问题，然后表扬了他一句，引得其中一个妇人一脸激动。直到她们离开了，胤礽才反应过来，估计那个就是“他”先前最宠爱的李佳氏了。
　　可惜他没能记住她的脸！
　　
　　接下来的日子胤礽一心一意的看书，间或用水在桌面上练练字，对于外间事务一概不问。
　　祭天之后他就迁居到了咸安宫，一起的还有毓庆宫的那一大堆宫人。乍然从冷冷清清的上驷院搬到了这一大群人中间，胤礽还颇有些不习惯。
　　还好这里的宫人都是训练有素的，如非必要绝对不会出现在胤礽面前，所以胤礽只要把书房门一关，倒也和以前没有差别。
　　甚至待遇还更好了，毕竟上驷院那个临时围起来的毡蓬里可不会有软榻。




咸安宫生活

　　咸安宫位于寿康宫之北，英华殿之南，处于长庚门内，整个宫苑前后分为三进院落，东西各有跨院，正殿两边还有延楼，宫后还有游廊，内里的景致大概是荒芜了不少年的原意有些阴郁，不过在毓庆宫的大批人手进驻后这点儿阴郁还真不算什么也就是了。
　　一起进驻的除了毓庆宫的宫人外，毓庆宫的书本也作为胤礽的生活物品带过来了，所以现在的胤礽倒是不必为了看几本书去跟别人磨嘴皮子了。但是也正是因为这样，胤礽越发的感觉作为皇太子的压力之大。
　　胤礽现在居住的是咸安宫的正殿——后堂是他的嫡侧庶福晋们的居住地——正殿面阔5间，进深3间，除了明间不方便住人外，他还有12间房间的个人空间。然而，就是这十二间房间，就有一半被毓庆宫移过来的书本给占了。这其中固然有安置不够合理的原因，但是看着那些书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却也足够胤礽对本尊肃然起敬了。
　　
　　原本在刚刚发现自己的附身身份之时，胤礽没少在心头鄙视本尊。毕竟，作为一国太子，也不是完全没有参政的傀儡，身后还有一大帮子的太子党，居然连个储君之位都守不住，还让人玩把戏般的废了立、立了又废，实在不是一个窝囊就可以概括。
　　然而，现在看着本尊留在这里书上的批注，各种典故信手拈来，评注前人得失有理有据，偶尔言及政事也是条理分明，一手小楷更是秀丽端方，哪里有半点那些“戏说”“秘史”里那副乖张扭曲的迹象！
　　不过，从戏说历史电视剧里边找历史的自己，也确实有些荒唐就是了。
　　毕竟，要是太子真的是野史戏说故事里那样暴戾乖张的样子，康熙哪里就能容忍他在太子这个位子上呆上四十年呢？
　　想来，后来如果不是太子势力太大、手下人心太急，威胁到了年纪分明大了却又不甘心放权的康熙，再加上他的那些兄弟们的推波助澜，只怕他也没那么容易下台吧！
　　想到这里，胤礽暗自在心底警醒，出去以后千万要在康熙面前控制住自己的权力欲望！不，不止是康熙面前，要在任何人面前都要控制住！要学习后来成功登上皇位的胤禛，决不在康熙面前表露任何对皇位的急迫，做一个一心一意帮助皇父分担事务的帮手，而不是迫不及待的继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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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胤礽主要找书看的时候，虽然有感觉到了情况的紧迫，但是对情况的重要性却大大低估。他只以为，凭着自己三百年后的先进知识与政治理念，再加上官场上数十年磨练出来的待人看事眼光，扮演一个年纪三十出头的深宫皇子应该是信手拈来的事。
　　但是现在，胤礽充分认识到了自己的轻忽。
　　别的不说，作为皇太子，本尊胤礽的满文蒙文都是好的，而他对这两门“外语”却都是七窍只通六窍——一窍不通。
　　甚至，胤礽本人还能说一些简单的英语和法语——在康熙的授意下和京城里外国传教士交流的结果。
　　除此之外，本尊胤礽还能作诗。到目前为止，他已经看到本尊写的两首律诗了。具体好坏他看不出，但是起码，他自认自己目前是无论如何凑不出来的。打油诗还可以，但这样严格讲究平仄对仗的律诗，他还是等弄明白了平仄韵律再说吧！
　　此外，胤礽本尊留在书页空白处的小楷极是秀丽端方，偶尔一现的行草也是流水行云挥洒自如。再加上搬运过来的书籍之中偶尔出现的琴谱棋谱，虽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本尊看过这些，但是胤礽已经不敢有任何轻忽了。
　　
　　接下里的日子，胤礽是真的把自己一头砸进了书海之中。
　　胤礽从来没有这么疯狂看书的日子。就是前世作为沈季的时候，他也只是在高考之前的一段时光稍微忙一些，虽然当时他以为自己差不多已经到极限了，但是现在想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而已。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胤礽就会先起来在屋子里来一遍八段锦——毕竟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然后召唤太监伺候盥洗，然后就开始看书了。至于早饭，因为是幽禁中，咸安宫所有的吃食全部得由外边按时送来，而且时间都固定在辰时正（早餐）和未正（晚餐），所以胤礽是不可能专门去等吃过了饭再去看书了。还好宫里头除了两顿正餐外还有足够多的各色小吃，而且康熙也从来没有亏待这里的意思，所以胤礽才能这么毫无顾忌的放任自己全身心地投入书海之中。
　　而每天晚饭之后，则是胤礽的练字时间。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握本尊的小楷。
　　曾经胤礽想过要不要故意弄出些事故让自己手受些伤，不能正常写字，然后来逃避练字这个问题。但是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想法，毕竟，现在他的命运可是握在别人手上，而且清朝又是这么一个礼法苛求到了变态地步的地方，如果被康熙来一个身体损伤不宜为人君的理由给打下来，那也太划不来了。
　　所以，胤礽只有老老实实的用手练习，用毛笔蘸了水，在桌面上一个字一个字的练习。还好，似乎这个身体多多少少还保留了一下前身的本能，胤礽自己也是有一定的毛笔书法基础的，再加上胤礽的勤奋，一个月的时间后，他的字也终于有了几分那些本尊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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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期间，胤礽也试探性的分出了一些心思给“他”的前太子妃石氏，毕竟石氏可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至少暂时绕不过去，后院女主人，所以他需要确定她的态度。
　　万幸的是，似乎本尊先前和石氏并不亲密，所以石氏对他身上的变化虽然有些忧心，却无论如何也联想不到换人这种地步。
　　而且，正是这个时候，获得康熙允许前来探望他的弘皙带来了一个对他十分有利的消息：皇三子胤祉奏称皇长子胤禔与蒙古喇嘛巴汉格隆合谋魇镇废太子！
　　末了，才十四岁的少年自信满满的笑了，“阿玛，用不了多久，您就可以出来了。”
　　胤礽看着少年那铮亮的脑门，第一次发现，其实这光秃秃的脑门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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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皙自幼便生活在康熙身边，以嫡长孙的身份（此处指嫡子的长孙，弘皙本人并不是胤礽的嫡子）由康熙亲自带大的，因而此次虽然整个毓庆宫的人都随同胤礽进了咸安宫关禁闭，但是他却因为康熙的关系可以豁免。
　　不过毕竟是幽禁，所以他也不能随便来看胤礽，就是今天，也是趁着康熙心情极好他才敢提出这个请求的。
　　而且，考虑到明天的早课，他也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在跟胤礽稍稍说了一些外边的情况后，胤礽让人去后堂叫来了石氏和李佳氏和他见了一面，然后弘皙就匆匆离开了。
　　听着咸安宫大门轰然合上的声音，两个难得走出后堂的妇人又惊又喜，双双看着对方，李佳氏忍不住低声问道：“爷，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吗？”
　　胤礽抬头看着茂密的树枝中隐隐闪着光亮的几颗寒星，心头也不自禁地激荡起几分期盼，“也许吧，应该用不了多久了。”




纯情的五阿哥

　　事情发展变化之快有点出乎胤礽的预料。头天晚上刚刚从弘皙口中得知胤祉向康熙告发胤禔与人合谋镇魇废太子的传闻，第二天胤礽就听到了胤禔被革去王爵幽禁于其府内的消息。又过了一天，镇魇的证物也被搜了出来。
　　到了这一步，胤禔纵有通天本领，也是不能翻身了。因为镇魇巫蛊之类借用怪力乱神来咒杀某人的事情，历来便最为皇家所忌讳的。宁可错杀三千，也绝不放过一个，便是从古至今所有皇室乃至世家权贵们对待此事的态度。
　　胤禔这一辈子的幽禁，是关定了！
　　
　　不过，胤礽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心思去惋惜那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兄长”，毕竟他当初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就应该能预料到现在的后果。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别人冤枉他，那也得他先露出别人可以钻的缝子。无论如何，这里没有无辜的人。
　　而且，胤礽他自己马上就要面临来到这个时空后最严峻的考验，能不能活下去还是两可之间的事情，哪里有心思为别人担忧。
　　现在的他，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分钟来花，如果可以不用睡觉就再好不过了。至于吃饭，如果不是实在看不过去的新任贴身内侍高三变——何柱儿被胤礽在进入咸安宫不久就随便找了个错处发作到外边去了——请来了石氏监督，估计他都会省下这个步骤。
　　如此，当十月二十三日，梁九功奉康熙口谕前来召他去养心殿面见皇帝的时候，差点没被书房里形销骨立容颜枯槁的胤礽给吓死。
　　
　　“二……二爷？”梁九功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
　　胤礽心头的惊吓其实也不比梁九功的小。虽然一直在准备这一天，但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却忍不住希望这一天永远不要到来。毕竟是关系到自己生死的大事，他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洒脱，尤其是死过一遍后，他对生更加留念。
　　深深吸了口气，胤礽尽量按捺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心脏，口吻淡淡的问道：“公公来此，是皇阿玛有什么吩咐吗？”
　　梁九功面色一整，道：“奴才奉圣上口谕，请二阿哥即刻前往乾清宫觐见。”
　　“儿臣遵旨。”胤礽面色肃然的听完了口谕，方道，“既是皇父召见，还请公公稍坐，待胤礽更衣之后即刻前往。”
　　“奴才不敢当二爷‘请’。”
　　胤礽微微一笑，侧目朝一边伺候的高三变示意了一下，高三变立时乖觉的奉上一百两的银票一张，梁九功满意的将银票收入袖中，谄笑道，“不过此次万岁爷还召见了八阿哥，从八阿哥府到宫中还有一段时间，二爷慢慢收拾好了。”
　　“如此，劳烦公公稍候了。”
　　*******
　　虽然胤礽有意拖延，但是前往乾清宫觐见的事实是无论如何不可改变的，在盥洗净面更衣之后，胤礽依旧怀着混杂了激动惊惧兴奋等种种他自己也不能全然明白的心思，由梁九功走在前头带着路，走出了咸安宫。
　　出了这扇门，他就算是离开了这个限制了他一个多月但也保护了他一个多月的地方，彻底的掺和到这个时代了。
　　而今后的生死荣华，就要看他今天的应变了！
　　
　　梁九功走了两步，却没听到脚步声跟上来，回头一看，却发现好不容易走出来的二爷居然站在那里一脸怀念的看着咸安宫大门。
　　梁九功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他真的没有看错吗？
　　“二爷？”忍不住出口提醒，毕竟，他们已经耽搁太长时间了。
　　胤礽回过神来，注意到梁九功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耐，微微一笑，“劳烦公公在前边带路。”
　　梁九功恭恭敬敬地弓下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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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紫禁城正位于这个帝国最鼎盛的时候，从咸安宫前往乾清宫一路上，胤礽目光所到之处，尽是朱墙黄瓦、雕梁琉璃、金龙玉凤，无处不彰显着皇家的浩浩气派。偶尔见到的内廷侍卫也一个个凸胸挺肚，精气神都是极好。
　　而且，最让胤礽满意的是，这些侍卫值守的时候都会戴上帽子，对胤礽的视觉冲击比起那些太监要小多了。
　　
　　如此一路行到乾清宫，梁九功先进去通报，胤礽便暂时留在了外边。
　　胤礽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廊柱后边，按捺住对这位历史上号称千古一帝的康熙的好奇，转而在心头模拟待会儿见面可能出现的情况，以及自己应该怎样应对这些情况的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从乾清宫里边走了出来，不知怎么的偏生注意到了这边的胤礽，脚下步子一改便往胤礽这边走了过来。
　　胤礽眼皮一跳，顿觉有些不妙。
　　那人到了胤礽面前，垂手站定，然后猛然一鞠躬，吐出一连串叽里咕噜的音节，然后直起腰来，眼带笑意的等待胤礽的回应。
　　胤礽顿时觉得头“嗡”的一响，然后背上的冷汗就冒出来了。如果不是确切的看到了眉眼弯弯的青年笑容下边难掩的紧张，他几乎要怀疑眼前的青年是不是故意过来找自己麻烦的了！
　　幸好这个时候，一直在他身后假装隐形人的高三变帮他解除了面前的困境。
　　高三变上前一步，鞠躬，“奴才高三变请五爷安。”
　　胤礽心头一松，原来是排名老五的胤祺！
　　
　　胤祺是宜妃郭络罗氏的第一个儿子，自幼被抱给孝惠皇太后养育。因为太后的坚持，他只学了满文和蒙文，汉文基本上没怎么学习，因而学识在兄弟里只能算是平庸，但却是这皇宫的一众阿哥里边少有的厚道人。
　　心底回想着这些日子来收集到的关于老五胤祺的信息，胤礽面上却一点儿也不放松，缓缓地展开一个自矜却不至于让人讨厌的笑容，微微欠了下身，“五弟安好。”
　　然后，他直直的盯着胤祺，观察对方的反应。
　　于是，他惊奇地看到眼前的青年的脸一点一点的红了起来，猛地后退了三大步，青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跑掉了。
　　胤礽一脸迷茫的看着胤祺以一种类似于竞走的方式跑走的背影，正准备问高三变自己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恐怖的时候，梁九功从屋里走了出来，传出康熙的口谕，宣二阿哥胤礽觐见。




乾清宫中见康熙

　　“儿臣胤礽恭请皇阿玛圣安！”
　　一进乾清宫东暖阁，胤礽略略扫了眼房间内的布置，和一坐一站的一老一少的两人，上前两步，便对着坐在炕上的略老者跪了下去。
　　至于口里的请安词，是他多次看书房里本尊与康熙往来的奏本折子后总结出来的，而且上次弘皙也用类似的句式向他问安过，胤礽有八成的把握不会出错。至于剩下的那两成，则是看康熙的心情和他对这个儿子的情分了。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久久的沉默。
　　
　　胤礽的心狂跳起来，却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在不确定错误在哪里的时候，尽量假装自己没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好一半天，才有一个暗哑的声音颤抖着从前方传过来，“你，起来吧。”
　　胤礽这才心头一松，这第一关算是过了。也顾不得背上已经汗湿了的衣服，胤礽利利落落的从地上爬起来，至于膝盖处的疼痛，从头到尾，都被他给忽视了。
　　
　　“胤禩请二哥安。”这时，背对着胤礽站在康熙面前的青年也转过身来，稍微欠了下身子给胤礽见礼。
　　这便是他这个身体的八弟，前些日子取代凌普成为内务府总管，后来却被大势已去的胤禔反将一军丢了贝勒爵位的爱新觉罗?胤禩了！
　　
　　胤礽含笑欠身回礼：“八弟安好。”
　　一边回礼，胤礽一边仔细观察他这个兄弟的相貌特征。
　　说起来，胤礽自己，他之前见过的胤禔胤禛，还有刚刚在外边见过的胤祺，甚至包括弘皙和此刻上首坐着的康熙，都是典型的爱新觉罗式的容长脸。一家人几兄弟父子，一个个都是修眉细目，削薄嘴唇，俊则俊矣，却稍嫌阴柔了。
　　然而眼前的胤禩却是个例外。或许是母系方面的遗传力量比较大的缘故，胤禩的脸不像他之前见过的那几个兄弟阴柔，反而是男子的阳刚味十足，却又不像老大胤禔那样因为过于强调英武而显得莽气，而是一派斯文俊朗，好一副谦谦君子样！
　　当然，要不看那个铮亮的光脑门。
　　胤礽默默地把目光收回，转而投向康熙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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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边康熙却误会了胤礽的目光，眼看着两个儿子交流完毕，尤其是看到一向骄纵近乎暴戾，从来不把兄弟放在眼里的胤礽居然也能有这么温煦的一刻，更是老怀大慰。一时之间，觉得之前的什么芥蒂都没有了，满心都只剩下了对这个儿子的欣赏。看，这就是朕的儿子，这么优秀，还这么谦和，普天之下，还能有谁比我的儿子更完美？
　　康熙招手，“胤礽过来，让阿玛看看。怎么就瘦成这个样子了？咸安宫的奴才都干什么去了？”
　　胤礽往前走了两步，在康熙面前垂手站好，道：“皇阿玛，不关奴才们的事，是儿子自己回想当日不孝形状，心悸魂摇，深觉对不起皇阿玛平日教诲，是以心神不宁食不下咽，不想竟又累得皇阿玛担忧，儿子罪该万死！”
　　“不关你的事，都是胤禔那个罪人，竟敢在宫闱之内行巫蛊诅咒之事，实在该死！”康熙愤愤低骂，“胤禔此人，少时即行为卑劣，仗着皇子身份目无法纪，不听军令，私自陈奏，坏朕西征大事！如今更是断绝手足之情，对诸兄弟行镇魇之事，直为丧心病狂！”
　　“皇阿玛莫气，都是儿子们不孝，累皇阿玛担忧了。”
　　“哼，胤禔目无君父丧心病狂，你替他担什么罪！”康熙瞪了胤礽一眼，却到底没有真正怪罪胤礽，反而为他的大度和担当欣慰，“你自己的罪名还没担够吗？”
　　“儿子惶恐。”胤礽赶紧跪下。
　　“哼！”康熙伸手抚上胤礽的额头，“你这些日子在咸安宫都看了些什么书？”
　　“《尚书》与《春秋》。”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康熙低低叹了一声，“你有心了。”
　　胤礽不确定康熙这么说的意思，不敢说话。
　　“起来吧，以后，你都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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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有大臣求见，康熙在说了两句话之后就让他们跪安了。只是离开之前，康熙说了胤礽一句，“朕听闻你把高三变提为咸安宫大太监了，这很好。伊虽言语钝拙，而辨事诚实，语言谨慎，又识满洲字，足以胜任首领一职。此外，赵国士贾应选诸人还在否？若是还在，伊等亦可用得。”胤礽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新近相中的贴身内侍高三变是康熙的人。而且，除了他之外，现在的咸安宫中还有好几个。
　　胤礽不禁不寒而栗，康熙，无论什么时候，果然都是以帝王心术为先。皇父皇父，先皇后父，本尊就是看不破这一点，才会有后来那么悲惨的结局吧。
　　不过，高三变居然懂满文，也算是意外之喜了。要知道，在清朝，所有的太监都只能是汉人，再加上太监又有不准识字的规矩，所以极难遇到一个有文化的能办事的太监。看来，他的满文学习计划可以提上议程了。
　　
　　唯唯应过之后，胤礽与胤禩一道出了乾清宫，然后在乾清宫前道别，之后胤礽回去咸安宫，胤禩则出宫。
　　而在胤礽走后不久，听到消息的弘皙一路跑回来，却还是没能看到难得出来一次的阿玛，遂又怏怏的回上书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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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康熙还没有明确的旨意下来，所以胤礽的咸安宫仍然处于一种幽禁的状态，但是看管的侍卫比之前松快了不止一点。
　　之前的咸安宫，别说胤礽，就是宫人们靠近大门一点都是不准。他之前听到的消息，全部是为了讨好他的何柱儿躲在照壁附近的花丛里好几个小时偷听侍卫们的对话换来的。因此，虽然还是对何柱儿的身份有些膈应，但是胤礽还是把他从外院调回来了，给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首领职位。
　　可是现在，不光胤礽可以在外院随便来去，甚至宫人们还可以跟监守的侍卫们说话，讨论一下外边的事情，譬如谁家的子弟在外头惹祸了，谁谁又被皇上训斥了等等之类的。
　　此外，探望的禁令也松了下来，弘皙现在几乎每天晚上下学后都要过来坐坐，跟胤礽说两句上书房里的事情，然后跟石氏请个安，顺便见见李佳氏，然后就回去。
　　胤礽前世的时候也是有儿子的，因为响应晚婚晚育的国策，却是比现在的弘皙还要小上一岁，才刚刚上初中。只是胤礽前世因为工作忙碌的原因，和儿子不太亲近。
　　于是，看着和儿子差不多的弘皙，胤礽便有些柔软，于是有时候也指点一下弘皙的学业。
　　
　　胤礽自己的学业，按照这个时代的标准——准确说是康熙的标准——或许不合格，但是他看事看物的观点，却是来自后世，那个没有皇帝没有天命的二十一世纪，由占有上下两千年无数资料的专家们在故纸堆里计算机中捣鼓数十年总结出来的结论。
　　而这些结论，或者因为后来搞研究的气氛浮躁而有些浮于表面，但是无论如何，一个站在山顶上的人，随随便便的看一眼，他对周围山石大局的掌握绝对比山底下抱着一本《地理志》研究数十年的书生来得直观，来得详细。
　　更何况，胤礽所看到的，也不全然是那些浮躁研究后的结果。
　　
　　所以，当时胤礽随随便便开了一句口，说道，“自从夏禹传位于启，开始中原家天下的传承，迄今为止已经十余朝，而期间当以周之八百国祚最为长久，宋之百姓最为富裕，元之疆域最为宽广。为何今日中原之人，不称周人，不叫元人，亦不呼宋人，而自号汉人？”
　　弘皙一下子就呆住了。




康熙的决定

　　因为一个问题，弘皙彻底的折服在胤礽的学识下。
　　弘皙自幼便由康熙带在身边教养，和自己阿玛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更多的时候，他只能通过康熙的描述来组合自己阿玛的形象，譬如聪敏、博学、勤奋等等。但是就算是这样他也只能得到一个个空泛的词语，根本无法将之与那个行色匆匆高高在上的皇太子联系起来。
　　可是现在，阿玛就在咸安宫中，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过去看阿玛，跟阿玛说话，和阿玛吃饭等等。阿玛的形象开始慢慢在弘皙的心目中具体起来，由原来空泛的词语一点一滴地变成了咸安宫东暖阁书架下那个睿智温和的男人。
　　
　　面对着这样的阿玛，弘皙无论如何不愿意在阿玛面前表现得无能。尤其是，他还从皇玛法那里得知，当年阿玛比自己现在的年纪还小一岁的时候就已经在文华殿为满朝的满汉大臣们讲学了。现在自己比当年的阿玛还要大上一岁，说什么都不能让阿玛给小觑了。
　　而且，弘皙也感觉到了这个问题背后的不凡。作为一个从小在千古一帝的身边耳濡目染长大的皇室孩子，他本能的感觉到这个问题如果能解开，肯定会对朝廷还有八旗产生重大影响。
　　于是，弘皙把胤礽的问题带回了乾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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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什么？这个问题当真是你阿玛问的？”当晚，乾清宫里，康熙坐不住了。
　　“回皇玛法，是。”
　　“汉人，汉人！”康熙从炕上站起来，面带喜色地在暖阁里团团转了几圈，实在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好，好，朕要百年之后，四海之内但不知有满人汉人，唯有清人！”
　　“皇玛法壮志宏图，大清必代代永昌！”弘皙赶忙跪下来磕头。
　　“哈哈哈，”康熙大笑着扶起弘皙，“皇阿玛老了，大清是你们的！”
　　这几乎可以算是变相的承诺了。
　　弘皙面上一阵狂喜，随即低下头，奉承道：“皇玛法万寿无疆，年轻着呢！哪里老了？”
　　康熙哈哈大笑，“万寿无疆那不过是臣下拜恩庆贺时候的说辞罢了，哪里就真有人能万寿无疆了？古往今来，便是能过花甲之年的天子都是少数。朕只要过了花甲，便于愿足矣！”
　　“皇玛法身为承天景命的真龙天子，手掌天地日月星辰运转，岂是凡人可比？以孙儿看来，皇玛法怎么说都得过了期颐之年再说！”弘皙仰着头继续奉承。
　　康熙哈哈大笑，他此刻心情愉悦之极，别说弘皙说的都是奉承话，就是瞎扯，他也只会觉得如同灵曲纶音般美妙。
　　胤礽，这个身上凝聚了他所有心血的孩子，在经此一事之后豁然通达，而且还能有如此魄力，怎能让他不高兴？
　　看着身边乖巧的孙子，回忆着往日父子相处时候的情状，康熙在心头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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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咸安宫里，胤礽却是没想到弘皙转眼就把他的问题呈到康熙面前去了。现在的他，正在努力学习满文。
　　因为知道了高三变懂得满文的事实，虽然对高三变来自康熙手里有些膈应，胤礽却也没打算轻易就把他给换下。一则高三变毕竟是康熙的人，而且康熙也已经知道了高三变现在被他给提拔起来了，如果一点缘由都没有的就把人给打发下去了，他以后就不用在康熙面前混了；再者，他现在还要利用高三变学习满文呢！
　　鉴于本尊是谙熟满文字的，所以胤礽也不敢做得打眼了。他把那书架上所有的满文书册还有与康熙往来的满文奏本全部搜刮出来，按照字数多寡排列了，每天下午关上房门拿一本强记下了。然后在晚上，以烛火昏暗为名，拿出下午强记了的册子让高三变读给他听。而且，还要按照康熙一贯的教育要求，让他一读就是一百二十遍。
　　没有人怀疑胤礽的目的，毕竟胤礽打着的旗号是恭聆祖宗圣训，盖因满文字的书册，十有八九都是太祖太宗留下来的祖训，或者一些满人礼仪上面的规定。剩下的一成，则为胤礽作为监国太子时候与康熙往来的满文奏折，恰好表现了胤礽对皇父的思念与恭敬。
　　于是，胤礽的满文学习就在这样不惊不慌的情况下进行着，没有一个人知晓。而随着他满文程度的加深，胤礽的心也渐渐地安定下来。
　　
　　如此，在满文学习过了最开始的请安问好阶段后，胤礽也终于有了闲心关注他后院的妻妾。毕竟，作为一个正常的男性，一时的神伤可以理解，但是守着一大院子的妻妾还要长期当和尚也太奇怪了。
　　然后，胤礽惊恐的发现，他后院里有个女人挺着大肚子即将生产了。
　　
　　“大夫，太医呢？她怎么就住在这么小的屋子里，每天也不出来走动一下？还有，她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怎么就一个宫人……”胤礽实在忍不住了，前世对孕妇的尊重爱护已经刻入他的骨子里，而且，压抑了这么久的恐慌，也终于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发泄渠道，于是一开口就是一长串，直到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表现过了的时候，整个后院里的人都傻了。
　　到底还是石氏厉害，不愧是以准皇后的身份掌管六宫事务近二十年的前皇太子妃，最先反应过来，喝令宫人们该干什么的干什么去，然后又给指了身边一个大宫女前去照顾怀孕的刘氏，这才扶着有些失态的丈夫回到他前边的卧室，同时不忘指派身边的宫人去打水给二阿哥洗脸。
　　回到咸安宫正殿东暖阁，石氏就着小太监送上的热水，亲自拧了帕子给丈夫抹脸，然后又弯下腰去准备服侍他洗脚。
　　胤礽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拉起石氏，“你起来吧。”
　　石氏婷婷袅袅的站起来，一双明亮平和的眸子毫不畏惧的迎视着胤礽：“妾知道爷这些日子心绪不太好，可是，爷既然不让我姐妹进入书房。那就请爷自己多少看顾好自己吧。”顿了一下，“后院的事情，太医也帮不了多少。倒是苏嬷嬷入宫之前学过一些医理，之前几位妹妹生产都是苏嬷嬷负责，于此间颇多经验。爷若是实在放心不下，或可召来一问。”
　　
　　石氏的目光温和而柔软，胤礽甚至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然而他却不可能去验证。都只说夫荣妻贵，可是现在的她，却是因为丈夫政治上的失意而遭厄，却依旧平和的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但是这份心性，就足够他折服了。
　　作为胤礽的妻子，她这一生的命运注定只能系在胤礽身上了。现在他既然成了胤礽，那么就应当担负起这个家，这个女人，乃至这个帝国的责任。
　　缓缓地伸出手，胤礽握住了石氏的肩膀，“不必了，你做事，我总是放心的。天色不早了，安歇了吧。”




对话毓庆宫

　　因为对胤礽重新燃起了希望，再加上内心里实在舍不得胤礽，康熙于接下来十一月初一日的大朝会上，先是正式下令削去了镇魇皇太子的直郡王胤禔的爵位并将之拘执于府内，随后又以皇太子胤礽乃是受人镇魇，而今已渐愈可为由，提出释放处于圈禁中的胤礽，并暗示性的提出要重立太子。
　　满朝大臣不干了。前面一件事还好说，毕竟圈禁皇长子可以说是皇帝自己的家事，而且皇长子镇魇兄弟这件事也做得确实太出格，他们还真不好说什么。
　　但是重立太子？
　　自从始皇帝统一中国自称皇帝以来，从来就没有废了的太子还能再被立为储君的！
　　于是满朝大臣还有宗室亲王们一个个都爆了。
　　
　　康熙没办法了。一向自诩仁政的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在满朝大臣所有宗室都反对的情况下悍然重立太子，于是康熙只得后退一步，让诸王大臣议论，除皇长子胤禔外，诸皇子中谁可以为皇太子。
　　其实皇帝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然而，出乎康熙的意料，大臣们不但没有按照他的暗示举荐胤礽，反而满朝大臣众口一词的推举起了皇八子胤禩。
　　这下子，轮到康熙暴怒了。
　　
　　说起来，对于胤禩这个儿子，康熙还是比较喜欢的。当然，他这里的喜欢，是在排开了胤礽之后，相较于其他诸皇子的喜欢。但是，不管怎么样，对于这个无论是读书还是办差都表现优秀的儿子，康熙确实是打心眼里喜欢的。
　　但是，所有的喜欢，都必须建立在对方不能威胁他的统治大权的前提上。
　　前些日子的张明德案，虽然为了不牵扯太多，康熙将之按了下去，只是凌迟了张明德一人了事。但是康熙心头到底对胤禩有了芥蒂，不然也不会把刚刚接管内务府的胤禩革了贝勒爵位。
　　本来前些日子的父子会晤，康熙心头已经决意放下之前的芥蒂了，然而现在，可是现在，满朝官员在明明知道他心意所属的情况下，居然还众口一词的举荐皇八子，也就由不得他不多想了。
　　这些官员眼中，到底还有没有他这个皇帝的存在？
　　他的这些儿子们，已经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取代他了吗？
　　康熙在暴怒之余，心头升起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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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礽接到康熙传他至毓庆宫觐见的消息的时候，正在阅读《太祖圣训》练习满文。听到觐见的地点，不由吃了一惊。
　　“梁公公，皇阿玛真的是说毓庆宫传见吗？”
　　“回二爷，老奴岂敢作假，圣上是真的在毓庆宫呢！”梁九功压低了声音，“万岁爷今儿的心情可不怎么好，还望二爷过去多说一句好话。”
　　“有劳公公了。”胤礽点了点头，下巴一扬，高三变熟练地往梁九功袖子里塞了一个翡翠的鼻烟壶。
　　梁九功一张老脸笑得皱成一朵菊花，却硬是在眼睛里挤出了几丝欷歔：“今儿万岁爷在朝堂上命百官议重立太子之事，，诸王大臣们举荐了八爷，圣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谢公公提醒了。”
　　
　　毓庆宫是康熙在胤礽出生之后才特意为他建的宫殿，处于乾清宫之东，其北面则是东六宫，东边是皇家祭祀祖先的奉先殿。光光看这个选址，就可以看出康熙当初对胤礽的爱护。
　　因为距离的原因，胤礽花了比去乾清宫更长的时间才到达毓庆宫，进入惇本殿，然后一路往里走，最后才在毓庆宫后堂的临窗的北炕上发现了康熙。
　　
　　“皇阿玛！”胤礽先是吃了一惊，因为康熙盘腿坐在炕上，整个人看上去宛如一头受伤的野兽，又好像收到挑战后格外暴躁的狮王，听到胤礽的声音后射过来的目光几乎如同嗜人的猛兽。胤礽一个激灵，膝盖一软，勉强跨过大门，然后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儿臣胤礽恭请皇阿玛圣安！”
　　纵使胤礽膝盖上有临出门时石氏给绑上的护膝，十一月里冰冷坚硬的石面依然极不舒服。而几乎等到双膝僵硬了，康熙才出言唤他起来，“起来吧。”
　　胤礽一声不吭地指挥着僵硬的双腿从地上站起来，垂手在康熙面前站定。
　　“诸王大臣属意你八弟为皇太子，你以为怎么样？”康熙的声音闲闲散散的，丝毫听不出之前那种令人心寒的压力。
　　胤礽早知道结果，也约莫估量出了康熙目前的心情，无非是年老不服老的父亲对于年富力强同时觊觎着他手中权力的儿子的忌惮与嫉妒罢了，而且看样子还波及到自己身上来了。
　　这个时候，千千万万不能表现心虚，不然就落了康欣心头的编排了。
　　胤礽于是道，“儿子不敢说。”
　　“有话便说！在朕面前故弄什么玄虚！”康熙喝令道。
　　“儿子不敢。”胤礽赶紧跪下，“八弟能力学识俱出类拔萃，名声尤佳，”听到这里，康熙重重的哼了一声，胤礽便止住了下边对胤禩的夸赞，“若是办差，自然是一等一的。然而，八弟党附者甚众，若为储君，则牵扯过大，易成尾大不掉之势。”
　　“哼哼，好一个‘党附者甚众’，好一句‘易成尾大不掉之势’！”康熙的声音里满是阴狠，胤礽几乎可以听见他的磨牙声，“胤禩此人，少时即奸猾成性。生于卑贱，却妄蓄大志，而今更是妄想借百官之势压朕！胤礽，你说，此人该当如何处理？”
　　
　　胤礽猛然抬起头来，满脸惊讶的望着康熙。
　　他来这个时空才不过一个多月，而且还一直处于幽禁状态，再加上他忙于读书习字模仿胤礽，根本就分不出多少精力查探外边的情形，再加上他一贯以来对清史的忽视，根本就不知道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唯一知道的是，康熙之后的继任者是胤禛，而胤禛对兄弟极其狠绝，民间有胤禛弑父杀兄的传闻。真假不论，但是冲着无风不起浪这几个字，胤礽就绝对不能让胤禛得势了。
　　而胤禩——
　　胤礽还真不了解，但是能够让康熙这么忌惮，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绝对不会是简单人物了。
　　现在，康熙想要自己帮他对付胤禩？
　　不对，康熙绝对不会希望看到一个对自己的兄弟举起屠刀的继承人！
　　胤礽膝行向前两步，到了康熙的面前，仰头道：“皇阿玛，举荐之事乃是大臣们所为，与八弟并无纠葛。”
　　康熙轻轻吁了口气，手掌缓缓抬起，轻轻按到了胤礽的头上，“胤礽啊，要是你的那些兄弟们能有你的一半，朕也就放心了。”
　　“皇阿玛？”胤礽毫不掩饰的放任自己在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顺便加上几缕被夸奖后的不好意思。
　　康熙微微一笑，身子晃了几晃，却突然向后栽去。
　　“皇阿玛！”胤礽这下子是真的被惊吓到了！




侍病

　　因为康熙的突然昏倒，胤礽这天没有回去咸安宫，而是留在了毓庆宫，一直等到康熙醒来并扶着他回到乾清宫，并在那之后按照这个时空的标准作足了孝子状，亲手服侍康熙喝药，吃饭，以及之后的洗手净面等等，感动得康熙眼泪汪汪，几近失态。
　　虽然胤礽在康熙昏倒后的第一时间就下了封口令，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废太子身份在某些人眼里不够分量的缘故，康熙见了废太子后病重昏倒的消息还是很快在宫中传开了。天还没黑的时候，就有人前来探望皇帝了。
　　
　　听到皇十四子胤祯在宫外请求觐见的消息的时候，胤礽飞快的扫了一遍房间里的太监宫人，注意到不止一个在他的目光下瑟缩了，在心底咬着呀把那几人都记下了，胤礽这才放下手里正在钻研的药方子，似笑非笑的看向站在面前请示的梁九功，“梁公公，皇阿玛服了药正在休憩，你也不是不知道。你觉得皇阿玛能传见十四弟吗？”
　　梁九功额上不断冒汗，腰弯得差点没贴到地上去，“回二爷，老奴也是没办法。十四爷非要见万岁爷，若是老奴不予通传，只怕十四爷就要闯进来了。”
　　“那就让他闯进来！”胤礽声色俱厉道。
　　梁九功弓着腰一动不敢动。
　　
　　“哼！”
　　胤礽到底还不想真正得罪了这位康熙身边的得意大太监，他现在毕竟还处于一种名不正言不顺的地位，尤其是考虑到康熙还是十几年好活，所以在晾了梁九功差不多时候之后，他还是放下了手里的药方，准备出去认识下他的十四弟，爱新觉罗?胤祯。
　　门外的胤祯却没有梁九功这么好的耐性，早就忍不住了，正在门口推搡着侍卫准备闯进来，是以胤礽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心的身着皇子服腰束明黄带子的青年，当即沉下面色，喝道：“十四弟，皇阿玛正在里边休憩，你这是要做什么？”
　　
　　虽然胤礽的太子之位已经废了，但是能在乾清宫当差的哪个不是人精。这些日子皇帝对太子的态度大家可都是看在眼里的，是以胤礽一出声，那些侍卫们一个个全部让开了，胤祯也整了整衣服，满脸桀骜不驯的点了下头权作招呼：“胤祯见过二哥，请二哥安。皇阿玛如今何在？”
　　胤礽眯着眼看着眼前这个貌似粗豪但是眼底却写满精明试探的十四弟，不答反问道：“已经过了下钥的时刻了，十四弟怎的还在宫里？”
　　胤祯满不在乎的昂着头，“我额娘身体不适，做儿子的进来看望一下，谁会想到竟误了出宫的时间。倒是二哥，现在这个时间，不在咸安宫，却出现在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胤礽冷笑一声，正准备回击，一直警惕着的耳朵突然听到后边传来的某些轻微的声音，于是放弃了已经冲到喉咙口的言词，正了正脸色，轻声道：“和十四弟一样，皇阿玛身体不适，我自作主张留下来照顾罢了。十四弟难道不是知道了皇阿玛身体不适，才过来探望的么？”
　　胤祯一时语塞，就在这个时候，后边突然传来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他可不是你说的那样！他是来看我死了没有呢……”
　　
　　是康熙的声音。
　　胤礽回头，果然看到康熙在梁九功的扶持下大步从西暖阁里间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乎实质化的怒气。而胤礽也在发现他后边的话有些听不太明白的时候，慢半拍的意识到，康熙居然说的是满语。
　　来不及为自己在满文学习中取得的进步喝彩，胤礽就意识到康熙用满语教训胤祯这个举动中对胤祯的维护，脸马上就白了。
　　胤祯，这个看似粗豪简单的青年，敢于这么大大咧咧的就冲到乾清宫前吆喝冲撞，果然是有他的依仗的！
　　
　　“儿子恭请皇阿玛圣安，”被这么当面训斥，胤祯还是有几分不自在的。同时也因为康熙用得是满语，他便也同样用满语回答，“儿子听说皇阿玛龙体有恙，情急之下，难免冲撞。请皇阿玛恕罪。”
　　“哼！我敢不恕你罪吗，要是不恕你的话，你是不是又要拿着毒药来威胁我？”康熙依旧气哼哼的，但是胤礽已经听出了康熙语气下边的松动。
　　“儿子不敢，但是，皇阿玛，八哥真的是冤枉的……”胤祯跪在地上向前膝行两步，开始为八阿哥胤禩说情。
　　“够了！”康熙暴喝一声，猛地从炕上站起来，然后又跌了回去，随即是一连串几乎将心肺都咳了出来的咳嗽声。
　　
　　“皇阿玛！”
　　“皇阿玛！”
　　胤礽与胤祯几乎是不分先后的扑到康熙身边，然后一人一边的把康熙从炕上搀起来——完全抢了梁九功的工作——然后一叠声的叫着宫人们拿药来。
　　轻拍着康熙的后背让康熙的咳嗽缓了一些后，梁九功接过宫人们送上来的一直温着的药，胤礽与胤祯同时伸手去接，错手间几乎将梁九功手上的药碗碰泼在地上，不过也因此让胤祯知难而退——在接触到胤礽手掌的刹那，胤祯厌恶的“啧”了一声，然后飞速的缩回了手。
　　胤礽心头大怒，面上却毫无变化的接过梁九功手里的药，然后舀了一小匙送进自己嘴里尝了下——尝药是古往今来孝子们必做的功课之一——之后才慢慢的舀药喂进被胤祯半扶半抱着的康熙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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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这句话虽然对胤礽和他的兄弟们不怎么适用，但是对眼下胤礽与胤祯的状况倒是意外的有几分合契。
　　两人出手，很快就把康熙的药给喂完了，然后服侍着因为看到如此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景象而分外欣慰的康熙在西暖阁临窗的炕上睡下。
　　
　　宫禁时间已经开始了，此刻内廷里大一些的宫殿统统全部落锁，无论是胤祯还是胤礽，现在别说是去永和宫或者咸安宫，就是走出这乾清宫都是不成。
　　当然，如果他们仗着皇子身份硬是要走出去也不是不可能，但是现如今康熙还病倒在这里，身为皇子，他们又怎么能放着生病的皇父不管而自去休息呢？
　　于是两人对视一眼，胤礽抱着早就让宫人准备好的被子在康熙居住的外间睡下，“十四弟去后边的围房歇息吧，皇阿玛这里有我呢。”
　　胤祯岂肯放弃这么一个讨好康熙的大好机会，“二哥身为兄长，理应前去休息，还是让弟弟来吧。”
　　
　　几轮谦让过后，两人到底谁也没能说服了谁，最后折中，两个人都在外间休息，共同分享了这个讨好康熙的机会。
　　只是，当晚睡觉的时候，胤祯没有与胤礽争夺那个足够宽大的五个人躺上去还绰绰有余的炕，而是在胤礽不解的目光中选择了打地铺。好在作为皇帝的寝宫，西暖阁有地龙，再加上宫人给出的大被子，只要小心些，倒也不虞受寒。
　　于是胤礽也懒得管了。




开释

　　病来如山倒。
　　康熙此次的病可以说是在帐殿夜警的时候就埋下根的了。当时痛失幼子的他盛怒之下，顾不得分辨消息的真伪，就废了胤礽的太子之位，结果转眼就看到爱子昏倒，虽然当时他面上不显，但是回来的路上，胤礽懵懂了一路，康熙却是痛心了一路，几乎夜夜不得安寝。如果不是还有国家大事压在头上，只怕他当时就跨了。
　　如果只是那样也就罢了，但是伤他心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先是胤禔居然提出由他动手杀害自己的兄弟，然后的张明德案，随后胤祉举报的镇魇皇太子案，康熙一向以为骄傲的儿子们一个接一个的轮流上来用他们自己的行动先后给了康熙几大闷棍。
　　好不容易看到胤礽好了些，和其他几个儿子的心结也解开了，康熙一直绷得紧紧的心弦终于稍微放松了下，然后，就在他志得意满的准备把爱子重新推到皇太子的位子的时候，却又发生了百官举荐皇八子的事！
　　之前康熙还可以拼着一口气撑下来，这一次却不行了。绷了许久的心神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短时间之内想要再次绷起来却是不可能了。再加上这次厉害关系程度实在太大，于是胤禩便有幸成了那压垮康熙的最后一根稻草，从此被他的皇父给惦记上了。
　　
　　饶是康熙身体素来强健，到底抵不过这次病情来得汹涌，足足在床上躺了三天才能勉强下地，但也只是下地而已。
　　而在这三天中，胤礽在康熙的默许下一直住在乾清宫给康熙侍奉汤药，做足了孝子样，让自觉伤痕累累的康熙欣慰不已。
　　至于其他的皇子，年纪大的已经分府出去，年纪小的还要往上书房念书，却是没有几个能如同胤礽这样长期守在康熙面前，只能每天流水般来去的请安，倒是在短短三日内就让胤礽认清了他的所有兄弟，免除了将来某日可能的露馅危机。
　　除了一众皇子们，宫里的公主们也都先后来过，而且都是成群结队呼朋邀伴的来的，一堆姐姐妹妹的，一个个满头珠翠，金玉遍身，虽然没有来去的那些宗室阿哥们的光头耀眼，但是那颜色却也足够胤礽眼疼，是以只虚应一遍就避开了，顺便在心头再次埋汰了一遍这个刚刚入关没多久的遍身都是暴发户气息的皇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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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第四天，因为康熙已经能够下地自主批阅奏折了，为了避嫌，胤礽自请回到了咸安宫。
　　弘皙很是念念不舍，这三天因为胤礽在乾清宫侍病，连带着他和胤礽相处的时间多了不止一点半点，还有许多学业上的问题也都在胤礽这里得到了解惑。而且胤礽不像上书房的师傅们那样什么事都战战兢兢的说一半藏一半，通常是三两句就能点出问题要害，然后就把问题让他自己思考，着实让弘皙受益不浅，因此也越发的不舍得阿玛的离去。
　　甚至，弘皙心里还隐隐生出了这样一个念头，要是皇玛法再生几场病就好了，那样他就有更多的时间跟阿玛相处了。只是这个想法刚刚冒头，弘皙就惊恐交加的将之按了下去。
　　
　　弘皙不知道的是，胤礽这么着急离开，其实还有他的很大一份功劳。
　　胤礽虽然靠着这个身份本身不俗的记忆力和他自己的毅力，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就速成了一个“皇太子”出来，但是他毕竟不是胤礽本尊，时间也太短，他到底没有本尊那种对经典古籍的吃透，一时的装样还可以，但是真要论起典籍来，不到十句话他就能露馅。
　　这也是为什么他只给弘皙点出要害的原因。毕竟，真要讨论起那些典籍来，十个他也不见得能说得过现在的弘皙。
　　回到咸安宫的胤礽深深的觉得自己看的书实在太少了，他觉得很有必要把当初觉得巨傻的每一段读一百二十遍背一百二十遍的康熙独门读书法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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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厢胤礽再次投入书海，继续为自己的“成为皇太子”事业发奋；那边康熙在享受足了父子天伦之后，开始思索接下来的举措。
　　毕竟，满朝官员同举胤禩为皇太子的场面实在太恐怖了。
　　而在那之前，他得先把自己的爱子从幽禁咸安宫的状态中解放出来。
　　于是，十一月初五日的朝会上，康熙提出了释放废太子的想法。
　　
　　相较于之前的重立太子，这次的事情实在是小事一桩。而且康熙病体初愈，满朝官员在刚刚领教过康熙的翻手云覆手雨的功夫后，暂时不想也不敢逆康熙的毛。
　　于是，一件在历史上相当重要的事情就这么微不足道的在刚刚走下病榻的康熙皇帝上嘴唇碰下嘴唇的之间发生了。
　　康熙四十七年十一月初五日，被圈禁了一个半月的圣仁太子爱新觉罗?胤礽在一众宗室官员侍卫的见证下，走出了咸安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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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事情的真相总是比起居官手下的笔要精彩许多。
　　虽然按照规矩，以胤礽目前废太子的身份，根本不能再在宫内居住，而是应该在宫外由内务府拨一府邸作为皇子府居住。但是康熙本来放他出来就是存了重立太子的心，只是碍于百官宗室的阻碍暂时不能罢了，但是重立太子是势在必行的事，康熙哪里会让胤礽搬出宫去。
　　是以胤礽离开了咸安宫，照旧住回他的毓庆宫。
　　
　　官员们不是不知道皇帝打的什么主意，但是一则胳膊拗不过大腿，皇帝一意孤行，他们也没办法；再则官员中的有识之士也发觉了目前这种诸皇子争储风雨飘摇的状态实在不适合再持续下去了，是以也都沉默不语。
　　其余诸皇子则是见惯了康熙对胤礽毫无原则的宠爱，习惯到了连嫉妒的情绪都懒得产生。
　　于是胤礽就在这样复杂的背景下开始了他鸡飞狗跳的搬家过程。
　　
　　搬家这种事情，自然是不需要皇子动手的。
　　作为皇子福晋，石氏倒是要指挥一下宫人们的一些工作，但是也仅止于动动口而已。
　　然而，就在搬家过程中，本来就已经临近产期的刘氏因为动了胎气，要生产了。
　　鸡飞狗跳！




弄璋

　　虽然刘氏只是侍妾，但是胤礽的孩子并不多，算上两个还不到一岁的，不知道将来能不能站得住的小格格，毓庆宫中目前也只有五个孩子，是以毓庆宫上下对刘氏这个孩子都极为重视。石氏甚至命令暂停了搬家事宜，指挥着一干嬷嬷宫女伺候着刘氏临盆，总要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刘氏倒也不负众望，经过大半天的努力后，终于在天擦黑的时候诞下了一个小阿哥。虽然瘦瘦小小的让人看着就忍不住担心他能不能活下去，但是总归是个新生命，再加上出禁的喜悦，整个毓庆宫上下一片喜乐祥和。
　　
　　按照宫里的规矩，孩子生下来就由乳母和嬷嬷抱走至他处抚养，与生母却是不再见面，即便见面也是有定时，而且见面之时也不能多言。往往后妃们历经千辛万苦生下一个孩子，直到孩子成婚，母子相见次数竟不过百。
　　刘氏虽然只是皇子侍妾，但是毓庆宫却是还在宫里，所以一切都得照宫里的规矩来。小阿哥落地之后，便由内务府拨过来的乳母接走了。但又因为小阿哥的孱弱，胤礽便令将小阿哥挪到了自己旁边的偏殿居住。也亏得现在毓庆宫人口不多，而且毓庆宫较之咸安宫更大，所以才容得下胤礽这一番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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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阿哥落地三日之后有洗三，皇宫内院自然不会如同外边百姓人家一般大操大办，而是由守喜太监将新生儿的生辰八字帖交给钦天监，然后由钦天监选定洗三吉时以及吉方，然后到了时辰再由恭洗人给小阿哥面朝吉方洗浴。
　　洗浴之前，自然免不了添盆的程序。添盆的物事，既有皇帝、皇后和皇太后这些长辈赏的，也有其他后妃以及郡王福晋皇子福晋等人的添盆。
　　因为按照皇宫内院的规矩，那就是凡身份比新生儿生母高的都不必亲往道贺。以刘氏皇子侍妾的身份，连庶福晋都排不上，皇宫里的主子们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她大，认真计较起来，只怕一个人都不要来了。
　　但是，满人虽然有子以母贵的说法，但首先还得看谁是父亲不是？是以到了洗三这日，宫里头除了康熙那一辈只是派人送了贺礼外，和胤礽一辈的皇子阿哥们还有未出嫁的格格们，除了刚刚两岁的小二十胤祎和幽禁的胤禔胤祥，差不多都到了——之所以还要加一个差不多，是因为胤礽对他的那群妹妹们的人数还不确定。
　　
　　未成年的小阿哥小格格不必说，石氏素来在女眷小孩之中极有人缘，再加上毓庆宫后殿迷宫般的布局，不要一个人招呼，那帮难得可以逃离上书房半天的小祖宗们就能玩得忘乎所以。如果不是摄于胤礽的前太子的威慑，只怕就要上房揭瓦了。
　　及笄的格格和女眷们自有石氏带领着一干侧福晋，成年的阿哥们素来与胤礽不和，来此不过是面子上的功夫，一个个成群结队而来，打了个招呼就走，或者是差事，或者是私事，总之应付过了面子功夫就走。
　　于是，在石氏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他这个孩子的父亲居然有幸得到了读书的空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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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毓庆宫的书房在正殿西次间，西稍间则是内书房，东暖阁为胤礽本人的卧室。后殿西暖阁为石氏的寝房，几个侧福晋则和庶福晋们一起挤在旁边的配殿里，侍妾们除了生有孩子的，目前也就一个刘氏，其他的和宫女们一起住围房，不过侍妾们作为皇子的女人，有独居一间房间的优待。刘氏目前住在后殿的东耳房里。
　　后殿女人们的事情胤礽不会去管。自从在咸安宫与石氏有了第一次亲密接触后，他与石氏的感情好了许多。而且石氏确实是个贤淑德能的女子，胤礽乐得将后院所有事情都叫给她。
　　于是，在一干成年阿哥们来了去后，胤礽便将洗三事宜统统付与石氏，自己则捧着书躲进了书房。
　　于是，当胤礽听到已经离开了的四阿哥胤禛去而复返的消息的时候，诧异之余，其实是有些愤怒的。
　　有什么事不能一次性搞定么，非要这么一回一回的折腾？
　　
　　来者是客，胤礽虽然心头不快，却也不会真的把胤禛拒之门外。放下背诵到一半的书，胤礽吩咐高三变请胤禛进来。
　　出乎胤礽意料的是，进来的除了胤禛之外，还有一个青年人。
　　胤礽目光一滞，随即主意到对方腰间系着的明黄色的腰带，皇子！
　　皇子，又是这个年纪，他还不认识，那就只有一个人了，在布尔哈苏台行宫与他一同被拘执的皇十三子，胤祥。
　　
　　念转不过刹那，胤礽随即在面上带出惊喜的笑容，“十三弟，你，你也来了？”
　　“胤祥请二哥安，”胤祥苍白疲惫的脸上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声音干涩的道，“恭喜二哥喜添麟儿。”
　　
　　“同喜同喜！”胤礽拉手为礼，而后请胤禛胤祥二人坐下奉茶，同时因为胤祥面色较之一个皇子该有的脸色实在太不寻常，于是放心大胆的上下打量。
　　胤祥的面貌不必说，自然是如出一辙的爱新觉罗式修眉细目，只是因为拘执日苦，面色格外苍白，身形格外瘦削，只是举止间流露出的洒脱落拓表明，眼前这个人确实就是宫人口中那个此前最受皇帝宠爱的十三爷。
　　殿帐夜警之事，胤礽到的时候已经完结了，是以具体如何情况他也不知道，只是根据胤礽从后世偶尔看到的一些电视剧电影中得到的资料的了解，这位曾经“最受皇帝宠爱”的皇十三子，在接下来的整个康熙末年，再也没能有所立业。
　　康熙，确实是把这个曾经最宠爱的儿子一撸到底。
　　
　　注意到胤礽的目光在胤祥身上停留过久，胤禛心头一凛，硬是挤上去把胤祥从胤礽面前挤开，自己在胤礽对面坐下，“二哥，十三弟蒙皇父圣恩，刚从夹峰道得释，闻二哥弄璋，不及休息，便马不停蹄的过来贺喜，还没有回府呢！”
　　
　　胤礽自然明白胤禛的意思，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本尊干的一些荒唐事了，而断袖就是其中之一，只是胤礽还有些郁闷，就算他是断袖好了，但是作为亲兄弟，用得着这么防他么？再怎么禽兽，他总不至对自己的亲兄弟下手吧？
　　胤礽不知道的是，他的那些亲兄弟这么防他也是有理由的。毕竟，胤礽不知道，但是胤禛可是知道的，本尊可是对索额图的孙辈，那边的表兄弟下过手的。表兄弟都这样了，他们亲兄弟的，能不防着点么？
　　
　　因为胤禛一意要走，胤礽也懒得强留，再说又不是真的有多么兄友弟恭，于是客气了两句，把胤禛胤祥两人送出了祥旭门外后，就转身回书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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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胤祥两人出了毓庆宫的范围，便开始说起话来。
　　“四哥，你知道么，我之前还有些不服气皇阿玛对二哥如此厚爱的。可是现在想想，我觉得皇阿玛这么厚爱二哥，还是有他的理由的。二哥弄璋之余，尚且手不释卷，难怪皇阿玛如此看重。”
　　胤禛听胤祥如此说话，却是以为胤祥还在为此前叩谢皇父时康熙的冷淡伤心，连忙出言安慰道：“十三弟不必妄自菲薄，二哥是元后嫡子，皇阿玛自然要看重一些。但是皇阿玛素来如何待你，我们也都是看在眼里的。这阵子皇阿玛只是有些忿怒，等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但愿吧。”




准备事宜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我先认错~~
昨天晚上，面对着电脑，我觉得精力不够充沛，于是决定先在床上小睡片刻补足精神再起来码字。而且，为了提醒自己，我的电脑是开着的，身上只盖着小被子。但是，待悲催的某花一觉醒来之时，已经是天大亮了！
而且，因为睡觉只盖小被子，我做了一夜的噩梦，在梦里，我穿着一件单衣，在冰天雪地里走啊走，手都冻僵了。醒来发现，我的手在被子外边，当时已经冻得不能动了——还有睡姿不良的缘故。
所以，鉴于我已经得到了惩罚，请大家原谅我吧！实在不愿意原谅的，某花自己在这里躺平了，随便踩！
　　因为身上既无爵位也没官职，胤礽虽然出了咸安宫得回了自由身，但抛却皇子身份之后，也不过是一个闲散宗室而已，连上朝的机会都没有。再加上胤礽现在已经多少了解了一些本尊的嚣张行径——譬如对王公贵族们动辄斥骂甚至动手鞭挞，对康熙也是爱理不理，甚至有时候还要出言顶撞，如此之类的不胜枚举——决意改变自己的形象，给康熙一个幡然醒悟的印象。毕竟，他可不像本尊那样笃定康熙的宠爱，而且他也从后世的历史得知了这样的行径继续下去只会有害无益。
　　因着这个缘故，胤礽现在甚至连消息都不怎么着意打听了，每天只是一心一意的待在书房里苦读弥补自己与本尊之间的差距，间或指点一下两个儿子弘皙弘晋的学习，晚上的时候则与嫡福晋进行造人运动，偶尔在石氏的提醒下均分一下雨露。
　　倒不是胤礽一头栽进温柔乡出不来了，毕竟胤礽前世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风月场也没少去，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如此作为，胤礽只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嫡子！
　　弘皙虽然寄养在石氏名下，但是到底不是石氏亲生，距离真正的嫡子还是有些距离。而且，以胤礽目前的身份，嫡子无论怎么都不会有人嫌多的。
　　尤其是康熙对石氏这位儿媳妇还颇为喜爱，胤礽目前手里没有半点权势，唯一可以依仗的就是康熙的感情。他自然要把身边每一份可以用上的都用上，尽可能的增加康熙对毓庆宫的感情。
　　就这样，胤礽每日的精力便分在了两处，一为他自己的学习，二则是石氏的身体。一时之间，他和石氏虽然称不上如胶似膝，但是也差不多夜夜春风度玉关了。不是新婚夫妻，却胜似新婚夫妻。饶是以石氏一贯的雍容贤能，也免不了被诸皇子福晋们打趣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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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胤礽很自然的错过了十六日乾清宫里的那番热闹。
　　其实，早在毓庆宫洗三礼过后的次日，胤礽便听得朝堂上传来的左都副御史劳之辨上疏请求重立皇太子的消息，彼时皇帝留中不发。胤礽想着估计皇帝也知道现在还不是重立太子的时候，毕竟现在距离废太子才不到两个月呢！
　　不过，胤礽仍是在心头默默地记下了这个名字。他现在要什么没什么，只能尽量收集倾向自己的人名罢了。
　　
　　皇帝将臣子的上疏留中不发，一般是两种情况，一是臣子说到皇帝不想理的事情，但是臣子又占着理，皇帝不能公开训斥一吐胸中郁气，于是只能留中不理；还有就是臣子挠到了皇帝的痒处，但是皇帝不确定其他大臣的态度，于是故意留中不发，想要试探。
　　
　　其实这里康熙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留中不发正是为了试探众臣工对重立太子一事的态度，为复立太子做准备呢！
　　但是，世上总有些利令智昏之人，见着皇帝将劳之辨的折子留中，考虑到上次皇帝的宽大，于是满心以为又有了余地，于是又开始活动起来，四处联络打探，预备再次推举太子。毕竟，拥立之功，作为人臣，哪里有拒绝得了的呢？
　　
　　而在康熙那边，他之前已经训斥了推举老八的举动，又放出了重立胤礽的风声，甚至放下脸面，跟臣工说起自己做梦梦到祖母和元后对自己废太子“殊为不乐”云云。再加上留中劳之辨的折子这么多天了，大臣们也应该会过意来了吧。
　　于是，康熙信心满满的提出了让大臣们再次推举皇太子人选，并且一口保证，众大臣决定谁，他就立谁！
　　而且，绝不反悔！
　　
　　于是，坏事了！
　　虽然八爷党在诸王大臣中颇有些分量，但是大家汲取了上一次的教训，开始时候对推举皇八子还是有些犹豫的，毕竟这些宗室贵胄们可不像那些汉臣清流们那样，口口声声颂着皇帝宽大就真的以为皇帝什么都能忍了。
　　但是，谁让皇帝说了一句“绝不反悔”呢？
　　于是，一番议论后，虽然确实有少数人推举了废太子胤礽，但是更多的却依旧是皇八子胤禩，此外皇三子胤祉也有两票，但是这个在那两位的对比下，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看着呈上来的结果，自封金口玉言的皇帝真的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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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对推举结果的评价，康熙直接当着满堂大臣诘问，推举皇八子一事，到底谁为首谋？
　　诸王大臣们这下子知道闯祸了，一群人支支吾吾，彼此扯皮，最后，所有的人的目光慢慢地都移到了一个人的身上，镶白旗都统巴珲岱身上。
　　康熙见状只是冷笑，巴珲岱倒也不呆，知道自己被众大臣推出来做替罪羊了，于是眼珠一转，他地位不高，诸王宗室不敢得罪，但是几个汉人还是没所谓的，于是一口咬定是几个汉臣率先提及的。
　　皇帝冷笑，转而诘问汉臣中的领军人物大学士张玉书，张玉书于是老老实实的招出了马齐的名字。
　　
　　接下来的朝会简直就是皇帝一个人的口才展示，饶是以马齐一贯坚忍的秉性，到底忍不下康熙那上溯三百年后追一百年的不重复的斥责，终于忍无可忍的一甩马蹄袖，我惹不起总躲不起，走了。康熙也毫不客气，一转眼就下令将富察氏马齐一系全部下狱。
　　至于另外一个八爷党的首谋佟国维，则因为没人指证，而且皇帝对于自家人多少还是有些回护，于是明面上没有得到什么惩罚，但是明眼人都可以看出，皇帝对佟国维已经决定冷藏了。
　　
　　此日过后，皇帝随即授意科尔沁达尔汉亲王额驸班第等一批人上疏奏请重立皇太子，满朝臣工经历了之前的推举，哪里还有不从命的。于是，在达尔汉等人之后，奏请重立胤礽为皇太子的折子源源而来，几日功夫便堆满了御书房。
　　至此，皇帝终于可以放心一笑了。




太子之泪（抓虫）

　　朝堂那边的情况摆平了，现在就是皇家内部的事情了。
　　康熙现在要面对的，就是两次被荐却又两次被自己否定的，曾经最喜欢的儿子之一的，胤禩！
　　曾经的胤禩，毫无疑问，康熙是喜欢的。学习优异，允文允武，待人谦和，处事也极有手腕，康熙想着这样的胤禩，他必定要留给胤礽做臂助，那样两人既是兄弟又是君臣，必然能于此大清盛世之中成就一番明君贤王的美名。
　　然而，就是这个他预定的贤王，居然在很早的时候就对本来就不属于他的大位生出了觊觎之心，而且还笼络宗室，纵容刺客（张明德案，有人想要刺杀胤礽，胤禩知道），结交大臣，以皇子身份，行种种不法之事。只要一想起满朝文武诸王宗室满汉大臣一致推举胤禩的情形，康熙便感觉不寒而栗。
　　要知道，将满朝官员、所有的宗室统统整合为一体然后如臂使指，便是康熙自认也做不到这样程度的事情！
　　可是，偏生他这个预定为贤王的儿子却做到了。
　　而这样的人，就一直潜在自己身边，亲热的叫着自己皇阿玛，用一副温煦的谦谦君子样，欺骗着他的父亲和其他兄弟。
　　想起七年前裕亲王对自己的赞誉，那时候，太子还是当之无愧的国之储君，可是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宗室里边笼络人心了。
　　如斯心机，该是何等的深不可测！
　　
　　康熙觉得心头发寒，但是现在的他却还不能明目张胆的发作胤禩。
　　毕竟，已经告祭天地祖宗废弃了的太子都能重立，一个小小的皇子贝勒，如果却因为一些小错和太过贤能而被推举的缘故而就此冷藏的话，只怕百官就要反弹了。
　　当然，如果再往前二十年，不，十年就够了，康熙是绝对不会惧怕这样的百官反弹的。那时候的他，年富力强，就是把满朝官员全部换一遍也没关系。但是现在，康熙却不确定了。
　　他已经五十五岁了，再过五年，就是花甲了。虽然他现在身体还好，但是康熙已经可以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下降了，已经可以随随便便的看奏折到深更半夜，然后第二天天没亮就能照样起床照样上朝。但是现在，康熙发现如果头天晚上他熬得太晚的话，第二天虽然还能起来，但是精神却大不如常，甚至会在听大臣奏本的时候睡着。
　　康熙惊恐的发现，他开始老了。
　　可是太子——
　　太子现在已经渐渐恢复成以前那个勤奋好学上进自重的太子了，但是以前一个索额图就能够轻易的那那么上进的太子牵上歪路，现在换了一大群不怀好意的人……
　　康熙觉得自己一定要先给太子铺好路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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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废了太子两个月以后，康熙重立太子的步伐，以重封皇八子胤禩为多罗贝勒为开头，踏了出去。
　　为了安抚党附皇八子胤禩的一系大臣，康熙将此前决定重办的马齐交给了胤禩，而马齐之弟马武也在重封胤禩后马上起复，李荣保亦在差不多时候起复；至于佟国维，更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首谋如此，其他的从犯揆叙、阿灵阿、鄂伦岱之辈的就更加不好下手了。但是放过了这些人不代表康熙就要忍下这口气。
　　老是这么憋着憋着也对身体不好不是？康熙可是个精于养生的！于是，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康熙揪住了一个同样在拥戴皇八子胤禩中最出力的家伙，王鸿绪！
　　满臣也就罢了，大家都是满人，议论这些也可以算是家事。但是王鸿绪你一个汉臣，掺和这皇太子之事做什么？莫非是想要拥立之功想疯了？
　　康熙毫不客气的免了王鸿绪的官，还传旨让太监特意前去骂了王鸿绪一顿，这才放王鸿绪离开。
　　如此又拉又打，朝堂上因为重立太子事宜混乱的秩序，这才慢慢稳定下来。
　　当然，王鸿绪也不是傻瓜。他在离开京城前，把他和万斯同（此时已亡）一起编修尚未订正的《明史》史稿带回了家，几年后他以自己的名义将《明史》刻印，丝毫不提万斯同之辛苦，为他后来复出博了足够的政治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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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事俱备，就只欠东风了。
　　十一月二十六日，各王公大臣再次上疏，请求重立皇二子胤礽为皇太子，皇帝这次，笑呵呵的答应了。
　　重立皇太子，自然不可能像之前重封贝勒那样，一纸诏书了事。
　　而且，年末事多，也没有那些功夫去整这些虚礼。皇帝再怎么心急，也是要顾虑一下大臣们的身体了。
　　但是，康熙已经等不及胤礽出来了。从毓庆宫传出来的消息，胤礽一日一日的变化，都让他心喜，也让他心急。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拉住这个重新回到正道上的儿子。
　　于是，在正式告祭天地社稷祖先复立皇太子之前，康熙先以一纸诏书，重新确立了胤礽皇太子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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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诏书来到毓庆宫的时候，胤礽正在与妻子们下棋。
　　天天经史子集，人都差点读傻了。胤礽终于还是忍不住翻了一下书架最上层夹着的两本棋谱，然后跟自家后院里的妻子们放松一下精神，顺便联络一下彼此之间的情谊。
　　本尊对自家后院素来是个不关注的，胤礽此前也一直埋在书房，是以对妻子们的水平并不清楚。于是，靠着前世和电脑下棋的一点臭水平，加上两本棋谱的临阵磨枪，胤礽在后院里大杀开来了。
　　胤礽很是得意，嫡福晋侧福晋们也娇笑连连，皆大欢喜。
　　
　　胤礽自然是知道这一阵子朝堂上发生的事情的。可是，正因为如此，他才要小心翼翼。康熙连遭儿子打击，现在正是疑心最重的时候，他如有一点行差错步，只怕等待他的就是万劫不复的后果。
　　是以他甚至制止了何柱儿每日特特外出打探消息的举止，只是每日里看书练字，间或给弘皙弘晋讲解上书房师傅们不敢讲或者讲得含糊的一些问题。
　　虽然解了幽禁，但是他的日子过得和咸安宫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看书时间更加长了，晚上听高三变念诵满文书册的时间也更长了。除了每日的晨昏定省，基本上不走出毓庆宫一步。
　　如此，他的信息差不多滞后了半天到一日的光景。诏书来的时候，胤礽甚至差点儿没反应过来。
　　
　　匆匆忙忙摆了香案，换了皇子吉服，胤礽带着一干福晋跪下领旨。
　　梁九功轻咳一声，展开黄绸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抚御还区，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无僵之休。朕承太祖、太宗、世祖弘业四十八年，于兹兢兢业业，体恤臣工，惠养百姓，维以治安天下，为务令观。
　　嫡子胤礽，人品贵重，天资粹美，前为皇长子胤禔镇魇，乃成狂疾，举止失常，遂废斥其皇太子之位。今魇胜既出，胤礽狂疾渐愈，宜复其太子之位，妻瓜尔佳氏亦复为太子妃。
　　于康熙四十七年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授胤礽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大典告成。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说实话，太监的声音，无论如何保养修饰，说话时候总是免不了尖利的。平常压低了声音还好，一旦抬高了声音说话，这种尖利就百十倍的放大开来，对于新到此地还不习惯的胤礽来说，实在是万分难受。
　　但是，这一次，胤礽第一次觉得，梁九功那尖利的嗓音原来是如此的悦耳。甚至，当梁九功示意胤礽起身接诏书的时候，胤礽还差点儿反应不过来。
　　
　　送走了一脸谄媚的梁九功，胤礽心神不属的应付过了毓庆宫人上下的恭贺，满满地走进内书房，然后长舒一口气，软软的瘫坐在炕上，手里的诏书滑落到了地上，也分不出一丝精神气力去管。
　　他现在满心就一个念头，我是太子了，我安全了；我是太子了，我安全了；我是太子了，我安全了……
　　脸颊上有什么东西慢慢的滑过，那是欣喜的泪，是于死地之中终于踏上了活路的兴奋的泪，是穿越了漫漫时空后终于有了一个确定身份不再心无着落的泪，是作为今人却莫名成为古人有幸能参与历史见证历史改变历史的激动的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给皇帝送年礼（上）

　　康熙四十七年，对于康熙朝所有的王公大臣来说都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折磨。因此，到了这一年终于结束的时候，所有的宗室王公乃至满汉大臣们都禁不住生出一种终于过去了的念头。趁着封笔不用上衙门的时机，所有人不约而同的纷纷选择奔向了最近的寺庙，洒下大把的香油银子，只盼着菩萨保佑来年不用这么折腾。
　　倒是让京城附近的寺庙赚了一把。
　　
　　但是，同样饱受折腾的诸位皇子阿哥们，却没有大臣们这样的好运气。年节在即，正是皇室中人人情往来最频繁的时候。作为皇帝的儿子，他们得给宗室里的长辈送礼，被彼此的亲戚家送礼，代替皇帝出席一些宗王旗主的宴席，或者陪同皇帝出席招待各国使节的国宴，或者干脆就是协同皇帝处理各个部落趁机呈上来的这样那样的纠纷——反而比平时更要累上三分。
　　
　　胤礽也是这其中的一员——诏立皇太子之后，他终于有了参与政事的权力。尽管还得顶着一众兄弟的鄙视和貌似恭敬实则一言一行都满是挑衅的态度，诸王大臣掂量货物的眼光。但是，他终究有了抚摸这个帝国脉动和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而这些权利和机会反应在过年时候，便是比前世烦琐十倍的各种人情往来，虽然很多事情有石氏处理，但是总有些人有些事有些礼，总得是胤礽他自己去面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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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着一个精致的八宝如意纹盒子，胤礽稍微有些急促的走到了乾清宫前，正碰上魏珠从里边出来，前忙上前问道：“魏公公，皇阿玛可在里边？”
　　魏珠抬头，前忙请安，“哟，奴才给太子爷请安，万岁爷正在里边看书呢。”
　　胤礽点了下头，“劳烦公公通传一下。”
　　魏珠笑得谄媚，“太子爷稍等。”转身进去通传，不到一会儿又走出来，“太子爷，万岁爷请您进去呢。”
　　“有劳公公了。”匆匆忙忙跟魏珠道了声谢，胤礽便抱着怀里的盒子快步走了进去。
　　
　　“臣恭请皇阿玛圣安。”一进东暖阁，胤礽便先跪下跟康熙请安。虽然康熙曾经跟他说过作为太子他不必要这样跪下请安，但是胤礽可不想在这些小地方授人以柄，宁愿辛苦些。
　　“快起来，”康熙正盘腿坐在炕上看书，这会儿指了指炕桌对面，“过来坐吧。带了些什么东西？”
　　胤礽却没有站起来，反而双手平托着盒子膝行两步，将之送到康熙面前，“儿臣恭祝皇阿玛来年身体康健，万事顺心。我大清福德绵长，国祚永昌。”
　　康熙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胤礽这是送年礼来了，不由笑骂道：“你倒是记得送礼来了，朕还以为你早忘记了。”
　　如果是其他皇子，只怕听了这话便该惶恐了。胤礽却不是，他这阵子已经有些摸清康熙的脾气了，当下笑道，“儿臣岂敢，本来早该送来，只是之前未曾筹备好罢了。”
　　“你送朕的东西，何曾知道要筹备了。”康熙口里带着几分似有非有的责备，显然以前的胤礽送礼，从来都是随随便便的。
　　
　　胤礽有些不好意思的抬手揉了揉鼻子，所有和以前相关的话题都是他的软肋，也顾不得心虚，胤礽赶紧转移话题：“皇阿玛且打开看看吧。”
　　康熙心情极好，“既然你如此说了，那朕就打开看看，看你到底准备了什么得意物什。”
　　胤礽扬起脖子，“保管不让皇阿玛失望就是。”
　　“哦，你就那么肯定？”康熙扬了扬眉毛，指了指炕桌对面，“坐下说话。”
　　胤礽笑嘻嘻的在炕桌对面坐下，“儿臣笃定了。皇阿玛若是不信的话，不妨与儿臣打个赌。”
　　康熙看着眼前难得孩子气的爱子，顿时感觉自己也年轻了不少，当下便止住了打开盒子的动作，兴致勃勃的道：“赌什么？”
　　胤礽本来只是随口说说，没成想康熙居然还真有这兴致，当下眼珠一转，“如果儿臣侥幸赢了的话，皇阿玛就把您书房里的挂着的那副书帖给了儿臣吧。”天知道，他根本就不知道康熙书房里挂着的书帖到底是什么，或许，根本就没有那个书帖的存在。
　　“原来却是看上了朕的《快雪时晴帖》，”康熙哈哈大笑，慨然允诺：“行，如果你的礼物真的能让朕满意的话，那副王右军的《快雪时晴帖》就归你了！”语音一转，“但是，如果你输了呢？”
　　胤礽眼睛一闭，做出一副任君宰割的样子，“儿臣听凭皇阿玛发落。”
　　“好，你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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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不在乎那个什么赌约，康熙却还是很珍惜这种父子之间难得的轻松愉快的气氛，为了让这种快乐的气氛延续得更久些，动作不免满了十分，待到他慢慢打开，还来不及瞄上一眼，门外就传来了魏珠“十三阿哥求见”的通传。
　　康熙刚才还在笑嘻嘻的脸色立时便冷了下来，声音里也淡淡的，说出去的话也只有简单的两个字：“传见。”
　　
　　胤礽自觉地从炕上站下来，康熙看了他一眼，眼里浮出一些嘉许。
　　皇十三子胤祥在魏珠的引导下慢慢走了进来。较之一月前，胤祥更加的瘦了。他的一举一动都极慢，像是走得极为吃力似的，康熙看了不免又增加了十分的不悦，对胤祥的请安语也假装听不见，将他晾在了地上，转头继续拆胤礽的礼盒，淡淡点评道：“胤礽你今年的礼盒倒是用心了的。”
　　胤礽同情的看了眼胤祥，调转头来，小心陪笑着道：“皇阿玛赏赐儿子尚且亲手包裹，儿子安敢敷衍应付？”
　　康熙轻哼一声，“你以前可不就是敷衍了事！”
　　“……”胤礽讪讪的笑了一下，康熙这算是抓到他的软肋了，索性光棍的往地上一跪，“臣有罪，乞皇阿玛饶恕。”
　　“能不饶恕吗？要是所有的事情都要计较的话，朕早就被你们给气死了。”康熙气哼哼的说着，同时眼光在胤祥身上扫了一眼，马上又冷哼着收了回来。
　　而在那边，胤祥身子几乎是贴着冰冷的地板伏在了地上。削瘦的脊背骨即使隔着厚厚的冬衣，依然清晰可见。
　　见此情状，明明这乾清宫内温暖如春，胤礽不知怎么的却突然觉得背上发起寒来。勉强一笑，胤礽俯首在地上叩了一下头，“如此，儿臣就多些皇阿玛饶过我等兄弟了。”然后伸手轻轻牵了一下他这个十三弟的衣袖，示意他也起来。
　　不想这个胤祥竟是个性子倔的，只是趴伏在那里，动也不动一下。
　　胤礽心头暗恼，索性不管他，自顾自的站起来。上头康熙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冷哼一声，教训胤礽道：“虽然此前朕曾叫你改一下你的性子，但也用不着矫枉过正。你贵为一国太子，不要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事情沾边！”
　　“臣记住了！”胤礽低头，其实他是纯粹被迁怒的那个。
　　“哼！”康熙斜乜了地上曾经最喜爱但是也最让他失望的儿子，低下头正式打开了胤礽的礼盒，然后，康熙怒了，“胤礽，你这里装的是什么？”




给皇帝送年礼（下）

　　“奶糖？牛奶和糖一起熬制的糖？”康熙声音里有几分不可思议，不是对牛奶也可以做成糖果的不可思议，而是对胤礽竟然用这种只有小孩子才会喜欢吃的东西来送给自己作为年末礼物的不可思议。
　　看着爱子一脸期望的表情，康熙决定还是忍住，好歹是用了心的，总比以前随随便便往内务府里或者别人送他的礼物里挑一两样打发自己有心了。
　　口吻淡淡的，康熙开口道：“朕也觉得这个……奶糖味道还不错，回头你把这个交给御茶膳房，以后便将之计入每日的饽饽里边去吧。”
　　
　　啊？
　　胤礽简直觉得当头一棒，他特意在这个时候献上这个可不是为了在每天吃不完的点心里边加一个零嘴！
　　还是说，他在康熙眼里就是那种会为了一点口腹之欲而汲汲于求的人？
　　“皇阿玛，”胤礽深吸了口气，道，“这个奶糖，每一颗的制作都要耗去不少牛奶，臣——”
　　康熙皱眉，他实在不喜欢爱子眼下这个斤斤计较的样子，打算了胤礽接下来的话，康熙沉声道：“尔为皇太子，这天下将来都是你的，为了一点糖果点心计较，像什么话？”
　　“皇阿玛！”胤礽抢在康熙更多的教诲出来之前先大喝了一声，随即跪倒在了地上，“儿臣所虑者，在于蒙古诸部！”
　　**************
　　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就连一直跪伏在地上的胤祥，也吃惊的抬起了头看着这位似乎变的有些陌生了的太子二哥。
　　康熙也被突然爆发的胤礽给弄得一愣一愣的，“好，你倒是说说，这个和蒙古诸部，有什么关系？”
　　胤礽仰起头，故意用眼角往胤祥方向瞥了一下，“那，皇阿玛让儿臣先站起来可好，这样说着比较方便。”
　　康熙脸上果然现出一些暖色，颔首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朕便让你起来吧。”目光移到胤祥身上，“老十三也起来吧，听听你二哥怎么说。”
　　“臣谢皇阿玛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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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阿玛，蒙古诸部落向来游牧为生，除了盐茶悉仰赖内地供应，生活自给自足，与朝廷几无牵绊。此种情况，于蒙古诸部，只是生活清苦些；但是，于朝廷，却是治外之国，实在不宜朝廷长治久安。”
　　康熙一言不发，不过身子却往胤礽的方向倾了倾。
　　顿了一下，胤礽从盒子中拈起一颗奶糖，“这个东西，是用牛奶与砂糖一起熬制而成，臣无才，姑且名之曰‘奶糖’。奶糖存放时间极长，若无意外，几个月也是使得的。
　　“此物皇阿玛也尝过了，味道自然是好的，若是人情馈赠，实为上上之选。若是于蒙古诸部收购牛奶而后制成奶糖出售，而后再以所得之利分与诸蒙古王公。
　　“利之所动，不出十年，诸部落必然……”
　　胤礽含蓄的闭上了嘴
　　
　　康熙的脸已经青了。
　　康熙自己亦是学问大家，对于商人逐利的本性再了解不过。之前只是受限于思维惯势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而已。现在胤礽一分解，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而且，他比胤礽想得更加深远。满族能得天下，仗得就是那驰骋天下的骑兵。如果这奶糖真的在天下流传开来，关外那些个利欲熏心的奴才把场子里的健马全部换成了奶牛，那这天下，还有他们满人的立足之地吗？
　　此刻，再去看那精美包装着的、散发着甜甜奶香的奶糖，康熙只觉得那分明就是一件裹着糖衣的毒匕，正在将他们满人的天下一点一点的撬碎。
　　深深的吸了口气，康熙慢慢稳住眼前有些发黑的视线，一字一句，语气极其坚决的道：“我满族以弓马定天下，我大清以农耕为国本。商者贱业，你身为皇太子，应当自重身份。此事日后不必再提。”
　　
　　“皇阿玛？”胤礽简直不敢置信。
　　他知道这个计划有不尽之处，但是无论怎么样，从目前看来，对大清都只会是有利无害啊！康熙又不是那种埋首故纸堆的酸腐儒生，他手掌天下乾坤，俯瞰世间众生。而且他学贯中西，对于商业的作用应该也是有所了解的，怎么会如此没有眼光的拒绝这种有利无害的建议呢？
　　等等——
　　胤礽脑中灵光一闪，“满族以弓马定天下”，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正待开口解释，那边康熙却已经没有了谈下去的兴致，一挥手，“朕乏了，你们跪安吧。”
　　“皇阿玛？”胤礽不死心的想要再试一次。
　　康熙此刻目光却没有了之前的温暖，“胤礽你下去吧。近些日子你读书用功朕是知道的，但是骑射乃是满人之根本，别为了无关紧要的汉学就把我们满人的根给忘记了。”
　　“儿臣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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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恭毕敬的退出了乾清宫，胤礽避开巡视的侍卫，以低调的动作极大的力道狠狠的踹了一脚旁边的玉石栏，心头恨不得那就是康熙。
　　见过目光短浅的，没见过这么目光短浅的！为了满人啊，就为了那么一小撮满人，就置整个国家的命运前途全然不顾！
　　如果还能回去二十一世纪，胤礽一定要把那些给康熙吹捧什么“千古一定”还有那唱什么“再活五百年”的家伙们全部找出来一个一个扇上五百大巴掌！
　　或者，把他们全部拎到这里来让他们享受一下这位千古一帝的光辉照耀？
　　
　　“太子殿下？”
　　胤礽陡然转头，双目灼灼的看向旁边突然出声的胤祥，“十三弟有事？”
　　因为胤礽说话的时候脚下的步子也不曾慢下来，胤祥有些困难的跟上，再开口说话便不免带了几分气喘，“太子殿下方才，有些急躁了。不然，皇阿玛应该能答应的。”长长的喘了口气，胤祥脸上浮起几丝潮红，“那奶……奶糖不过是一样点心罢了。”
　　
　　点心？
　　的确，奶糖不过就是一种糖果，一样点心罢了！
　　胤礽心头陡然敞亮，明知道清朝以异族立国，心眼小的不是一点半点，却一出口就是要断了人家的生计，难怪康熙兔死狐悲了。
　　胤礽心头大喜，停下脚步，差点儿就想转身回乾清宫再会一把康熙了。犹豫片刻，还是收回了脚，现在正是康熙的最警惕的时刻，还是改天吧。
　　伸手，胤礽拉住胤祥的手臂，“多些十三弟提醒了。我宫中还有少许奶糖，若是十三弟不嫌弃，不如顺道给我那弘昌侄儿带些回去吧。”
　　胤祥垂下眼帘，掩去对眼前之人的揣测思量，“如此，胤祥叨扰殿下了。”
　　“十三弟见外了，你我本是兄弟，不须如此称呼，十三弟直接呼我为二哥就好。”
　　“君臣有别，胤祥不敢冒犯殿下。”
　　“罢了，”胤礽也不指望就此能把胤祥拉拢过来，“十三弟这边走吧。”
　　胤礽带头率先往日精门走去。




兄弟齐聚

　　胤祥并没有在毓庆宫里停留太久。虽然皇父开口释了他的幽禁，但是明眼人都可以看出康熙对他的冷漠，而这宫里头最不缺的就是捧高踩低的人，他毕竟还不想在这个时候去生事端惹来皇父的注意。
　　而且，虽然胤礽看起来有些转性了，但是谁知道他私底下是什么样子。胤祥虽然对突然改变了的太子有些好奇，毕竟还不想把自己赔进去。
　　所以，在跟太子妃石氏请过安之后，胤祥在毓庆宫的书房里稍微停留了一会，就告辞离开了。
　　顺便带走了一小包奶糖。
　　这个胤祥倒是没有推辞。虽然经历沧桑，但是他毕竟是个才二十三岁的青年人，内里到底还是保留了几许属于青年人的好奇心，对这个用牛奶做的糖果也是有几分好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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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礽这边，得了胤祥的提醒，明白自己终究还是太小觑满族天下在康熙心底的地位了。想来后世慈禧能够说出那句著名的“宁与友邦，不与家奴”也不是偶然的神经错乱了，分明就是家学渊源！
　　也许，对这些满族皇帝来说，这天下估计就是一块从天而降的馅饼，他们要做的就是尽量将馅饼握在自己手里，然后保证自己能取得馅饼的最大份额。至于跟自己分享馅饼的是“家奴”还是“友邦”，那有什么关系？
　　当然，没事的时候，他们也会尽量将蛋糕做大，这样他们的进益也能水涨船高。于是，到了后世，经过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艺术家们的粉饰，居然也得了勤政爱民等等美誉，还有人想向天再借五百年将这些勤政爱民的英明帝王们挽留下来！
　　胤礽郁卒得想要撞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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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恢复太子之位以来，或许是还不放心怎么的，康熙并没有按照以前本尊所在时候那样将他放回文华殿独自办公，而是留在了他的身边，虽然直接导致了胤礽日日过得战战兢兢，如走钢丝，原本保养得极为细致的皮肤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居然起了细细的皱纹，却也让胤礽在最短时间内习惯了皇太子的坐立行走规矩礼节，摸清了与康熙父子相处的规律。 
　　当然，这么长的时间里，胤礽不是没有遇到危机过。康熙就曾经好几次用淡淡的口吻提醒他要多多看书写字，道他的字退步极大。能够将这些危机应付过去固然是胤礽本人的急智，但真正让胤礽渡过危机的，其实应该是康熙对这个儿子的浓浓的父子情。
　　
　　康熙这个人，是典型的“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人物。他对陷害皇太子的胤禔是如此，对涉嫌陷害皇太子的胤祥也是如此，对图谋太子之位的胤禩亦是如此，对可怜的、惨遭兄长镇魇，遭弟弟们陷害的胤礽更是如此。
　　前边三人都曾经是康熙最爱的儿子，但只因为牵涉到储君之争，便立刻被他毫不客气的打压了下去，无论是被圈禁的胤禔，冷落的胤祥，还是现在康熙动不动还要嘲上两句的胤禩，都不留哪怕一丝余地。
　　而胤礽，只因为皇帝对他还有爱，所以一听到镇魇的借口就迫不及待的将他捧了出来，甚至暗示胤礽在大臣们面前说前事（殿帐夜警）已然尽忘了。
　　胤礽自然乐得配合，但是心头对康熙这翻手云覆手雨一切凭心的行径，也生出了几分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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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糖的事，说白了，其实只是胤礽的一个试探。
　　蒙古诸部何等势大，便是前朝时候，大明以举国之力，数次进剿草原，终明一朝却也没能彻底解决这个心腹大患，最后更是因此而造成了自己的灭亡。
　　当然，以胤礽现在的身份，应该说因此促成了大清的建立。
　　
　　但是不管怎样说，蒙古的势力不可小觑却是个铁打的事实。便是同样来自白山黑水的女真，面对这样的蒙古诸部，也不敢用强力压制，而是靠代代送皇帝的妹妹和女儿来勉强维持二者之间的和平相处。
　　而且，蒙古也不乏有识之士，胤礽的利益侵蚀，纵然真能拉倒一批部落，也总有那固持己见的从而维持住悍勇的蒙古骑兵部队的。
　　所以，胤礽说给康熙的，其实是夸大了效果的。
　　毕竟，如果真用一颗奶糖就能砸倒蒙古骑兵，那也太夸张了。当然，只要开了头，让那些蒙古王公尝到了甜头，知道了利益的甜美，自然会帮忙胤礽继续接下去的事情，解除蒙古骑兵的对内威胁。
　　
　　这么做的目的，胤礽有两个。一则观看康熙对于蒙古的态度，再则试探康熙对满族实力消长的敏感度。
　　显然，康熙的反应简直就是完美——作为一个满族皇帝来说。
　　康熙对蒙古的实力削减显然是乐见其成的，至少在听到胤礽的话的第一瞬间，他是赞成的；但是他也马上反应过来了这个对满族实力的影响——确实思维敏捷眼界开阔——然后迅速严词喝令不得再提。
　　两方面，无论是对异族的实力抑制态度，还是对自己民族的实力变化敏感度，都是百分百的完美！
　　完美得让胤礽一点儿做小动作的余地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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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了撺掇康熙的心，胤礽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乖乖当自己大清皇太子，锻炼身体，讨好康熙，争取在康熙驾鹤西归之后能再活上二十年，然后把所有的事情留到那二十年去办。
　　按下心头的自嘲，胤礽回到了后院。这个时候，也只有这在二十一世纪绝对不能拥有的一院子的老婆能多少抚慰一下他的心冷了。
　　
　　如此，过了一日后，好歹缓过了被康熙打击到的心情，胤礽在自己的小金库里收拾了一对看上去还不错的白玉如意，然后又忙活了一天的功夫，亲笔抄写了一百遍《孝经》，然后在当天下午将白玉如意和《孝经》一起包好了亲自送到了乾清宫，以为对奶糖年礼的歉意和补充。
　　这次康熙倒没有说什么，只是对着那白玉如意苦笑了一阵，然后点评胤礽的字比前几次进步了许多，但是还达不到以前日日练习时候的境地，还需要多加练习，每天至少要写字一百二十张云云。
　　胤礽现在已经被批评字批成习惯了，而且自从某日他在康熙这里有幸见识到他的那个八弟的字以后，他就真心的觉得他的字其实很不错了，康熙的批评只是在精益求精而已。
　　毕竟，他的字现在已经跟胤礽本尊很是形似了，无论如何落魄也落不到胤禩那个样子！有一个垫底的在，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在写字这方面显得太惨的。
　　当然，口头上他还是唯唯诺诺的。
　　
　　最后，康熙看了一眼那对白玉如意，终究还是忍不住，叹着气道：“朕知道你是无心的，但是这对如意是朕去年才赐给你的，你这么快就送回朕手里，不太好吧？”
　　胤礽正准备习惯性点头，猛然间意识到不好，脑中念头瞬闪而过，赶紧往地上一跪，“皇阿玛，儿臣知错了。儿臣这两日实是神思不属……”
　　胤礽抬头有些委屈的望向康熙。
　　
　　康熙心头一叹，这两天他又何尝不是被胤礽提出的那个建议给扰得心魂动摇。儿子出息，固然让康熙大为骄傲。可是这儿子一下子就出息得随手就可能灭到人家部落进而威胁到自己国家，康熙也忍不住头疼了。
　　“你不必再提，朕不会允许的。有空还是回去好好写字吧。”这句话其实康熙自己都说得有几分动摇。毕竟，蒙古不止是汉人的噩梦，也是他们满人的大敌。
　　胤礽自然是听出来康熙言下动摇之意，一时之间差点儿没能掩住脸上的笑容，赶紧低下头，“臣知道了！”
　　“嗯，你跪安吧。”
　　****************
　　虽然大略算是得到了康熙的态度，但是胤礽还是不敢放心。毕竟，康熙的不良记录实在太多了。
　　不过，现在也没有时间琢磨这些了。除夕将至，各方往来人情越发频繁。胤礽虽然身为太子，但是既然他不打算和继承本尊的结局，那么有些事情他少不得还是要慎重考虑下。
　　本尊和他的兄弟们的感情不好这是胤礽预料中的事情。毕竟，康熙有时候对他确实偏心了些，而本尊显然又是个足够高傲的家伙——高傲到所有的皇子兄弟宗室王公没有他不得罪的。
　　以前的事情也就罢了，但是现在胤礽接管了这个身份，所有的人情事物自然不能再像以前那般胡来，以为自己是太子将来就一定是皇帝所以不用讨好任何人，这显然是不行的！
　　晚辈也就罢了，所有和他同辈的，还有长辈，胤礽都送了年礼。此外，他还特意备了一份礼物，几样金银制品和一份奶糖，给大阿哥送进去。
　　礼物在送出门前胤礽给康熙过了目，康熙显然对胤礽如此行为很是满意。
　　胤礽也很满意。对他而言，康熙的满意，才是他如此作为的真正目的。
　　***************
　　大年三十年夜饭，天下人都是要吃的。
　　皇家人也是人，自然也不能免俗。而且，随着康熙年纪越高，他对儿孙团簇的热闹情景也越发喜欢，再加上今年下半年各种兄弟反目父子生仇的伤心事，康熙也越发想要一场热热闹闹的家宴来暖暖心。
　　于是，应皇父命令，到了三十除夕这日，还不到午时，距离家宴开始还有二个时辰的时候，分府在外的皇子们就拖家带口的进宫来了。
　　因为诸皇子进宫得第一件事就是跟皇宫里最大的太后请安，而胤礽也早早带着石氏到了宁寿宫表孝心。于是，一时之间，除了被拘执的皇长子胤禔外，胤礽这一辈的兄弟居然在宁寿宫里聚齐了。




家宴

　　虽然还没有得到皇太子册宝，但是皇帝确实已经把胤礽重为皇太子之事昭告天下了——再一次印证了康熙对待太子时候的不走寻常路——太子身份确立无疑。是以所有兄弟在见过皇太后跟皇帝后，还要过来跟胤礽请安。
　　
　　如果是原来的胤礽，他可能会享受现在这种与众不同高高在上的感觉。但是现在的胤礽可不同，他可是知道帝王的权欲和疑心有多重的，尤其是像康熙这种年纪越大掌权越久的帝王！
　　是以在老三胤祉刚刚开口的时候，胤礽就侧身避了开去，“诸位弟弟，今日我们一家人聚集于此，只为家道伦常，我等兄弟今日只叙长幼，不论君臣。诸位弟弟叫我二哥就好了。”
　　老三素来乖觉，看了眼上首康熙方向，马上改了口，“二哥，胤祉请二哥安。”
　　“三弟安好。”胤礽丝毫不托大，正正经经的回了一个颔首礼。
　　
　　有了胤祉这么一带头，底下一溜儿弟弟果然就个个乖觉地将“太子殿下”替换成为“二哥”，生疏恭敬的君臣见礼也立马替换成了亲热的兄友弟恭场面，仿佛此前明争暗斗如乌眼鸡的情形从未出现。至于被圈禁的老大——
　　他们这一辈有老大吗？
　　
　　家宴前的时光就在一片合家欢乐的气氛下度过，太后和康熙都极是满意。太后满意的是这足够热闹的聚会，康熙满意的则是在诸子之中周旋自如的胤礽。
　　经一事长一智，他的这个儿子总算是成长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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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说是家宴，毕竟是皇室，举办地也是在乾清宫，虽然康熙有令家宴无君臣，但是在座的莫不是刚刚领教过康熙手段的，哪里放松得下来。
　　康熙见此情景心头也是感伤，却也不愿意让在座的皇子郡王们难为，而且他自己在这样的气氛中坐着也是难受，于是在饮酒三巡后，说了几句祝辞，跟皇太后告了声罪，便离开酒席了。
　　
　　胤礽这边见着皇帝走了，也再没了跟他那群仇人也似的兄弟周旋的耐心。之前为了在康熙面前留下好印象，同时也是有意想插入那帮明明并不彼此和睦但却一见了他就自动结盟的兄弟中了解一下情况，他申请将座位从皇帝左后方的位子调到皇子席首位。结果，他确实成功膈应到了那群兄弟，但是他自己也没能真正吃下哪怕是一点儿东西。他已经决定回去毓庆宫就立马加餐了。
　　站起身，跟众位兄弟告辞，看着宴席上所有人都大松一口气的表情，突然生出一种以后他要是当了皇帝一定要向老四学习的感觉。这么想着便不由向胤禛转头看去，结果胤禛恭恭敬敬站起身来，“二哥还有什么吩咐？”
　　“……”胤礽稳住身形，郑重其事的道，“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了，务必要陪众位弟弟过得开心。”
　　胤禛一怔，随即感觉到旁边胤祉身上喷薄而出的怒意，马上明白自己被这个太子二哥反将了一军推到火盆上去了，没奈何只得低头道：“臣弟谨遵二哥钧旨！”
　　胤礽咧嘴一笑，心情大好，即使另一侧试图拍胤祯肩膀的手落空了也没计较，挥了挥手，“诸位弟弟慢吃，哥哥先走一步了。”随即踏着后边一列的“恭送太子殿下”快步走了出去。
　　****************
　　一直到下了乾清门的台阶，胤礽的心情都还是好的。毕竟，被膈应了一个下午，终于在弟兄之一身上找回了场子，而且这个弟兄还可能是将来的皇帝，纵使心机深沉如胤礽，也忍不住在唇畔带出了几丝笑意。
　　从乾清宫往毓庆宫，胤礽一贯走得是侧门日精门，因为这条路走的人相对较少，所以他走起路来速度极快，尤其是他现在肚子饿了，更是步下生风。
　　如此，当他注意到靠着旁边玉石栏杆休息的石氏时，竟是已经走过了。
　　
　　回转头，退了几步，胤礽侧头道，“你怎么了？”
　　虽然天色已暗，但是在两边整齐排着的大红宫灯的照映下，胤礽还是很容易发现了石氏脸色的不对劲。而且，石氏素来最懂礼数的，在长辈面前绝对不会失礼，现在太后还在里边，她却出现在了这里，肯定是有事情了。
　　石氏屈了下膝行了个礼，苍白着脸笑道，“妾身没事，只是有些不惯席上的味道。爷这是要回去了么？”
　　胤礽皱眉，没有回答石氏的问题，如炬目光扫到旁边宫人身上，喝令道：“太子妃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宫人是跟随石氏已久的大宫女，素来极得石氏信重，行事也很有石氏的风范。因此，虽然听得太子含怒喝问，却也没有什么惧色，反而不慌不忙的行了个屈膝礼，不卑不亢的答道：“回爷，前日太医请脉，发现主子的脉相有些像是喜脉。今日主子受不住席间荤腥之气，方才出来透气片刻。”
　　
　　“你……”听的心腹的宫人把什么都抖了出来，石氏又急又气，薄怒给苍白的脸颊上了几分霞色，看得旁边的胤礽禁不住生出几许怜爱。
　　伸手拉过石氏的手握在手心，胤礽柔声问：“喜脉是喜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石氏侧开脸，抿起的嘴角满是尽是酸涩，“只是像而已，又不是第一次了，怎么会是真的呢？”
　　胤礽心头稍悟，怜惜的抬起手将石氏圈入自己怀里，“你怎么就知道不是真的了？再说了，我们都还年轻着呢，想要孩子的话，时间长着呢，嗯？”
　　石氏埋着头在胤礽怀里低低的应了一声。
　　胤礽低笑出声，“不过，既然出来了，我们也就不回去受那罪了，回宫让奴才弄些清淡好吃的吧？”
　　石氏从胤礽怀里抬起头来，抬手略整了整鬓角，含羞点头，“嗯。”
　　夫妻两人相视一笑，正准备回宫，却听得旁边一声细碎的“咔嚓”声，像是有什么硬物碰到了台阶上，胤礽心神一凛，身形一侧将石氏拦在身后，喝令道：“谁在那里？”
　　
　　一个盛装丽人款款从栏杆那边的台阶上站起起来，遥遥跟胤礽和石氏屈膝请安，“二哥，二嫂，请安了。”
　　胤礽一愣，这个女人是谁，居然在他面前如此托大？幸好旁边的石氏马上解了他的疑惑，“八弟妹，你原来在这里？”
　　八弟妹？老八的福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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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络罗氏今天心情很不好。
　　虽然说只要入宫，她的心情都好不起来。但是像今天这样当着一大群皇子福晋郡王福晋被老太后教训妇德教训得下不了台来，还真是第一次！
　　
　　郭络罗氏自然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一切不过是因为她的丈夫在争储失败偏又人心未失，为了给太子铺路，皇帝不得不换个方向打击而已。
　　所有的这一切，早在皇帝第一次下令百官推举太子却又随即反悔的时候就决定了。
　　只是，看着那些在自己面前一向只有谄媚脸色的脸上露出的鄙薄，纵然早有心理准备的郭络罗氏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愤怒，在皇帝宣布开席没过多久后，就愤然忍下筷子离了席走了出去。
　　再跟那群蠢人坐在一起，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掀了桌。
　　
　　在外边吹了一阵风，感觉冷静多了，郭络罗氏正准备离去的时候，却听得脚步声声，太子妃石氏却在这个时候在这里停下来了。
　　然后，郭络罗氏正在犹豫要不要出去打个招呼的时候——毕竟石氏给她的印象还是挺不错的，太子又过来了。
　　郭络罗氏立刻决定不出去了。
　　然而这两人却在这里叙起夫妻私房话来。
　　于是，等到太子夫妻那边说得差不多准备离开的时候，这边蹲得僵硬的郭络罗氏终于在心情放松之下，脚下的花盆鞋磕到了台阶上，不得不暴露她无意偷听的事实。
　　**************
　　慢慢的从台阶上站起来，请安，郭络罗氏顺便仔细打量这个和她印象中完全不同的，此前从未仔细关注过的太子。
　　眼前的太子，虽然和他的兄弟差不多的修眉细目，但是眉目唇鼻之间，却自有一种爱新觉罗家兄弟所没有的清丽，依稀可以遥想传言中美冠六宫的元后容貌。
　　难怪皇帝那么宠爱太子！
　　微微苦笑着低下头，郭络罗氏想着她的丈夫，只因为出生时候投的那个肚皮不对，所以即便是满朝颂尽贤明，也只能换的皇上的厌恶么？
　　子以母贵啊，好一个子以母贵！
　　郭络罗氏忍不住低低苦笑出声来。




毓庆宫里的聚会

　　今日皇太后训斥郭络罗氏时石氏亦在场，自然知道这位八弟妹的心中的难堪，见得郭络罗氏如此失态，也不好意思就此撇下不管，毕竟，不管怎么说，大家总是亲戚。而且，她现下还总管着六宫事务，职责所在，也不好就这么撇下郭络罗氏不管了。
　　打发了身边的小太监去跟八阿哥说一声，石氏携着郭络罗氏的手一道回了毓庆宫，倒是将胤礽撇在了一边。
　　
　　胤礽微微苦笑，却也不想和个女人计较。打发了人前去弄清楚了今日太后对郭络罗氏的训斥和诸位福晋对她若有似无的冷嘲，确定了郭络罗氏应该是无意出现在哪里之后，胤礽也就丢开了这些，转而去了偏殿去看他的儿子。
　　刘氏生下的这个孩子一直有些体弱，胤礽甚至有些担心他到底能不能长大，因此也不敢给他取名，只是请了康熙给他取了个乳名，唤做阿长，希望他能活的长长久久的意思。
　　
　　胤礽自是不相信一个乳名就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但是他希望孩子长大的心却是和康熙也没有二致的，于是他一天至少一次的折腾太医。
　　也亏得他现在是太子呢，不然他还真折腾不起。而阿长这个孩子，在祖父和父亲这样的双层折腾下，倒也健健康康的，至少到目前为止都没出现过什么大病。
　　康熙胤礽都坚信是自己的办法起了作用，对阿长都是加倍的疼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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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当胤禩接到口讯赶来接妻子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一个抱着孩子傻乐的太子。
　　胤禩在惇本殿后檐下站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那个院子中间双手举着孩子不断地依依呀呀逗小孩子发出一样音节的人，确实是他的太子二哥，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檐下走了出来打招呼，“太子殿下安。”
　　胤礽笑眯眯的转过头来，一直被全心全意关注着的阿长不满了，肉肉的小爪子不断的抬起然后落到胤礽的侧脸上，“八弟又见外了，你我本是兄弟，今日又逢佳节，何必作此生疏之语？”
　　胤禩却不是胤祥那等倔强不知变通，最是识趣的他立刻就顺着胤礽的话改变了称呼，“二哥。”
　　
　　胤礽哈哈一笑，招来阿长的奶娘将阿长抱走，自己则带着胤禩往正殿走去，“八弟稍坐，弟妹正在后边与你嫂子说话，八弟若不嫌弃，先在这里用盏茶吧。”
　　“二哥的茶，素闻是宫中最好的。胤禩这回可有福了。”胤禩笑语盈盈的走在胤礽身边略微落后半步的位置，说出来的话，却隐然带刺。
　　毕竟，胤礽只是太子，但是他用的东西却号称宫中最好，无疑是对尚在位的皇帝的一种嘲讽和挑衅。
　　
　　胤礽不以为意的笑笑，早在他从咸安宫回来的第二日，就在请示过康熙后下令将宫里头所有越制的东西都暂时封存，而东宫里的开销也在他的有意控制下大幅缩减，现在新的太子仪仗、冠服正在赶制之中，这也是为何太子册封大典迟迟不行的缘故。
　　不过，胤禩的话倒也没说错，他这里的茶还真是整个宫里头最好的。准确说，他这里，除了那些越制的东西，其他的生活享受方面的东西，比起以前，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切原因，只是因为康熙对于收了爱子本来就不属于他的权力的歉疚。
　　还好胤礽本来就不是靡费的性格，再加上他着意控制，这才使得毓庆宫的花销不但没有攀升，反而缩减下来。不然依着康熙对太子的纵容，还不知得变成什么样子。
　　但是，也正是因此，康熙反而对胤礽更加偏徇了，刚好又临近年关，凡是地方有什么好的东西送上来，他都会将其中特别好的东西选出来了，分作两份，一份送到宁寿宫皇太后出，另一份就是毓庆宫的。反倒是他自己，留下的却是一般的品色。
　　
　　这些事情胤礽自然不会跟胤禩说。毓庆宫跟胤禩关系素来不好，本尊是瞧不起胤禩的出身，以及他跟什么人都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没有半点儿皇家尊贵气派；胤礽则是延续前任的风格，毕竟他成为胤礽的时间太短，还不到形成自己风格的时候。
　　
　　“这都是皇阿玛的恩典，”胤礽领着胤禩上了正殿明间北炕坐下，“若是八弟喜欢的话，回头我让人包了送贝勒府去。”
　　“胤禩怎敢夺二哥心头之好。”胤禩半真半假的惶恐。
　　
　　胤礽笑睇着就连惶恐也是一派谦谦君子和煦风度的胤禩，心想这人怕是做戏已经做成了习惯，无论什么时候都忘不了他的贤王风范，就是不知道他自己累不累就是了。也许演戏的最高境界就是将自己融入角色，就像现在的自己一样？
　　摇了摇头，胤礽端起小太监奉上的茶盏，悠悠道：“茶乃死物，怎比你我兄弟情谊？八弟就不必推托了。”
　　“二哥盛情，胤禩生受了。”浅浅啜了一口清茶，胤禩凑趣道，“饮过二哥这里的茶后，胤禩便是想拒绝也不成了。”
　　胤礽哈哈一笑，“那敢情好，我以后有什么事想要拜托八弟，只管奉上一杯茶就好了。”
　　胤禩垂下眼帘，轻笑道：“正是。二哥日后若有吩咐，只管遣一盏清茶，胤禩定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谁要‘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啊？”
　　正在兄弟二人玩笑之际，侧面一角的小门门帘子被挑起一角，一个俏丽却不失稳重的丽人率先走了进来，却是在石氏房里洗了脸重新梳过头的郭络罗氏。
　　紧随其后的则是太子妃石氏。
　　看来是这得到通报而出来的妯娌二人刚好听到胤禩最后一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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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络罗氏向着胤礽屈膝一礼，“请二哥安，适才在乾清宫冒犯了。”
　　胤礽颔首一笑，“自家亲戚，说这些做什么。倒是这毓庆宫素来清冷，今日你二嫂难得你陪一回，二哥在这里谢过了。”
　　郭络罗氏咯咯一笑，“二哥太见外了，我与二嫂素来是好的，也常在宫里头见面。二哥今日说出此话，可见平日对二嫂太不上心了。”
　　
　　胤礽顿时脸上大热，他本来说的不过是场面话而已，再说他一个男人怎么知道这些女人们私下里的交往情况，这个郭络罗氏，也未免太较真了吧！
　　胤礽心头微有愠怒，却也不愿意跟个女人计较，虽然他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是起码的绅士风度，在没有真正触及到他的逆鳞时候，他还是有的。
　　皱了皱眉，胤礽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八弟妹教训的是，二哥平日确实对你二嫂关怀不够，今儿受教了。”
　　
　　胤禩何等眼力，自然看出了胤礽强笑的表情下隐忍的怒气，忙道：“妇人之见，二哥何必在意。二哥乃是国之储君，一行一动皆是天命所向，岂能纠缠于儿女私情。”
　　“话虽如此，但是毕竟夫妻，八弟妹所言虽小，却也颇合世间至理。”胤礽自嘲，“古人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今者若是身边人不能爱，何以爱天下人。凡事见微知著，是以先贤方有‘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之语。胤礽之前一直自命博学，却是今日方得八弟妹点醒。”
　　言毕，胤礽从炕上起身，对着被他的一席话惊呆了的郭络罗氏就是欠身一礼，“胤礽在此，谢过八弟妹的一语之恩。”
　　*******
　　“好，说得好！”
　　一声喝彩声从外边传来，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康熙。他的身后跟着新近提拔成大太监的魏珠，除此之外身边再无一人。
　　“皇阿玛？”胤礽大吃一惊，“您，您怎么在这里？”
　　“怎么，朕就不能进来看看？”
　　“不，不是。只是，就算这是禁宫之内，皇阿玛就这样一个人不带的到处乱走，万一遇上了个胆大包天的犯上作乱的奴才，出了个什么事，那可怎么办？”
　　“这是禁宫，这里就是朕的家。如果在自己家里还不能放心行走，那天下还能有安全的地方么？”康熙呵呵笑着在胤礽让出来的地方坐下，“再说了，今日能听到你说出这番话，可见前些日子的苦也不是白受的。就是朕真的即刻死了，有你在，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皇阿玛！”
　　一语既落，满堂色变！




入主文华殿

　　作为一个从小便被培养成为皇帝的人，康熙真正诠释了什么叫做完美帝君。
　　从小的皇帝教育使得他成功的将自身的感情和皇帝权位所需要的理智恰如其分的结合起来。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情势，他都会将自己的感情合适而又合时的投在理智需要他投放的人或者物身上，绝对不会像先帝或者以前的那些个风流多情皇帝一样因为各种各样不合时宜的感情坏了国家大事。
　　譬如，他会不分彼此的厚爱他后宫里的那一群满蒙妃子，但是他深爱的只有他的元后；后宫里新入的江南佳丽新鲜可爱，但是他对她们的宠爱却绝对不会越过其他满蒙妃嫔。
　　又如，他爱他所有的儿子们，但是他最爱的永远是那几个母族势力强大的或者自身才学拔萃的，二者兼有者如胤禔则毫无疑问的拔得头筹；但是在胤禔伤害了他的心尖子胤礽后这份优容立刻转为愤恨，不需半点犹疑……
　　这份自如帮助了康熙在男人和皇帝这两个身份之间取得了绝佳的平衡，但是也助长了他的一个坏习惯，那就是，做事随心。
　　
　　当然，他有这样的本事。况且，他的心，一向是跟国家大局长在一起的，随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在见到爱子逐渐恢复成为少年时候那个温和谦冲的睿智太子时候，康熙甚至都没有想过儿子还没有举行册封大典，就一语决定胤礽明日就搬到文华殿去，接受百官宗室的叩拜。
　　至于旁边脸都青了的胤禩郭络罗氏夫妇，则被康熙理所当然的无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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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礽知道康熙放他入主文华殿的话肯定是一时激动说出来的，等到将来——不用将来，只要一夜，等到明天就成了——他激动过去了，十有八九就会想着将他拉回来。当然，鉴于康熙好名的性子，他可能要费些精神，甚至不好意思收回前言。但是，芥蒂，可能就要埋下了。
　　胤礽可不想父子之间生芥蒂，哪怕一丝儿也不行！
　　现在他们父子关系看着亲热，但是其实基础极不牢固。只要风浪稍起，几个捏造的流言就能将他置之死地。
　　
　　但是胤礽也不想放弃这次机会。
　　父子之间裂痕太大了，所谓情越深，恨越切，康熙对胤礽的期望有多深，殿帐夜警之后就对他有多恨！
　　虽然事后证明是虚惊一场，但是此前十多年的琐碎小事此刻全部集中爆发，殿帐夜警也给康熙埋下了一个怀疑，总之以后康熙是不可能对他完全放下心来了。
　　复立太子之后将他牢牢绑在身边一步不离，就是明证。
　　估计下一步等着他的就是兄弟的分权。
　　如果他再不现身，以他那几个兄弟的手段，用不了多久，只怕满朝势力就要被他们分割完了。到那时，纵使他有通天本领，一个光杆司令做得了什么？
　　别的不说，以康熙几十年手握权柄之积威，尚且对百官联名举荐胤禩一事如此恐惧；到时候他一个光杆司令，还是有过前科的空头太子，既无权又无人，纵使有一两个相信大义正统的清流书生，又能济得什么事呢？
　　
　　所以，这次的康熙主动给出的机会是必定要抓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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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阿玛隆恩，儿臣感激涕零。然而此举恐于礼不和，儿臣乞求皇阿玛收回前言。”胤礽跪伏于地，以退为进。
　　康熙眉毛挑了挑，有些不太高兴：“你是太子，本来就应该住文华殿的，怎么就‘于礼不合’了？”
　　胤礽身体又往下伏了伏，脑袋紧紧贴在手背上，闷不作声。
　　康熙皱起眉头，重重的哼了一声，看胤礽的目光到底软了一下，只是说话也没了刚进来时候的兴奋，“你啊你，都只说矫枉过正，朕看你是枉矫过激了。起来吧，你是太子，以后不要动不动就下跪，全然也没有储君气概！”
　　“儿臣记住了。”胤礽爬起来，心说如果不是你把个朝廷弄得像个奴隶庄园似的，我至于这样么？谁喜欢没事往地上蹭啊！
　　
　　康熙这边却把视线投向了一边闲闲站着的胤禩，“胤禩，你来说说，太子重回文华殿，与祖宗家法有什么不妥？”
　　胤禩跪下，“回皇阿玛，儿臣以为，”看了眼胤礽，“或许是因为册封大典……”
　　
　　康熙眼光一闪，转头看了胤礽一眼，胤礽正眼观鼻鼻观心的垂手站立，神情没有丝毫异样，但是细看之下，康熙却发现他的眼睛其实是盯在他媳妇儿身上，康熙心头顿时松了口大气。于是瞪了眼胤礽道，“胤礽，老八的话，你可听到了？”
　　“啊？”胤礽回过神，昂首道，“儿臣听到了。”
　　“听到了什么？”康熙似笑非笑。
　　“儿臣听到了八弟的话。”胤礽自然是知道康熙心情的，也不讳偶尔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哼——”康熙笑着横了胤礽一眼，“老实回话！”
　　胤礽嘴角弯出一丝苦笑，“儿子却希望晚一点儿，现在的生活，儿子很喜欢。”
　　康熙正了面容，训道：“尔既生于帝王家，该担的事就不能躲避。明日起，你便往文华殿去吧！”
　　“儿臣领命！”
　　
　　胤礽垂下头，掩住嘴角的微笑。他不知道历史上的废太子在复立之后到底有没有回过文华殿。他只知道，他自己终于走出了这改变命运契机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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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要守夜，康熙在毓庆宫待了没多久就离开了，临走前到底没放过胤禩，还是把他训了一顿。
　　次日一早，胤礽在跟随康熙给太后请过安后，在太和殿朝贺过康熙后，到底还是依着康熙的命令乘了辇车到了文华殿接受文武百官宗室王公的跪拜。
　　看着下边人鳞次矮下去的脑袋，胤礽终于明白了本尊对乾清宫里那把至高无上的椅子的向往。同时，他也在心头给自己书了一个提醒：前车之覆，后车之鉴。




众生相（改错）

　　胤礽没有忘记请太医给石氏确诊的事情。
　　初四日，康熙奉太后前往畅春园，胤礽如今不用亦步亦趋的跟随康熙，终于偷得半日空闲。处理了康熙特意留下来试他手脚的奏本后，胤礽便传了太医。
　　结果自然是喜脉。
　　整个毓庆宫喜气洋洋，石氏却是愁云满腹。她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的喜脉是假的，再加上以前由于有过几个月葵水没来以为是怀孕结果却是一场空的经历，而且当时太医便是诊的喜脉，所以石氏现在怎么也不肯听信太医的诊治。
　　她害怕几个月后发现又是一场空。
　　
　　可惜胤礽却不是个体察入微的——至少在面对石氏的时候绝对没有那份体察入微的心思。于是他兴致勃勃的去了书房写了份折子，将之夹在文华殿批阅过的奏本里，一起使人带到了畅春园。
　　儿媳妇怀孕这种事情其实轮不到跟康熙说的，其他皇子都是等到孩子生下来了才跟皇帝报备一声，其他事宜自有宗人府的人来做，轮不到他们这些做大事的爷儿们的操心。
　　但是胤礽一则急于修好父子二人关系，而石氏作为康熙中意的儿媳妇，而且执掌六宫事务，她的身体状况自然要跟上边通报一下；再则，在胤礽翻阅到的以前的父子二人往来奏本里，其中说道天冷换衣服看书多少页写字多少个之类的小事不胜枚举，胤礽决定相比那些琐碎小事，他现在这件实在属于不得不说的大事范畴。
　　尤其是他还觉得这一胎应该是个儿子，这样嫡子嫡孙的大事，岂可不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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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果然对胤礽报上来的消息极是高兴，当日就将胤礽的折子返还回来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太后赐下的一大堆东西，以及宁寿宫里的两个对孕妇养身最有经验的老嬷嬷。
　　石氏的事务也暂时不理了，全部移交康熙后宫里的荣、惠、宜、德四宫妃子共同处理，等到她生产之后再接回来。至于毓庆宫里的事务，按照那两个嬷嬷的建议，最好也不要管了，交由几个侧福晋合计着处理就是了。
　　胤礽冷眼看了两天，最后在他进入石氏房中过夜的时候却被那两个嬷嬷阻拦的时候忍无可忍了。下令将两个嬷嬷当着毓庆宫里所有宫人的面一人给予十杖的惩罚，伤情虽然不重，但是却将两个嬷嬷的面子在毓庆宫里狠狠扫了地。
　　自那以后，两个嬷嬷倒是不再对毓庆宫务指手画脚，老老实实下来专心照管石氏身体，倒是让毓庆宫里的宫人们松了一大口气。
　　
　　至于过夜问题，两个嬷嬷本着石氏身体为上的原则出工不出力的劝阻了两处，到底拦不住胤礽，最后只得由着胤礽三五不时的出入太子妃房间。
　　胤礽这边，倒也不是贪念什么温柔之类的，毕竟要温柔他可不是还有一院子。只是前世在他还是沈季的时候，在他妻子怀孕的时候他曾经着力翻阅过所有的孕妇手册，依稀记得是哪个地方说过有丈夫陪着的孕妇产下儿子的几率比较大。虽然只要是自己的孩子，就算是女儿他肯定也会疼爱，但是在这个时候，还是生个儿子吧。
　　所以，那些嬷嬷真的冤枉他了，他还不至于那么禽兽，在妻子怀孕前边三月最容易流产的时候索求。
　　*******
　　在胤礽夜夜陪睡安慰的情况下，石氏的情绪总算是好了许多，没有最开始那么忧心了。
　　但是这样一来，其他的侧福晋庶福晋们的情绪就不好了。
　　以前的时候还罢了，毕竟石氏是太子妃，是太子的原配，是圣上选定的嫡妻，太子夜夜宿在她的房中，是想讨好万岁爷，她们也就认了。
　　但是现在，你太子妃都有了身孕了，怎么还霸占着爷不放啊？
　　虽然你是嫡妻，你是主子，你背后有万岁爷的钦命作靠山，但是大家毕竟是一个院子里，你吃肉也该给别人留下些汤啊！
　　于是一众侧福晋庶福晋侍妾姑娘找石氏抗议了。
　　这其中尤以李佳氏最为得劲。她是胤礽的第一个女人，也是最宠爱的女人——胤礽女人中的最受宠者。本来么，随着年纪渐大，再加上看到胤礽在男女情|事上的冷淡，她也死心了。可是现在看着年过三旬的老太子妃居然又重新得宠，虽然知道爷宠的其实是她的身份，但是李佳氏也禁不住心酸了。
　　要知道，当年她年轻时候，太子爷还没有对男人欣赏得明目张胆那会儿，这宫里头哪里有太子妃的余地啊！
　　也许是爷又改变口味了，李佳氏如是想着，也禁不住哄躁得更过分了。
　　
　　石氏自然也知道自己的不妥。她素来是熟读《女则》《女戒》的，当然知道自己眼下不适合侍寝就不应该独霸着胤礽，但是前一阵子她心绪委实不宁，所以这才半推半就的接受了胤礽的陪伴。而现在，是自己让出的时候了。
　　于是，当天晚上，胤礽再度走进石氏的房间准备履行自己的义务为将来的嫡子做准备的时候，石氏道：“爷，妾今委实不能伺候，爷去其他的姐妹那里休息吧。”
　　胤礽愣了，“你是说，让我出去？”
　　石氏点头，“是的。姐妹们也很是想念爷，爷若是想要人伺候，不拘去哪一处总是好的。”见胤礽面色似乎有些难看，石氏忙道，“若是爷觉得后殿睡着不踏实，召往东暖阁伺候也是一样的。”
　　胤礽一口气噎在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直到憋得胸口隐隐生痛了，才慢慢吐出来，悠悠道：“你倒是贤惠！”
　　石氏垂下眼眸，她是太子妃，能不贤惠么？敢不贤惠么？
　　胤礽顿觉心头无比烦郁，口气也不怎么好起来，冷淡道：“罢了，即日起我便往东暖阁歇息就是了。”
　　***************
　　胤礽虽然对后院诸事不理，但这并不代表他对后院之事一无所知，尤其是李佳氏，仗着此前颇受宠爱，虽然还不至于自不量力的前去挑战石氏——其实很久以前试过，但是技差一筹被石氏压下来了，胤礽不知——但是面对其他妾侍时候的嚣张行径，胤礽也多有所闻。
　　石氏此前虽然也曾经委婉的提议过雨露均分之事，但是态度这么坚决的，这还是第一次。若说李佳氏等人不在其间捣乱，胤礽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的。
　　然而，此刻的他也分不出更多的精力来管这后院里的事情。一则都是女人，还都是他的女人，他还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再则，现在康熙已经回到了皇宫，开始着手皇太子册封大典的大事，这也是关系到他今后命运的大事，哪里来的心兼管这女人们争风吃醋的事情。
　　
　　正月初九日，康熙遣官告祭天地、宗庙、社稷，奏重立皇太子之事，祭文曰：
　　“臣仰荷天庥、抚临海禹。深维国本、统绪攸关、建立嫡子胤礽为皇太子历有三十余载。不意忽染暴戾狂易之疾、臣以祖宗所遗洪业、及万邦民生、不敢姑息、遂行退废。绝无纤毫私意。前者告祭俱已悉陈。嗣是渐次体勘、当有此大事之时、性生奸恶之徒因而各庇邪党、借端构衅。臣觉其日后必成乱阶、随不时究察穷极始末、后乃确得病源、亟为除治。幸赖皇天眷佑平复如初。臣比因此等事情、常切惭恨心神耗损、致成剧疾、自维势难必愈。但深念祖宗垂贻丕基、臣诸子中、胤礽居贵。虽被镇魇、已渐痊可。遂召诸臣明谕而宽释之。自此以后、见其夙夜祗事、忧形于色、药饵躬亲克尽子职。臣复屡加省验、惟诚惟谨、历久弗渝。嗣后信能敬慎修身常循兹轨则允堪主器矣。谨于康熙四十八年正月初九日、用申虔告之仪、复正储贰之位。尚祈昭鉴永锡宠绥。谨告。”
　　次日，皇帝以大学士温达李光地为正使、刑部尚书张廷枢、都察院左都御史穆和伦为副使、持节，
　　授皇太子胤礽册宝。复立为皇太子。以礼部尚书富宁安、为正使礼部侍郎铁图、为副使。二人持节，前往毓庆宫授胤礽以皇太子册宝、石氏以皇太子妃册宝，胤礽二人向御杖行三跪九叩大礼，接受册宝，随后跟随使臣前往太和殿皇帝跟前复命，使臣把御杖送回康熙宫中，表示庆典完成。
　　而后，皇太子夫妇二人在皇帝的率领下，由诸王、贝勒、贝子、公、及内大臣、大学士、都统、尚书、精奇尼哈番、侍卫等相陪，前往宁寿宫中向太后行礼。
　　而后，再次回到太和殿，接受群臣的庆贺。
　　至此，皇太子册封庆典才算是真正完成。
　　
　　同一日，康熙下令将皇三子胤祉，皇四子胤禛，皇五子胤祺三人著封为亲王；皇七子胤祐，皇十子胤礻我著封为郡王；皇九子胤禟，皇十二子胤裪，皇十四子胤禵俱著封为贝子。
　　唯有八阿哥胤禩，皇帝以其“乃获大罪身撄缧绁之人”，道是“留其贝勒足矣”。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昨天的，似乎我总是拖文~~抱歉
今天的在晚上，我要出去给狗狗买药去了
***********
石氏其实是有机会夺取太子的心的，毕竟胤礽是个重视家庭的人，不然前世他也不会自杀了（第一章我改了），但是她也没得选不是，作为太子妃，她必须贤惠，必须把丈夫推给其他女人




太子党（修改）

　　册封大典过后，胤礽明确的感觉到，有了册宝就是不一样。
　　在此之前，虽然康熙已经颁下诏书，但是胤礽除了个“太子殿下”的称呼外什么也没得到，每天亦步亦趋的跟在康熙身后扮影子，以及充任所有兄弟的活靶；但是册封大典一过，虽然他还是没有处理政事的实权，但文华殿却是陆陆续续的开始有人依附过来了，太子党，在他自己都还不知道的时候，就那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康熙朝堂上。
　　目前太子党主要分为两类人，一则为本尊时候的旧人，譬如劳之辨齐世武之类，一则为徐元梦王琰之类深受儒家经典熏陶坚持嫡长制的清流。
　　前者因为在一废期间被康熙着实梳理了一遍，其中脾性不好的，有恶行的，或者和太子关系过于亲密的都被康熙给处理了，现在留下的，多半是还有些能力恶行不多的人；后面一类，则多为饱读诗书的大儒，既为清流，人品也都还不错。
　　总体来说，相较于来者不拒泥沙俱下的八爷党，和目前还没什么根基的四爷党，胤礽的太子党整体水平还是比较不错的。
　　而且，太子党基本上就是靠着传承千年的嫡长制度凝聚起来的，相较于那两家的花费，胤礽可以说占大便宜了！
　　
　　当然，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太子党经过一废期间的一折腾，到底元气损失不少，曾经占据要职的旧人或者被杀，或者降职，现在留下来的基本上没有什么势力了；至于那帮清流，更是不用说，既没钱又没权，除了打打嘴仗摇摇笔杆子，基本上再也派不上用场。
　　而且，曾经属于太子领地的内务府如今也落到了胤禩手里，胤礽的财源可谓是完全断绝了。没钱寸步难行，他又不像胤禩那样有个财神弟弟支持，只能守着毓庆宫的那点儿例银过日子。虽然不至于饿死，但是进一步的发展暂时是不用想了。
　　虽然人比人气死人，但是胤礽对比了一下自己前段时间的状况，决定知足常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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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进入二月，石氏那边，虽然时间过去，到底慢慢显怀，石氏也终于放下心来，开始安心养胎。
　　随着石氏安心，胤礽的心也安了下来。他在书房里排了个表，决定每五天去一次石氏房中，虽然前次被石氏拒绝面子扫了下地，但是面子哪里比得上嫡子来得重要；其余的时间里，胤礽隔天一次的轮番召唤其他的侧福晋庶福晋与侍妾，如此一个月下来，刚好把后院里的女人排完。
　　表格排列完毕，胤礽深深的感觉到身上压力之大，考虑到现在读书的时间可以适当压缩一下了，于是又东挪西凑的每天挤出半个时辰时间锻炼身体。
　　
　　康熙那边，在南苑过了把老当益壮的瘾，镇住因为前段时间的储位之争而有些蠢蠢欲动的八旗权贵之后，又起了巡幸畿甸的心思。
　　胤礽自然是要跟去的，现在的康熙对他还不够放心，此外八贝勒胤禩也是一定要带走的，老十三胤祥也是一样的道理。
　　除了这三人之外，康熙又钦点了老四雍亲王胤禛、老七诚郡王胤祐、十四贝子胤祯和十五胤禑十六胤禄五人随驾。
　　于是，在到来这个时空近半年后，胤礽终于有了踏出这个高墙深宫的紫禁城见识这个世界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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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八日，伴随着长长的出巡队伍，胤礽终于离开了那块被高高的宫墙切割成大大小小的四方块的天空下的土地，有幸见识到了这个时空真正的蓝天白云，以及蓝天白云下的鲜活热闹的世界。
　　人是见不到的，皇帝出巡已经把两边的人都清场了，不过胤礽并不介意。在皇宫里呆久了，出来见到根能够歪歪斜斜长着的野草都觉得是新鲜的。
　　人生最难得的就是自然啊！
　　
　　因着这份新鲜，胤礽好脾气的容忍了胤祯的挑衅，专心的跟一边的胤禑胤禄两人讲解外边农田里一些看到的作物。
　　因为年纪偏小的缘故，胤禑胤禄还有胤祯都被康熙叫到了他的銮驾上边，胤礽则是一开始就被康熙叫到了天子銮驾上，他的太子仪卫纯粹是跟在后边装样子。
　　在出城的时候康熙以身示范教了胤礽如何在不同的场合下以皇帝的身份面对臣子，然后就将他扔给了后来的三个弟弟，自己则埋头进了一堆即使出巡也不忘带上的题本奏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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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礽大略可以理解康熙的用意，毕竟他和诸位弟弟的关系实在太僵硬了，康熙于是好心的将几个年纪足够小还没来得及决定阵营的弟弟送到他面前，给他一个培养感情兼亲信的机会。
　　只是他为什么把胤祯也带来了呢？
　　此前胤祯以性命给胤禩作保的事情他忘记了？还是他指望就这么一会儿的相处，自己就能将胤祯这个野心勃勃的家伙从老八那边拉过来？
　　看了眼不是冲着自己冷笑就是侧头看窗外当自己空气的胤祯，胤礽在内心感叹，皇阿玛你的一片苦心用错地方了。
　　
　　不过，康熙到底没有白白在一群满汉权臣能吏里边充当了数十年的平衡手，起码他调过来的胤禑胤禄还都是不错的。胤禑目前也才十六岁，胤禄眼下十四岁，都是人生观世界观将要成形却又还没有成形的时候，而且由于上边的十几位哥哥都已经成年，而且忙着朝堂上的博弈，暂时还没有谁来得及伸手去拉这两个体内有一半汉人血脉、母族没有任何势力可言的混血皇子。
　　所以，现在只要胤礽稍微有所表示，把那两个小孩拉过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胤礽心头感激，现在的他确实需要人手帮忙在宗室里边打开场面，他自己和宗室之间是断无修好的可能了，至少短时间之内是不可能。但是宗室的能量又太大，这一块如果放着不去理，朝堂上就去了差不多半壁江山了，如果再加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考虑到汉臣素来做事但是不管事的态度，这朝堂他就不要插手了。
　　存了这样的心，胤礽对待两个少年就空前耐心起来。拿出前世陪同领导下乡的精神，胤礽主动引导着两个少年皇子注意外边路旁农田里的作物——这个时节一般是油菜和小麦——然后给他们一一讲解这些作物的用处，以及大略的收成，天气对这些作物的影响，偶尔还穿插几个前世在这种场合常用的笑话，果然把两个少年皇子哄得一愣一愣的，就连一直假装不屑胤祯最后也忍不住侧着脑袋偷听起来。





巡幸畿甸1

　　因为要顾虑到皇帝銮驾的平稳，出巡队伍走得极慢，一天下来也不过才走了三十余里的路程，在太阳才刚刚靠近西山的时候，出巡队伍就在礼贤村驻跸下来。
　　礼贤村虽然名为村庄，但是这里因为距离京城最近，皇帝出巡回京都要经过这里，是以也建有行宫，而且行宫还不小。此次出巡，自然是住行宫里。
　　康熙自然是住在中央的；其次是胤礽和胤禑胤禄这对小哥儿，三人分别占据了康熙正殿两边的小院子——胤禑胤禄这对兄弟居住在一个院子里；再往外，才是其余皇子阿哥的住所。
　　
　　难得出来一趟，胤礽自然要好好呼吸一下这纯天然的古代空气。吃过晚饭，陪着康熙见了来朝的直隶巡抚赵弘燮和天津总兵官师懿德，听了一下附近的情况，胤礽主动请命带几个弟弟出去见识一下稼穑艰难。
　　康熙自然是点头。不过为了爱子的安全，他还是命令御前侍卫李荣保带着几个人跟了去。
　　这李荣保便是那马齐的幼弟，较之他的大哥年纪小了二十有余，少时曾经为皇太子侍读，因为性情孤高，并不受胤礽喜欢，后来继承富察氏的传统在康熙面前当侍卫，生性聪敏却不多言，却极得康熙看重，前次受马齐连累丢了御前侍卫和世袭牛录之位，康熙甚是惋惜，便趁着册封胤礽为皇太子大赦天下的机会又将他恢复了原职，依旧在御前当差。
　　********
　　出了行宫，胤礽在李荣保的提醒下适可而止的收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大串跟出来的弟弟，心头深恨康熙的繁殖能力。
　　不管怎么样，既然是请了圣命出来的，该做的事情自然还是要做的。胤礽把胤禛以下的七个弟弟统一召到附近的麦田边上站好，然后懒洋洋的跟他们讲解小麦的用处。
　　随驾皇子中除了胤礽，就是老四最大，因此他也站得距离胤礽最近。胤礽侧头看着他一脸再恭敬不过的表情，就忍不住想要恶心一下。于是指着麦田里边那黑乎乎的一堆，对着胤禛道：“对了，四弟可知道那是什么？”
　　胤禛垂头恭谨回答：“臣愚昧，不知。”
　　胤礽眉毛一扬，还真是滴水不漏的回答。目光转到其他弟弟身上，胤礽不怀好意的道：“诸位弟弟可有知道的？”
　　
　　最爱看杂书的小十六胤禄小心翼翼的看了一圈不是抬头望云就是低头看草的哥哥们，迟疑道：“我以前曾经在书上看到过，言古时农人积草木烧化以沤肥，想来这就是农人沤的草木灰了。”
　　胤礽投给胤禄一个赞许的目光，“十六弟所言虽不中，却也相去不远。”启齿一笑，“古时之人，盖因地广人少，是以对沤肥一事并不太上心，只以草木作灰敷衍了事；而今躬逢盛世，人口加繁，可耕之地见少，沤肥养土越显重要，草木灰虽然方便，肥力却稍显不够，是以早有那善于变通之人想出了新的沤肥办法。”
　　胤禄最喜欢的就是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当下也顾不得观察其他诸位哥哥们的脸色了，只喜孜孜的扬起脸问无所不知的太子二哥：“什么新的沤肥办法？”
　　
　　胤礽目光一一扫过从老四到十五的隐约透着好奇的脸，心头也不由生出了几分自得，故意沉吟了片刻，确定就来呢想要转身离开的老十四就支起了他的耳朵后，胤礽这才悠悠然开口：“其实此事随便找路边一个老农就可以问清楚了，据说江南之地也是如此，就是收集人畜粪便，将之与黄泥和匀，制成球状，再以烈火炙之，直至热气蒸腾，此为法一。”
　　在场的皇子阿哥们脸色都没什么变化，胤礽再接再厉，“法一甚为简便，所得肥料却稍嫌效力不足，不若法二。江南农人，与城中，咳，倒腾夜香的商人买回若干夜香，将之置于大锅之中，大火蒸煮，直至半干，锅中所余之物则效力胜前者十倍。此外，更有那专心农事的学子……”
　　
　　当天晚上，所有的皇子阿哥乃至跟随胤礽一路出去的包括李荣保在内的所有皇家侍卫都是惨白着脸回行宫的。
　　而在接下来的路上，康熙欣慰的发现，他的儿子们经过太子一教育，果然知道了稼穑艰难，从礼贤村行宫之后，对粮食挑剔程度和浪费程度都大为降低，就是私下里，也没听说有那个皇子阿哥乱叫东西来浪费。
　　康熙心头对胤礽的满意程度再度上了一个档次，这就是他的完美太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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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后世电影电视里大肆渲染的XX微服私访记不同，康熙本人其实并不是一个喜爱微服私访的人。他的出巡路程每一站从路线至住所都是事先严密安排的，所到之处当地官员也会事先得到通知做好接驾准备，一路上居住的也都是早年为了出巡而建筑的行宫，再加上官员安排的排场，以及随行的皇家侍卫，说是水泼不进也不为过。
　　因着这种严密安排，胤礽他们这一路走得完全是波澜不兴，按照康熙事先在乾清宫排好的日程表，初八日歇息在礼贤村，初九日驻跸永清县张家村，初十日驻跸马家营，十一日至霸州苑家口登舟，没有哪怕一个时辰的延误。
　　而每到一个地方，康熙也是按照事先规划好的接见当地的官员，以及附近的农人，前者询问政事，后者询问农事。
　　
　　不得不说康熙作为一个满族皇帝实在是无可指摘。
　　他既不偏听，也不偏信，以胤礽的角度看来。
　　接见当地官员垂询政事的同时，他也不忘了派遣皇子带着侍卫微服查探官员在当地的风评名声，然后综合二者的信息再来论断官员的作为；而在与农人对话的时候，康熙也是有问有答，对各种耕种之中的可能遇到的一些专业性十分强的问题居然还提出了他自己的见解，甚至还十分谦虚的和农人交流意见，尤其出乎胤礽意料。
　　而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康熙从来不避开胤礽，反而是一点一点的跟他讲他为什么要那般做，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有时候还来一下模拟情境，然后让胤礽回答，以此来作为胤礽的考核，而事后也不忘点评。
　　在这样可以说是手把手的教育下，胤礽以最快的速度熟悉了一个预备皇帝应掌握的所有技能，同时也对大清的官场，至少京畿附近官场上的官员，迅速建立了一定的了解。
　　
　　在学习康熙经验的同时，胤礽也不忘了自己个人的实验。
　　他从未放弃发展商业经济的想法，但是现在还不成，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收集一些数据为将来准备。再则他也注意到康熙一路来过于注意农田的收成还有官员的清廉问题，却对关系到百姓真正生活水平的柴米布匹等基本生活物质的物价漫不经心，指责当然是不对的，于是一路都小心翼翼的记录下了各地的柴米油盐酱醋布匹等物质的价格，并将之列表，准备等此次出巡完了回宫再将之交给康熙。
　　好歹，不要闹出一个鸡蛋十两银子的笑话才是。
 




巡幸畿甸2

　　十一日，康熙的出巡队伍由陆路转战水路，弃了原本的銮驾，一群人登上了御舟，从霸州苑家口出发，浩浩荡荡的顺着水流往下游保定而去。
　　即使在御舟上，康熙也没停下政事处理，头天晚上，宫里来人将京里各部需要皇帝过目的公文以及外地巡抚总督之类的大员上的题本送到康熙这里，第二天清早，又拿着康熙处理过的公文离开。白天时候，康熙则或者接见本地的官员士子农人，或者干脆就带着儿子们指点两岸风景人物，间或还诗兴大发一下，自己吟两句诗，然后让胤礽兄弟和诗。
　　
　　这可苦了胤礽了。
　　胤礽来到这个时空已经近半年了，在他无比强大的求生意志下，通过废寝忘食的学习，再加上他原本也不弱的基础，胤礽确实可以在大部分场面的表现上不比本尊差，至少不会让人看出不对来。
　　但是，这个大部分绝对不包括吟诗作对这类创作型才能！
　　虽然有“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的说法，但是这个绝对不包括胤礽，更况且他还没有那个时间去读诗呢。
　　
　　绞尽了脑汁，胤礽总算是想起了前世记得的一些康熙以后的零零散散的名家名句，勉勉强强东扯葫芦西扯瓢的凑了几句，再加上自己拼上的，好歹应付过了康熙的第一次诗兴，但是以后的，胤礽不确定还能不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而且，康熙看了他的诗，可是评述了“诗风大变”的话的。虽然康熙随即欣慰的给出了理由，但是胤礽可不敢冒第二次险了。
　　毕竟，他也不想被废第二次不是！
　　
　　压力之下，胤礽只得装出一脸的忧郁苦闷，道是梦到了宫里的阿长身体不好了，他作为父亲的，万分焦急，希望能清净一段时间给孩子祈福云云——其实胤礽想说梦到太皇太后或者这个身体的母亲的，那个这两位身份太大了，保不齐康熙怀疑之下追问出乱子来，只好揪一个小孩子出来充数。
　　不管怎样，他到底是躲过了康熙的第二次诗兴。
　　然而，来不及为自己的急智鼓掌，京城传来的消息就让胤礽再也笑不出来了。
　　
　　阿长夭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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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据毓庆宫中太子妃派来的使者说，小阿哥病得极为莫名其妙，明明之前好好生生的没有半点儿不适，还由乳母抱着在院子里散了一个下午的步，到了晚间却突然地就发起高热来了，还不断的咳嗽，然后一夜工夫，天还没亮，小阿哥就那么去了。
　　
　　来使说得简略，毕竟他也没有亲眼见到那情形，只能转述别人的话罢了。尽管如此，经验丰富的康熙依然从来使口中听出了问题，这症状，十有八九就是天花，但是一个被严密保护在深宫里的小阿哥哪里去感染天花？
　　一想到可能有人要暗害自己的孙儿，而且还是最爱的太子一脉的孙儿，康熙心头怒火顿时大涨。一叠声的传旨下令稽查小阿哥身边所有的宫人太监奶娘乃至其他所有可能接触到小阿哥的人。胆敢谋害皇嗣，就是康熙再如何宽大，也是万万不能容忍的。
　　而且，毓庆宫为太子起居之所，居然有人在太子宫中行如此阴谋之事，十有八九就是冲着储君的位置来的。想到过去的一年里太子废立几番风波，康熙眼底的风暴酝酿得益发阴沉了。
　　
　　作为孩子的父亲，胤礽却没有康熙那般直接的愤怒。他表情上更多的，是茫然。或者，还有惶恐。
　　与康熙考虑的角度不同，胤礽首先想到的是另一个方面的问题。
　　阿长的身体，此前只是一个他随口说出来的借口，但是一天功夫过去，那个孩子逝去的消息就传到了自己面前。
　　是一语成谶么？
　　由此，胤礽不得不面对一个他逃避了许久的问题，那就是，他占了这具身体，那么，这个身体里原本的灵魂又到哪里去了？
　　
　　刚开始穿过来的时候，因为忧心着小命，胤礽还没有太多心思来思考这个问题。后来又因为诸位弟弟的步步紧逼和生存压力下的紧迫学习，胤礽几乎差不多把这个与生存暂时无关的问题抛到了脑后。
　　可是现在，因为这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巧合，胤礽不得不主动想起这个问题来。
　　***************
　　没有了陪康熙演戏的兴致，胤礽脸色苍白的告辞了回到自己房间，却怎么看怎么觉得房间里冷浸浸的寒碜得怕人，只得抱着软被偎到舱房南窗下，沐浴着那点远远算不上热烈的阳光，这才算是稍稍安下心来。
　　然而心头的恐慌依然不能自已。
　　胤礽想起自己出门前还看过那个孩子，他还记得当时那小家伙一碰到自己从外边带进去的一身冷气就哭了起来，他当时就用满语说了一句，“笑一下，我就抱你”，结果小家伙就马上笑了。当然，他也如诺的抱起了小家伙就是了。
　　可是，现在，那个小孩子死了。
　　
　　如果时间可以倒回，胤礽绝对不会说什么梦到孩子身体不好的原因，哪怕生搬硬造出一首“诗”也比这种一语成谶的感觉要好。
　　如果可以，胤礽也希望自己能像康熙那样勃然大怒然后要求彻查毓庆宫上下宫人太监等等，然后理直气壮的等着出气包被送上来。但是，胤礽却无论如何鼓不起那股气势。
　　他心虚了。
　　因为他不是那个孩子真正的父亲。
　　外来者就是外来者，山寨货再怎么做得逼真也比不上原版。就算是再怎么没人知道，但是天知道地知道，再加上他自己知道，就足够压得他死死的一世不得翻身了。
　　所以，就连自己疼爱了这许久的孩子突然死亡，他都不敢理直气壮的站出来。
　　也许，如果他不扯那句谎的话，孩子应该可以不用死的。
　　
　　胤礽低头把脸埋进手里：要是，当时在哪条街上就真的死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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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礽毕竟不是那惯于悲春伤秋的人，消沉了没多久，他就勉强自己振作了起来。
　　蝼蚁且贪生，胤礽好不容易在这个时空找到一条生路，怎肯轻易放弃。而且，联想到前世的历史，胤礽也不放心把这么个帝国交本尊太子。前世纵有千般不是，胤礽有一点却还是肯定的，那就是他骨子里对自己国家和民族的爱，总还是没有被磨去的。
　　
　　胤礽从来不是什么好人，不然前世也不会年纪轻轻就爬到那么高的位置上。再加上已经知道太子日后的结局和中国的结局，胤礽就更加不想交还这个身份了。反正，无论本尊怎么做，总不会被挟着六百余年的先进知识的他做得更好。
　　再说，反正自己都死过一回的人，而且还成功穿过了时空的壁垒，还怕一个不知道是死人的鬼魂还是活人的生魂之类的东西不成？
　　
　　缓缓的从南窗下站起来，胤礽对着外边慢慢向后扩散的波澜缓缓地弯起嘴角，恐慌了一个上午的心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巡幸畿甸3

　　虽然胤礽掩饰得极好，但是，都是皇宫里出来的孩子，哪个不是人精。胤礽眼底的惊惧与面上的茫然，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随扈的皇子中，除了尚未成婚的胤禑胤禄这对小兄弟与子嗣稀少目前有且仅有一子一女的老八胤禩，其他几位都是一次或者多次尝过丧子之痛的。这其间的滋味，自然是再明白不过。一时之间，诸皇子的心头都不由有些复杂起来。
　　
　　不管怎么样，胤礽毕竟是他们的二哥，也是他们未来要侍奉的君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而且皇父就在一边盯着，他们自然不好放着胤礽不理，于是一群人结伴前去探望抚慰丧子的胤礽。
　　当然，有结伴就有分群，一群皇子七个人很自然的分成了三队，行动最积极的是这些日子来和胤礽相处得还不错的胤禑胤禄这对小兄弟，其后是老八胤禩和老十四的八爷党，以胤禛为为主，老七胤祐和老十三胤祥为辅的四爷党——目前是中立党——反而落在了最后面。
　　出于某种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原因，所有人都等到了下午才过去，刚好给了胤礽调剂心情的时间，等到三队人先后进去的时候，胤礽已经能笑盈盈的站起来招呼了。
　　******************
　　一进门，胤禛就注意到了胤礽身后泾渭分明的分两列坐着的胤禑胤禄与胤禩胤祯四人，心头立时便是一凛：太子已经将十五十六两个拉过去了么？
　　眼神一暗，胤禛立即将原本只是预备的藏在袖子里的一方红枫色松花砚取了出来，“太子殿下，此砚乃门下人所献，雕工虽不够精美，却胜在质地细腻，如今身处水上百事不便，殿下若不嫌弃，可以此砚写容，或可稍解心头悲苦。”
　　“四弟费心了。”
　　
　　胤礽这里笑着引胤禛几人进入房间，那边胤禑胤禄两个小兄弟却被胤禛拿出礼物的行为引出一连串的懊恼和哀叹，原来他们来得太急忘记礼物这回事了。
　　想起小哥俩急急忙忙冲进来扭扭捏捏拐弯抹角表示关心的情形，胤礽心头一暖，忙里抽闲的回头给了二人一个安慰的笑。
　　
　　这一笑可就出了问题，年仅十六岁的正值花季少年尚未婚配的小十五胤禑立时就被太子难得一见的温情浅笑惊得面红耳热，自个儿也傻傻的笑了起来。至于旁边十四岁的胤禄，他也顾不上傻傻的哥哥了，一心只使劲低头想要藏住自己发红的耳尖。
　　
　　胤禩正在扮演老好人和胤禛几人打招呼，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景。一边闲闲的胤祯却是看得清楚，想起这个二哥一贯的行径，实在忍不住冷哼了一声，觉得自己真是昏头了，居然会真的想要来安慰他。
　　真要安慰他，再没有比直接送两个男人到他床上更好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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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禩虽然主要注意力都在胤礽那边，但是他毕竟就坐在胤祯身侧，自然听到了胤祯的这一声冷哼，当下便低声道：“十四弟怎么了？”
　　胤祯对胤禩素来尊重，听到他问话，立时便收起了懒洋洋的神气，微有些抱怨道：“看到了只臭虫，心头不舒服得紧。”
　　
　　“你啊！”胤禩熟知胤祯性情，自然知道他素来尤其看不惯太子，“他再怎么也是太子，这里是御舟上，你不要太出格了。”
　　“你我知道这是御舟，只怕有人却不记得！”胤祯没好气的道。
　　胤禩目不斜视的微微一笑，淡淡笑容中自有一种令人折服的温文尔雅，“他自不记得便不记得，关你我何事？”
　　胤祯眉毛扬了扬，嘴角缓缓勾出一抹邪邪的笑，“弟弟知道了。”
　　******************
　　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因着一个康熙还在船上，来到胤礽这里的诸位阿哥表现得都无比和谐，说话间也格外的顾及胤礽心情，甚至有些接近小心翼翼的程度了。便是一向桀骜不驯的胤祯，也难得诚挚的说了几句好话。其他几个素来圆滑的，更是好话一箩筐了。
　　当然，真正让胤礽感觉到安慰的，还是胤禑胤禄这对小兄弟。说起来，在康熙的授意与帮助下，他与这对小兄弟交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一直都是不咸不淡的，没能取得什么突破性进展。就是心性相对单纯的胤禑偶有松动，也很快被他那个奸诈得像个鬼的弟弟胤禄给拉了回去。直到前不久，胤禄被胤禑带着急不可耐的跑过来，见到他还没有收拾好的疲惫，这才算是松了口。
　　于是，这才有了后来二人与胤禩胤祯泾渭分明相对而坐的一幕。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了！
　　逝者已逝，除非再次出现像他这样的情况，不然就是再也无法挽回了。所以，就尽量给自己多谋些好处吧。
　　胤礽尽量按捺住自己回忆那个乖乖巧巧的软趴趴的小婴孩的想法，暗暗的在心头开始设计下一步渗透宗室贵族的计划。
　　******************
　　虽然夭折的孩子是太子的儿子，但那毕竟只是个连大名都还没来得及取的婴孩，而婴孩夭折在宫里头真的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了，而且以前夭折的皇帝的儿子也多了去了，再加上皇父尚在，一个小小皇孙的夭折实在不适宜表现出过多的悲伤，是以诸位皇子只是在胤礽这里坐了坐，陪着说了几句话，尽到了兄弟的本分——在康熙眼里——也就是了。
　　
　　尽管如此，胤礽还是表现得十分领情。带着一脸疲倦而又略带悲伤的浅笑，胤礽亲自将一个个弟弟送出门口。
　　那苍白而又一脸坚持的神色，看得走在最后的小十六胤禄内疚不已。这样重情重义的太子哥哥，他之前居然怀疑他是假装的，真是太小人之心了！
　　胤禄在心头发誓，他以后一定要和哥哥一起，全心全意的帮助太子哥哥，给太子哥哥、也给自己、自己母妃和哥哥，挣下足够的脸面！
　　*********************
　　胤礽这边的动静，康熙自然是一直都看在眼里的。对于诸位儿子的上道表现，虽然知道未必都是真情，但是总的来说，康熙还是很满意的。
　　不过，康熙更在意的胤礽的反应。
　　一个过于无情没有半分手足之意的太子自然不能要，但是一个过于多情重情的太子，那也是不行的！
　　
　　胤礽这边，自然是揣测了康熙心思的，当天晚上，不用康熙传召，他就自个儿拎着老四送的松花砚凑了上去。
　　用的是献宝的语气，只是胤礽面上顶着的却是泼了冷水敷过冰雪也无法掩饰的疲惫。
　　
　　“皇阿玛，这是儿臣从四弟手里淘换出来的，难得的孤品。”胤礽举着那个红枫色的花开富贵的松花砚奉到康熙眼前，“皇阿玛以为如何？”
　　
　　康熙有些复杂的眼神看着勉强在自己面前逗乐的胤礽，忽然想起自己与皇后长子承祜逝去后那段煎熬的日子，过往的种种艰辛与快乐纷纷在眼前浮现，心头大恸。
　　伸手慢慢抚上爱子这段日子明显单薄了许多的肩膀，康熙重重点头，“很好，很好！”
　　
　　“皇阿玛？”胤礽有些疑惑。
　　康熙有些悠远的眼神落在胤礽脸上，明显是在透过他看记忆中的另一个人，说话里也少有的带上了三分激动，“我是说，你很好！”已经不再年轻的手指隔着时空抚上记忆中的面庞，康熙强调，“真的很好！”
　　&&&&&&&&&&&&&&&&&&&&我是与正文无关的分界线&&&&&&&&&&&&&&&&&&&
　　小剧场：
　　随扈是件苦差事，历来无论是官员还是皇子都不会忘记随身带上娈童美妾以随时抚慰身心。但是，此次巡幸畿甸太子与胤禩除了太监什么都没有带。
　　老康于是狠狠教训了一顿胤禩“为内宅妇人所制”云云，转头却夸奖太子不为女色所惑，大有人君风范等等。
　　待老康走后，八八咬牙切此：“十四，给我个袋子！”
　　十四：“八哥，皇阿玛一贯如此，你我都是知道的，千万要想开……
　　八八：“我想给太子一个教训！“
　　十四（眉开眼笑）：“我知道了！”
　　四四：“……算我一个。”
　　十三：“你们小心些，我就不去了，保重！”
　　七七：“我要回去写字了。”顿一下，“布袋的话，还是找那些小太监要比较好。”
　　十五：“这样不太好吧。”
　　十六（上前拖走十五）：“十五哥，皇阿玛让我们看的书，我们还是抓紧时间赶紧看完吧。”
　　十五：“可是，太子殿下对我们那么好……”
　　十六：“没关系，我们以后对他好些就是了。”





26

巡幸畿甸4 ... 
 
 
　　忆及旧事，康熙对同样丧子的胤礽格外照拂，甚至决定提前结束巡视京畿的行程，预备的新安县也就不去了，御舟直接在任邱县掉头，往回驶去。
　　回程的路上，因为遭遇大雪，康熙亲自带着胤礽与几位皇子在岸边与觐见的当地官员们一起量程了大雪的深度，又令直隶巡抚赵弘夑堪报京城天津景州定州等各处雨雪厚度，结果都在四五寸之间，于田间禾苗正是大有益处。
　　康熙心头大喜，传令下去着实将赵弘夑褒奖了一番，顺便免除了湖广蕲州郧西等五州县四十七年分旱灾额赋有差，又升了一群完全不相干的人的官，顿时颂圣声四起，谢恩的请安的各种阿谀奏帖连绵不绝，看得帮忙批阅的胤礽肉麻不已。
　　
　　康熙却很是享受这种感觉，甚至还特意在任邱县赵北口泊了半日，只为了接见那些从各处赶来的满口阿谀颂圣的官员，当然也没忘了将其中得意的，诸如直隶巡抚赵弘夑、即将往山西提督学政的高其倬、正红旗满洲都统嵩祝等介绍给太子就是了。
　　这些人都是康熙的嫡系，行事素来不偏不倚。虽然他们占的都不是多显耀的位置，但他们手下控制的却绝对都是极其重要的力量。一旦发难，绝非胤禩手下那一帮子泥沙俱下的所谓“八爷党”可以抵挡。
　　如此人物，胤礽自然知道轻重，因此上，他一个个都淡淡招呼了，既不热络又不失礼，保持了皇太子的矜贵，却又丝毫不见轻慢，看得康熙含笑不断点头。
　　而那几位官员也很有意思，一个二个都非常默契的对着胤礽采取了恭敬有余、亲近不足的态度，但是私下里，却都偷偷地用眼角余光研究这个似乎更加让人捉摸不透了的太子。
　　*************
　　终于等到几位官员告辞，胤礽身心俱疲的慢慢走回自己舱房。
　　阿长夭折之事，虽然他已经尽力做了心理工作，但是到底还是有些伤怀，身体也因此有些不松快。再加上今天在康熙面前折腾了差不多整整一天，他实在累了。
　　打发了高三变去叫热水，胤礽自个儿先进了卧房，准备等热水来了，好好泡下脚缓缓疲劳就睡觉。
　　
　　趁着热水上来的空儿，胤礽随手撩起垂下的红绡帐，心头忍不住感叹了一番这些太监果然是一个也疏忽不得的，自己这才稍微温和些，那些人就已经会偷懒了。
　　算了，明天再让高三变敲打敲打好了。
　　放松了绷了一天的身体，胤礽的精神在看到床上的被子是铺开的时候就再也没了抵抗力，眼睛一合就掀起被子往下面躺下去。
　　咦，什么东西？
　　胤礽感觉手下的触觉有些奇怪，闭着眼睛又摸了两下，温热的感觉很是舒服。
　　下一瞬间，胤礽以绝对不应该出现在一个疲惫至极的人身上的动作跳了起来。
　　床上有人！
　　
　　几乎是连翻带滚的扑到一边的桌子上，胤礽瞬即从桌下的暗匣里抽出康熙以前赏赐下来的火统，枪口直直指定了床上之人，这才算是定下神来。
　　不过数瞬功夫，胤礽后背上的衣服已经汗湿了。眼睛也不敢眨一下，小心翼翼的上前一步，胤礽手里的火统隔着绡纱帐指着里边微微露出的半张雪白的脸，冷冷的喝令：“出来！”
　　
　　床上的被子慢慢的动了，一个白得几乎有些耀眼的胴体从被子下边一分一分的慢慢露出来，精致得过分的脸蛋，雪也似的肌肤，瘦削却又有着极为柔韧的线条的身体——
　　等等！
　　胤礽目光再度上移，果然，在下巴往下的某个部位，他见到了小小的一粒疙瘩，名字就叫：喉结。
　　而在那秀美精致的脸蛋上边，胤礽如预料的看到了此前为他忽视的光脑门。
　　
　　于是，他刚才躺下碰触到的，柔滑细腻温热的肌肤，其实是一个男人的？
　　胤礽心头一颤，指尖仿佛又滑过那种细腻柔滑的感觉，只是一想起给他这种感觉的是个男人，此前还微微有些意动的感觉迅速被恶心取代。
　　胃液一阵翻滚，胤礽看了一眼畏畏缩缩的抱膝坐在床上一角的少年，再也压不住已经行进到喉咙的翻滚感觉，火统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冲了出去。
　　*******************
　　“呕——”
　　胤礽靠在船头的栏杆上，一手扶着栏杆，一手不断的抚着胸口，让心头翻滚的感觉尽快下去。
　　
　　说起来，对于自己附身的是个同|性|恋——准确说应该是个双|性|恋——的事实，胤礽在穿过来不久的时候就知道了。
　　不过那时候也就是知道而已。
　　就像是前世的时候，他知道世界上有同|性|恋有双|性|恋，有所谓飘飘和拉拉，还有□等等，但是也都是知道而已。
　　对他而言，那些东西就好像是神农架的野人、喜马拉雅的雪人、外太空的外星人，存在是肯定存在的，但是和他关系太过遥远，可以等同于不存在。
　　所以这次，他也是一样的态度。毕竟，这是他的生活不是吗，而且谁规定双|性|恋就一定要守着男人过的。再说以他的身份，难道还有人胆敢不知好歹的追上门来讨情债不成？
　　再加上当时急于学习本尊的知识，而且和石氏等妻妾确实相处得还不错，胤礽也就将这个认知顺理成章的抛到了脑后。
　　于是现在，报应来了。
　　
　　胤礽对于同性之间的情事是真的没有任何歧视之类的心理在里边的。但是，只要一想到自己差点儿就和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发生那码子事，他就忍不住一阵恶心。
　　那可是一个和他一样上面没胸，下面有枪的男人啊！
　　而且，他还碰到了他！
　　
　　胤礽几乎没把心肺给吐出来，最后还是端来热水却没见到人的高三变找到这里，才勉强把已经吐得一塌糊涂的胤礽搀了回去。
　　听闻爱子不见了的康熙也赶来了这里，正一脸铁青的坐在厅上的首座之上。身后站着的是当时正在与他说话的是胤祯胤禑胤禄三个兄弟，也跟着康熙一道过来的。
　　见着胤礽一脸虚弱的被人搀扶进来，康熙的脸这才好看了些，声音却依旧严厉，“胤礽，这是怎么回事？”
　　胤礽抬起头，顺着康熙的手指看到披着件太监服战兢兢跪在一边的少年，指尖一阵发麻，连忙跪下，道：“禀皇阿玛，儿臣不知。儿臣方才回房休息的时候便发现床上多了一人，至于是何人，何时到的，儿臣实不知。”
　　“你当真不知？”康熙从座上站起来，大步走到胤礽面前，气势惊人的从上往下逼视着胤礽。
　　胤礽仰头，目光似无所觉的掠过后边胤祯微微翘起的嘴角，叩首道：“禀皇阿玛，儿臣回到舱房即遣高三变前往茶水房取水，之后进去房间方才看到此人。至于此人是何时到得儿臣房内的，儿臣实在不知。”
　　
　　胤祯道：“皇阿玛，太子殿下今日一天都与皇阿玛在一处，怎会有空搭理这等腌臜事。想是下边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多事，才弄出今日这一出来。”
　　“哼！”康熙冷哼一声，看了一眼胤祯，这才道，“想也是如此。胤礽你起来吧，身体不舒服，就别在地上跪了。至于那个不长眼的奴才，高三变！”
　　“奴才在！”高三变赶紧躬身。
　　“好好照顾你的主子，”康熙顿了一下，又道，“还有，着几个人把这不长眼的奴才秧子拿住扔河里去喂鱼！”
　　“嗻！”
　　********
　　年纪轻轻的，胤礽连个正面都没有看过的少年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拖了出去，胤礽心头不忍，却不敢在面上显露出来，只是低头恭送着康熙离开。
　　和胤祯错身而过的瞬间，胤礽微微一笑，“今日之事，多谢十四弟了。”
　　胤祯状似满不在乎的挠挠脸，“哪里哪里，太子殿下既是臣弟之君，又是胤祯之兄。况且不过一句话的事，二哥多心了，胤祯愧不敢当。”
　　“当得的。”胤祯轻笑，“十四弟当之无愧！”
　　“呵呵。”胤祯傻笑。
　　
　　几人一走，胤礽声音立刻冷了下来，“高三变，着两个人往船尾候着，伺机将那人捞起来。”
　　“这……”高三变有些犹疑，“爷？”
　　胤礽冷厉的目光如果刀锋一般割在高三变脸上，声音却反而没了之前的冷凝：“皇阿玛只是让人将之扔下去，并没有说其他的！你将人捞起来安顿了，待下一次泊船时候给些银两将他打发下去就是了。”
　　高三变抖了一下，“奴才知道了。”
　　胤礽似笑非笑，“若是皇阿玛问起，你照实回答就是了。”
　　高三变身子弓得几乎要触到地上了，“奴才不敢。奴才自从进了毓庆宫那日起，便只有太子殿下一个主子。”
　　胤礽微笑，“我知道了。这里只是说一声，若皇阿玛有事问起，你只管照实回答就是了。”
　　“嗻！” 






27

回宫 ... 
 
 
　　次日一早起来，高三变神神秘秘上前伺候，道那个被扔下去的少年已经捞起来了，眼下正被他以小太监的名义安排在茶水房，问胤礽可要召他上来伺候。
　　胤礽彼时正含着一口盐水漱口，闻言差点儿没被呛死。他知道自己的形象是不太好，但是至于差到这个地步吗？
　　他真的只是想要救人而已！
　　
　　勉强缓过气来，那漱口的盐水却已经扎扎实实的咽入肚子里去了。胤礽回想起昨晚情形，心头一阵怄火，那事明显是胤祯那小子干的，他却苦于前任留下的名声，只能白白吞下这口栽给他的苦酒。
　　昨晚康熙在他不能怎么样，但是今天，胤礽完美的向高三变展示了“迁怒”这个词的深刻涵义。
　　以意图引诱太子本人堕落开头，胤礽滔滔不绝的总结了高三变自从到他身边以来所犯的所有零零总总的错误，其中不乏他臆测的，将高三变老老实实收拾了一顿。
　　直到他骂得口干，高三变伶俐的奉上一杯茶水，胤礽这才算是鸣金收兵，再次交代他在今天泊船时候打发那人些银两，务必将之打发下船。
　　*******
　　虽然阴差阳错的达成了他自从册封皇太子以来想要敲打敲打身边太监的想法，但是胤礽心头的郁火不是那么容易就打散的。
　　毕竟，连他自己的贴身太监都认定了他留下那个少年是心怀不轨，更何况本来就对他“好男风”的癖好深痛恶觉的康熙。而且，以昨日康熙的行为来看，康熙分明就只是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而已。至于“事实”是什么，只怕他早在见到自己之前就已经在心头下了论断了。没有发作，纯是因为他对这个儿子还有儿子他妈还有感情而已。
　　但是这些日子拼命建立起来的信任，却是已经付诸流水了！
　　
　　胤礽痛心不已，当初他可是冒着露馅被杀头的危险在康熙面前鞍前马后受苦受累的，结果胤祯那小子一出手，就将他几个月的努力哗啦一下子全部推到了水里。
　　不得不说，胤祯这一着棋走得太妙了！
　　虽然手段粗陋了些，直白了些，但是正所谓“不管白猫黑猫，能抓到老鼠的就是好猫”，换在这里就是不管是华丽的手段还是粗陋的手段，能成功陷害到对手的就是漂亮的手段。所以，尽管这个陷阱挖得粗糙无比，但是包括他在内所有人还是义无反顾的掉进去了。
　　而所有的这一切，都得归功于胤祯对时机的选择。
　　
　　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好，胤祯选择往他床上丢人的时机也是不早不晚刚刚好。
　　早些日子，康熙对他的信任还没有那么多，父子之间的感情还没有那么好，纵然真的见到了这么一出，顶多是恼怒而已；再往后几天，康熙那建立在他丧子基础上的怜惜慢慢加固，信任加重，他也就有了辩驳的余地。
　　可是现在，正是康熙对他怜惜乍起，信重未定的时候，胤祯一个男人砸下来，刚好将康熙前阶段点点滴滴投入的信任全部砸飞，顺便将康熙心头还没来得及生根的怜惜全数催化成为识人不清的怒火。
　　胤礽觉得自己昨晚居然没有想到掐死胤祯真是个奇迹。
　　************************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同胤礽所料定的那样，康熙对待他的态度又回到了初出咸安宫进入乾清宫时候的样子：全天候拴在身边，说话半冷半热，时不时刺上几句。
　　胤礽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可能会很难过，毕竟第一次的时候他真的是差点儿没被康熙给折腾掉层皮，但是也许是一回生二回熟的缘故，这一次他居然一路都不痛不痒的回了宫。
　　
　　在霸州苑家口的时候，高三变果然打发了那个少年下了船，因为胤礽的严厉敲打，他给了那人足足一百两银子的安家费，只说是太子殿下的恩典，半点不敢居自己的功。
　　那个少年也是乖巧，遥遥对着御舟方向磕了几个头，站起来转身就走了，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说。那决然的背影，看得高三变叹息不已。相对于以前的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人，眼前这个真的要好太多了。太子殿下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呢？
　　
　　回到宫里，因为阿长的缘故，康熙倒是没有再给胤礽脸子看了。
　　他奉着太后去了南苑！
　　胤礽哭笑不得，都说老小孩、小小孩，康熙千古一帝，居然也免不了这个俗。
　　不过，康熙这般举动，也说明他对御舟之上的事情多少生出了些疑虑，只是拉不下脸来问罢了。不然，他的反应也不会是这么温和了，而且还允诺了胤礽复置詹事府。
　　
　　胤礽再次被康熙留在宫里，不过这次他却不是无所事事了，而是积极的召集原来詹事府人员，开始重置詹事府事宜。好在詹事府官员大多是翰林院的翰林兼任，虽然不见得有多能干，但也不会做什么天怒人怨的坏事，于是在一废期间被革掉的不多，胤礽所要做的就是找人填补这些人留下的空位置。
　　鉴于对候选人都不太熟悉，胤礽无视劳之辨等旧人期待的眼神，随意在候选人名单上点了几个。反正詹事府差不多就是他的小朝廷，他想什么时候换还不得换。
　　*******
　　阿长这边，虽然不是皇子，但是因为他是太子的儿子，几乎可以等同于未来的皇子了，而且太子对他的宠爱也是有目共睹的。
　　所以他的丧礼，在康熙的特别关照下，按照幼殇皇子的规格下葬，用小式朱红色棺木盛殓，三祭过后，由太子亲自送行，直至黄花山与他的那些早夭的伯伯叔叔堂兄们袝葬，葬所按妃嫔亲王的等级称作“园寝”，只是毕竟不是真正的皇子，是以不封不树，惟开墓穴平葬而已。
　　
　　送行那天，一直卧病的刘氏硬是挣扎着起来不顾石氏的劝阻到了祭所亲送幼子出行，一脸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看的周围人等都不断落泪。
　　胤礽则一直跟在棺木附近，一直送出朱华门，这才停下来望着远去的小小棺木暗暗于心中祝祷：我不是给予你精血赐予你出生的那个人，船上的口无遮拦实出无心。此去只愿你能于冥冥中找到你的生父共享天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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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长的夭折对于毓庆宫中的人或许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但在整个皇宫里，这实在只能算个微不足道的波纹。
　　距离阿长下葬不到三天，康熙在加封了联姻有功的原和硕荣宪公主为固伦公主、其夫吴尔衮为固伦额驸之后，意犹未足的想起了胤礽，于是手一挥，一划拉赐下四名来自江南的才貌双全的采女。
　　看着那娇滴滴的、走起路来绝对弱柳扶风的小脚女人，胤礽突然觉得他有些理解了为什么前太子会宁可选择男人了。
　　
　　皇帝赐下的女人自是没有拒绝的权力的。
　　但是，在胤礽借着太子的权威强行看了其中一个女人的三寸金莲被恶心得整整一天没能咽下一粒米一滴水后，他是说什么也不能接受这群女人的。非要他选择的话，他宁可去迁就之前御舟上那个男人！
　　不过，提到御舟上那个男人，胤礽心头突然生出了一个想法。 





28

三个女人引发的一台戏 ... 
 
 
　　胤礽把康熙赐下来的江南采女送给了他亲爱的八弟，胤禩。
　　那日御舟上的事情，手法是胤祯的手法，时机却分明是胤禩的时机。虽然因为抓不到证据而无法定罪，但是这并不妨碍胤礽在心头给胤禩记上一笔。
　　胤禩为人一贯八面玲珑，是以凭着康熙的地委之尊，想要发落胤禩也只能从他生母卑贱着手，更遑论胤礽不过是个权位不足的太子了。
　　不过对于得罪自己的人，胤礽从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让对方不好过的机会。胤禩对女色如何他不得而知，但是胤禩福晋的厉害，那可是京城权贵圈里赫赫有名的。
　　于是，除了那个因为被胤礽看了脚死活不肯出门非要赖在毓庆宫的女人外，其他三个全部被关心弟弟性福的胤礽打包送到了八贝勒府。
　　至于剩下的那个，胤礽虽然无法理解对方对脚的贞操的坚持，但是也本着尊重别人信仰的原则，将她交给了石氏，算是允许了她加入他的后院。
　　***********
　　毓庆宫女人们对于新姐妹的加入是如何态度暂且不管，八贝勒府却是因为胤礽赐下来的三个汉女快要翻天了。
　　
　　本来么，对于较自身格外妩媚风流的汉人女子，在旗的女人们虽然口上鄙薄，但是心头未尝不羡慕，尤其是那些个大老爷们十有八九都好这一口。穷旗人也就罢了，顶多眼热一下。但是那些个郡王贝勒贝子国公们，却是有权利去染指的。
　　早些年还罢了，毕竟祖宗家法在那摆着，除非胆大包天的，其他的最多在外边调戏一二，或者偷偷摸摸养个外室，还得小心翼翼的瞒着家里的黄脸婆。就是这样，也够家里的那些个高门大户出来的福晋夫人们咬牙切齿了。
　　可是现在，随着皇帝正大光明的宠幸江南来的汉妃，京城里喜爱汉女的风潮也由渐渐的由地下转到地上，并且一日胜过一日的发展壮大起来。虽然还没有哪位爷冒天下之大不韪娶汉女为妻，但是以汉人女子为妾的风气却是日复一日的浓厚起来。
　　
　　在这样的背景下，八福晋郭络罗氏一看到府中乍然出现的三个娇怯怯的汉女，第一反应就是，炸了。
　　***********
　　虽然也是名门大家出身，但是郭络罗氏可没有石氏那般的好涵养，还劝着丈夫去别的女人那里过夜。
　　从小就在外祖安亲王身边长大的郭络罗氏早习惯了凡事都占尖儿，嫁给胤禩后因为夫妻尤其恩爱，虽然在宫里偶尔会受些委屈，但是她有郭络罗氏家族在背后撑腰，再加上胤禩的回护，她的生活在一众妯娌之中也确实是占尖儿的。
　　因此，对于太子莫名其妙赐下三个汉女的行为，郭络罗氏怒了。
　　“我倒不知道，太子殿下何时竟然关心到自家弟弟房内来了？”
　　
　　前来赐女的是赵国士。
　　胤礽因为此前康熙曾经提到过此人，于是有意将他提出来遛一遛，想要看看他的本事。而如何面对愤怒的八福晋，显然是再体现一个人真实本领不过的机会了。
　　赵国士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的，是以面对着愤怒得几欲喷火的八福晋更是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回八福晋，我们爷与八爷素来手足情深，往日在宫里头也是时常念叨的。这次万岁爷赐下几个伶俐的江南采女，我们爷想到八爷身边少人伺候，这才命奴才送过来供福晋与八爷差遣的。”
　　
　　郭络罗氏眉毛一竖，“手足情深？时常念叨？是念叨着怎么除去我们爷吧？也亏得你这狗奴才说得出口？”郭络罗氏蹬蹬几步下炕取了挂在墙上的马鞭，满脸冰霜的走到那三个荏弱娇美的汉女面前，细细打量这三个未来的“妹妹”，嗤笑道，“太子殿下可真是费心了，这样的绝色居然也舍得出手。不过也是，这三个绝色对于别人来说是蜜糖，对他来说怕就是砒霜了吧！”
　　“八福晋慎言！”
　　“慎言？哼！”郭络罗氏一挥手中马鞭，吓得旁边那三个采女几声娇呼，身子颤抖不已，直面马鞭的赵国士却纹丝不动，依旧保持着不卑不亢的态度。郭络罗氏不耐，冷哼道，“你家殿下到底是将此三人送与我八贝勒府做什么？”
　　“回八福晋，我家爷将此三人送与八爷伺候。”
　　“伺候谁？”郭络罗氏厉声追问。
　　“伺候八爷。”赵国士顿了下，看见郭络罗氏面色不对，猛地加上一句，“与八福晋您。”
　　“好！”郭络罗氏满意的冷笑，转头看向三个汉女，“你们三个听着了，太子爷让你们三人前来伺候我夫妇。那么，在我回来之前，先学学规矩。跪下！”
　　三女娇怯怯的跪下。
　　郭络罗氏满面煞气的回过头来，手中的马鞭直指面前的赵国士，“现在，与我去毓庆宫！”
　　**************
　　胤礽到底还是低估了郭络罗氏的彪悍程度。
　　听闻郭络罗氏气势汹汹闯到毓庆宫的消息，想起石氏的肚子，胤礽急急忙忙从文华殿出来往毓庆宫赶。
　　无论如何，要是郭络罗氏胆敢害得石氏小产的话，胤礽绝对饶不了她！
　　
　　一路疾步如飞的赶回毓庆宫，胤礽也顾不得宫人们的请安，直直往后堂闯了进去，却正撞见郭络罗氏伏在石氏身上大哭。
　　尽管胤礽反应极快的在第一时间就退了出去，但还是被郭络罗氏眼尖的发现了。也顾不上哭了，郭络罗氏捡起一旁当时顺手带进宫闲置了许久的马鞭，一骨碌从石氏身上爬起来，一扬马鞭就追了出去。
　　胤礽刚好在门外站定，眼见鞭子甩了过来，一侧头让开，喝道：“八弟妹，你做什么？”
　　八福晋却不言不语，劈手又是一鞭甩来。
　　胤礽不好和一个女人计较，连连后退，一面试图与对方对话。然而郭络罗氏却像是疯了般完全无视他的太子身份，只是虎着脸咬着唇一鞭接着一鞭不断劈来。
　　
　　“弟妹！”石氏一脸惊慌，眼看着丈夫处处落在下风，她自然不会怀疑娴熟弓马的丈夫会对这样的场景束手无策。在她想来，肯定是丈夫不好意思对女人出手，于是只得步步退让。
　　石氏一咬牙，既然丈夫不好意思，那由她来吧。
　　眼睛一闭，石氏大叫一声，对着八福晋与胤礽所处的方向冲了过去。
　　
　　郭络罗氏惊呆了！
　　她恨极了胤礽赐汉女破坏他们夫妻感情的举措，是以每一鞭都是含恨出手绝不留情，眼下那鞭正对着胤礽的方向重重劈下，而胤礽也在她手扬起的时候往后退了开去。
　　眼下，石氏就挺着四个半月的身子，正对着二人之间的位置撞了过来。
　　她想要收手，却已经来不及了。
　　
　　眼看着鞭子就要落到石氏身上，那边已经侧身退了开去的胤礽硬是扭转身体，以极其别扭的姿势转过身来，将石氏一把拉到自己怀中，侧过脸准备硬挨这一下子。
　　然而鞭子却没有落到他的身上。
　　胤礽转过头，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郭络罗氏后边伸出，握住了郭络罗氏手中的金把镶红宝石马鞭。
　　“臣弟胤禩恭请太子殿下安。” 

作者有话要说：某以为胤禩与郭络罗氏之间绝对是很恩爱的那种，因为老四后来对付八八的时候曾经有以郭络罗氏威胁八八的言语，“若因逐回伊妻，怀怨于心，故意托病不肯行走，必将伊妻处死，伊子亦必治与重罪。” 如果不是很恩爱，老四不会用郭络罗氏来威胁八八的
所以，为了这一对难得的真情，八八不会和太子配对了




29

有对比才有发现（补全） ... 
 
 
　　“臣妻无状，冲撞太子殿下，请殿下降罪。”
　　胤禩直直跪在地上，神情看似坦然，但是垂在两边的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拳头还是透露出了他的不安。
　　在他的旁边，是满脸泪痕形容狼狈的郭络罗氏。大约是因为丈夫的姿态，一直高昂着脑袋的她此刻也低下了头，“妾郭络罗氏行为无状，冲撞太子殿下，乞殿下降罪。”
　　
　　胤礽盘腿坐在炕上。他的左脚脚踝在方才回身拉石氏的时候扭伤了，此刻高高肿起，看上去还颇有些像个大馒头，胤礽苦中作乐的想着。
　　似笑非笑的将目光移到炕前二人身上，胤礽故作诧异状，扬眉道：“八弟与弟妹伉俪情深，便是哥哥看了也只有心中欢喜的，何罪之有？”
　　
　　胤禩伏□道：“臣弟有罪。”胤禩抬起头，双目直直迎上胤礽的视线，“臣弟不喜江南汉女，不能接受殿下的恩赐，恳求殿下收回那三个汉女。”
　　“哦，”胤礽不置可否的笑笑，“八弟竟然不喜那满身风流的江南汉女，那不知道要如何人物方能入八弟法眼呢？八弟不妨说出来，让哥哥也好为你参详参详。”
　　胤禩伏□子，仰视胤礽的目光满是恳切，却只是不语。
　　胤礽俯□子，双目直直逼视着胤禩，“八弟不说，孤怎么知道八弟喜欢哪一种类型的女子呢？到时候只怕又少不得乱牵红线、错点鸳鸯，再伤了八弟妹的心，那可如何是好？”
　　似乎真的非常关心胤禩，胤礽微带调笑的目光居然往郭络罗氏身上去了。
　　
　　出乎胤礽的意料，胤禩竟然缓缓的从地上站了起来，一派坦然——或者也可以说是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道：“殿下若有什么事，直接对着胤禩来就是了，何必对后宅妇人出手。”
　　说完这句话，看也不看胤礽一眼，胤禩伸手拉住随着他的动作也慢慢起身的郭络罗氏，对着站在后边角门处的石氏一礼，转身出门而去。
　　
　　石氏有些担心的走上前来，握住胤礽的手，有些担心的唤了一声：“爷？”
　　胤礽回过神来，用力回握上石氏的手，笑道：“我无事，只是想不到八弟还挺会说话的。”顿了下，“扶我进去吧。”
　　石氏垂下眉眼，想起适才八爷护住郭络罗氏的样子，看看身侧的丈夫，他的脚便是为了护住她而扭伤的。小心翼翼的伸出手，石氏的声音格外柔顺，“是，爷！”
　　*************
　　天下无不透风的墙。尤其是皇宫里发生的事，更是没有隐秘可言。
　　郭络罗氏大闹毓庆宫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在畅春园的康熙耳里。只是，相对于郭络罗氏的胡闹，康熙表示他对太子将自己赐下的女人转手更让他失望。
　　只是送出去的女人就如那泼出去的水，康熙自然不可能命令胤礽再去接收很有可能已经被胤禩用过了的女人，更何况胤禩身边多几个人也是康熙所乐见的。
　　于是，康熙将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怎么围堵儿子身边的男人之上。
　　
　　不得不说，又是皇帝又是父亲的康熙无论是心理决策还是行动能力那都是一等一的！
　　郭络罗氏大闹毓庆宫过后不到一天，康熙立刻下令重选东宫侍卫。此次选择标准围绕着“高”、“壮”、“丑”三个字来选。虽然能够成为皇宫侍卫的差不多都可以称作人中龙凤了，但是挨不住康熙高子里边找矮子的折腾。于是三天不到，康熙硬是给胤礽弄出了一班如狼似虎的新东宫侍卫。
　　胤礽本人身高在一米七五之上，接近一米八了。而身材也因着前任打下的基础也还称得上健硕，虽然他接手这半年来因为忙于应付各种情况一直疏于锻炼，但是用“高大修长”来形容总不会差的。
　　但就是这样的胤礽，在康熙定下的那一班虎卫的包围下，硬生生被衬托出了“柔弱纤美”的视觉效果！
　　介于他每日在毓庆宫和文华殿间往来，偶尔还要应诏前往畅春园问安，成日里来来回回的跑，不多时，被如狼似虎的侍卫包围着的“柔弱纤美”的太子殿下便成了畅春园与禁宫里人人欲得一观的移动名景。
　　一时之间，不说别人，就是偶尔在畅春园见着的弘皙看胤礽的目光都是微妙的。
　　*****************
　　三月二十日，经过一段时间观察，康熙确认了这个儿子确实还是值得挽救的，于是带着胤礽一起主持了今年的会试。其间，率领着一班雄赳赳气昂昂如狼似虎的侍卫的胤礽，收获了太和殿上新科精英们惊艳目光无数。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锤炼，胤礽现在已经能对这种程度的惊艳视若无睹了。他知道康熙带他来这种地方自是一片好心，于是便充分利用这个机会扫描起殿上的应试士子来。
　　与那些自持身份的监考官员不同，胤礽大大方方的走了下去在每个士子身边打转，看到中意的也毫不客气的就站在人家身后看。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金黄色的皇太子吉服，可怜的士子们一望即知他的身份，哪里敢抗议或者什么的，一个个被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太子给吓得战战兢兢，三月里还微带春寒的天气，满殿答题的士子们硬是被胤礽看得全体汗流浃背。
　　其结果就是，两日后的传胪大典上，胤礽发现他看中的那几个人排名全部都比他预料的要低。胤礽阴暗的怀疑是不是康熙特地想要通过打击他看中的人才来打击他。
　　不过，这一点阴暗心理在看到新鲜出炉的状元公赵熊诏后，又被胤礽打了回去。无他，只因为赵熊诏是赵申桥的长子，而赵申桥，是铁打的太子党！
　　然而，随后举行的琼林宴上，胤礽很容易就发现，赵熊诏和他老子不是一路的。
　　联想起自己父子，胤礽忍不住在心头感叹了句：真像！
　　最后，因为康熙只给了他一个名额，胤礽在转了一圈之后，放弃了“疑似”被康熙打击的他早先在考场上看上的人才，放弃了明面上是太子党但是明显对方不给力状元赵熊诏，还有名气过大的、隐约记得后来死得巨惨还牵连了许多人的榜眼戴名世。最后，胤礽圈定了身家清白无牵无挂的今科探花缪沅，将之收入了自己的詹事府中。
　　****************
　　琼林宴后，将那些进士们前边几名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按下了，康熙将剩下的甩给了吏部，然后静极思动的开始准备巡幸塞外了。
　　出巡之前，康熙再次向胤礽展示了他作为帝王冷酷的一面。他再次于给予王公及领侍卫内大臣八旗满洲蒙古都统护军统领满洲大学士部院诸大臣的诏书中回顾了一番大阿哥胤禔的罪行嘲讽了一番对方使人相面的愚蠢，而后下令在原本就已经被重重看守的大阿哥府上，再次加派人手，进入胤禔家中，严加看守，直到皇帝“回銮之日”方才可以撤去。而原本包围在外边的官兵，康熙还不放心，还要“另派员巡查”。
　　听着一道一道的旨意颁发下去，胤礽环视自己周围的虎狼般的侍卫。还好，康熙本意只是想阻止他上男人而已。
　　胤礽突然发现，其实康熙，就算是作为皇帝，也还是有他纯父亲的一面存在的 ，只是这一面大多时候只对胤礽开放。
　　无怪那些兄弟一看到他就自动结盟！
　　胤礽释然了。
　　***************
　　因为对胤礽女色——或者说是男色——上的表现不满，此次康熙再度把胤礽加入了随扈之列，一起的还有皇三子和硕诚亲王胤祉，皇八子多罗贝勒胤禩和目前依然是个闲散皇子一个的十三胤祥。此外，康熙考虑到胤礽与十五十六两个半深不厚的手足情，于是又把两个小家伙也给带上了。
　　与巡幸畿甸不同，此去塞外要好几个月的功夫，皇家男子以开枝散叶为己任，自然不可能老老实实学习汉人那一套禁欲的办法。于是，让各宫各府的女人们翘首企盼的随扈伺候的机会来了。
　　于是，对着满院子或者哀怨或者期盼的目光，胤礽生生的退却了。
　　最后，还是石氏出策，点了温柔知礼却又不失活泼的侧福晋唐佳氏，与刚刚失去儿子心情抑郁的侍妾刘氏，胤礽这才算是了结。
　　回想起前世一个老婆的温馨，胤礽发觉齐人之福也不是那么好享的。 





30

弟弟 ... 
 
 
　　四月二十六日，巡幸塞外的队伍自畅春园开拔，当日驻跸南石槽。
　　与前次巡幸畿甸不同，那次是一路走一路看，行程虽然事先有安排了，却依然很是散漫。这次巡视塞外却是有目的地的，是以出巡队伍出了京师后便一直赶路，虽然顾忌着皇帝銮驾的平稳以及路上风尘之类的行进较慢，而且每日必定是过了卯时才起，往往到了申时太阳才稍稍偏西就开始找地方扎营，但是行进速度仍较巡幸畿甸那次快了不少。
　　也因着扎营时间早，每日吃过晚饭后还有大把时间消磨，于是那些陪着出来的娇花软玉们就派上用场了。每日到了这个时候，除了皇帝的御帐周围还算是肃静外，稍远些便是一片欢笑取乐之声。
　　胤礽也如是过了两日，却到底受不住自己先没了意思。毕竟盐巴嚼上三口也会淡了味道，何况两个并不算有趣的女人！
　　忆及当日毓庆宫中之事，胤礽决定利用这一段时间先把这个身体的武艺捡起来，至少不能随便一个人就把他追得满院子跑了。
　　说起来，当日也亏得是郭络罗氏，他还可以推说不好意思对女人动手。若是换了个人，只怕就要露陷了。
　　这么一想，胤礽便觉得当日碍于形象问题托太子妃向太后说情的事也不算太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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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干就干。这日吃过晚饭，胤礽便拖着目前和他已经很是熟稔了的胤禑胤禄两个小兄弟，一起去了马厩牵了各自的马出去遛一程。
　　因为本尊的喜好，胤礽的马是三人中最为高大神骏的，赤红的毛色从马头到马尾浑然一体，看着就给人——主要是胤礽——性情暴烈的感觉。而把马儿从马厩牵出来的一路上，那马儿也毫不客气的喷着鼻子，不时的刨着蹄子想要甩开胤礽，骇得胤礽几次都想要丢开缰绳跑开去躲起来，却迫于后边紧紧跟着的康熙钦点的侍卫与两边一左一右叽叽喳喳的胤禑胤禄，到底还是强自撑了皇太子优雅高贵的架子，持着那马缰勉强走出了行营范围。
　　
　　吩咐跟随的侍卫离远了些，胤礽回头看着两个满眼艳羡的看着自己马儿的胤禑胤禄，面上绽出一个极是温厚的笑容，“两位弟弟可是觉得我这马儿还不错？”
　　胤禄虽然小了两岁，心眼却比他同母哥哥多了不止一个。不等胤禑开口，胤禄就抢先道：“太子二哥的马，自然是最好的。”
　　胤礽挑了挑眉，目光转向胤禑，“十五弟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正正印证了那个“虚长”的词，虽然长了两岁，但是比起心眼来，胤禑还真不是同母弟弟的对手，因而相较的，说起话来也就爽快多了。他眨巴眨巴眼睛，完全不理旁边又是抹脖子又是使眼色的胤禄，满脸热切的道：“二哥的马是我见过最好的了。”补上一句，“皇阿玛的除外。”
　　胤礽闷笑，“那十五弟不妨过去跟它好生亲近亲近。”
　　“啊？”胤禑满头雾水。
　　“既然是好马，十五弟难道不想上去试试？还是说二哥这马不够好，入不得十五弟法眼？”胤礽手指在缰绳上绕了个圈儿，挑眉闲闲浅笑，侧脸在身后晚霞的映衬下，映出通身的温文尊贵，令人不敢逼视。
　　几乎是意乱神迷的，胤禑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太子二哥，口中直不住道：“好，好，二哥最好，马也好。”
　　忽听得耳边扑哧一声轻笑，胤禑脑中这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抬眼却见着胤礽胤禄俱是一脸的忍俊不禁，脸上顿时染上赤红，想来他刚才的样子定然是蠢透了。
　　胤礽那边忽然抬起一根手指擦了擦嘴角，胤禑一愣，难道自己刚才还流口水了？本就赤红的脸顿时几近酱紫，慌忙举起袖子使劲擦嘴角，结果什么也没有，反倒是胤礽爆发出了一阵大笑，胤禄更是丢开了手中的缰绳抱着肚子滚到了地上。
　　胤禑大窘，只是碍于太子他却不敢怎么样，只能微有恼意的冲着地上的胤禄喝道：“十六弟！不要笑了！”
　　只是他这个哥哥素来在胤禄眼中没什么威严，于是胤礽两人笑得更厉害了。
　　一边笑，胤礽还不忘记手里的马儿，举起手里的缰绳道：“十五弟可要与二哥换了马骑？”
　　“谢过二哥！”几乎是含糊的吐出这么一句，胤禑一把抢过胤礽手里的马缰，翻身上马，“我先去遛一程。”随即一夹马腹，刚巧胤礽的马被关了这许多天了，于是立马撒开蹄子跑了开去。
　　
　　待胤禑和紧跟在他后边的皇子侍卫都不见踪影了，胤礽这才收起嘴角已经很淡了的笑容，低低的长吁了一口气，眉宇间的松快一闪，随即面色冷肃起来。
　　转过头，胤礽目光落在同样收起了适才那般笑谑模样而肃立一旁的胤禄，再开口，语气中已经隐隐带了几分冷意，“十六弟。”
　　“臣弟在！”胤禄垂目声音恭谨。
　　胤礽看也不看胤禄，径自走过去捞起胤禑丢在地上的马缰，这才转身将目光落在胤禄身上，慢悠悠道：“十六弟是明白人。只是十六弟也要知道，孤的耐心可是很有限的。”
　　胤禄身子微微有些颤抖起来，“臣弟明白了。”
　　胤礽冷眼看着胤禄挣扎的表情，心头突然冷嗤一下，若不是他曾经被废过一次声望大减，哪里来的这些个弟弟观望的机会。
　　也罢，谁让本尊不争气呢，而且没有那次的被废，说不定他就魂归西天了，应该感谢康熙的一废太子才对！
　　现在就先由着他们观望一阵吧，只是到时候如果眼光不济自己站错了位置，日后可就别怪他这个做哥哥的情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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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禑的马是那种性情特别温顺的矮脚小牝马，正适合初学骑射的人练习。胤礽小心翼翼的抓住马鞍，尽量以一种比较放松的姿势踩上马镫，然后抓住马鞍的手用力，学着此前胤禑的样子翻身上了马，稳住身形，也不敢回头看看后边胤禄的神情，只是抖了抖手里的缰绳，由着马儿慢慢的走起来。
　　走了一小段距离，胤礽一直放松着身体任由这个身体自己的本能来应对马背上的颠簸起伏，他只管将保持着腰背挺直的优雅造型，这样慢慢的，居然也开始有些习惯马背上的感觉了。
　　轻轻的拉了拉马缰，胤礽回过头看着后边还呆呆站在原地的胤禄，胤礽一拉马缰，轻轻踢了下马腹，马儿加快速度跑了出去。
　　
　　这个身体确实保留了大部分本尊长年锻炼的成果，不多时，胤礽已经可以比较惬意的享受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了。属于沈季的一部分还在战栗，但是属于胤礽的身体已经开始自发的在马上寻找飞驰于风中的感觉了。
　　当然，碍于硬件设施的限制——马儿的素质太差了，沈季和本尊的两部分才没有因为过多的刺激而分离，于是胤礽得以继续享受目前这种痛并快乐着的感觉。
　　而在他的身后，十数名东宫侍卫不远不近的缀着，这也是胤礽胆敢继续享受这种痛并快乐的感觉的心里保证。
　　
　　撒开蹄子跑了一段距离，似乎马儿也有些累了，于是在前边出现了一个小山丘的时候慢慢的停了下来。
　　也是这个时候，胤礽这才意识到，到底是因为第一次骑马，而且他由于习惯保持了腰板挺直的优雅姿态，于是现在腰快要断了。
　　最可恨的是，这个时候他还不能恣意的趴着或者做些诸如扭腰捶腰之类的动作来缓解一□体的痛苦。在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的那群侍卫的监视下，他必须保持本尊特有的优雅高贵动作潇洒的从马上跳下来。
　　险些摔倒在地！
　　
　　胤礽忍住四肢快要散开的感觉，以一种看上去很闲散的动作攥住手心里的马缰，慢慢的沿着小山丘往上走去。
　　只要到了那上边，他就可以找一个相对隐蔽的地方让自己好好活动一下了。
　　然而，老天爷却不愿意让他有半刻轻省。
　　刚刚登上小山丘的山顶，一个熟悉而阴狠的声音就顺着风声传入了他的耳朵：
　　“你这狗才，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何用？” 




31

假面之下的胤禩 ... 
 
 
　　胤礽揉了揉眼睛，站在高处往下望去，那下边一身秋色皇子常服的，不是他八弟多罗贝勒胤禩是哪个？
　　只是，再看一眼，胤礽又忍不住怀疑自己眼睛了，那个人真的是胤胤禩吗？
　　那个毫无风度对着手下人拳打脚踢，最后还恶狠狠的将那一望可知大约是长随长吏之类的人一脚踢下水的，同时还“蠢材”“狗奴”“贱人”之类的秽语不绝于口的，真的是那个一贯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形象示人的八贝勒胤禩？
　　那个明明已经将人踢下了水，却因为水太浅不足以将人没顶，于是还要追到水里死命踩人的气急败坏的家伙，真的是江南人称“实为贤王”的爱新觉罗?胤禩
　　……
　　
　　真是，太让人难以相信了！ 
　　胤礽抬手遮眼不忍卒睹，嘴角却无声的勾起一抹恶意十足的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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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来，当日赐下那三个汉女的时候，胤礽还真的没想到会带出这么好的结果。要知道，最开始他只是想要恶心恶心老八夫妻的。
　　毕竟，当日御舟上的事情，他可是被恶心了不短一段时间呢！
　　可是，没成想无心插柳柳成荫，三个小小的汉女居然还有这么大的能量，愣是将平日里还算沉得住气的八福晋给引爆了。
　　
　　毓庆宫之事，康熙不管，可不代表其他人不问。
　　胤礽和石氏可以装大度表宽厚的假装此事不存在，但是共同协管六宫事务的荣、惠、宜、德四妃可不敢装作不知道。
　　因为毓庆宫的特殊地位，几人也不敢擅自决定，于是将此事抖到了近来已经明显不管事的仁宪太后面前。
　　太后一出手，就知有没有！郭络罗氏当即被遣返娘家，归期不定的那种；然后郭络罗氏上下女眷统统传旨训斥，安亲王一系全部被训家风不正。
　　当然，这些属于后宅妇人们的主题并不是胤礽真正高兴的。他所关注的是，八爷党里边以郭络罗氏与安亲王一系为联结的宗室贵族因此一事，开始了慢慢分化。
　　现在么，安静是一种美德。胤礽诚心的希望胤禩能学会欣赏这种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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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礽又在山上看了一会儿，直到确切看见胤禩是真的没有打捞那人的意思，胤礽这才本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想法，牵着马儿慢慢往下走去。
　　也没有刻意遮掩自己身形，胤礽牵着马慢悠悠的一直晃到了半山坡，这才对着终于察觉到自己出现的胤禩扬声唤道：“八弟。”
　　胤禩闻声转身，脸上已经收拾出了惯有的温煦笑容，欠身遥拜，口中称道：“太子殿下？臣弟请太子殿下安！”
　　胤礽摆摆手，“八弟就是太多礼，你我兄弟，何须这般客气。”
　　胤禩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之极的笑，即便如此他的笑容依旧是极为温雅得足以让任何一个看见他的少女萌动春心，“君臣有别，胤禩岂敢僭越。”
　　胤礽此刻已经走到了胤禩面前，一脸亲热的拍着胤禩肩膀，道：“君臣虽是国家大义，兄弟却为血脉天性。顺应天性乃是圣人之训，八弟饱读经纶，怎的今日却迂腐了？”
　　“殿下教训得是，臣弟迂腐了。”胤禩低头认错，却到底没有改口。
　　
　　胤礽倒也不在意，反正他本来就不是为了一个称呼来的。他侧头看着依旧在水里沉浮不定的估摸是八贝勒府长吏之类身份的男子，作出一脸惊奇，道：“这奴才是做了什么胆大包天的事了？竟然害得八弟这般大动肝火？”
　　“这奴才不守规矩，臣弟给他些小教训。”胤禩轻描淡写，明显不想多说，随便扯了个借口便转口了，“既然殿下心慈，那便饶他一次也未为不可。”说着胤禩的目光转到一边站着的侍卫身上，“还不快将胡什吞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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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随着胤礽的意思饶过了胡什吞，但是胤禩可没有跟胤礽久待的缘故。他知道自己小看了胤礽了，谁知道一个已经被惯得暴躁冲动戾气满身的太子会在一夜之间醒悟呢？
　　不过也是，经历了废立风波，如果还是之前的样子，那也就不是皇阿玛宠了三十余年的太子了。
　　恨只恨，他不是那个让皇阿玛挂在心上的儿子！
　　不想再看胤礽那得意的嘴脸，也无意听胤礽那兄弟情深的言论，胤禩语气淡淡的告别，然后率先离去。
　　
　　胤礽几乎是张口结舌的看这样胤禩翻身上马离去，这样的冷淡，或许还得加上冷酷，的胤禩，他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摸了摸鼻子，胤礽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件不太厚道的事情。
　　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门亲，胤礽觉得自己回去之后有必要再亲自跟老太后求求情，务必要保住老八和郭络罗氏的婚姻。
　　
　　带着几分诡异的兴奋心情，胤礽回头招呼跟随他的步伐已经出现在半山坡上的侍卫，一起上马，缀在胤禩后边不远处，慢慢回了御营。
　　必须说明，他会缀在胤禩后边，绝对不是因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是因为，他的马术不足以支撑他骑着那匹小牝马超越老八。
　　至于老八会什么会留个背影给他瞻仰，那他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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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回到御营，胤礽甚至来不及问一下十五十六两人的消息，就先被康熙传了去。
　　进入御帐，胤礽还来不及请安，就先让康熙唤了过去，“胤礽快过来，快来看看你四弟从京城送来的这个！”
　　胤礽心头一惊，虽然到目前为止，老四的表现一直中规中矩，但是由于所知道的历史，他一直本能的在心头保留了诸多警惕，甚至比眼前看似势大的胤禩还要多一头。
　　毕竟，不怕明火执仗的，就怕暗里放箭的！
　　深吸一口气，胤礽到底还是甩了甩箭袖跟康熙请了安，这才走上前，笑道：“四弟送了什么东西让皇阿玛这么高兴？不若儿子先猜一下，看看能猜中不。”
　　“好，那你不准过来，就站在那里猜！”康熙大笑，自从儿子们成年后，他就很少能享受这种父子互动的感觉了。尤其是近些年几个儿子彼此勾心斗角，一个个斗得像乌眼鸡似的，更是将他身为父亲的感情寸寸磨尽，实在让人心伤。
　　也因此，太子偶发的童心，便倍觉可贵！康熙大笑着伸手盖上目前的盒子，恍惚间似乎回到了青年时期，而眼前的，还是那个围绕膝前糯糯学文的小保成。
　　只是，他的保清人长大了，心也大了，再也不听话了。
　　
　　胤礽自然察觉了康熙的异样，不过他可没有那个胆量去自找没趣，于是只一心猜那盒中物事。“儿子想，能让皇阿玛这么高兴的，比不是凡物。”
　　康熙似笑非笑的看着胤礽，“嗯？一句不是凡物就算了？”
　　胤礽摇头，“自然不是。只是皇阿玛富有四海，天下什么东西是皇阿玛没有见过的。所以，儿子大胆揣测，此物是之前没有过的！”
　　康熙笑眯眯的看着胤礽，也不摇头，也不点头。
　　胤礽继续，“此前没有过的，一出世又能让皇阿玛如此高兴。儿子大胆揣测，四弟此次从京中送来的，必然就是皇阿玛十三年前便使人编纂的《平定朔漠方略》！”
　　“哈哈哈！”康熙大笑，“居然叫你猜中了！”
　　打开盒子，可不就是那《平定朔漠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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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定朔漠方略》是记述康熙三次率军平噶尔丹叛乱之事，记事始于康熙十六年六月厄鲁特噶尔丹奉表入贡及饬令与喀尔喀修好，旋于三十七年十月策妄阿拉布坦献噶尔丹之尸止。
　　而编纂这本书的始由，却是在三十五年七月初二日。
　　当日，皇帝召集议政大臣、满汉大学士、尚书、侍郎、学士等、示以北征机宜。诸臣看了，自然免不了一番追捧，于是当时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常书、张英就出来了，说是皇上您实在太了不起了，您的功德可比那高高的山岭，就是再多的笔墨再好的文笔也写不下来。但是为了后世人能有个表率，臣求皇上您“将所纪载、俯赐臣等，俾得敬慎编摩，垂诸简册”，“洵为亿万年之盛事也”。
　　这样好的事情，皇帝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于是在将相关材料付与翰林院后，于初四日正式命令内阁、翰林院编纂此书。
　　
　　以上，便是《平定朔漠方略》成书的由来。这样久远的事，胤礽本当不知道的。但是谁让他有个和翰林院诸翰林往来密切的探花郎缪沅作詹事府洗马呢。于是在某日知道了《平定朔漠方略》即将完本后，由一个“朔漠”敏感的意识到此书的重要性的胤礽立刻回去仔细查了此书的由来，这才有了与康熙嬉闹猜谜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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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虽然不知道胤礽在这背后下的功夫，却也对胤礽用心猜出此书的行为大为满意。经由此书，他也勾起了当年挥鞭北征之时的记忆。
　　塞北风光、行军苦旅不必说；临阵时候将士一心的豪情万丈也不必说；那时候的太子，才是真正让他欣慰的。处理朝政公允严明不必说，代父郊祀也是有规有矩，朝臣无有不称赞皇太子之贤明敦厚。纵然现在回想起来，康熙仍觉心头骄傲不已。
　　这就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完美皇太子啊！
　　
　　若不是后来索额图那恶贼的引诱，他的太子想来一定会一直敦厚下去，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迷上男人，好起了男色！
　　甚至连他特意送上去的才貌双全的江南采女都不要了！
　　康熙心头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恨不能将索额图那恶贼拖出来鞭尸一百遍，同时也坚定了，一定要在有生之年将儿子扳回正道的决心！ 





32

父亲的心 ... 
 
 
　　在来到这个世界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胤礽和康熙的相处模式一直在某个既定的程序里转圜：见面时候充满怀疑的试探，胤礽主动示好后的渐入佳境，至气氛热烈融洽时莫名其妙的摔回现实。
　　也许是出于一个父亲的本能，纵然胤礽夺舍了这副躯壳，披着十足十的皇太子身份，康熙依然会在每一次见面的初始对胤礽报以怀疑的态度，只是胤礽表现得实在太过出色，也太过贴近少年时候的太子——或者说是康熙想象中的少年太子长大后的样子，于是慢慢的康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怀疑什么了，只是父亲的本能依然驱使着他一次又一次的在对上胤礽的时候予以或明或暗的言语试探。
　　在这样的威胁下，胤礽迫于生存的压力，于是只能一次又一次的牺牲形象彩衣娱亲，再加上如今的这个躯壳，倒是很容易引起康熙的注意力，进而推动气氛发展。
　　只是每每到了一定程度，康熙就像是抽风了似的必然要回忆往日的事情，或者幼年时候的胤礽，或者少年时候的太子，或者更久远一些的，曾经存在于康熙和少年胤礽共同记忆中的某些人物，每每逼得机变如胤礽也搭不上话。
　　于是气氛总在康熙热烈追忆往昔的时候冷场，融洽的父子关系，也会在刹那间打回冰点。
　　
　　这样莫名的相处模式，每每令见过康熙的胤礽心力交瘁，甚至一度生出不如归去做个富家翁的想法。当然，这样的想法也只是午夜梦回时候才非常偶然的出现过一次而已。毕竟，他现在这个皇太子的位子看似显赫，却是如同那悬崖边上的盛筵，看似繁华，却危险之极，只要稍有不慎，等着他的便是万劫不复之地。
　　万幸的是，在石氏怀孕的消息传开之后，康熙的态度终于有所松动，胤礽趁机大作孝子之态，这才使得二人相处模式慢慢改变。
　　这也是为何他对老八在御舟之上的陷害如此耿耿于怀以至于不惜大打女人战的原因。
　　老八选的时机，该死的对极了！
　　
　　好在康熙对这个嫡子总归还是爱护的，再加上御舟上直接出手的是十四，虽然也够狠，但是相较老八毕竟直白了些，稚嫩了些，这才有了胤礽的辩白之地，这才有了父子间逐渐回温的互动。
　　只是，互动就互动吧，他知道人老了就喜欢回忆过去，可是现在，明明不是试探的时候，为什么皇阿玛您老人家还动不动就当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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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礽很想将自己用《平定朔漠方略》埋起来，奈何康熙不给他机会。喜孜孜的陶醉完了自个儿当初挥军出塞的飒爽英姿后，康熙突然想起一份快乐两个人分享就可以变成两份快乐的真理，于是强迫胤礽跟他“忆当年”。
　　胤礽非常想跟康熙说，皇阿玛啊，老天爷让我们的眼睛长在脑袋前方，就是为了提醒我们，做人应当往前看，而不是往后看呐！只是他毕竟只是个胆小贪生的普通人，尤其是死过一次后更加没了直面死神的欲|望，于是只能默默的在心头流泪，同时绞尽脑汁尽量不出破绽的在口头上迎合。
　　幸而胤礽不是一次两次遭遇这种事情了，什么叫做似是而非，什么叫三分假七分真，胤礽再明白不过了。
　　康熙问：“当日着人送塞北土物，今日在否？”
　　胤礽毕恭毕敬：“皇父所赐之物，儿臣悉数珍藏于继德堂，不敢或有疏忽。”
　　“继德堂？”康熙表示疑问。如果没记错的话，那里是爱子的书房啊，什么时候整改了吗？康熙表示不解。
　　胤礽心一跳，知道糟了，果然谎言说多了就会遇上真相帝么。然而这个时候说出去的话就如同那泼出去的水，近似于嫁出去的女儿，基本上没有回收的可能，于是只能硬着头皮道：“确是收于继德堂。”顿了下，“儿臣使人于继德堂内隔出一间，特为收藏皇父赏赐并贵重之物，
　　康熙面色极为扭曲，似乎是满意又似乎是愤恨，颇有些恨铁不成功的意味：“所以，那些勒勒车你也收进继德堂放着了？”
　　勒勒车？
　　那是个什么东西？
　　胤礽心头在哀嚎，面上却是再恭敬不过的态度：“皇父有赐，儿臣已是不胜惶恐，不敢再有半分疏忽。”
　　康熙慈爱的看着眼前字字句句都填满了“温和谦冲”这四个字的太子，心头满意之余，却也有些失落。叹了口气，康熙道：“理虽如此，但是那些太大的东西，还是放在外边吧。至于朕送的那些土物，本就是给了一看罢了，看过了就放出去吧。”
　　“儿臣谨遵皇阿玛口谕。”
　　“罢了，你跪安吧。”康熙无趣的挥手让胤礽下去。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眼前恢复少年时候性子的胤礽很好，但是康熙心头却开始怀念起那个会对着自己怒吼的孩子来。
　　不过，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应该会再也看不到那个样子的胤礽了吧。
　　看着胤礽一步一步的退出御帐，康熙不知怎么的心头一慌，不由开口唤道：“胤礽！”
　　“皇阿玛？”已经退到御帐门口的爱子抬起头来，一脸疑惑。
　　康熙心头安定了许多，只是对上胤礽疑惑的目光，这才想起自己根本就没什么事。当然，这难不倒伟大的千古一帝 ，康熙微微沉吟片刻，道：“你前儿说的那个……奶糖，朕使人做出来了。”
　　胤礽猛地抬头，眼底浮起星星点点的喜悦，“皇阿玛？”
　　康熙看着爱子生动起来的面庞，心头大悦，“没错，是二月时候朕使内务府匠人做得，前日使人尝了一枚，味道几无变化。”
　　“皇阿玛圣明！”胤礽这马屁拍的毫不犹豫。
　　康熙呵呵轻笑出声，“行了，前段日子你东宫失了不少匠人，朕这次帮你补上了。到了草原上，你自己做主就是！”
　　“儿臣谢皇阿玛隆恩！”胤礽这个头磕得那叫一个真心实意。 




33

来日可期 ... 
 
 
　　虽然恨不得马上就把奶糖做出来，将所有的蒙古部落一夜之间就拖进他的商业战车，但是毕竟有本尊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胤礽可不想因为一些小事让人拿捏住了把柄于是落得和本尊一样的下场。
　　二废太子什么的，自己一个人知道就好了，横竖自己是决计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因为这个顾虑，胤礽忍下了立马着人回京交接匠人的想法，耐心等了一个晚上，准备次日跟康熙请了手谕之后再行动。
　　务必不落人半点把柄！
　　****************
　　回到自己营帐，胤禑胤禄已经等在了那里，相似的面孔却是两般神色，胤禑兴奋，胤禄忐忑，看来他们已经作出决定了。
　　胤礽微微一笑，“两位弟弟可回来了，这下我可放心了。”随即又转过头对站在一边的赵国士嗔道：“人傻了吗？十五爷十六爷在这里，怎么就连盏热茶都没有？”
　　“不关他们的事，二哥，你让他们下去吧，我和十六弟有话跟你说。”胤禑两颊晕红，仿佛酒醉后的兴奋。
　　“十五弟心善，但是下人也不能没了规矩，”胤礽淡淡的目光扫过赵国士，“自己去找高总管领罚吧。”
　　“嗻。”
　　
　　赵国士跟着高三变退下后，胤礽这才坐到主位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下边的胤禄，“现在可以说了吧？”
　　“太子殿下，”胤禑胤禄在这个时候共同站了起来，胤禑带头，两人双双跪了下去，“臣弟愿为殿下马前卒，供殿下驱使。”
　　胤礽挑眉，只是臣弟吗？
　　目光似缓实快的扫过面前二人不同的神色，将胤禑的兴奋，胤禄的谨慎都收入眼底，心头不由有些不满，但是他也知道大概也就是这样了。毕竟，能够以一介满汉混血皇子身份，在众位兄长的环伺下，帮自己与兄长争取到如今受宠皇子的地位，胤禄如果那么容易就全然投诚自己，那自己也忍不住要怀疑他的诚意了。
　　
　　心头念头飞转，胤礽面上却没有半点儿异色。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去拉起胤禑胤禄的手，“两位弟弟有心，二哥领受了。”
　　胤禄面上有些微的诧异，胤禑却是不管不顾的激动起来。如果不是胤禄阻止，他早就投入太子这边的派系之中了。
　　在胤禑看来，作为皇子，辅佐皇太子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尤其是，以他们的身份，如果不是上面的几个哥哥吃饱了撑着的和太子作对，这太子身边的地方，还没那么容易对他们开放呢。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十六弟不赶着上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推三阻四的！
　　于是，现在终于十六弟松口了，胤禑表示他很兴奋。
　　
　　不顾胤禄暗地下的用力，胤禑仰头激动的迎接着胤礽的视线，“二哥，从今以后，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旁边的胤禄无声的叹了口气，顺着胤禑的话，道：“胤禄也是。从今往后，二哥言语所指，便是胤禄行动所向。”
　　胤礽笑盈盈拉起二人，“甚好，甚好。如此，我兄弟三人同心同力，来日可期。”
　　**************
　　虽然胤禄投诚的诚意并不是十足，胤礽却也不是那么计较。毕竟，在这个兄弟斗争几近白热化的时刻，一旦选定了立场，再要改变可就难了。
　　无论如何，你想要玩儿无间道也得别人肯配合不是？
　　众位皇子之所以能够在各怀鬼胎的情况下将“反太子联盟”维系住，靠的可不就是一种“拼着一身剐，敢将太子拉下马”的义气？谁要是破坏这种义气，哪怕是从太子阵营叛出，也只会被其余皇子视为叛徒罢了。
　　别人不必说，就是早先据说和老八等人关系还算不错的老四——之所以用据说是因为胤礽自己也没有见识过老四和老八曾经的蜜月，他只是从别人嘴里听说得来的——就因为在他被囚居咸安宫的时候说了几句好话，以及老八被康熙训斥的时候没有及时前去求情，就被判定成为了“反太子联盟”的叛徒，现在竟然还有人将之归为太子党了！
　　一个没有党员证的太子党成员！
　　作为太子党的党魁，皇太子胤礽对此感觉压力甚大。
　　
　　摇摇头，胤礽那远在京城的伪太子党员胤禛甩出脑袋，一脸慎重的给胤禑胤禄两个小阿哥分派了亲近七阿哥胤祐和十三阿哥胤祥的任务，不要求一定影响他们的立场，但是至少要造成亲密的表象。
　　至于老三胤祉，虽然他处处高调的一副我“才华横溢潘岳重生”样子，但是在胤礽眼里，不过就是一个酸秀才罢了。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就由着他折腾去吧。他很乐意将来用这位三弟来展示他作为兄长的宽广仁厚胸怀。
　　老八胤禩的话，先慢慢走着看吧。
　　不管怎样，大家总归是兄弟一场。雍正那样的名声，他总还是不想要的。
　　为人还是低调一点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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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胤礽在跟康熙请安的时候，以防范下人狐假虎威为由，求康熙下了道措辞明确的手谕，将之付与随行的高三变，由他回京负责匠人交接事宜，以及筹备开办糖厂的事情。
　　求手谕之外，胤礽还顺便跟康熙提了下借用内孥制糖的想法。
　　倒不是胤礽没钱，事实上，在他的复立诏书下达不到十天，江南盐商那边就奉上了厚厚一叠多达五十万两的银票。
　　再加上之后慢慢汇集起来的太子党们的孝敬，胤礽手里的钱，较之前世十数年的积累，多的可不止几倍。
　　只是既然他之前便说了奶糖是针对蒙古诸部的，便不能自己一个人独自控制了。不然，谁知道康熙会怎么想？
　　当然，如果能将内务府弄回来就再好不过了。
　　
　　康熙却被胤礽的“银钱不够”的借口给吓着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只不敢置信的又惊又怒道：“银钱不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朕怎么从来不知道？”
　　胤礽张口不能言，怎么也没想到康熙会是这般反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讷讷道：“儿臣不敢教皇阿玛得知，自……之后，东宫用度便不比往常了。”
　　他可没乱说，自从一废太子之后，他便缩减了东宫开支，毓庆宫用度确实不比往常了。
　　“什么？好！好一个胤禩！枉他在外边百般邀名，对待自己兄长竟然是这般苛刻！”康熙怒不可遏，百官共举太子后，他撤掉了胤禩的内务府总管事身份，但因为不愿牵连过广，到底还是保留了胤禩的人，原内务府郎中海章，并将之升为总管事。他这么做未尝没有保留父子情面的意思，可是胤禩居然这样苛刻太子……
　　“来人，着八阿哥来御帐见朕！”
　　“皇阿玛息怒！”胤礽赶紧跪下，“漫说八弟早非内务府管事，便是还处于那个位子上，也未尝没有不被刁奴恶吏隐瞒刁难的。古语云，‘疏不间亲’，皇阿玛又何必为了一些下人伤了自家父子的和气。”
　　
　　这样的话显然是康熙爱听的，再怎么失望，胤禩到底还是他的儿子，而且还是曾经很喜欢的儿子。
　　恨恨的叹了口气，“你说的没错，自古吏治难于官治，阎王从来好见，小吏最是难缠，朕南巡时曾闻小吏喝问主官，主官竟然不敢回话之奇事！本以为不过是偏远之地蛮横之人偶尔为之罢了，不料朕眼皮底下还有此事发生。哼，海章身为主官，却无力约束下属，到底处事不力，革去内务府总管事一职，以……”康熙看了胤礽一眼，沉吟道，“郎中保住署内务府总管事。胤礽以为如何？”
　　胤礽欠身浅笑，“皇阿玛英明。” 





34

借钱&生日 ... 
 
 
　　康熙确实英明。
　　刨去对爱子用度遭人克扣的担忧后，从父亲角色里边挣脱出来的康熙立时恢复了作为一个皇帝应有的敏锐，几乎是瞬间便领会了胤礽跟他借钱的用意，当初乾清宫里胤礽说的话他可从来没有忘记。
　　“东宫没钱的话，糖厂的钱朕出好了。朕会给你一道手谕，百万以下，凭着毓庆宫印，内孥随意支取。”说着这话的时候，康熙一脸慈爱。
　　“这……”胤礽郁闷了，就算你是老子，也不带这样的吧？磨了磨后槽牙，胤礽强笑道，“皇阿玛出钱儿子们享受，儿臣怎好意思？儿臣想，不若那些个商人，皇阿玛以钱入股，然后儿臣与众位弟弟们也各自入股，到得年末再按照各自股份分红，皇阿玛以为怎样？”
　　“入股？分红？”康熙饶有兴致的往前探了探脖子，“怎么说？”
　　“这是南方那些商人们口里的行话。有些人想做大生意，但是本钱又不够，于是几个人合伙起来，共同凑份子做生意。他们凑的份子钱，也就是他们各自的股份。到了年末或者是结算的时候，按照他们凑的份子钱多少来分配利润，便是所谓分红。”
　　“朕知道，”康熙点头，“你的意思，咱们父子兄弟共同凑份子做生意？”
　　胤礽看他表情就知道不对劲，大约也知道自己触到他逆鳞了，但是他可不敢松口，不把这汪水搅浑，他怎么从中渔利，“正是如此。儿臣想各位弟弟并不都是善于理财之人，如此也算是为他们谋得一份收入。毕竟，”胤礽抿了抿唇，老八也差不多该来了吧，就先放过他和老九好了，暂时就不给他们上眼药了，“几位未分府的弟弟，偶尔也会有用钱的地方呢。”
　　康熙微微颔首，“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有些意思。”
　　胤礽轻咬下唇，微微扬起下巴笑，带着几分跟父亲撒娇的少年娇气，“皇阿玛，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合伙的呢？”
　　“一家人啊！”康熙无奈的叹气，看着胤礽的眼睛却不自主的流露的宠溺的味道，“罢了，由你折腾去吧。横竖是一家人凑份子，给你十七弟和小二十也凑上一份吧，他们的份子钱朕出了！”
　　
　　“万岁爷，八贝勒求见。”门外传来梁九功的通传声。
　　康熙脸上表情顿时冷下来了，“传见。”
　　****************
　　“儿臣胤禩恭请皇阿玛圣安。”
　　虽然一路走遭遇着明显的冷遇，虽然曾经被看过最狼狈的样子，胤禩却恍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心理素质贼好，在康熙示意平身后，还转过身特有风度的跟胤礽请安，“臣弟胤禩请太子殿下安。”
　　虽然胤礽一向自诩机变，然而对着面如春风双目含情的胤禩，还是忍不住有些发憷，“安，八弟安好？”
　　果然，自己还是欠磨练啊！
　　“谢殿下挂念，臣弟安好。”
　　
　　虽然摆明了这对兄弟是在演戏，但是康熙还是对眼前所见却极是满意，尤其是胤礽，越来越有太子兼长兄的风范了。
　　连带的，胤禩也少了几分恶感。
　　微微喟叹的，康熙将目光移向胤礽，“都坐下吧，胤礽，你将事情与他好生分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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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钱？你？”胤禩极度震惊，“太子殿下莫不是开玩笑吧？”
　　作为一个研究太子十余年的专业倒太子党能手，胤禩对胤礽吸金能力再了解不过，再加上皇父对他的宠爱，众兄弟中谁缺钱都不可能是太子缺钱啊！
　　
　　“咳，那不是重点，”胤礽被胤禩怀疑的目光看得压力颇大，清了清嗓子，重新绷了下脸，这才开口继续，“我奉皇阿玛圣命……若是八弟愿意，多少不拘，只要参与即可，年末时候红利定会按照所占股份送上府来。”
　　
　　“既是二哥主持糖厂，弟弟自然只有参与的。”胤禩脸上笑得谦虚，说出的话却是绵里藏针，“二哥且定下一个数目，弟弟着人回京拿就是。”
　　
　　“有八弟这句话，二哥可就放心了。”胤礽大笑，因为愉悦而眯起的眼眸让人看不清隐藏在里边的锋利，“哪怕现在其他弟弟都跳出来不愿参股，二哥的糖厂也是开定了的，哈哈！”
　　
　　“殿下太高看弟弟了。”
　　
　　“是八弟太谦虚了！”
　　
　　虽然喜欢温馨戏码，但是这两人演的太假，以康熙广纳四海的胸怀，到底也是有极限的。终于在那两兄弟互相肉麻当有趣的时候忍不下去了，将两个人都赶了出去，自己清净。
　　康熙有些怀念以前那个耿直的太子！
　　虽然太子耿直到了乖戾的程度，无论如何，相对过于虚伪的世故圆滑，康熙更欣赏太子近乎乖戾的耿直。
　　当然，以上二者，无论是哪个都比不上最初他那个近乎完美的纯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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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过了随扈的其他几位皇子，毫无意外的都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胤礽便遣了随行的高三变带着康熙的手谕回京处理匠人交接与糖厂筹办事宜。
　　又因为马上就要进入五月，而五月初三，却是胤礽的生日兼生母仁孝皇后（雍正即位后方才改为孝诚仁皇后，康熙给赫舍里氏定下的谥号是仁孝皇后）赫舍里氏的忌辰。
　　这个实实在在的母难日，对于如今的胤礽来说，着实是个重要得不能再重要的日子。
　　于是，在分心糖厂筹备的同时，胤礽还要准备祭陵。
　　当然，真正的祭陵工作康熙会有安排。但是，身为人子，在这样的日子，没有任何表示却是不可能的。
　　考虑到康熙是不可能单独放他离开，于是准备祭品随祭便成了胤礽这段时间最重要的事之一。至于为什么只是之一，是因为生人事总要大过死人事。
　　别忘了，五月初三还是胤礽的生日呢！
　　
　　虽然出巡在外，又是皇后忌辰，但是对于重新恢复过来的太子，康熙完全没有低调的意思。明明距离热河行宫不过一日的路程了，他硬是在原地休息了一天，只为了给太子庆祝生日。
　　虽然皇帝用的是体恤众官兵连日赶路辛苦，特意休息一日的理由，但是知道太子生日在今天的，谁会不知道皇帝此举是为了太子。
　　就算有不知道，看着当天格外丰盛的饭食，还有太子营帐不同寻常的热闹，不知道的也该知道了。
　　太子的恩宠，确实不是旁的皇子阿哥可比的啊！
　　吃着比往日格外丰盛的饭食，随驾的官员中，不少人的心思开始活络起来。 





35

不劳而获最可耻


    五月初五日，出巡队伍终于到达了热河行宫。

    此时的热河行宫才开始营建不过六年，才刚刚建出个大体雏形，著名的外八庙踪影都还没见着一个，远不是后世沈季到过的那个历经三朝精心营建，拥有康熙乾隆钦定七十二景，拥有殿、堂、楼、馆、亭、榭、阁、轩、斋、寺等建筑一百余处的避暑山庄。

    看着这样满目天然却与记忆中没有一丝相符的热河行宫，胤礽心头不是不郁闷的。

    到底是另一个时空了！

    ******************

    也许是因为行宫营建工作尚未完工的缘故，康熙并没有在热河行宫内久居的意思。除了刚到达这里的时候在这留下休整两日顺便接见了附近部落里与皇室有姻亲的几个首领外，接下来的时间里，康熙便在周围几个部落里游走，或者召见下嫁到这里的爱新觉罗家的女儿们，或者与当地的老牧民小贵族们叙话，不断的展现他亲民的一面。

    毕竟，能够和爱新觉罗家联姻的还是少数，那些个参领牛录之类的底层小贵族显然是不够格娶高贵的爱新觉罗家的公主的。

    女儿不够嫁的皇帝只得换一种方式来笼络这些人。

    当然，相较于往常自己的卖力演出，今年康熙终于可以换一种方式了。

    因为，胤礽主持生产的奶糖已经摆到他的面前来了。

    *******************

    有皇帝内孥的支持，再加上众位皇子阿哥的倾情投入，胤礽名下出产的第一批奶糖在五月底的时候，就送到了康熙案头。

    这个时代还没有可食用包装纸的说法，胤礽也只是隐约记得前世时候人们一般称呼那些糖果的内包装层为糯米纸，听名字不太像是什么需要高科技的，便也顺口吩咐了下去，目前还没有结果。

    于是呈上来的就是直接用油纸粗糙包装着的块状奶糖。

    当然，皇家出品，再怎么粗糙也逃不开皇家人精致的习性就是了。所有包装奶糖的糖纸上，都按照呈送人的不同分别绘制了“万寿长春”“五福捧寿”“花开富贵”“莲生贵子”“竹报平安”等等表示吉祥的图案，看得胤礽郁闷不已。

    有这功夫去绘图，做多少事不成？

    *******************

    毫无疑问，奶糖在康熙朝四十八年的大草原上掀起了一股巨浪。

    介于牛羊杀一头少一头，而牛奶羊奶什么的，只要家里养的畜生还在，却是天天都少不了的。所以，除却非常富裕的诸王公，大部分蒙古人家庭的吃食还是以奶制品为主。

    然而，奶制品的保鲜却是个大问题。

    草原上冬季的还好，毕竟天气够冷，那些东西也不太容易变坏，但是夏天的时候各种奶制食品坏得极快，很多时候，牧民们不得不忍痛将家里牛羊产下的奶挤出然后一桶桶的倒出丢掉。

    牧场广阔牛羊众多的各部首领诸王公贵族还好，虽然收入会少一些，好歹饿不着他们，普通牧民们，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些牛奶化作为水哗哗流走。

    怎能不心痛？

    然而更多的却是无奈。

    谁让他们生活在草原上呢？

    在这样的背景下，无怪于众家王公贝勒对胤礽的奶糖的百般追捧了。

    要知道，但凡是身居高位的，除非是真的脑子爆掉了眼睛瞎掉了，没有一个会不想真正做出些事情来的。他们虽然生不逢时，错过了乱世成英雄的时代，但是为自己部落里的牧民做些事情他们总还是愿意的。

    尤其是，听太子的口气，这奶糖是要卖到关内的。这意味着什么，银子啊，大把的银子！

    他们虽然身居高位不缺吃穿，但是银钱这东西，有谁会嫌多？

    于是乎，众蒙古王公摩拳擦掌，一个个瞄准目标，轮番的奋勇直上了。

    今儿这个郡王厚着脸皮托着百八十里的亲戚关系前来拜访，明儿那个额附吞吞吐吐的前来求见，实在和爱新觉罗氏没有半点姻亲关系的，便带着自家女儿妹妹什么的上门。

    这个时候，大家伙倒是默契十足的将往日太子暴戾的脾性无视了。

    倒不是一众蒙古王公没志气，非要巴巴的哭着喊着去求人。他们其实也想撇开内务府的人单干来着，但是奶糖奶糖，除了牛奶之外还要糖啊！而恰恰就是这个糖，限定了他们的发展。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糖主要还是南方的甘蔗榨汁后提炼出来的蔗糖。甜菜制糖，那是两百年后的事情去了。

    所以，也就怨不得他们为人拿捏没志气了。

    当然，说穿了就是一句话，利益的诱惑力大于一切。

    谁敢说古人不懂商业？

    *********************

    毫无疑问，康熙四十八年是属于太子的一年。

    太子变了。

    别的人或许还没有太大感觉，但是自小便作为胤礽贴身太监的何柱儿却是明显的感觉到了太子身上的变化。

    虽然他现在已经很少有机会和太子近距离接触，但是何柱儿依旧感觉到了太子明显的变化。

    太子人还是以前的那个样子，甚至一根头发丝儿的增减都不见。但是太子身上，却透露着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他也从来没有在哪位主子爷身上见到过的勃勃生机。

    不是十四爷那种宛若盛开的繁华那种跳脱的张扬和肆意，也不是十五爷十六爷那种如同御花园假山下边求生的小草的隐忍的顽强，太子爷身上也有隐忍，也有高傲，但是和以上两种都不同。

    何柱儿毕竟读书不多，虽然跟在太子身边许久，但是作为太监，他其实是不被允许读书的，能够认识几个字不作睁眼瞎已经是太子格外开恩了。所以，想了半天，他也想不起太子的改变该用什么来形容。

    他只知道，太子身上已经很久没见那惯常的阴郁了。

    这样的变化，应该是好的吧？

    遥遥望着德汇门上那道依然伫立的身影，何柱儿鼻头忽然一酸，太子爷一直在看着他呢！

    虽然遣离了他，但是太子爷从来都没有忘记他，这次甚至还特意站在那里送他离开！

    莫名被冷落了数个月之久的愤懑刹那间就这么烟销灰灭，何柱儿脑中少时陪太子读书练字的幕幕场景，心头一热，再也忍不住，大叫了一声，道：“停下！”

    驾车的车夫应声勒马，停了下来。

    何柱儿顾不得马车还没有停稳便从跳了下去，顺势跪倒，对着德汇门的方向，砰砰砰的叩起头来。

    主子爷，奴才错怪你了！

    奴才此去，定然不会辜负您城门眺送之情，一定将您吩咐的事情办得妥善，绝不会有半点纰漏！

    **********************

    时间进入八月的时候，随着胤礽的奶糖厂周围的察哈尔正蓝旗牧人的暴富，热河行宫东宫前的闹剧也越演越烈。终于，喀喇沁旗的某个不知道该说他灵通大还是运气背的倒霉贝勒，不知道从哪里探得了太子“喜好男色”的秘密，带着两个精心挑选出来的男奴上来了。

    不得不说，这贝勒也是用了心的，他奉上的奴隶也够出色，相貌是蒙古人中十二分难得的清俊，身材也是柔韧修长的，再加上蜜色的皮肤，温顺的性情，啧，真的可以算是极品了！

    由此可见，这位贝勒爷也是深得个中滋味的老手！

    悲催的是，这位贝勒爷上门的时候正好撞见了康熙。

    到底不是自己的直属手下，康熙最后只是将这位贝勒爷撸到镇国公的位子便停手了，但是胤礽手里的权力却是彻底的被他分了过去。

    康熙一声令下，直接命将原本位于昌平的奶糖厂分拨出一半人马，交由内务府的万年副总管黑硕子，也是康熙的铁杆&嫡系，于张家口外再建一厂。

    于是，胤礽辛辛苦苦整合的糖厂一下子分拨了一半出去。

    胤礽气得咬牙切此！

    就算你是父亲，这样的不劳而获也太过分了！





36

大阿哥

    面对康熙近乎鸡蛋里挑骨头的分薄打压行为，胤礽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他是真不知道本尊到底是做到了什么样天怒人怨的地步，才会让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在“男色”上面大作题目，而康熙也竟然毫不犹豫的就相信。

    其实，他更愿意相信是康熙觉得他一个人的影响力太大，而随便捡了个借口发落，而这个借口刚好是“男色”。

    虽然后者让他感觉有些疲惫，有些伴君如伴虎的恐惧，但总归还是在他的理解力的范围以内。

    值得庆幸的是，胤礽想做的事情到此基本上也都做得差不多了：草原上的大小王公虽然还没有混熟，但是该见过的他都见过了，而且也没出什么纰漏；奶糖厂里各方人马也被他打混了，随便康熙分好了；一直呆在这个身体旁边，对本尊最为了解的何柱儿已经被他趁着买糖的机会打发到了南方；与几个弟弟的关系也日渐亲近起来……再加上他也确实有些厌倦了每天在康熙面前屈膝觍颜彩衣娱亲的生活，就当放自己一段假吧！

    接下来的日子，胤礽每天依旧是中规中矩的到康熙面前请安，但是请安之后，只要康熙没有留下的硬性要求，他就会离开，然后或者回去东宫独自看书，或者与众位弟弟出去跑马行猎，或者干脆就是带着随行而来的两个女人饮酒作乐！

    诚然，这样的生活距离放浪形骸还有很大的距离，但是，对比下胤礽前段时间的作息，就是胤礽自己也觉得这样的生活太不严谨太不自律了！

    只是，好吧，泥人也还有三分土性呢，他二十一世纪的大好俊彦——虽然是个面临牢狱之灾的俊彦，但总归还是俊彦不是——莫名其妙的就到了这个时代，成了满身官司的皇太子，还不兴他偶尔消极反抗一下吗？

    ***********************

    如此这般的生活一直到九月十七康熙起驾回銮，胤礽才算是从这种有些自暴自弃的心理状态中脱离出来，再次回到康熙面前继续彩衣娱亲。

    只是，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但是也要有人欣赏这“金不换”才有价值不是？

    显然，眼前的康熙就对太子这“金不换”的行为很是不爽。

    “胤礽，此次回京后，你便去胤禔那里看看吧！”

    胤礽自然知道自己这阵子玩得有些过了，康熙这是让自己去回味一下被圈禁的感受呢！只是他既然敢玩，自然就有周旋回来的心理准备。

    垂首，胤礽以一种类似乾清宫中觐见康熙时候的语气回答道：“儿臣谨遵皇阿玛圣谕。”顿了下，胤礽请示道，“只是还请皇阿玛示下，奶糖之事，可要告知大哥？

    康熙满肚子的不悦转为惊诧，“你还为他留下了份子？”

    胤礽心头闷笑，面上却是一副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样子，点头，小声道：“皇阿玛当日吩咐儿臣众兄弟一人一份啊。大哥虽然做了很多错事，但，总归是一家人。”

    康熙眼睛微微睁大，定定的看了胤礽许久，直看得胤礽都要心虚了，才终于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

    ***********************

    胤礽真的会那么好心给仅有数面之缘的胤禔留股份？

    答案当然是：不可能！

    真正的答案是，当初投钱占股份的时候，胤礽利用自己主持打理糖厂的便宜多占了一些股份，现在不过是从中匀出一点儿给老大以示博爱而已。

    毕竟，他多占的这些份额，有些就是以老大的名义占的，现在分一些给他，也没什么。

    因着这样的心态，九月二十八日，在到达京城的第二天，胤礽提着一小袋包装精美的奶糖，一幅明人唐寅绘的美人图，几本精心挑选的书籍，闲适非常的站在了西直门内前半壁街的直郡王府门前。

    守在直郡王府外围的是八旗的护军，他们自然很少有不认识胤礽身上那明晃晃的皇太子常服的。就算有不认识的，看到那被一群牛高马大的高壮侍卫包围着的“清丽柔美”的腰系黄带子的人，也很难不知道那是谁！

    于是，在胤礽一出现在前半壁街头，守在门口的军士就飞快的跑里边去了。

    今日值守直郡王府的却是贝子苏努，众所周知的八爷党铁杆。一听到太子驾临的消息，深知此君脾性的苏努顾不得自己那年过六旬的身子，飞也般的从府内护军统领休息的地方跑了出来。

    “奴才苏努给太子殿下请安！”

    “起来吧，这些日子，辛苦苏大人了。”胤礽听到那膝盖磕到地方的声音，感觉自己的膝盖都痛起来了，好容易才忍下了伸手揉揉膝盖的冲动。

    “谢太子殿下！”苏努倒也不跟胤礽客气，闻言便站了起来，“不知殿下今日到此可以有何吩咐？”

    “孤奉皇父口谕，前来探望大阿哥。”

    ****************

    苏努为难了。

    口谕是什么？口谕是皇帝上嘴皮碰下嘴皮出来的东西！无影又无形，除了当时听见的人，谁也说不准它是真是假！

    皇帝离京前的训斥犹在耳边，苏努虽然还称得上是简在圣心，却也没有那自己去试验圣心变化的意思。

    犹豫了半响，苏努到底还是屈服于圣上口谕，“殿下要见大阿哥，奴才等自当为殿下引见。只是大阿哥近来性情越发暴戾，殿下千乘之躯，实在不宜以身犯险。奴才提议，殿下就在二门外与大阿哥隔门相见，殿下以为如何？”

    胤礽没所谓的挑了挑眉，“就依你说的办！”

    苏努能够以罪人禇英之后的身份，一路从一个小小的辅国公爬到今日的位置，自然还是由他的一套的。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布置好了见面的地方，就在府内大殿与后殿相接的二门前，四个虎背熊腰的护军军士站立在两旁，中间以一张方桌相隔，方桌两边放了两张方凳，桌上还摆着两盏热茶与一小碟红豆粘糕。

    胤礽在方凳上坐下，轻轻抿了一口那茶，眉头顿时便皱了起来。

    显然，同样是拘禁，胤禔这里的生活条件，较之当初胤礽在咸安宫的，可要差远了。
 




37

伤痕

    胤禔很快就被军士们簇拥了上来。

    较之一年前胤礽见到的那个意气风发的，每一根汗毛里都充斥着“我很得意”的味道的直郡王，现在被军士们簇拥过来的胤禔却是老了很多。他的辫子垂在后边，胤礽看不见，但是他那曾经修饰整齐的胡须，现在却已经变的斑白了，而且拉拉杂杂的，怎么看怎么狼狈。

    而且，看那些军士对他推推揉揉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对皇子阿哥的尊重。这还是在他面前，没外人的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胤礽不知怎么的心头忽然有些梗塞，想来如果他还留在此前的那个世界的话，只怕也就是胤禔这样了吧。

    这样一想，胤礽顿时没了刚来时候那种自矜的优越感觉，整个人也收敛了那种此前那种懒洋洋的态度，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态度平和的轻声唤道：“大哥。”

    “胤礽！”胤禔闻声立刻抬起了头，全身上下的气势也在目光接触到胤礽的瞬间变得格外凶猛，宛若将要嗜人的兽，喉咙也发出嗬嗬的声响，看上去格外危险，“你来这里做什么？来看你将来要居住的地方吗？”

    胤礽皱眉，“大哥想多了，孤只是奉皇阿玛口谕，前来探望大哥罢了。”

    “是吗？”胤禔大马金刀的在胤礽对面坐下，仰头一口饮尽了杯中热茶，随即将杯子猛地摔回桌上，“酒呢？爷的酒呢？是谁上的酒？竟然拿这劣茶来冒充爷的酒！”

    胤礽冷眼看着胤禔把一张桌子拍得砰砰响，原本还有的一点儿同情顿时全数烟销灰灭，不耐道：“大哥，你且消停一会儿吧，弟弟可以奉了皇阿玛口谕前来看你的，你还是先接听了皇阿玛的口谕吧。”

    “皇阿玛的口谕？”胤禔仰头大笑了一阵，到底还是站直了身体，甩了甩箭袖，隔着方桌跪下，叩头，口称“罪臣胤禔恭听皇父圣谕。”

    整个府邸的气氛瞬息间安静了下来。

    胤礽闭了闭眼，站直身体，开始回忆并诵念来此之前康熙说过的话：“朕闻大阿哥胤禔，幽禁府内，时常口出悖逆之言，今赐《老子》《庄子》二书，宜自勉励。又，大阿哥所分上三旗佐领、可尽彻回给与胤祯；所分镶蓝旗佐领、给与弘昱（胤禔长子）。其府内所分包衣佐领、及浑托和人口，并所分奶糖份例，一律均分，以一半给与胤祯、一半给与弘昱。钦此！”

    口谕很简单，因为康熙本人就是在极其放松的状态下说的话，并没有那些大学士们拟旨时候的拽文润色，极其的口语化，一听就知道他说的什么。

    先是皇帝对胤禔的警告，要他老实做人，接下来就是对他的财务的分割处理，一句话总结，就是一半给幼弟，一半给长子。

    简单明了，正是康熙理事的一贯风格。

    然而，就是这么简单的几句话，胤禔却花了老长的时间才领会过来。

    “……”说不清跪了多久，胤禔才终于回过神来，叩头，平平淡淡的完成接听皇父口谕的最后一步，“罪臣谨遵皇父圣谕！”

    一句话落，周围竟然响起一阵不小的呼气声。却原来，刚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专等他反应看了。眼看他终于接旨，放松之下，众人共同呼气，居然形成了不小的响动。

    ********************************

    胤礽也是压力不小，康熙居然让他来做这个恶人，实在是有些为难他，好在现在终于完成了！

    在心头抹了把汗，胤礽再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停留下去，匆匆道了一句“既然大哥已经聆听了皇父圣训，弟弟这边告辞了，留步！”便准备离开了。

    “殿下且慢行走，罪臣还有一句话想问殿下。”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却传来胤禔的声音。

    胤礽本能的觉得这句话不含善意，但是在这么多护军军士的围观下，还有自己的侍卫的注视下，他想不出除了顺应胤禔的话语留下转身之外的应对办法。

    “大哥还有什么吩咐？”

    “殿下乃是国之皇太子，罪臣微末之身，岂敢吩咐？”胤禔嘴角勾出一抹诡异的笑，“罪臣只是想请教殿下一个问题罢了。”

    “大哥请问。”胤礽不快皱眉，口气已经有些不能保持温和了。

    胤禔嘴角裂开一个大大的笑，双目直直看入胤礽眼内，一字一顿的问道：“皇阿玛他，知道了吗？”

    皇阿玛，他知道了吗？

    胤礽愕然，这是个什么问题？皇阿玛知道什么了？

    嘴唇翕张，正待训斥胤禔问这么句无头无尾的话是什么意思，却突然注意到胤禔嘴角冷厉的嘲讽，胤礽忽觉脑中一痛，一个个从来没有见过的画面陡然炸了开来：

    静谧的午后，年轻英俊的皇帝手握着卷册，靠坐在矮榻上倦极入眠。然后，身着明黄色皇太子常服的十五六岁的少年走了进来，摄手摄脚走到榻边，低头，注视榻上睡着的人良久，终于再也抑制不住眼中几乎翻滚出来的爱意，在睡着的年轻君王的唇上，烙下轻轻一吻。

    少年皇太子眼中的欢喜还来不及收起，门外却响起了不合时宜的惊呼。少年皇太子猛地转头，飞快缩回去的脑袋，赫然便是刚刚长成青年模样的皇长子：胤禔。

    场景转换，还是年轻英俊的皇帝，只是这回皇太子却跪倒在了皇帝的面前，旁边是洋洋得意的青年皇长子，嘴唇不断张合飞快的说着些什么……

    脑中的画面还在飞快的变换着，胤礽却已经没有了半分精力再去留意那些画面了。

    “胤禔！孤杀了你！”胤礽以他从来没有过的敏捷往身上一摸，随即反手一把掣出旁边军士身上的佩剑，隔着方桌便向着胤禔刺去。

    胤禔侧身一让，同时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方桌，胤礽的剑尖斜斜从他眉畔划过，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结出几颗殷红的小血珠。

    胤禔对那几颗小血珠毫不在意，纵声大笑，“胤礽你来啊，你有本事今日就在这里杀了我！”一边笑着，胤禔抓起身边的方凳对着胤礽砸过去。

    “杀了你！孤杀了你！”胤礽双目充血，左手横臂硬是挡开方凳，右手手腕一抖，剑锋对着胤禔的脖子全力劈了过去！

    “保护太子殿下！”

    这个时候，周围的军士侍卫终于反应了过来，苏努率先出剑荡开了胤礽的剑势，两个军士趁此机会出手抱住了胤禔，然后拖着他往后边跑去！

    胤礽身后的东宫侍卫也不含糊，只是碍于胤礽手中有剑，到底过了两招才勉强仗着人多势众制住了势若疯虎的一心想要杀进后殿去的太子殿下，也顾不得犯上，两个身高体壮的侍卫仗着身体优势将太子牢牢抱住，一人一边的将太子扶出了皇长子府。

    一出府门，胤礽便晕了过去。





38

破碎的情意

    胤礽！

    胤礽！

    胤礽！

    ……

    反反复复声音不断在耳边响起，胤礽恼火不已，好几次都想大声吼出来，“叫魂啊，老子是沈季，不是什么胤礽！”只是话到了嘴边，却总是说不出来。

    一种发自心底规避危险本能迫使他每每想要开口时候将这句话吞了回去。

    就算是在睡梦之中，他依然记得，沈季这两个字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碰禁忌。

    碰了，就会死！

    他不怕死，但是他还想活着。

    眼前无序闪过无数凌乱画面，有被身着龙袍年轻康熙抱在怀里牙牙学语婴孩，有跌跌撞撞非要自己爬上马背小小少年，有初掌权柄意气风发青年，有秘密被识破而惊慌失措少年，有在一众兄弟环伺下心力交瘁青年……

    这些画面很凌乱，出现次序也很是混乱，前后彼此间也没有任何逻辑可言，可能前一秒还是一脸渴慕望着皇父太子，后一刻马上又会变成书斋里刻少年，胤礽看极是费力，花了好半天时间，才终于辨认出，这所有画面中主角都是一个人。

    是了，他已经不是二十一世纪那个沈季了。

    他已经死了，前不久借身还魂到了清朝刚刚被废倒霉太子身上。他妻，他子，他那个温暖小家，他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而这些，应该就是“他”过去了。

    

    “过去”诱惑，是很惊人！

    一想到自己可能得到这个身体记忆，以后再也不用在面对每一个陌生人时候费力试探猜测他与自己关系，小心翼翼拿捏自己说话语气，再也不用面对来自皇父以及兄弟们试探心力交瘁，再也不用担心因为不知道过去而某日踩中兄弟们布下陷阱而不自知……深沉如胤礽，也忍不住从心头兴奋起来。

    每日都过得如履薄冰他，实在太需要一个这样保障了。

    几乎是迫不及待，胤礽凝神开始强记起这些凌乱画面来。

    记忆一开始，胤礽就知道，自己错了。

    就在他决定接触这些记忆画面那一瞬间，仿佛一道闸门打开，无数情感如同洪水般蜂拥而下，或者倾心爱慕，或者刻骨仇恨，或者战栗恐惧，顷刻间便冲入了他脑袋，无数放大了几十倍几百倍甚至几千几万倍激烈情绪，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无尽悲伤，明明伸手可及却不能碰触绝望爱恋，手足兄弟们步步逼迫，刹那间翻脸无情皇父打击，激越情感，在看不见空间里相互角力，在胤礽身体里形成一股无形浪潮，意图驱逐呆在这个身体里但又不属于这里灵魂。

    一拨又一波绝望痴缠痛苦恐惧等纠缠在一起负面情绪冲刷着胤礽意识，胤礽整个人都被那种浸满了痴绝情绪湮没，入骨寒冷一寸寸攫取着他心脏，胤礽知道不妙，但是他已经想不出任何办法，或者说他已经分不出任何心力去想办法，在这样痛苦绝望情绪下勉强记住自己是谁已经花费了他全部精力，甚至，随着时间流逝，就是这么简单事情，他都有些力不从心了。

    

    就在胤礽觉得自己即将被冻死在这不知道意识空间里时候，身体对外界感觉却突然敏锐起来，似乎有谁将他抱了起来，温温体温从四面八方传来，刹那间便将冻得他几近麻木入骨冰寒化去。

    刚刚经历过那种可怖仿佛一切将要失去寒冷，此刻温暖便显得尤为可贵，胤礽忍不住蹭了蹭，一种从心底散发出来暖洋洋舒适让他不由自主叹息出声。

    “胤礽？”抱着他那人在他耳边焦灼低唤出声，竟然是康熙。

    “皇阿玛？”胤礽僵住了。

    这一次，胤礽清楚感觉到了胸腔之中情潮涌动。

    不是他感情，却在他身体里悸动。

    胤礽从来没有像这样清楚地意识到，这，是别人身体。

    “胤礽！”环抱着他手臂骤然收拢，胤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到了他脸上。

    胤礽压抑住胸腔中几欲喷薄而出爱意，平静睁开眼睛，“皇阿玛，儿臣不孝，让您担忧了。”说着话，就准备爬起来行礼请罪。

    “别乱动，好好躺着，”康熙连忙按下胤礽，仔细给他盖上被子，“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儿臣不能为皇阿玛分忧事，已属不孝。如今更累得皇阿玛处理政之余还要担忧儿子，实在是罪该万死！”胤礽小心翼翼避开和康熙视线相交，“胤礽不敢为自己脱罪，只求皇阿玛千万保重自己龙体，勿要使皇玛嬷担忧。”

    “你不过是受胤禔那逆贼魇害罢了，何罪之有？”康熙面色平淡。胤礽知道肯定不是这么回事，但是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去计较这个，况且以胤禔品行，无论是为了他自己还是本尊，他都没有放过他理由。

    微微合上眼睛，胤礽压抑着心头上涌情意，故作迟疑问道：“皇阿玛，大哥他……”

    “哼，不必再叫他大哥，从今以后，我爱新觉罗氏再没有这么个人！”

    

    得到了满意回答，胤礽再也没有和康熙周旋下去心思，便假装困倦慢慢睡了过去，听得康熙召来太医给他诊了脉，耳听着太医明明察觉了他装睡却还是跟康熙撒谎说他只是神思疲倦睡着了，睡醒过来后就好了，听着所有人等在康熙命令轻轻退下，又等了好一会儿，确定所有人都出去了，不会有人不识相进来打搅他“休息”之后，胤礽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此前看过画面中，有太子藏宝地点。

    寻宝亢奋暂时压过了精神不济，胤礽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即使是站起来那瞬间眼前昏花了一下也不能阻碍他热情，胤礽随随便便往身上披了件袍子，然后扶着床柱，伸手往床架上方流苏后面摸去。

    说起来，此前胤礽因为自己多半住在西暖阁缘故，再加上他惯性认为人们会喜欢将重要东西藏在书房隔间或者暗室里，于是他寻宝重心一直放在西暖阁，和此前被本尊当做书房继德堂。

    谁会想到本尊会将他那么重要东西放在他自己都不怎么去东暖阁里卧室里边呢？

    胤礽一边腹诽着，一边按照看到记忆画面动作，果然，在那象征着百子千孙葡萄雕花床架上摸到了一个啄食小鸟后，胤礽两个指头夹住小鸟尾巴，轻轻一用力，咔嚓一声轻响，一把嵌在半边木质尾巴里边银质钥匙到了他手里。

    胤礽长长舒了口气，取出钥匙放入自己贴身荷包里，将鸟尾巴按了回去。

    隔着荷包感受着银质钥匙硌在手心感觉，胤礽用力咬了下舌尖，警醒了些，无论如何，他有了更多活下去资本，他这一次一定要活下去。






39不能吃的樱桃

拿到了钥匙，胤礽反而不那么急着看宝藏了，当然不想闹出太大动静也是一个原因。他回到床上靠着床头坐好，胃部从刚刚醒来就有一种麻麻钝痛，有几分像是饿过了头感觉。

    轻轻拍了拍手掌，高三变从外间推门进来，“爷？”

    “现在什么时辰了？”

    “申时末刻，”高三变看了下胤礽脸色，又加了一句，“今儿是三十。”

    “……”胤礽默默地抬手摸了摸肚子，“传饭吧。”

    因为担心胤礽随时醒来要吃东西，小厨房里一直都是准备着东西，是以他这里一声令下，那边不到一炷香功夫，饭食便送上来了，竟是比听到胤礽醒来而惊喜交加赶过来石氏还要快一步。

    石氏腹中胎儿已经足月，临盆就在这一两日。胤礽当日回京后先是在畅春园歇了一夜，次日便直接去了大阿哥府，这还是分别那么久来第一次看到石氏这肚子圆滚滚样子。

    “爷。”即便大腹便便，石氏依然雍容不改。当然如果胤礽足够细心，也许可以看到她那微红眼圈，只是胤礽显然没有这份体贴，所以他只是在心头赞叹，这样女人，果然是生来就要做皇后。

    “你来了，”胤礽放下手中吃到一半白粥，站起来从宫女手中扶过石氏坐到一边矮脚榻上，“这两天，让你担心了。”

    石氏嗓子哽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微带着嗔意道：“爷知道就好。”

    胤礽赔笑，“不过是传句话而已，谁想到会发生那些个事。”虽然还没确切知道康熙对老大用什么理由除名，但是有着镇魇太子实例在前，此次想必也逃不了这个窠臼是了。

    眼看着石氏还是垂着眼帘不理人样子，胤礽心头微微有些好笑，伸手拉了拉石氏手，“用过饭没有？”

    石氏叹息看了一眼丈夫，无奈将他往小方桌前推了推，“妾早用过了，爷还是赶紧吃吧，都两天了。”

    胤礽确实肚子饿得厉害，闻言也不再理会石氏话中欲语还休幽怨，倾身取过方桌上盛着白粥细瓷碗，自顾自吃起来。

    

    石氏毕竟是即将临盆人了，久坐不得，候着胤礽吃完饭后又跟他说了会子话，便回去休息了。

    石氏过后，诸侧福晋庶福晋又先后过来请安。毓庆宫规矩素来甚严，诸侧室妾侍不经允许不得出前殿，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胤礽昏厥多日初醒，后殿里那些女人一时急于寻找依附感，胤礽也就认了。

    耐着性子应付完了那一堆女人，胤礽这才终于得空询问高三变这些天发生事情。

    却原来，二十八日他昏倒之后，康熙随即便从畅春园赶了回来，而且这两天两夜时间里，除了上朝，其他时候竟然都是呆着毓庆宫里照看他。奏章题本之类都是带到毓庆宫处理。就是晚上，也是睡在旁边次间里。

    而胤禔，果然不出所料被认定了贼心不死镇魇弟弟兼太子，在康熙连夜从苏努及其他当时在场护军首领里取得了“证词”后，就被康熙下令将之从玉牒中除名了，并将之逐回奉天，着奉天将军看守。

    当然，目前，胤禔仍然是在京中。

    胤礽明白，康熙怕是还等着他去求情呢。

    当然，胤礽是不介意让世人看看他这个太子有多宽厚。毕竟，到了这个地步，相信胤禔再说什么也没人信了。

    一头已经被拔了牙老虎，扔他两块肉又怎么样？

    也就不过一头个头比较大猫而已，而且还是没牙那种！

    想通了这一节，胤礽在当天稍晚时候康熙过来看他之时再次提及了胤禔之事，并顺势为胤禔求情，道是胤禔虽然不念兄弟之义，自己却还是很看重手足之情，狠狠彰显了一把自己宽厚谦仁，然后又道所有这些事情都是胤禔那个家伙一个人干，与弘昱那些个晚辈并没有什么关系，恳求皇阿玛不要迁怒云云。

    不错，就是迁怒！

    谁说他要给老大求情了？

    他只是给老大儿子们指一条路而已。

    

    康熙心满意足走了。接下来是惠妃使者，为了胤禔道歉，送来精美器物若干，胤礽老实不客气全部收下，然后还之以一小碟樱桃。

    倒不是他小气，虽然确实有这样因素在内，但这樱桃难得才是更重要一个原因。这个季节樱桃是南方官员极尽巧思栽种出来反季节水果而后上贡，宫内分到大宗也就他毓庆宫和仁宪太后宁寿宫了。

    就是康熙自己那里，只怕也未必有他们这两处多。

    更不要说其他嫔妃那里了。

    是以胤礽深深以为，唯有送这个作回礼才能配起惠妃送来那一堆金玉美器。

    还有一个，胤礽深深埋在心底，甚至连自己都尽量不去想一个原因是，他不想看见这一堆象征着康熙宠爱樱桃。

    胤礽本人自然是喜爱吃水果，至少不排斥水果，尤其是在这样冬天里。

    可是，他身体却不允许！

    

    当日在大阿哥府，胤禔那一句话，勾起绝对不止是一场昏厥那么简单。

    当日因为时间太短，他根本就没有时间思考当日事情，只是突然间就觉得怒气冲天，杀意沸盈，于是就顺着心意做了，或者说，不由自主做了。

    可是现在想来，当时很多动作，都不是他能做到。别不说，就是那使剑利落招式，都不是他能用得出来。还有当时在拔剑之前，他曾经往自己腰上摸了一下，当时没觉得什么，可是现在想来，分明就是往身上寻找武器。

    然而他到这个世界一年以来，除了木兰猎场围猎那几天，他从来就没有随身佩戴武器习惯。

    之后晕倒醒来，对于其他人来说是两天两夜，可是对他来说也就是一个梦差距而已。

    梦里那种激越情绪，胤礽现在想起来还在后怕。然而也是这个梦，让他发觉了不对劲地方在哪里。

    所有记忆片段已经表明了这个身体前主人对他皇父爱慕，胤礽唯一没想到是这种爱慕可以这么激越。

    这个身体里已经没有了别灵魂，胤礽可以保证，至少他没有感觉到任何一个除了他意外思绪存在。

    所余下，只是一段感情，或者说，执念，

    梦里所经历那些，也证明了胤礽这种想法。当时他被那些放大了负面情感蒙蔽时候，如果这个身体里还有丁点儿别能够思考东西存在，他早就玩完了，哪里还等得到康熙怀抱。

    不过，也正是这个怀抱，胤礽明白了这个执念源头。

    康熙！





40兄弟1

胤礽醒过来时候是九月三十日申时末刻，正是宫里头下钥时刻，因此太子醒来消息除了毓庆宫里自己人知道外，也就报与了康熙与皇太后知道——当然，那些自己有本事消息灵通提前得知了不算。毕竟，惠妃可是当天傍晚就遣人过来道歉了。

    因此，皇太子痊愈醒来消息直到次日方为众皇子阿哥知晓。

    还在宫里十五十六不必说，他们还要往上书房读书，直到下午才有空。其他皇子阿哥也各自有差，倒是一个十三阿哥胤祥，因为身上既无爵位也无差事，又因为被康熙厌弃而无朋无党了无牵挂，于是竟让他抢了先，第一个到毓庆宫来看望胤礽。

    胤祥此前在草原上时候由十五十六牵线，和胤礽几次共同行猎跑马，相处得还算不错，或许距离亲密还有一段距离，但是也足够偶尔说句无关大雅玩笑话了。

    而这种关系反应到礼物上时，就是胤祥毫不客气省钱了。

    “臣弟想，二哥贵为太子，天底下金贵东西自然是没有不见过，臣弟再送那些也没什么意思，索性在宫外拣了几件干净民间玩意儿，送来给二哥病中解解乏也是好。”

    看着胤祥一边说话一边往桌子上添放那些个面人儿连环木水车之类东西，胤礽突然有种对方把自己当小孩子哄感觉。

    他该庆幸对方没有拿糖葫芦出来么？

    胤祥过后是十五十六，这两人到底占了近水楼台便宜，中午过后就跑来了，刚好见着胤祥留下那些东西，于是捧着那小水车竹连环大呼小叫惊奇不已，看得迟来一步弘皙双眼通红却又无可奈何。

    

    四人相处了一整个下午，康熙在午后过来看了一下，之后是其他兄弟，或者结伴，或者独行，从老三到十四都先后来此报了到，只是彼时胤礽因为康熙那一到来而情潮起伏，再没有余裕关注这些个迟来弟弟了。

    众位皇子除了虽然分府但是没爵没职十三和尚未分府十五十六外，其他诸阿哥都送了足够丰厚礼物。又因为胤礽此次乃是被镇魇，诸位皇子送东西都难免与佛沾了些关系，或者珠串，或者如意，或者念持过玉器之类等等。

    胤礽非常乐意统统收下了。

    当然，不得不提一句，在这所有礼物中，他最满意其实是老九送纯金打造一尺来高那尊佛像。

    说起来，胤礽从来都不是无神论者，小时候印象是最深刻，极小时候生活在山村他听惯了家乡老人们那些鬼神传说，再后来无论多少马列主义唯物主义思想都没能将那些神神怪怪东西从他脑子里磨去。

    只是胤礽虽然相信鬼怪神佛存在，他却从来不认为人能依靠这些虚幻东西就搞定一切，所以他对鬼神之类从来都是敬而远之，倒是歪打正着合了儒家对鬼神态度。

    来到这个时空后，胤礽也曾经找机会去奉先殿拜祭过这个身体生母仁孝皇后赫舍里氏，但是没有任何反应，久而久之，也就忘记了。

    不过现在，胤礽觉得自己最好找机会再去一次。

    

    胤礽到底没找着机会去拜祭仁孝皇后。

    因为石氏生了。

    十月初二日，石氏产下了胤礽真正嫡子，大清皇帝真真正正嫡子嫡孙。

    整个皇室人目光都聚焦到了这个小小婴儿身上。

    小小婴儿，甚至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就已经吸引了整个皇室乃至朝廷上所有满汉臣工目光。

    洗三当日，毓庆宫空前热闹。皇帝太后虽然囿于祖宗规矩不能亲至，但是赏赐下来礼物却是一盘盘络绎不绝；后宫诸嫔妃一个个也是极尽了玲珑心思，力求给太子这位嫡亲儿子洗三赏赐足够体面。此外，宫外那些个宗室长辈更是一个个亲至毓庆宫，宫里宫外所有皇子阿哥以及他们福晋也都全部到场，那热闹场面，远远不是当初刘氏产下那个七阿哥阿长可比。

    除了宗室长辈外，胤礽还在文华殿接受了东宫诸满汉臣工祝贺。嫡子重要性不言而喻，所有东宫属人皆尽喜气洋洋，仿佛已经看到了太子登基，他们加官进爵那一日。

    

    因为洗三主要还是女人们事情，胤礽在前殿转了一圈受够了诸位弟弟对他酸不拉几恭维后，转身便躲进了配殿，准备休息一下，因为晚上还有酒宴。因为这个迟来嫡子嫡孙，康熙是真乐疯了。

    配殿虽然没人，但是该有点心饽饽还是有，胤礽在殿中北窗下炕桌上拿了一碟奶饽饽，准备进旁边次间躺一下。

    只是推门进去，却看到了落寞站在窗前弘皙。

    “阿玛？”弘皙一脸吃惊，甚至在胤礽不注意地方伸手掐了一把自己，显然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呢。

    胤礽注意到了弘皙小动作，倒也没有说破意思，只是伸手将自己手上碟子递到弘皙面前，“要吃些东西吗？”

    弘皙傻愣愣接过碟子，“儿子不饿。”

    胤礽扑哧一笑，在炕上坐好，拍了拍旁边炕桌，“窗边冷，过来坐吧。”

    弘皙将碟子放在炕桌上，自己在胤礽对面坐下，恭敬道：“阿玛若是饿了话，儿子便去传饭吧。”

    “不必了，就在这里歇歇就好了。”胤礽摆手，“说起来，自从我回京，我们爷俩还没有好好说上一句话呢。”

    弘皙抿了抿嘴，“阿玛事忙碌，儿子不能分忧已经是不孝之极，怎能再耽搁阿玛……”

    “行了！行了！”胤礽打断弘皙后面套话，那些话他自己都不知道说过多少回了，哪里用得着弘皙在这里跟他复习，“这几天阿玛忙着你弟弟事情，没顾得上跟你说话，你觉得阿玛冷落你了，是不是？”

    “阿玛！”弘皙惊喘一声，一翻身滚下炕，跪倒，磕头，所有动作一气呵成，“阿玛明鉴，弘皙万万不敢作此想法！”

    “起来！”胤礽被弘皙砰砰砰磕头声磕心渗得慌，赶紧喝令他起来，“坐回炕上来！”

    弘皙青白着脸色重新回到炕上坐好了。

    胤礽看他脸色实在可怜，想想自己二十一世纪那个儿子，忍不住叹了口气，柔声道：“这阵子确实是阿玛疏忽你们兄弟了，对不住了。”

    “阿玛？”弘皙猛然抬头，眼眶已经红了。

    胤礽微笑，“你当初洗三时候，可是比今天你弟弟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句话自然是他胡诌，不过弘皙出生之时正是太子和康熙关系最好时期，想来就是看在太子份上，弘皙洗三礼也绝对差不到哪里去就是了。

    弘皙脸一红，有些不太适应和阿玛提起这样话题，“阿玛！”

    “嗯？”胤礽正拈起一块饽饽往嘴里送，闻言用鼻子哼了一声表示疑问。

    弘皙心头蓦地一软，郑重道：“阿玛放心，日后我不会像大伯父那样。我一定不会和弟弟作对。我一定会做一个贤臣，一心一意辅佐弟弟……”弘皙声音越来越低，到了后面，虽然他嘴唇依旧坚持蠕动，可是胤礽已经听不见他声音了。






41兄弟2

弘皙这些话自然不是出自真心。

    作为一个生于皇家孩子，尤其是自小便被康熙带在身边见惯了康熙杀伐果决样子，弘皙身体里对权位有一种出自本能追逐。而且，他虽然不是石氏亲生，但是他自出生起便养在太子妃名下，记事之后更是有康熙亲自教养，十余年来，皇孙辈第一人非要莫属。

    如今，这样地位就要被一个刚出生婴儿夺走，那个婴儿甚至什么都还不知道，这让他如何甘心？

    只是他无论如何不愿意在自己阿玛面前表现得像个贪念权位小人。他知道比起处处完美阿玛，自己有很多不够好地方。可是，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只将最好那一面展现给阿玛看。如果可以，他希望阿玛最好永远也不要看到自己不够好一面。

    所以，他愿意为阿玛隐藏自己野心，哪怕是一辈子。

    现在，他只希望阿玛不要看破自己言不由衷。

    生平第一次，胤礽有些讨厌起阿玛完美来。他多么希望对面阿玛可以笨一点，不要那么轻易就看破他伪装。他说可以是实话，只要给他一点儿时间，他就会将他说那些话变成事实。

    

    对面传来幽幽一声叹息。

    弘皙心头一跳，猛地抬头，几乎是惊惶失措瞪向胤礽，“阿玛？”

    胤礽静静看着他。

    弘皙几乎又要跳下去了，当然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胤礽视线里并没有责备意思。愣了一下，弘皙有些茫然轻轻出声：“阿玛。”

    对面胤礽再度逸出一声轻轻叹息，“弘皙，男儿生于天地之间，欲立不世之功，并不是什么羞耻事情。作为你阿玛，我也只会为你上进感到高兴。”

    “阿玛？”弘皙喃喃出声，口气中带了些疑惑。

    “帝位乃是世间至尊，昔日刘邦以小小亭长之身，犹自对秦始皇帝巡行排场心生艳羡，敢出口言‘大丈夫当如是’；陈涉，吴广，起于行伍微末之间，亦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之语。彼时他们不过是不入流小吏，尚且作如此想法。身为皇家男儿，对帝位心生向往，再正常不过。”

    弘皙呆呆看着对面正色温言阿玛，只觉得心头如沸水翻滚，热烫烫，几乎将他眼泪都烫出来了，嘴里再也挤不出一个字来。

    “只是你要记住了，这老天爷从来不会白白给你送便宜。农人言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天下大事亦是此理。想要多大权力，就得担负多大义务。你跟在你皇玛法身边，就应该知道你皇玛法每天批阅奏折到什么时候？前明亡，难道不就是因为他们皇帝身居高位，却不愿意担负兼济天下责任，只知恣意取乐，而导致吗？

    “爱新觉罗家女儿代代远嫁，想必你也知道是什么原因。身为皇室中人，无论你想要做什么，首先要顾全，就是天下生民。我爱新觉罗氏，蒙上天眷顾，于马上夺得天下，坐拥此万里河山，享天下臣民奉养，便应当以天下升平为己任。

    “你大伯父图谋储位岂止今日，但是此前你皇玛法一直容忍，为何？皆因他一直在分寸之内。直到他勾结外人镇魇手足，方才有今日之结局。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若是为权位蒙蔽了理智，勾结外人暗害兄弟手足，纵有天大理由，那也是天理不容。”

    话说到这里，胤礽目光灼灼看着弘皙，“你记住了吗？”

    弘皙早已经跪伏在了地上：“儿子记住了！”

    

    胤礽看着地上一点一点散开水迹，想想弘皙年纪，到底还是忍不住，缓缓下炕将手放在了弘皙肩上，“起来吧。咱们父子好不容易说几句话闲话，可别让人看笑话了。”

    弘皙顺着胤礽手上用力直起了身子，却没有站起来，而是仰起头看着胤礽，郑重道：“阿玛放心，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儿子绝不会对自己手足弟兄下手。弘皙一定牢记自己作为兄长责任，爱护弟弟，绝对不会让别人欺负弟弟，自己也不会欺负弟弟。”

    胤礽手掌轻轻落到弘皙头上，“嗯，阿玛知道了。”

    弘皙顺势将头埋进胤礽腰间，感受着阿玛隔着衣衫透出来体温，几天以来一直堵塞着胸口郁闷之气完全消散无踪，“阿玛，其实建功立业也不是非要登上帝位才可以，对不对？”

    “是。”随着说话声一起传出来是阿玛衣衫下肌肤轻轻颤动，如同最温柔羽毛轻轻划过弘皙心底最细那一根心弦，“只是作为阿玛，我总是希望你，还有你那些弟弟们，都能真正选择最适合自己。我朝不像前朝那样，除了嫡子，其余王爷皆以荣养。既然有机会，我总是希望你们都能做到最好。人人都希望儿孙肖似祖先，我却希望你们能强过祖先。最好一代强过一代，如此才是我大清真正祚之福。”

    “儿子记住了！”弘皙越发将头埋进胤礽腰间，只是这次却不是因为依恋，而是因为不好意思！

    他脸红了。

    

    父子二人终于都平静下来——弘皙是终于平复下了自己心情，胤礽则是腰间肉被弘皙蹭那几下蹭得痒痒不已，恨不能抓几下，好在终于忍过去了！

    胤礽召来守在外间门口宫人打来热水，因为弘皙不欲宫人看见自己狼狈样子，于是父子俩自己动手洗了脸。

    胤礽动作快些，毕竟他可没有泪痕要整理。看着还在动作弘皙，忽地想起一事，便问道：“弘皙，你也到可以成亲年纪了。三年大选在即，你心头可有什么人选没有？”

    “啊？”弘皙顿了一下才领会过来胤礽说什么意思，顿时脸红道，“儿子听凭阿玛额娘决定。”

    “话可不是这么说，你自己要是有人选话，就跟你额娘念念吧。她虽然不管事了，但留一两个人还是可以。”要按胤礽意思，弘皙这年纪才初三呢！不过入乡随俗，而且他也不想自己儿子房中传出搞大宫人肚子丑闻传出，那样丢脸可就是他毓庆宫了！两害相较权其轻，他还是先给儿子弄个名正言顺吧！

    弘皙却不理解胤礽意思。看着阿玛似乎有些急切表情，他心头不知道怎么又有些堵起来，便有些赌气道：“不要！一个人也不要！儿子还不想成亲！”

    换在往常，他必定不敢这么跟胤礽说话。可是经过刚刚胤礽那么一疏导，他便觉得与阿玛格外亲密起来。以往只是敬仰人，如今已经可以走到身边接近了。

    胤礽看着转眼又一团孩子气弘皙，禁不住失笑，“又不是现在就成亲，急什么呢？”眼看弘皙眼睛又瞪起来，连忙改口，“好好好，不成亲！不过，我让你额娘相看一两个好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改主意了，也成。”

    弘皙也知道自己矫情了，毕竟如果他真想要做事，势必要先成婚。因而有台阶下也就没再坚持，轻轻地“嗯”了一声。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这一次，弘皙没有再觉得不自在。

    

    到底是主人家，无论是弘皙还是胤礽都不适宜久避人后。洗过脸后，又说了一会子闲话，胤礽便率先走了出去。

    胤礽走后，弘皙在之前胤礽坐那个地方又坐了一下，这才有些不舍走出去。

    一出门，就撞上气喘吁吁弘晋，“哥哥，你跑哪里去了？找你呢！”

    “我？怎么了？”

    “问你见着阿玛没有？”

    “阿玛刚刚出来啊，怎么了？”

    “皇玛法传见阿玛，可是阿玛不知道哪里去了！”弘晋急几乎要哭了。

    弘皙想起此前阿玛说那些话，难得耐心伸出手拍了拍弘晋肩膀，“没关系，慢慢说！我们一起去找阿玛！”






42南书房的建议

弘皙弘晋到底没能找到他们阿玛，因为胤礽一出配殿就被前来传人梁九功请走了。

    梁九功倒也乖觉，出了毓庆宫大门就告诉了他怎么回事，却原来是他刚刚推上去两淮盐运使张应诏问题。

    两淮盐场出事了！

    一路急急赶到乾清宫南书房，胤礽匆匆扫了一眼殿内人员，发现在场除了佟维、李光地还有新近拔擢南书房行走张廷玉外，皇子中只有老三胤祉和老四胤禛在场。

    在心头给老四小小记了一笔，随即一甩箭袖跪下给康熙请安：“儿子恭请皇阿玛圣安。”

    “起来吧，胤禛，把折子给太子看一下！”康熙语气淡淡，完全没有了早先给新生儿洗三赏赐时候那股乐呵劲儿。

    胤礽心头咯噔一下，也顾不得老三隐隐递过来得意眼神，接过胤禛递过来折子，立即一目十行扫视起来。

    折子很短，措辞也很是精干，胤礽几乎是一眼就从头看到了尾。只是虽然有梁九功事先提示，他还是禁不住出汗了。

    竟然是两淮盐场灶户暴动！

    

    所谓“天下盐利淮为大”，两淮盐场在当今天下所有盐场中，产量最高，质量也是最好。其出产之盐行销苏、皖、赣、湘、鄂、豫六省，扬州盐运衙门上缴盐税占了全盐税一半。

    如此，两淮盐场重要性不必多论。为了行盐之利，无论是朝廷还是盐商，对待灶户从来都是温抚为主。每逢灾年，若是潮水漫过卤池，朝廷都会尽量减免灶户定额，而盐商们也都会尽量帮忙灶户分担额引。平常时候，每逢时令节气，盐商们还会专门往盐场布施粥食医药衣物等等。

    当然，温抚是一回事，买盐时候压价克扣又是一回事。但是无论如何，灶户才是两淮盐场存在基础，这一点却无论是朝廷官吏还是盐商们都深深明白。是以现实中无论如何打压克扣，但是从来不会有人做得太过分，最起码，灶户们生存总是要保证！官逼民反后果，是所有人都不愿意承受。

    可是现在，却真出现了这样事情！

    胤礽看着手中奏折，这上面写着两日之前有官兵查得淮南某盐场灶户私自与人卖盐，于是前往缉捕，结果却与灶户冲突起来，争斗中失手打死了两个人，然后在前来买私盐贼徒挑唆下，整个盐场灶户乃至邻近盐场灶户都鼓噪起来。

    截止到发来奏折为止，当地绿营兵已经把盐场里鼓噪控制下来了，但是因为涉及到盐场事情，而且盐场里盐在此次鼓噪中毁了不少，若是惩罚话就有可能完不成今年额引任务，轻轻放过又不合法规，当地有司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于是发来奏本请求圣裁。

    

    一定要保住张应诏！

    这是胤礽看完奏本后心头第一个想法。

    两淮盐场重要性不言而喻，而盐商，胤礽并不觉得他们真能多可靠，尤其是在目前这种制度下，反倒是控制盐运衙门来得实在些。

    只是张应诏头上直接顶头上司是李煦，康熙幼年陪伴兼宠臣，他这些年一直和康熙另一个宠臣曹寅交替着担任两淮巡盐御史。明白人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个职位是康熙特意开给他宠臣捞钱，为就是给他们机会弥补他们此前为接驾而挪用公款导致亏空。

    因此，这两人是万万动不得，至少目前他碰不得。甚至，他还要尽力帮李煦开脱，以避免出现康熙为了给宠臣开罪直接将所有事情按派张应诏头上情况。

    “太子怎么看待此事？”胤礽还在这边思索对策，那边康熙却已经没耐心开口发问了。

    胤礽脑中念头飞转，面上却只是平静道：“儿臣斗胆，想要先听听在座各位大人们看法。”

    “好，”康熙点点头，将目光移向老四胤禛，“老四你来说。”

    “儿臣遵命！”胤禛领命，又先跟胤礽道了声安，这才开始介绍，“佟维大人认为暴民应当严办以儆效尤，张应诏办事不力，撤职查办；”佟维捻须浅笑，胤禛继续，“李大人则认为制盐要紧，灶户可以宽大处理，只是需要加大缉私力度，张应诏办事不力，留职查办；张大人则和李大人意思相同。”那边李光地张廷玉在胤禛说到自己时候也各自向胤礽欠身施礼。

    得，看来所有人都知道皇帝人不能开罪，看准了他好欺负是吧？

    胤礽心内冷哼，面上却扯出一抹淡笑，道：“那三弟四弟意思呢？”

    胤祉上前一步，傲然道：“臣弟以为，灶户无知，此事首谋在于贩卖私盐之匪徒，其次在于盐运衙门缉私不力。是以臣弟以为，应当加大两淮官兵缉私力度，盐运使张应诏办事不力，撤职查办！”

    胤礽不置可否，只浅笑转向胤禛，“四弟以为呢？”

    胤禛一脸正色，“臣弟以为，此事重点应在抚恤灶户，加紧制盐。盐运衙门查探私盐买卖不当，可遣人查办。还有，加大两淮官兵缉私力度！”

    眯了眯眼，胤礽不动声色扫了眼所有在场人人，“看来大家意见差得都不多，缉私确是两淮盐政首务。”转身面向康熙，胤礽道，“儿子倒是有些想法。”

    “哦？”康熙挑了挑眉。

    “从奏折上报事来看，此次暴动起因皆在私盐二字。而私盐屡禁不绝，固然有官兵缉私不力原因，更多，却是官盐问题。”胤礽顿了一下，渴望目光隐晦地滑过康熙面前茶杯，继续，“官盐价位太高，而有些地方，因为路途遥远无利可图，盐商们也不愿意去。还有邻盐侵界，不少地方，譬如湖南，按例属于两淮盐区，实则川盐距湖南更近，然而律法却偏要逼迫着百姓们舍弃近贱而就远贵，实在大不合常理。”

    “此言甚是有理。”康熙毕竟是皇帝，自然知道胤礽这些话是一语切中要害，当场也是点头不已。古人云吃一堑长一智，这个儿子经过了前次打磨后是越来越让他惊喜了，果然还是玉不琢不成器么？康熙心内沉吟着，嘴上也没有空闲，追问道，“太子可有什么建议？”

    “儿子建议，废引作票，取消盐区之分，盐运衙门专管盐场出盐，任何商户只要前往盐运衙门取票则可前往盐场购盐贩卖，出盐后贩卖之地亦不作限制，任由商人选择。如此，小贩之家亦可贩盐，不出数年，私盐之卖自然衰败。”

    

    票盐法是晚清名臣陶澍经济改革主要内容之一。

    胤礽前世时候虽然不读清史，但是他来此之前工作主抓便是经济，因而对于陶澍这样近代有名经济改革先驱，而且还是一个做得相当不错先驱——不是空喊着“只要主义真”口号然后就壮烈了那种——胤礽还是或多或少关注了一下他工作成就。

    其中票盐法赫然在列。

    当然这些背景知识胤礽是绝对不会交待，他又不是不想活了。

    甚至，如果不是逼不得已话，他连先前话都不会说，至少是不会再如此猝不及防状况下说。只是眼前情况容不得他犹豫，李煦是皇帝宠臣，他动不得；张应诏是个难得能臣，他不肯动。那么就只有牺牲那些大盐商了。

    说起来，目前两淮盐商大半都还是他人，老九想伸手进入两淮盐区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他经商却不讲商道，处处仗着自己皇子身份欺人，于是到现在也没能进入两淮盐区。

    当然，那些越界私盐他有没有伸手胤礽就不知道了。

    回过神来，胤礽随便扫了眼其他反应各异皇子大臣，目光直直望着康熙，等待他反应。

    当然，他有控制自己视线，使之不那么热烈。

    康熙显然也控制了他视线热度，其视线热度岂止是不热烈，简直可以称得上阴沉了，声音也变成了几乎不带半点感情痕迹平淡腔，“胤礽，这些建议，是你临时想出来？”






43来自康熙的回护

寒冬腊月里，火热心遇上刺骨冰水，说就是胤礽现在这种状况。

    虽然那些火热不是他，但是担负那些热量心可是他，而且承担那盆冰水身体也是他。饶是胤礽明白康熙反应以一个多疑帝王视角来说实在是在正常不过，毕竟他这个票盐法出现时机太巧而票盐法又过于完美，换作他是说不得也要好生思虑一下，到底也忍不住生出些怨念来。

    以康熙这种恨不能抱着权力进棺材变态秉性，纵然是作为康熙最爱儿子，胤礽也得承受，他确实有些招架不住康熙这一日三变态度了！他只能说本尊是个强人，面对着这样人都能爱上！

    说起来也都是他们这一辈子皇子们不团结，要不然，就凭着康熙这种将众儿子当面团搓来揉去玩法，换着个稍微有点儿志气家庭，老早就造反将老头子给掀翻下台了！

    话又说回来，如今众皇子这种彼此敌视局面也未必不是康熙着意促成。毕竟，没有皇帝默许，大阿哥哪能跟太子打上这么久擂台？老八他们又哪里能在那么短时间内拉起偌大一个“反太子联盟”来？

    康熙在对待儿子这一件事上，深得老子那一句“损有余而补不足”天之道精神，但凡哪个儿子冒尖了些，就毫不犹豫“损”；要是哪一方不够给力了撑不住了，他又端着皇父仁慈面具“补不足”，也真不愧是天子！

    心里怨念千转，但是胤礽面上可没敢慢了半分。低头垂手，胤礽上前一步，“回禀皇阿玛，今年五月初二日，因皇额娘忌辰将至，儿臣前往御营求见，不幸窥得广东巡抚范时崇等上疏，言及盐区盐引诸事，儿子遂记于心头，时时思索，方于前日有所得。本应以条陈上，不想未及完备，便逢今日之事，以至于斯。”顿了下，胤礽跪下请罪，“儿臣未得皇阿玛允许擅自翻阅大臣上疏，实在罪该万死，请皇阿玛赐罪！”

    “起来吧！”康熙声音带着轻轻地叹息，“擅自翻阅大臣疏本确是大罪，只是你能于窥伺之后思索改良之法，若早有此心，何至于斯！”

    “皇阿玛？”胤礽这下有点儿拿不住康熙态度了。要知道范时崇那奏本当时就大喇喇扔在桌面上，他不过是随便瞟了两眼，这是任何一个见着奏本臣子都会有反应，怎么就“大罪”了？

    “到这边来。”康熙指了指自己身边位置，胤礽赶紧毕恭毕敬上前于康熙身侧站好，眼睛一扫康熙面前桌面，却是关于策试天下武举事情，赶紧收回目光，递给老三老四各自一个谦和浅笑，赢得两个铮亮头顶招呼。

    

    “太子建议你们也都听了，都有什么看法？”康熙目光轻轻扫过在场几人，最后目光落到李光地身上。

    李光地暗暗叫苦，这位太子爷自从复立以来，城府越显深沉，不过短短一年功夫，八贝勒大阿哥先后都栽在他手里，一个永远失去了翻身机会，一个好不容易聚集起来势力如今也摇摇欲散，这转圜自如手段，他一个外臣可真是消受不起。

    只是皇帝非要拎他出来问话，他也不能拒绝。略微思索了一会儿，李光地给出了一个万金油回答：“皇上，臣以为太子殿下建议极好，若果能实行，则私盐必将自从绝迹，实为天下百姓之福。只是如何将此政施行下去，还得仔细斟酌。”

    这话意思就是，饼画在那里了，要怎么吃您自个儿仔细斟酌去吧！

    康熙点了点头，倒也没有对李光地话作何评价，而知直接将目光投向一边正在钻研南书房地板张廷玉，“衡臣（张廷玉字），你以为呢？”

    一边被晾着佟维不乐意了，张了张嘴，只是皇帝没点到他名字，只能又将嘴巴闭上，只是将目光死死盯在了张廷玉身上。

    张廷玉不慌不忙抬起头来，“回皇上，臣意见和李大人一样。”

    “皇上，臣不同意！”佟维终于忍不住了，“盐乃民生之本，朝廷税利之源，岂可如此轻忽？若依太子殿下所言，盐政衙署只管出盐之事，余者如盐价卖地皆由商人把握，如此，岂非将家大事视为儿戏？”

    “佟大人也未免太会断章取义了！”胤礽恼怒看着半途插言佟维，恨不能抓起康熙面前砚台扔他一脑袋，只是话才刚开了个头，就被康熙一道目光制止了。

    “先听听你三弟四弟是什么看法吧。”话虽然是对着胤礽说，康熙视线却已经扫到了胤祉胤禛身上。

    胤祉率先站出来，“儿臣以为，纲盐法乃是我朝立以来便施行家法，不宜改动。况且，如佟大人所说，若果真行‘以票代引’之法，只怕天下百姓再无盐可吃。”

    对于这个典型“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半桶水秀才老三，胤礽现在已经连生气都懒得生了。他在心头安慰自己，这样也好，有这样蠢弟弟，正好方便他将来摆弄。

    老三过后是老四，胤禛上前一步，说出来话却是大大出乎胤礽意料：“儿臣以为二哥所提之‘以票代引’甚好，大商小贩皆可买卖，如此则盐价不至为少数大商人把持。只是盐区之分不宜取消，毕竟商人本性惟利是逐，若是取消盐区，只怕再无人肯去偏远之处，边远之民只怕就要被迫长年淡食了。”

    胤礽深深望着胤禛，心里头有种这个四弟丢到二十一世纪那个商业社会回炉重造冲动。

    

    康熙听完了所有意见，又将皮球拨回了胤礽手中，“胤礽，你觉得他们说怎么样？有没有道理？”

    完全没有道理，都是胡扯！胤礽在心头如是回答。

    目光忽而对上康熙微含暖意视线，胤礽心头忽然省过来了，康熙这是给他造势呢，显然他对这个票盐法好处还是看得明白，不然也不会一开始就提问李光地和张廷玉这两个汉臣。也只有这两个从来自保为上汉臣，才不会对当朝太子建议正面否定。

    心头存了想法，胤礽立刻就觉得此前已经冷寂下去那种火热情潮又开始在胸腔里跳跃了，就是胤礽本人也禁不住受了这种火热影响，两颊上浮起淡淡霞色，回话声音也轻快起来：“回皇阿玛，关于以票代引，所有能说儿臣都已经说了。只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儿子以为，与其在此争执，不如选定一个地方试行票盐法，且让大家都看看票盐法到底成效如何，再作定论。”

    康熙身子微微前倾，“依太子所见，何处可以试行？”

    旁边被这一对父子突如其来对话给惊呆了佟维等人终于反应了过来。李光地和张廷玉还罢了，两人都认定了这是太子和皇帝在唱双簧呢，此刻也不过是悄悄后退一步而已。佟维却不乐意了。

    “皇上，两淮盐场之事尚未定论，怎可轻易试行这不知底细不明利害票盐法？”前次联合百官推举八阿哥之后不过受了几句训斥事情使得佟维信心空前膨胀，再加上在他看了来重立太子不过是皇帝权宜之举罢了，是以佟维并不怎么把这个已经废过一次太子看在眼里，“奴才以为当务之急，是应当决定如何处理两淮盐运使张应诏处事不力事情。”

    角落里，李光地轻轻叹息了一声，佟维大概是被皇帝一时宽待蒙昏头了，真以为皇帝看在他“舅舅”面子上就什么都不计较了。皇亲戚，哼，索额图难道不是更正宗皇亲戚，结果又怎么样呢？

    偷偷将目光转到另一边张廷玉身上，结果人家正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稳着呢！

    李光地禁不住在心头叹息，现在啊，是年轻人天下了！

    康熙冷嗤一声，“佟大人是指责朕处事不当吗？”

    佟维呆愣了一下，到底是常年在御前混人，马上反应过来，啪嗒一声跪下，“奴才不敢！”

    “哼！”康熙毫不客气嗤笑一声，充满威胁目光缓缓扫过南书房内其他人，“你们也觉得朕处事不当吗？”

    “臣/儿臣不敢！”

    康熙满意地收回目光，“如此便好！今日过后，太子将票盐法拟条陈上。两淮盐运使张应诏办事不力，看在他初到任上不甚熟悉份上，此事暂且记下。着江宁将军鄂克逊加紧缉私，至于诸灶户则以抚恤为主，具体事宜交由户部再议。”

    “臣等领旨/嗻！”

    “太子留下，其余人等都跪安吧！”




44

文采精华探花郎

　　所有人都退了下去。

    梁九功轻手轻脚的进来，奉上两盏热茶，然后又轻悄悄的退了出去，还带上了房门。

　　整个房间只剩下康熙和胤礽这父子两人，胤礽的心开始不受控制的乱跳起来，胸腔中甚至还生出了一股期待的情绪，虽然他知道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胤礽，”康熙拿起茶盏浅浅的啜了一口，用一种似乎有些漫不经心的口气开口问，“那‘以票代引’的法子，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胤礽的心立刻就不荡漾了。抬眼对了下康熙隐含威严的眼神，胤礽微微欠身，同时在脸上带出再自然不过的几许腼腆和一些骄傲，“不全是。儿臣当日看过范时崇等人上疏后，一心想着如何取消盐区之分，便与詹事府洗马缪沅念了几句，缪沅便提出了废除盐引代之以签票的做法。儿臣思忖了几日，觉得还算不错，正想着拟条详奏与皇阿玛，不想今日却先说了出来！”

　　“缪沅？今科的探花郎？”康熙的记忆力还是很不错的，马上就想起了这个缪沅的出处。

　　“正是此人。”胤礽态度恭谨的回答。

　　“想不到这探花郎还有如此经世之才，如此人才任詹事府洗马，倒是屈才了。”康熙不动声色的感叹了一句。

　　胤礽微微忖度了一会，抬眼笑道：“儿臣也觉得缪探花在詹事府是屈才了些，只是缪探花文采精华，儿臣实爱其才，兼且无有合适位置，是以竟一直留在文华殿陪儿子谈论学问了。”

　　康熙扬了扬眉毛，“缪探花学问自然是好的，只是若论学问的话，咱们满人中还是当以徐元梦为首。”

　　“徐师傅学问自然是好的，人品也是一等一的好。”胤礽含含糊糊的赞了一句。

　　康熙却笑了，“徐元梦是迂腐了些，不过谈论学问总是够了。”

　　胤礽明白康熙这是要定缪沅了，好在徐元梦虽然人是迂腐了些，但在满人治学方面的却也算得上个中翘楚，应该可以将之荣养起来做成一块名牌的，于是本着做戏要全套的精神垂头丧气道：“儿臣任凭皇阿玛安排。”

　　随着角色的逐渐融入，如今胤礽以及渐渐在康熙面前更多的表现自己沉稳持重的一面，康熙便很少再见到胤礽这样孩子气的反应了，当下便禁不住呵呵笑了起来，且笑且出言安抚道：“行了行了，朕知道你舍不得缪沅，只是这么个人才放在文华殿冷着朕也不忍心。这样吧，横竖‘以票代引’的法子是他提出来的，此次便让他前往江苏主持此次的盐政改革，可好？”

　　胤礽立时觉得心头无比熨帖，好吧这其实不是他真正的反应，但是他依然觉得甚是舒心，再开口说话便多了一些快活，“皇阿玛，缪沅可不止有才华，他还有书生意气。两淮盐场利益纠葛太多，他还是算了吧。”

　　“无妨，缪沅初入官场，朕也不会让他为一部主官的。此次便先让他做张应诏的副手好了，从五品的盐运副，算是平调。张应诏老成，正好稳住大局。”

　　“儿臣明白了。”好吧，这也算是保住张应诏了，胤礽安慰自己。

 　　“还有，本科状元赵熊诏在翰林里学习有一阵子了，朕看他为人持重，才情也好，既然你舍不得缪探花的文采精华，朕就将他送给你，怎么样？”

　　赵熊诏？

　　胤礽想起赵申桥那张一提到儿子就又是骄傲又是纠结的老脸，显然，对赵申桥不满意的不止自己一个。

　　“儿臣谢过皇阿玛安排。”

 　　*****************

　　接到太子口谕的时候，缪沅正在文华殿轮值。

　　太子嫡子洗三，还没有他们这些外臣围观的份。当然哪里都不少善于奉迎的人，所以本来不是他轮值的今天，因为那个轮值的官员想要到东宫去给太子贺喜，缪沅就这么顶替上了。

　　可怜的小太监转了老大一个圈子，才终于从相熟的小苏拉那里得知缪沅就在文华殿，气喘吁吁的跑过去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满头雾水的缪沅的被小太监拉着一路小跑的到了毓庆宫，才终于缓过气来，“这位公公，殿下找我到底是有什么事？”

　　小太监已经累得眼白都翻出来了，却还是尽力维持着轻言轻语的规矩，压低声音道：“不，不知道，殿下，殿下让您到，到书房见他。”

 　　缪沅心头有些恐慌，更多的却是激动。要知道自从进了詹事府他还没有好好地跟太子殿下说过几句话呢，虽然他也知道高高在上的皇太子确实不太可能有时间来跟他一个小小的五品官闲聊，但是作为新科探花，他那还没有被官场尽数磨去的书生意气却还是让他对这个传言中并不是很好的太子有所期待。

　　在小太监的指示下到了书房外，小太监是不够格接近这种地方的，是以缪沅只能自己上前去问守在外边的大太监，太子殿下可能里边.

　　开门出来的是却是风仪高华的皇长孙，恶狠狠瞪了缪沅一眼，转身招呼出另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小少年。

　　缪沅猜测那约莫是太子的另一个儿子，赶紧退后一步给两位行为，目送着两位龙子凤孙离开，这才在门口大太监带着几分不耐的提示下赶紧入内。

　　“臣参见太子殿下。”缪沅本身还保留着几分汉家儒生的风骨，并不乐意像某些急于上爬的官员迫不及待的抛弃自己的祖宗满口奴才主子，而是撩起袍角极有风度的跪下行礼。

　　“起来吧，这个时候劳烦湘芷（缪沅的字）进宫，实在是打扰了。”书桌后原本坐着的皇太子居然站了起来，言语中还带着几许歉然，却更显得那修身玉立的人贵气天成。

　　缪沅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太子了，却还是禁不住为这样的太子深深折服。“臣今日就在宫中，并无劳烦之说。殿下此言，臣实不敢当。”

　　“呃？”原本轻言浅笑的太子愣住了，“今天是你轮值，难道我记错了？”

　　缪沅看着太子那俊美沉稳的脸上居然露出错愕的表情，心头不禁莞尔，觉得这样的太子实在难得一见，同时也对太子居然能记住，或者说愿意记住文华殿轮值表有些敬服。

　　“殿下并没有记错，今日是臣与少詹事胡作梅胡大人擅自轮换了，臣原本确实不当今日轮值。”虽然觉得会露出这样错愕表情的太子殿下难得，缪沅到底没忘了对方身份，解释得很有些忐忑。

　　太子的反应却有些出乎他的意外，“哦，那今天的小太监找你肯定费了不少时间。”

　　“……”缪沅顿了一下，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位与传言中相差太多的太子，只得硬着头皮道，“殿下说笑了。”

　　好在太子并没有继续为难他的意思，“坐下吧。”几张写满字的纸出现在他面前，“在这里，看完。”

　　************

　　胤礽满意的看着斜对面正襟危坐于黄花梨大靠背椅阅读自己刚刚总结出来的票盐法要点的缪沅，暗自得意自己的目光之准。

　　从他刚才和自己的对话来看，这人果然如同自己此前预料的那样，有些书生意气，但并非不知变通。

　　是个值得培养的人才！

　　轻轻扣了扣桌面，胤礽看了一眼对面已经开始有些激动的缪沅，轻笑道：“湘芷可是看完了？”

　　缪沅一脸激动的抬起头来，“殿下，此法实在是，妙不可言！臣斗胆问一句，想出此法之人何在，臣愿执弟子礼与之求教！”

　　“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胤礽唇角微微勾起似有谑意，眼底却是不为人知的冷酷，“想出此法的，可不就是你缪湘芷么？”

　　“殿下？”缪沅大惊失色。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人记得这倒霉孩子么？？？缪沅历史上才华横溢没错，不过他最出名的是他对付手下那帮子恶吏。一般科考出身的官员都被手下那些衙役恶吏之类的拿捏，他是个例外，有兴趣的亲可以去百度一下他的小故事，总之他手下的那些恶吏因为他的细心揩不到油水只能把他的名字写倒了来诅咒他发泄不满~~ 




45

两淮盐政


　　缪沅的探花毕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在最开始的震惊过后，他很快就沉默着接受了太子的安排，低下头开始认真研究手中的票盐法，并且时不时的就那上边的内容提出些问题。
　　胤礽对这样的缪沅很是满意，识时务又有能力，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于是他也拿出十分精神来陪缪沅解读这份他匆忙中写下的票盐法总结，并且就其中一些措施可能引起的漏洞给出预防办法。
　　胤礽前世作为沈季的时候就是科班出身，跟下属一起解读某些计划书也是常有的事情，因此对眼前的场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于是也就忽略了缪沅越来越亮的眼睛。
　　不自觉融入前世角色的胤礽忘了，缪沅问的问题早就超出那纸上所写的了。
　　缪沅毕竟是正统的儒家子弟，进入官场的时间也还不长，没来得及接受太多官场潜规则的渲染，内心里依然保留着大部分文人风骨。是以他虽然迫于压力接受了胤礽的安排，但他内心的良知却依然不允许他就这么心安理得的拿走属于别人的荣誉。
　　刚开始询问太子殿下的时候他还没有多想，毕竟这是太子拿给他的，太子对这个了解得比他多也是自然的。但是当胤礽随口说出上边那些措施各自存在的漏洞的时候，他就忍不住激动了。
　　这份文书出自太子殿下手笔，他当然一开始就看了出来。只是开始时候他只当是太子殿下不愿意暴露那个在背后给他谋划的人才，于是才纡尊降贵的自己动手书写了一份。但是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
　　“殿下，若有人故意签下大量盐票却不往盐场买盐，届时盐场存盐堆积，臣该当如何处理？”
　　“给盐票限时，届时不至，则盐票作废。盐运衙门重新签发盐票即可。”太子目光不离手中文书，俊美的眉眼纹丝都不曾动下，连思索一下的空隙有没有，直接回答。
　　“若是有那财大气粗之总商故意大量签票，而后高价抛售与其他行商，致使盐价上涨，臣该如何处理？”
　　“签票之时着商人出具现银，然后根据商人出具的现银签票，之后按照签票留下订金即可。若是有人愿意往官衙送订金，你们收下就好。”
　　“若是……”
　　……
　　刚开始的时候还是根据那文书提问，到了后来，则纯粹是缪沅自己想着那盐运衙门和传闻中财大气粗的盐商们臆测，与那薄薄的两页文书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是太子却几乎不曾有半刻的停顿，每一个回答都是脱口而出，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胸中演练过无数次似的，实在是不能不让缪沅怀疑。
　　只是他到底止住了试探到底的想法。怎么说也在詹事府呆了大半年了，如今太子处在什么样的尴尬情况下他还是知道的。
　　只是他心头已经认定了，这票盐法就是太子写出来的。而这样的太子，自然是值得他付与忠诚的。
　　**************
　　洗三过后的次日，两淮盐场的事在朝会上爆了出来，除了早一天参与南书房讨论的几个人之外，所有的大臣都袖手等着看东宫的笑话，不想皇帝非但没有撤了张应诏，反而又往扬州增派了一个东宫的人。联系到太子刚刚诞下的嫡子，朝中的亲贵终于开始慢慢掂量东宫的分量了。
　　胤礽自然感觉到了这些人的态度变化，相信胤禩对此也深有感触。
　　但是他并没有急着向那些人表态。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堂堂皇太子，很多胤禩做起来是礼贤下士的动作，他做起来就是自降身份了。考虑到此前本尊的形象，胤礽选择继续做他高傲的皇太子。
　　当然，胤禑胤禄这两个尚未开府的少年阿哥愿意跟谁来往，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缪沅在朝会过后的当日就打点行李离开了。接替他工作的是今科的状元，赵申桥的长子，赵熊诏。出于对这位状元的尊重，胤礽将赵熊诏的职位提升了一阶，由从五品的洗马提为正五品的庶子。
　　缪沅走的当日，胤礽思索良久，终究还是遣人将自己亲手抄写的一份《诗经·羔裘》篇赠与了缪沅：
　　“羔裘如濡，洵直且侯。
　　彼其之子，舍命不渝。
　　羔裘豹饰，孔武有力。
　　彼其之子，邦之司直。
　　羔裘晏兮，三英粲兮。
　　彼其之子，邦之彦兮。”
　　盐商是他的人没错，但是此次盐政改革事关重大，他更看重此次盐政改革的收获，那些盐商的利益，他就只好牺牲了。
　　************
　　洗三过后，康熙很明确的表示了他对这个尚未命名的小家伙的兴趣，胤礽非常识相的将自己的嫡子交了出去。
　　虽然有些不舍，但是在这里就是这个规矩，儿女是不会养在父母身边的。既然他还没有能力改变这里的规矩，那么就只有顺应这里的规矩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了。
　　石氏听闻了这个消息有些低沉，却也没有多说什么。作为曾经执掌六宫事务十余年的准皇后，她对这深宫里规矩的了解和适应远在胤礽之上。
　　似乎是作为交换，弘皙被康熙放回了毓庆宫。
　　弘皙为此，特意跑去乾清宫东暖阁对他那个还没满月的弟弟表示了一回感谢。
　　朝中暂时的平静下来。
　　十月初七日，皇帝为今科的武举进士们举行传胪大典，胤礽作为太子代替皇帝出席了此后的会武宴，倒是意料之外的结识了刚刚被任命为四川巡抚，还没来得及出发的年羹尧。
　　此时的年羹尧年不过三十，倒是意外的生嫩。倒不是说年羹尧真的就生嫩了，但是显然眼前这个白面书生距离胤礽从后世电影电视剧里得来的那个贪婪酷厉的大将军形象有很大距离。
　　年羹尧的妹妹如今已经是胤禛府上的侧福晋了，但是年羹尧显然还没有做好把自己绑上老四船上的准备。
　　看着眼前小心翼翼向自己走过来请安问好的年羹尧，胤礽笑得格外温和。
　　“亮工（年羹尧的字）不几日就要前往四川了吧？”
　　“回太子爷，正是如此。只是四川苗民杂处，性情不一，奴才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还请太子爷点拨一二。”
　　“亮工是聪明人，何须孤多说。巡抚之务，无非抚绥相宜、文武相安罢了。只是为巡抚者，最忌一到任即清丈地亩、增加钱粮，亮工须记着了。”
　　“奴才谨记太子爷指教。”
　　“指教就不必说了，亮工此去，只要诚心理事，自然鹏程万里。”胤礽极是大方的给年羹尧画了一个大饼。
　　“奴才必不负爷今日所嘱！”
　　得，“太子爷”已经缩减为“爷”一个字了！
　　因着年羹尧这一出，胤礽对于结交武进士这种事情便不怎么上心了。也是，未来的大将军现在还是一个文官，而在场的这些经过重重筛选考试选□的武进士们，却没有一个能在将来的历史里留下姓名。这样的对比，让胤礽如何对眼前的这些意气风发的武进士们生出信心来。
　　不过，不上心归不上心，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
　　代替皇帝颁完了口谕，胤礽又在旁边跟着的官员的提示下接受了武状元田峻等人的敬酒，然后这才提起精神回宫复旨。
　　胤礽没料到的是，他这样敷衍的态度，却是歪打正着的中了康熙不愿意他亲近武官的心意，于是康熙待他反而比先前更尽心了。
　　顶着众兄弟尤其是老四那针锥般的视线，胤礽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喝凉水塞牙的倒霉。
　　天知道，他现在是多么的迫切想要离开康熙冷静一段时间！
　　他恨每次稍微碰触到康熙都不由自主面红耳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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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接下来的事情很快就转移了康熙对太子似乎永无止境的关爱。
　　缪沅在两淮盐场行动了。
　　因为挟着皇帝试点改革的旨意，张应诏对缪沅几乎是言听计从。李煦也因为早得了皇帝的旨意百事不管。
　　于是，在以李煦的名义下令抚恤灶户之后，缪沅开始了他策划了一路的盐政改革。
　　首先，缪沅以张应诏的名义颁发了两淮盐区内废除盐引改用盐票的命令。盐票的签发没有任何限制。只要是大清境内的百姓，手里有足够的银钱，都可以前往盐运衙门请求签办盐票。原本的盐引，可以在确认是本人所有之后前往盐运衙门换取等额的盐票，换取时间，即日起三月内。超过三月之后，逾时不候。
　　然后，是关于盐票用法的种种限制。签办了盐票的商人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到达盐场购盐。超过了期限的，一律作废，原本在盐运衙门签办盐票时候交纳的订金，也不会退回。所有人签办盐票时候都必须出具买盐的现银，不出具现银不予办理。
　　此外，缪沅还借着皇帝的名义要求江宁将军鄂克逊出兵缉私，并大方承诺，缉私所得的私盐官兵们可以就地发卖，卖盐所得的钱盐运衙门不会取一丝一毫，全部为缉私官兵所有。
　　于是，整个江苏的官兵都疯了！不，应该说两淮盐区内所有的官兵都疯了！
　　抓私盐，发大财！
　　有谁会拒绝发财呢？
　　说道私盐，其实卖私盐卖得最凶的还是那些个大盐商。毕竟，盐商们一方面要孝敬官府，一方面要维持他们自己奢侈的生活，如果真的就老老实实按照盐引上面的规定来，哪里还活得下去！
　　是以，一忍再忍的两淮盐商们终于忍不住了！
　　就算知道缪沅东宫太子的人又怎么样？你不给我活路，就别怪我送你上死路了！
　　于是，在两淮盐商巨大能量的撬动下，整个江苏乃至安徽的官员们都活动起来。与此同时，扬州总商遣出的人也带着银票跪倒在了胤礽面前。




46

46、两淮盐政2 ... 
 
 
　　扬州来人是赵申乔引见的，胤礽对此，面上虽然不动声色，但是心头着实大大惊讶了一番。
　　要知道，赵申乔一贯以来留给他的印象，可是堪比明朝那个号称天下第一大清官的海瑞的。而且康熙也确实曾对赵申桥有过“天下第一清官”的赞语。此君身上的衣服，除了大朝会上，其余场合没有不带补丁的。逢年过节的，称两斤猪肉都要掂量许久。如果不是他没有女儿，胤礽觉得为了节气而饿死女儿未必就是海瑞一人的专利。
　　就是这样一个古板偏执的人，怎么就和盐商接头上了？
　　
　　胤礽心头的疑惑在来人开口之后马上就解开了。
　　
　　“殿下，那缪沅打着您的名义，在两淮地区胡作非为，勒索无数，奴才们实在是无路可走了。求殿下指点奴才一条明路。
　　“那缪司副他打着您的名义指使官兵气势汹汹守于各大路口和渡口，但有客商经过，动辄扣留下来，只说是缉私，暗地里扣人货物勒索无数；他明面上缉私，暗地里却纵容那买卖私盐的匪徒，无视国家律法，任由尔等出入盐运衙门，还出具票据允许那些匪徒买卖私盐；非但如此，他还藐视朝廷，一言取缔此前的引票，使得盐业此等关系天下的大事，尽入流民匪徒之手。
　　“他还藐视上官，公然置巡盐御史李大人的命令不顾，将总商签办的数百票据尽数作废，致使盐场堆盐无数，却无从发卖。
　　“奴才等盐商，手中盐引尽数被废，想要签办票据却遭万般刁难，实是穷途末路。若非如此，万万不敢打扰太子殿下。”
　　……
　　
　　胤礽耐心的听着来人的描述，当然他还不至于傻到真的就把对方的话当做十成十的真话来听，但这并不妨碍他从对方的话里抽丝剥茧推断出扬州那边盐政改革的情况。
　　不过，对方的这些话也提醒了他，建立一个足够快捷的信息网的必要性。毕竟，如果不是所有的这些举措都是缪沅在离开前就和他一起定下的，如果不是票盐法的试行本身是由他自己一力推动，而且他有从历史上直接汲取的经验和教训，说不得他真的就要相信缪沅是一个目无尊长贪婪酷厉的人乐。
　　三人成虎，并不只是古书上的一个故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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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礽决定先安抚扬州盐商。
　　“这些日子，委屈你们了。”抬手制止了一遍赵申乔的想要插话的动作，胤礽注视着扬州来人，语气温和却坚定，“只是票盐法势在必行，朝廷绝不会允许其半途而废。你且回去，只告诉大家，只要老老实实的，孤绝不会让自己人吃了亏。经商之人，” 胤礽给了对方意味深长的一瞥，“目光要放得长远些！”
　　“殿下，票盐法虽然必行，却也不是缪沅这等胡作非为的小人……”一边的赵申乔不满太子对缪沅的轻轻放过。
　　“赵大人!”胤礽不悦地瞪了赵申乔一眼，这个没事找事的家伙！
　　跪在地上的年轻人显然领会了太子言语中的未尽之意，感激涕零的跪伏在地上，“奴才代替扬州盐商谢太子殿下提点。有殿下提点，奴才们不委屈。”
　　“行了，如果没别的事，就都下去吧。”
　　
　　“殿下，”赵申乔却不甘，“缪司副胡作非为，、辜负皇恩，以臣看来……”
　　“够了！”胤礽低喝，“赵大人，你可知纵然是御史，弹劾也得有理有据才成！若是持廉沽名，不过是徒惹世人笑话。”
　　“臣有证据！那缪沅在扬州胡作非为，世人有目共见。”
　　“共见，都见到了什么？”胤礽冷笑，他是真的不耐烦这个仗着自己有些清名就动不动弹劾他人的家伙了。
　　“他勒索客商，私吞盐课，压迫灶户，不敬上官！”赵申乔昂然道。
　　“勒索客商，何时何地？勒索多少银两抑或多少货物？被勒索者又是何人？私吞盐课，他刚到扬州，去岁盐课已经交纳，今年盐课尚未征收，哪里来的盐课私吞？压迫灶户，被压迫者姓谁名何？证人何在？不敬上官，你让李煦来说！”
　　胤礽每说一句脸色就阴沉一分，说到最后，已然是怒不可遏，抬手指着依然梗着脖子满脸“我就是没错”的赵申乔，“滚！”
　　“殿下，你忘了去年九月的事情了吗？亲贤臣远小人——”
　　“砰——”胤礽忍无可忍，抓起面前的镇纸，向赵申乔扔去，“出去！”
　　
　　“殿下。”镇纸打在了冲进来的赵熊诏头上。
　　胤礽阴测测看着眼前的赵氏父子，以一种轻柔到了极致的语气道：“嗯，什么时候孤的文华殿成了你们赵氏父子任意进出的地盘？”
　　“殿下，臣父年老糊涂，臣恳求殿下恕了臣父之罪。”顾不得额头上被镇纸砸出来的大包，赵熊诏一手压着他父亲的衣袖，一边拼命的磕头
　　胤礽冷眼看了赵熊诏磕了好一会头，才终于咬着牙狠狠咽下胸中的郁气，沉声喝道：“出去！”
　　赵申乔一脸不满似乎还有话说，却被赵熊诏强拽着手臂拉出了文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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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抚着胸口狠狠的顺了几下，胤礽好歹觉得没那么闷了，才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慢慢走出了文华殿。
　　也是这个时候，胤礽从未有过的真心敬佩康熙。要知道，康熙最喜欢就是清官，尤其是那种清名在外的清官廉吏，赵申乔能有今天的嚣张气焰也未尝不是康熙给惯的。
　　能在大臣们的围攻下健健康康的生活这么多年，胤礽觉得就冲着这一点，给康熙一个“千古一帝”的名号真的不算什么。
　　
　　想到康熙，不知怎么的就突然特别想要看见他。胤礽这个时候郁气满胸，也没有心思控制这明显不对劲的心绪，想着康熙迟早会知道此刻的事情，索性由着心意到了乾清宫。
　　先去了后殿看了看被奶娘照顾着的儿子，胤礽狠狠的摸了几把小家伙白嫩嫩的脸蛋，感觉心头的郁气散得差不多了，这才前往南书房求见。
　　
　　康熙显然早就知道胤礽到来的事情了，他正在动手包一个盒子。
　　“朕还在想你会等到什么时候才过来呢。”
　　“皇阿玛这是做什么？”胤礽对康熙手里的东西比较感兴趣。
　　“月底就是老四的生辰，这是给你四弟准备的。”康熙头也不抬。
　　胤礽闻言挤上前。“皇阿玛给四弟准备的什么，儿子看看。”
　　“过去，”康熙伸出一只手把胤礽推开，“耐心点，等几天不就可以知道了么。”
　　“皇阿玛——”胤礽拖长了嗓子，很是享受这种难得的放松，“让儿子看看又怎么样，儿子又不会提前跟四弟说。”
　　康熙盖上盒子抬起头来，嗤笑道：“你是不会跟老四说，你只会跟老十三说，这和直接告诉老四有什么区别？”
　　
　　父子俩说笑了几句，康熙终于还是发现了胤礽的不对劲，“你今日过来得早些，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胤礽放松了一直笑着的表情，放任苦闷爬上脸庞，颇有些咬牙切此的道：“皇阿玛，那赵申乔，太不可理喻了！”
　　“赵申乔？”康熙一愣，顿时放声哈哈大笑起来。
　　
　　笑了好一阵子，康熙见儿子脸上已经显出几分羞恼的神色了，才终于勉强收了笑声，只是唇角依然弯弯，毫不保留的昭示着主人此刻心中无比的愉悦。
　　“赵卿说了什么，嗯？”
　　胤礽收敛了脸上的苦闷，正色道：“他参奏缪沅盐政改革的事情。”
　　康熙也收敛了脸上的戏谑，肃然道：“朕知道了。两淮盐政改革是朕准了的，朕不会轻易改变主意。此次朕会帮忙，但是只有一年时间。明年此时，若是盐课没有增加，缪沅张应诏等人都要查办。”
　　“儿臣知道了，儿臣谢皇阿玛隆恩。”
　　“罢了，跪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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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了康熙的保证，胤礽心定了许多。赵申乔的态度，毕竟不能代表全部官员的态度，实在不行他就丢个烟雾弹，大家一起浑水摸鱼好了。
　　他现在比较在意的是，赵申乔是怎样和盐商搭上线的。
　　他希望，不要是他想的那种。 





47

47、两淮盐政3 ... 
 
 
　　因为自身过于耿直清廉的性子，赵申乔的社交关系极好查访，因为除了他自己家人外几乎再没有人能受得了他那苛刻的性子，是以被胤礽派出去查访赵申乔与盐商往来的侍卫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查出来了这背后的牵线之人。
　　此人不是别人，却是赵申乔的次子，赵熊诏的弟弟，刚刚从太原府上卸任的赵凤诏。
　　赵凤诏乃是丁卯科举人、戊辰科进士，少年得志，再加上赵申乔名声在外，他一路可谓是顺风顺水之极，从小小的知县到太原知府，别人一辈子可能也超越不了的距离在他也就是几个任期的变换。此次卸职回京，如果没有意外，估计又得升上一级。
　　当然，前提是真的没有意外。
　　胤礽拎了拎侍卫报上来的赵凤诏日常行踪表，以赵申乔的性子，他居然还有钱上茶楼捧戏子，可真是清名在外啊！
　　一声冷笑之后，胤礽吩咐侍卫继续查探赵凤诏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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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开始，朝堂上大臣们果然如胤礽所预料的那样为扬州盐政改革的事情吵起来了，其中尤其以江苏籍和安徽籍的官员吵得最为起劲，因着盐政改革对这两地影响最大，是以这两地官员中无论是支持改革还是反对改革的，态度都尤为激烈。
　　除了这两地官员外，反应第二激烈的就要数朝中的亲贵了。胤礽初时迷惑，随即反应过来，盐商富而不贵，自然要选朝中各大亲贵做靠山，正如两淮盐商选择他一样，其他的地方的大盐商自然也选择了朝中的其他亲贵做靠山。而这些盐商看到了票盐法施行后对他们的不利，自然要鼓动他们的主子将票盐法掐灭在萌芽之初。
　　除了这些有理由的，剩下的人中唯一可以提出来和这些人一比的则是他太子党中的头号铁杆份子，现下因为莫名的正义感而倒戈相向的赵申乔了。对于此君，胤礽不愿意作任何评价，他倒是好奇要是他知道了他自己的宝贝儿子就是他最痛恨的那种人时，不知会作何反应。
　　
　　有了康熙的保证，胤礽在观望一阵子之后就干脆对朝堂上的口水仗放手彻底不管了，横竖那边骂过来他这边也有人回，这些大臣们整日间待在京城里没事做骂骂架消消食也好，省得饱食终日满身力气没处使闷出病来。
　　至于扬州那边，胤礽直接去了信，让他们不要管京城里的风风雨雨，只管诚心理事为要，务必要让盐价降下来，盐课也要有所增进才是。盐政改革的实效，会比那些大臣们文采斐然的奏章有力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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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老四生辰在即，眼看着皇帝都准备好礼物了，胤礽觉得自己也有必要赶紧准备了。对于这个在他已经知道的历史上后来成为雍正皇帝的弟弟，胤礽面上虽然不显，但是他心里头确实是把这个弟弟和其他兄弟区别看待的。
　　因此，给这个弟弟的生辰礼物，说什么也要仔细挑选一番才行。
　　
　　侍卫关于赵凤诏的调查已经回来了，除了与那个扬州盐商遣使的接触外，一时之间竟然还抓不到他什么把柄，显然此君确实有几分手段。但正是这样，反而让胤礽更加警惕了。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常常喜欢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便以为可以将别人玩弄于手掌之间，从而轻视国法乃至伦理道德，自以为可以凌驾于这些俗世规矩之上，而引来的后果十有八九都是比常人犯错严重数倍乃至数十倍的灾难。
　　最可恨的是，往往还会连累别人。
　　赵申乔这个人胤礽虽然不喜欢，但是他清廉、耿直，怎么说也算是太子党中清流一派的旗帜类人物。这样的人，胤礽就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也要好好供起来。
　　他绝对不能容忍自己被赵凤诏牵连的事情发生。
　　
　　因着这两个缘故，胤礽在跟康熙报备一声后，决定出宫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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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胤礽看着都是那种绝对的成熟稳重型人物，但实际上，很少有人知道，他内心里还是很保留着几分学生时代时候的顽皮因子的。
　　因而，虽然知道白龙鱼服不是什么妥当行为，但是胤礽前世看多了微服私访记之类的电视剧，心头到底难免对“微服私访”存了几分好奇，是以临出宫前，他到底还是忍不住换了身看不出身份的衣服，同时也不忘令随行的高三变以及其他十余个侍卫也都各自把装束换了，这才施施然往神武门出宫去。
　　
　　出宫第一站，这个身体的外家，索额图生前居住的府邸。
　　胤礽自然是不认路的，虽然说起来他出宫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是他以前出宫不是去畅春园就是随扈，正儿八经的走出宫门，这还是第一次。
　　在神武门外站了会儿，胤礽终于还是指了一个侍卫在附近找了个车来，然后摆出一副伤感的样子，追忆一下母后，善解人意的高三变立刻吐出了前大学士府的地址，然后指挥着临时客串车夫的往前大学士府驶去。
　　之所以拐弯抹角的跑这一趟倒也不完全是作秀。据胤礽所知，索额图一辈还有一个兄长两个弟弟，而和胤礽同辈的表兄弟就更多了。虽然赫舍里氏现在因为索额图的失势而沉寂下去，但是满洲亲贵来去就那么几个，难保哪日皇帝不会想起。再有就是这毕竟是他生母仁孝皇后的娘家，他身为人子，记下地址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胤礽站在胡同口看着前大学士府、现在的伯爵府，足足看了一刻钟的功夫，那不断探头的门房终于忍不住回去叫人去了，胤礽这才长吁一口气，返身登上马车，吩咐侍卫走人。
　　于是，等到现在府中的伯爵爷心裕听得门房的传信带着家人出来探看的时候，胡同口已经是人去地空了。可怜的门房因此被重责了一顿。好在几天之后皇帝的突然传见以及封赏证明了门房确实说的实话，那天是太子爷来了。心裕一边欣喜于太子爷的顾念旧情，一边将门房肖想了很久的太太身边的大丫鬟赏给了他并做主给二人完婚，这倒是门房的另一番际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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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成了认路的任务，胤礽又使人往琉璃厂——这是唯一一个他能保证说出口而不引人怀疑的地名。
　　而且，琉璃厂多古玩书画店，却是个选礼物的好地方，对正在为胤禛的生辰贺礼而烦恼的胤礽来说再合适不过。
　　胤礽本身对古玩玉石之类的自然是没有所谓造诣可言的，但是他在宫里这一年多，每日所见所用的无一不是上上品的器物，眼睛早就被养刁了，自然也就极难为那些仿制品所蒙蔽。
　　这里的店家倒也精明，很快就试出了这位爷的弱点，玉石古董之类的东西全部换下，一个个热情洋溢的跟他推荐前朝的名人字画起来。
　　这个却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养成的，再加上胤礽这一年来也没有什么心思欣赏那些字啊画的，对所谓书画的鉴定能力实在不怎么够。
　　于是，很快地胤礽就在店老板的忽悠下选定了一张据说是唐时王摩诘的画，真假不论，但从画来看，胤礽觉得确是不错的， 而且也确是颇有几分“画中有诗”的意境，于是便说定了。
　　只是就在他掏钱准备买下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外边传了进来，“……要我说，那个画就肯定不是王摩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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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丰州酒楼1 ... 
 
 
　　胤礽心头对自己的眼光还是很有几分自信的，虽然他从来就没学过鉴定古画之类的技巧什么的，但是男人么，总喜欢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所以，在听到这么一句明显是对自己目光的怀疑的话后，他几乎是立刻收回了钱包——下意识动作——随即放下画，转头看向那个说话人，口气有些挑衅的道：“听兄台这话，似乎对王摩诘的画十分了解？”
　　
　　“不敢，”门口那青年虽然只是路过的随口一句，闻言却也停了下来，手中折扇漫不经心的轻敲手心，以一种漫不经心甚至隐约带有几分鄙视的口吻道：“只是王摩诘素喜以泼墨手法绘制山水松石，此画中松石却是工笔勾勒而成，显然非是王摩诘手笔。”
　　与他一道的略显年长的男子嘴角微哂，以一种漫不经意的态度赞道：“此画画工巧妙，颇得王摩诘画中有诗之意蕴，厚余却一眼看出破绽所在，实在好眼力。”
　　那被叫做“厚余”的青年毫不客气的斜睨那男子一眼，嗤道：“赵兄到底官场中人！只是此画笔力虽可，将之与诗佛相比，却也抬举太过了。”
　　那赵姓男子微微一笑，却对“厚余”言中明显的嘲讽丝毫不在意，或者说已经习惯了身边人的这种嘲讽语气。
　　他将目光转到那店铺之中轻易就被骗了的傻大爷身上，想要看看此次被店家当做肥羊的是哪家的少爷，却在目光接触到店铺之中站着的男子时候目光一变。
　　“这位兄台，”他上前一步，跨入店铺之中，“在下赵凤诏，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胤礽一愣，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个自称是赵凤诏的男子，启齿一笑，阴测测道：“鄙姓沈，单名一个季字，无字，赵兄直呼在下沈季即可。”
　　***************
　　胤礽到底还是买了那幅画，出于男人的自尊心。
　　虽然沈树本，也就是那个被称作“厚余”的青年，指出了那幅画是赝品，但是胤礽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那幅画被挂在外边展示他曾经看走眼的事实，尤其是指出这个事实的人还是抱着十足嘲讽的态度，因此他还是按照之前的决定将那幅画买了下来。
　　只是换了一个价格。
　　那掌柜的自然是不愿意的，那副画的画工极好，不然也不会被拿出来冒充王维的画了，只是他骗人在先，被人识破在后，实在说不出什么还价的话，又见胤礽左右环伺着的两名彪形大汉——其余侍卫散开在外围——只得苦着脸接受了胤礽给出的价钱。
　　倒是高三变一脸惊诧，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家主子居然会有跟人讨价还价的一天。
　　最后，胤礽一改此前的阴冷模样，欣然接受了赵凤诏的邀请，提前到达了丰州酒楼——也就是侍卫报上来的赵凤诏常去的酒楼，同时也是胤礽此行的目的地之一。
　　
　　随行的侍卫除了跟着进店的那两个还有高三变外，其余人等统统散了开来，不着痕迹的一路隔开了任何可能撞到胤礽身上的人。在进入丰州酒楼后，更是毫不犹豫的定了赵凤诏要的包厢的旁边两间，强行将两间包厢里的客人驱走了。
　　好在能够进宫当侍卫的十有八九都是勋贵子弟，这样的事情由他们做出来，倒也不算出阁。包厢的客人虽然满怀怨言，到底惹不起这些满人贵族子弟，最后还是都骂骂咧咧的走开了。
　　
　　包厢里，胤礽看着赵凤诏一个菜名接着一个菜名的往外蹦，心头浮现的却是赵申乔在文华殿前梗着脖子颤巍巍和自己唱对台戏的样子，不由冷笑，“赵大人对这酒楼倒是熟悉得很？”
　　“熟悉不敢，倒是自从回京以来，凤诏也曾到过这里几次。”赵凤诏看也不看一边沈树本黑如锅底的脸，径自笑吟吟的对着面前的“沈季”。若是胤礽注意，便会发现，赵凤诏眼中的光芒，和他偶尔面对康熙控制不住心头翻滚的执念时候一模一样。
　　只是胤礽一则没有仔细观察赵凤诏，再则他也没有顾影自怜的习惯——尤其是到了这个时空后，面对镜子他更是能躲就躲，每天早上梳辫子的时候他从来都是闭着眼睛的。于是，很自然的，他错过了发掘真相的机会。
　　“回京？”胤礽非常自然的接过赵凤诏递过来的茶盏，他已经习惯别人的服侍了。
　　“正是，凤诏少时中举，蒙圣上恩典，点了外放，月前方才回京。”赵凤诏手指似乎不经意的抹过胤礽的手背，被站在胤礽身后的一个侍卫狠狠瞪了一眼。
　　胤礽不以为意，“赵兄少年得意，实在让人羡慕。”
　　“哼！”一直被冷落的沈树本嗤笑一声，“他确实少年得意，不过赵老大人可不怎么高兴。”
　　“嗯？”胤礽将疑惑的目光投向沈树本。
　　“厚余！”赵凤诏警告般的低叫了一声，随即有些尴尬的对上胤礽的视线，“凤诏与家父近日有些龃龉，倒是让沈兄见笑了。”
　　胤礽扬了扬眉毛，“赵老大人虽然古板了一些，人品却是极方正的，赵兄别是做了什么往赵老大人眼睛里揉沙子的事情了吧？”
　　赵凤诏嘿然一笑，“家父，咳，不说也罢。”
　　旁边沈树本冷笑不语。
　　***************
　　丰州酒楼并不单单只是酒楼，它还兼具着戏园子的功能。
　　酒楼一层的大堂中，靠里墙的一面搭了一个大戏台，据说这楼里还养着一个戏班子每日在这唱戏，偶尔还会有外边的戏班子来串场，这也是为何丰州酒楼能在京城众多酒楼脱众而出成为达官贵人书生才子最喜欢的酒楼之一。
　　胤礽他们现在所在的包厢，是一等包厢，正对着戏台子，却是看戏一等一的好地方。此前他们来的时候适逢戏班子休息，几个人便也没注意。于是当那唱戏的锣鼓乍然一响的时候，反倒让包厢里的几个吓了一大跳，同时也缓解了因为沈树本引起的尴尬。
　　
　　胤礽心知今天有这沈树本在这里估计是问不出什么来了，索性扭转了目光去看戏，虽然听不懂那演员唱的什么，但是看着那演员舞动水袖时候的婀娜身姿也足够赏心悦目了。
　　赵凤诏继续在耳边唧唧呱呱，“现在出场的是小佩霞之称的颜玉，虽然去年才出台，但却唱做俱佳，真正不愧那颜如玉之名……”
　　胤礽烦不胜烦，偏生饭菜又久久不送上来，口气便有些不耐，“赵兄不是月前才回京的么，怎的对这些梨园轶事如此清楚？”
　　沈树本毫不客气的冷笑一声，却也没有插话。
　　赵凤诏抬手举起茶盏盖住半张脸，声音也因为那冉冉升起的热气而变得有些飘渺，“说来只怕沈兄笑话，凤诏位卑家贫，却是自少时起即对一个人心里头存着妄想，是以才日日在这里厮混。”
　　“日日于此厮混，赵兄倒是家贫人不贫！”胤礽口吻里增加了几分调侃的意味，顺便给了守在门口的侍卫一个眼神，那侍卫随即匆匆走了开去。
　　赵凤诏放下茶盏，右边眉梢微微挑了一挑，眉梢里的痣随之一动，顿时增加黠巧无数，“沈兄说笑了，人各有志罢了。恰如有人求立学，有人求仕途，自走自路，各不相干。”
　　“赵兄倒是洒脱。”胤礽眼帘垂下遮住眼底的怒意，嘴角却勾出一抹半嘲的笑。
　　“呵呵，当官做事正如凭河涉水，只看你涉水浅深罢了。”
　　放屁！
　　胤礽怒极反笑，身上气势亦随之一变，一字一顿道：“此言妙极，但未知赵大人涉水几何？”



丰州酒楼2

    “此言妙极，但未知赵大人涉水几何？”

    森冷话语如同炸雷一般在赵凤诏耳边响起，他猛然抬头，这才发现面前男子眉宇间散发着无尽森然之气，原本无害感觉陡然间尽数褪去，俨然就是自己记忆中十余年前南书房中陛辞时候见到那个骄傲华美如同凤凰一般少年。

    真是他！

    竟然真是他！

    赵凤诏胸中涌出无限喜悦，几乎是不能自己跪下，膝行到胤礽座前，呆呆望着那张因为岁月历练而越发魅力十足面孔：“殿下？太子殿下？”

    眼前面孔似乎与十余年前南书房中那个少年混在了一起，那时候他以十三岁年纪过了顺天府乡试，各种各样称誉纷至沓来，最是少年得意时候，就连皇上也忍不住传令召见。

    也正是那个时候，他见到了太子。

    第一眼时，他只是惊诧于对方那华美得犹如天上凤凰降世般美丽。然而，当皇帝叫太子当场写字作文并将之与他文章对比之后，他才终于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津津自喜才华，在这位太子身边，什么都不是。

    觐见回家之后，他再没有参加接下来春闱，放弃了唾手可得名誉，转而利用自己家里人脉联系了外放。自此十余年功夫，再也没有回京。

    他回到了现实，却也将心丢在了别处。

    “赵卿？”

    清冷声音将赵凤诏从回忆中唤醒过来，他回目四顾，这才发现沈树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包厢门也关了起来。现在，包厢里就只剩下他与太子二人了。

    赵凤诏心怦怦狂跳起来，几乎控制不住就要当场说出一些不该说话来，好在他到底没有忘记自己身份，深吸一口气后还是控制住心情低下了头，“臣赵凤诏参见太子殿下。”

    “哼！”一声冷哼。

    赵凤诏盯着面前椅子腿，突然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想笑，而他也真笑了出来。当然，是无声笑。

    片刻之后，赵凤诏开口道：“殿下，臣在太原时，曾经有幸得到过皇上传见。”

    “那是因为你是赵松伍（赵申乔字）儿子！”

    “臣知道。臣父确实声名远播。”赵凤诏苦笑一声，继续道，“当日御帐之中，皇上问臣，巡抚大人居官如何？彼时巡抚大人就在一旁，臣因答道，噶大人为山西第一清廉官。”

    “恶——”胤礽一阵反胃。

    对于赵凤诏言中所道巡抚噶大人，胤礽再清楚不过。此人是满洲正红旗人，发迹于康熙亲征准噶尔时候，他与当时左都御史于成龙共同督运中路兵粮，第一个到达皇帝行在，于是得到了面圣机会，就此发迹，成为盛京户部理事官，而后步步高升，前不久更是被拔擢为江南江西总督，是八爷党中柱梁人物。

    之所以对噶礼这么清楚，是因为当初胤礽对老八身边人都下了一番大力气调查。而调查结果，这位噶礼能力是有，但是胃口更大，是个难养家伙。

    对于这样一个人，赵凤诏居然能说出“第一清廉官”评语，胤礽实在不能不恶心，也不能不佩服：“还真是难为赵卿了！”

    赵凤诏苦笑一声，“臣在山西时，山西上下，无论官员胥吏，皆以噶大人为首，无官不贪，无吏不酷。但凡有不从俗者，余者皆上本弹劾之。臣位卑力单，有心无力，只能和光同尘。非是有心贪污，实在是身处其间，不能自己。”

    “……”胤礽沉默。人都是排外，当身处一个大环境，任何与那个环境不同行为都会受到排斥，尤其是当这个环境是不太好环境时候，他们对异行者排斥更是变本加厉，为了自身安全，他们会在确定了不能将对方拉下水时候选择更加过激行为。这样经验他最清楚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海瑞和赵申乔勇气。

    包厢里一时间沉默下来。

    赵凤诏抬头望了望胤礽，终于忍不住又小心翼翼道：“其实，除却周身环境之外，俸禄太少也是原因之一。臣以为，当今俸禄确实有些少了，外放在外官员，若是单靠俸禄过活，糊口都做不到。各处陋规，也未尝不是为此。若是朝廷能效仿宋朝时候，使官员不必为糊口发愁。如此，贪污之事必然会少许多。”

    “高薪养廉。”胤礽总结。

    “正是，殿下英明。”这倒不是拍马屁，赵凤诏是真心觉得太子确实很英明，一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

    “罢了，你先起来吧。”胤礽只不过是顺口说了句前世妇孺皆知一句话而已，实在不觉得自己当得起赵凤诏那貌似真心马屁，于是兴趣索然挥了挥手让赵凤诏起来。

    赵凤诏谢恩起身，坐回先前座位上，态度比先前拘谨了许多。

    面前人是太子，他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要忘了对方身份。

    **************

    “对了，我听说，你近日与我那九弟往来甚多？” 胤礽端起桌上茶水，揭开茶盖只闻了一下就又嫌弃放了回去。

    “绝无此事！” 赵凤诏砰地一声跪下，这个指控他可不敢承受，“臣与九爷绝无半点私交，只是月前回京时候与旧日好友于此聚会之时偶见九爷，当日不过是说了几句闲话，话中所提也是京中梨园之中一些轶事，此事沈树本、王世琛等人皆可作证。”

    “是么？”胤礽漫不经意看了他一眼。

    “臣确实与九爷等人并无私下往来，只是最近在这酒楼里有过几次见面，但是也只是问候请安而已，并无私下会晤。”

    胤礽冷笑，“这个酒楼就是九弟，你们自然会见面。”不再看赵凤诏表情，胤礽轻拍手掌，“起来吧，看在外人眼里什么样子！”

    包厢门一响，预料中小二却没有出现，而是一个眉目阴柔得接近艳丽青年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股子满不在乎气质，懒洋洋道：“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却是此间主人，胤禟。

    胤礽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九弟！”





丰州酒楼3

    胤禟是诸皇子里边一道异数，他不爱权势爱金钱，据说当年抓周时候就抓着一个算盘，长大后也不怎么钻营，除了一心跟紧老八外就只关心他铺子了。

    好在他内有宜妃给他支持，外有老八帮他撑腰，再加上外家郭络罗氏势力，倒也没有谁敢轻视了这个政事上没有一点作为皇子。

    就是胤礽自己，面对这个弟弟挑衅，也只能装作看不见罢了。

    胤禟大喇喇走进来，对一边赵凤诏请安视而不见，一屁股在胤礽对面椅子上坐下，道：“太子殿下纡尊降临，怎就不通知弟弟一声？害得胤禟迎接来迟，这个太子哥哥可不能怪罪胤禟了。”

    胤礽坐回座位上，“我这不是才知道九弟在这里？早知道，我就不自己点菜了，说什么也得让小九做东，在这闻名京师丰州楼吃一顿白食不可！”

    “哈哈，现在吃白食也还来得及！”胤禟大笑，抬起双手轻拍，然后就见两队明眸善眯青衣使女鱼贯而入，每人手上捧着一个大食盒，由领头两人带着，轻手轻脚收起了桌上茶点杯盏之物，又将食盒中碗筷菜肴一一取出摆好，然后又无声退了出去。

    胤禟自矜扬起下巴，“殿下请！”

    胤礽往外边看了一眼，“独食无趣，小九为何不叫八弟十弟一起来共饮？说起来，我们兄弟也有好久没在一起聚会了。”

    胤禟脸色立刻变得十分精彩，深深吸了好长一口气才有些狼狈道：“殿下说是，胤禟这就让人去请八哥十弟。”

    胤礽愉悦弯了弯嘴角，“诶，九弟又见外了，怎么还叫殿下？你应该称呼我为二哥才是。还是说在九弟心里，我这个二哥根本就不配为小九兄长？”

    “二哥真会玩笑。”胤禟脸色黑如锅底，心头开始暗自后悔为什么不听八哥劝，好端端戏不听，偏生来这里找不自在。太子果然就是个恶心玩意儿，就算是他暂时收敛起了那副断袖样，也还是个恶心玩意儿。

    丰州楼毕竟是老九地盘，也算是八爷党一个不大不小驻地，是以胤禩胤礻我没多久就到了，速度之快差点儿就让人怀疑这两人是不是刚才就在旁边等着。

    胤禩在三人中是年纪最大，自然最先上前请安，“胤禩请殿下安。”

    胤礽笑吟吟上前握住胤禩手，“八弟太多礼了，这是宫外，又是微服，八弟呼我二哥即可。”看胤禩面上似有不虞之色，胤礽又加了一句，“莫不是八弟还在怨恨二哥当日之事？”

    胤禩面色一僵，原本暗里挣扎手也忘了使劲，垂眼道：“胤禩万万不敢。漫说当日之事，臣弟夫妇确实多有冒犯。此番毓秀能回来，又是二哥二嫂说情。如此种种，胤禩感激涕零尚且不够，怎敢提怨恨二字？”

    胤礽长吁一口气，“八弟如此想法，实在是愧煞二哥了。”

    胤礻我挤上前来，略有些瓮声瓮气道：“二哥，弟弟在这里请安了。”

    胤礽遗憾松开了胤禩手，上下打量了一遍胤礻我，诧异道：“十弟这声气是怎么了？”上次他儿子洗三时候，胤礻我还好好说话啊。

    胤禟探头过来，“前儿老十读了李太白《月下独酌》，起了效仿先贤念头，在自家荷花池旁独酌了一个晚上，于是便着寒了。”

    嘴上笑嘻嘻打趣着，胤禟手脚一分不慢将老十拉到了自己一边坐下。

    胤礽看着那边默契相互掩护以提防自己这个“登徒子”三人，再看看自己形单影只自己，突然觉得有些不是那个味道。转头看到自从老九进来起就一直充当背景板赵凤诏，胤礽手一指自己旁边座位，“侯鸾（赵凤诏字，作者杜撰），过来！”

    赵凤诏屈身一礼，果然坐下。

    胤礽满意点头，还好，这个赵凤诏胆子够大，没有因为三个皇子在侧就不敢坐，够捧场！不过，胆子太大了也不好，这样人要是手里有了权力又没人制约话，就很容易自封土皇帝无法无天。

    于是，在赵凤诏不知道时候，一个动作之间，他将来仕途上发展就被决定了。

    ******************

    胤禟三人对赵凤诏陪坐自然是有些不愉，但是也没什么，那毕竟是太子安排，他们还没有那个权力置喙，于是只能无视。

    虽然古训有“食不言寝不语”规矩，但是显然所谓规矩在这帮子凤子龙孙面前并不能适用。正如越是动乱地方越喜欢粉饰太平一样，平常越是不对头兄弟见面了反而更重视气氛活络。因此在最开始动筷子那一瞬安静之后，几个人很快就各展神通找话题说起话来。

    “二哥觉得胤禟这里饭食如何？”胤禟本性里还是更倾向商人多一些，虽然这个商人有些霸道。

    “还不错，”胤礽点头，其实是他饿了，从出宫到刚才近三个时辰时间他可是一直都滴水未饮、粒米未进，这个时候就是给他一盘窝窝头他都会啃个干净，何况丰州楼里饭食还真不差，“就是楼下吵了些。”

    “那是在唱戏，”胤礻我开口，“二哥可能不知道，很多人都是冲着这戏才来这丰州楼。”

    胤礽飞快往嘴里填了一筷子鸡肉，咽下，这才开口道，“我当然知道那是在唱戏，但是九弟觉得有几个人大快朵颐时候顾得上听才子佳人们月下相会？或者愿意一桌饭吃上一两个时辰，吃到最后只剩下残羹冷炙？”

    “那依二哥看，该怎么办？”胤禟对于自己商业上触觉一向引以为傲，当初这酒楼里设戏台法子还是他提出来，正是这个戏台使得名不见传丰州楼在短短一年之内就一举超越了他先前盘下其他所有京师名馆。

    “九弟为何不试试将酒楼改为茶楼呢？”胤礽随口道，顺便又往嘴里送了一个春卷。

    胤禟眼睛一亮，夹着菜都忘了，抬手就往自己腿上已拍，“妙啊！妙！这样一来，我可就不愁客人们不肯久坐了！”

    笑过一阵之后，胤禟才发现八哥脸色似乎不太好，正待开口，忽然想起提出这么“妙”建议人是太子。一时之间，他也有些拿不准要不要向太子道谢了。

    怎么就偏偏是太子呢？

    ************

    虽然彼此都心有芥蒂，但是这场由胤禟做东宴席，还是结束得比较圆满。四个皇家阿哥加上一个文采风流赵凤诏，在彼此有意情况下着意维持一个和谐场面，于是这个场面也就和谐了。

    胤礽对今天赵凤诏表现分外满意，此君极会看人脸色，在皇子阿哥面前说话也是不卑不亢，是个“给他一个支点就能撑起整个地球”人物。

    或许可以不用那么早就放弃他。毕竟清官好养，能臣难得。横竖自己心头有了底，到时候说什么也不放他独当一面就是了。

    抱着这样想法，胤礽极是和颜悦色顺路将赵凤诏送回了家，这才率领着他一班虎卫浩浩荡荡回宫。

    一回到毓庆宫，胤礽脸色就变了，开始传人：“傅尔丹！”




事急则缓

    傅尔丹是今日随胤礽出宫侍卫中的领班。丰州楼中，他奉命前去查探丰州楼的底细，却让胤禟绕过他的侍卫直接进到了胤礽的包厢，实在是让胤礽大失面子。

    十多个侍卫，居然让老九不知不觉的就走到了包厢门口，胤礽可不认为康熙亲自指派的侍卫会这么脓包。

    “今日九贝子进包厢的时候，你们都做什么去了？”胤礽问话的语气并不严厉，但是此刻毓庆宫中明眼人都可以看出太子此刻的心情极为不好。

    傅尔丹此前一直在乾清宫值守，近距离接触太子却还是今春开始的事情。见惯了太子温和的做派，他这还是第一次直面胤礽的怒火，呐呐道：“九阿哥止住了奴才等人通报……”

    “于是你就不通报了！”胤礽冷笑点头，“孤倒是不知道，孤的侍卫居然这么听话！”

    傅尔丹吃吃辩解道：“九阿哥道是想给殿下一个惊喜。奴才也检查过了那些食盒以及使女。”

    “很好！很好！真是难为你一片忠心了！”胤礽点头，“明天孤就去回禀皇阿玛，让你到九弟身边当差！”

    “殿下！”傅尔丹脸色瞬间白得不能再白，反应过来胤礽的意思，开始不要命的磕头起来，“奴才知错了，请殿下赐罪！”

    胤礽看着这个憨厚的镶黄旗费英东后人在自己面前磕了约莫十来下的头，想着敲打得也差不多了，这才轻轻叹息一声，道：“罢了，你起来吧。”

    “殿下——”

    胤礽截断他的话，“你还记得当日皇上将你调往东宫时说的什么话吗？”

    “皇上吩咐奴才无论何时何地，务必以殿下安全为要……”傅尔丹刚刚恢复了一点儿的脸色再一次变得惨白。

    胤礽深谙打一棒子给颗糖的道理，像审问这种不甚忠心的但是又有发展前途的下属，最忌讳的就是穷追猛打，于是缓了口气，道：“此事原也怪不得你。九弟素喜以皇子身份压人，你既是外人又是臣子，介于疏不间亲的古训，自然无从选择。”

    “……”傅尔丹没有说话，只是拼命的往地上磕着头，八尺多高的汉子，刚才太子声色俱厉时不怎么样，现在胤礽和声为他开脱，他却开始颤抖起来，额头上的血水混着流出的泪水，一滴一滴的落到毓庆宫的地板上。

    胤礽长叹一声，“罢了，你心性耿直，本来也不适宜在这宫里头尔虞我诈。若是你愿意，且耐心等候一段时间，届时由孤举荐进入军中，效仿你先祖从一名英勇的战将也是好的。”

    “……”傅尔丹止住了磕头的动作，将额头，手掌都紧紧贴到了地板上，“奴才谢过主子爷隆恩。”

    ************

    又敲又哄之后，胤礽放了傅尔丹离开，回后殿跟石氏打了个照面，换了下衣服，便往乾清宫去了。

    毕竟，出宫都是经过康熙恩准的，回来自然也要报告一声，做事总要善始善终才好。

    康熙在后殿给嫡亲孙子读书听。“……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居然是《论语》中的《为政》篇！

    胤礽大汗，虽然有胎教一说，但是一开头就来这个也未免太艰深了吧？还是说当初本尊就是这么被养大的。

    看了眼小床上睁大眼睛静静听着的小家伙，胤礽压低了嗓音唤道：“皇阿玛！”

    康熙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来了，正好，过来读书！”

    胤礽无奈的接过被硬塞过来的《论语》，看了一眼那边因为声音停下而开始扁起嘴巴的小家伙，不得不翻开书读起来：“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胤礽读得口干唇燥喉咙冒烟之前，小家伙终于睡了过去。康熙才候让一边的奶娘将小家伙抱了下去，这才开口问胤礽的出宫见闻。

    胤礽却顾不上回答康熙的话，这次他是真的渴厉害了，一连喝了三盏茶水，终于感觉好了些，这才开口跟康熙报告出宫的所见所闻，略过了伯爵府那一幕不说，他着重讲述了琉璃厂的见闻，还提了一下沈树本和赵凤诏指错那一幕。

    “沈树本？”出乎胤礽意料，康熙竟然对那个书生气十足的沈树本颇有印象，“哈哈，他可是江南有名的诗书画三绝才子，由他指摘，倒也不埋没你。”

    胤礽摸不准康熙什么态度，只能疑惑道：“皇阿玛知道那沈树本？”

    “你啊你，”康熙恨铁不成钢的在胤礽额头上指了指，“老八虽然不着调，但是他确实有过人的地方，你也跟着他学点儿吧！那沈树本曾经做过《西湖十景》，你都忘了？”

    胤礽心说我没忘，我是不知道，口中却道：“亏得皇阿玛提醒，儿臣想起来了，只是看他文字，实在想不到他居然是这么个倨傲性子。”

    “哈哈，文人都这样！只要与政事无关，他要倨傲就由着他去吧。”康熙率先走出房门往南书房走去，“对了，近日江淮又有奏折来了，你也来看看。”

    距离缪沅下扬州已经快一个月了，如今扬州的局势已经渐渐被控制下来，虽然整个两淮盐区还不确定，但是江苏境内的盐价已经降了下来却是实实在在的事情。朝堂上反对盐政改革的声音还在，却比最开始的时候小了许多。

    甚至，原本反对盐政改革的安徽籍官员在见到了盐价下降的事实后也在开始向太子这边靠拢。毕竟都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官场上的博弈是一回事，对于自己家乡的父老乡亲，这些官员们还是希望能为他们做一些事的。

    朝中的力量对比在慢慢的发生着变化，太子的势力在一蹶之后又开始慢慢回涨，只是由于胤礽的控制，这种增幅并不明显。目前朝廷中的明面上的势力，还是以八贝勒为大。

    “想不到这个缪沅却是个有能耐的。短短一月的时间，即将情况控制至此，是个可造之材！”康熙原本并不太看好胤礽的盐政改革计划，但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这个太子，是真的成长了。

    “还多亏了皇阿玛的支持。”胤礽可没敢忘了给康熙算上功劳，“要是没皇阿玛在后边当靠山，说不得当初就被那些人给骂下台了。”

    康熙自矜的点头，语带轻蔑的道：“嗯。那些汉人清流做事不成，骂架却是极为在行的。”

    胤礽噎了一下，不太情愿的道：“那些汉人都是通过科考才得跻身朝堂的，半生功夫都在文字之中，骂人自然是一流的。”

    康熙摇头，“唉，汉人也就嘴皮子厉害罢了。真正办事，还是要靠咱们满人。”

    胤礽实在很想冲康熙竖一个中指，奈何这个时空里他能穿的衣服都是要把手露在外边的，实在没有遮掩的地方，因此只能在心头给了康熙一个大大的白眼，然后也状似遗憾的道：“皇阿玛所言甚是。大事上，还是咱们满人可靠些。只可惜咱们满人大都念着以军功起家，肯参加科举的毕竟还是少数。”

    “如今天下太平，哪里来的军功可挣？”康熙自得又不满的叹了一句，“如今的旗人啊，该多读书了。”

    胤礽眼睛一眯，“都是皇阿玛将天下整治得太好了，害得现在的后辈人都没了危机意识，只想着过太平日子。”

    “有太平日子过才好啊！”康熙注视着胤礽，“皇阿玛只愿意你们能过一辈子的太平日子，你们将来的子孙后代也能都过太平日子！”

    胤礽一撩袍子，跪倒在地：“皇阿玛爱护儿子的心意，儿臣感激涕零，永世不敢或忘。”

    康熙上前托住胤礽的双臂，将他拉了起来，“起来吧，天底下做父亲的没有不希望自己儿子好的，朕自然也是一样。你也是，将来对待弘皙他们，也要拿出心来好好教导。”

    “儿臣知道了，儿臣谢过皇阿玛点拨。”胤礽明白，康熙显然是看中这个嫡孙了，希望自己能教导弘皙弘晋他们君臣之别。

    不管怎么样，这对他而言，总是一件好事。

    感性过后，康熙又将话题导回了正轨，“对于旗人读书之事，你可有什么看法？”

    胤礽一愣，他本来以为康熙将话题引开去是不想谈论这个了，“呃，这个，儿臣也不曾细思。只是如今科举分满汉二榜，儿臣想着或可将这二榜合为一榜，让满人们落几次榜，或可稍微改变一下满人散漫之风。”

    “不可！”康熙断然否决，声色俱厉道，“汉人榜以八股取士，贻害极大。此举若是用到我满人上，必将我百万满洲健儿悉数戕害！所以此举现在不可，将来也不可，胤礽你记住了！”

    胤礽脊背一寒，砰然跪倒：“儿臣记住了！”

    康熙将手放在胤礽头上，复又放软了口气，道：“朕知道你的意思，你想着消除这满汉之分，使天下人皆为我大清之人。你的心是好的，只是此事急不得，要一步一步来，明白么？”

    胤礽无声的闭上眼睛，轻声应答：“儿臣明白了！”





奶爸难当1

    回到毓庆宫，胤礽觉得有些疲惫。

    这里毕竟不是他习惯了的那个世界，有些规则虽然知道，但是他到底做不到如鱼入水般适应。

    纵然心头有千般计划、万丈雄心，他到底只是个太子。

    戴着镣铐跳舞，听着文艺浪漫，但其中的味道，却只有真正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

    他想，他开始理解本尊了。

    如果没有尝过那种自己掌握权力时候酣畅淋漓的感觉还好，可是在自己掌握过权力后，又回到这种憋屈的状态，别说是曾经代理国政的本尊，就是曾经作为一个几乎不怎么受辖制的中级官员，胤礽自己都觉得受不了。

    他觉得这种状态下本尊想要谋反真的是再正常不过了。

    唯一的遗憾是，那位爷没什么行动力。

    胤礽冷笑，反正无论如何，他是绝不会像历史上的那位那样由着人将自己搓圆揉扁，既然他已经成了太子，那边断没有再让人废了的道理。

    “阿玛——”是弘皙的声音。

    胤礽皱眉，起身开门，“怎么回事？”

    高三变低眉顺眼道：“大爷非要进来见殿下，奴才拦不住。”

    胤礽看了眼旁边的弘皙，沉声道：“进来！”

    **********

    “阿玛，我听说你从皇玛法宫里回来就一直在这里，也没吃晚饭……”弘皙看见胤礽的脸色不大对，止住了接下来的话。

    胤礽看着弘皙形之于外的担忧，到底在脸上缓缓绽放出一个笑，“没事，我在宫外用过饭了。”

    “阿玛今天出宫了？”弘皙眼睛一亮。

    胤礽点头，见弘皙还是一副好奇的样子，不由轻轻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别装了，阿玛就不信你真不知道。”

    弘皙咬着唇，“阿玛，你没买什么吗？”

    胤礽想起前世儿子缠着自己去游乐园的样子，不由好笑，面上却故作正经，“买了啊，明日就是你十五叔的生辰，再过两日又是你四叔的，我这可不就是给他俩采买寿礼去了。”

    “哦，”弘皙酸溜溜的加了一句，“阿玛对十五叔可真上心。”

    胤禑是还未分府的皇子，他的生辰是不可能大办的，也就是哥几个随便送送礼物也就是了，再加上内务府筹办的一桌寿宴。当然，如果母妃有足够的爱心以及清闲，可能会在这一日做一双鞋一个帽子什么的，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胤礽心头好笑，面上却道：“怎么单说十五叔？你四叔的寿礼我也准备了的啊？”

    弘皙一指胤礽房中桌上被胤礽拆开却还没能拼装回去的孔明锁，有些不平的道：“阿玛给十五叔准备的东西要多。”

    弘皙心头还有一句话没说，他知道阿玛现在和四叔不好了，送再多的礼物，都只是面子上的问题而已。

    “哈哈，弘皙不会是吃你十五叔的醋了吧？”胤礽斜睨着弘皙变幻不定的神情，终于忍不住大笑出来，

    弘皙顿时两颊飞红，咬着唇只是不说话。

    胤礽笑了一阵，弘皙却一字不发，终是无趣，抬起头抚了下弘皙的头顶，柔声道：“别恼了，爸……阿玛跟你说笑呢。这次出宫，阿玛可是给你买的东西最多。”

    弘皙抬眼望着胤礽，脸上三分怀疑，七分期盼。

    胤礽拉起弘皙的手腕，“不信，跟阿玛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弘皙抿了抿唇，脸上赤色渐褪，只留下一对通红的耳根，顺着胤礽的力道，往稍间走进去。

    *********

    胤礽此次出宫虽然书画买了赝品，但是其他的小东西小玩意儿买的却都是上品，因着毓庆宫中孩子较多，除了已经被康熙抱走的尚未满月的嫡子外，还有弘皙弘晋两个儿子，另有一个嫡亲的两个庶生的女儿，相对于前世家中的独苗，胤礽觉得压力有点大。

    胤礽骨子里继承了前世“穷什么不能穷孩子”的观念，前世如此，来到这里后知道了这一大家子的生死荣辱都系于己身，又心疼比前世严酷了不止一倍的皇家教育，对待这些孩子更是如此。

    西暖阁稍间内炕桌上，放着的便是此次胤礽从宫外带来的一些预备哄孩子欢心的东西，自然是没有内务府的东西精致，却别有一种勃勃生气，那正是宫里头的孩子所缺少的。

    看着喜孜孜的翻看着那些东西的弘皙，胤礽回想起当初咸安宫中第一次见到这孩子的样子，那时候的弘皙骄傲又敏感，就像一只尾巴敲得高高的小孔雀，却没有现在的一半生气，看着虽然趾高气扬的，却像是个假人，哪里有现在的一半可爱。

    都是让康熙给教坏了。

    胤礽叹息一声，看着面前的弘皙，回想起前世差不多年纪的儿子，心头不禁有些酸酸的，也不知道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

    石氏已经相中了三公主端静公主家的女儿给弘皙做嫡福晋，年后就要成亲了。虽然按照胤礽的看法，弘皙今年不过十六岁，这还是虚岁，按照胤礽前世的算法，现在的弘皙不过才应该读初三而已，这样的年纪就结婚实在是太早了。不过在这个时空的皇家子弟中间，十六岁已经算是晚婚了。

    “弘皙，阿玛让你读的书都看的怎么样了？”

    “啊？”弘皙略有些迷糊的抬起头来，随即反应过来，道，“《资治通鉴》看了一半，其余的都还没开始。”

    胤礽微微皱眉，“这么慢？”

    弘皙不太好意思的将手里的小水车放回桌上，垂头道：“儿子让阿玛失望了。”

    胤礽皱眉，想起与康熙偶尔的言谈之中提及的上书房教育，到底也没舍得苛责弘皙，“书看得慢一些没关系，但是记得读个通透。虽然不至于每一段都要读一百二十遍，但是起码要弄清楚是个什么意思，知道么？”

    “儿子知道了。”

    “纸上得来终觉浅。你大婚过后就可以理事了，到时候你是听你皇玛法安排，还是到我文华殿去？”

    弘皙犹豫了一会儿，到底下定了决心，“儿子听皇玛法安排。”他不愿意只跟在阿玛身边，他想进六部帮阿玛分薄其他叔叔们的势力。

    胤礽满意的浅浅一笑，“嗯，好。”

    ***********

    十月二十八日是胤禑的生辰，因为还没有分府，不能大办，只是在阿哥所里由内务府负责整治了一桌较平日丰盛一些的酒食也就罢了，已经分府出宫的各位皇子阿哥们还有交好的宗室则各有寿礼，但也不过如此了。

    胤礽因此之前一心准备老四的寿礼去了，胤禑这里的礼物不免有些疏忽，被胤禑捉住了错处便要补偿，补偿就是要带他和十六出宫去玩耍。

    胤礽思索一回，慨然允诺，时间便定在老四生辰宴后，顺便捎上了弘皙弘晋。消息传回毓庆宫，可把这对哥俩乐坏了。

    弘晋素来和胤礽不是很亲近，对父亲的惧怕也要多些，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么美的事情会落到自己头上，推着哥哥又亲去胤礽面前求证了一回，得到了确定的回答后乐得回房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然后开始合计此次出宫要买些什么。

    ***********

    十月三十日，雍亲王府

    一向冷清的雍亲王府今日难得的热闹起来，大门正门偏门全部打开，颇有些广开大门纳宾客的意思。虽然介于雍亲王本人的要求并没有挂上红绸花，但是雍亲王福晋依旧安排下人在边角处装饰了一些，使得整个府邸看着多了不少喜气。

    今日是雍亲王皇四子胤禛的生辰，本来依着胤禛的意思，这生辰宴不办也罢。如今皇帝一心要捧曾经被他自己打压到了土里的太子，作为其他的皇子中的一员，他就应该识相的保持低调。

    可是四福晋却觉得不是这么个理，堂堂亲王的生辰，如果真的按照王爷的意思什么都不办，也未免太小寒酸了，而且低调过头也会显得虚伪，还不如大大方方的办一场。当然，客人不要多，就请几个自家兄弟就是了。

    胤禛对这位福晋素来是尊重的，而且福晋说的这话也确实有理，于是又给自己那十多个兄弟一个不拉的派了帖子，还请了个戏班子，今日就看他们来不来了。

    胤礽自然是不知道自己差点儿就吃不到胤禛的寿酒这回事。

    虽然帖子送到的时间有点晚，但这并不妨碍他早早准备了礼物，定下了随同的人员，然后到了这一日早早结束文华殿的事务而后更衣出宫。

    因为太子妃石氏还在月子中，此次代替石氏随同胤礽前往雍王府的女眷便落在了毓庆宫中几位侧福晋的头上。想到康熙此前说过的关于嫡庶有别的话，胤礽跳过了李佳氏，选择了看似活泼但行事却非常有分寸的唐佳氏。

    然后，临出门前，他和石氏的那个嫡亲女儿，据说闺名叫做文秀的长女，通过弘晋小心翼翼的询问，她可不可以也跟去给四叔祝寿。

    胤礽这个时候有些后悔此前的乱许诺了，只是想着自己毕竟夺舍了人家的身体，况且小姑娘老是被关在深宫里也怪可怜的，于是本着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放的精神，索性都答应了，“去吧去吧，都一起去见识外面的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昨天我们这里停电了，而且是停一会儿来一会的，我连着遭遇了两次被迫关机后不敢开电脑了，于是没敢更，这是昨天的。

    今天的文，如果晚上没停电的话，我会补上。这两天我们这里下雪，冷得厉害，大家都害怕停电。

    话说，我昨天还想着双更庆生来着，希望今天可以补上昨天的愿望。





奶爸难当2

    因为此行是为兄弟祝寿，胤礽并没有动用太子仪仗，而是穿了一身天蓝色的常服，外罩黑狐披风，照例的一派端凝素雅。弘皙弘晋二人则一个月白，一个淡蓝，外边的披风却是红狐狸毛的，风格与胤礽相似，却又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活力。

    久候在神武门外的胤禄见到这一家人，不由笑道，“二哥，你们父子这几身装扮，可真是再齐整没有了。”

    胤礽回头看了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偏你话多！”目光落到十五身侧的一个小小少年身上，“十七弟？”

    胤礼上前，有些拘谨的问安：“胤礼请太子殿下安。”

    胤礽皱眉，胤礼平日与他并不亲近，这会儿十五十六拉他过来是什么意思。这么想着，胤礽的目光便对着那边扫了过去。

    胤禑小声插话：“十七弟也想和我们一道出去看看。”一边说话胤禑还一边乖巧的对着胤礽合十恳求。

    胤礽眉头一扬，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转而想起车中的文秀，叹息一声，“罢了罢了，到时候一起走好了。”

    此语一出，那边三人立时长出一口气，胤禄咧嘴一笑，探身跟自己同胞兄长挤了挤眼，蠕动着嘴唇无声道：“看吧，我就说二哥会答应。”

    那边紧张兮兮的胤礼也笑了开来，弯腰又是大大的一个鞠躬，“谢谢太子殿下。”

    身后的弘皙不客气的哼了一声。

    胤礽回头含笑瞪了弘皙一眼，随即伸手拉起胤礼，“十七弟不必如此，和十五十六他们一起呼我为二哥就好了。”眼看胤礼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要拒绝，胤礽笑着加上了一句，“难道待会儿出去逛街时你也打算像刚才那样叫我？”

    胤礼闻言立刻狂摇脑袋。

    胤礽笑出声，“好了，走吧。”

    ***************

    雍王府里的寿宴无须细说，因为到场的都是皇家兄弟，而这些兄弟里头，除了和胤礽一同来的十五十六十七三个幼弟外，其他的差不多都是反太子同盟里头的人物。这些人私下里自然有比划不完的勾心斗角，但是在胤礽面前，他们却从来不吝于表现出团结的一面。

    本来这种赤.裸.裸的排斥，随着胤礽这一年来慢慢柔和低缓的姿态已经有些收敛了，当日一同随扈的几个兄弟更是因为大半年的相处而对他生出不少好感来，可是所有的这一切却都在老大被除名后打回冰点。

    这些皇子阿哥们并不知道太子和大阿哥之间的种种，他们唯一知道的也就是大阿哥和太子争储的事情。在他们看来，大阿哥被幽囚，又兼皇帝“乱臣贼子”的评语，已经是被打落到尘土再也无法威胁太子了，可就是这样，太子还不放心，硬是逼得大阿哥玉牒除名，实在太过了。而在这件事上，皇帝对太子毫无理由毫无底线的偏袒，更是让这些皇子们心寒彻骨。

    再加上老八等人不失时机的煽动，胤礽现在与一众已经成年的兄弟之间的僵硬局面，可以说，较之他初来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样的情况下，胤礽除了在最开始代替皇帝送礼的时候得到过一些寒暄外，之后便被从头孤立到尾。

    十五十六倒是有心留下来陪他，但是胤礽却不愿意因为自己而拘束了他们，最重要的是不愿意因为自己而断绝了与那几个相对温和的兄弟之间的联系。

    别的人他不敢想，但是老五老七还有十三这三个人他还是想要争取的。而这个，就靠十五十六了。

    因着这个，胤礽逼是着自己坐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的冷板凳，看了两场戏，喝了半壶茶水，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老四府上的茶水较之毓庆宫中的要稍逊一筹，但是点心却比宫里头的点心要好吃多了。

    **********

    终于等到唐佳氏和文秀都走出内院的时候，不止是胤礽，弘皙几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唐佳氏自然是立刻回宫，文秀则在马车上换了衣服，换了身相对低调的旗装，拾掇了头上可能会显露身份的钗饰，这才上了胤礽的马车，往外城行去。

    至于胤礽几人，因为都是穿的常服，而且大家都知道要出外玩，自然都选了那普通花样的，看着也不过是比普通人家富贵了些，倒也不碍事，因而并不需要像文秀那样平白多一道程序。

    因为胤礽的约束，几个人并没有按照最开始的想法那样骑马，而都是乖乖的上了胤礽早先准备好的马车，然后往城南的正阳门驶去。

    那里便是全北京城最热闹的所在了，用后世的话来说，那里便是如今京师的商业区。

    胤礽自己前次出来也不过是在琉璃厂转了一圈，这次倒是要好好看看了。

    这个时候的天桥还没有兴盛起来，前门外的商贩仍然处于一种无秩序无管制的混乱状态中，或者这边还是卖小吃的，隔壁就是卖艺的，并没有一定的行规，不过对胤礽他们这一行来说，看热闹却是正好。

    他们都是吃过了东西才出来的，这大街上的零食小吃对这些皇子龙孙们并没有什么吸引力，就是文秀在几个胭脂铺子前停留了一会儿，随便挑了几样。

    弘晋和这个嫡生的妹妹关系还不错，见状不由悄声问了一句，文秀回答，她买这些并不是为了用，只是为了买回宫作个念想罢了。

    除了文秀买了几盒胭脂外，胤礼也买了不少东西，举凡糖人面人小风车布老虎之类小孩子喜欢的东西，他都买了不少。想来是这孩子孤身一人难得出宫，于是想着一次将所有想要的东西都买下的缘故。

    胤禑胤禄这对兄弟不是第一次出宫了，因此对这些民间的小玩意儿并不感兴趣，他们似乎是想要买什么书画似的，一路上见着书店就钻，倒是让胤礽惊奇真的同时又欣慰不已。

    开卷有益哪！

    不过很快胤礽就欣慰不起来了，因为他发现了这对兄弟想要买的是什么。

    居然是春.宫.画。

    胤礽又好气又好笑，同时还有些尴尬，只是想着这两个少年也到了这个年纪了，又回想自己初来时候翻阅本尊留下的书册时候看到的东西，到底还是挤出了一句，“这里的东西都是粗制滥造的，没得玷污了自己的眼睛。你们要是真想要，回头我一人送一份。”

    胤禑胤禄闻言大喜，“二哥有很多？”

    胤礽不太好意思的清了清嗓子，“其实那种东西，内务府有很多。”

    胤禑胤禄四只眼睛齐放光，“真的？”

    “等到你们成婚前，内务府会派人送来给你们阅看。”同时还会送人来给你们实习，如果需要的话，胤礽心头加上一句。

    胤禑胤禄两张小脸一齐垮了下来。

    这时弘皙贼兮兮的钻过来，“阿玛，我们都逛了这么久了，那边有个戏园子可以休憩，要不要过去坐坐？”

    “看戏——”胤礽眼角扫到一个人，再一看弘皙的眼神，立时明白了弘皙的想法，于是点头，“好吧，歇歇脚也好。”

    其余几人不明白逛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又想起看戏了，但是胤礽积威素重，就算近来温和了些，众人还不敢轻拂其意，于是只得不情不愿的放下手里的东西往胤礽看中的那家戏园子走去。

    在这里的除了胤礽以及随行的侍卫外，其他的都不过是十几岁的小小少年少女，对他们来说，外边的热闹远胜那戏台上的悲欢离合。

    胤礽也知道一般小孩子都是不乐意久坐的，见此，很理解的开口道：“你们要实在不乐意看戏的话，我让侍卫先行护送你们回去，如何？”

    除了主动提出看戏的弘皙外，其余五个小脑袋一起狂摇，“我们想看戏。”

    胤礽心道六月天孩儿脸，说得果然不错，看这主意变得，非六月天不足比。不过这样也好，胤礽转身率先往那戏园子走去，“走。”

    在他身后，胤禑等五人幽怨的看了弘皙一眼，慢吞吞的跟在胤礽后面走了进去。





戏子

    胤礽进入的这个戏园子叫做晚香堂。

    虽然并不是这里的熟客，但是门口迎客的相公眼光何等毒辣，胤礽等人身上的衣服一望可知是富贵已极的，立时便笑盈盈的将一行人引上了二楼的官座。

    这戏园子里的官座，跟那酒楼里的包厢颇有几分相似之处，都是在二楼，以间壁隔断。不过包厢隔断的是整个空间，客人进了包厢外边的人就看不到了；而官座隔断的只是几个座位，相邻的隔间彼此还是可以看见对方的，甚至还可以闲话家常，下边的人只要抬头也可以看见二楼官座上的人。

    这样的设计，却是正适合胤礽寻找他之前看到的人。

    此前在街上的时候，弘皙指给他看的是简亲王雅尔江阿，而让胤礽留意到的并追进来的，却是雅尔江阿旁边的那个人。

    那个人胤礽并不认识，但是“太子”却知道。准确的说，胤礽曾经在本尊留下的零散记忆中看到过。

    在本尊留下的记忆中，那是一个早在五年前就应该死去的人。

    五年前，太子无意中看了场戏，不知道怎么的就看中了那场戏中的花旦，也就是当时红遍京城的云和班当家旦角柳含章。太子是霸道惯了的，看中了就要带走。

    然而当时的柳含章却是托护于简亲王雅尔江阿之下，而雅尔江阿也同是爱好男风之人，尤其是柳含章风姿俊秀深得他心，便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两人一个是当朝太子，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个却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兼宗人府令（历史上雅尔江阿掌宗人府事是康熙四十九年，这里为行文方便，提前了），身后连着千缠百绕的满洲权贵，权势滔天，这么一对上，却是谁也不将谁放在眼里。

    最后太子仗着身份强行将柳含章带入宫中，雅尔江阿一怒之下将事情告到皇帝面前，皇帝大为光火，责令太子将柳含章送回简王府，随后又赐下鸩酒一杯让柳含章自尽。如此双方各打五十大板，才算是将这一桩丑事遮掩过去。

    当然，皇帝毕竟是偏心自家人的，虽然当时大大的扫了一下太子的面子，但是过后康熙还是找了个由头将简亲王申饬了一顿。

    不过，太子和简亲王的梁子从此却是结下了。就是现在，简亲王虽然与胤礽极少照面，但是背地里仍然没少利用他的身份和手里的关系人脉给胤礽不痛快。

    因为这件事本尊做得实在有够不地道，胤礽对目前宗室贵族联手反对自己的情况也只有认了。

    不认不成，本尊做得太绝，没有给他哪怕留半点儿与宗室贵族们转圜的余地。

    可是现在，他却在简亲王身侧看到了早被赐死的柳含章！

    *******

    因为动员弘皙等人花了些时间，胤礽一行人进入戏园子的时候雅尔江阿早已不见了踪影，但是胤礽也不愿意就此离去，干脆在二楼坐下，一边看戏一边看人。

    楼下戏台上唱的是《西厢记&#8226;听琴》一段，扮演莺莺的演员正在台上和红娘一唱一和的听张生弹琴，远远看过去倒也有几分袅娜的味道，但也仅此而已。

    稍微欣赏了台上的旦角一会儿，胤礽将目光转回来，然后便对上了不知何处出现在对面官座上的简亲王。

    胤礽滞了一瞬，随即举起手中茶盏，笑吟吟的对简亲王雅尔江阿遥遥一祝。

    雅尔江阿愣了片刻，而后不情不愿的站出来，一脸阴沉的往胤礽这边走过来。

    “雅尔江阿给太子殿下请安。”

    胤礽唇角带笑的转头，看着眼前脸色几乎可以用来蘸着写字的雅尔江阿，“王爷也来这园子看戏啊，可真的难得。”雅尔江阿自己府里就养有戏班子，是以胤礽出此语。

    “晚香堂的角儿，自然不是那些豢养的庸俗脂粉可比。”雅尔江阿虽然迫于胤礽的太子名分而向他行礼，但是神色中并不怎么把他这位废后复立的太子放在眼里，“殿下难道不也是因此才进这晚香堂的吗？”

    “王爷这可猜错了，”胤礽面上仍是笑意不改，一派轻松写意，“孤来此并不为那戏台上的角儿，而是为了旧人。”

    雅尔江阿面上怒色一现又随即敛起，“没成想殿下居然是个情长的。”

    “王爷难道不是同样如此？”胤礽眼角微挑，似笑非笑的样子，让怒头上的雅尔江阿也不由有些失神，一时便忘了说话。

    直到胤礽将手中茶盏重重放回桌上，雅尔江阿这才回过神来，略有些狼狈道：“殿下此话怎讲？”

    胤礽双目直直看入雅尔江阿眼中，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盘旋在口中许久的名字：“柳含章！”

    雅尔江阿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冷笑出声，“想不到殿下还记得一个被赐死的小小戏子。”

    胤礽凉凉的道：“王爷也还记得他是被赐死的啊。”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雅尔江阿神色怨毒，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眼前之人借着身份加于他的耻辱。

    胤礽被雅尔江阿怨毒的神色惊了一下，再次在心底腹诽了一遍天怒人怨的本尊，胤礽毫不示弱的冷笑，“王爷如此深情，倒也无愧那柳生梦梅之美事。”

    雅尔江阿面色微变，口不择言道：“殿下果然经一事长一智，现在开始相信那鬼神巫术了么？”

    若是现在站在雅尔江阿面前的是本来的那个太子，听得雅尔江阿这言语之中暗指，说不得当场就要大怒了。但是胤礽一则与那些巫蛊之类的并不是他本人，再则他现如今确实有几分相信鬼神之说了，雅尔江阿也不算冤枉他，是以对雅尔江阿的口不择言并不生气，反倒是看出了雅尔江阿强怒下的心虚，凉凉的提醒道：“王爷失言了。孤敬奉鬼神，却不信巫术。皇阿玛亦是如此。”

    雅尔江阿面沉如水，一甩袖子，“多谢殿下提醒，奴才告辞了！”

    “王爷慢走。”

    **************

    胤礽并没有在晚香堂里浪费太多时间，一出戏之后，他就带着幼弟儿子和女儿离开了那晚香堂，继续他们之前的逛街之旅。

    对于戏园子里发生的那一幕，无论是十五十六十七这三个小阿哥，还是弘皙弘晋文秀这三个孩子，都没有问一个字，仿佛他们就真的只是在戏园里歇了下脚。

    皇家的孩子，对于什么该问，什么又不该问，总是特别敏感。

    这天回宫的时候，所有的人不管手上有没有东西，都是满脸快乐，就连一直与胤礽不怎么亲近的胤礼，都忍不住央求胤礽，如果下次出宫，请还带上他。

    胤礽自然是答应了。

    因为天色已晚，过了神武门后，众人各回各所，胤礽则带着弘皙三人回他的毓庆宫。

    临分别前，胤禄问胤礽：“二哥，明日要我和十五哥过来看你吗？”

    胤礽顿住，“明日午课过后，来文华殿。”





老八的反击

    雅尔江阿虽然不惧太子威势，但对于康熙，却不能不惧。

    柳含章那事，自然是他在其中做了手脚。虽然他有自信即便是揭露出来，也伤不了筋动不了骨，但是柳含章这条命却是丢定了。

    而且如今皇帝的脾气越发喜怒不定，万一撞到枪口上，虽说铁帽子王世袭罔替，但难保皇帝不会一怒之下将他给撸了换人做。

    因此，虽然心头种种郁闷，雅尔江阿到底还是对太子借着幼弟伸手宗室贵族的行动保持了沉默，甚至对自己儿子永谦和十六阿哥交好的行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雅尔江阿如此作为，老八那边却是坐不住了。此前虽然十五十六两个小阿哥与几个少年宗室子弟往来频繁，但也只是小打小闹而已，那些有继承权的贵族子弟，并没有几个真正把这对满汉混血的小阿哥放在眼里。

    就是老八老九几个，私底下也没少嘲笑太子手底下是真的没人了，居然连这两个毛没长齐的小孩子都派了出来。

    可是现在，随着十五十六这两个小阿哥在京城里各大王府的赏花会听戏会等各种名目的集会中渐次出现，老八知道，自己小瞧太子了。

    *********

    雅尔江阿的事情并不难查，很快就有人将雅尔江阿的异常报了上来，胤禩心头极为恼火，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一面给雅尔江阿发帖子请对方喝茶，一边找机会对太子还以颜色。

    只是雅尔江阿那边，对太子屈服一方面固然是迫不得已，另一方面却也是看好太子主持盐政改革的表现，觉得这个太子继位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因而进行的一种政治投机。不然，没有他的点头，永谦哪里来的胆子率先对代表另一个阵营的十六阿哥伸出友好之手？

    因此，虽然老八这里频频催促，甚至脾气直的老十还差点儿动拳头，雅尔江阿却只作敷衍，并不对太子在宗室贵族里的行动作半点阻拦。

    胤禩自然看出了雅尔江阿的离心，他心头恚怒，却也不发作，只是着人联络宗室里其他勋贵如鄂飞苏努等人，要求对方止住太子的影响力。

    毕竟，雅尔江阿虽然贵为宗令，但是并不代表他就真正的是爱新觉罗家族的族长了。爱新觉罗家的大家长永远只能是皇帝。

    只要他不能一手遮天，那么等着替代他的人随时都可以上。

    胤禟道：“八哥，雅尔江阿此人太过可恶，要不由弟弟给他些教训？”

    胤禩无力苦笑，“九弟何苦如此。跟红顶白本是世间常事，以前在宫里头的时候不是见惯了的么？现下我失了势，他们想另拣高枝，也是人之常情。”

    胤禟冷笑，“高枝？哼，也不看看那枝头稳不稳！爷就不信了，这么多兄弟偏就他一个人是皇阿玛亲生的！拼了一身剐，我非将他太子拉下马！”

    胤禩拍了拍胤禟的肩膀，“九弟别说这丧气话，不就是盐政改革么，我倒要看看他能改革多久！”

    *************

    十一月初十日，江南江西总督噶礼上疏参江苏布政使宜思恭、按察使焦映汉贪墨侵吞库银，请革职审理。

    皇帝震怒，库银本来就是个敏感问题，尤其是江苏还在进行着盐政改革，这两人居然胆大包天的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贪墨，实在是罪该万死。

    “皇上，奴才以为，”佟国维深谙火上添油之术，“那江苏巡抚于准与这两人同省为官数年，竟不及噶礼初到任上了解此二人之贪墨情状，实在可疑。”

    “皇阿玛——”胤礽觉得自己有必要说几句话，那可是江苏啊，他的盐政改革才刚刚开始呢！

    话才出口，胤礽就收到了康熙一个责备的眼神，“太子稍安勿躁，还是先听听大臣们怎样说吧。”

    胤礽只得闭嘴，退回原位。

    张廷玉见皇帝的眼光往自己这边看来，赶紧出声：“皇上，微臣以为，此事上，于准确有失察之罪。”

    “张大人，你确定只是失察吗？”佟国维阴阴的看向张廷玉。

    张廷玉眉眼低垂，假装没听见。

    康熙轻咳一声，将目光转向李光地，“李卿以为如何？”

    李光地其实很想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可是康熙就是不放过他，他也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道：“皇上，那于准素有清名，想来涉案还不至于。”

    康熙对李光地敷衍的答案哼了一声。

    “太子对此有什么话？”

    猛地被提问，胤礽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怔了一下才道：“儿臣以为，噶礼的上疏中毕竟没有提到于准，涉案之说也只是假设，并无证据。而现在江苏盐政改革正在紧要处，是以儿臣建议，不若将于准留任审议，如此可无公事积压之虞。”

    说实在的，那于准并不是他太子党的人，而且还颇有其祖于成龙的臭脾气，没少给缪沅几人找麻烦，胤礽也不是没想过将之换下，但是却不能是这个时候。

    噶礼是老八的人，这个时候发难，不管是有人授意，还是噶礼单纯的想要立威，对胤礽的盐政改革都是大大的不利。

    “殿下此言差矣，库银之事关系朝廷民生，岂可敷衍？若是殿下担忧公事积压，可从他处调补人员过来担任江苏之缺。”佟国维貌似好心的给胤礽出主意。

    “佟卿如此提议，可是心中有了候缺人选？”康熙对佟国维的建议似乎很有兴趣的样子。

    胤礽急得咬牙切齿，却又不能说什么，只能在那里恨恨的瞪地板。就在这时，他感觉一道温和好奇的视线隐晦的落到他头上。

    胤礽思量片刻，猛地抬头，然后对上了角落里张廷玉那揣测意味十足的视线。

    两人俱是一呆，然后张廷玉对他浅浅一笑，似乎带了几分安慰的意思，而后便恭敬的垂下头去了。

    胤礽心知这位年轻的南书房大臣现在对自己生出些好感了，心头大感意外的同时也不禁生出几分得意，于是毫不吝啬的回以一笑。

    因为这一笑，胤礽错过了佟国维推销他的门生故友的精彩片段，不过这也不打紧，康熙自己心中显然早有了决定。

    最后结果出来，宜思恭、焦映汉解职审议，着户部尚书张鹏翮、学士噶敏图往江南审查此案；于准却是留任。至于布政使和按察使的接任人选，康熙也一个没选用佟国维推荐的：布政使由苏州知府陈鹏年署理；按察使则由四川建昌道卢询调补。

    康熙到底还是更偏向太子。

    大臣们退下以后，胤礽准备跪安，康熙却将他留了下来。

    “皇阿玛？”胤礽疑问。

    康熙定定的看着胤礽许久，才开口道：“胤礽，盐政改革很好，但是，别忘了，你是太子！”

    胤礽在心头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声应道：“儿臣知道了。”

    康熙静默了片刻，似乎有什么话想要说，却终于什么也没说，只挥手道：“跪安吧。”

    胤礽退了下去。

    *****************

    当日，丰州楼中，胤禟又摔坏了几套杯子。

    胤禩俊美的面容沉静如水，“你发作这些死物做什么呢？皇阿玛如今身体康健，今年木兰围猎的时候还亲手射杀了一头猛虎，时间还长着呢。”

    胤礻我点头，“就是，时间长着呢，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连升四级

    接下来的时间，老八和太子陆陆续续的又交锋了几次，因为有了准备，双方都是各有胜负。

    江苏巡抚于准终于还是在两人的争斗中折损下来，只是噶礼还来不及高兴，康熙又将素有清名的张伯行调补到了江苏任上。

    张伯行的清名还在赵申乔之上，这样的人过来接替于准的位置，对于刚刚把清名在外的于成龙之孙于准踢下巡抚之位的噶礼来说，实在不啻于一个巨大的讽刺。

    老八那边气得茶壶茶杯什么的摔烂了好几套，胤礽这里也没好受到哪里去。张伯行清则清矣，才干上却是略显不足。如果只是这样也还罢了，偏生此人是个疑心重的，什么事都要亲自看过验证过才能放行。

    之前的于准虽然才干不够，但是好歹忌惮着盐政改革背后的太子，以及李煦天子宠臣兼耳目的身份，一直都对盐运衙门的各种要求大开方便之门；而现在的张伯行，就连盐运衙门开一张盐票他都要过问一下。

    因为张伯行的强力干涉，盐票的发行量一下子被控制下来，盐商领不到票，盐场内的盐卖不出，百姓们则买不到盐，两淮盐区原本已经降下来的盐价一下子飙升到比盐政改革之前还要翻上一倍的价位。

    原本已经差不多消失了的反对盐政改革的声音复又响起，满朝都是要求废票用引的声音，还有不少江苏籍的官员激愤的要求惩治张应诏和缪沅。

    “皇上，那缪沅是想要毁我两淮百姓啊！纲盐法有何不好？百姓们过得好好地非要折腾来折腾去，为了博得一二名声，这些人是不将百姓们放在眼里了！”

    “皇上，票盐法于民有害，请皇上将缪沅撤职查办！

    “皇上……”

    各式各样的奏章雪片般飞来，差不多都是要求惩办缪沅的，间或搭上张应诏。至于巡盐御史李煦，除了极少数的二愣子，大家都乖觉的无视了。

    ******

    康熙将所有奏本留中不发，然后全部收拢用筐子装了，差人送到太子面前。

    胤礽不敢耍滑，将所有的奏折都翻过一遍后，跪到了乾清宫面前。

    “这次的事情，你自己处理。”康熙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外，“朕老了，不可能看顾你一辈子。”

    胤礽心头惊疑不定，却还有几分兴奋，这算是打算放权的表示吗？

    摸清了康熙的态度，胤礽也知道从康熙这里借力是不太可能的了。

    回到文华殿，胤礽先使人往缪沅处传信让他顶住压力，最好加大小额盐票的发行。因为张伯行为人理事皆惯于锄强扶弱，是前朝海瑞“与其屈兄，宁屈其弟；与其屈叔伯，宁屈其侄；与其屈贫民，宁屈富民；与其屈愚直，宁屈刁顽；与其屈小民，宁屈乡宦”信条的坚决拥护者。对这样的人，千万不能硬来，只能冀望他还念着两分小民辛苦，放过那些小额的盐票了。

    这边嘱咐了过后，胤礽就跟噶礼貌离神合的唱起了双簧，两人一个有心，一个无意，联手誓要把张伯行从江苏巡抚位置上扯下。

    张伯行清名在外，就连皇帝都对他很是欣赏。四十六年的时候，皇帝南巡到达江苏，然后让当地总督和巡抚举荐他们认为贤能的官员，就因为举荐的名单里没有张伯行的名字，康熙便把当时的两江总督和江苏巡抚各自痛骂了一顿，然后自己直接把张伯行提溜出来，当场破格提升为福建巡抚。

    这样的人，这样的经历，哪怕是为了自己识人的名声，康熙都不会让人轻易动他。何况张伯行操守上确实没有半点文章可做。

    因此，要动张伯行，得从他旁边的人下手。

    胤礽将目标选在新任的布政使陈鹏年身上。

    陈鹏年操守还好，和张伯行是好朋友，最难得的是他确实有真才实干。张伯行能在这么快的时间里就卡住缪沅的命门控制盐政改革的进度，便是此君的功劳。

    如此人才，却用在这种地方，由不得胤礽不忍痛割爱了。

    于是，在初战告捷之后，噶礼收到了苏州府小吏密告前知府陈鹏年经手后的粮银与记录不符的信件。

    此时天下府县几乎没有不亏空的，地方上的官员们也都习惯了从库银里边挪借银两，只是还没有揭发出来罢了。

    陈鹏年那里倒未必就真的是他自己挪为私用了，但是亏空是历来都有的，况且噶礼所要的不过是一个弹劾的借口罢了。如此送上门的把柄，他焉有不用之理。

    **********

    有这样现成的把柄在手，还有朝中八爷党们的火上加油，再加上胤礽的配合，陈鹏年的解任，几乎是水到渠来的事情。

    然后就到了继任者的问题。

    康熙此次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将事情交给太子，于是也不开口，只是让朝官们举荐，民主制，少数服从多数。

    民主在康熙朝从来都只能是悲剧，这次却是个例外。

    八爷党与太子党吵吵嚷嚷了半日过后，居然真的妥协出了个人物，左都御史赵申乔之次子，前太原知府，赵凤诏。

    太子党这边自不用说，这是胤礽一早便定下来的人物，上朝之前便与太子党中诸人通了气，让他们在争得差不多的时候再吐出来，以显得不那么刻意；老八那边，却是因为赵凤诏在山西时便与噶礼交好，几可称为心腹，又想到要照顾太子的想法，毕竟如果太子反对太激烈也是不成的，于是便也觉得此人实在是很好的选择了。

    于是赋闲在家已将近两月的赵凤诏就这么又被推上了前线，还连升四级，自从四品的知府上升到了从二品的布政使。

    只是，考虑到前一个得此殊荣的陈鹏年椅子还没坐热就被参奏解任的下场，似乎这也不是一件多么值得欣喜的事。

    *********

    胤礽选中赵凤诏，自然是有原因的。

    他将张伯行倚以为重的陈鹏年斩去，就是为了他的盐政改革。张伯行为人处事拘泥，又过于看重小民小处的得失，因而对盐政改革多方阻碍；又因为他与噶礼两人一廉一贪，彼此看不惯对方，政事上也难免掣肘。

    而赵凤诏为人，最是圆滑不过，又与噶礼在山西曾经共事过，彼此脾性喜好都是知道的，有他去，怎么说也可以调剂一下江苏省与两江总督之间的矛盾，以及缪沅与张伯行之间的矛盾。

    至于赵凤诏会不会如一众八爷党官员所期盼的站错立场，胤礽倒是没怎么担心。

    丰州楼一日，足够他确定赵凤诏对自己确实存在好感，这种好感再加上他父兄的牵制，足够了。

    当然，为了防止赵凤诏真的自寻死路倒向他的老上司，胤礽还是决定在他出发之前将之好生敲打一下。

    敲打的结果是，赵凤诏睡着了。

    好吧，胤礽只是看到赵凤诏在文华殿内左张右望的好像前世他游览故宫一般的样子十分不爽，于是就决定晾他一晾，自己则先阅览缪沅那边送过来的消息。

    而等他觉得晾得差不多的时候，转头一看，赵凤诏居然倚在一边的柱子上睡着了。

    胤礽气结，恶狠狠的瞪视了赵凤诏那歪脖子弯腿的睡姿，却也不唤醒他，只招呼小太监静悄悄的将殿中的文本搬走，然后悄没声息的将殿门合上离开了。



出任之前


    赵凤诏自然没在文华殿内睡熟，事实上胤礽招呼小太监搬东西的时候他就醒了，只是他想看着太子到底打算把他怎么样，于是就一直闭着眼睛直到太子轻手轻脚的离开。

    听着殿门轻轻合上了，赵凤诏这才睁开眼睛，慢慢从柱子上立起身来。不得不说，太子的反应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原本以为，太子会给他一脚的。

    不过，想到太子吩咐小太监熄灭炉火的行为，他也没安什么好心就是了。

    没想到，那样天人一般的人物，居然也有这样小心眼的时候。

    活动活动脖子，赵凤诏倒也不急着出去。

    他本来就是个胆大心又黑的人，唯一的一次胆怯还是少年时候，因为见着无论是才华容貌还是身世都远胜自己的太子，所有的自傲刹那全数转化为自惭，甚至顾不上接下来的春闱以及父兄的期望，只能远远遁走。

    十余年的光阴，昔日矜持敏感的少年已经被时间打磨成了官场上八面玲珑荤素不忌的老油条，同时也终于明白了自己与那个人之间天然存在的身份沟壑。只是赵凤诏到底放不下那个心心念念记挂了十余年、让自己一面之下就自惭惊走的少年太子，终于还是决定回来看一眼，然后断绝自己心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来的不该有的念想。

    毕竟，念想归念想，他毕竟还是要过活的不是！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十余年前那个一惊之下就立马遁走的少年了，也得为自己前程想一想。家中的老爷子已经开始催促他成亲了，十余年的躲避和荒唐，也是该做个了断了。

    在赵凤诏看来，十多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变化得面目全非了，在这方面最明显的一个例子就是他自己。

    而太子，他位高权重，周围多的是阿谀奉承的小人和美人，再加上他在外地时不时的听到的一些消息，他想，太子的改变，肯定足够他断绝那些念头了。

    于是他回来了。

    街头的邂逅，赵凤诏起初时候并没有怎么想，只是觉得那个人有些意思，毕竟也是十多年的光阴，记忆中的少年太子早就已经被时光模糊得不成样子了。

    他在外十多年，因为心头念着太子，不知道怎么的就对那种长相清丽的少年上了心，再加上无人约束，于是渐渐地也就胡天胡地的和那些少年们混起来。在见到一个还中意的人的时候，虽然那人不是一贯喜欢的少年，但是想办法上前搭讪却再自然不过。

    然后就是喝酒看戏，结果，还来不及搭上呢，眼前人的身份却已经曝出，正是自己念了十多年的太子！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念未熄一念又生。

    那一瞬间，赵凤诏眼前只有两个字：孽缘！

    缘也罢，孽也罢，既然老天爷两次都将他送到自己面前，那么，拼了一身命与名，他说不得也要试上一试！

    而且，依着现在太子的性情，也不见没有成功的余地不是？

    **********

    在文华殿内着实用心整理了一番仪容，赵凤诏这才推开殿门，殿外一名小太监候着，见他出来，立马迎上前，“赵大人，您醒了？太子爷现在暖阁休息，他说大人要是醒了，就过去见他。大人现在可要过去？”

    赵凤诏颔首一笑，“有劳公公了，赵某对这殿内的路径不太熟悉，还得烦请公公领路。”

    “奴婢不敢当大人‘请’字，赵大人这边请！”

    暖阁在大殿东侧，从外边看着与其他房间并无不同，只是待门口的小太监通报过后，门帘掀起时候，一阵暖风吹出，这才感觉到确是不同。

    一进暖阁，赵凤诏先打了几个寒颤，感觉体内的寒气少了些，这才往前跪拜：“臣赵凤诏参见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安。”

    “赵大人睡醒了？”太子略带了几分调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同时到达的还有一道令赵凤诏如芒在背的视线。

    “臣失仪，请殿下治罪。”

    “不敢不敢，若是让皇阿玛知道孤累坏了他的大臣，还不得重重治孤的罪，这可划不来！赵大人还是快快请起吧！”

    “臣不敢！”赵凤诏觉得背上那种如芒刺骨的感觉更强了。他心头隐隐升起一种不太好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是他初回京不回家却去逛戏园子被自家父亲撞见的时候一个样。

    “侯鸾不必如此拘束，孤不过是与侯鸾开个玩笑罢了。侯鸾乃国之重臣，为了朝廷保重自己适时休息是应当的。起来吧！”太子温煦的声音适时的阻止了那进一步往冰点滑落的视线。

    赵凤诏战战兢兢的站起身来，然后，他看到了斜签着身子坐在太子对面的自家大哥！

    赵凤诏哆嗦了一下，相比自己那个古板拘泥的父亲，他更加怕这个疑似用君子模板印出来的大哥。

    “大哥。”

    赵熊诏慢腾腾的将目光从面前的棋盘中挪出来，“睡饱了？”

    赵凤诏低下头，不吭声。

    毕竟是在太子面前，赵熊诏倒也不好怎么教训弟弟，见状哼了一声，低低斥了声“回家再说”后便又将心力转移到了面前的棋盘上。

    不管回家怎样，现在好歹算是暂时逃脱了一顿训斥，赵凤诏在心头道了一声大幸，这才分出精神去看太子和自家大哥的棋局。

    太子执白子，赵熊诏执黑子，目前白子略占上风，但却布局散漫，黑子相对的则更加杂乱无章——赵凤诏对此表示非常不解。

    “侯鸾接到任命了么？”太子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枚白子信手放在棋盘上某一处。

    赵凤诏傻了，他知道以自家大哥的棋力为什么会摆出那样的布局了！赵凤诏愣愣的点头，“臣接到了。”

    看着赵熊诏非但不能吃掉送到嘴边来的白子，还得小心翼翼的给对方的白子让出一条生路，赵凤诏心头只有一句话：大哥你辛苦了！

    “如今江苏督抚不和，你此去上任，知道该怎么办吗？”

    “臣是江苏布政使，只管江苏布政司之事。”

    “如此甚好，只是还不够。”太子又放下一子。

    赵凤诏眼睛痛苦的一闭，“嗯，应该上去一格！”

    “嗯？”

    一失口成千古恨！

    其实算不上恨事。对赵熊诏来说，应该还是好事。因为赵凤诏一开口之后，太子就黑着脸将棋收了。

    终于不用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漂亮的输在太子这个棋道新手的手下，赵熊诏解脱了。这世道，输棋比赢棋难多了！

    “侯鸾！”

    “臣错了！”赵凤诏满面诚恳，“臣此去江苏，最紧要之事，便是盐政。票盐法利国利民，张伯行目光短浅，拘泥于眼前小利而约头束脚，臣当为殿下拒之。”

    “还有呢？”

    “……臣此去定当效仿父兄，不管闲事，不谋私利，实心为民办事，请殿下放心。”

    “别忘了陈鹏年是如何解任的。”胤礽点头，“还有，噶礼与张伯行的事情，你少去掺和。天欲使人亡，必先使其狂，记住这句话！”

    “臣记住了！”




婚礼


因为赵凤诏的出场，康熙朝四十八年末的江苏官场终于暂时的平静下来，朝中上上下下的官员尤其是江苏籍的官员终于喘了口大气。

    总算是可以稍微定下心来了。要知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别人还可以无所谓的当看了场热闹，但那可是他们的家乡啊！

    因着这个缘故，赵凤诏此后仕途之中遇到的江苏籍官员待他都特别友善，这倒是意料之外的收获了。

    太子和八爷那两个这一切的主导者倒是什么事都没有，年前皇帝往谒暂安奉殿及孝陵的时候，随行的两人还在皇帝面前上演了一出兄友弟恭，合力猎了一头出来觅食的熊然后将之献给皇帝，实在让康熙老怀大慰！

    他的太子，终于学会跟弟兄们和平共处了！

    **********

    “真是可惜！”

    “爷，怎么了？”收拾妥当正准备出门的雍亲王福晋恍惚听见自己丈夫轻轻一声喟叹，不由侧目，“可是落下什么了？”

    “没落下什么，”雍亲王一脸冷峻，仿佛之前的喟叹声是乌拉那拉氏的幻听，“走吧！”

    今天是太子长子弘皙成亲的日子，虽然只是个晚辈，但是考虑到他父亲的身份，那便十分不同凡响了，再加上为他主婚的是皇帝，于是他们这些做长辈的都得亲自上前祝贺，而且态度还要足够恭敬。

    尤其是，弘皙作为太子长子——真正算起来应该是次子，但是太子的长子在康熙四十年的时候已经夭折，不予序齿——从小因为被康熙亲自抚养而居住在乾清宫中也就罢了，后来回到毓庆宫中就不用说，但是现在成亲居然搬到东三所居住，俨然就是皇子待遇了。如此抬举，

    让他们这些已经已经成年分府了的皇子实在不怎么好受。

    只是如今眼看着太子又要得意了，年前老八那一场，不得没有折损太子半分实力，反而给太子增添了不少风光，就连不少原本一直保持中立态度的江南籍汉臣都或多或少的对太子表示了好感，他们这些人，也只有顺着风向忍着过罢了。

    说起来，老八这次，做得实在有够糟糕，说他得不偿失还高估了，此次老八他压根儿就没有得，只有失！

    噶礼不用说，如此连番弹劾同僚，江南官场上的大小官吏们现在也许还忌着他的权势不敢怎样，但来日太子一旦着手对付他，他就死定了，因为他现在的同僚到时候一定会不亦乐乎的帮他落井下石。

    但是老八真正损失最大的，还是他在江南士林之中的人心。江苏那遽升遽降的盐价，伤害的不止是那一小撮盐商，更多的还是那里的士民。

    想起隐隐改变风向的宗室亲贵，胤禛知道，老八这次，怕是元气大伤了，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爬得起来。

    虽然自从百官举荐太子事件之后他就和老八渐渐少了往来，但是看到如今这般情状的老八，胤禛心头还是禁不住升起几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觉。

    马车摇摇进入了神武门，再进去不远就是弘皙此次大婚的东三所了。因为是皇帝主婚，又是在宫内成亲，宗室里能来的差不多都来了，东三所前所未有的热闹。

    胤禛素来是不喜欢热闹的，况且这个时候婚礼还未开始，他便与乌拉那拉氏先去了永和宫给德妃请安，然后遇上同样来请安的十四弟，兄弟俩虚应一番，而后胤禛在德妃的漠视下率先离去。

    “四哥——”是十三的声音。

    胤禛难得的稍微放松了一点脸上紧绷着的表情，“十三弟，你这是？”

    “我去给二哥道喜。”

    “又不是他娶亲，你去道什么喜？”胤禛轻笑，带了几分不自知的冷嘲。

    “四哥勿恼，将来弘时成亲时，十三也是会向你道喜的。”十三眉眼弯弯，竟然有几分调侃。

    提及目前唯一的儿子（长子次子都已亡故，弘历要等到康熙五十年才出生去了），胤禛嘴角总算是浮出了几丝笑意，“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因为横竖没地方可去，胤禛索性跟着十三一道去了毓庆宫。经过这么些日子的折腾，胤禛算是看清楚了，太子到底有多得皇阿玛的欢心。江苏之事，固然有老八时机选择不当的缘故，但是更多的却是太子有着皇帝这个靠山，因而能够在老八推下去一个以后，他马上就能随心所欲的换上一个自己中意的，如此延绵不绝的循环，无论是换了哪个，只怕都是倒下。

    这样的太子，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他都不能淡了去。

    ************

    两人到达毓庆宫的时候，发现其他兄弟竟然早就在这里开会来了。

    老五老七不用说，这两人一向是菩萨，对谁都是大开方便之门的态度；老三居然也放下了他一贯的清高架子，和小十六坐在大堂的炕角上对弈，实在难得；老八几个也很了不起，居然和太子有说有笑！

    胤禛扯了扯自己的脸皮，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他还是觉得自己和老八果然还是有距离的。起码，换了他处在老八的位子，他就绝对做不到在太子面前言笑晏晏的程度。

    “四弟，十三弟！”虽然被围在中间，但是太子还是眼尖的注意到了进来的两人。

    “臣弟见过太子殿下，恭贺殿下喜得儿妇！”胤禛不得不承认，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头微微有些酸酸的感觉。他的弘晖要是还活着，现在也差不多该是可以娶媳妇的年纪了！

    “十三见过二哥，恭贺二哥喜得儿妇！”胤祥却没有胤禛想的那么多，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要想得太多，安心的做一个落拓皇子。

    胤礽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同喜！同喜！两位弟弟且进来坐坐。说起来，我们兄弟好久没能如此坐在一起叙话了，今日如此，于我等兄弟，也算是一大桩喜事。”

    “确是大喜事，”十六不知道怎么的晃了过来，“只要弘皙侄儿多多努力，估计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有个堂孙子了！唉，我可是儿子都还没有呢！”

    满堂哄然大笑。

    饶是以胤禛的冷面冷心，也禁不住启齿轻笑：“你才多大点儿，就想着孙子了！！”

    老九啪嗒一合手中折扇，“小十六想要孙子啊，还是多吃些东西赶紧长大吧！”

    “那也太慢了，还是让弘皙侄儿努力吧！”老十高声道，“这样来得靠谱些！”

    “十六弟别急，慢慢来，儿子总会有的，孙子也会有的！”老七比较厚道的没有说取笑的话，只是看他紧抿的嘴角，显然是在忍笑呢！

    ……

    “别闹了，”眼看着胤禄脸上的赤红延绵到了脖子下面，胤礽抬手制止了众兄弟的取笑。到底是太子，众阿哥也不敢造次了，于是陆续的也就敛了声，“时辰差不多了，我们且过去吧，莫要让皇阿玛等我们了。”

    皇长孙的婚礼自然不用他们这些皇子阿哥操劳，但是该他们出席的场合也不能怠慢了。众皇子到这里本来就是为了这个由皇帝亲自主持的婚礼的，自然不敢怠慢，当下收拾收拾，就在太子的带领下，浩浩荡荡的往东三所行去。

    作者有话要说：内容提要那句话虽然是老七说的，但那内容，分明说的就是老八的情况~

    这一章又卡了，只有明天白天试试看能不能多更些罢了

甜菜
    弘皙的婚礼一切都是比照皇子的定例来的，又兼皇帝主婚，婚礼地点又是在宫里，肃穆之处自不用说，较之半月前胤禑的那场热热闹闹的婚礼，差别不是一点半点。

    一场婚礼下来，莫说一路跪拜不停的新郎新娘，就是旁边观礼的正当壮年的诸皇子阿哥宗室王公一个个都微露倦色。

    倒不是说这观礼有多劳人身体，而是这排场浩大的婚礼实在无趣，偏生由于皇帝的在场所有人还得打点起全副精神做出兴致盎然的样子，实在是，身体与心灵的双重折磨。

    好容易等到礼成，却还有一场宴饮。好在皇帝终于认识到自己的在场给大多数人造成了太多的不愉快，于是退场，东三所这才慢慢的热闹起来，有了点儿婚礼的样子。

    “殿下，”雅尔江阿堵住正准备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的胤礽，毕恭毕敬道，“奴才恭贺太子殿下喜得儿妇，从此佳儿佳妇长伴左右!”

    “王爷同喜！”胤礽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好歹还了个礼。

    “殿下若是无事，可否赏奴才些许时光，到那边亭中暂坐片刻？”

    胤礽看了眼那边的亭子，忍住打呵欠的**，点头，“好。”

    雅尔江阿所说的亭子建在一堆山石上，四面临风，是个观景的好场所。

    “说吧，有什么事？”胤礽不耐烦跟雅尔江阿绕圈子，知道雅尔江阿的底细后，他便每每觉得雅尔江阿看他都是不怀好意的样子，当然由此他也很容易就理解了其他兄弟见到他就闪避的心理。

    大家都不容易啊！

    “奴才恍惚听闻内务府似要增办糖厂，不知是否确有其事？”雅尔江阿倒也不在意太子的态度，他的心神全部都在一件事上。

    “确有此事。”胤礽颔首。

    “殿下，”雅尔江阿压低了声音，“奴才门下也还略有几个门人，虽然比不上那什么陶朱还是子贡的，但是也只比他们略输一筹而已。若是殿下不嫌弃，奴才愿为殿下效力。”

    胤礽心内好笑，陶朱乃是春秋时候辅助越王勾践破吴而后功成身退的范蠡的化名，端木子贡乃是孔子门下七十二贤之一，也是“孔门十哲”之一，拿这两人和自己门下奴才做比，雅尔江阿倒还真敢说。

    不过糖厂一事胤礽本来就没打算内务府独吞，再者他要做的事情太多，糖厂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开端而已，因而笑道：“王爷心意，孤心领了。糖厂却是要增办，但是内务府却不准备自己办，具体事宜，还看上谕。”

    “内务府要开放糖厂？”雅尔江阿吃了一惊，眼神随即热切起来，“殿下——”

    胤礽哆嗦了一下，“王爷勿急，内务府要增开的，并不只是糖厂一项。内务府与蒙古诸部交易，亦不会止于奶糖一物。”

    雅尔江阿眼神更加热切，“才谢殿下提点。殿下他日或有差遣，雅尔江阿无不从命。”

    胤礽再次哆嗦了一下，“罢了，你下去吧。”

    你消失就很好了。

    **********

    增开糖厂的事情，胤礽并不是在“放卫星”。

    在开设糖厂之后，胤礽就开始派人寻找甜菜，以便摆脱蔗糖的限制。因为对甜菜传入中国的具体时间并不清楚，胤礽一方面打发了何柱儿带了几个东宫门下人前往广东一带出海找寻甜菜，一方面则不死心的着人在东北一带继续找寻——后世的记忆中，东北是甜菜的种植基地。

    也是老天眷顾，何柱儿那边还没有信息传来，派出去在东北搜寻甜菜的人竟然真的给他找到了那种“能够辗汁做糖的”“绝类萝卜”的甜菜！

    当然，他们并不叫做甜菜，当地的农人称之为洋蔓菁菜。

    胤礽大喜，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只要符合他的要求能够制糖即可。在发现这个甜菜的当地，也有人用这个甜菜碾了汁用土法煮成糖自家人食用，但是因为种的人少，没有形成规模，是以外界不知。

    经由东宫下属的匠人验证确认这确实就是胤礽认知中的后世制糖用的甜菜后，胤礽迅速下令他的庄子里全部栽种这洋蔓菁菜——好吧，经由太子的命令，这洋蔓菁菜最后还是改了名字，叫成了甜菜——别人他管不了，但是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他还是能做主的。

    甜菜既然种下了，接下来当然就是扩大奶糖厂的规模。此前奶糖厂用的糖全部来自南方的蔗糖，一则价格昂贵，一则产量有限，是以虽然诸位蒙古王公都一直不停地要求内务府扩大合作，但是那时候却是真的有心无力。

    好在，现在找到甜菜了！

    ***********

    弘皙成亲后不久，康熙开始这一年度的巡幸活动，这一次去五台山。

    此次出巡，胤礽毫无例外被选中随扈，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老八也是重点照顾对象，但凡出巡必定随扈。这么一比，胤礽心头倒是生出了几分难兄难弟的意思，再对上老八的时候便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敌视了。

    除了这两人之外，随扈的皇子还有老三胤祉，老十胤礻我，十三胤祥，十四胤祯。十五十六这次没来，留在京中辅佐老四处理政务，算是康熙对胤礽这个被自己一直拴着的太子的一点体恤。

    行至满城县的时候，京中来报，道是沙俄皇帝派遣使者来京，请求与大清互市。因为事涉两国邦交，留京代理国事的胤禛不敢擅自做主，只能发信来请康熙回去，或者给个决定也好。

    小小的一个沙俄，康熙大帝自然是不放在眼里的，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谁会愿意在兴头上的时候再回那个金碧辉煌的笼子里去？

    况且，如果对方是来朝贡的还罢了，居然只是来互市的，而且还要求平等互市，不得不说这个要求让康熙有些难堪。

    但是就这样晾着人家不管也不符合天朝上国礼仪之邦的规矩！

    康熙为难了。

    “太子怎么看待此事？”

    “儿臣以为，小小沙俄，还不值得皇阿玛亲自接见，只是毕竟事涉两国邦交，也不能轻忽了。以儿臣之见，不若指一个知悉边事的臣子，将此事全权交付。”

    “太子属意何人？”

    胤礽其实恨不能掳袖子亲自上，他前世就是主管经济这一块的，尤其招商一块，经验尤其多。他真心觉得，整个大清朝，再没有比自己更合适的人选了。

    只是他的太子身份，一下子便让他从最合适落到了最不合适的选项之中。

    抿了抿略有些干燥的嘴唇，胤礽失望的发现目前他的派系中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够担当得起如此重任的，有能力的身份不高，身份高的却没有能力。不爽的皱了皱眉，胤礽道：“儿臣以为，能当此事者，首先不能私心过重，为人当公允正直，才能真正公忠为国；其次得知悉边事，我大清与沙俄交界甚多，纠纷繁杂，若是不知边事，则易为人欺；再则毕竟是代表我大清，此人身份亦不能低了去。综上所述，儿臣以为，马齐可用。”

    “马齐曾经举荐过老八，你不怨他？”康熙神色有些奇怪的看着胤礽。

    百官举荐太子的时候，胤礽正在咸安宫中忙着看书练字几乎没脚打后脑勺，一心只担忧自己能不能活下来，哪里有心理会这些琐事。因此，对于这个他还没有出禁就被撸下去的前理藩院尚书兼左都御史，他的恶感远远小于那个在南书房中动不动就给他找麻烦的佟国维。

    因此他老老实实的摇摇头，“马齐是一心为国，他举荐八弟并不是因为私心，我不怨他。他曾经任过理藩院尚书，对沙俄也有一定了解。况且他身份也是够的。其他人却极少有这三样都具备的，是以儿臣举荐此人主持此次与沙俄的互市谈判。”

    康熙唇畔极慢极慢的绽出一丝微笑，“很好。”


60、信任or试探
    康熙果然起复了马齐。

    因为互市涉及商事，而旗人素有不得经商的祖宗铁律，康熙便让马齐暂时兼了一个内务府管事之职，算是归胤礽管。

    胤礽知道这是康熙在投桃报李，毕竟以马齐的身份以及资历，便是任内务府总管也是绰绰有余的，而且此番与沙俄的互市谈判，虽然大清不怎么把沙俄放在眼里，但那确实是两国邦交层次上的事情，如果不是为了照顾太子，赏他一个内务府总管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因着这一层缘故，胤礽特的嘱咐了内务府诸人不得为难马齐，凡是马齐有所要求的，一定全力配合，万万不可故意生事。

    马齐确实是个有能耐的。起复之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谈妥了沙俄互市的条件，满俄汉三种文字共同拟定的条约在皇帝的銮驾回到祁州的时候被送到了康熙面前。

    条约大抵拟定了三点。第一就是双方不得收留对方的逃犯；第二则确定了通商的地点为尼布楚与恰克图两处；第三则大清允许沙俄人在北京建教堂，并出钱供养。

    除了这三点外，还有两点尚待商榷。其一是俄方要求与大清平等行文，承认双方为平等独立的经济体；其二则是伊聂谢河流域的归属问题。

    当然，由于俄方对双方互市的渴望，俄方同意暂时放下后边这两项，先行签订平和互市条约。后边的事情，日后有空再慢慢磋商。

    康熙将条约反反复复的看了几遍，又让随扈的几个儿子都看了一遍——也是这个时候，胤礽才知道，他一直以为只是一个谦谦伪君子的八弟胤禩，居然还看得懂俄文——然后决定领土问题可以慢慢商量，但是关于双方政府平等行文的要求，没门！

    小小蛮夷，居然也妄想跟我中华上国平起平坐？

    看着旁边激愤的兄弟还有臣子们，胤礽觉得，他还是慢慢培养自己的班底比较可靠。

    不过，老八居然还看得懂俄文，不得不说这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想起老八那八面玲珑的手段，胤礽眼睛一亮，这样的人用在内斗中实在太可惜了，这不就是现成的外交大员么？

    不过，俄语还是有些太生僻了，除了这个国家与大清接壤甚多以至于免不了一些交流外，其他场合基本上用不着这种语言。胤礽觉得作为兄长暨日后老八的君主，他有必要提醒一下。作为外交人员，只掌握一门生僻语言是不够的。

    “八弟！”胤礽叫住了准备离开的胤禩。

    胤禩回头，警惕的看着自从出巡以来就待自己格外不同、今天眼神更是格外热烈的太子，脚下小心翼翼的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了与太子正对的局面，确保就是太子直接扑过来也不能扑到他身上，这才浅笑着开口：“太子殿下叫住臣弟，可是有什么吩咐？”

    “吩咐倒是没有，只是说几句话罢了。”胤礽对老八这样的动作一路见得多了，倒也不以为意，“八弟俄语什么时候学的？”

    胤禩神情更加警惕，“早年臣弟收了几个与沙俄人做过生意的门人，跟他们学的。”

    “八弟果然是有心人。”胤礽笑吟吟拦住胤禩的去路，“只是，八弟恐怕不知道吧，法兰西语和英吉利语其实比俄语更有用。”无视胤禩僵硬的神情和紧绷的身体所发出的拒绝信号，胤礽大喇喇的拉起了胤禩的手，然后用力的往胤禩肩上拍了两下，“八弟，回京以后，去跟白晋学学吧。”

    胤禩脸色扭曲，“弟弟记住了。”

    *********

    回到京城的时候，沙俄使者已经离开，胤礽心头颇觉惋惜，他还想问一下现在欧洲的情况呢。只是康熙等人显然不把这些来自蛮夷之地的请求通商的人放在眼里，在看过了马齐与对方的谈判结果后就将这件事置之不理了。

    不止是康熙，满朝上下都是这种态度，胤礽知道这个时候是这个情形，索性一句话都不多说，只一心讨好康熙，着意展现自己的才能。

    当然，在私底下，他也没少嘱咐他门下的人，让他们如果可能的话，在与沙俄的交易中尽量多弄些有一技之长的人员过来，同时如果可以，尽量多收集一些那边的情况。

    毕竟，十八世纪正是沙俄崛起的时候，胤礽可不会认为对方会好心的放过东方这个一看就知道是肥羊的邻居。

    另一方面，因为马齐的起复，连带着当初一大批因为百官举荐太子事件而撸下去的官员们也渐次起来，这些人如揆叙、苏努、鄂伦岱等都是年青亲贵，且都是对老八忠心耿耿的，一时之间，原本因为江淮盐政之争、以及胤礽新近提出的增开糖厂而微落下风的八爷党又再次得势起来。

    当然，由于胤礽提出的增开糖厂吸引了亲贵中的一部分，现在的宗室贵族里边总算不是八爷党独霸天下了。胤礽在亲贵之中的势力，虽然还称不上与胤禩平分秋色，却也占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份额。

    当然，剩下的三分之二，也不全是老八的，老三虽然不成器，但毕竟占着个年长，到底经营了这许多年的，手底下多少还是有几个人；另外还有一个老四，虽然冷面冷心的看着就叫人退避三舍，但是也不能避免有人慧眼识英雄不是。

    于是这个春末的京城，各家王府的后花园便格外的热闹起来。

    ************

    时间进入五月，京城的阳光终于渐渐的热烈起来，即便是畅春园的奇石异水都不能稍微缓解一下那酷烈的暑气，康熙到底挨不住了，决定奉着皇太后带着儿子们往塞外避暑去。

    只是这一次，老八还是照例随扈，胤礽却被皇帝留下了。代替胤礽随驾的，是刚刚成亲没多久的弘皙。

    除了这俩人之外，此次随扈的皇子还有老四胤禛，老七胤祐，老九胤禟，十二胤裪，十五胤禑、十六胤禄六人。

    倒是把京城里能干的皇子都拎出去了。

    临行前夜，皇帝惯例歇在畅春园。当天晚上，他把胤礽叫了过去，一道在书房外枯坐了半夜，最后只叹息着抚了抚他的头，便放了他回去。

    次日一早，康熙偕皇太后以及众皇子皇孙于畅春园出行，前往塞外。皇太子独留宫中，代理朝政。


正文 写信这回事

    “昨日领得月俸，喜孜孜入市购得熟肉二斤，酒一坛，又得店家赠虾一筐，乐甚。归衙途中，得上好湖笔一对，只是月俸堪堪剩半矣。料来又得节衣缩食，再尝肉味，且待下月。”

    “扑——”胤礽看到这里，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个赵凤诏，居然来他这里诉苦来了。

    康熙离京已经一个多月了，如今的京城正是最热的时候，胤礽因为担负着代理朝政的责任，再者也是生怕一个行差错步就被人抓住了小辫子在康熙面前给他上眼药，于是每天就来来回回的在文华殿和毓庆宫之间打转，就连此前康熙还在的时候的出宫游冶都停下了。

    好在宫里头的人差不多都跟着康熙离开了，剩下的统共也没有一个能让他哪怕是弯一下脖子的。而他作为太子，每个月该有的冰都总是不少的，这才不算太难受。

    他知道眼下这种情况，最忌讳的就是沟通不够以至父子相疑。此前本尊时候也没少留京代理国政，但是显然本尊表现不够令康熙满意，这才渐渐地将他拴在身边了。如今康熙此番作为，既是对他的信任，更多的却是考验。本尊的教训就不用说了，他自己前世时候也不是一步登天的，这种一把手在外，二把手代理的情况，也没少经历过。只是如今的一把手权力更大，自己没有了炒人鱿鱼的权利而已。

    不过，机会与危机总是并存的，过了这道坎，以后那些兄弟无论是老八还是老四，想要再在自己面前横着走，都要掂量掂量了。

    因了这些心思，胤礽自从康熙离开京城后，每天至少给康熙写一封信报告自己的当日的政事行为想法，从处理了什么样鸡毛蒜皮的事情到当日读了什么书，以及读了书之后的感想。又因为康熙此番出巡并没有将自己的嫡子带上，于是现在这个小名为天祐的孩子便又回到了他的母亲身边，于是胤礽每日一封的思想行为报告里还要加上这个小孩子的生长报告，譬如喝了多少奶，有没有吐奶水，夜晚又哭闹了几回之类的。

    而为了满足康熙父亲方面的感情要求，胤礽偶尔还会用抱怨的口吻描述一下京城里的天气，以及那些吹毛求疵的言官们，顺便从侧面衬托一下自己的完美：你看都是我做得太好了，所以那些言官们都没得说的了，才只能从这些小处挑刺。

    顺便说一句，那个循规蹈矩接近海瑞的左都御史赵申乔胤礽终于忍不下了，趁着湖南巡抚空缺，赶紧使足了力气将他荐了去。

    康熙自然是准了，只是在当日的回信告诫了胤礽一番要多听诤言之类的话，同时又暗示道，要是赵申乔在地方混不下去了——显然皇帝也知道赵申乔惹人嫌的本事有多高端——千万记得要将他提回中央来，毕竟清官难得。

    胤礽自然是答应了。事实上，能够暂时避开赵申乔一会儿他就已经烧高香了。

    在给康熙写信的同时，因为两淮盐区的盐政改革，胤礽也不时的给江苏的几个下属写信闻讯一下那边的情况。如今两淮盐区的盐价虽说渐渐稳定下来了，但是胤礽还不放心。这毕竟是他上位后的第一件政绩，再加上那里还有一个时不时跳出来跟他对着唱几句的噶礼在那里，他实在不敢掉以轻心。

    因着这个缘故，胤礽与扬州的张应诏、缪沅大约半个月左右有一次书信往来，当然随着现在局势的渐渐稳定，如今频率已经降低到了一个月一次。

    赵凤诏初到江苏的时候，不知怎么的知道了这俩人定期给他写信的事情——张、缪二人都是君子，以赵凤诏的城府手段，想要从这俩人口中套话再容易不过——于是也效仿起来。胤礽刚好想要知道那边的情况，于是对这个状况便也默许了，而且只要没事，十封信里倒有九封信是会回的。

    只是现在，胤礽发觉赵凤诏的信越来越不着调了。

    好吧，他知道这清朝的官员俸禄偏低，现在还没有高薪养廉的概念。以赵凤诏如今从二品的品级，也就是后世省财政厅长兼地税局长兼工商局长的地位，每年一百五十五两银子的俸禄，平均到月，也就是一十二两九钱银子那么多，和后世比起来，确实少了些。

    只是不就是让你不要贪么，用得着这么巴巴的写了信来诉苦？

    而且，衙门里没有纸笔么，谁让你去买湖笔的？

    胤礽对着信纸，试图想象一下赵凤诏可怜巴巴勒紧腰带数着铜板过日子的场景，却发觉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

    忍不住一笑，胤礽心头忽而生出几分顽童般的心思，招呼小太监去毓庆宫拿了自己装金银锞子的小匣子来，而后取出一个海棠样式的锞子装入信匣里，然后将赵凤诏这一封纯粹讲他自己那些鸡毛蒜皮小事的来信复又叠起来放了回去，自己则随手取过一张宣纸铺开，用刚刚练习不久的狂草写了一句，“料来此信到达之时，侯鸾可解肉味矣”，待得墨干，将之塞入信匣，准备待会儿就吩咐人将此信送回去。

    想到赵凤诏收到这个银锞子时候的样子，胤礽心头便禁不住一阵好笑。不知道他是会把这个银锞子供起来呢，还是真的会将之花出去换了肉吃，真是好奇。

    不过，转念想到那个家伙在自己的文华殿内睡觉的情形，胤礽觉得后面一种猜测的可能性比较大。

    一天到此，胤礽也有些累了，况且如今正是三伏天气，饶是胤礽一贯注意保养，也是有些熬不住。刚巧见着这些金银锞子样式精巧，胤礽便将之倒腾出来了一个一个的把玩。

    说起来，虽然现在贵为皇太子，但是胤礽真正见到的真金白银却是极少的，除了自家妻妾的金银首饰，也就是这些为了应付年节打赏或者偶尔出宫时候的金银锞子了。然而就是这些，因为他公务忙碌，再加上每日里还要读书写字练习骑射，见到这些东西的机会实在是少之又少。

    因此，认认真真的看这些东西，他这还是头一遭。

    匣子里的东西，除了银锞子外，还有部分金锞子，差不多都在一二两之间，样式有海棠式、梅花式、荷叶式、葵花式、方的、圆的、菱形的等等，不一而足。而每种样式的，又各有金银锞子十数个，倒是看得胤礽眼花缭乱。

    要知道，这只是放在外边的预备着他偶尔出宫可能会用的。

    真是奢侈！

    不过他喜欢！

    旁边的太监见胤礽嘴角带笑，显是心情不错，又因为这一年多来太子的脾气收敛不少，等闲也不轻易责骂下人，于是大着胆子插话道：“如今这些锞子放在那里，殿下都不大用了，看着蒙尘了不少呢。”

    胤礽平日里除了与妻妾亲热，就是与臣下讨论政务，实在是没什么可以闲话的人，因此倒也不介意偶尔和身边的奴才们说说话，于是他一边把玩着手中葫芦式样的锞子，一边笑道：“喔，那你说说，怎么才叫不蒙尘？”

    那太监道：“这金银制成锞子，自然是要用出去的，这样放在匣子里不见天日的，岂不是蒙了尘。”

    “居然还知道不见天日，”胤礽轻笑，“继续说。”

    那太监道，“奴才记得四五年前，殿下曾传召凤佩霞入内表演。那凤佩霞好生厉害，当日殿下将金银锞子撒了一地，那凤佩霞居然赤脚踩着那些锞子连翻了十八个跟斗，之后还稳稳站在锞子上，一丝也不动摇。殿下当日便说，那些被凤大当家踩过的锞子，才算是亮丽馨香呢。”

    胤礽冷眼看着那太监说完后一脸讨赏的表情，冷哼一声，“还有呢？”

    “殿下？”那太监不防胤礽却是这般反应，一时有些呆愣，却也还记得扑通一声跪下。

    “哼，怎么不说了？”胤礽站起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那奴才青青白白变幻不停的惶恐的脸，“等下是不是该撺掇孤传召戏子了？或者还有你家那三大姑八大姨的姐姐妹妹？怎么，孤才安静几个月，这就耐不住了？来人——”

    “殿下！殿下！”那太监这才反应过来，拖着一脸的鼻涕眼泪慌不迭的磕头，“奴才绝无二心哪！殿下，殿下，奴才只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说了几句胡话！殿下饶了奴才吧！”

    然而这个时候求情已经迟了，胤礽虽然不乐意自己手上沾染鲜血，但是他可是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一步踏错，出事的可不是他一个人。

    看也不看地上的太监一眼，胤礽对着闻声进来的两个东宫轮值侍卫一挥手，“带下去，顺便问问。”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昨晚爽约了。昨天感冒了。某花是那种一年就感一次冒，从年头感冒都年尾的那种，中间因为天气，会分别处在轻度感冒，中度感冒，中度感冒等等不同状态中。昨天傍晚天气突然变化，于是某花倒下了。



乌香风雅

    当日稍晚时候，侍卫来报，道是那太监熬不住刑讯自己撞墙死了，他们并未审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是在他睡觉的屋子里翻出十数块碎银子。

    胤礽沉默了片刻，低声吩咐侍卫将人拉出去埋了，又道若是有同乡，可以让人帮忙把那些银子捎回他家里。

    吩咐了这些，胤礽也不看那侍卫吃惊的脸色，自顾自的走出了文华殿，往毓庆宫那边走去。

    十几块碎银，这宫里头随便一个太监，只要不是进宫之前积累了债务或者是好上了赌博什么的，一两年的功夫，差不多都能积起。毕竟，本朝物质上待这些太监宫人们并不差，就是刚刚进宫的小太监都能每个月领到二两银子和一斛半米，而且这月例银子还随着太监宫人的资历而渐次增长。

    侍卫处的刑讯功夫，胤礽没有亲见过，但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好滋味。

    受刑不过，撞墙自杀！

    胤礽竭力不让自己去想这其中有没有冤屈的可能。虽然来到这个时空已经快两年了，但是他永远也不会习惯这里视人命如草芥的心理。对经历过一次死亡的他而言，生命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在死亡面前，达官贵人与那些下贱奴隶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一想到此前还活生生的能说会笑的人转眼就变成一堆死肉，胤礽就不寒而栗。

    只是，事有轻重，人有亲疏，为了自己和毓庆宫那一家子，他只有宁可错杀不愿放过了。

    虽然侍卫那里没查出什么，胤礽当日回到毓庆宫后还是命令高三变将毓庆宫内的太监宫女各自查了一遍，其中尤其以自己那几个儿子的身边人为细。

    盘查之后，胤礽将皇孙辈身边不清不楚之人清退了，后殿的则交由太子妃处理，他自己身边的，则暂时记在心头。

    七月的时候，胤礽派出去寻找包括甜菜在内的南洋作物种子的何柱儿回到了京城，几大车的种子、以及相关的作物果实、还有伺候这些作物的当地农人以及搭顺风车的一些西方传教士一起，被静悄悄的引进了京城。

    何柱儿的东西并没有进皇宫。胤礽在西城有一个三进的小院子，是本尊在的时候置下的，有时候他会去那里传召一些戏子取乐。

    胤礽在那个小院子里传见了何柱儿，和他带来的东西人物。

    “爷！”何柱儿一见到胤礽就跪了下去，然后从院门口一路膝行到胤礽面前，“奴才终于见到您了！”

    “回来了就好！”胤礽的心潮也难得的有几分涌动，“这一年多来，辛苦你了。”

    “奴才不辛苦。只要一想到是在给爷办事，奴才就浑身都是劲儿！”何柱儿趴伏在地上，脸上都是眼泪。

    胤礽心头也有几分感慨，等待何柱儿的呜咽声过去了，这才示意高三变搬来一把椅子，“好，好！起来吧，且坐下，让我看看你都带来了些什么。”

    何柱儿的车队都在外院，随行的人员一样一样的先将胤礽想要看的东西呈上来。首先是胤礽点名要的甜菜，从母根到甜菜成糖，一一在胤礽面前摆开，还附赠一个菜农一个制糖匠人。那两人也不知道胤礽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闲得没事干的贵介公子，只管在他面前将那甜菜吹成天上有地下无、堪比西王母瑶池仙桃的东西，胤礽在宫里头见到的都是些唯唯诺诺的人，于是噙着笑好心情的听这两人吹了半天的牛皮，只当是看了一场好戏。

    甜菜过后，何柱儿第二个献上来却是花生。胤礽莫名其妙，花生这东西京城里虽然少见，却也不是没有的，胤礽自己在宫里头也曾经吃过，何柱儿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这是什么？”胤礽不悦的伸出两根手指头夹住一颗花生问何柱儿。

    “回主子爷，这是花生，又叫落花生、长生果、落地参、番豆、地豆、万寿果、泥豆、金果等。它的别名有很多，在广东福建一带广为种植。果实可以食用……”

    “我知道这是什么，”胤礽咬牙切齿的打断了何柱儿的解说，“我吃过这东西。京城里大一些的酒楼馆子里都有卖的。我是问你，你把花生弄到这里来做什么？”

    “主子爷，”何柱儿有些委屈，“奴才这个花生，并不是用来吃的。奴才在南洋那边所见到的花生，大半都是用来榨油的，获利还在甜菜之上呢！”

    胤礽一惊，脱口而道：“这个时候，咱们国家还没有花生油么？”

    “花生油？”何柱儿一愣。

    胤礽一惊，再见两边侍卫也是满脸惊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于是含糊道：“你先前道广东福建一带人种植花生极多，难道就总没人榨取花生油么？”

    “奴才没见过。”何柱儿果然迅速转移了注意力，“奴才只在吕宋见有人榨油。”

    胤礽默默在心头记下，“知道了，传下一件吧。”

    因着花生油的一语，胤礽在看接下来的东西时候再不轻易发话，好在接下来的东西也不都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差不多都是何柱儿为了讨好胤礽而在南洋四处搜罗的新奇种子，诸如腰果、油梨、草莓、莲雾等等，除了偶尔满足一下口福之外，并没有胤礽想要的经济作用。而且很多东西都是热带特有的，就算传过来，也不过是在广东一带种种罢了。

    何柱儿见自家主子爷懒懒的似乎对自己的东西都不怎么感兴趣，也有些急了，于是也顾不得自己想要的惊喜效果了，一咬牙将自己准备的压轴物提了上来。

    “这是……”胤礽诧异的看着面前的罂粟壳。

    “爷，这是乌香。”何柱儿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太子的面色，“南洋多有种植，获利极大，远在甜菜和花生之上，其余诸物更是难以比拟。”

    胤礽微微眯起眼睛，“你此行带了多少来？”

    “一车。”

    胤礽伸手从面前的银盘里拿出两个放到一边，“全部烧了！”

    “爷？”何柱儿惊疑不定的望着胤礽。

    胤礽面色一冷，“你但知这乌香获利极大，怎的就不知道这乌香是个什么样的祸害？”

    何柱儿喃喃道：“奴才不知，只听人说这乌香是可以入药的。”

    “这乌香是前朝皇帝给取的雅号，这东西还有个名字叫做罂粟，又叫阿芙蓉。民间所谓鸦片、阿片、阿扁、前朝的福寿膏，都是由此而来！”胤礽想起历史上的鸦片战争，声音冷凝如冰水，“你现在知道为何人说这东西获利极丰了吧？”

    何柱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奴才实在不知道这东西就是福寿膏，主子爷饶命！”

    前明万历皇帝朱翊钧便是吸食福寿膏而亡的，这个事情对民间普通百姓来说是秘事，但是对这些宫廷里的人来说却并不是什么秘闻。何柱儿这一年多来在南方也听过不少吸食福寿膏而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例子，只是他实在想不到那福寿膏的原本样子却是这个不起眼的东西。

    “此事便罢了，你起来吧。”胤礽知道何柱儿不识字，看这样子，十有是被人给骗了，“后边还有什么东西？”

    何柱儿这下不敢卖弄灵巧了，老老实实道：“还有一种叫做可可的东西。”顿了一下，“还有三个法兰西的教士。”

    可可是什么东西胤礽自然知道，因而听了就过了，只是教士，胤礽皱眉，“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何柱儿摇头：“奴才不知，他们只说要来北京，找人。他们的话叽里咕噜的，奴才听不懂。”

    胤礽看了看面前的罂粟壳，“乌香留下，就地烧毁。其他的所有物品匠人等，一律送到最近的庄子上去。教士也是！”

    “嗻！”

    “摆驾回宫！”




乌香不风雅

    胤礽几乎是连夜写的信，信中洋洋洒洒的列举了一大堆关于鸦片对国民体质的伤害，以及那些西方国家对华输入鸦片的不怀好意，还有鸦片可能带来的贸易逆差，以及对国家财政的损害等等等等事实！

    在此之前，因为记忆中的鸦片战争是发生在1840年，距离现在还有一个多世纪的时间，胤礽并没有什么急迫感。诚然，他确实知道清朝是中国闭关锁国而慢慢落后西方世界的时代，但是他总觉得时间还长，毕竟那是一百年，一个世纪的跨度，人一辈子也不过如此了。

    可是现在，他才发现，时间其实紧迫得很，所谓的一百年一点儿也不长。鸦片战争不过是种种矛盾积累到了临界点后的爆发而已，而那些矛盾，早在很多年前就被深深的埋下了。

    他现在面对的，不过是其中冒头较早而不幸被他发现的一个罢了。

    因为心潮激动，胤礽几乎是且写且改，既怕措辞重了犯了康熙的忌讳，让他觉得自己以太子之身故意挑刺，又怕写得轻了皇帝认识不到其中的害处，如此涂涂改改的写了差不多一夜。待到终于将信写好并誊写完毕时东方的天空已经白了。

    好在太子代理朝政是在文华殿，在时间的要求上并没有乾清宫正大光明殿那样变态。胤礽勉强撑着完成了沐浴更衣，又喝了一碗小米粥，感觉精神了些，这才在侍卫们簇拥下往文华殿行去。

    ************

    这日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因着前段时间噶礼总也揪着江苏库银说事，还借此一连弹劾下了好几个大员，康熙便派了人前去检查了一下江南藩库的亏空问题，确定属实之后，就责令江南诸督抚设法赔补。

    张伯行所在的江苏屡遭弹劾，自然也在其中之列。他是个实心的人，虽然未必能干事，但是总是有心的。于是张伯行就着本省的藩库亏空赔补问题写了洋洋洒洒的一大堆措施，然后按照程序交给总督噶礼签名。等到总督签名之后，这上疏稿就可以送到京城由皇帝决断是否可行了。

    可问题就出在噶礼签名这里。

    在送往噶礼签名之前，这张伯行也不知道是有心的还是无心的，他先在题本上签了名。而按照程序，这东西要先等噶礼签过名表示同意之后他才能在上边画题签名。

    不用说，自觉被冒犯的噶礼怒了。他本来就看不惯张伯行，是那种无事尚且要挑三分刺的人。只是碍于此前皇帝的训斥，再加上赵凤诏的从中斡旋，这才勉强和张伯行虚与委蛇罢了。

    现在出了这种状况，他哪里还肯轻松放过。于是二话没说，他当场就将那上疏稿打回，让张伯行重写一份。

    张伯行何等脾性，哪里肯受噶礼如此辖制。二话没说就将这上疏稿呈了上来，并附赠一本请罪折子，道是上司为难，这活干不下去了，自己如此也是不得已云云。

    好吧，整件事听起来就像是办家家酒的小孩子在斗气，但这就是如今摆在胤礽面前事实。

    胤礽无法，虽然张伯行的下台是他乐见的，但是不能是这个时候啊，怎么说也得把江苏藩库的亏空补上一二再说啊！想当初赵申乔外任为官的时候，人家可硬是勒紧腰带将当地的亏空补全了的，还留下两个铜板给继任者。你张伯行怎么说也是皇帝曾经御口称赞的“天下第一清官”——这话康熙对很多人都说过——可不能被赵申乔给比下去啊！

    而且题本没有总督的具题也是无效的。这种不走寻常路的题本，他可不敢，也没权力，在这上边擅自作批。

    于是胤礽将此事踢给了康熙。

    **************

    康熙此次出巡塞外，是最近几年来最为提心吊胆的一次，也是最为轻松的一次。

    提心吊胆者，为的是太子又掌国政，不知道他在权柄面前把不把持得住；轻松者，也是因为太子代理国政，他出行在外，事务少了泰半。

    游玩之外，他还和太子书信往来，父子间虽然距离渐远，但是心理上，却反而觉得更加贴近了，好似回到了当初年轻时候他挥军塞外，与少年太子隔着千山万水书信往来父子相和的日子。

    这样的感觉和体会，无疑极大地安慰了年华不断老去的康熙。

    现在康熙，每天首要的两件事便是跟皇太后请安和阅看皇太子的信件，然后或者接见一下前来朝见的蒙古王公，或者带上几个年幼的儿子和孙子骑骑马打打猎，然后回到御营与千娇百媚的汉妃们说说话玩玩游戏，日子过得实在逍遥。

    而他就是在这样逍遥的气氛下收到胤礽的那两封加急信。

    两封信是前后脚到的，而当时康熙因为有事耽搁了一下，于是当他看到太子派来的信使的时候，那两封信已经按照“后来者居上”的规矩摆到他御营的书案上了。

    康熙首先看了第一封信。

    “这两人……”康熙摇头。

    “皇玛法，您是说的谁啊？”弘皙好奇而又不失恭谨的问。

    “还能有谁，不就是从去年掐到今年还不肯消停的张伯行和噶礼这两个！”说到这两个臣子，康熙自己也有些好笑。

    弘皙好奇的睁大眼睛，一脸孩子气的问：“他们这次又是因为什么闹翻了？”

    康熙哈哈大笑，“闹翻？哈哈，这次可不是闹翻，不过是两人各自逞性子罢了。太子太小心了，这样的小事也值得发过来，他批一句知道了就好了。臣子之间常有龌龊，因此而于公事两相矛盾的也不是没有。弘皙你可记着了，这种情况，你只须置之不问，如是二三次，他们自觉无味，渐渐也就消融了。如你阿玛这样大动干戈的斡旋，只会助长他们的意气，反而不美。”

    弘皙恭恭敬敬的垂下头，“孙儿记下了。皇玛法是上天之子，处事自然比阿玛老道许多。”

    康熙得意大笑。

    放下了手中的信件，旁边伺候的梁九功适时的递上了刚刚裁开的第二封信件，康熙接过来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意，但是马上，他脸上的笑就消失了。

    弘皙乖觉的收起了脸上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试图打探的神色，低低唤道：“皇玛法。”

    康熙缓缓地抬起头来，“传诸皇子与太医觐见！”

    弘皙脸色剧变，顾不得一贯的乖巧皇长孙形象，颤声道：“皇玛法，可是我阿玛他……”

    “无事，”康熙收起过于冷肃的气息，温声安慰这个一向喜爱的长孙，“你阿玛很好。这是你阿玛写的信，你看看就知道了。”

    弘皙颤抖着手接过了康熙递过来的信。

    *********

    “皇上，这确实就是罂粟，古语称罂子粟，又名囊子，前朝还称御米，象谷。此物性甘平，无毒，能治痢疾，除胃热。将此物未成熟蒴果割裂，有乳汁自行流出，凝成乌香。乌香能镇痛，但是多食会成瘾，成瘾者体质衰弱，日久则亡。太子殿下信中所言，绝非夸大其实。”

    此行随扈的太医是太医院院使孙之鼎，这个老儿在担任院使多年，正印证了那句人老成精之语，等闲绝对不会把话说死，皇帝对此也是极为了解的。如今他竟然用了这样肯定的语气，可见这罂粟之害，实在不可小觑。

    康熙将目光转向刚好将太子来信传看完毕的诸皇子，“你们都看完了，也说说看吧。”

    在场的皇子中以老四雍亲王胤禛最长，皇父有话，他自然责无旁贷。上前一步，胤禛俊美的脸沉静似水：“禀皇阿玛，对于此物，儿臣唯有一个字：禁！”

    “儿臣赞同四哥的话。”其余诸皇子，以老七为首，异口同声。





康熙的反应

    虽然给康熙送了信，并且还附赠了自己留下的几枚罂粟壳，但是胤礽心头其实对康熙是否有决心禁烟并无十足的把握。毕竟历史上的魏晋时期可是有把同为毒品的五石散当做只有贵族世家才享用得起的先例，安知这个时空不会有把毒品供作奢侈品的习俗。他可是隐约记得明朝时候鸦片是被当做贡品的！

    而数日之后康熙的回信，也证明了胤礽的这个预感是正确的。

    康熙四十九年闰七月十三日，雍亲王胤禛携皇帝的禁烟令回到京城。

    皇帝谕令天下，自即日起，天下官民不得服食乌香，也不许种植罂粟，违者以盗贼论。诸王府贝勒贝子有服食者，一经发现，即除爵论处。海关亦不许乌香进岸，诸商行或有经营乌香者，家产一律没收，男子流放充军，女子没入贱籍。

    又道，若是有看见旁人吸食乌香或者种植罂粟的，必须上报，如果见者徇情不上报，后来又被抓着了，朝廷就会将先见者与并犯一体论罪。

    此令不可谓不严厉，但是皇帝的手令却是用满语写成的，而命令中涉及到具体的管事官员名称也多是佐领参领之类的满洲旗人将佐，似乎此令只为满人而作。唯一涉及到汉人的，也只有海关的商行一处了。

    显然，康熙虽然相信了太子信中所言，对乌香提高了警惕，但也因为罂粟流入中国已久，历朝历代都未见什么大的祸端，因而虽然也下了禁烟令，却到底不怎么把这个当一回事。唯一在乎的，也就是太子在信中提及的乌香极损害人体质一节，担心自己的满洲健儿们因此失去了战力，这才有了这个禁令。

    胤礽心头又是烦躁又是恼火，偏生他又不可能跟康熙明言百余年这个帝国可能就要遭遇一场因为鸦片而引起的战争，然后这个古老富饶的东方沃土就要遭遇两千年来最大的侮辱。

    将所有的郁气堆积在心头的后果就是，当赵凤诏带的耍宝信件到达之时，胤礽以前所未有的严厉在回信里将赵凤诏苛责了一遍，用语之激烈，导致胤礽在信件送出之后就马上感觉到了后悔：他现在可就这么两个能用的，要是被骂跑了怎么办？

    胤礽懊恼之下做了一件蠢事，他派了一个侍卫出去追信。

    那派出去的人也是个实心眼的，因了太子严令务必要将信件追回，于是便也不管不顾的一路追下去。

    而在那一边，赵凤诏因为自己心头那不能明说的心思，每次送信出去的时候都是再三嘱咐信使，一得到太子殿下回信后，就无比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江宁。

    如此，这两人一个因了东家金钱的鼓励拼了命的在前头赶，一个因为自家主子的命令拼了命的在后头追，纵然那侍卫骑的是大内的好马，自身也是认真练过的，到底亏在了时间上，等他终于赶到那送信的家人时候，已经是到了江宁的地界了。

    可巧这日赵凤诏有事出城，于是便正好撞见了那东宫侍卫抢自己家人信件的一幕。

    信最后还是让侍卫带回去了，赵凤诏到底无缘得见。纵然是二品大员，对上奉了太子口谕并且还死心眼的将命令执行到底的侍卫，赵凤诏无论如何手段圆滑，也只得败下阵来。

    至于太子到底在信中写了些什么以至于气急败坏的派出人来一路追到江宁，赵凤诏就只能在心头自己揣测了。

    当然，他也没浪费太子送到他面前的人力。当即在路边挥洒笔墨，赵凤诏硬是在短短的几分钟之内凑出一篇口水话来，然后交给侍卫带了回去。

    ***************

    胤礽这边，收到赵凤诏的废话一篇后，自然是又好气又好笑。他现在已经从之前那种焦躁的心态之中解脱出来了，没了之前的那种愤懑，心气恢复了平和，于是对待赵凤诏这种行为，便不再以为意。

    细细在信里回答了赵凤诏提出的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胤礽又嘱咐了他几句注意操守之类的话，然后便将赵凤诏的信抛开，转而专注于自己的计划。

    因为康熙的轻忽，胤礽觉得有必要让他认识一下鸦片的真正利害之处。好在此次皇帝派回来协助他的老四，老四手段上虽然不如老八那样八面玲珑，但却胜在心头自有一种坚持到底的韧性，而且不怕得罪人，颇有些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质。

    当然，要让现在已经有了“冷面王爷”这个外号的老四真正为了禁烟努力，就先得让他看看所谓乌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胤礽给了傅尔丹一道手谕，往刑部死牢里提了几个人，都是秋后就要处斩的。

    胤礽给了这些人一个选择，要么，回到死牢，等着两个月后被处斩，要么，跟他走，给他去试药，他会给他们一人一百两银子，帮他们交给他们各自的亲人。

    一百两银子绝对不少了，就是京城里，普通人家一个月也不过是三四两银子而已，若是在乡下，一个月一两银子也足够过上很好的生活了。

    横竖总是要死的，这样的对比出来，这些人自然知道该怎么选择。

    胤礽自然是不在乎些许几千两银子的。将这些人送到附近庄子上，胤礽着人四处采买了大量的乌香，然后让那些人服食。

    当然，这期间，胤礽没忘了让手下人将那些买卖乌香的商行记下，一个一个收拾。

    之后又等了半个月，胤礽这才让带着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的老四去自己庄子上看那些服食了乌香的死囚。

    这些死囚，因为都是要死的，胤礽也顾不得人道不人道了。他给每个人用的乌香的量都不用，有意试一下这乌香的药性。然后在他带着老四来的这天，所有人全部都停了药。

    不用说，丑态百出！

    *********

    胤禛最后是脸色铁青的离开的，一向谨小慎微的他甚至不顾太子还在一边，袖子一甩就上了马回了城。

    胤礽让人给那几个死囚送了毒药去，见过了那些人之前为了一点儿乌香就丑态百出的情形，他实在有些恶心。

    老四的离去虽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却也在情理之中。而且，这样也好，他正好看看那几个被他安置到了这里的外国传教士，顺便探探他们的来意。

    命令下去之后没多久，三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外国人就在山庄总管安阳的带领下到了胤礽的面前，随着安阳的动作跪下，出口的居然是字正腔圆的中文：“雅各布/埃兰/亨利参见太子殿下，祝愿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胤礽惊得长大了嘴巴。





居上宜宽

    一开始的惊喜过后，那三名传教士很快就露了陷，原来他们说得那么溜熟的中文也就那么一句而已，其他的都还处在结结巴巴的状态，或者时不时的夹杂两个英语法语单词的，也亏得胤礽在后世见多了这种中外结合的说话方式，竟然也都叫他明白了。

    说起来，这一切都源于西方教会里的内部争斗。早年来华传教的，都是耶稣会派的教士，他们一个教派，再加上葡萄牙对他们的保护，自然没什么。可是现在，随着葡萄牙势力的渐渐衰弱，以及法兰西的渐渐崛起，罗马教廷便想要借手法兰西插手东方教区，而法兰西也想借着教廷的影响开拓东方市场，于是一拍两合。

    对于教廷的行为，胤礽其实并不怎么在乎。出于前世养成的信仰自由的心态，只要不触及到实际上的国家利益，胤礽并不愿意去过问那些教士们内部的事情。只是这一次却不成，这一次毕竟牵扯到了世俗界。

    欧洲世俗界的君主贵族们已经在觊觎东方了。

    “你们三人，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吗？”

    “回太子殿下，”那个名叫做雅各布的明显是这三人中地位较高者，他用着初学中文的外国人特有的腔调回答道，“我们这些日子过得很好，很舒适。安总管对我们很好，还教了我们很多生活在这里的规则。谢谢您的总管的款待。”

    “不用谢！我们中国有一句话，‘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你们远涉重洋，从遥远的欧罗巴来到我们大清传播福音，理应得到这些款待。”

    “可是太子殿下，这些款待太多了。”雅各布搜肠刮肚着合适的词句，“我们应该出去传播主的福音，而不是在这里白吃白喝。”

    “你们并没有白吃白喝，”胤礽温和的摇摇头，“安阳告诉我，你们都是干了活的。用自己的劳动换取食物，并不是白吃白喝。”

    “可是太子殿下，我们是奉了教皇的命令来传播福音的。”那三人显然无法适应太子殿下偷换概念的狡辩。

    “我知道，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先在我的庄子里传播你们的福音。”

    胤礽到底还是留下了三人，用半强迫的手段，将这三个传教士交给他安阳。当然，他允许了他们在他的庄子中传教。

    至于他们是否真的能在庄子里传教，那就要看安阳的能力了。不过依着这大半个月的成果来看，胤礽觉得自己还是可以信任安阳的。

    想到当初连汉语都说不出口的几个传教士如今已经能用字正腔圆的京片儿请安——也仅限于请安——胤礽就真心的觉得自己如果只把安阳当做一个庄子总管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至于那三个传教士，他们在北上之前就先受过他们同行的教诲，知道由于先前教廷禁止这个国家的人民祭天祭孔、以及多罗主教颁令不许各教堂悬挂皇帝御赐的“敬天”牌匾等行为，使得多罗主教被驱逐不说，还使得如今的皇帝对教会有了很深的芥蒂，现在的传教士已经不能自由的传教了。

    他们三人虽然不是耶稣教派，却也瞧不起多罗那个蠢货。他们认为都是多罗搞砸了一切，教廷那些蠢货不知道东方帝国里皇帝至高无上的地位也就罢了，多罗到中国转了一大圈居然还认不清这个现实，执意跟皇帝对着干，活该被驱逐。

    可笑教皇还以为这东方的皇帝是他欧洲治下那些可以任由教廷搓圆揉扁的小国君主，居然给多罗那个蠢货加了枢机主教，结果惹得大清皇帝大怒，害得现在连普通传教士都不能自由传教了。

    多罗被驱逐他们不管，甚至乐得看笑话，但是不准自由传教这一条就不成了，不能自由传教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因为这个缘故，他们被同行的教友推举来到北京向皇帝请愿，请求皇帝解除禁令，让他们可以自由传教。只是他们不像多罗那样有教皇赐予的特使身份，无人举荐，哪里就能轻易见到高高在上的皇帝。

    这个时候，太子殿下的出现，简直就是上天送给他们的礼物。谁能想到他们上京搭的顺风车竟然是太子殿下的？

    因此，虽然对要继续留下来干重活挣饭吃有些不满，但是想到可以通过太子殿下见皇帝，他们就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再者，他们可是听说这里的皇帝很老了——毕竟他的儿子都这么大了么——也许过不了多久眼前的太子殿下就要变成皇帝陛下了，那样的话，能提前结交未来的皇帝陛下，又何乐而不为？

    怀着这样的心思，在之后不久发现他们其实不用再干很重的活就有很好吃的中国美食还有高级的绸缎衣服可以享受后，这些传教士更是高高兴兴的留在了这个庄子里。

    **************

    在见过真人服食乌香的情状后，胤禛全身心的投入了太子交予的旗人服食乌香的调查登记工作。

    这项工作说难也不难，毕竟所有的旗人都有造册的，但要说不难，对某些人来说，这比登天也就差那么点儿了。毕竟，大清的统治基础就是旗人，这种面向全部旗人调查登记造册的事情，差不多也就是与全部旗人为敌了。

    当然，所有这些难与不难的说辞都是对别人而说的。对于正在办理这项差事的老四来说，却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胤禛听从胤礽的建议，先从驻京八旗里边查起。他知道这件事关系重大，稍有不慎，只怕将来就要酿成大祸。于是他狠心下来，所有托情的说故的一概不见，那些个自恃有权势的也一概不理，又事必躬亲，不给下边人一丝一毫糊弄的余地。如此查了一个多月，终于在康熙回銮之前，将京城里旗人的服食乌香情况弄了个清楚。

    然后太子以及其他几个留守的皇子阿哥都心惊了。

    京师里八旗服食乌香的，竟然已经达到了四千人数。

    不准确说，应该是吸食，用竹管吸食经过粗加工的熟鸦片！（现在已经不叫乌香了，这是前朝的称呼。如今京里洋货盛行，于是连这个乌香的名字，民间也习惯用南方传过来的称呼，鸦片，或者阿片。）

    这是最近几个月才从广东一带传过来的新方法：将提取的鸦片浆汁煮熟，再滤掉残渣，与烟草混和成丸，放在竹管里就火吸食。

    现在，吸食鸦片烟，已经取代了之前流行于旗人贵族家庭的水烟旱烟。

    考虑到如今旗人贵妇之中流行吃烟的习俗，胤礽觉得这个数字说不得还要翻上一番。

    *************

    胤礽又惊又怒，一面誊写了胤禛调查统计的结果与康熙送去，一面令胤禛加快调查各地驻防八旗兵丁的吸食鸦片情况，又嘱咐胤禛尤其注意广东福建一带的情况。

    见过了胤禛事必躬亲的工作态度，胤礽担心他累着了，便将老九指了过去与他做帮手。至于十三，前段时间他的亲家母兼妹妹、弘皙的岳母，三公主去世了，十三代表皇室前去喀喇沁部祭拜，还没回来。

    因为吸食鸦片的人过多，而且多半都是贵族子弟，胤礽有心大刀阔斧的处理，却担心康熙的反应，到底还是只处理了几个没爵位的，其他有爵位的却只能暂时撸去其人职位，责令其家人看管。至于爵位，胤礽到底没敢动，只写信去请求康熙示下。

    只是康熙的回应却让他很是失望。

    康熙的回答只有四个字：居上宜宽。





太子的手腕

    不管怎么样，京城里嗜吃鸦片烟的风气总算是暂时稍微刹下来了。

    不能抓那些吃烟之人，胤礽便只能从卖烟之处着手。好在现在中国内地还没有栽种罂粟的风气，即便种，也只有东南沿海数省偏僻之处有。胤礽一方面狠抓京城里贩卖鸦片的店铺，一面给四海关下令征收鸦片进口税。

    这个时候的清朝还没有进口税的说法，海关征税只针对出口商品。胤礽下令对所有的鸦片征收百分之一千的进口税，并许诺鸦片进口税所得一半分与海关。又道若是有人走私鸦片被稽查走私的官兵查获，或者被他人举报而为官府拿获，则走私鸦片上缴官府，走私商行补纳的税钱，前者则全数奖励与稽私官兵，后者则举报者获七成，拿人官兵获三成。

    如此，以鸦片进口税为引子，皇太子胤礽拉开了康熙末年大清起征货物进口税的序幕。

    后来的事情且不去说他，单说此命令一下，整个大清东南地区便不由为之沸腾。四海关就不必说，他们一面乐呵呵的对所有进岸船只反过来复过去一根头发丝都不放过的检查，然后逮到哪怕是船主正在吃的一丁点儿鸦片都要处以十倍市价的高额税收单，然后收银子回衙分那个赃——顺便说一句，由于进口税的征收，现在市面上的鸦片价钱涨了十倍不止。

    而在海关衙门之外，其他衙门也没闲着。不管是海事衙门，还是盐政衙门，河务衙门，提督衙门，总兵衙门、巡抚衙门、道台衙门、同知衙门……甚至还有地方八旗驻防营，只要是挂得上号的官和兵，统统投入到了这场正大光明的创收活动之中。

    甚至，有不少明明已经上过税的鸦片商人，也硬是被人捉着说他是走私，然后要求补纳税款。至于冤枉不冤枉的，谁管？

    除了官府之外，沿海的老百姓们也没闲着，如今市面上的鸦片价钱有多高大家都是知道的，在身边出头的一两个举报得钱之后，所有的百姓也加入了鸦片创收活动之中。

    至于官府收缴的那些鸦片，胤礽也没给它们哪怕一丝一毫二次流出市场的可能。他以市价跟当地官府收购，然后销毁。

    至于收购鸦片的银子，自然是来自海关那边上缴的进口税银。

    总之，不花朝廷一文钱。

    整个朝堂都忍不住为太子的手腕惊叹。鸦片之害，能够站到这里的人，自然大都是清楚的。就是有那不知道的，经由前次雍亲王大张旗鼓整顿京师八旗，也都知道了。

    只是前次诏令已下，后来却不了了之。那些被抓住了的，也不过是交几两罚银了事，并没有如诏令所言的那样夺爵，于是渐渐的也就松弛下来，京师里吸食鸦片烟风气的照旧。

    鉴于之前雍亲王的强硬手段，在见到这位太子轻轻落下的处理方式之后，朝堂上的满汉众臣工们虽然面上不说，但心头多少还是有些瞧不起这位太子的。可是没想到一转眼，太子就使出这么漂亮的一招，直接从源头卡住那些吸食鸦片烟的老少爷们，而且还不费朝廷一文钱，不用朝中一个人，还能让地方官员百姓人人满意，实在是漂亮！

    想起远在塞外的皇帝，众臣工也慢慢明白过来了太子的苦处。不过，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使出这么漂亮的招数，实在由不得人不佩服。

    就是胤禛，虽然对太子让自己出头做恶人有些不满，但是也不能不对这样的太子刮目相看。

    想起郁郁寡欢的八弟，胤禛想，只怕是他们兄弟所谋之事，今生都不可能实现了。

    **********

    虽然京里对他都是赞声一片，但是胤礽心头却并未多高兴。

    诚然，此次海关征税那一招确实将众多的鸦片商人打了一个闷棍，但是反而确定了市面上鸦片买卖的合法性。对此，胤礽实在是有苦说不出。

    不是没想过完全禁止鸦片买卖，但是胤礽深知贿赂这个词的无处不在。以如今大清的俸禄制度，想要贿赂一个官员实在太容易。毕竟，完全靠着俸禄生活，在现在的大清官场上，胤礽怀疑也就一个赵申乔做得到了。或许张伯行也能，但是胤礽没见过，不予评判。

    只是赵申乔做到了又怎么样呢？想起他那补丁叠补丁的衣服，无处不现的寒酸，连他亲生儿子都受不住这个苦，何况他人呢？

    既然横竖那些海关官员以及沿海官兵都是要收那些鸦片商人的钱，与其让他们被动的拿外国商人的钱而手短，不如由自己授予他们主动收钱的权力。

    而且，还可以由此开辟进口货物征税的习惯。

    不得不说，这清朝海关居然只对自己国家的出口商品征税，真是太不可理喻了。

    好在，现在那些尝到了甜头的海关官员总算是知道上疏提议对进口货物也征税了。

    只是，那些外国商人的抗议，怕也是要开始了吧。

    胤礽深深的觉得，他现在需要一个，不，很多个面向欧洲的外交人才。

    想到赵申乔，胤礽忽然想起似乎对方前一段时间因为红苗叛乱而受了些伤，也不知道严重不严重。康熙马上就要回京了，自己可要记得跟他请功，怎么说也是太子党这边的旗帜人物——纯旗帜人物——他有功劳，自己也面上有光啊。

    当然，在这之前，有必要跟他两个儿子说一声。想来以赵申乔那臭脾气，是不会主动向自己儿子提及这种问题的。

    赵熊诏好说，打发个小太监将他叫过来，然后把相关奏折给他看看，就知道了。至于赵凤诏，胤礽决定自己写信告诉他。

    说起来，近来他与赵凤诏颇有些笔友的感觉，倒不像君臣了。当然，胤礽也不讨厌这种感觉就是了。

    他在这里能说话的人太少，有这么一个不拘束又言语风趣的笔友，时不时的也可以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也还不错。

    只是偶尔的，胤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赵凤诏经常喜欢在信里头夹送一些简单但是精致的小玩意儿，这种行为，让胤礽觉得有点像他大学时候室友追求小女生的套路。

    当然，无论是他还是赵凤诏都是货真价实的大男人，这样的想法，胤礽也就是在脑海中一晃而过就是了。

    将看过奏折面色微变的却还是毕恭毕敬不肯有半点儿失礼的赵熊诏打发出去，胤礽一边铺开纸给赵凤诏写信，一边在心头琢磨，同样是兄弟，怎么就可以相差这么远呢？





更年期的老康

    九月初九日，康熙奉皇太后回到京城，回驻畅春园。

    胤礽出城亲迎，然后随着康熙一同到了畅春园，当天晚上在向太后请过安后便宿在畅春园，与康熙叙别后种种。

    “长佑如今怎么样？可吃饭了？”长佑是胤礽嫡子的小名，因为康熙认为此儿身份贵重，命格也极是不凡，因此不肯给他早早取名，就是这个小名，也是百日之后再三斟酌才定下的。

    “回皇阿玛，长佑如今已经长出七颗牙齿了，能稍微吃一些米糊和菜粥，偶尔也会在炕上走两步，只是摇摇晃晃的，还不太稳。”

    “他才一岁呢，能走得就不错了，还能多稳呢？”康熙呵呵一笑，“朕记得当年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不过是在炕上爬而已。”

    胤礽老脸微热，虽然知道说的不是自己，但是这种被当面说你幼年时候如何如何的情景还是让人很不自在，“皇阿玛！”

    康熙脸上笑容更盛，直到见着儿子脸上实在挂不住了才止住了笑，微微喟叹道：“那时候的情景仿佛还在昨日呢，没想到转眼你就长这么大了。”

    胤礽心头一紧，知道戏肉来了，赶紧在心头打点起全服精神，面上只垂首作恭敬状：“这么多年，皇阿玛费尽心血将儿子抚养成人，儿子却不断的给皇阿玛惹麻烦，实在是不孝极了。”

    康熙定定的看着面前垂手而立一脸恭谨的太子，摇头，慢慢道：“不，其实你已经很好了。”

    “皇阿玛？”胤礽听出康熙语气不妙，赶紧一甩箭袖跪下，“皇阿玛如此赞誉，儿臣实在惶恐。”

    “你惶恐什么？”康熙的语气已经听不出半丝儿的波动。

    胤礽脊背一寒，使劲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使得自己不至于在康熙强大的威势压迫下失去说话的声气，“回皇阿玛，此次鸦片之事，儿臣处理失当。”

    “失当在哪里？”

    胤礽嘴里尝到了咸甜的血味，舌尖已经麻木，“儿臣不能善始善终，致使京城服食乌香风气依旧。”

    砰——

    康熙的茶杯重重落到面前的桌子上。

    “皇上，”乾清宫副总管太监李玉阴柔的声音隔门响起，“您要的白茶泡好了，可要奉上？”

    “进来！”康熙声音里犹带怒意，却奇异的没有发作明显是故意出声的李玉。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胤礽用眼角余光望去，竟然是李玉亲自端茶上来。“万岁爷，这是福建省呈上的大毫茶，今年万岁爷还是第一次喝这个茶呢。”

    康熙拿过茶喝了一口，“果然不错。”顿了一下，“给太子也沏上一杯来。”

    “嗻！”李玉躬身慢慢退下。

    “太子起来吧。”

    “儿臣谢皇阿玛。”胤礽磕了一个头才起来。

    “坐下！”

    胤礽恭恭敬敬的在康熙下首第一个位子上坐下。经过康熙这一半天的搓揉，胤礽面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时候该有的样子。

    “此次东南之事，你做得实在不大妥当。”

    胤礽听着康熙的口气似乎松动了些，便垂首道：“儿臣恭请皇阿玛训下。”

    “贸然对鸦片征税，原本已过，有损我堂堂大国风范。你又以金钱利益驱使沿海官兵百姓处处为难鸦片买卖者，致使整个东南人心浮动，为官者不安于衙，为兵者不安于营，百姓不事耕种，实乃国之大忌！”

    胤礽羞愧的低下头，顺手接过李玉奉上来的茶捧在手心，恭谨的道：“皇阿玛教训得是。”

    “不过，能想到对进口货物征税，你做得不错！”康熙倒也不是完全的老顽固。

    “皇阿玛？”胤礽吃惊的抬起头，什么时候康熙有这觉悟了。

    康熙自得一笑，“在热河的时候，白晋受人之托向朕转呈了一封四海关洋商的信，要求减免鸦片税率，白晋也为那些人说了好大一通的好话。”

    胤礽凑趣道：“皇阿玛可曾答应了？”

    康熙含笑瞪了他一眼，“朝廷之事，岂可朝令暮改？京城嗜吃乌香之风难改，不就是因为朝廷出了诏令没没能执行。你以代国太子之身份颁发诏令，若是朕随随便便张口就改了，将来还有谁会相信你？”

    胤礽起身拜倒：“儿臣谢皇阿玛之维护。”

    “罢了，起来吧，日后行事三思便是。”康熙挥挥手，“对了，此事之后，海关若有上疏请求增开其他货物进口税目，你可不要随便允了。”

    “儿臣谨遵皇阿玛圣训。”

    “罢了，朕也乏了，你且跪安了吧。”

    “儿臣告退。”

    ************

    “阿玛！”

    一回到自己居所，还来不及喘口气，胤礽又遇到了袭击。

    “弘皙，这个时候了，怎么还不回去？你明天还要上学吧？”

    弘皙骄傲的扬起头，“才不，阿玛！皇玛法准了我入礼部学习，可以不用去上书房了。”

    胤礽揉揉额头，他刚刚从康熙那里带来的头痛还没有平息下去呢，“也好。此次秋猎，可有什么收获？”

    “回阿玛，儿子此次猎得红狐狸两头，白狐狸五头，等回宫了我让人制成披风给您。”弘皙一脸讨好。

    胤礽却是哭笑不得，“我哪里就要你的皮子来做披风了。你猎得的狐狸皮子，不是应该给你媳妇么？”

    “这是做儿子的孝心么，额娘也有的。”弘皙小心翼翼的作狗腿状。

    胤礽无力，“好了，我收下就是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都是要当差的人了，入部学习可不要像在上书房时候那样没大没小的，也不许端皇孙的架子，老老实实学习，知道了么？”

    “儿子记住了。”弘皙垂头恭敬的回答。

    胤礽有些不忍，伸手轻轻拍了下弘皙的肩膀，“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去礼部呢。”

    “阿玛也早点休息。”弘皙面上好看了些。

    哄走了弘皙，胤礽正准备更衣睡觉，同样随扈才刚刚回来的十五十六却又过来了。

    这两人却是过来和他通报情况的。

    原来此次白晋之所以能顺利将洋商的信转交给康熙，却是有老八在其中帮忙。

    胤礽心头大怒，难怪他怎么说康熙像是进入了更年期了呢，喜怒不定的，原来却是老八在那里煽风点火。

    这个老八，太不知轻重了！

    压抑着胸中怒火温言送走十五十六二人，胤礽觉得，是时候给老八一个教训了。

    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先想办法抵御过老八可能会发起的一波攻击。

    作者有话要说：老康在本章里的心思，与其说是被老八挑起的火气，不如说是他对青壮年儿子的嫉妒。海关征税这一件，太子做得很漂亮，整个东南都被他挑起来了。皇帝联想到自己逐渐老去的年华和太子再一次逐渐增强的影响力，于是他恐慌了，嫉妒了。但是内心深处，他还是满意这样能干的太子的，觉得这一次太子确实做得不错。

    以上是作者自己揣测的老康的想法





此路不通

    胤礽所料不差，次日大朝会之时，以佟国维为首的八爷党果然如期发难。

    首先发难的是贝子苏努，这老头子仗着自己身上还有几分功劳，又自恃是广略贝勒褚英之后身份高贵，从来都对太子不假辞色。他跳出来指责太子无视皇帝的诏令，悍然征收鸦片进口税，一则有损上国风范，再则也变相的赋予了鸦片买卖合法地位，违背了此前皇颁发的禁烟令，致使鸦片流毒四方云云。

    胤礽站在上首冷眼旁观着这老儿口水四溅，心知以苏努这个莽武夫胸中那几滴墨水绝对说不出这番话，也不知道是哪个才子帮他捉刀而成的，如今八爷党人才也日渐凋零了。

    苏努之后，胤礽这边出来应战的却是赵申乔的儿子赵熊诏，显然大家都还记得这位一年前的状元公，所有人都是见到他都是一惊，然后惶惶然四处打量寻找极品御史赵申乔，待得不见才又统一动作长吐胸中浊气。

    康熙见此情景显然也是颇觉有趣，侧头轻声问道：“那人是谁？”

    胤礽就在康熙左侧，闻言低声回道：“赵熊诏，湖南巡抚赵申乔长子，四十八年状元，现在儿臣东宫担任庶子之职。”

    康熙嘴角微勾，似笑非笑的瞥了胤礽一眼：“赵申乔啊！”

    胤礽垂手而立，假装没看见康熙递过来的微带嘲笑的目光。

    下边赵熊诏正在侃侃而谈，“苏大人，臣听闻民间老百姓有句话说：‘不管是黑猫还是白猫，能够抓到老鼠的就是好猫’。太子殿下此举，既不扰民，又不靡费，还最大限度的减少了东南诸省的鸦片数量，一举数得。名誉人皆爱之，但我等朝官食君之禄当为君解忧，岂可为了虚名而辜负了百姓实利？”

    胤礽嘴角微微抽搐，那句‘民间老百姓有句话说’是他忽悠赵熊诏这个大君子做事时候糊弄出来的，想不到他这么快就学以致用了。

    这么看来，赵熊诏和赵凤诏倒也不愧是兄弟，虽然一个张扬，一个内秀，但是本质上都还是有些儿焉坏焉坏的。只是不知道以赵申乔之为人方正，是怎么培养出这么一对兄弟的了。

    那边苏努被讽刺“好名”，立时不乐意了，只是他到底是个武夫，能够说出此前那么一大通话已经很不错了，哪里比得上状元公赵熊诏之才思敏捷，涨红了脖子争辩了几句，“难道允许鸦片买卖就是为民了吗？”之类的话，到底被赵熊诏用话挤兑了下去，然后换了揆叙上场。

    揆叙是早年权倾朝野的明珠之子，满洲第一才子纳兰性德之弟，素日行事也颇有几分其兄纳兰性德的才子风范，张口就是文绉绉的：“赵大人之言差矣！禁烟是朝廷大计，圣人云：‘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若是人人都为了自己以为的实利而无视朝廷法规，置朝廷与皇上于何地？”

    “好！”八爷党的几个低声赞起彩来。

    太子党这边的不依了，不等赵熊诏开口，一个老头儿跳了出来——注意，是真的跳出来的——冷笑道：“纳兰大人好口才！只是大人莫非忘了一句话，《商君书》云：‘圣人苟可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禁烟令若不是京师之内无人遵守，殿下又岂会大费周章与东南四海关征税？先圣人云：‘民为重，君为轻’，即是——”

    “咳——”旁边的赵熊诏捂着胸口大声咳了一声，同时从侧后方给了王老儿一脚。

    真是不要命了，“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是亚圣孟子的话，这句话只要是儒家子弟基本上没有不知道的。但是这句话先秦时候讲讲没问题，那时候天下的君多着呢，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就是唐宋时候给皇帝念叨两句也没事，那时候皇帝轻易不杀士大夫。可是现在对着皇帝说这种话，可不就是把自己脖子伸到铡刀下面去找死！

    整个朝堂都安静了下来。

    包括老八一派在内，所有人或者忐忑或者怜悯的望着王琰，而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王琰更是面如死灰，只是他到底还保存着几分儒家子弟的风骨，因此并没有承认自己失言，而是直挺挺站在中央等待皇帝发落。

    “皇上——”刑部尚书齐世武上前一步，想要为王琰辩解。

    “都回列吧。”康熙抬手，让所有人都回列，“今日之事，下朝之后，各位爱卿各具其是，再上本章。”

    话说到这份上，自然是皇帝不愿意再听群臣吵架了。众臣工知趣的回列，王琰以及一干太子党人算是放下了险险悬着的心，，然后各自捡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转开话题，如此直到散朝。

    ************

    当然，这件事并不算完，接下来的几天各式各样措辞激烈的奏本雪片也似地飞来，或者是反对鸦片征税的，或者是要求加税的，或者是要求禁烟的，或者是要求解禁的，不一而足。所有的这些折子送到康熙面前，康熙又着人一概转到太子手中。

    胤礽将所有的这些折子按照派系分门别类的用箱子装起来，封存好，留待后用。当然，至于怎么个后用法，到时候再说好了。

    想到这里，胤礽深恨这宫里头不准有明火的规矩，不然的话，这些奏折也还有个给值夜的官员侍卫烤火的用处不是？

    这日，胤礽照例将皇帝新送过来的折子封入箱子里，康熙又着梁九功过来传他觐见。

    如今的梁九功却不敢如过去那样在胤礽面前拿大了，甚至不等胤礽询问，他就恭恭敬敬交代了皇帝传见太子的缘由，原来是白晋带着几个洋人的请愿信在皇帝那里，请求皇帝降低鸦片税率。

    至少，这一次没有不自量力的请求免除鸦片进口税了。

    胤礽到了康熙的御书房，果然白晋在那里，胤礽倒也不端架子，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白师傅——白晋是康熙指给胤礽的辅导师傅，本尊便曾经跟他学过英吉利语和法兰西语以及一些天文几何之类的知识。

    康熙显然被白晋纠缠得有些烦了，偏生白晋又曾经救过他的命（康熙三十二年白晋张诚献上的奎宁治愈了康熙的疟疾），皇帝放不下一贯仁厚宽容的姿态，刚好也看想看太子在这方面的才能，于是将太子传了过来。

    白晋是个老实人，在清朝这么多年，也知道这个国家的皇帝太子远远不是他们以前欧洲的那些国王王子可以比拟的，再加上他要开口的事情，因此说话不免吭吭哧哧的。

    “殿下，臣有几个故国之人托臣向殿下进言，他们非常愿意和大清做生意，可是百分之一千的税率，实在是太高了，他们请求您将税率降低一些。毕竟，税率抬高了，货物的价钱也会高上去，百姓们会很难过的。”

    胤礽看了眼似笑非笑摆明了袖手不管的康熙，苦着脸道：“白师傅，您的要求，按理说孤曾受过您的授业之恩，说什么也是应该答应的。可是白师傅啊，您到中国这么久了，也应该听过一句话，‘双拳难敌四手’。孤倒是有心答应，可是那些臣子们不答应啊。您是不知道，四海关总管可是纷纷上疏要求提升鸦片税率呢。”

    白晋脸色大变，“都百分之一千，还要提？”

    胤礽笑吟吟开口，“可不是，这样的人还不少呢。”说着站起来，冲门口的高三变道，“高三变，去我的书房取那些大臣们的本章来。”回过头，却看到皇帝微微挑起了眉头，眼里满是揶揄。

    不多时，高三变领着一队侍卫抬了三个大箱子过来，另外手里还抱着尺余高的一堆奏折，全部放在康熙书房中间的空地上。

    胤礽拿起一本，递给白晋，“白师傅，您看，这个是广东巡抚的，他觉得鸦片税率太低了，应该提到百分之两千。”

    白晋为难的看了一眼皇帝，得到康熙一个颔首许可，这才恭恭敬敬接过，小心翻开，然后不敢置信的长大了嘴巴。

    “白师傅，您再看看这个，广州海关总管的，他倒是不要求提升鸦片税率，他要求增开包括钟表在内的二十余种货物的进口税，税率百分之一千。”

    白晋傻傻的接过折子。

    “白师傅，您看看这个，他要求……”

    最后，白晋是飘着离开的。

    他深知这个帝国有多么顽固，那些官僚们士子们乡绅们甚至包括街边的乞丐在内，都对商人以及商业活动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蔑视，他从来都没想过用重商主义方面的知识说服皇帝，他想的，不过是人情二字。

    可惜，现在这条路走不通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很喜欢太子和康熙的对手戏，可惜双方的心态都很难把握，写起来很费劲。今天去亲戚家吃酒去了，时间不够，写的有些仓促。欢迎大家指错

凤诏归来
    “朕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收集了这么多折子。”

    面对着康熙玩笑中带着几分审慎的问题，胤礽在内心深深后悔不该那么早就把白晋给放走了。当然，心头哀叹归哀叹，胤礽面上作出的却是一副讨好谄媚又略微调皮的样子。“这不是皇阿玛前儿送给儿子的么？其实这里大半倒是反对征税的，可惜白师傅没看到罢了。”

    康熙哼了一声，“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居然在朕的面前欺骗起你的师傅来。”

    胤礽向着康熙连连作揖，“白师傅德高望重，儿臣出此下策实是不得已，还请皇阿玛在日后白师傅问起的时候多多担待。”

    康熙脸上的表情总算是松动了些，笑骂道：“多大的人了，自己做下的事情，却还要做阿玛的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胤礽揉揉脸颊，郑重道：“不管儿子多大，皇阿玛永远是儿子的皇阿玛。”随即郑重之色一收，胤礽涎着脸道，“所以皇阿玛就再为儿子担待一番吧！”

    康熙既笑且嗔道：“朕这个皇阿玛，竟是真真欠你们的！”

    胤礽觍颜道：“皇阿玛且担待着吧，儿子们也不知道是修行了多少世才有幸投生成为皇阿玛的儿子，皇阿玛就看在儿子们修行不易的份上包容了吧。”

    康熙斜睨着胤礽：“修行不易？你的那些弟弟们或许是的，但是你，朕觉得你就是来讨债的。”

    胤礽垂首，恭敬道：“皇阿玛这样说，儿臣实在不胜羞愧。”

    “朕可看不出来！”康熙板着脸摇头，但是父子间的气氛较之前已经松快多了。

    ***********

    不管朝堂上的大臣们怎样吵吵闹闹，百分之一千的鸦片税率却是一点都没变，渐渐地大臣们也都意识到了皇帝对太子维护到底的心意，朝堂上的这场由鸦片引起的毫无意义的口水仗才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当然，认真说起来，这持续了十几天的将满朝大臣差不多就扯进去了的骂架也不是毫无意义，最起码的，这场骂架首先就锻炼了在场的大多数已经步入中老年的大人们的肺活量，并帮助他们复习了一下少年时候读过的经典；其次呢，还让那些年轻的低阶官员们开了见识，毕竟，大朝会上骂得唾液四溅的情形在本朝可不是那么容易好见到的；最后，还给那些平日里难得见到皇帝一面的官员们提供了一个展示自己口才的平台。

    前边两项不好说，毕竟无论是身体状况的改变还是见识的增长短时间之内都是看不出来的，倒是最后一项，却是真的有一个人在这个平台上出了风头。

    这人就是四十八年状元，此前一直隐匿在东宫詹事府里担任庶子陪太子读书的赵熊诏。

    一连几天的朝会，赵熊诏站在太子一边的立场上，有理有据的逐条反驳八爷党那边诸位大臣们有理或者无理的攻讦。他本来就生得不错，人又年轻，往朝堂上那么一站，衬着身后那些容颜枯槁身材枯瘦气色灰败的老大人们，怎一个玉树临风可以形容。

    如此人才，再加上他背后的家世——主要还是因为清廉二字在康熙面前挂过号的赵申乔——几乎是瞬间便俘虏了高高在上的皇帝的那颗爱才的心。

    在将赵熊诏传至御书房一番彻谈后，皇帝发现了这个年轻人除了才思敏捷外，还完美的继承了他父亲身上最好的也是最明显的清正这一特质！他虽然任职于詹事府，但是并没有像别的官员一样动辄以太子党自居，对其他与太子不够亲密的官员也没有苛责，之所以对太子百般维护也是因为他认为太子确实是个英明的储君，他的政策于国于民有利。

    这可不就是德才兼备？

    康熙喜不自胜，想到自己又发现了一个人才就禁不住好一阵得意。经问过赵熊诏后，发现除了他的祖父赵继鼎、他的父亲赵申乔以及他自己外、他的叔父赵申季也是戊辰科进士，如此算来，竟是一门四进士，真真好书香门第。

    想到宋朝时候鼎鼎大名的苏氏一门父子三进士，康熙对比了一下本朝的赵氏，发现自己这里却是一门三代四进士，较之前人更胜一筹，心头更是大乐。

    当然，作为一个立志要向汉武帝唐太宗看齐的皇帝，康熙是不会满意于这样一点小小的胜利的。

    “皇阿玛可是不知道，儿臣听说赵大人还有一个弟弟参加戊子科的乡试了，还获得了名次，只可惜不知为何没参加会试。不然的话，可就不是一门四进士，就是一门五进士了！”胤礽笑嘻嘻的在一边凑趣。

    “赵卿，太子所言可是真的？”康熙闻言也好奇的看向了赵熊诏。

    赵熊诏垂首答道：“太子殿下所言，是臣幼弟鲤诏。鲤诏年幼无知，学未有成，能于乡试中获得名次已属侥幸，再要参加会试却是力有未逮，如今已回乡读书去了。”

    “可惜！真是可惜！”胤礽大叹，“既然都过了乡试了，怎的就不下场一试呢？不然，一门三代五进士出在我朝，该是何等的美事啊！”

    康熙忍俊不禁，“太子就这么想看一门三代五进士？”

    胤礽一脸向往的斜睨着赵熊诏，“儿臣确实想凑这个巧。横竖赵大人家里的幼弟两年后也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不如皇阿玛就下一道手谕，命赵大人的幼弟下一科的会试必须参加吧？”

    赵熊诏箭袖一甩，顿首道：“皇上，太子殿下，臣代替鲤诏谢过皇上和殿下的厚爱，只是鲤诏读书未成，只恐让皇上和太子殿下失望。”

    康熙似笑非笑，“朕记得赵卿不止有一个兄弟吧。”

    赵熊诏茫然抬起头，“臣的二弟凤诏，举人出身，得蒙天幸，现任江苏布政使。”

    康熙一脸玩味的将目光投向太子，“嗯，举人出身，太子以为如何？”

    胤礽眼神坦然地迎着康熙的视线，“布政使乃是二品大员，举人出身确实不大妥当，若是有个进士出身，则合适许多。”

    康熙满意的一笑：“如此，就命赵凤诏回来参加会试吧，举人出身，确实不大合适。”顿了一下，“如此则江苏布政使的位子要空出来了，太子可有人选？”

    胤礽脸色一苦，“要和张伯行共事，儿臣暂时想不出合适的人选。”

    “孝先（张伯行的字）不过是略微清正些，你怎么就如此的畏之如虎？松伍（赵申乔的字）也是如此，你如此行事可是不成。”

    胤礽叹息，“这两位大人自然是极清正的，儿臣对他们也是尊敬得很。只是古人语：‘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皇阿玛自己也曾经教导儿臣说，‘清而宽方为尽善’，这两位大人也未免清廉得太过了。”

    “难为你还记得这句话，只是世间事向来如鱼和熊掌难以兼得，若是清与宽二者择一，你却只可选前者了。”康熙脸色郑重。

    “儿臣谨遵皇阿玛圣训。”

    *********

    十月二十日，皇帝降下圣旨，命江苏布政使赵凤诏回家读书以备五十一年会试，身上二品大员职位依旧保留，读书期间俸金禄米比照二品，只待取得进士出身后即刻起复。圣旨传至江苏，整个江苏士绅为之艳羡，奉旨读书备考，不用说，就冲着这一卷圣旨，五十一年的进士赵凤诏是作定了！

    十一月，赵凤诏解任回到京城。他身后的接任者，经过康熙与太子商量之后，到底点了张应诏，太子这边的人，原两淮盐运使。不用说，张应诏的接任者则是缪沅，两淮盐运副，盐政改革的实际掌舵手。顺便说下，如今的盐政改革已经从两淮往周边其他盐区扩张了。

    丰州茶楼里——老九听太子的建议，终于将酒楼改为茶楼了——胤禩坐在沿街的雅座里，居高临下的看着街上由几个文人簇拥而行的赵凤诏，嘴角微微翘起，凝成一朵冻人的冰花：“太子这一招釜底抽薪，实在是太妙了！”

    胤禟上前给老八面前的茶盏续上一杯茶，“八哥勿恼，这赵凤诏奉命读书备考，看着风光，不过是皇阿玛警告毓庆宫的一个借口罢了。如今赵凤诏走了，江苏那里不正好方便我们？”

    胤禩摇摇头：“迟了，太迟了！皇阿玛的心，始终都在毓庆宫那里。”




会面

　　在赵凤诏回到京城的时候，赵熊诏也被调离了詹事府，入值南书房伺候。一时之间，整个京城都为赵家侧目。赵家赫然成为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家之一。
　　“听说赵家还有一个幼弟，也是有举人功名的，妈呀，要是这个也中了进士，那可不就是一门六进士了！”
　　“那可不是，要说读书，还是咱们汉人厉害些！不过我说赵家进士虽然多，但是真正的书香门第，还是要论桐城张家。”
　　“兄台这话就说得不对了，有道是江湖后浪催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桐城张家确实清贵，但是怎及得上如今赵家荣耀？”
　　“什么荣耀清贵的，我看就一个字：悬！赵家要是学不会桐城张家明哲保身那一套，早晚风消云散。”
　　“哎哎唉，说到哪里去了？喝酒喝酒，这可是正宗的十八年女儿红……”
　　“……”
　　赵凤诏坐在这家酒楼临街雅座上面带嘲讽的听着隔着一扇屏风的雅座的那边议论纷纷，一边看着楼下街边往来的行人商贩自斟自饮。
　　回到京城已经半个月了，但是与在江宁的时候相反，他在江宁的时候差不多五六天就能收到太子殿下一封信，可是到了这里，大半个月的时间，却是半点讯息都没有。
　　赵凤诏不是傻子，而且那日皇帝与太子说话的时候他也在场，因此一问就知道是太子做主将自己从江苏弄回来的，再联系一下自己一回来兄长就入值南书房的时候，赵凤诏的心不是不冷的。
　　原本以为大半年的书信往来，怎么说也应该在那个人眼里心底留下一点刻印才是，可是没想到，那人竟为了一点点的好处，一声不吭的就将自己撤了下来！
　　到底是当了三十余年的皇太子的人啊，这心机狠绝得，不让人有半点反应的余地！
　　想想也是，如果不是这份心机，哪里就能在一众皇子的围攻下稳稳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而且还在遭遇陷害废储之后立刻反击并夺回了自己的储君位置，还让陷害他的皇长子的玉牒除名。没见就是素有贤名的八阿哥如今也被他逼得左右失据么？
　　兄弟尚且如此，何况自己一个外臣！
　　对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而言，自己不过是就是那大户人家廊下挂着的画眉鹦哥之类的东西吧，兴趣来了可以逗上两句，必要时却也可以随时舍弃。
　　可笑自己十余年前早便知道了二人之间的鸿沟，到了而立之年反而在这里做起梦来，果然是越活越回去了么！
　　赵凤诏在心头冷冷的自我解嘲，一面拎起了酒壶仰头就往嘴里倒去，就在此时眼角却突然瞥见对面馆子里走出来的几个人，虽然都穿着平常衣服，但是那身形看过去该死的熟悉。
　　赵凤诏心头一惊，手一抖那酒壶里的酒液便都倒进了脖子里，倒是赵凤诏此时也顾不着了，因为他看到了被那几个大汉护在中间的那位公子。
　　那人正是这大半年来一直与他书信往来，却在他以为日渐熟稔的时候一声不吭的给他一大闷棍，将他从江苏布政使任上请了回来的太子殿下！
　　似乎是他的视线过于热切，旁边一名身形格外高大的侍卫往这边看了过来，与赵凤诏的视线对了个正着。赵凤诏一惊，下意识的蹲了下去。
　　一蹲下去，赵凤诏就知道不好，这不是显得自己做贼心虚么？可是他现在实在不想看到太子，左右看了看，不如走吧。
　　正门是不成了，一出门就得遇见那位殿下，走后门吧。
　　好在这酒楼是他最近走熟了的，忍痛从怀中摸出一块一两多的银子放在桌子上，赵凤诏转身就往通往后门的另一侧楼梯快步走去。
　　“赵大人——”
　　赵凤诏猛地抬头，面前闲闲倚在楼梯扶手上的，可不就是他刚才在楼下看到的熟人之一，东宫领侍卫内大臣傅尔丹。
　　“傅大人。”赵凤诏无奈拱手。
　　“赵大人请——”傅尔丹往来路一请，“还是先把帐结了吧。”
　　********
　　两人回到二楼重新结过账，而后下楼，却是往对面的小馆子走进去。
　　赵凤诏略微一迟疑，走在前边的傅尔丹已经伸手打起了帘子，“赵大人进来吧，爷在里边等着呢。”
　　赵凤诏一咬牙，到底还是迈步走了进去，只是才走了一步，室内的光线便弱了下来，却是傅尔丹跟在他后边走了进来。
　　赵凤诏在原地站了片刻，稍微适应了里边相对昏暗的光线，然后一抬眼，就看到了负手立在一幅美人图前正笑吟吟望向自己的太子。
　　赵凤诏心头一跳，却终究只是在心头暗骂了自己一句：“蠢材！”
　　“臣赵凤诏参见太子殿下！”赵凤诏上前行礼。
　　“我还以为侯鸾不肯见我了呢，起来吧！出行在外，不必那么多礼。”
　　赵凤诏整整衣服站起来，却没有接太子的话头，只冷淡的道：“不知道殿下传召臣至此有何吩咐？”
　　“你在怨孤？”这句话并不是问句，而是肯定的陈述。
　　“臣不敢！”赵凤诏垂眼不看太子。
　　“你确实不敢！”一件东西兜头向赵凤诏扔过来，“你看看这个！”
　　赵凤诏后退一步，捉住太子摔向自己的东西，却是一本黄绫奏折，莫名其妙的看了一眼太子，这才小心翼翼的打开，却是江宁将军参奏自己擅自贪污挪用江苏库银的事情。
　　倒吸一口凉气，赵凤诏砰然跪下，“殿下，这是无中生有之事，臣绝无贪污江苏库银一分一厘！”
　　“也没有挪用？”
　　“……”赵凤诏噎住了，片刻后，方才低声道，“年初的时候两淮盐场曾经跟臣借钱修路，臣当时从藩库之中借用了二万两银子，但是今年八月的时候已经补齐了。”
　　“路修好了？”
　　“修好了！”
　　“真是一心为民啊，两淮盐场的灶户场商有没有给你送牌匾？”
　　赵凤诏沉默。
　　啪啪——
　　又是两封奏折摔在他面前。
　　赵凤诏这次有了经验，直接拿起来就翻开，一封是前山西将军弹劾他担任太原知府的时候贪墨挪用库银二十万两，至今未还；一封却是江苏按察使弹劾他收受两淮盐商贿赂、私自挪用藩库银子为两淮盐商修路。
　　赵凤诏的脸色白如金纸，这个时候，他没想过味来就是傻子了。前任同僚与现在的同僚同时弹劾他，如果说这其中没有串联，谁信？
　　他不敢想象，要是这个时候他还在江苏任上，而这几分奏折到了皇帝面前，他会是个什么样下场！
　　************
　　“你老实交代，这几桩事，到底几分真几分假？”胤礽咬牙切齿的瞪着面前一脸颓废的家伙，如果不是自己刚好见到这几份奏折并将之拦了下来，现在江苏乃至江南的情形还真不敢想象。
　　“臣从未贪墨半分山西库银。”赵凤诏脸色惨白，眼神却是坚毅已极，“臣在山西时，曾经数次挪用藩库之中的银粮赈济灾民，合计大约在十二万左右。臣离任之前，偿还了大约二万之数，还欠着十万。山西将军素来与臣不和，二十万只是他的夸大之数。”
　　“你倒是厉害，山西将军乃是堂堂从一品的五官，你一个小小的知府，居然也能跨越那么多的品阶将人家给狠狠得罪了！江苏藩库之银，可有清偿？”
　　赵凤诏张了张嘴，到底还是闭上，只道：“清偿了。”
　　胤礽看着面前似乎一下子没了力气的赵凤诏，却打算这么快放过他。毕竟，原本以为是一块八面玲珑玉，却转眼间变成了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偏生还扔不得，实在是气人！
　　“都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孤原本以为你好歹在官场上经历了这么多年，总该懂得些道理，看来是高估你了！”胤礽气咻咻的数落着面前的赵凤诏，“皇阿玛让你回家读书，实在是没错！孤告诉你，那圣旨上说的可是要你谋个‘进士出身’，你要是胆敢落到‘同进士出身’去，你就自己去找块豆腐撞死吧！”
　　“殿下，豆腐撞不死人。”赵凤诏好死不死的回了一句。
　　“……”




老九请客 ...


　　豆腐自然是撞不死人的，但是胤礽却气得想杀人。
　　总算他记起自己不是一个人出来的，丰州楼里还有几个小家伙在等着他去会合呢，算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于是几句恶言将赵凤诏赶走了，胤礽又在那小馆子里坐了会儿，这才往之前约定的地方赶过去。
　　
　　说起来，对于老九居然真的将酒楼改作茶楼这一点，胤礽还真有几分惊奇，不得不说老九在赚钱方面确实有很敏锐的触觉，他不过是信口一提，老九居然真的听进去了。
　　看了眼几乎座无虚席的一楼大堂，胤礽摇摇头，老九果然天生就是个做生意的，只是行事忒霸道了些，他可是听说这附近几家有样学样的茶楼都被他被逼走了。
　　无视大堂那边扫过来的种种目光，胤礽淡然走上二楼的雅座，正对着楼梯这边的小十七第一个发现了他，“二哥！”
　　
　　“阿玛！”
　　“阿玛来了！”
　　其他几个也迅速反应过来，也不管先前在做着什么动作，统一乖巧的站起来，然后转身面向胤礽，一齐献上一个再乖巧不过的笑容，“阿玛！”
　　早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了，胤礽见怪不怪的对三个儿女颔首——不是不想亲近，只是这个时空有抱孙不抱子的规矩，宫里头尤其注重这些——然后将温和的目光转移到一边的小十七身上，“十七弟等久了吧？”
　　胤礼红着脸摇头，“没有，我们和九哥才说了会子话，二哥就到了。”
　　“有劳九弟了。”胤礽含笑将目光转向旁边座位上一直保持沉默的胤禟。
　　“不敢，太子殿下过誉了。臣弟怎么说，也是弘皙几个的叔叔，和小十七的兄长。”一边的胤禟神情冷淡的抬起手作了个揖。
　　
　　胤礽心头微有诧异，毕竟这几个孩子是自己随便甩在这里的，当时老九根本就不在这里，没想到后来才出现的他居然会有耐心在这里陪四个孩子说话。
　　眉宇微动，胤礽脸上的笑容难得的带上了几分真诚，“无论如何，九弟帮我照看了几个孩子，总是要说声谢谢的。横竖现在时间不早了，九弟如不嫌弃的话，不如就由二哥做东，一起吃顿便饭吧？”
　　“臣弟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罢了，怎敢劳动太子殿下。再说臣弟是地主，要请也应该由臣弟来请才对。”
　　胤礽眼中笑意一闪而过，“既然如此，那就叨扰九弟了。”
　　胤禟不情不愿的抿紧了嘴唇。
　　
　　*************
　　
　　尽管不情不愿，但是面对兄长兼太子的蹭饭要求，胤禟到底还是没能拒绝。
　　没办法，谁让人家是太子呢？
　　
　　虽然丰州楼已经改行做了茶楼的生意，但是胤禟的东家身份摆在那里，下边人也知道他脾气，因此一句话下去之后不久，三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便送上来了。
　　胤礽几个皇子龙孙占了一桌，剩下的两桌，胤礽让侍卫们坐了。
　　这些侍卫都是跟随胤礽有段时间了的，也知道这位太子爷的脾气，并不是真的如同外界传说的那样暴躁易怒，反而大多数情况下——只要你不踩到他的底线——是很好说话的。因此在谢过之后便各叙长幼资历排位坐下，然后稳稳的开吃起来。
　　看得旁边的胤禟好一阵气闷。
　　
　　“九弟怎得不吃？今日这火锅不错。”胤礽一边夹了一片羊肉放进面前的汤里，一边看着似乎心情不够愉悦的老九。
　　“是啊，九哥快吃。”今日的火锅是麻辣口味的，对习惯了前世各种爆炸口味的胤礽来说这不算什么，但是胤礼弘皙几个习惯了宫里头的温淡口味，如今还是第一次遇上这么劲爆的，几个人吃得舌头都差点儿吞了下去。
　　“九叔，好吃！”文秀是女孩子，因为皇家女子多半都是远嫁的，是以无论是谁，无论是哪个派系的，对待宫里头的小格格从来都是温和的，是以文秀在胤禟面前反而比弘皙几个要放得开。
　　胤禟无奈，他来此之前其实已经用了东西的，肚子非但不饿，还饱得很，只是他虽然有对太子掀桌的勇气，但是在几个晚辈面前，他却不能这么做。
　　没办法，胤禟只能精挑细选的夹起一根细得不能再细的豌豆苗，然后慢吞吞的将之放进自己面前的汤锅里，“嗯，今日的汤底不错。”
　　
　　*************
　　
　　虽然胤禟在来到丰州楼的第一瞬间，就因为发现自己的太子二哥粗心大意地将几个皇子龙孙随意地撂在了几个看客中间，因而生出了强烈不满，随后便将那几个看客赶了下去，然后将二楼清了场，并一直保持到太子到来。
　　在此期间，众位阿哥格格在二楼或笑或闹，还派出侍卫外出购买小吃零食若干，布老虎面人糖风车之类的小玩意儿若干。
　　楼下观众一心看戏，对楼上传出的各种声音完美的展现了京城人对噪音听而不闻的高等境界。
　　之后太子驾到，在七八个侍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上了明令禁入的二楼，一楼的观众们也展示了他们视而不见的态度。
　　毕竟，京城从来都是卧虎藏龙的地方，民间的说法就是你板砖砸下去十个里头准有六个是官儿，谁知道谁比谁大。况且胤礽那一行的排场，一看就知道是不好惹的。
　　
　　只是任何人的忍耐都是有界限的，当楼上飘出火锅味的时候，楼下的观众表示他们忍不下去了！
　　普通人家的，愤懑的骂两句，跺跺脚，没素质的还要吐一口口水，然后恨恨结伴而去。
　　但是前边就说了，京城是卧虎藏龙之地，也就是说没有几个是真正普通人家的。况且能进皇九子的茶楼里看戏的，能有几个会是普通人家的？
　　于是大多数人留了下来。
　　这其中有几个书生，都是外地来的，准备来参加明年顺天府的乡试的，毕竟顺天府的乡试因为在天子脚下，通过的名额要多得多。
　　因为自恃才高，彼此之间也有些争斗比试的意思，再加上又是初来乍到，还不知道京城里的水深水浅，这几个书生一下子就愤怒了。
　　由其中一个穿蓝色儒衫领头，几个年轻气盛的书生气势汹汹的窜了上去。
　　“诸位，这里是茶楼，你们在茶楼里吃饭，太过分了吧？”




72 太子威武

　　　那几个书生上来的时候，胤礽正在跟老九讲述广州的事情，或者说，吹嘘那边的洋行交易的利润。在胤礽的口里，那就是一个遍地黄金的地方。与洋人交易就如同在地上捡金子，单看你愿不愿意。
　　当然，胤礽这么卖力是有原因的。
　　所有的这一切，都只为了一个目的，分化八爷党。
　　
　　说起来，因为从后世知道最后的胜利者是老四，胤礽在初初来到这个时空的时候心头给自己设定的头号敌人一直是胤禛，反倒是对于老八这个号称“贤王”的皇子中第一得意人不怎么留意。至于老大老三那些个不成事的，胤礽更是懒得计较。
　　只是随着相处日久，从百官举荐太子到巡幸畿甸出事，再到后来巡行塞外种种事端，胤禩的手段一一使出，胤礽这才渐渐地在心里对老八提高了评价，但也只是评价而已。直到江苏之事发，胤礽才算是真正认识到胤禩这个号称贤王的皇八子的能量。
　　一个可以说是已经差不多完全失却圣心的皇子，被皇父当众斥骂出生卑贱的皇子，连弟弟都加封了郡王他却还停留在之前的贝勒爵位上的皇子，说他是如今皇子中最不得意的人也不为过。可是偏偏就是这样的他，却调动了几省大员为他服务，由他指挥若定，逼得一个省的官员轮番换了好几茬。这其中，固然有有心算无心的成分，却也让胤礽见识到了胤禩真正的能量。
　　胤禩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想到自己初初穿越到这个世界时候的冷清，再对比一下百官举荐太子之后老九十四几个的拼死求情，胤礽觉得，本尊不失败往哪里走。
　　当然，这么想着的同时，胤礽也没忘记揣测历史上老四是怎么收拾老八的。毕竟，他可不会相信老八会在老四登上帝位后低头求和然后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用脚趾头想象一下那场面都觉得太假了。青天白日梦都比那个要真实一点。
　　意识到了老八身后的能量，胤礽知道自己不能再小瞧这个弟弟了。
　　如今的老四在他的压制下正规规矩矩的当他的亲王，偶尔办一些无关紧要的差事，温顺得如同刚刚出生的小猫，虽然他知道只要自己失势了这个小猫铁定变成吃人的豹子，只是真要到了那个时候吃人的豹子遍地都是，添一只又有何妨呢。
　　反倒是现在的老八，才是他获取大位的真正阻碍。
　　而要对付老八，首先要收拾的，就是老九。
　　毕竟，老八最为得意的，不就是他那张廊括了差不多满朝上下的人脉关系网么？而这张关系网最重要的一个支撑元素，可是老九雄厚的财力。
　　当然，考虑到朝局的平衡，他不会真的对老八下狠手就是了，但是老九，势必要被从老八身上除去。
　　考虑到老九爱财的性子，胤礽觉得没有比利诱更好的办法了。
　　
　　**********
　　
　　在胤礽的着意吹嘘下，南洋成了遍地黄金的所在，那些洋人都是傻子，只要一点点茶叶或者是丝绸或者是瓷器，都可以换到数不清的金子或者宝石。
　　正在胤礽吹得天花乱坠，胤禟以及几个小的听得心旌神摇的时候，楼下一声暴喝，然后几个小书生冲了上来。
　　毕竟是皇帝亲自选拔的侍卫，虽然一时被太子所描述的情形吸引住了没留意下边，但还是在那些小书生出声之后就马上醒了过来，立时就有几个坐得比较靠近楼梯的侍卫站起来拦住了往上冲的小书生们。
　　这几个侍卫都是勋贵出身，又是太子近侍，素日里眼睛都是长在头顶上的，几个穷书生而已，他们自然不会放在眼里，更何况他们还想听听太子说那南洋的景象呢！因此在拦下那几个小书生后，便骂骂咧咧的要将几个人赶下楼去。
　　
　　那几个小书生却也不是吃素的，毕竟没有几分才学怎么敢上京城来参加乡试？这样有些才学的人如果年纪轻，大抵都是气盛的，这几个人自然没能超出这个例外。
　　“真是好大的气派！这里难道是你家开的不成？就算是你家的开的，既然挂了茶楼的牌子，便没有当众吃饭的道理？挂羊头卖狗肉也没有这样无耻的！ ”　　
　　满人素来是最忌讳狗肉的，即便是日常谈话中，他们从来都对狗极为尊重的，今日这小书生却是犯了忌讳。
　　“要你多管闲事，滚！”那侍卫一把将小书生用力推下了楼梯。
　　当初康熙出于各种顾虑，所有的东宫侍卫都是在御前侍卫里边挑选出来的，这样选出来的侍卫不用说，功夫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再加上他恼怒之下，出手不可谓不重。
　　那个小书生顺着楼梯滚到了下边的大堂，直到滚动的身体撞上了桌子腿才停了下来。
　　一道细细的红线从那小书生头落下的地方开始，蜿蜒到了大堂桌子下那个蜷缩着的身体下边。
　　大堂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
　　
　　“杀人啦——”
　　大堂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所有人的情绪如同突然沸腾起来的开水，一下子激动起来。有人想要跑出去，有人想要上前细看，更有那不安好心又自恃有几分权势的想要上前看看闹事的是谁，更有那色迷心窍的想要借着这混乱的时机上前去摸一把那同样急忙忙下台的角儿，还有那几个不依不饶揪着侍卫又哭又叫的闹着要见官的小书生，整个丰州楼一时之间闹成一团。　　
　　“洱海！”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音量不高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在楼中响了起来，所有人——除去已经离开了的——都不自觉的安静了下来，然后将目光转向出现在楼梯口的男子。
　　只一眼，所有人就知道，此人必然就是那占据了整个二楼的主。
　　只一眼，所有的人都下意识的低下了他们的脑袋。这个时候，没有人去分辨那人穿的什么衣服戴的什么帽子佩的什么饰物，所有人心中记得的，只有那一眼中晃过的夺人的神采。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一段卡文了很久，最后终于将原本设定好的情节弃之不用，于是又砍去了一大段，表示很沮丧，字数不够了。
ps一下我对老八老九的看法。私以为，老八最对不起的人，不是他老婆或者那谁谁的，而是老九。十四不必说，本来就是个野心勃勃的，他所做的一切从来都只是为了他的心头的野望，虽然最后失败，但是与老八却没有多大关系。老十虽然也算是八爷党里边比较核心的人物，但是他最后还是好好活下来了。只有老九，咳，抹一把泪先。老九出身不必说，虽然比太子老十稍逊一筹，但是宜妃作为四妃之一，而且到死（康熙死）都很受康熙的宠爱，在诸皇子之中，实在是数得上的子以母贵的个儿。这样的他，有郭络罗氏作为后盾，有宜妃帮忙在后宫计算，一生其实是可以不用愁的。就算是经商，顶多名声不好听点儿罢了，就算后来雍正想要算计他的钱财，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有后来的那种惨烈。
一废太子之后，老九随身带着毒药，准备与老八同生共死。好在那时候还有十四作陪，十四也是随身带着毒药的。但是之后随着形势逐渐的不利，十四终于慢慢的脱离八爷党了，老十慢慢游离八爷党的核心，只有老九不离不弃的守着老八。老八决定支持十四，十四上前打仗去了，于是老九又出钱又出力的，还设计了一种战车（用没用上不知道），特的着人千里迢迢的送去。
之后雍正登基不用说，十四在外回来不及，老八自己知道自己不好，干脆梗着脖子跟老四作对，老九本来可以借机抽身的，但是他不，他就是铁着心跟随老八和新皇帝作对了。于是最后两兄弟一起落难，改名，殒身。
最后，我只想说，老八你何德何能，有老九这么个兄弟？？？




73 弘皙之疾

　　胤礽前世时候便经常在公开场合说话，自然知道怎么在公开的场合拿捏观众的心，他一开口，就将整个丰州楼里的声音压了下去，然后让自己的侍卫下楼查看那摔下楼的书生的伤势，并代替自己的侍卫跟那剩下的三名书生道歉，
　　那三名书生都是小地方来的，哪里见过胤礽这般精彩的人物，尤其是胤礽那高贵自然却又不失温和的作态，极其满足这三人那种希望被礼贤下士的书生心理，再加上胤礽俊美的脸庞，夺人的神采，三人顿时被迷得晕乎乎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刚好他们吃得也差不多了，胤礽便命令撤了酒饭，小二又奉上一壶上等好茶，胤礽便邀那几人坐下，等待侍卫的查看结果。
　　“对了，几位既然是江南人士，为何不在本省科考，反而千里迢迢来京城参加乡试？”
　　“这个公子有所不知，江南省的科考哪里是我们这等无权无势之人可以参加的。想要考一个江南举人，没有个上千两银子，还是算了吧。”
　　胤礽眉梢一挑，“上千两银子？兄台这话也未免太夸大了吧。科考之中误录一二或许是有的，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历年以来江南出来的贡士也都是极有文采的啊。”
　　旁边从上来以后就一直不开口的白衫书生冷冷一笑，“公子是从未去过江南吧？如今的江南，可比往年不一样！”
　　胤礽还要开口问，那下去查看的侍卫却已经上来了，只说那人并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外伤，只是额角上蹭到了一点儿出了点血罢了，只是可能滚下楼梯的时候脑袋受到了撞击，因此昏过去了，暂时还没有醒过来。
　　胤礽自然不会相信那蹭破了点儿皮的说法，毕竟那一路的血痕可是赫然在目的。只是既然他的三个同伴都不计较，他自然不会多事，于是一边令侍卫去找大夫，一边问地址准备将人送回去。
　　然后问题就来了。
　　“呃，我们与这位周兄弟也是萍水相逢，并不知道他下处何方。”刚刚还很冷很傲的白衫书生涨红了脸，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旁边的那两个名叫王钧和曹鸣的更是脸皮都涨紫了，“我们现在借住于江南会馆，哪里鱼龙混杂，实在不是养伤的上佳之地。”
　　胤禟的反应更是直接，他一字不说的下楼去了。
　　“罢了，将他送到城西宅子里去吧。”胤礽最后长叹道。
　　************
　　出了这么一码子事，胤礽自然是没有了再在这里待下去的兴致，而胤禟也因为之前有人趁乱不给钱就跑了而脸色极其难看，于是胤礽在跟那几个书生说了几句客套话后就起身离开了。
　　当然，离开之前，他没忘记跟胤禟暗示内务府现在正在为四海关的洋行贸易良莠不齐而头疼，准备派人前去整顿四海关的洋行秩序的事情。
　　接下来是陪孩子们逛街，这是胤礽带他们出宫前就许诺了的，也亏得他们有耐心等到现在。好在现在距离宫门下钥还有挺长一段时间，胤礽使侍卫架了马车，从宣武门出门，一路慢慢悠悠的由着几个孩子逛，看到中意的就买了放到车上——当然，他们自己出钱。
　　弘晋文秀两个因为胤礽并未限定时间，只要在宫门下钥之前回去就成，于是兴高采烈的由着性子一路看过去，甚至连路边卖鸡蛋的都要上前问一句，文秀为此还差点儿买下一笼毛绒绒的小鸡，如果不是被胤礽制止了的话。
　　弘皙却没有和弟弟妹妹们一起兴奋。自从成了婚进了六部，他就有了自主出宫皇宫的权力。但是此次阿玛带弟弟妹妹们出来玩耍，他本来是不被包括在内的，但是他却也硬是厚着脸皮挤了进来。不为别的，只为了能和阿玛多相处一会儿。
　　因此，在弘晋文秀兴奋的左顾右盼不断进出街边店铺的档儿，他却一直陪在胤礽身边，半步不离自己阿玛的左右。
　　“弘皙怎么不去看看，嗯？”
　　“儿子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怎么就出宫来了？”胤礽好笑的斜睨着端着一张脸假装成熟的儿子。
　　弘皙脸上现出几分困窘，“儿子只是想出来看看而已。”
　　“那就好好看看吧。”
　　因为此次胤礽的大度，弘晋文秀虽然都是第二次出宫了，但是兴奋程度却比第一次有过之而无不及，两人买了一大堆用得着用不着的东西，从精致文雅的玉雕到粗制滥造的木连环，还有明显宫里头不会有的野史小说，把马车内部的空间占去了一大半。
　　于是回宫的时候，几个人只能挤着坐在一起。
　　弘皙坐在胤礽身侧，脸色十分奇怪，胤礽一开始没注意，直到耳听得弘皙的呼吸声渐次粗重起来，才终于忍不住伸手往他额头上一探，“弘皙，你怎么了？”
　　弘皙原本还是潮红的脸庞瞬间惨白，说话声音嘶哑得不似人语：“阿玛！”
　　*********
　　“皇长孙并无大碍，只是相火妄动，肝火相扰，心肾不济，又受了惊吓，致使阴阳失调而已。只需解郁泻火，养阴宁心，平调阴阳即可。”
　　今日轮值的是御医张世良，此人曾经随驾出行塞外，医术上还是很有几分的。只是胤礽却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天知道“相火”是个什么东西？“阴阳失调”什么的他倒是明白，毕竟如果人家阴阳协调的话也没有御医什么事了不是？只是谁能告诉他要怎么“平调阴阳”？
　　“张御医还是先开方子吧。还有，弘皙如今的状况到底严重不严重？”
　　“太子殿下，皇长孙的身体确实没有大碍。”张世良看着还是满面担忧的太子，不由在心中暗赞太子对自己的儿子果然舔犊情深，“而且皇长孙正值青春，元气旺盛，就是不吃药也是使得的，只须清淡饮食，静养几日即可。”
　　御医说得清淡，胤礽却对这个回答不怎么满意。车上弘皙突然变脸的那一幕实在是把他吓着了。对于这个儿子，胤礽倾注在他身上的感情不仅有作为父亲对长子的殷切期盼，还有延续自前世的对独子的喜爱，是以虽然在他心头更看重自己的嫡子，但是单论感情，弘皙却是胤礽在这个世界里倾注得最多的。
　　因此，对于张世良这种类似敷衍的回答，他是在不怎么满意。
　　只是他还想问，被强制躺在床上的弘皙却不想他问下去了，“阿玛，儿子——”
　　“弘皙，”胤礽按下弘皙强自欲起的身体，“好好躺着，你皇玛法那边，我会代你告假的。”随后又将视线转向御医，“张御医还是开一张方子吧。”
　　“是！”
　　太子与太子的儿子，孰大孰小一望可知，张世良要遵守谁的命令自然不用为难。




74 照顾

　　皇长孙生病的事情很快就在宫里头传开了。鉴于皇帝对这个孙子的宠爱以及太子如今日渐扩大的影响，西三所一时之间人满为患。
　　太子妃自从出了月子又重新执掌了六宫事务，出于对养子的关心以及对自己手中权力的负责，石氏将弘晳媳妇叫到毓庆宫狠狠教训了一顿，告诫她要谨守妇道，好好照顾自己的夫君云云，最后那才十四岁的小丫头片子含着两包眼泪委委屈屈的回去了。
　　胤礽回宫的时候刚好撞见这一幕，不免说了石氏两句，却被石氏温温婉婉的顶了回来，气闷之下便又转回头往文华殿歇去了。
　　在跟轮值的官员侍卫说了大半个晚上的闲话后，胤礽在文华殿睡了一觉，便又恢复了精神。说到底，他也不过是因为觉得一向温婉的石氏居然扫他面子而有些下不来台罢了。
　　接下来因为年关接近，胤礽越发忙碌，倒是将这件事忘了过去。今年因为有了甜菜制糖的缘故，奶糖的产量较之去年多了不止一倍，内务府的收益空前增多，诸皇子阿哥分红利分得很是高兴，对待太子的态度也比之前热烈了许多，这其中尤其以老九的变化为最大。
　　胤礽在老九殷切的眼神下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没有跟康熙提广州那边的事情呢。
　　近来因为鸦片进口税的控制，进口鸦片少了许多，甚至可以说几乎绝迹了，广东一带如今流行起了自种鸦片，曾经一度沉寂下去的鸦片买卖在沿海又开始猖獗起来，甚至京师里如今都有了广东流传过来的自种鸦片。偏生因为自己定下的鸦片进口税，胤礽还不能对这些鸦片做些什么。
　　无法可施之下，胤礽只能将进口税的事情在自种鸦片上又重演了一遍，顺便跟康熙提了一下派内务府人管制一下如今四海关洋行的无秩序贸易行为的建议。
　　康熙自然是同意了。
　　老九在太子的斡旋下顺利领到了这个油水丰厚并且对他的经营有大利可图的差事，在老八的沉默里兴高采烈的出了京师。
　　之后，皇帝开始了年关之前的最后一次出行：往谒暂安奉殿与孝陵。这次随扈的皇子中，老八再一次赫然在列。
　　于是，太子开始了对八爷党的大动刀斧——这是不可能的！
　　胤礽被弘晳的病给绊住了。
　　*********
　　弘晳之前，确实称不上什么病，只是有些心思在胸中堆积久了，难免郁积成忧，再遭遇外界刺激，于是便有几分外感的表征，但也仅此而已。
　　他从小长在祖父身边，与自己阿玛接触极少，而且早年时候的太子也着实是个精彩人物，日日听着身边人的赞颂，自然早早存了一份爱重；及至后来太子落难，换成了现在的胤礽，他又得了胤礽的温言抚慰，心中原本飘渺的对父亲的仰慕便落实到了胤礽身上；等到后来成了亲真正了解了情事（皇孙成亲自然有引导宫女的，只是那不能说是情事，只能说是性|事罢了——作者语），才终于在心头对应起以前听闻过的那些太子好娈童之事，心头便存了几分念想，只是从来不对人言，于是积压在心头，方才有了后来请太医之事。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毕竟还称不上病，只是接下来的静养中，弘晳却不慎受了寒，再加上他本就是心思郁结的时候，于是这下才是真的生病了。
　　和所有的爱新觉罗氏人一样，弘晳自小娴习骑射，寒暑不断，再加上皇宫里的孩子，各种营养也是跟的上的，因而从小到大便极少生病。
　　这样的人，体魄自然是好的，只是却应了民间那“小病不断，大病不犯；从来不生病，一病要人命”的俗语，因而虽然只是小小的风寒，弘皙这里却是一下子就倒下去了，而且还高热起来。
　　病情来得太过迅猛，饶是胤礽一贯自诩见多识广也不免慌了神，连带着的御医也不敢轻易下评判了，最后竟然诊出一个可能是天花的结果来！
　　虽然御医说的只是可能，但是皇宫是何等地方，西三所立时被封禁，除了皇长孙福晋外的所有宫人全部被关在里边，一应吃食用药全部从大门上的转筒里传进去，而最开始给胤礽看诊的张世良也被倒霉的关在了里边。
　　宫里头人心惶惶，偏生皇帝以及太后都不在宫里头，胤礽不得不四处安抚，一面着人封闭了消息，一面派人做好万全准备，以便万一真有疫情发生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如此，当胤礽分派好了工作回到西三所准备探望儿子的时候，西三所已经是被侍卫们围得水泄不通了。
　　“把门打开，让孤进去！”
　　“太子殿□份何等贵重，何必以身犯险？请殿下不要为难奴才们。”
　　“孤以前犯过天花，不会被传染，让孤进去！”胤礽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勉强耐着性子一再重复这个身体曾经得过天花的事实。
　　“殿□份贵重，还是等皇长孙好了以后再来吧！”
　　“爷！”温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却是被侍卫们请来救场的太子妃，“爷还是别为难侍卫们了吧。弘皙是个孝顺孩子，要是知道了因为自己的病情而让爷涉险肯定会于心不安的。再说了，弘皙身体一向健壮，不会有事的。”
　　胤礽顿时明白了这些侍卫们一而再再而三跟他装傻充愣的原因，摇摇头，他低声道：“你身体不好，还是先回去吧。我得过天花，不会有事。”
　　“爷——”
　　“开门！”
　　********
　　胤礽终于还是走进了东三所。
　　在他走进大门后，东三所的大门便轰然一声关上。从此，除非是皇长孙彻底好转或者病逝——如同大多数天花患者一样——不然这道大门是不会再随便打开了。
　　“弘皙！”胤礽快步走到弘晳床边，心疼的伸出手去触摸着他烧成赤霞色的脸庞。
　　“阿玛？”弘晳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影。
　　“嗯。”胤礽伸手轻轻的摩挲着儿子的脑袋，有段时间没有修理的脑袋已经生出了微青的发茬，刺得手心痒痒的，胤礽想起前世再也见不到的儿子，心头微微的有些酸意，“阿玛就在这里陪着你，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嗯。”
　　弘皙毕竟精神不太好，说得几句话就又迷糊了，张世良在一边指挥着宫人不断的在冷水里绞了帕子放在弘皙额头上，以便让他不要烧得太厉害。
　　胤礽看了一会儿，想起前世儿子发烧的时候妻子用的那些土办法，便也吩咐宫人出去让侍卫帮忙找点儿烈酒来——之所以要侍卫帮忙，是因为康熙从来对皇子皇孙们喝酒这方面管制极严，一般情况下都不许他们喝酒，是以弘皙这里不太可能有酒。
　　胤礽要的烈酒很快送来了，胤礽将之与温水混合，然后吩咐宫人不断的用帕子沾了这酒水混合物擦拭弘晳的太阳穴、颈部、腋下、肘窝、腹股沟以及腘窝等处。
　　如此擦拭了约莫三四次，弘皙一直高热不降的体温终于慢慢落下来。
　　整个过程中，胤礽的左手一直被弘晳紧紧握着。胤礽其间挣了一次，却在即将挣脱的时候见到弘晳昏迷中似有凄楚之色，终于不忍，也就任由他那么握着了。




75、欲言又止

　  弘晳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他梦到阿玛坐在自己的床前，双手紧紧地握住他的，不断地跟他保证着“阿玛就在这里”，“阿玛会一直陪着你”、“阿玛永远不会离开你”之类的话。
　　弘晳心头暖意融融，虽然明明知道这不过是个梦，现实中阿玛十有八九不是在文华殿办公，就是在毓庆宫中与额娘们作耍，但这并不能妨碍他在梦里自己美一番。
　　“阿玛，”弘晳吃力的伸出手指够上阿玛的手指，摸索着将自己与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我很想你！”
　　“嗯，阿玛也想弘晳。弘晳感觉好了些吗？”
　　弘晳迟疑了一下，“好了。阿玛，弘晳有话要告诉你。”
　　“嗯，好。不过先让张御医给你诊下脉再说，好不好？”阿玛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果然是在梦里。
　　弘晳想了片刻，只要自己把握好不醒就成了，不在乎耽搁这一会儿，于是答应了，“嗯，好。”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弘晳都在深深地后悔这一次为什么那么轻巧的答应了阿玛“等一会儿再说”的要求。《曹刿论战》他在五岁的时候就能到倒背如流了，可他这会儿却把那“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古话给忘记了。
　　当然，那是后来的事情。现在么，他还以为自己是在梦中呢。
　　给他诊脉的是御医张世良，这个人弘晳是认得的。此人医术极好，却没什么胆气，最是害怕承担责任，别人求之不得的给皇上太后宠妃等人看病的机会他从来都是唯恐避之不及，一有点儿风吹草动都马上缩回太医院去躲起来。于是都四十好几的人了，怀着一身奇术却还是在御医一职上蹉跎度日。
　　弘晳此刻脑子还有些迷糊，倒也没有怎么思索张世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伸出手去让张世良诊脉，目光则直直盯着后边的阿玛，一瞬不眨眼。
　　然后得到了阿玛一个安抚意味十足的笑。
　　弘晳于是也傻傻的咧嘴笑了开来。
　　“阿玛？”弘晳笑了一阵，到底没有意思，便忍不住出声。
　　“嗯。”
　　“你瘦了。”
　　胤礽轻轻一笑，“没事，休息两天就好了。”
　　“阿玛。”
　　“嗯。”
　　“阿玛。”
　　“……”
　　“阿玛！”
　　“别闹，让张御医好好诊脉。”
　　弘晳委屈的闭上了嘴，狠狠的盯着张世良，盯得本来就面色忐忑的张世良更是打了好几个寒战。
　　**************
　　“张御医，诊得怎样？”问话的人自然是胤礽，但是随着这句话看向张世良的眼睛却有三双，除了太子与皇长孙父子外，还有太子的贴身太监高三变。
　　张世良汗如浆出，恨不能时光倒转回到三天前将自己从太医院里拖出来，又或者穿越时间回到两天前给自己一嘴巴让自己不能说话也好，只是任心头百般懊恼，太子的话还是要回答的，因此恭恭敬敬道：“回太子殿下，皇长孙身体如今已无大碍，只要卧床修养几日即可好转。”
　　“当真？”太子霍然站起。
　　张世良恭恭敬敬伏在地上：“果真如此。皇长孙正是血气方刚时候，不过是偶感风邪，如今高热已退，体内寒邪尽出，接下来只待修养。”
　　太子看了看床上还一脸迷茫的弘晳，声音冷了下来：“两天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张世良恨不能自己整个人化作一张面皮贴在地上，“臣学医不精，误将外感风寒诊治成天花，乞太子殿下治罪。”
　　“哼——”太子一声冷哼，“学医不精？好一句学医不精！”
　　“臣死罪，乞殿下赐罪！”张世良拼命的磕头。
　　胤礽自然不可能真的因此而赐人死罪，不管怎么样，他可以暗中挖坑设下无数圈套对付敌手，但是真的要他动手夺取一个人的性命，不到万不得已，他是决计不会做的。何况张世良误诊这事儿，十有八九却是被他之前的慌态给逼出来的。胤礽虽然性子自矜，却还不至于将自己的错处推到别人头上。
　　叹了口气，看到弘晳惊惶的神情，胤礽在心头摇了摇头，“你下去吧。高三变，传孤口谕，皇长孙所患风寒今已痊愈，西三所解禁。另着快马传书皇阿玛，罢了，传纸笔来！”
　　一时之间，西三所宫人备上笔墨，胤礽笔走龙蛇，将这里的情形细细描述了一遍，又为自己这两天怠慢朝政而向康熙请了次罪，这才着侍卫快马送去。
　　“阿玛。”弘晳这会儿倒是真的清醒了，只是之前的那些惫懒撒娇的作态却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了，于是只能垂着脸愣愣的在那里发呆。
　　“感觉好了些吗？头还疼不？”虽然说了不是天花，但是这个时候的风寒也不是什么小病，就是后世都还有感冒夺人性命的，何况这个没有抗菌素抗生素的年代。
　　“好多了。”弘晳闷闷的回答。
　　“这便好了，你且休息一下，待会儿御医熬药上来喝了，再睡一觉便好了。”
　　弘晳猛抬头，见阿玛说着话竟然是站起来要走得样子，不由心头一惊，立时忍不住出声唤道：“阿玛！”
　　“嗯？”
　　弘晳见着阿玛浅浅轻笑的样子，胸中一热，左右看了看，见房内的人都被打发出去了，终于忍不住道：“阿玛，我——”
　　胤礽扬眉，看着弘晳欲言又止的样子，心头却开始想到不好的方向去了——有什么能让一个十多岁的身份还算尊贵生活也还顺遂的小男孩吞吞吐吐的说不出口——于是耐着性子柔声道：“怎么了？”
　　“阿玛，儿子——”弘晳眼睛一闭，“这两天劳累您了，儿子实在不孝。”
　　“咱们是父子，有什么劳不劳的。”胤礽知道弘晳想要说的话肯定不是这个，不过他也知道少年的心事是最不能逼迫的，于是顺着弘晳的话道，“你若是有心，赶紧好起来，就是对阿玛最大的孝顺。”
　　说道这里，胤礽想起文华殿那堆成山的文书，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你赶紧好起来吧，阿玛还想你来帮忙呢！”
　　“儿子谨遵阿玛谕令。”
　　胤礽看着少年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前世野炊时候儿子站在野外挥舞着锅铲发誓要炒出一顿美味的情景，便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还是将身体养好是正经。你媳妇马上就要到了，我也不耽搁你们的时间了。只是此次是你额娘将她叫出去的，并不是她不愿意留在这里伺候，你可不要怨她。”
　　“儿子明白。”
　　“阿玛——”眼见着胤礽就要出房门，弘晳终于还是忍不住叫了一声。
　　胤礽转过头来，依旧是嘴角含笑，眼神温温的看着他，等待他说出这迟疑了又迟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说出口的一句话。
　　“您要多多保重自己的身体。”
　　胤礽点点头，“你也是。”
　　门帘动，胤礽颀长的身影消失在晃动不断的门帘后，弘晳嘴唇微微动，以仅耳语可闻的声音道：“阿玛，儿子喜欢您！”




76 勤于挖坑的太子殿下

　　虽然说了是误诊，但是人心这个东西，却不是一句误诊就可以压下去的，因此接下来胤礽还有得工作做。
　　虽然弘晳并不是真的患了天花，但是这件事以及宫里头人人谈天花而变色的态度，也提醒了胤礽：这个时代，天花可是个要命的大事情。
　　如果不知道也就罢了，但是胤礽既然知道后世用牛痘预防天花的事情，自然不能置之不理。只是对于牛痘这个东西，他也就是知道这么个东西罢了，具体怎么回事却是不知道的，因而也不过是动动嘴皮子让太医院忙罢了。
　　　　因为弘晳那里的耽搁，如今留在京城里的那几个八爷党有了防备，胤礽却是不方便下手了，好在如今他地位日渐稳固，也不急于这一时一日。
　　当然，要这么就轻轻放过老八，胤礽是无论如何也不甘心的。于是在料理朝事之余，胤礽便每每琢磨着怎么给老八挖个坑踩踩。
　　如此日思夜想的，居然也真的被他想出个办法来。
　　
　　对待老八，因为皇帝的心思，自然是不方便直接对老八下手的，胤礽能做的，不过是尽可能的斩去他的羽翼罢了。
　　老九已经去了广州，也不知道年前能不能回来；老十虽然有心，在八爷党里却是个无力的，不过是凑个数罢了；十四是个滑不溜秋的，又深得康熙宠爱，胤礽目前对他还真有点儿狗咬刺猬无处下口的意思。如是，他便只能从外臣处着手了。
　　京里权贵不用说，要是有办法，他也不用在这里绞脑汁了，于是剩下的便是他外放的大员了。
　　
　　胤礽想起那日丰州楼中与那几个小书生的对话中提及的江南贡院的问题，如今可不正是拿来用的时候。他在两淮的盐政改革一年期满，这一年里噶礼没少找他的麻烦，有仇不报非君子，而胤礽，可是从来以君子自居的。
　　
　　首先问了一下那日被自己安置在城西小院的书生，得知那人因为没有自己命令仍然被关在小院里以后，胤礽便着人送信给了那日在丰州楼里说过话的几个书生送了信，约了时间，然后请几个人在小院里吃了一顿便饭，权作赔罪。其间胤礽自然是做足了礼贤下士的样子，而那几个书生虽然冲动热血，却也不是完全没有眼力的笨蛋，胤礽本人的气派以及排场已经明白无误的告诉了他们胤礽的身份，于是面对胤礽伸出的橄榄枝，自然也是极力奉迎。周敏更是应胤礽之邀请将自己的僮仆行李从租赁的房屋转到了胤礽这里，大有在这里长居的趋势。那几个书生也差不多三天来两回的在这小院里集会赋诗，极力在贵人面前展现自己的才华。
　　
　　如是三四回，经过一番精心甄别挑选之后，胤礽剔除了曹鸣、王钧、白子云那三人——当然，不是就此冷落，而是将他们踢出了他的计划之外——于是那个倒霉的先被胤礽侍卫推下楼梯而后又被胤礽无意中软禁了十余天的周敏终于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单独得知了太子的身份。
　　
　　“太子殿下？你、你、你是当今太子？”虽然早有了准备，但是真正直面胤礽身份的时候，周敏仍然忍不住目眩神迷。他知道自己交结的是宫里头的贵人，但是皇太子这个身份，不得不说，这确实是超出他的意料了。
　　胤礽含笑点头，“子成（周敏的字）不相信？”
　　“不，不，我信！”周敏狂摇头，随即反应过来，又变成了狂点头，“我信！我信！我信！”
　　此时胤礽身后的侍者——周敏现在知道那是胤礽的随身太监了——轻轻咳嗽一下，目光略带谴责的看着周敏。
　　周敏于是又赶紧跪下，“啊，草民周敏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胤礽终于忍不住呵呵笑出声来，“起来吧。子成不要太紧张了，孤现今身在微服之中，子成就当孤还是先前的那个艾二（这是之前本尊置这个院子时用的化名）好了。再说你我之前不是处得很自然么，就照着以前行事便好了。”
　　周敏摇头，“礼不可废！早先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君臣大义在此，草民岂可再作狂悖之态！”话虽如此，但是周敏微微红起来的耳根表明周敏并不像他面上显现的这么冷静。
　　
　　胤礽满意一笑，“果然是儒家子弟风范！江南子弟多俊才，古人诚不欺我！”
　　周敏眼神一亮，试探道：“只可惜如今的江南，纵有俊才，也没办法为朝廷效力啊。”
　　“贪官误国啊，是贪官误国！”胤礽感叹，“堂堂抡才大典，竟然沦为贪官污吏敛财生财的工具，叫人如何不寒心！”
　　周敏上前利落一跪，“草民不才，愿以此微末之身，为太子殿下效犬马之劳，只求太子殿下为我江南士民主持公道，肃清江南科场。”
　　
　　胤礽伸手作扶：“得子成此语，孤心安矣！子成心中所求之事，料来必成！”
　　
　　***********
　　
　　胤礽做事，历来喜欢埋长线，坑人也是如此。
　　噶礼开罪他，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胤礽一直以来隐忍不发，甚至偶尔还为了自己的方便而给了噶礼不少方便，帮着他弹劾人。但是算计噶礼的心，却是一开始就埋下了。早先赵凤诏的调动，其中原因之一便是为此。只可惜赵凤诏不大争气，先是被以前的同僚参奏贪墨，而后又因为年轻气盛不见容于江苏同僚，害得胤礽为了保住这员大将而不得不找借口将他提前弄回来。
　　这次得了周敏的投诚效忠，胤礽便又将那收拾噶礼的计划捡起来，并且细细完善了，誓要将老八在江南的势力连根拔起。
　　
　　按照计划，周敏得离开京城回到江南贡院去参加科考。
　　周敏自己也知道，如果参与了此事，那么他将来参加科举正途的路便算是毁了，但是他心中也有自己的存算。毕竟太子为人如何，经过这么久的接触，该了解的他也了解得差不多了。虽说有过之前的废储事件，但是既然太子既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又让皇帝回心将他复立，自然也是有手段有圣眷的。而如今皇上年岁渐去，跟着太子作未来皇帝的近臣，显然比历经千辛万苦去考一个未必就考得上的进士然后在一级一级慢慢在官场里积累人脉往上爬便捷得多。
　　考虑了正反两面的后果，周敏于是欣然同意了太子的计划，主动收拾行李出京回乡备考，随便结识一下本科即将参考的江南名士。
　　胤礽微服亲往城郊送行。
　　“子成此去，切记肩上重任，江南士心所望，尽系君身。切勿以私废公、以恶易好，致使美事成憾事。”
　　“敏记住了，殿下放心就是！”周敏感激胤礽以堂堂太子之身亲送自己一个小小生员的情谊之重，跪下对着胤礽砰砰砰磕了好几个头，这才登车离去。
　　
　　远远看着周敏的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胤礽自己也登上了马车，准备回京。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惊诧的轻呼传入他的耳里。
　　“太子殿下？” 





77、凤诏的想法

　　出声的是许久未见的赵凤诏。
　　许久未见，他如今形容有些消瘦，身上的衣衫也飘逸了许多。
　　胤礽看到这个样子的赵凤诏，心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难受，不过他是轻易不在脸上显现心事的性子，当下便只轻轻一笑，道：“侯鸾清减了。”
　　赵凤诏垂首道：“有劳殿下牵挂，臣只不过是这阵子读书略费了些心神，还有些不习惯罢了。”
　　“努力固然没错，但是也不要太急于求成了，距离会试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呢，总是身体比较重要。”
　　赵凤诏自嘲一笑，“殿下教训的是。只是臣如今能做的也就这个了，自然希望自己能努力做好。”
　　胤礽自然是听出了赵凤诏话语中那浓浓的酸味，这种对他而言大不敬的赌气口吻却让他禁不住从心底愉悦起来，开口的时候话中也带上了浓浓的笑意：“做事但求无愧于心就好。我之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为了激励你罢了，你自己不是也说过豆腐是撞不死人的么？何必学那死读书的酸腐文人对一句戏言死抠字眼。”
　　赵凤诏板着脸道：“对殿下而言那只是一句随口而出的戏言，对臣而言那却是殿下给臣的必须完成的谕令。”
　　“罢了，说不过你！”胤礽笑笑摇头，“总归都是我的错。既然如此，惹不起我总躲得起，我且回城去了。”顿了一下，“侯鸾可是还要在这里有什么事？”
　　“凤诏送友人至此，如今也是要回去了。”
　　胤礽看了眼赵凤诏那牵在童儿手中的瘦马，想起两人这大半年的书信往来，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侯鸾到我这马车上来吧。”
　　***********
　　与太子同车，往好了说，是一个不小的荣耀；往坏了说，就是同车之人不知礼知礼，对上不敬了。
　　赵凤诏既然不愿意放弃这个好不容易与太子相处的机会，便也只得担着这样的风险，上了太子的马车。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太子如今是在微服之中，除了他身边的那些个侍卫，再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
　　太子的马车与其他的马车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多的不同，也就是坐垫更柔软一些，空间更大一些，然后车厢之中多了一张方几，上面摆了两摞文书，赵凤诏斜眼瞄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规规矩矩的垂目坐好。
　　说起来，今日劳动太子亲自出城送行的那个书生是谁？远远看着长得还不错，白白净净的，一身温雅的气质中又不失天真，却不像是在官场里打滚过的人。
　　“太子殿下？”赵凤诏到底没能忍下心头的好奇。
　　“喔？”
　　“今日殿下百忙之中至此，可是要什么要事？如果有用得着凤诏的地方，还请吩咐。”赵凤诏垂眼试探。
　　“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了一件事。”
　　“殿下请吩咐。”赵凤诏心头郁闷，这太子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不过，抬眼对上太子含笑的眼神，这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八股文的考试与其他作文却是不同的，最是需要师傅提点。文华殿徐善长（徐元梦的字）师傅的八股文写得极好，我看你也是一个人在家自学，令尊又远在湖南，三二年之内怕是回不来的，所以不若由我作保，让徐师傅指点指点，如何？”
　　太子的建议却是有些出乎赵凤诏的意料，竟然是想给他介绍师傅，而且还是曾为皇子师傅的满儒徐元梦。
　　略一思忖，赵凤诏倒也明白了太子的意思。自从复立以来，太子所提拔倚重的多是汉人，满臣们怕是已经有些不满了。
　　这么一想，赵凤诏倒有些明白了太子的意思，只是他也知道这么这件事只怕是太子说了还不准，估计还得通过皇帝的准许才算。
　　“果真如此，臣先在此谢过太子殿下。”
　　“先不忙谢，八字还没有一撇呢，等我问过了徐师傅再谢不迟。”
　　“不管结果如何，总是殿下深恩，臣在此谢过。”
　　赵凤诏知道，太子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暂时调和满汉臣子之间矛盾的人而已，他能在这个时候想到自己，不管是凑巧还是怎么的，总是对自己的一种照顾。
　　看来这大半年的坚持不懈还是有用的。
　　赵凤诏垂下眼帘，从眼角打量着座位上如今气度越显高华的皇太子，暗暗地在心底给自己定下了一个期限，三年。三年之内，如果他能在眼前高不可攀的太子心中谋得一席之地，那他就坚持下去；如果不能，那他就回家娶妻从此安安生生的当一个太平小官。
　　三年，听起来很长一段时间，但是已经经历过一段长达十余年的自我放逐的赵凤诏知道，三年其实不算什么。他在山西耗费的，又何止二三个三年？.
　　不是不能限定一个更长的时间，只是当真正面对面的对上太子的时候，赵凤诏才发现坚持有多难。
　　太子是国之储君，他心中所考虑的，无一不是他的天下。每一个看似平常得举动后面，每一句听似普通的话语后边，无一不是为了他的天下在铺垫。
　　不是不疑惑这样的太子怎么会被几个阿哥逼得几乎彻底被废，甚至有时候他会忍不住怀疑是否太子喜好男色的传闻也只是其他阿哥为了污蔑太子而泼下的脏水，只是他实在不愿意什么都没试过就放弃。
　　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之后才甘心，哪怕是碰壁，到底努力过了，无愧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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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时间里，也不知道太子到底做了什么，在皇帝回宫之后，太子居然真的给他求到了拜徐元梦为师的恩宠。
　　于是，在过年之前，赵凤诏在和舒穆禄氏（徐元梦是正白旗人，姓为舒穆禄氏，名徐元梦，字善长）商量过后，选了一个黄道吉日，由其兄赵熊诏带着，到徐元梦家完成了拜师礼。
　　徐元梦人品高洁接近迂腐，却也不是完完全全的不通世事。再加上赵熊诏为前科状元，胸中自有丘壑，与徐元梦极是谈得来，于是徐元梦对赵凤诏这个几乎是硬塞过来的弟子也认真起来。
　　老师认真，学生就苦了。从这一年的年尾开始，赵凤诏于是便陷入了少年时候被父亲以及叔父压在书房里看书练字作文的旧日噩梦之中。每日都是作不完的文章练不完的字，徐元梦间或还要抽查背诵，而凡是抽查时背不出来的一律抄写一百二十遍。
　　据徐元梦偶尔的谈话中透露，他对赵凤诏的要求，相对于上书房里的那些皇子们，已经松懈太多了。
　　赵凤诏于是终于明白了太子的优秀从何而来！
　　古语言道，“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且不说太子那继承自当今皇帝的天纵之姿，纵然是蠢钝村夫，经由这般锤炼，说不得也能成为一代才子。
　　回想起少年时候自己面对惊才绝艳的太子自惭而遁的行为，赵凤诏深深的觉得，少年时候的自己果然还是见的世面太小了！
　　经此一段后，赵凤诏倒是终于收敛起了在太子面前的时常有的自卑自惭，终于能够以面对正常人的心态面对那近乎完美的太子了。
　　虽然徐元梦的课业依旧让人有些消受不住，但是终于找回了自己那颗平常心的赵凤诏却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并且再一次通过书信对太子骚扰起来。





78、郁闷得想吐血的太子

　　虽然出于维护太子威望的目的，皇帝准许了太子让徐元梦收汉臣为徒为请求，但是对太子这种给满汉臣子之间拉线的行为，康熙其实是很不满的。
　　作为一生都致力于“满汉一体”并且在实践中也努力往“满汉一视”方向发展的皇帝，康熙对太子这种拔高汉官的行为很是不喜。
　　在他心中，满汉一视不过是一种维持满族统治的手段。无论如何，保证他爱新觉罗氏的统治才是最重要的。为了这个目的，他不介意给那些汉官一些甜头，但是真的让他将汉官完全的与满臣平等以待甚至拔高汉官，康熙却是万万不能容忍的。
　　康熙知道太子的想法，也正是那句“使天下不知有汉人满人，但知有清人”让他对本来已经失望了的太子重新生出信心，只是在他心中，所谓“清人”也必须是建立在满人为主体的基础上。
　　只是看如今太子所为，却似乎与他的设想有些出入。
　　不是没有试过用言语敲打，但是太子如今手段越发的圆融自如，时常说着说着的，康熙自己都要被绕进去。再加上如今太子哄人手段越发高明，又时不时的在皇帝面前作彩衣娱亲状，便是康熙自己也撂不下脸子发作胤礽。而且平心而论，出现这种情况并不能完全怪罪太子，是那些宗室贵族们一个个先选择了老八不给太子好看的，难道还能让他一个习惯了高高在上的皇太子去哄那些人不成？
　　康熙没办法，自己狠不下心，但是太子不敲打不成，于是他只有祭出了他的绝招：放八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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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五十年一开始，以代替皇帝接待朝鲜国王李焞陪臣郑载仑为开头，沉寂了两年有余的八贝勒胤禩就在八爷党众的翘首企盼下回到了朝堂。
　　而胤禩也是个有能耐的，在郑载仑之后，皇帝又连着交给了他几件差事，都完成得极好。康熙心头一面欣慰，一面更多的却是放虎归山的忧虑。
　　转眼过了上元节，又是出京巡幸畿甸的时候了。康熙自己在心头估摸着太子那里刺激得也应该差不多了，于是将太子宣过来商量他出巡后留京理事的人选。
　　“儿臣以为，八弟就很好。”
　　“老八？”
　　康熙吃了一大惊，他可是听说前不久太子还在老八那里吃了一个小小的暗亏来着，现在居然还在这么重要的当口举荐老八？
　　该不会太子又被那谁谁给镇魇了吧？
　　“太子以为老八可行？”康熙几乎是胆战心惊的看着太子。
　　“正是？”太子不解老父心中担忧，还以为自己言语中或者身上衣着出了问题，于是越发的做出一副雅正自信的态度来。
　　“为何？”康熙是真的不解。
　　“八弟这两个月来所有经手的差事都做得很好，皇阿玛此次出巡也就是在京畿地区，真有什么事，快马当日便可来回。”胤礽觑了一下康熙的面色，又加了一句，“不过八弟年纪毕竟少了些，有时做事难免带上些少年人急于求成的心性，若是再加上四弟主持大局，便再好不过了。”
　　康熙精神大振，终于捉到太子话中的漏洞了，于是目光灼灼道：“为何又想起老四了？”
　　太子一向不待见老四，在太子代理朝政期间，老四可是从来没领到一件差事，而康熙这边派发下去的差事，太子宁可给老八老九他们，也不愿意老四碰到一点儿。
　　可是现在，太子居然主动举荐老四代理朝中事务？
　　这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么？
　　胤礽心头莫名，“皇阿玛何出此言？儿臣与四弟虽然素来不怎么亲热，但毕竟是骨血兄弟，想着他不对么？”顿了一下，胤礽看着康熙脸色，约莫猜出了康熙的心思，便出言细细解释道，“四弟向来心细，只是之前未免性子急躁些，是以儿臣并不怎么敢将差事托付与他。如今眼看着好些了，儿臣便想着也让他出来练练手。”
　　康熙想了一下，老四那急躁易怒的性子也确实需要人磨磨，太子这样做是对的，于是点头，“那便依太子所言吧。”
　　话虽如此说，真正起驾出巡那天，康熙又到底将老三留了下来，以备牵制老八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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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皇帝出巡，随扈的有太子、老五胤祺、老七胤祐、十三胤祥、十四胤祯、十五胤禑以及十六胤禄七人。
　　弘晳本来也打算随扈的，只是临行前他福晋诊出了身孕，因为是皇家的第一个曾孙，于是特别重视，弘晳便也留下来陪他媳妇。
　　除了弘晳媳妇这里的喜事外，出行之前宫里头还发生了一件喜事，那就是皇二十一子胤禧出生了，此事大大的证明了康熙老爷子某方面的老当益壮，胤礽自然免不了率领着众位弟弟给已经五十八岁了的康熙祝贺了一回。
　　此番胤礽随扈，因为地位稳固，却是与之前那种被随身拴着防止去做坏事的感觉大大不同。胤礽每日上午随着康熙处理政事，下去则自带着侍卫到处游玩，与当初那种走一步都要报备的日子大大不同。
　　当然胤礽并没有因此就恃宠而骄，他依旧每日跟康熙报告自己行止，而下了御舟出了行宫也没有乱跑，而是将各地的与百姓生计相关的物价一一统计下来，而后将之造册，在皇帝回銮的前夜呈给了皇帝。
　　结果，皇帝翻看了之后，非常高兴的宣布，如今果然是盛世，普通人家都可以吃得起肉穿得起丝绸了，然后一高兴之下，便颁下了“盛世滋丁，永不加赋”的诏令，传令天下人得知，一时之间，颂圣声四起，胤礽肉麻之余，深深的体会到了“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滋味。
　　胤礽气得几乎吐血。
　　实在不想面对那些肉麻的请安颂圣折子，胤礽索性跟康熙说了声，然后放了自己一个大假专心致志于给自家的那些个儿子女儿们淘礼物。
　　当然，当了太子这两年，他的眼界也养高了许多，难免对一些过于粗糙的东西瞧不上眼，到底找了几个匠人按照自己的要求临时做了一些自己满意的“土仪”才罢休。
　　只是回京的时候，刚好撞上从广州回来的老九，然后被他见着了自己特意要求那些匠人制作的可自行拆卸组装的微型房子马车蒙古包风车等等，于是硬被蹭去了几个。
　　这还罢了，真正让胤礽郁闷的是，不到半个月之后，整个京城就流行起了这种可以自行拆卸组装的玩具，而且材质从木头到金银玉器应有尽有，价钱也按照材质不同分等，硬是让京城里有孩子的人家从贫到富的钱包都翻了一遍。
　　胤礽深恨这个时空没有专利法。





79,兄长难当

　　却说这次胤禟自广州回来，以内务府的命令在广州甄别筛选了十三家合格的商行授权对外贸易，这期间搜刮了好处无数，统统按入了他自己的腰包。与此同时，他又帮着老八在四海关中要害位子安插了不少人，将四海关里的权力揽走大半。
　　接到广州海关总管的告状信，胤礽掐死老九的心都有了。
　　偏生胤禟还不自知，他此次从广东带来了不少新鲜洋货，除了极少部分被他献给了康熙外，剩下的他统统铺陈于自己府上，然后他还得意洋洋的下帖子邀请众位兄弟前往他九贝子府聚会观赏把玩。
　　而在赏玩之后，老九更是大方的给了众位兄弟一人一件这些西洋物品。胤礽作为太子，有幸得到了这其中比较珍贵的一件：一面半身高的西洋穿衣镜。
　　胤礽忍住将镜子摔烂的冲动将镜子好生生带回了宫里，然后着人送到了后殿石氏手中。
　　“爷，这如何使得？这穿衣镜还是留在前殿您用吧。”石氏诚惶诚恐。镜子这东西在宫里头不算稀罕，稀罕的是这镜子竟然有半人身大小，那可就了不得了。
　　“我又不是女人，要这镜子做什么。”胤礽嗤笑。
　　“这镜子太大了，臣妾，臣妾怕用不起。”石氏是真的惶恐，“要不，臣妾送给太后用吧？”
　　胤礽看着石氏一脸惶惶的表情，最近被石氏种种贤淑行为磨得硬了不少的心肠又难得的软了下来，柔声安慰道：“不就是一面镜子么，有什么用不起的？而且这镜子这么小，也送不出手不是。你要真想孝敬太后，改明儿我让庄子上的人弄几面出来就是了。”
　　“咱们庄子上的人能做得出镜子？”石氏惊疑不定。
　　“现在还不能，不过很快就会做了。”胤礽面不改色的答道。
　　石氏怀疑的看着他。
　　胤礽看一向端庄的太子妃居然露出这么生动的表情，禁欲了一段时间的心顿时蠢蠢欲动起来，于是干脆伸出手将石氏一把抱起来，俯首在她耳边道，“不相信你的丈夫，嗯？”
　　石氏迟疑了片刻，终于将手环上胤礽的脖子，红着脸低声提醒道：“爷，现在是白天呢。”
　　“那有什么关系，关上门不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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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氏对一面镜子又惊又喜还惶恐的表情深深的刺激了胤礽，他发誓一年之内必定要在自己手中弄出镜子来。
　　当然，作为一个文科生，胤礽自己是不知道怎么制造镜子的。他只隐约记得镜子是玻璃加上一个镜面还是葡萄糖什么的化学反应制成的。
　　至于玻璃，好吧，这个胤礽是不知道了。不过，不是还有一个词叫做拿来主义么？
　　胤礽去了自己庄子上传了总管安阳，问了一下那三个已经在庄子上呆了快半年的传教士的情况，结果发现那三人居然已经在自己庄子转职上当起了先生，干起了教育事业来了。
　　“他们平素都教些什么？”胤礽倒也有些好奇。
　　“主要是算术。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教庄子上的人算术和几何，还有少部分的格物。”安阳也去听过那三个洋人的课，是以对那三人教的什么也多少知道一些，“开始时候他们还教那什么法兰西的洋文，不过大伙儿都不愿意学，现在也不大教了。”
　　“他们三人可会说咱们的话了？”
　　问到这个问题，安阳有些不满的摇头，“汉话他们倒是很快就学会了，还认了几个字，但是咱们国语（清朝的国语是满语）就是怎么也学不会，到现在都还说不出一句整话儿！”
　　“也罢了，你们日常里说话办事都是用的汉语，人家哪里就有说国语的机会呢？”胤礽好脾气的笑笑，“就是现在的八旗子弟中，也有多少是能认真流利读写国语的呢。”
　　后面这句感叹却是涉及到现在的朝廷局势，安阳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包衣奴才，不敢接太子的话，便低着头不做声。
　　“罢了，你看这三人如何？”胤礽自己感叹了一回，到底他不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皇太子本尊，很快便放下了这些心思。
　　“那三人，叫做雅各布的那个，奴才看他很是有些学问，只是脾气倔得很，在庄子里这么久了，仍是不忘他传教的事，每每有了机会便给人讲那些主啊圣子什么的东西；亨利和埃兰要年轻些，性子也灵动些，只是那个亨利，”安阳脸色扭曲了一下，“不太老实。”
　　这其中显然有故事，胤礽兴致勃勃的问，“怎么不老实了？”
　　“……”安阳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他和庄子上的媳妇子说话。”
　　胤礽哈哈大笑，“和你媳妇说话？”
　　安阳脸色涨紫，半响才面带恼怒的点了点头。
　　胤礽笑吟吟看了安阳半天，直到安阳转了脸色，才悠悠道：“你不必太过着恼了。洋人习俗，对男女大防这些东西并不如我们这般看重，他倒不是成心这样做的。”
　　“奴才知道，不然……”惊觉对面人身份不是可以听这些话的人，安阳猛然住嘴，垂首道，“奴才失言冒犯，请殿下治罪。”
　　胤礽自然不会去跟安阳计较这种小事，笑了一下，便让安阳去传那三个传教士来见，然后细细考校了一番三人的本性，果然如同安阳所言，心中便有了计较。
　　那个雅各布就不用说了，既然他一心传教，就让他传教去好了。至于亨利和埃兰，这两个人世俗心要重一些，胤礽给两人许下一大堆好处，让两人再次回到欧洲去带些技术人才以及书本过来。
　　世人忙忙碌碌一辈子不外乎名利二字，那亨利和埃兰年纪轻轻的就万里迢迢远涉重洋跑过来，自然不是为了那圣洁的劳什子解救世人的大任务，于是面对胤礽给出的糖衣炮弹，几乎是没怎么思索便答应了。
　　考虑到大量的技术人员入境根本不可能瞒过康熙，再加上何柱儿一行人在过完年之后就又出发了，现在去赶也已经来不及了，胤礽索性将自己心中所想禀告康熙，然后请求康熙给予人员支持。
　　康熙诧异了一番，却到底还是依着对胤礽这个太子一贯的宠爱答应了他的要求，只是顺便提醒了他要以正事为重，一句不要沉迷于这些杂艺之中。
　　胤礽自然是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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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赴欧洲并不是什么好的差事，便是之前何柱儿他们也不过是在南洋打了个转，胤礽还没有做好与欧洲诸强正面接触的准备，而这个国家的上上下下从皇帝到臣民也还没有这个准备。
　　胤礽现在准备做的，就是让这个国家慢慢睁开眼睛，看看外边的世界，为那些即将到来的“西方友人”准备一些接待工作。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这之前，他必须让一些人到西方去用他们自己的眼睛见识见识那边的力量，才能为那些接下来的接待工作用心准备。
　　康熙只给胤礽划了一道圈子，一半文人一半武，让他自己去挑人。胤礽便给那些被康熙圈中的人一一下帖子，文人以名声相诱，武人以上命相胁，再加上他事先安排吕有功采购的一些上进的丝绸茶叶瓷器之类的货物，倒是没花什么功夫就完成了他的欧洲见习团。
　　只是在临出发之前，老九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这个太子要派人往欧洲的事情，他这半年来与洋商打过几次交道，深知他们自己不怎么放在眼里的丝绸瓷器之类的东西在西方堪比黄金，于是好说歹说的硬是在胤礽的见习团中添上了他的一船货物。
　　胤礽拗不过他的缠功，又却不过那薄如蝉翼的兄弟情面，也知道自己这毓庆宫里发生的事情横竖躲不开康熙的眼线，于是乐得做出一副无可奈何包容幼弟的好兄长模样，说了胤禟几句后也就任他去了。





80、当真断袖对上假断袖

　　四月底的时候，胤礽的欧洲见习商团静悄悄的离开了京城。因为所有人都在忙着皇帝与太后塞外避暑的事情，满朝上下除了老九以及和胤礽相熟的十五十六几个兄弟外，竟是没有几个人注意到这一行人的离开。
　　接下来皇帝奉着皇太后离开京城前往塞外避暑，顺道带走了包括老八在内的大半皇子，后宫里莺莺燕燕的一大群女人，以及满朝上下差不多一半大臣，于是京城一下子清净下来。
　　胤礽照例留守，算是康熙对他前阵子低调做人的奖励。
　　因为要紧的事情譬如安排各省乡试主副考官之类的都已经被康熙乾纲独断了，皇帝又留下老三老四襄理政事，胤礽便略微将心力倾斜到了他庄子上的玻璃作坊上。
　　前次甜菜的事情使东宫辖下的那些个包衣奴才都尝到了甜头，因而此次，所有人对太子吩咐下来的玻璃一事也都格外上心。如此人人用心，再加上胤礽撒下的大笔金钱，再加上那三个所知不多的传教士和詹事府几个书生的“古法”贡献，胤礽要的玻璃终于在五月中旬的时候摆到了他的案头。
　　虽然胤礽的最终目标是镜子，但是在镜子最后制成前，并不妨碍他用手下有限的玻璃资源制些有趣讨巧的玻璃制品来换钱。
　　当然，出于稳妥，在真正经营玻璃制品之前，他还得跟康熙通报一声，求一个准许。
　　于是，他又自己亲自画图设计了两柄如意，一柄为九龙如意寓意皇帝的无上尊崇，一柄松鹤延年则寓意着身为孙子的他对太后的美好祝愿。
　　这两柄如意烧出来的时候，正巧太子妃又诊出了身孕，于是胤礽连带着太子妃有孕的消息与这两柄如意一道快马往热河送去，一起的还有内务府经营玻璃制品的请求。
　　后面这点，主要是防止老九再次见财起意——仁厚长兄这种东西，就如同一道枷锁，一旦套上了就不能取下来。为了防止老九再次利用自己这点谋利，胤礽决定先断了他的后路。毕竟，老九再是皇子，总不能跟皇帝抢生意不是。
　　毫无意外的，胤礽收到了太后远远传来的嘉奖和赏赐，以及康熙的对内务府经营玻璃制品的准许。
　　于是，内务府又多了一份日进斗金的生意。
　　*************
　　六月的时候，因为天气实在旱得厉害，胤礽用柴禾秸秆之类的东西泼了水点燃了在京郊玩了一把浓烟降雨，结果雨倒是降下来了，但是浓雾足足笼罩了京城西郊两三天，引得去那边避暑的宗室贵族子弟怨声载道，最后竟然连康熙都惊动了。
　　面对康熙发过来的诘问，胤礽详详细细的解释了一下雨水的成因以及人工降雨的原理，然后又认真解释了一番浓烟降雨的操作性，最后仔细检讨了一番自己不经上禀就私自行动的行为，又在后边小心翼翼的解释自己其实也只是从书上看来的，因为并不确定是否会有效，所以才不敢惊动皇帝等解释云云，将自己撇了个一干二净。
　　然后收获了皇帝遥遥送来的一堆据说是赏品的塞外土物，以及一封褒贬参半的书信。
　　胤礽将所有的这些东西珍而重之的全部锁进了毓庆宫继德堂，然后按照皇帝在信中所提议的，将浓烟降雨法传至京畿周边，命当地官长监督使用。
　　六月酷暑，京城里稍微有些钱的人都搬到城郊的庄子上避暑去了，但是总有些人是无法离开的，譬如以太子之身代理朝政的胤礽，譬如还要每天上朝的留守官员，还有那些没钱置庄子别业的普通人。
　　暑热天最容易生病，留守京城的官员又大半都是年过半百的。胤礽在宫里头好歹还有冰份例，富贵人家也多半都窖藏有冰，而普通贫苦百姓则是受惯了苦习惯了热的，但是那些年纪老大的清流官员们却受不住了。
　　身为官员，无论如何他们总是有些钱的，于是身体也一般都养得比较娇贵，只是他们的钱又还不够置别业庄子之类的，甚至有些人的房子都还是租赁来的，自然也谈不上挖地窖藏冰。
　　于是京城里的官员们开始一拨拨的病倒了。
　　其中还有几个尤为凶险。
　　而除却了那几个年纪实在偏大的老臣之外，而赵凤诏的名字赫然也在其中之列。
　　“侯鸾，此次京里生病的，你是年轻人中的独一个！”
　　“殿下就不要取笑凤诏了。”赵凤诏苍白的脸上燃着几缕不健康的红色，声音里满是压抑的呛咳之意，“臣近日忙于读书，竟然忽略了骑射国术，实在惭愧。”
　　“惭愧就不必了，只是日后还是好生练练身体吧。”胤礽含笑四顾，“说起来也是我的不是，徐师傅最是重文轻武的，竟然将他介绍给你了。”
　　“能拜徐先生为师，是凤诏的福分。殿下这么说，可是让凤诏不安了。”赵凤诏顿了一下，又试探道，“说起来，自从殿下介绍凤诏拜师以来，凤诏还未认真谢过殿下呢。今日殿下若是无事，不如就在舍下用顿便饭，以全了臣心中感激之情，如何？”
　　“好！”太子颔首。
　　因为赵凤诏身体不适，两人就在赵家后廊下摆开两张小桌，饭菜分别陈列其上，各用个的。赵家是常州人，家里的菜也是一派的淮扬口味，清淡平和，暑热天吃着极是舒服，再加上赵家花园里吹过来的凉风习习，倒是让胤礽心头有了几分微微沉醉之意。
　　“说起来，侯鸾似乎还未成亲吧。”胤礽回头看着虽然将尽痊愈但还是难掩病容的赵凤诏，闲闲道，“虽说凡事有僮仆照顾，但是家中有个女主人还是比较好。”
　　赵凤诏放下手中的酒杯，摇头，“臣不会娶妻。”
　　“喔？却是为何？”
　　“因为，”赵凤诏顿了一下，看着太子将口中的鸭羹完全咽下之后，才继续道，“臣是断袖。”
　　袖子断了着人缝起来就是，胤礽险之又险的将这句话打回肚子里，一时之间没想到该用什么反应，木着脸“哦”了一声。
　　“太子殿下？”赵凤诏小心翼翼的掩饰住眼底的试探，担忧的看向对面虽然木着脸但是全身气息都透漏出我很不爽的太子，却在问话里参入十分的缠绵。
　　“断袖就断袖吧。”胤礽这时反应过来其实“自己”也是断袖大军之一，顿觉方才还清淡适口的菜肴此刻也索然无味，于是放下筷子，用茶水漱了口，“只是侯鸾身为朝中大臣，凡事当顾念自己朝廷大员身份，不可为朝廷抹黑。”
　　“臣晓得了。”发现太子对自己的话外之音似乎半点未觉，赵凤诏很是沮丧。
　　“如今乡试将近，侯鸾既然不必参加乡试，就好生在家读书吧。”胤礽自己一个假断袖对一个真断袖颇觉尴尬，决定告辞，并决定以后直到赵凤诏通过会试并外放为官之前都不要再见他了，“只是读书之时万万不要忘了练武健身，不然纵然经纶满腹，身体不能支持三日的科考，岂不是白白准备了这许多日子？”
　　“臣知道了。”赵凤诏起身，准备恭送太子殿下离开。
　　“侯鸾还有病在身，就不必送了，且在这里休息了，我自离开。”
　　赵凤诏此刻依旧沉浸在沮丧的情绪中，“如此，臣恭送太子殿下。”




81、一笑数恩仇

    因为七月中离开京城前往热河给康熙和太后请安，因而江南贡院科场舞弊案爆发的时候，胤礽正在热河与噶尔臧猎兔子作耍。
　　噶尔臧便是那弘晳的老丈人，胤礽的亲家兼妹夫，三公主端静公主的额附。三公主去年去世了，这噶尔臧却在丧期之内霸占了索诺穆之妻，被人告发出来，于是被降了身上爵位，押解到了热河来受皇帝岳父的申饬。
　　噶尔臧倒也乖觉，知道自己只被降爵多少有这个太子亲家的面子在，于是待胤礽便格外热络，每日里只要有空便往胤礽面前奉承。胤礽却只端着太子架子，对噶尔臧不远不近，面上从来淡淡的，倒是让康熙看着深觉满意。
　　说起来，原本康熙是只打算叫老三老四过来的，可是自从那赵申乔到了湖南，不到一年时间便将湖南省内上上下下一任大小官员全部弹劾了个遍，终于引发众怒，遭遇全省官员反弹劾，于是被爱惜清官的康熙将之又提回了京城，回到他左都御史的旧任上。
　　胤礽受了此人几天挑刺，终于忍不住，借着请安的机会，赶紧请旨避出京来。
　　而到了塞外，胤礽每天不过费半日功夫跟在康熙身边处理政事，剩下的半天完全由他自由支配，或者带着侍卫跑马，或者与兄弟围猎，日子过得，比起在宫里头，何止惬意十倍。
　　唯一让胤礽觉得不够好的是，赵凤诏的书信也跟着往塞外来了。之前还不觉得，自从得知了赵凤诏的断袖身份，胤礽便怎么觉得赵凤诏的那些信暧昧。只是如今这种情况，他也不好自作多情的去训斥赵凤诏说你不要把心放在我身上之类的话，毕竟都是三十好几的人了，这样的话他也说不出口，只能时不时的去信敲打一下赵凤诏，告诫他科考为要。
　　也因为这件事，胤礽在这里见到了赵熊诏都是淡淡的，按理说赵熊诏是从他詹事府里出去的人，至少也算是半个太子党，胤礽如此态度，倒是让随行的詹事府官员略微有些心冷，不过康熙却对太子这样的态度正是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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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今日收获不少。”眼见着胤礽又提着三只兔子纵马归来，噶尔臧立刻上前奉承。
　　“妹夫这是在寒碜我呢，谁人不知道喀喇沁部多罗杜楞郡王噶尔臧是草原上的巴图鲁。”胤礽出了一身大汗，心情甚好。
　　“殿下说笑了，奴才现在已经不是杜楞郡王了。”噶尔臧苦恼的垂下脑袋，用眼角的余光狡猾的打量着太子的脸色，“奴才现在已经被皇上降为贝子了。”
　　只可惜太子的脸色纹丝不动，他恍若未闻的将自己马背上的兔子扔给迎过来的侍卫，这才笑吟吟转向噶尔臧，道：“倒是孤疏忽了。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去皇阿玛怕是要担心了。我们还是回去吧，妹夫若是觉得不够尽兴，明日再来好了。”
　　噶尔臧摸不透太子的心思，只得陪着笑道：“太子殿下所言甚是，万万不可让皇上担心了。”
　　两人拨转马头往行宫去，路上又遇到纵马归来的老八几个，胤礽笑吟吟上前招呼，老八温文回应，兄弟几人有说有笑的一道回了行宫。
　　“今日二哥收获不小啊！”老八不带半点烟火气的感叹。
　　“怎么都是兔子？”这是疑惑的老十。
　　“十哥不知道，咱们太子殿下素来对兔子情有独钟！”十四冷笑，然后满脸挑衅的望向胤礽，“我说的是不是啊，太子二哥？”
　　胤礽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胤祯话中的兔子是指什么——俗语中常以“兔儿爷”称呼那些男宠娈童之类的人物，登时心中大怒，只是他素来心机深沉，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因而也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十四弟却是说错了呢。我猎兔子，不过因为兔子繁殖最快，猎了也不伤天和罢了。”
　　“二哥心善，实在是这塞外鸟兽之福。”老八阻住了十四接下去的挑衅话。
　　胤礽露出八颗牙齿的国际标准微笑，“八弟这句话却是谬奖了。若是真的心善，就不来这打猎，而该去庙里当佛陀了。只猎兔子，不过是因为价值与容忍度的问题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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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回行宫过程中的谈笑一度冷场，但是当胤礽与众兄弟到达康熙面前时，还是很能给人言笑晏晏兄友弟恭的感觉的。
　　纵然是面色阴郁的康熙见到如此情景也不由露出了几分笑意，含笑问：“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整齐？”
　　“儿臣行猎归来，刚好在外边碰见几位弟弟，便一道过来了。”
　　“又去行猎，今日猎得多少？”康熙显然是知道胤礽猎兔的，索性连猎得什么都不问了，直接问数量。
　　胤祯在康熙面前向来放肆，别的兄弟都敛眉屏息听皇帝与太子对话，唯恐出了大气惹的康熙不快，他却笑嘻嘻的插话道：“太子猎得多少臣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些侍卫马上都挂满了兔子。”
　　康熙想了一下那情景，果然呵呵低笑起来，房中其他的皇子见此也都应景的笑出声来。胤礽无奈，只得咬唇低头憋气然后憋红了脸，做出一副尴尬的模样供大家玩笑。
　　其实，他真的没觉得只杀兔子有什么不好。
　　笑过一阵后，康熙正色看向胤礽，道：“朕知道你的心思。太子能有这份不忍，朕很是高兴。只是眼看着就要回京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总不能就带着一堆兔子皮给你媳妇和天佑吧？即便只为了哄你儿子，也很该猎几条狐狸皮子才是。”
　　“谢皇阿玛提醒，儿臣知道了。”
　　**************
　　几句家常玩笑之后，太监通报，道是日讲起居注官张廷玉大人，大学士李光地、马齐并领侍卫内大臣佟国维一道求见。
　　听闻此语，康熙几乎是瞬间便完成了由父慈子孝模式到了英明神武千古一帝模式的切换，沉声对太监道：“传见。”
　　门帘打起，以李光地为首，马齐佟国维随后，张廷玉押尾的四人鱼贯而入，口称“给皇上请安”，一齐拜倒在御座之前。
　　胤礽心中算了一下日子，又估算了一下江南到此的路程，不由抬起头往老八望去，正好对上胤禩同样看过来的视线，看来他们兄弟竟然是想到一块去了。
　　弯了弯嘴角，胤礽向着老八微微颔首，老八便眉梢微挑，回了胤礽一个温文尔雅的浅笑。




82、当老四对上老八

　　“……抬拥财神直冲入学宫，口称科举不公，竟推倒夫子像以财神代之，又涂改贡院名称等，致使二三子受伤……臣不敢隐匿，相应题明。”
　　张廷玉年纪既轻，声音便也十分清朗，念起书来琅琅如珠玉落盘，十分悦耳。只是此时此刻，这书房内没有一个人有心思去欣赏张廷玉那琳琅珠玉般的声音，反而一个个都苦着脸面色十分难看。
　　原因么，自然是因为张廷玉口中所念的内容。
　　张廷玉口中所念的，是江苏巡抚张伯行关于今科江南乡试的上疏。在他折子中，新近发生在江南贡院的事情被一字一句道来。
　　原来江南素来多才子，今科江南赴考士子中生声名在外的才子又较之往年尤多，然而九月十五江南文闱榜发后，众考生却发现在榜者竟然有泰半是才名不显者，魁首更是扬州城内出了名的不通文义不讲礼仪的盐商之子，江南士人便群情激愤认为科场不公，而后又不知是谁人竟然传出早先有人买卖科考题目的内幕，更有甚者明言总督噶礼买卖贡士身份得了五十万两银子，于是私底下的暗流便汹涌成了明面上的怒涛，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数百人在江南贡院门外集结，一边喊着“科场不公”一边将一尊财神像抬拥了进去换了里边的孔夫子像，嘲讽之意不言自喻。
　　由于此事矛头直至江南总督噶礼，噶礼便也动了怒，便借了当地驻防的八旗总兵麾下的十几个兵丁意图将那些闹事的士子们驱散。可是那些士子们本来就气愤填膺，哪里是几个兵丁驱得走的。如果官府这边缩着头不管也就罢了，一旦有人出头，那些士子们便像是找到了靶子一般一拥而上，与那些兵丁们闹了个彻底，最后竟然有好些人受伤了。
　　虽然如今的江南已经不是那“苏湖熟，天下足”的江南，但是凭借着她每年上缴的税银，江南依旧占据着大清税赋重地的位置，朝廷也因为早年的“嘉定三屠” “扬州十日”等事件而一直对江南采取抚恤为主的政策，每一任的江南总督以及江苏巡抚都是朝廷中最得皇帝信任之人，每一科的江南乡试主副考官的任命更是费尽心思。
　　可是现在，皇帝倚之重望的江南总督居然传出收受贿赂达五十万两的丑闻，而朝廷费尽心思任命的乡试主副考官更是传出买卖考题的消息！如此丑事，实在是，不啻在江南士民面前重重打了朝廷的一记耳光。
　　难怪皇帝之前的脸色那么难看。
　　张伯行的折子已经念完了最后一句，书房内所有人都敛气屏息，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上前去感受天子之怒的威力，一个个恨不能有隐身大法让皇帝能看不到自己的存在。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孝先（张伯行的字）的上疏你们也已经知道了，那么，说说各自的看法吧。”见众人都没有反应，皇帝的目光在房中各人身上转了一圈后便将目光落到最近的太子身上，“太子，你先说。”
　　胤礽正在用目光跟老八交流，闻言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面上表情，便把心头早早准备好的说辞道了出来：“儿臣以为，此事必当严查。抡才大典事关国家，岂能由小人把持作为生财之道？只是此事毕竟只得张伯行一面之辞，不能作准，是以还须另遣他人前往江南调查核准此事。当然，为了排除有心人会阻碍调查，可以先将张伯行并噶礼暂时停职拘来京城，待此事过后再作处置。至于此科江南乡试，则当重考。”
　　皇帝深深的看了胤礽一眼，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将目光移向众人，道：“诸卿以为太子的提议如何？”
　　“奴才不敢同意。”见无人接口，佟国维四顾之后便挺胸迈步出来，“江南乃税赋重镇，如今又将近年末，无故拘拿地方大员，实在不妥，只怕引起更大的动荡。”
　　“佟大人所言有理，无故拘拿地方大员，确非老成谋国之道。不过太子言道另遣他人前往江南调查核准，很是应该。”马齐经过这两年的冷落，性子总算是收敛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的暴炭脾气了，“毕竟，五十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便是噶大人将江南举人尽数买卖，也不可能有五十万两银子之多。可见张孝先（张伯行的字）的上疏，不能全信。”
　　“秀水（马齐的字）此语甚是有理，”康熙含含糊糊的赞了一句，也不知道到底是在赞马齐最后一句话，还是在赞马齐从太子处脱胎而来的建议，“诸位大人可还有什么意见？”
　　“臣附议马大人。”李光地和张廷玉虽然交流，却心有灵犀的说出了同样的话。
　　康熙眉头微微皱了下，将目光对准其他的儿子们，“几位阿哥们都有什么看法？”
　　“儿臣同意马大人的意见。”虽然这个已经总体脱胎于皇太子，但是众皇子很乐意太子吃瘪，毫不犹豫的将功劳按到了马齐身上。
　　“儿臣附议太子。”不过居然还有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胤礽也是意外，循声望过去，居然是老四！
　　康熙声音里带着笑意，“哦，老四你说说你的想法。”
　　“张伯行与噶礼俱在江南为官数年，彼此各有牵连，若是外官入江南不知就里，当地官绅受人所制，则调查难免为人所弊；若是调查审议者为当地人，只怕偏向更是明显。因此儿臣附议太子意见，将噶礼以及张伯行一并解职拘拿回京，而后再作审议。”
　　“四哥所言甚是，只是张伯行与噶礼俱为地方大员，噶礼更是张伯行上司，如今仅因为张伯行一封措辞模糊的上疏就将两个大员同时拘拿，教其他地方上的官员怎么看？”胤禩微微侧头，温文的脸上是不甚赞同的神色。
　　“八弟此言甚是可笑！莫非为了其他官员的看法，就要置此科数百士子乃至之后江南所有的乡试于不顾？”老四冷肃的脸上现出浅浅的怒意。
　　老八虽然从来以温雅模样示人，但他脾气可称不上多好，如今被老四当面直斥可笑，虽然勉强自持没有在脸上现出怒色，但是心头的火气可没小，“四哥心中用意自然是好的，只是若依四哥所言，地方一个官员随随便便写一封弹劾折子，朝廷即出面拘拿人，将来天下官员竞相效仿，届时朝廷该当如何处置？”
　　“行了！”眼看着老四脸上冷意更甚，康熙沉声喝止了两个儿子的继续吵闹，毕竟在几个大臣面前这样闹，他也很伤脸面，“老四老八所言各有其理，只是当务之急，却是该当如何安抚江南士子。拘拿调查之事，可稍后再说。”
　　“臣以为太子殿下所言重考，甚好。”李光地在这方面倒是不吝于表示自己的意见。
　　“臣附议。”
　　“奴才等附议。”
　　“儿臣等附议。”
　　这件事倒是没有人有什么异议。
　　“甚好，重考之事，着礼部合议重考之主副考官并重考日期后，再作商议。至于受贿之事，朕看拘拿大员就不必了，且先遣张鹏翮前往江南看看再说吧。”
　　“是（嗻）！臣（奴才）等谨遵皇（阿玛）上口谕。”
	



83、科场舞弊案

　　调查并解决此次客场舞弊案件比重新开考安抚江南士人麻烦多了。虽然张鹏翮在皇帝回京前就奉旨前往江南调查此事，但是直到江南乡试重考完毕，甚至次年会试都开考了，江南科场舞弊案还是没有一个定论。
　　张鹏翮倒是一片好心，此事毕竟关涉到太子和八阿哥两派之间的党争，而且牵连到的两个都是深得皇帝信重的朝廷重臣，于是两边都不想得罪也不敢得罪的他便想先拖着，等到江南士心拖得不耐烦了而忘记此事，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处理，如此既全了朝廷的体面，又给了江南士民交代，皆大欢喜！
　　可惜的是，无论是太子还是老八，还是江南的士民，都不理解张大人这一片赤诚火热的心。好吧，老八虽然不理解，但好歹还是愿意在一定程度上配合，但是太子可就不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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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郊某个小庄子上
　　“孤听说，张大人那里准备结案了？”胤礽一手摩挲把玩着手中小巧玲珑的酒杯，一边轻言浅笑的问面前刚刚从江南归来的汉子。
　　“回太子殿下，张大人确实有结案的意思，只是江南士人群情激愤，一个个都在衙门前抗议，因而张大人当众表示了暂时不会结案，还待调查。”
　　“张鹏翮倒是个识时务的。”胤礽轻笑一声，自己给自己斟了小半杯酒，拿在手里却不喝，“既然如此，就将李奇送回去吧。”
　　李奇是安徽巡抚叶九思的家人，此次噶礼受贿他在其中扮演了不小的角色，本来一出事叶九思就将他送回了老家，却让胤礽的人半路劫走了。
　　那汉子便是当初劫李奇的人之一，如今太子此举意欲为何自然是再明白不过，当下应了一声，就准备退下。
　　“太子殿下且慢——”此刻下首斜签着身子坐着的一个年轻男子却轻轻出言唤住了胤礽。
　　胤礽微微侧头，看向下首坐着的年轻男子：“王露有何指教？“
　　“岂敢指教？”被叫做王露的男子放下手中捧了许久的茶碗，面露惶恐又微带激动的站起来，不失儒生风范的道，“尔戬不过是有几句话不吐不快，还请殿下包容则个。”
　　胤礽微微一笑，看似极愉悦，“既然王露都这样说了，孤自然是不好计较了。王露说吧！”
　　却说这王露不是别人，却是那日江南贡院之中带头闹事的人之一，丁尔戬，至于王露，则是他的字。
　　当日丁尔戬与周敏凭着一股不平的热血带领着众士子冲入学宫出了一口恶气之后，官府虽然一时反应不及让他们得了手，但是很快就调遣了当地驻防八旗兵丁以及衙门差役一同前来拘拿他们几个带头闹事之人。
　　丁尔戬原本自持身上有着生员功名，打算和那些前来逮捕之人抗争到底，但是不妨那前来捉拿之人第一件事便是当众朗读学政大人的革去闹事之人身上功名的谕令，然后便要动手捉人，也亏得当时旁观者的不满起哄，他才被反应过来的周敏拉着跑了出来。
　　这两人虽然于八股作文上很有些才智，但是面对着手执刀枪的捕快衙役兵丁们，却是半点才智也施展不开来。也亏得周敏身边早有太子安排下的人，见两人实在无法了，这才带着两人躲进了张应诏的布政司，避开了噶礼派来捉拿两人的差役，等到风头差不多过去了两人才又在胤礽的暗助下辗转到了京城，躲在了胤礽西郊的庄子上，直到现在。
　　到了这一步，丁尔戬也知道自己是被周敏给糊弄了。当日他听周敏鼓动着起来闹事，还以为周敏也是一腔侠义心肠，这才跟着他联系同窗同乡什么的一起起来鼓噪。可是从现在看来，这周敏分明就是太子的人，所谓的不平也不过是太子授意而已。
　　只是到了这一步，经历过了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的躲避官差旗兵的日子，现在的丁尔戬身上的书生意气已经磨去了十之八九。他也知道凭着自己如今的身份，除非是皇帝特特下旨赦免，不然被革了功名的他们从此就只能与科考功名绝缘了。
　　然而他素来心高气傲，如今功未立名未扬，要他从此回乡与官场绝缘，他如何肯答应？
　　周敏也就罢了，他本来就是太子的人，如今更是帮忙太子促成了这么大的事件，就算是不走科举，将来太子登基，他的好处自然是少不了的。
　　而他的未来，就得靠他自己去争取了。
　　因着这份名利心，丁尔戬在见到胤礽的第一眼的时候就开始在心头思索跟太子搭话的机会。现在太子既然露出了破绽，他哪里肯放过这个展露自己才能的机会。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丁尔戬平复了一下起复的心潮，这样抬起头看向太子，道：“殿下以为，是一把出了鞘的剑给人的威慑大一些呢，还是一把人人皆知却含而不露的剑给人的威慑大一些？”
　　*********
　　不得不说，能在江南那个俊才满地走得地盘上被众廪生推举为首领——虽然是闹事的首领——丁尔戬还是很有几把刷子的。
　　他自从当日避入张应诏的布政司之后便没什么机会打听外边的消息了。如今他竟然能凭着太子与自己属下的几句话就大略判断出了目前的形式，并且还给了胤礽一个比较中肯的建议，实在是人才！
　　胤礽激赏的看着面前的丁尔戬，“王露的话，我明白了。藏锋而不露拙，匿锐而不示弱，先生好见地！”
　　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胤礽对丁尔戬的称呼已经从“王露”到“先生”了。
　　丁尔戬心头暗喜，面上微红，“殿下过奖了，草民不自量力，班门弄斧，殿下见笑了。”
　　“先生休要妄自菲薄。藏锋一语，多少俊才志士也未能参透，先生年纪轻轻便能有此见识，将来前途定不可限量。”胤礽心知自己这次是撞大运了，没想到周敏随随便便拉过来的一个人，居然能有如此洞察力。
　　胤礽不知道的是，丁尔戬此人曾在后世某大家的小说中被演绎成为一个名叫邬思道的奇人，天文地理无所不能，登龙权术也信手拈来。那些故事虽然都是小说家语，更有添油加醋无数，但是也足见此人的不凡了。
　　却说胤礽称赞丁尔戬之余，眼角余光却瞥见一边的周敏面上似有不渝。胤礽心知不能冷落他了，于是转头对周敏笑道，“此次子成功劳不小，又帮孤引来如此人才，孤先在此道一声，谢了。”
　　周敏也不是那小心眼的人，红着脸站起来，“殿下此语，敏不敢当。”
　　“当得，当得！”胤礽大笑，随即又正色对丁尔戬道，“宝剑藏锋，先生此语，孤记下了。不过李奇此人，却当不得先生宝剑之赞誉。”
　　“草民不过是随便说几句话而已，江南之事，殿下胸中定然早有沟壑。”丁尔戬低头恭谨道。
　　胤礽淡淡一笑，却对着仍旧站在一边的汉子道：“下去吧，照着之前的吩咐办。”
　　“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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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之后，安徽巡抚叶九思的家人李奇出现在张鹏翮的大堂前，亲口承认他代替自家巡抚收受盐商程荣之子程光奎以及吴会之子吴泌一百两金子，又道他还代替程光奎以及吴泌向副主考赵晋转交了一百两金子，另有二百俩金子交给了泾县知县陈天立，由他转交给总督噶礼。
　　此语一出，整个钦差大堂登时大乱，噶礼气急败坏的当场就要求将此等污蔑主子以及官员的无君无父的刁民乱棍打死，却被张伯行喝令住，闹得差役们不知所以，最后还是张鹏翮勉强借着钦差的名头将场面稳住，但是就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后结案的可能性却微乎其微了。
　　消息传进京来，皇帝固然震怒，胤礽却是着实高兴，毕竟距离他想要的结果又进了一步，老八那边，则是茶碗玉器碎了一地。
　　“八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老九抱住面色青白的老八，“这次算咱们输了，皇阿玛身体康健着呢，以后咱们有的是时间。”
　　老八苦笑，“小九，你还看不出来吗？咱们那点儿‘柴’人太子根本就不放在眼里，这一次，他想要的，是我们的‘青山’啊！”
　　“八哥，别的我都不论，只要你好好地，就万事都好。别的都是身外之物，丢了可以再挣，只有八哥你才是最重要的！”老九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哭腔。
　　“八哥，我也是这样。”老十不会说好听话，只能愣愣的跟着老九说。
　　胤禩嘴角弯了弯，苦涩的双眸之中却是满满的不肯认命，“事情还没有到那一步，小九不用这样。先不说皇阿玛绝对不肯让我就此失势放任太子一家独大，就是皇阿玛准许，太子他真想吞下我在江南的所有势力，也没那么容易！”
　　“没错！”老九也是刚才一下子被老八的脸色给吓住了，这下子反应过来，也想起了自家八哥在江南的影响力，“八哥你先坐下！等此事过后，咱们再好好商议，如何给太子一个措手不及的惊喜！”
　　老八顺着老九手上的力道在铺了狼皮垫子的炕床上坐下，一向温润的俊脸上此刻苍白中竟有几分阴寒，“不用等‘过后’，现在就可以！”作者有话要说：决定了，不拆八九配~~太子和八八还是不要在一起的好
	



84、老八设局

　　“凌普？”
　　胤礽毕竟不是本尊，听到一个叫做凌普的人求见的时候，一时之间差点儿没反应过来，好险没脱口而出问凌普是谁。
　　“是的，凌普大人此刻就在宫外。”传话的侍卫是以前凌普的老相识，也是知道凌普在太子面前的地位的，因此这才肯帮他传话。
　　胤礽这个时候总算是想起了凌普是谁，太子的奶公（太子乳母的丈夫）。当初他被复立为太子的时候那凌普还曾经到他面前祝贺过，只是他当时忌惮着凌普是太子的旧人，而且还是关系很亲密的那种，再又听了不少此人借着太子的名头在外搜刮的事情，于是一脚将他踢到了内务府当了一个小管事，算是好歹为他保留了几分体面，同时也杜绝了他掌握了权力然后以权谋私的可能。当然，在他那一亩三分地上，只要他做的不过分，胤礽也可是适当容忍他揩有些油水。
　　在脑中将此人的资料过了一遍，胤礽觉得差不多了，点了点头，“恩，传他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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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当时就说了传见，但其实当凌普真正站到胤礽面前，已经是差不多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凌普一见到胤礽就跪下磕头，然后且哭且诉的说了他来这里的原因，竟然还是江南那一大烂摊子事。
　　原来凌普自担任了内务府管事之后，因为收入大减——要知道他以前担任的可是内务府总管——于是便时不时的偷一些内务府的东西去卖，横竖如今内务府与北至蒙古南到广州各处的商人都有生意往来，他偷偷的挪一些东西低价卖与那些商人，倒也没几个人细查。再加上内务府里人人皆知他是太子的奶公，因此就算是极个别人知道了也不说什么。
　　如此一来二去的，他便渐渐地与一些商人搭上了线，而程荣吴会便在其中之列。
　　因为众人皆知他是太子奶公，虽然他现在不得志，但是难保太子哪天不会又记起他来，因此众人素日便奉承着他，他自己也自以为了不起，时常说些大包大揽的话，顺便弄些银子花。因而当那日那程荣吴会各出了一百五十两金子，请他在太子面前说些好话的时候，他便也没多想的应了下来，只当是又一笔横财。
　　“你倒是好大的胆子。”听到了这里，胤礽淡淡评述了一句。
　　凌普老脸上涕泪纵横，“殿下，奴才也只是，只是想着捞点儿银子花花。奴才想着，那程荣吴会都是自己人——”猛然注意到上头太子的面色一寒，凌普赶紧改口，“那两个丧尽天良的，奴才一时不防，竟然着了他们的道。这些日子奴才日夜悔恨，只恨自己被猪油蒙了心，一时贪了便宜，若只是奴才也就罢了，千刀万剐奴才都认的，可是如今那姓程的小人找上门来，竟然想要，要挟殿下！”
　　凌普又惊又怕，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如今的太子不太待见他。因此他虽然在外边牛皮吹破了天，但实质上他根本就不怎么敢来见太子，这也是为何胤礽对他几乎没有印象的缘故之一。
　　拼命的磕着头，凌普额头上都磕出的血沿着鼻梁两边流了下来，与脸上的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形象凄惨至极，“奴才自知无言再见殿下，只是此事实在不敢隐瞒，只得厚颜求进宫来，求殿下指点奴才。”
　　胤礽见此情状，心头又是恶心，又是愤恨。恶心的自然是面前凌普的作态，愤恨的却是老八那无孔不入的侵蚀，以及自己这一方人马的不争气！
　　只是胤礽却是个狠人，从前世起，他最恨的就是别人自以为捏着他软处来提条件。这老八这一招对着的要是本尊太子，他或许能奏效，或许不能，一切单看太子对这个奶公的情分；但是如今他对上的是换了内芯的胤礽，胤礽本来就对凌普没什么情分，更兼恨他无能又贪婪，早早就想收拾他了，如今老八这一招递过来，虽然将他气了个倒仰，却是顺了他的意。
　　冷冷的抚慰了凌普几句后，胤礽便将凌普打发下去，自己则传令江南命加大张鹏翮的压力，让他加深对此案的挖掘度。
　　程荣吴会是本尊留下来的扬州盐商中实力不小的两位，不管到底是本尊瞎了眼误将本来就是别人暗棋的二人招募，还是此二人不满胤礽而暗投他人，这两个人从胤礽手上叛出是不争的事实，而这桩事实大大的挫伤了胤礽的颜面。
　　因此这两人是胤礽无论如何都要除去的。
　　莫说老八推出来的不过是一个凌普，就算是其他宗室贵戚，他还是一样不放过。
　　只是此事过去三天之后，会试杏榜张贴之前，西郊的丁尔戬却通过太监传语求见。
　　*********
　　“殿下，皇上性好仁厚，最念旧恩，待老臣旧人尤其宽厚。如今殿下明知您的奶公参与其中，却仍不依不饶追查到底，岂不是要将凌普大人置之死地？如此行为，看在皇上眼里，皇上会作何想？”
　　“王露的意思，莫非竟是要孤为了皇阿玛的想法而就此放弃此案，让江南好不容易才打住的一众鬼魅魍魉就此逃出生天，继续为祸百姓？”
　　“殿下，皇上的意思，岂是我等小民可以揣测？只是皇上绝对不会希望看到一个寡恩薄情的太子，而且，草民担心的是，此事就是殿下当真轻轻落下放过江南的那一群人，只怕也要沾上一身腥气啊！查，则殿下刻薄寡恩，忘情负义；放，则是殿下包庇门人，只手遮天。此番八爷是给殿下出了个难题啊！”
　　从西郊回城的路上，胤礽脑中一直回响着的就是他和丁尔戬说的这几句话，手心全是冷汗，看似温润尔雅的老八，竟然心机深沉到了这一步！
　　只是如今的局面，他竟是进退两难了！
　　莫非真的要将此事的主动权交到老八手里，然后任由他开价宰割自己？
　　这样的念头只想了一下，胤礽便立刻将这个想法排出了自己的脑海。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可能将自己交给别人来主宰！
　　上天有好生之德，遂有一物降一物之说，从来不使某人某事某物占尽天时地利人和，降尽天下英雄俊才。是以无论如何强大的生物，总有其命门所在；无论如何精妙的阵势，总有一个生门。
　　再说了，胤礽心头冷笑，就算是输了这一局又如何，有之前的诸多业绩打底，康熙也不会在瞬息之间就废掉自己。而且，历史上的康熙连刻薄寡恩情商超低的老四都可以接受，他为什么就不可以？
　　这么一想，胤礽心头有了些底气，这才慢慢静下心来，靠着身后的靠垫，听着马车轮子咕噜噜转动的声音，他忽然想起即将出榜的会试，于是扬声对外边赶车的侍卫道：“在城西赵家停下，孤要去看看侯鸾。”
	




85 江南事了
   
    还是赵家后花园，却是春雨微润，杏花点红，较之胤礽上次来到这里别是一番风景。

    如今胤礽已经很能和赵凤诏说些闲话了。说起来最开始得知赵凤诏喜欢男人的时候，胤礽对赵凤诏很是提防了一段时间，只是随着时间渐渐流逝，见赵凤诏确实除了书信外并无其他举动，而且素日对他也确实是毕恭毕敬的，由此也就渐渐去了疑心。毕竟，如果只是因为他喜欢男人就要对他处处防备，那么这个世界上的女人都不要再见任何男人好了。

    而且，赵凤诏确实言语有趣，胤礽一个人在宫里头，十五十六以及弘晳又常年跟在康熙身边，太子妃也是一味的贤良淑德，他实在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如此，难得遇到一个言语有趣的又一味的怕他或者是奉承他的，胤礽对赵凤诏的那个小毛病也就忍了。

    “殿下似乎有心事？”

    “谁能没有心事？心头没事的，那是死人！”胤礽嗤笑一声，抬手自顾自的又续了一杯酒。

    “那可不见得，”赵凤诏拖长了声音，引得了胤礽注意，这才故意慢吞吞的道，“臣可是听说，神仙也是无忧的。”

    胤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侯鸾这话可不见得，你没看过那《封神榜》么，里面那些个道貌岸然的神仙，可没少勾心斗角。”

    赵凤诏何等聪明，一听“勾心斗角”之语，立时明了太子心结所在：最近能让太子有勾心斗角感觉的，除了那位八贝勒还能有谁？

    “听殿下此语，奴才大胆臆测，可是江南又有什么新进展了？”

    “侯鸾你——”胤礽闻言抬起头，看了赵凤诏半天，才苦笑道，“罢了，迟早都会知道的，便说与你听吧。”

    胤礽心知凌普受贿之事，若是江南科场舞弊案没有爆发也就罢了，如今这情形，却是万万瞒不下去的，因此倒也无所谓多一个人知道，于是便将那日凌普求情之事细细与赵凤诏说了一遍。当然，丁尔戬对这件事的分析，他是一个字也没提。

    赵凤诏也不是笨人，再加上太子的神态脸色已经给了他足够的指点，因而不过片刻就想通了其间的关节，道：“臣明白了，在外人眼中，凌普大人与殿下两位一体，凌普一举一动必然都受殿下指示。八贝勒此举，意在将太子殿下卷入江南科场案中，从而迫使殿下为了八爷一派开脱责任。”

    沉吟片刻，赵凤诏试探道：“却不知殿下待如何处理？”

    胤礽悠悠提起酒壶又倒了一杯酒，顺便自嘲道：“少不得要做一回刻薄寡恩之人了。”

    “殿下不必心忧，如此正好。”

    “也许吧。”胤礽苦笑。

    “殿下勿要心忧，臣以为对这个国家而言，殿下首先是太子，其次才是凌普大人的乳子，殿下以国事为重，皇上只有喜欢的。”赵凤诏伸手胤礽又准备倒酒的动作，狡黠的道，“至于凌普大人，臣早年常常看戏，时常听得两句话，一句是‘法外容情’，还有一句则是‘死罪可赦，活罪难逃’！”

    “倒不知道侯鸾还有这个雅趣。”胤礽嘴上不置可否，手却将酒壶从赵凤诏手下夺了回去，给自己满了一杯后，又往赵凤诏已经喝了一半的杯子里续了酒。

    “那是因为，”赵凤诏目光柔和的注视着面前满杯的酒，“殿下从未真正留意过侯鸾的喜好吧。”

    胤礽于是又感觉到了那种久违的尴尬，“是孤疏忽了。”

    “殿下日理万机，的确没有时间过问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赵凤诏手指动了动，终于还是慢慢的握住了面前的酒杯，“不过殿下放心，无论如何，臣总会站在您身后的。”

    “得卿此语，孤深感欣慰。”胤礽尴尬更甚，“只是殿试在即，侯鸾还是先准备殿试吧。”

    “臣知道了。”

    看着太子略微闪躲的眼神，赵凤诏忽然不想再那么小心翼翼的试探下去，“殿下，臣会准备好殿试的，只是——”

    “殿试之后，你就继续去江苏吧，你且现在心头做好准备。”太子却不给他机会，打断了他接下去的话，飞快的说完了他要说的话，而后对一边侍立的高三变道：“摆驾回宫。”

    赵凤诏到底不敢造次，只得跪下，道：“臣恭送太子殿下。”

    ************

    暂且放下赵凤诏这头，却说江南那边，张鹏翮自打程荣主动招出凌普这一节后就知道大事不好，他虽然以精干著称，却也是第一圆滑的，不然哪里能在朝廷满臣之中屹立这么久，深得康熙信重不说，还赚下了个干练清廉两不误的名头。

    依着原本张鹏翮的心思，最好连噶礼也不要得罪，只将两个考生以及直接收受金子的副主考赵晋收监也就是了，最多再加上一个帮忙行贿的李奇。可恨张伯行那老狗，自己不安逸，也要还得别人都不安逸，于是这案子就这么一日一日的拖了下来。张鹏翮想着，最好拖到大家都不耐烦了，到时候再随便一结案就好。至于之前的这些日子，扬州从来繁华，再加上他好歹也是钦差身份，打发日子总不会难的。

    可是现在，因为张伯行那老狗的不松口，他之前的所有设想都打水漂了！

    “放肆！太子殿下何等高贵身份，也是尔等可以攀扯的吗？”张鹏翮色厉内荏的一拍惊堂木，呵斥着堂下竟然攀扯到太子的程荣吴会，心头恨不能飞奔下去给那两人嘴里塞上两只鞋让他们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太子殿□份高贵，小民自然是见不着的。”程荣狡猾的在地上磕着头，颤声道，“是内务府管事凌普大人主动找到小民的，他说，他说……”

    “有话实说，本院在这里给你们保证，只要你们说的是实话，本院定能保证你们从轻判处。”旁边陪同审理的张伯行温声道。

    “张大人说的没错，尔等宜当速速如实招来！”一向乐于跟张伯行唱对台戏的噶礼也难得赞同了他一回。

    “是，小人说实话！”吴会貌似鼓起了极大地勇气，“那日凌普找到小民，道是只要给三千两银子，他一定保证犬子的举人功名。小民那时候身上没有带足够银两，便与程荣一起勉强凑足了三百两金子给凌普大人送去。”

    “既然尔等送的是凌普大人，为何还要攀扯太子殿下？”噶礼作不解状。

    “刁民无状，胡乱攀扯意图脱罪，噶大人不必与这些人一般见识！”张鹏翮难得的对噶礼冷下脸。

    噶礼哼了一声，却也不敢公然挑战钦差的威严，没有再开口。

    “收监候审！”张鹏翮断然止住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纷乱，暂时中止了审讯。

    事到如今，张鹏翮知道自己不可以再拖下去了。京城里皇帝催促的旨意已经来了三四回了，可是他噶礼都不愿意得罪，何况太子？

    苦思了数日，张鹏翮终于赶在更多对凌普不利的证据呈上来之前，匆匆忙忙了结了此案：两个行贿的考生以及受贿的副主考判处秋后处斩，至于之前代替噶礼收了金子的那个县令则因为自杀身亡，无证可取，于是就此撂开不再理会；张伯行在于公堂之上诬告上司总督，着革职处理。

    张鹏翮自己也知道如此潦草结案怕是不成，只是他实在不想在继续将这个烫手山芋捧下去了，于是匆匆将结案辞呈写了而后送了回京，然后自己带着随从家人往福建去了——来此之前，皇帝就让他结案之后往福建就任福建巡抚。

    **************

    如此结案，张鹏翮一个人是潇洒了，但是其他人尤其是莫名其妙被革职的张伯行却悲剧了。当然，张伯行不是轻易屈服于命运的，于是他不屈不挠的连夜给皇帝上书，狠狠的告了张鹏翮一状，顺便表白了一下自己的清廉以及忠诚。

    于是之后不久，户部满尚书穆和伦作为新一任钦差大臣被派了下来，会同漕总赫寿一同审理此案。

    这两人其实也很想学张鹏翮，奈何他们二人亦道扬州就被拦路告状的江南士人于众目睽睽之下递了各种证据，再加上太子的人在暗地里的帮助，于是想低调都低调不起来了。

    于是，凌普被挖出来了。

    到了这里，他们不敢再审下去了，于是将所有的卷宗整理，而后送到了京城，请求御裁。

    皇帝收到卷宗，果然大怒，在南书房当着众臣子的面给了太子好生一顿训斥，然后将卷宗交给了太子，要求太子自行处决此事。

    太子一律从重处罚，噶礼叶九思等其他涉及此案的地方官员一律革职，此科的正副主考左必藩以及赵晋则处斩，至于那几个行贿的考生以及在中间帮忙牵线的几个下人或者家人则一律流放。至于张伯行，因为是冤枉，依旧留在江苏任上。

    而凌普，太子则给出了两个处决方式：其一，斩首；其二，逐出旗籍，革去其身上内务府管事之职，保留其命。

    “儿臣知道，凌普所犯之事，论律非斩首不能偿其罪。只是乳母毕竟奶过儿子一场，儿子不愿意乳母受中年丧夫之苦。因此，儿臣愿意以东宫一年之俸，换取凌普的活命。”太子如是道。

    康熙看着跪在下首的太子良久，终于还是点了第二条。



86、暂时的平静
  
    宫里头的良妃生病了，据说病得很严重。

    石氏去看过一次，说是心病，估摸着多少还是与八阿哥被闭门读书有些关系，胤礽听过之后便不再在意。毕竟，良妃的身体从四十七年他到这里时候便时好时坏的，此时又病了，也说不上什么大事。

    江南案结，殿试这边的结果也出来了。赵凤诏果然不负胤礽所望，排在了二甲第十名，考虑到他多年不摸《四书》，这个结果还算不错，也算是完成了皇上给他的“谋个进士出身”的任务。

    刚好如今江南的官场被胤礽扫荡一空，依着胤礽的想法，现在赵凤诏身上二品大员的品级，正好可以过去接任叶九思空出来的安徽巡抚。

    只是这样的想法他只来得及跟康熙说了一次，康熙便表示张鹏翮现在离开了户部去了福建，他正好需要一个汉官协同穆和伦处理户部的事情，赵凤诏既有才干，又善于机变，接任张鹏翮的工作再好不过。当然，以赵凤诏从二品的品级，是担任不下户部尚书这个正一品的职位的，所以皇帝给他准备的职位是襄理户部尚书。

    胤礽很是失望，却也知道了康熙不会让江南落入他手中的态度，于是放开了手去，公平中正的推了几个好人选，其中大多为康熙的嫡系人马，于是江南的事便算是揭过了。

    当然，江南案的余波并不尽于此，至少，原本一直淡淡相交的那些宗室老狐狸们终于开始对太子党投以青眼，就连历史上原本应该投靠老四了的隆科多也在其父佟国维的暗示下加入了十五十六等少年子弟定期举行的南苑围猎活动之中。当然，在表面上，佟国维依旧在南书房里不遗余力的与太子争斗到底。

    而在太子党之内，因为凌普一事上丁尔戬给了意见，胤礽便和这个由周敏带来的儒生慢慢亲近起来，反倒是将周敏冷落了，周敏便有些不快。胤礽在问过他的意见之后，便将他送到了南方，与何柱儿一道，经营胤礽在南洋的势力，或者说是，制衡何柱儿在南洋势力中的控制力。

    ***********

    最近一段时间，胤礽过得很是悠闲。

    弘晳媳妇产下了一个小格格，胤礽虽然想着自己这么年轻就做了祖父而有些不可思议，对这个小孙女儿却也是极为喜爱，一时间各种各样的好东西流水般的赏下去。非凡電孒お論壇 他东宫虽然罚了一年俸，但是现在的他手里握着与蒙古的诸般交易以及独属于他自己一个人的砂糖作坊，再加上他在南洋所作的，那一丁点儿俸禄哪里影响得到他的生活。

    石氏也快要生了，说起来这个不知道是舅舅还是姑姑的小家伙，比起他那个已经出生的了外甥女，倒是还要小一两个月。

    不过这样的事情，在这个世界并不算少见就是了。

    因为赵凤诏的留京，胤礽算是对户部拥有了一定程度的影响力，但是穆和伦却是正正经经的帝党嫡系人马，因此胤礽并没有作任何小动作，只是嘱咐赵凤诏小心处事。

    老八这边，江南案结之后，他就被皇帝勒令闭门读书，就连良妃病重也没被放出来，倒是八福晋被准许入宫侍药。只是据太子妃说，八福晋这侍药，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却是都耗在宜妃宫里，倒是不知道她进宫到底是侍候谁来着。

    饶是胤礽素来不喜老八，听了石氏转述的这个消息，却也忍不住对老八媳妇生出了几分不满。只是他虽然贵为太子，对康熙后宫里的关系，却也说不上什么，因而也只能将这份不满深埋罢了。

    老八被闭门读书，八福晋又一门心思的只与她的宜妃姑母结交，胤礽便将主意打到了老十以及十四两个人的身上。

    经过两轮试探，胤礽已经对老九死心了。毕竟，如果只是单纯的无利不起早也就罢了，横竖他将来是要鼓励商业的，只是老九这人在这里得了利，转眼就将这利堂而皇之的补贴了老八。胤礽虽然不是那小气之人，却也远远不到任人拿了自己的东西去补贴政敌的程度。

    老十那边其实很好说话，他性格还是属于比较敦厚那种，只是他年纪与老九相仿，在皇子中身份也差不多，于是从小一块玩习惯了，后来老九跟了老八，于是他也习惯的跟了上去，在八爷党中属于习惯成自然那种。

    对于这样的人，胤礽倒也没有采取什么过多的动作，只是让石氏多跟那边往来，然后让十五十六参加那些宗室贵族子弟的围猎或者酒会的时候尽量拉上他一块，尽量在事实上造成一种他和太子党比较亲密的迹象，然后让老十渐渐习惯十五十六几个小阿哥的陪伴。

    至于十四，对于这个桀骜不驯的弟弟，胤礽却很是花了不少心思。他知道胤祯是个野心勃勃的，是以要拉拢他，必须许以功名不可——此功名非科举考试之上的功名，而是大丈夫安身立世的功与名。

    知道十四对自己打从心底的厌恶，胤礽倒也没有自己出面，而是费了不少唇舌让弘晳出面，装作无意的提及南洋诸岛列强争雄的事情，又略略漏了几分英吉利舰队天下第一之类的口风，以图徐徐引诱十四上钩。

    当然，因为弘晳素来与十四不对付，胤礽也给弘晳支了不少招也就是了。

    *************

    无论是对老十还是十四的安排，都不是一日可以见效的，胤礽于是也不急，想着自从老八生病以来自己似乎没有亲往探看过，于是在这日跟康熙说了一声后，便着人打点礼品前往八贝勒府探看老八。

    康熙自从江南案后便对太子有些愧疚，又兼喜欢太子这样关怀兄弟的样子，于是自己也命梁九功收拾了两支人参并几丸药，命太子顺便带去。

    既然禀了康熙，又还带了康熙的问候以及赏赐，胤礽自然不好如同以前出宫游玩那样做白龙鱼服，而是大模大样的启用了太子仪卫。

    胤礽必须承认，他这么做，是有几分故意呕心老八的意思在其内。





87、兄弟

　　“原来九弟也在这里？”看着老八身侧的老九，胤礽在心头后悔，他应该把十五或者是十六带来的，或者是弘晳也好啊，也可以顺带刺激一下目前有且仅有一子一女的老八。
　　“太子殿下降临，真是好大阵仗！”老九语带嘲讽。
　　“九弟。”老八先不赞同的低声斥了老九一声，这才转向太子，“太子殿下难得来臣弟府上，胤禩实在是不胜荣幸。皇阿玛在宫中可好？臣弟因为抱病在身，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进宫给皇阿玛请安了。”
　　胤礽微微一笑，也不拆穿老八的语言游戏，“皇阿玛一切都好，今日孤出来的时候，他还带着小天佑在演武场射箭呢。”
　　老八脸上一僵，随即绽开一贯的温润浅笑，“听闻皇阿玛身体依旧如此康健，做儿子的也就放心了。”
　　胤礽眼神一暗，皮笑肉不笑道：“皇阿玛身体自然是好的，只是八弟你也要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才是。”顿了一下，仿佛不经意的道，“对了，怎的不见十四弟？”
　　老八的笑脸立时僵住了。
　　愉悦的欣赏着老八的冷脸和老九的黑脸，胤礽放弃了马上回去的打算。毕竟，就算是作秀，也要有作秀到底的职业道德不是？而且，他必须承认，他是看着老八那随时随地一副“我是谦谦君子，我温润如玉”的样子不顺眼很久了。有机会欣赏老八君子以外的面孔，他何乐而不为！
　　于是，在问过病情之后，胤礽又晃到老八府内的园子里评比了一番他前两年得的，今年才开花的两株琼花，然后又无视老九若有若无的挤兑，硬是在老八府上吃了一顿美美的午饭，席间更是极尽了仁厚兄长的作态，最后直到老八脸上都不大挂得住笑了，这才意犹未尽的离开。
　　*********
　　不提胤礽回宫之后的心满意足，单说老八这里，被太子折腾得心力交瘁又不如胤禩有涵养的胤禟在太子走后，终于忍无可忍的爆发了。
　　“八哥，你也太能忍了吧？他简直是欺人太甚！”胤禟气咻咻的坐在书房中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块端砚，似乎非常想将之投在某个不在场的人的头上。
　　“不然又能怎么样？现在追上去将他暴打一顿？”胤禩似笑非笑的看着胤禟，仔细一看却发现他眼底满是黯然，“他可是太子啊！”
　　“十四他，”胤禟垂下肩膀，一贯神采飞扬的脸庞也露出了沮丧的神色，“八哥，十四弟不会真的被他拉过去，对吧？”
　　“我不知道。”老八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
　　“那个小忘八！”胤禟恨恨的低声咒骂，“也不想想当初……”
　　“人往高处走，我已经不能给他任何好处了，他这样选择，也属人之常情。”胤禩摇头苦笑，低声道，“我看得出太子是对你也有拉拢念头的，他也不是一个喜爱翻旧账的人，以后要是有机会，你就跟他去吧，也算是——”
　　“八哥你说什么！”胤禟一把将手上的端砚重重摔在桌子上，怒不可遏的站起身来，“九弟在你眼中就是那等眼中只有荣华富贵的小人吗？”
　　“小九！”胤禩只轻轻一声喟叹，就成功的将几乎气到爆的胤禟安抚下来，“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么？只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还看不透么？我不过是皇阿玛留着给太子练手的一个靶子罢了，如今更是连这个用处都没有了。现在太子碍于皇阿玛勉强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来，非 凡電孒お論壇 可实际上，我不过是他砧板上的肉，单看太子乐意什么时候动手罢了。你与我不同，你不涉朝事，与他也没有直接的冲突，而太子为了将来对付我更容易些，肯定会拉拢你。我们兄弟一场，我虽然不能带给你什么好处，却总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便是将来有个万一，也好给弘旺搭把手不是？”
　　“八哥，事情还没有到那个地步罢。”胤禟喃喃。
　　胤禩惨淡一笑，“古人旱则资舟、水则资车，总是居安思危方才能做到有备无患。如今的情况，做点准备总是没有错的。”
　　胤禟面色不断变幻，过了许久，神色却突然变得坚毅起来。“八哥，十四弟是个混球没错，可是老十的性子我是再清楚不过的，弘旺还有弘晸他们几个有他在，总不会有大事的。弟弟虽然糊涂，却还不至于连自己的兄弟都不顾。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便陪你一道下去吧！管他刀山火海，横竖不会让你一个人走！”
　　因为自幼即沉浸于钱财商事，老九虽然继承了宜妃的好脸孔，但相较于同样继承了母系方面面孔的其他兄弟来说，却未免有些失之于轻浮了，缺少了一些皇家子孙的尊贵凝练之气。但是现在，他说出这番掷地有声的话的神色，却是让老八也禁不住动容。
　　得兄弟如此，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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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听到他走后老八老九的这一番对话，胤礽一定会大喊一声，“冤！”
　　他是想着把老八身边的人都调开，老八的那些羽翼都折断没错，但是他真没想过将老八置于死地。
　　就连他一向甚为忌惮的老四，在确保了自己的权势地位不会因之而动摇后，胤礽便也放开了心怀，开始慢慢启用老四。虽然目前他给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差事，但是毫无疑问，老四将来绝对不会被闲置。
　　老四尚且如此，何况历史上并没有成功的老八？
　　所以说，老八是真的多虑了。
　　五月开始，康熙又要开始今年的巡幸塞外了，胤礽照例留下代理朝政，老八依旧享受随身拴着的待遇。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康熙将最近几年一直留在身边的十四留下来了，让他协助太子处理政事。当然，十五十六这两个过于亲近太子的还是被康熙带走了，一起的还有这些年往毓庆宫跑得越来越多的十七胤礼。
　　老三也被留下来了，如今的朝廷，老八的势力一半被太子连根拔起，一半则做了墙头草，也就只有老三的在文人清流中的势力可以稍微与之抗衡一二了。
　　老四也被留了下来，随着最近一年来逐渐接手了不少差事，胤禛也终于开始有了一点儿属于自己的人马，但也不过是人马而已。
　　除了这几人，其余的成年皇子，在五月初二日这天，随着康熙的銮驾，浩浩荡荡的踏上了巡幸塞外的路程。
　　也是这一天，一封来自周敏的快件摆上了胤礽的案头。





88、有客自远方来

   周敏的信很简单，就是他们的人和英吉利的人在海上干了一架。

    南洋如今势力复杂，除了英国人外，还有法国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等，再加上胤礽的势力，差不多也可以成立一个小联合国了。

    在最初派遣何柱儿南下之时，胤礽便嘱咐了他，切勿露出行迹，只说是北方来的商人便罢了。后来又因为南洋海盗横行，何柱儿便动了扮作海盗的心思，于是南洋上便有了一只专门打劫西洋人的海盗队伍。

    这样的海盗队伍在南洋海面上并不算少，毕竟虽然离开了故土，但是中国人的乡土情从来都是最重的，等闲也不愿意为难自己的家乡人。只是夜路走多了总要遇见鬼，再加上何柱儿又是个没把持的，在连着几番得手之后，便难免狂妄起来，竟然瞄上了英国人的船队，于是，便撞到了东印度公司的护航舰队手中。

    何柱儿的伪海盗队伍虽然在南洋众海盗队伍众还算不错，但是怎么比得过人家正规海军出来的护航舰队？

    毫无意外的大败。

    胤礽大怒。

    他怒的倒不是何柱儿的大败，他怒的是何柱儿的擅作主张，以及事后还企图将此事对他隐瞒下来的举动！若不是周敏刚好到哪里，只怕这件事还真的就被他压下了。

    南海之事，是他暗中进行的。想必何柱儿也是钻了这个空子，又山高太子远的，于是自以为是一把手的何柱儿就以为自己可以当土皇帝了！

    只可惜，他的才能与他的志愿不太合适，不然的话，只怕胤礽还真要被他瞒下去了。

    何柱儿不能用了！

    思忖良久，胤礽知道现在的何柱儿还动不得，毕竟南洋的势力他还是一把手，周敏新到，如果自己这里将何柱儿撤了，何柱儿接不接受先不说，就是接受了，只怕他苦心经营的南洋商队兼那海盗队伍立马就要散成一盘沙。

    所以，还是安抚为上吧。

    叹了口气，胤礽在心头略略思忖了片刻，也不叫人伺候，便自己铺开纸磨了墨写了起来。

    ************

    虽然心头焦灼，但是胤礽每日里还是按部就班的在毓庆宫与文华殿之间打转，每日一封书信向康熙报告作息安排。

    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对赵凤诏的避而不见。

    事到如今，如果说胤礽还不明白赵凤诏的意思，也未免太假了。胤礽只是不知道赵凤诏这个心思是怎么起来的。他知道了赵凤诏的心思之后，曾经暗地里遣人调查过赵凤诏遇见他之前的旧事，ｆeīｆāń结果发现除了赵凤诏进入仕途之前在家的那段日子无稽可查外，自从赵凤诏少年时候踏进官场起，他虽然表现得男女不忌，但是很明显的他更加倾向与少年男子们寻欢。

    胤礽知道，同|性|恋有先天的也有后天的，先天的就是天生的，据说是在受精卵里的时候那些基因们就擅自决定了，这却是想改也改不过来；后天的却多半是被某个人或者某件事所诱导或者逼迫，这才喜好上同性之间的欢爱，譬如本尊就是如此。

    而根据那些侍卫送上来的资料，赵凤诏很明显是前者了。

    胤礽自认没有跟基因作对的本事，所以他也没打算扭转赵凤诏的性向，或者做一些赐个女人什么的让他感受女人的美好之类的傻事。但是这绝对不意味他愿意将自己舍身出去，来成全赵凤诏的断袖之恋！

    当然，真的让胤礽像这个世界的上位者一样，觉得有男性的下属肖想自己是侮辱自己然后就想着怎么消灭掉对方以泄心头之气，这样的做法他是做不到的。

    无论如何，这样的事情还不到那样的地步。

    虽然他也很觉得烦就是了。

    于是胤礽想了一个笨办法。

    惹不起你，我总躲得起你吧！

    当然，堂堂太子是不会对一个属下躲躲闪闪的。真要那样的话，他这个皇太子的脸就没地方放了，康熙也肯定会给他一个足够深刻的爱的教育。

    所以他的办法是，给赵凤诏足够多的差事。

    除了原本就属于户部尚书的工作外，胤礽又额外给赵凤诏布置了大量工作，而且还是十份差事里有九份都是要出门的那种，遇到那种出远门的，更是非赵凤诏莫属。

    如此，赵凤诏一个月里倒是有二十天是在外边，剩下的十天里刨去六天休沐日，四天的工作日里则完完全全被部里的文书淹没。

    看在其他人眼里，就是，赵凤诏得了太子青眼，太子要重用赵凤诏了！

    甚至，连身份地位高了赵凤诏不止一级的户部满尚书穆和伦也忍不住酸溜溜的说了赵凤诏几次。

    至于赵凤诏是不是有苦自知，那就不得而知了。

    ************

    就在胤礽一边变着法子折腾赵凤诏，一边为南洋的情势绞尽脑汁的时候，广州城里，却迎来了几个金发碧眼的白人。

    “伯爵大人，这就是广州了！”走在前边的是一个标准的黑发黑眸黄皮肤的汉人，嘴里说的却是一口不甚标准但却足够流利的英语，“这里是十三家洋行街，前年的时候，我们大清国皇帝的九皇子从遥远的京城来到了这里，亲自选定了这里的十三家洋行，授予他们对外贸易的特权。除了他们之外，其他的任何商行以及个人都不准与外国人做生意。”

    “嗯，看起来不错。”那个被称作伯爵大人的男子沉吟着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旁边的通译，“你们的九皇子一定是个精通商业的人吧？”

    “……”通译汗了一下，“九皇子是高高在上的贵人，他的事情，我们这些小民是没办法知道的。”

    这个伯爵是第一次来这里，但是他随行的侍从中有两个却是在这边混迹了不少年的水手，这时其中一个上前一步，在伯爵耳边轻轻提示了一句，“伯爵大人，这个九皇子是这个国家唯一一个经商的皇子。”

    伯爵微微皱了皱眉，对这个临时招募来的水手侍从的举动有些不满，到底是水手出身的，一点礼仪都不懂。不过对他的提示，伯爵倒是表示了欢迎，于是给了那水手一个赞许的点头，伯爵转头过去继续跟那个通译打听这广州城里的情况。

    “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个张大人……”

    “张大人啊，他……”




89、不亦说乎

    六月暑天，整个紫禁城就像是正在火上的蒸笼，又热又闷，人在其中几乎要热得透不过气来。莫说站在太阳底下的，就是在屋子里，不到半刻功夫，后背上的汗水也能积流成河。

    虽然文华殿里四个角落都放上了冰块，但是胤礽仍然觉得不够，还是太热了。说起来都怪这古代的衣服，一层又一层的。明明二十一世纪一件丝质衬衣就可以解决的事情，这里却硬是里三层外三层的裹起来，结果高贵是有了，可是他也快热晕了。

    看了下案上的自鸣钟，已经是申时了，这个时候一般都不会有人来了。胤礽于是抬手将颔下的盘扣解开了两颗，将衣领松松拉开了些，这才低头继续看面前的文书。

    “太子殿下，这是广东巡抚满丕大人的本章。”有人走了进来，说话声音是很熟悉的那种。

    “放下吧。”胤礽顿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这声音是谁的，猛然抬起头来，“侯鸾？”

    “臣在。”赵凤诏双手捧着一本奏折，恭恭敬敬站在胤礽面前，“这是广东巡抚满丕大人上的本章，内阁不敢自专，特遣臣将本章送来，请殿下示下。”

    胤礽突然觉得极度不自在，尤其是刚刚解开的衣领部分，明明只露出一小块皮肤，可是只要一想到眼前人的性向以及他对自己抱的那些心思，就觉得自己好像在他面前赤身裸|体了一样。

    勉强忍住伸手去将领口扣上的欲|望，胤礽清了清喉咙，没话找话道：“今日是侯鸾轮值？”

    因为京里大半官员都随着皇帝出塞去了，留在京里的十有八九都是老得不能再老的人，因着去年的求雨而后病倒一大片的事情，胤礽便令各部排了轮值表，无事时便只令轮值官员在衙署轮值便是，其余官员也可以免了大热天里来回奔波之苦；内阁那边，因为差不多人都跟着皇帝走了，非÷凡 但是胤礽又不想落皇帝一个擅权的印象，于是便令各部尚书（如果尚书随扈，则侍郎代替）于文华殿共同议事，也算是胤礽私心里的一个小小的试探。

    “是。”赵凤诏头也不抬，声音恭谨。

    胤礽皱了皱眉，觉得眼前的赵凤诏恭谨的样子有些不太协调，只是他现在正是尴尬当头的时候，也没有心思细细琢磨赵凤诏的表现，反倒是现在赵凤诏低着头的动作对他大为有利，于是一边尽量不发出声音的小心翼翼的扣着领口处的盘扣，一边用若无其事的声音道：“拿过来吧！”

    作为皇帝特意赐给爱子的贴身太监，高三变一向极有眼色。太子话里虽然没有一个字是对着他说的，但是他还是非常善解人意的轻手轻脚上前接过了赵大人手中的上疏，然后，将之轻轻放在了太子面前。

    胤礽还在扣扣子，将近四年的时间没有自己穿衣服，动作生疏了不少，再加上这里的扣子也不是后世那样简单的纽扣，胤礽心急之下难免出错，于是只能小心翼翼的重头再来。

    呼——

    总算好了，胤礽长舒一口气，，将领口抚平了，然后抬起头，对上赵凤诏惊诧的双眼。

    “……”静默片刻，胤礽微微一笑，“今年天气实在有些热，只愿不会有去年那样的干旱就好，侯鸾说是不是？”

    “皇天有厚德，不会连续干旱的。”赵凤诏低头，露出微红的耳根。

    “说的是。高三变，给赵大人看座。”

    ***************

    “英吉利女王派遣马格尔尼伯爵觐见皇阿玛？”同样留在京中协助太子处理政事的老三诚亲王胤祉皱眉，“这个英吉利竟然是由女主执政不成？”

    “王爷有所不知，”理藩院尚书阿灵阿年纪颇大，身体也渐渐的不如前两年了，于是争权的心也就慢慢淡了下去，因此即使面对着皇子，说话也是不徐不疾的，“西洋诸国民俗与我中国甚是不同，他们那里女子也可以和家中的男人一样学习甚至继承家中的爵位，所以他们国家的公主也是可以继承王位的。”

    “果然是不知礼仪的蛮夷！”胤祉冷哼了一声。

    “诚亲王慎言。”胤礽淡淡看了胤祉一眼，心中暗道果然是书生，而且还是那种一心死捧着天朝上国梦的酸腐书生，半点变通也无，估计他说这话的时候肯定没想到自己的先人就是实打实的蛮夷，这样的人实在不值得一提。

    “英吉利使臣远道而来，臣弟以为应当由当地巡抚好生招待。至于是否准许其进京，臣弟想，还是由皇阿玛圣裁吧。”老四一向谨慎，他这话听着好听，其实全是废话，等于一个字没说。

    不过胤礽要的就是他的废话，“老四说的没错，诸卿还有什么其他的意见？”

    其他人面面相觑，你太子都觉得四阿哥说的不错了，还问我们意见做什么？

    ***************

    万国来朝历来便为中国的皇帝所向往，康熙自然也不例外。听闻有西洋英吉利国的女王派遣使臣远涉重洋前来朝觐自己，康熙的心情不是一个得意就可以刻画的。

    要知道，以前的外国使臣，都不过是中国周边的一些小国而已，认真算起来，就和云贵深处的土司差不多，那样的使臣，历朝历代谁没有？

    可是现在，看看他的朝觐者，英吉利女王派来的使臣，而且还是正正经经的伯爵。从英吉利来到中国，其间距离何止万里！

    这样遥远的朝觐使臣，问往前两千年，哪个朝代、哪位皇帝，有过如此殊荣？

    虽然对女王这两个字所反应出来的女主执政的事实微微有些意外，但是康熙毕竟不是胤祉那等腐儒，而且他平素和白晋等西洋传教士论交，多少也知道一些西洋那边的习俗，因此在一开始的吃惊过后，他就开始快乐的布置接见遥远的英吉利使臣事宜。

    身为高高在上的上国皇帝，康熙自然是不会自降身份去见那马格尔尼的。使臣虽然难得，却也不过是因为来得远而已，和物以稀为贵并没有什么二理。不过这样的好事乐呵一下却是不妨，想着最近两年来表现越来越让他满意的太子，康熙便乐呵呵的指令了太子在京接待使臣，接待之后便将之带到热河觐见，顺便也让一直操劳的爱子到塞外来休息休息。

    如今正在伏中，太子在京城，怕是热坏了吧。




90、 开门揖客

    因为英吉利来的客人而欢欣鼓舞的并不只是康熙，还有一个胤礽。

    虽然还不知道这个英国客人来这里具体是想做什么——其实大抵和生意二字总脱不了关系，只是不知道他具体打算怎么谈罢了——但是光光他的到来就给足了胤礽插手南洋事务的理由了。至少，是给了胤礽找理由的机会，而胤礽，显然不是那眼看着机会在眼前却袖手错过的人。

    英国客人乘船从广州到天津再换车进京需要一段时间，胤礽想起何柱儿在南海上干的好事，虽然这个什么马格尔尼伯爵未必知道，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只怕对方偏生就知道了呢？

    有备无患才是硬道理。

    于是，胤礽跟康熙求了一道手谕，然后向火器营借用了二十支火统并弹药，将之扔给了傅尔丹，要求他在英国客人到来之前将自己身边所有侍卫全部训练成火器营里中等士兵的水平。

    这个要求并不算过分，只是傅尔丹却不怎么乐意，“殿下，这个火统速度又慢，射程也不远，用汉人的话来说，就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这样的东西，咱们花那么大力气练来做什么呢？”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我让你练你就练！”胤礽懒得费唇舌跟他解释两百年后就是枪的天下，什么箭啊刀啊的都得倒退一射之地，因此只是直接下命令，“一个月之内，指哪打哪！”

    傅尔丹脸色一阵怪异，左右看了看，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殿下，这，这个，不大好吧。”

    “嗯？”胤礽莫名其妙，“什么不大好？”

    傅尔丹眼神惶恐，含含糊糊的道：“太子殿下如今身担监国重责，实在不必要关注这些微末小技。”

    “火统怎么会是微末小技？”胤礽失笑，正待开口解释，忽然反应过来，“你——是怀疑孤对皇阿玛存不臣之心？”

    “奴才不敢！”傅尔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却反而比之前多了一种坚决，“奴才只是担心殿下一时不慎走错了路。”

    “你倒是——”胤礽不自禁的失笑，随即又正经起来，“难为你了！你的忠心我知道了，不过此事却是不必担心，如果没有皇阿玛的手谕，那火器营哪里肯借火统给我？而且我让你们练火统也另有缘由，今日既然提起，我便说了吧。

    “那西洋军人，素以火统见长。如今南洋一带尽是西洋商人以及海盗，他们借着炮舰之利，纵横南洋海面，夺我大清商民之利已经不是一日两日。此次这西洋使臣来我大清，未必存了好心。

    “西洋蛮夷不知礼仪，万事皆以利为上。南洋诸国，已经有不少沦入他们手中。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年年与我大清贸易，见我大清富庶，怕是已经生出了不该有的想法。我大清虽然宽厚，但也不能坐视他们欺到我头上来。

    “只是此次他们打着觐见皇阿玛的名义，我们也不能太过了，但是震慑一下还是有必要的。必须让他们知道，我们大清不是他们可以觊觎的。”

    “奴才明白了。”傅尔丹心悦诚服的伏在地上，恭谨道，“殿下高瞻远瞩，适才却是奴才愚钝，误会殿下了。奴才定当不负殿下。”

    “嗯，下去吧。你把东宫侍卫训练好了，就不枉我说这番话了。”

    “嗻！”

    自即日起，傅尔丹果然率领着一众侍卫轮流到京郊火器营跟那里的兵士学起了火统使用之法，日日勤练不辍，再加上他们本身上的箭术基础，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居然也略有小成。

    倒是胤礽见他们只练习枪法不论阵型，少不得又提了一下著名的三段式射击法，傅尔丹排列了一下，发觉果然不错，于是这三段式射击便渐渐的也被列入了火器营的练习内容之一。

    ************

    再说胤礽这边，将傅尔丹这里的任务率先安排下去了后，他便开始全力料理起英国使臣的接待事宜来。

    因为英国使臣乘坐的是他们自己的船，而从广州沿海北上直至天津也着实需要一段时间，这期间必然少不了上岸采买一些东西之类的事情，因而胤礽便传令天津以及往下的山东浙江福建诸省的督抚，让他们务必弄清楚英国来使的规模以及人数，在英国使臣靠岸停泊的时候要表现出天朝上国的风范，尤其是地方驻军的甲兵一定要休整，务必表现得甲仗鲜亮旗帜鲜明云云。当然，也不可张大其事，不然只怕地方百姓要恐慌了。

    又因为信风至，英国船行止不定，所以地方官员务必要时时关注使臣贡船的行程，一旦到了一个地方，该地官长必须立即上报，接待工作应该严肃慎重，但是也不可太过了，不然容易滋长对方的优越心里，反而轻视我国。

    絮絮叨叨的写了一大通，胤礽差不多将他前世招商引资时候积累下来的那些个经验全部翻了出来，又结合这个世界的习俗润色了，再交予文华殿的大学士二次润色，然后这才付成文书，传令下去。

    “殿下，英吉利使臣远道而来，他们船上的粮食必然将近耗尽，我们是否让地方督抚准备些粮食以为赏赐？”誊写完毕后那个老大臣问。

    “赏赐自然是要赏赐的，不过身为臣子，我等却是不方便越俎代庖行赏赐之权的。此事还是等他们见到了皇阿玛之后，再由皇阿玛决定吧。”胤礽义正言辞。

    然后胤礽收获了一大堆“殿下真是温良谦恭”之类的以前专属老八的好话。

    胤礽眯着眼睛笑笑，原来轮流转的不止是风水，还有奉承话啊。

    **************

    胤礽命令下去之后不久，沿海诸督抚关于英吉利使臣的消息便不断报来。只是所有的报告都只有日程方面的消息，至于具体的英国使臣乘坐的船只携带的随从行李之类的消息，却是一个字都没有。

    胤礽一面在心头暗赞这个马格尔尼的滴水不漏，一面越发提高了对来使的警惕心，体现在行为上的表现就是三日之内他便往京郊火器营跑了两次，以敦促傅尔丹务必将那十几个侍卫调|教好了。

    好在这样的傻事太子做了两次之后就没再去了——不然整个京郊火器营就不用混了，光顾着惶恐去了。

    “安阳。”胤礽现在改为逛庄子了，“这两年来，你把这庄子经营得不错。”

    “奴才不敢居功，庄子能有今天都是太子殿下的提点，奴才不过是奉命办事而已。”

    “你也不必过谦，这世上奉命办事的多了去了，只是真正能将事办好的，却也没有几个。你做得很好！”胤礽自然不是专程来表扬安阳的，“我现在给你两条路，一条，继续经营这个庄子以及庄子下的制糖作坊，以后老老实实的过日子；第二，离开这里，帮我去做一件事，成了，我给你全家抬旗。”

    安阳自然不是傻瓜，能够让太子特意跑来跟他这么说的，肯定不是小事，不然太子一声令下就完了，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只是身为包衣，抬旗的诱惑力实在不小。他现在给太子办事，钱财是尽有的，只是他得为后世子孙想想。一个包衣，就算能得一时的荣耀，怎么比得上正经旗人体面。

    因此犹疑片刻之后，安阳毫不犹豫做出了选择，“奴才选第二条路。”

    “你可想仔细了，这条路并不好走，而且时间很长，至少十年。”胤礽看重安阳的才能，却不愿意勉强。毕竟如果他心不甘情不愿的，行到半路忽然反悔了，反倒给自己添麻烦。

    “奴才想好了。”安阳顿首，“奴才无能，却也想给家中稚子稚女撑出一方天地，恳求殿下成全。”

    “罢了，此事倒也不急于一时，三日之后，如果你还是这个主意，到时候再来与我说。”

    “嗻！”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英吉利来的客人而欢欣鼓舞的并不只是康熙，还有一个胤礽。

    虽然还不知道这个英国客人来这里具体是想做什么——其实大抵和生意二字总脱不了关系，只是不知道他具体打算怎么谈罢了——但是光光他的到来就给足了胤礽插手南洋事务的理由了。至少，是给了胤礽找理由的机会，而胤礽，显然不是那眼看着机会在眼前却袖手错过的人。

    英国客人乘船从广州到天津再换车进京需要一段时间，胤礽想起何柱儿在南海上干的好事，虽然这个什么马格尔尼伯爵未必知道，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只怕对方偏生就知道了呢？

    有备无患才是硬道理。

    于是，胤礽跟康熙求了一道手谕，然后向火器营借用了二十支火统并弹药，将之扔给了傅尔丹，要求他在英国客人到来之前将自己身边所有侍卫全部训练成火器营里中等士兵的水平。

    这个要求并不算过分，只是傅尔丹却不怎么乐意，“殿下，这个火统速度又慢，射程也不远，用汉人的话来说，就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这样的东西，咱们花那么大力气练来做什么呢？”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我让你练你就练！”胤礽懒得费唇舌跟他解释两百年后就是枪的天下，什么箭啊刀啊的都得倒退一射之地，因此只是直接下命令，“一个月之内，指哪打哪！”

    傅尔丹脸色一阵怪异，左右看了看，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殿下，这，这个，不大好吧。”

    “嗯？”胤礽莫名其妙，“什么不大好？”

    傅尔丹眼神惶恐，含含糊糊的道：“太子殿下如今身担监国重责，实在不必要关注这些微末小技。”

    “火统怎么会是微末小技？”胤礽失笑，正待开口解释，忽然反应过来，“你——是怀疑孤对皇阿玛存不臣之心？”

    “奴才不敢！”傅尔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却反而比之前多了一种坚决，“奴才只是担心殿下一时不慎走错了路。”

    “你倒是——”胤礽不自禁的失笑，随即又正经起来，“难为你了！你的忠心我知道了，不过此事却是不必担心，如果没有皇阿玛的手谕，那火器营哪里肯借火统给我？而且我让你们练火统也另有缘由，今日既然提起，我便说了吧。

    “那西洋军人，素以火统见长。如今南洋一带尽是西洋商人以及海盗，他们借着炮舰之利，纵横南洋海面，夺我大清商民之利已经不是一日两日。此次这西洋使臣来我大清，未必存了好心。

    “西洋蛮夷不知礼仪，万事皆以利为上。南洋诸国，已经有不少沦入他们手中。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年年与我大清贸易，见我大清富庶，怕是已经生出了不该有的想法。我大清虽然宽厚，但也不能坐视他们欺到我头上来。

    “只是此次他们打着觐见皇阿玛的名义，我们也不能太过了，但是震慑一下还是有必要的。必须让他们知道，我们大清不是他们可以觊觎的。”

    “奴才明白了。”傅尔丹心悦诚服的伏在地上，恭谨道，“殿下高瞻远瞩，适才却是奴才愚钝，误会殿下了。奴才定当不负殿下。”

    “嗯，下去吧。你把东宫侍卫训练好了，就不枉我说这番话了。”

    “嗻！”

    自即日起，傅尔丹果然率领着一众侍卫轮流到京郊火器营跟那里的兵士学起了火统使用之法，日日勤练不辍，再加上他们本身上的箭术基础，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居然也略有小成。

    倒是胤礽见他们只练习枪法不论阵型，少不得又提了一下著名的三段式射击法，傅尔丹排列了一下，发觉果然不错，于是这三段式射击便渐渐的也被列入了火器营的练习内容之一。

    ************

    再说胤礽这边，将傅尔丹这里的任务率先安排下去了后，他便开始全力料理起英国使臣的接待事宜来。

    因为英国使臣乘坐的是他们自己的船，而从广州沿海北上直至天津也着实需要一段时间，这期间必然少不了上岸采买一些东西之类的事情，因而胤礽便传令天津以及往下的山东浙江福建诸省的督抚，让他们务必弄清楚英国来使的规模以及人数，在英国使臣靠岸停泊的时候要表现出天朝上国的风范，尤其是地方驻军的甲兵一定要休整，务必表现得甲仗鲜亮旗帜鲜明云云。当然，也不可张大其事，不然只怕地方百姓要恐慌了。

    又因为信风至，英国船行止不定，所以地方官员务必要时时关注使臣贡船的行程，一旦到了一个地方，该地官长必须立即上报，接待工作应该严肃慎重，但是也不可太过了，不然容易滋长对方的优越心里，反而轻视我国。

    絮絮叨叨的写了一大通，胤礽差不多将他前世招商引资时候积累下来的那些个经验全部翻了出来，又结合这个世界的习俗润色了，再交予文华殿的大学士二次润色，然后这才付成文书，传令下去。

    “殿下，英吉利使臣远道而来，他们船上的粮食必然将近耗尽，我们是否让地方督抚准备些粮食以为赏赐？”誊写完毕后那个老大臣问。

    “赏赐自然是要赏赐的，不过身为臣子，我等却是不方便越俎代庖行赏赐之权的。此事还是等他们见到了皇阿玛之后，再由皇阿玛决定吧。”胤礽义正言辞。

    然后胤礽收获了一大堆“殿下真是温良谦恭”之类的以前专属老八的好话。

    胤礽眯着眼睛笑笑，原来轮流转的不止是风水，还有奉承话啊。

    **************

    胤礽命令下去之后不久，沿海诸督抚关于英吉利使臣的消息便不断报来。只是所有的报告都只有日程方面的消息，至于具体的英国使臣乘坐的船只携带的随从行李之类的消息，却是一个字都没有。

    胤礽一面在心头暗赞这个马格尔尼的滴水不漏，一面越发提高了对来使的警惕心，体现在行为上的表现就是三日之内他便往京郊火器营跑了两次，以敦促傅尔丹务必将那十几个侍卫调|教好了。

    好在这样的傻事太子做了两次之后就没再去了——不然整个京郊火器营就不用混了，光顾着惶恐去了。

    “安阳。”胤礽现在改为逛庄子了，“这两年来，你把这庄子经营得不错。”

    “奴才不敢居功，庄子能有今天都是太子殿下的提点，奴才不过是奉命办事而已。”

    “你也不必过谦，这世上奉命办事的多了去了，只是真正能将事办好的，却也没有几个。你做得很好！”胤礽自然不是专程来表扬安阳的，“我现在给你两条路，一条，继续经营这个庄子以及庄子下的制糖作坊，以后老老实实的过日子；第二，离开这里，帮我去做一件事，成了，我给你全家抬旗。”

    安阳自然不是傻瓜，能够让太子特意跑来跟他这么说的，肯定不是小事，不然太子一声令下就完了，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只是身为包衣，抬旗的诱惑力实在不小。他现在给太子办事，钱财是尽有的，只是他得为后世子孙想想。一个包衣，就算能得一时的荣耀，怎么比得上正经旗人体面。

    因此犹疑片刻之后，安阳毫不犹豫做出了选择，“奴才选第二条路。”

    “你可想仔细了，这条路并不好走，而且时间很长，至少十年。”胤礽看重安阳的才能，却不愿意勉强。毕竟如果他心不甘情不愿的，行到半路忽然反悔了，反倒给自己添麻烦。

    “奴才想好了。”安阳顿首，“奴才无能，却也想给家中稚子稚女撑出一方天地，恳求殿下成全。”

    “罢了，此事倒也不急于一时，三日之后，如果你还是这个主意，到时候再来与我说。”

    “嗻！”




91、化干戈为玉帛

    有着抬旗的诱惑在前，三天之后，安阳毫不意外的南下了。

    胤礽对自己看中的人从来不吝于表现他的重视，因此还特的为他设了一次筵宴践行，之后才让他以南下做生意的名头去了。

    如今东宫在南洋的生意甚多，不少宗室子弟还在里头掺有股份，因此安阳的离开，倒是没有什么人注意。

    **********

    六月下旬时候，英国使臣到达京城，不过胤礽并没有马上得见。事实上，他真正见着那个马格尔尼，已经是七月的事情了。

    经过将近十来天的礼仪方面的扯皮，双方终于达成了“觐见皇帝的时候行中式叩拜礼，平常时候行英式鞠躬礼”的共识，然后胤礽才得以在文华殿里接见了这位年轻的英国伯爵。

    “你好，尊贵的太子殿下。”马格尔尼夸张的抚胸鞠躬，同时吐出一连串叽里咕噜的英语。

    “你好，远道而来的英国客人。”胤礽等理藩院的通译将马格尔尼的话翻译过一遍后，才含笑向年轻的英国客人致意，并请他坐下，“赐座！”

    马格尔尼经过理藩院十多天的教育，现在深深的了解了这个国家的尊卑等级制度到底有多森严，于是又是一连串的夸张的感谢，然后才在小太监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来。

    然后是献礼物环节。

    “尊贵的太子殿下，这是我国技艺最高超的匠人制作的音乐自鸣钟。只要轻轻拧动这个发条，它就能唱出黄莺般的美妙音乐。”马格尔尼的随从捧上来一个造型为某个不知名的鸟儿的闹钟，一脸自傲的对胤礽介绍。

    “这个自鸣钟造型倒也别致。”胤礽淡淡点头，然后收下。

    身后的高三变凑趣道：“无怪人都说英吉利是西洋海上第一大国，单看这个自鸣钟，就比瑞典使者送给殿下的那个光秃秃的东西好看多了。”

    马格尔尼虽然因为礼仪方面的原因处处说的是英文，但其实为了这次出使，他曾下过大力气学习过中文的。虽然谈不上有多高深的中文造诣，但是中文的日常对话，马格尔尼还是没问题的。

    因此他很容易就抓到了高三变口中“瑞典”二字。

    瑞典人曾经来过？

    马格尔尼心头大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装作听不懂，笑吟吟道：“尊贵的太子殿下，这里还有我国女王陛下托臣给您带的第二件礼物。”非*凡*論*壇他身后的随从捧着托盘走上前来，马格尔尼站起来轻轻掀起上面的红布，“由欧洲最高水平的玻璃匠人制作的玻璃嵌金彩灯一对，是我国女王陛下亲手设计的。”

    既然提到了对方的女王陛下，胤礽不得已站起身来，“女王陛下厚谊，孤生受了。还请使臣回去后务必代替孤给女王陛下道声谢谢，祝愿女王陛下芳龄永继。”

    “臣代替我国女王陛下谢谢太子殿下的祝福。”马格尔尼右手抚胸，“愿我们两国的友谊长存！”

    友谊长存？

    哈，肯定长存，将来的人们都会长长久久的记得咱们用鲜血谱写的友谊曲。

    胤礽在心头冷嗤，面上却再诚恳不过的道：“愿我们两国的友谊长存。”

    ********

    “想不到太子殿下的骑术也是这样出色。如果是在伦敦，只怕是全伦敦的小姐贵夫人们都要为殿下所倾倒了。”

    这是在前往热河的路上，因为皇帝希望英国使臣能在八月十五之前到达行宫，与众蒙古王公一道参加木兰秋猎，因此在文华殿接见之后，胤礽便与马格尔尼一道往热河来了。

    因着两人都是差不多年纪，在撇开国事之后，两人倒也很说得上话。

    “伯爵大人这话，孤愧领了。骑术是我们大清的国术，只要是皇家子弟没有不精通的。”胤礽用的是满语。毕竟是涉及到邦交的事务，而满语是国语。

    “骑术是大清的国术？”马格尔尼好奇，用刚学不久还半生不熟的满语试探道，“贵国每个人都要练习吗？”

    胤礽似笑非笑，“那倒不是，不过我们满人每个人都要练习。”说着眼见一只兔子从道旁窜出来，胤礽反手往箭壶里一抓，随即搭上弓，看也不看，扬手就射了出去。

    兔子被箭矢从一只耳朵上穿过钉在了地上。

    “好——”随行的侍卫喝彩。

    “太子殿下好箭术！”马格尔尼也忍不住击掌赞叹。

    胤礽自矜一笑，将弓挂回腰间，“不过是无事玩玩罢了。”

    怎么说他也打了三四年的兔子了，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还不如找块豆腐撞死然后投胎重练呢！

    马格尔尼近来已经很能体会到胤礽这种独有的东方式谦虚了，当然知道胤礽那貌似谦虚的表现下其实是对自己能力的自傲，不过他也有这个自傲的本钱就是了，于是只是笑笑，随即转移了话题，“太子殿下，这塞外风光果然比南方更有意思。只是我的下属昨日传回信来，他们却是不适应这北边的天气，想要回南方去呢。”

    “我们国家南北气候差异是比较大，就是我们自己国家的人，也经常有南人不适应北方天气，北人不适应南方气候的呢。”胤礽悠悠示意侍卫前去收回自己的箭矢，“既然贵国船员不适应，那边到南方去吧，我会让满丕给你们找一个合适的泊船点的，必使贵国船员能不受打扰。”

    “不用太麻烦了，我觉得广州边上一个叫做香港的小村子就很好，那里距离广州又近，我们船员采买也方便，又不至于打扰到广州城内清国百姓的生活。”

    狗日的！

    胤礽心头怒火腾的一下子就起来了，这么早就打着香港的主意了！

    在心头狠狠的磨了几下牙，胤礽笑眯眯抬起头来，为难道：“按理说伯爵大人这个要求并不过分，我们很应该答应的。只是那香港却是不成。其中原因，我却是不方便说，尊使若有疑问，还请到御前奏问。所以，伯爵大人不如另选他地吧。”

    马格尔尼在胤礽“不成”二字一出口的时候就变了脸色，总算他也是个经过训练的外交官，不然英国也不会让他来不是，因此在胤礽说完话后便整理好了脸上过于外露的表情，只是想要再如之前一样谈笑自如却是不能了。

    因此他硬邦邦道：“既然如此，那就听太子殿下的安排吧。只是我们英吉利人与贵国风气不同，因此泊船之处，还请殿下划出一定界线为我国船员的生活区，外人不请勿入。”

    胤礽微微皱眉，浅笑道：“喔，那可有些为难了。伯爵这样的要求，在广州怕是很难找到地方了。”顿了一下，“好像也就只有澳门符合贵使的要求了。”

    “澳门？”马格尔尼皱眉，再也不愿意掩饰心中的不满，冷声道，“尊贵的太子殿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澳门是贵国早年租给葡萄牙的地盘吧？”

    “是啊。”胤礽朗朗一笑，“可是，葡萄牙是在澳门跟我国租借过一些地盘没错，但是他们租借的并不是整个澳门岛啊。当初的租借契约可是说得很清楚，非 凡 論壇他们租借的只是二三只帆船停泊以及他们船员晾晒衣服帆布的地方而已。澳门地阔三千余顷，难道抛却他们晾晒衣服的地方，竟是停不下你们的船只么？”

    马格尔尼面现怒容，却也一时说不出什么辩驳的话来。

    “再说了，贵国与葡萄牙同为西洋国家，彼此风俗接近，也更好相处一些不是。”胤礽再悠悠加上一句。

    马格尔尼并不是笨人，只是他之前低估了这个皇太子对南方复杂情形的了解，因此一时反应不过来罢了，此时反应过来，自己是自己低估了这个一直被关在宫廷里的皇太子对外界的了解，于是忍气赔笑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那葡萄牙与我国虽然同为西洋国家，但是一向都不怎么和睦，两国船只在海上更是时有纷争，因此我实在不放心将船只停靠在澳门，并不是不尊敬殿下。还请殿下见谅。”

    胤礽心头好笑，面上却作热心状，道：“我们中国有句古话，叫做‘化干戈为玉帛’，也就是将敌对的两方重修旧好，使敌人化作朋友的意思。贵国与葡萄牙同为西洋国家，在这遥远的东方，实在很应该‘化干戈为玉帛’。如果贵使不介意，就由孤来做这个中人，让你二国在这里执手论交，也好成全一段佳话，从此千古流传，如何？”

    马格尔尼来此之前也曾认真研究过这东方贵人的心态，知道他们最喜欢的就是做一些好事，成全一些莫名其妙的“佳话”，然后千古流传他们的名字。因此，他一时也拿捏不准眼前的皇太子到底是在戏弄他，还是真心的想要“成全一段佳话”。

    但是无论如何，他是不可能让自己的船只停泊在澳门的，那样他的筹划就全部白费了，因此咬牙道：“太子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们两个国家的情况复杂，一时之间怕是难以——”马格尔尼认真回想了一下，“‘化干戈为玉帛’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们的船只能在广州停靠。有贵国的庇佑，我才敢放心在这里与太子殿下说话。”

    胤礽心头冷笑，面上却为难道：“可是，贵使也是从广州上来的，广州如何情形也应该有所了解。那里，实在是不适合伯爵的要求啊。”

    “没有关系，”马格尔尼现在也看出了太子的要求，咬牙道，“我们可以不用特意划出生活区，只要在我们船只停泊的五十米之内不让人打扰即可。”

    胤礽笑眯眯道，“岸上倒是无妨，只是我听说广州码头狭小，若是再划出五十米……”

    马格尔尼脸上已经快要挂不住了，勉强道：“我们的船会与码头保持距离，不会影响到贵国商船往来。”





92

92、觐见 ... 
 
 
　　虽然通过磋商解决了船只停泊问题，但是也许因为泊船地点并不完全如意的原因，接下来的路上，英国客人的脸上都不怎么好。
　　与之相反的是，胤礽的心情却是极好。经过他一路以来每天一封以英吉利人的狼子野心为主要内容的轰炸，康熙终于许了他插手南洋之事，只是不能惊动地方。
　　虽然有这个条件限制，但是皇帝的意思就是默许了他借用内务府的力量，而这点，对本来就在南洋建有暗势力的胤礽来说，已经足够了。
　　
　　“伯爵大人，前边就是热河行宫了。”
　　最近几天，英国客人的心情一直都不怎么好。作为东道主的太子，自然要扮演好一个热情的主人让客人开心。因此在对方不开口的情况下，他纡尊降贵的主动为对方介绍起了热河行宫的景致。
　　“你看，那里就是丽正门，从那里进去，就是我皇阿玛居住的地方，也是伯爵觐见我皇阿玛的地方……”
　　
　　马格尔尼现在已经体会到了，眼前这个身份高贵气度不凡的皇太子其实是个心眼再小不过的人。因此虽然他实在不乐意跟这个皇太子打交道，但是考虑到对方的身份，他不得不挤出一个笑容来应对这个皇太子难得的主动。虽然事实上，他更希望对方能保持沉默。
　　“能走进这样华丽精美的宫殿，真是我的荣幸。这样华美的宫殿，我敢说，整个欧洲大陆没有一座宫殿能与眼前的这座媲美。”马格尔尼说着干巴巴的赞美辞，想着一个皇太子就难缠成这样，不知道那个位于这个古老帝国最顶端的大清皇帝会精明成什么样子。
　　哦，马格尔尼，你不能丧气。你是大英帝国最聪明的外交官，你一定能在这里达成自己的目标的，说不定还能让自己的爵位更上一级。
　　想起自己出发之前在女王陛下面前许下的那些豪言壮语，想起自己被提爵的美好前景，马格尔尼觉得，似乎眼前的丽正门也没那么可怕了。
　　不就是一道门吗？
　　且看他如何将这个古老帝国的门打开，然后真正的走进这个华美富庶的帝国！
　　想起自己一路而来所见到的大清海军以及他们落后的装备、低落的精神，想想现在的印度给大英帝国带来的源源不断的财富，马格尔尼被胤礽打击得拨凉拨凉的心又开始热乎起来。
　　道路或许曲折了些，但是他的前途，无疑是一片光明的。
　　
　　*************
　　
　　即使已经在皇宫里见识过一次这个帝国的主人的奢华了，但当走进澹泊敬诚殿，看到这个全部用楠木建造的建筑时候，马格尔尼仍然忍不住在心头为这个帝国主人超出他想象之外的奢华大吃一惊。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真正认识到，这个国家的皇帝，确实与他们国家的女王是两回事。
　　勉强保持着外交官的礼仪，马格尔尼随在引路太监的身后走进了大殿，在皇帝的御座前边跪下，三拜九叩，口中称道：
　　“英吉利国正使马格尔尼奉我国女王陛下之命，叩见天朝大皇帝陛下，问候大皇帝安！”
　　
　　康熙极为满意，来此路上太子已经每日一封信的给他通报了路上所有情况，他也知道眼前这个英国客人并不是那么老实的，因而此刻看到这人老老实实跪在面前给自己请安，对比一下太子报告里描述的情况，他忍不住得意的递给了站到他身后的太子一个‘看，姜还是老的辣’的眼神。
　　胤礽自然接到了康熙那个炫耀的眼神，说起来经过这几年的磨合，他现在已经差不多与本尊留下的痕迹融合了，原本不受他控制的对康熙的爱慕，现在已经慢慢淡去，所以他也不那么害怕与康熙对面了。只是康熙这样亲密的动作还是让他忍不住心头荡起一阵涟漪，于是只回了康熙一个敬佩的眼神就匆匆低下头，看得康熙好一阵得意。
　　这一番父子交流看在同样在场的其他皇子阿哥眼里，于是又是一番不同的滋味与思量。
　　
　　“贵使请起，”通译将英国使者的话翻译完毕后——竟是邦交场合，马格尔尼虽然遵守了中国礼仪，但是他说的依然是英语，康熙开口了，“贵使远道而来，辛苦了。赐座！”
　　“臣谢过大皇帝陛下！”马格尔尼经过理藩院十多天的教育以及之后几天的身体力行，现在对这个东方帝国繁复森严的礼仪制度已经很了解了。
　　“贵国女王可好？”
　　“女王陛下安好。我国女王陛下一直很仰慕天朝物华，只可惜俗物缠身，不能前来觐见大皇帝陛下。因此只托臣献上些许礼物，权表寸心。”
　　
　　经过了皇太子那一节，马格尔尼也知道自己之前的准备的那些礼物怕是不怎么入这东方皇族人的眼，因此狠了狠心，将他在印度那边得到的一些压箱底的东西都拿了出来，有拳头大小的宝石，有用金线夹杂着宝石编织的宝石毯，还有等身大小的嵌金玻璃镜子，还有一些之前就准备好的包括望远镜在内的天文仪器，还有一个简陋的地球仪。
　　所有的这些东西，除了天文仪器和地球仪以及镜子是一开始就准备献给皇帝的外，那几颗宝石以及宝石毯都是他在印度得到的，准备带回伦敦的东西。可是现在，为了即将到手的生意，他不得不忍痛放手了。
　　
　　可惜的是，康熙皇帝却不了解他的损失和慷慨，甚至还对他拿几颗光秃秃的宝石作为贡品而有些鄙视。
　　在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康熙皇帝看来，这样直白的将宝石作为贡品摆到他的御案上，简直就像那些自恃有钱的商人试图用银票打朝廷的脸一样可恶。
　　至于镜子，如果早半年还好说，现在内务府的玻璃作坊什么样的镜子作不出来，他的宫里头就摆着两座，而且内务府出品，比这西洋的什么嵌金镜子更精致顺眼多了。
　　于是康熙依旧淡淡的看了两眼就让人收走了。
　　马格尔尼后悔不迭。
　　
　　第一天的觐见就到此为止，虽然马格尔尼很想马上就与皇帝谈开放的事情，但是皇帝更看重八月十五的木兰秋猎。也是因为马格尔尼来历太远，不然皇帝早该动身前往木兰围场去了。现在既然已经接见了这个英国来的使者，皇帝觉得自己的事情已经完成了，于是次日就下令动身前往木兰围场。
　　马格尔尼幽怨的跟在一众蒙古王公之后，深深觉得自己的那几颗宝石花得太冤枉。
　　
　　“伯爵大人，这清国皇帝和他的臣子如此傲慢，实在是欺人太甚！”
　　“没关系，不过这几天，先忍忍吧。”马格尔尼虽然郁闷，但是这点儿气还是受得起的，“反正你不是说要写游记吗，不如趁机好好四处看看。”
　　“哼，我都看过了，”那年轻人压低了声音，“这个东方帝国看着虽然还光鲜亮丽，内里却已经差不多腐朽，也就是比印度稍微好一点儿罢了。不过这片土地的富庶程度也远远超过印度就是了。”
　　马格尔尼微微一笑，“那是当然，印度可没有茶叶和丝绸，更没有瓷器。”
　　“对了，伯爵大人，我们去跟皇太子殿下说一声，让我们换个地方吧。跟这些野蛮的蒙古人呆在一起，我实在害怕染上黑死病。”
　　马格尔尼脸色一白，“我差点儿忘记了。” 





93

93、拿人手短 ... 
 
 
　　木兰在承德府北四百里，位于蒙古高原、阴山山脉与大兴安岭余脉交汇之处，原属翁牛特，由藩王进献为围猎之所，是为木兰围场。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说了，但是我还是必须再说一次，太子殿下，这里的美景，真的是我有生以来所看到的最美的。如果可以，真想从此就在这个地方长居下去。”马格尔尼夸张的对着小丘下的草地张开环抱，脸上带着夸张的微笑，用还不是很熟练的满语道。
　　胤礽微微勾唇，半开玩笑的道：“如果伯爵大人真的那么喜欢，就在这里长居好了。”
　　“哈哈，那可不成，我的女王陛下还等着我回去呢。”马格尔尼放声大笑，“我听说你们国家很久以前有个叫做苏武的使者，他为了坚持回到自己的国家而等了十九年。我做不到像他那样伟大，但是也不能丢失我外交官的原则不是？”
　　“想不到伯爵大人还知道苏武牧羊的故事，伯爵大人对我们中国文化了解得还真是不少啊！”胤礽语带讥诮，笑道，“那个故事里苏武回国之后得到了皇帝封侯的赏赐，伯爵大人有如此心意，想必归国之后也定能得到重用。”
　　“谢谢太子殿下的祝贺，只是是否能得到女王陛下的赏识，并不是一个故事就可以决定的。”马格尔尼狡猾的看着胤礽的眼神，“如果殿下真心想要帮助臣，不妨换一个方法呢。”
　　胤礽似笑非笑，“喔，还请伯爵大人指点。”
　　
　　马格尔尼虽然很有些心眼，但是他在西方社会锻炼出来的那些心眼，和胤礽这样今生前世在皇宫官场里浸淫多年，又有上下两千年的历史教训可以汲取的权谋老手相比，还是稚嫩了些。
　　“太子殿下，我们女王陛下非常欣赏你们国家的茶叶和瓷器，还有丝绸。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说服大皇帝陛下答应增开对外口岸，我们愿意以印度的宝石，美洲的金银，还有我们欧洲的各种文明器具来交换与你们的茶叶、瓷器与丝绸。”
　　“就这样？”胤礽挑眉。
　　马格尔尼脸庞微红，“我知道贵国一直为来自印度的鸦片苦恼。作为文明人，我们都知道，鸦片这种不道德得东西，是不应该存于世间的东西，至少不应该被当做商品公开交易。如果你愿意说服大皇帝陛下增开对外口岸，我可以利用女王陛下授予我的特权，要求东印度公司停止在印度的罂粟种植以及加工。”
　　作为一个老派贵族出身的文明人，马格尔尼自己对那些利润熏心的商人买卖鸦片的行为是非常看不上眼的，觉得他们的行为大大的丢失了大英帝国文明人的体面，对帝国的形象非常不利。因此只要有机会，他非常乐于行使临出发前女王陛下授予他临机应变的特权。
　　
　　胤礽非凡TXT论坛唇畔的笑容微冷，马格尔尼这个建议可以说是极好的，只是却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事实上，现在从印度，准确说，从国外流进来的鸦片已经非常少了，如今国内市场上流动的鸦片基本上都是国人自己种植加工的。这些英国人，在使用鸦片撬开他大清国门不成后，又在这里假模假样的装起文明人来了。
　　“贵使的建议，我十分心动。只是这件事却不是我能做主的。伯爵大人如果真的有心，不妨认真说与我皇阿玛听。”
　　“大皇帝陛下的心太难打动，我需要太子殿下的帮助。”马格尔尼顿了一下，“我听说太子殿下在南洋也有自己的生意。如果太子殿下愿意帮忙，我可以让东印度公司在将来的交易中给予太子殿下某些我们英吉列商品的专属经营权，除了太子殿下的商行，其他任何商行都不得经营，以此保证太子殿下的绝对利益。”
　　“伯爵大人的心意，我心领了。”胤礽含笑注视着马格尔尼，“只是我们清国有一句话，叫做‘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就是说，不在自己职权范围之内的事情，最好不要去管的意思。伯爵大人所说之事，并不在我职权之内，伯爵还是跟皇阿玛说去吧。”
　　“太子殿下贵为储君，难道就不能管这事？”马格尔尼诧异。
　　胤礽微微一笑，不再接马格尔尼的话茬，“天色不早了，伯爵要是还想看风景的话，明天再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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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殿下，这是广州送来的急件。”
　　回到御营，胤礽就收到广州那边送来的急件，竟然是他亟盼已久的英国使者乘坐船只的具体资料，从船体长宽高到船员人数，到船上舰炮配备，竟然一样不落。
　　胤礽一面翻着手里的文书，一面头也不抬的问面前跪着的人，“此事可有在英吉利人那里露出痕迹？”
　　“回太子殿下，并无露出痕迹。那些英吉利船员除了刚到码头的两日老实一些外，后来就日日进城寻欢作乐，上船探测之事也多半是在半夜进行，并无一人发现。”帐中的年轻男子俯首回答。
　　“南洋生意可还好？”
　　“如今岸上的生意都是周先生（周敏）负责，海里的都是何公公负责。”所谓岸上的生意，即是与内务府有官方联系的生意，海里的，即是胤礽在南洋暗地里的那些势力，譬如不能见人的海盗队伍之类的。
　　“嗯，你先下去，让高三变安排住下，待会儿可能皇上还要传见。”
　　“是！”
　　
　　那人退了下去之后，胤礽拿了资料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差不多都记下了，这才将资料揣进怀里，往康熙的御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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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沉默着看完了那所有的资料，然后问了一个似乎与非凡电子书论坛这资料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对使臣所言增开对外贸易口岸的提议，太子以为如何？”
　　“儿臣以为可以应允。”
　　“嗯？”
　　“有道是流水不腐，国祚亦然。如今人口兹繁，别的地方不说，单就江南而言，能耕种的土地已经一再减少了，如今江南百姓所穿之棉布多半都是仰仗着外国棉花织成。是以对外贸易势在必然。而且，皇阿玛看这上边的舰炮枪支，比我们火器营的那些要好多了吧？我们已经开始落后了。”
　　“……”康熙沉吟片刻，“火器这个却是不难，我大清也是有能人的，只要愿意，未必就造不出比他们更好更厉害的火器来。不过人口兹繁，确实是个大问题。”
　　胤礽抬头看着康熙。
　　“罢了，你且跪安吧，此事尚需与大臣议过才行。”
　　“儿臣知道了。”
　　
　　虽然看出了康熙的意动，但是胤礽深知朝臣的古板。
　　虽然他一直在心头嫌弃康熙目光短浅性格刚愎顽固守旧等等，但所有的这些埋怨都是建立在他前瞻了三百年未来的基础上的。相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康熙实在是个再开明不过的人了。他接纳传教士，以身作则主动学习各种天文科技知识，还带领诸皇子皇孙一起学习西方知识，他甚至还主动派遣使者前去与罗马教廷接触等等。对比这个时代那些朝廷上的臣子，康熙开明得简直不像是与这些臣子是同一个时空下的人。
　　但是康熙虽然是皇帝，却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做主的。准确说，为了他自己的名声以及爱新觉罗家的江山，康熙有太多对大臣们妥协的经历。
　　有句话叫做‘人多力量大’，纵然你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但是当所有的臣子都拧成一股绳来反对你的时候，除非你真的想当寡人，不然就得妥协。
　　想当初隋炀帝杨广，也是个文采风流的，一心也是想要做大事的，结果就因为利益分配不到位得罪了自己臣子，然后所有人一起来反对他，搞得他明明是跟康熙巡视地方没什么两样的勤政工作硬是被批成了色|鬼皇帝到江南采美女的下流事业，还给后人留下了“水殿龙舟事”的千古话柄。
　　所以，胤礽深知，现在盘亘在他面前的，主要是宗室以及臣子的阻碍。
　　说服他是不指望了，必须想个办法绕过这些人。
　　拿人手短，眼下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将他们一起绑在对外贸易的利益之船上。 




94

94、吹皱一池春水 ... 
 
 
　　将别人绑上自己的战车，这事儿胤礽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前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必说，就是来到这里之后，蒙古王公，宗室贵族，也有不少在他船上的。
　　只是随着康熙年纪越大，疑心也越重，这件事他必须要小心点做的好，可别成为第二个老八，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然而胤礽也知道，康熙不可能用很长的时间陪英国使者打太极的，同意就是同意，不同意就是不同意，此次塞外巡行结束后，势必有个答案，甚至可能还没有回到北京，此事就会结束。所以他的行动必须尽快。
　　偏生他现在脱不开身，这些事情，很多却是必须在京里办的。如今京里的人，有能力办理这些事，又有地位能够接触到那些人的，实在不多。
　　一个个的名字从眼前掠过，胤礽在自己的营帐里想了半夜，终于还是心情复杂的提起笔在纸上留下了赵凤诏三个字。
　　
　　胤礽做好了被赵凤诏的肉麻回信恶心的准备。
　　虽然对于赵凤诏那明显不容于世的情感表示有些烦恼，但是胤礽不得不承认，在撇除了这些之外，赵凤诏其实是个很有些才干的能吏。虽然依旧需要时时敲打，但是和如今官场上到处可见的两袖清风却一无是处的清官们比起来，他好太多了。
　　所以他觉得为了这样一个人恶心一阵也没什么。横竖不是天天见面，而且赵凤诏的信件内容和他后世见过的那些比起来还真的算不上什么，而且人家的文辞也还算得上优美，就当看了一篇记录日常记事的散文好了。
　　胤礽在做了各种心理准备之后接到了赵凤诏的回信。
　　回信正文只有一句话：“臣谨遵太子殿下谕令。”
　　在将赵凤诏回信反反复复看过，又将水浸火烤等等传说中的看密信方法都一一试过，确定了赵凤诏的回信确实只有这么一句话之后，胤礽怅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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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得不说，有时候人的心理就是奇怪。
　　之前赵凤诏百般示好的时候，胤礽只觉得烦不胜烦，有时候甚至恨不能赵凤诏这个人从这世上消失——如果不是赵凤诏还有几分才干的话，而且行动中也还算得上识趣，胤礽说不得就要动手让他消失了。
　　然而现在，赵凤诏不再烦他了，胤礽却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了。
　　甚至，他隐隐的还有些恼怒。
　　吹皱一池春水之后便不管不顾，这算是个什么意思？
　　
　　纵使胤礽一贯心机深沉，这次却也由不得在脸上带出了几分恼色。
　　接下来的时间里，胤礽虽然照常应对英吉利使臣，与蒙古诸王公周旋，与众兄弟以及弘晳围猎行乐，在康熙面前奏对如常，但是大部分人，至少胤礽日常接触的人，都看出了这位太子殿下的不痛快。
　　十五十六素来与胤礽格外亲近些，两个人在康熙以及弘晳这一对祖孙的分别拜托下围着胤礽侧面打探了几日，愣是什么也没打探出来，于是被嫌弃了。
　　
　　“真没用！还两个人呢！”弘晳皱眉。
　　“你上！”十六斜睨着这个比自己还大一岁的侄子，“三天之内，你要是探出来了，我和十五哥这次出塞所有猎得的东西全部归你！”
　　十五弱弱的抗议，“别扯上我的东西。”
　　十六听而不闻，继续道：“要是你没探出来，就把你自己猎得的那些皮子全部送过来！”然后转身拍了拍十五，“到时候咱们一人一半！”
　　十五哭丧着脸，却没人看他。
　　“……”弘晳微红着脸想了许久，终于点头，“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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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晳？”
　　胤礽见到自从成亲后就不大往自己面前凑的儿子，实在有些欢喜，便一扫心头的悒郁，放下手里无事翻开只为调剂心情的书，“快坐下吧，就快回京了，有什么事吗？”
　　“并没有什么事，儿子只是过来跟阿玛请安的。”弘晳在胤礽指定的位子上坐下，“阿玛最近一切可都还好？”
　　“还好。”胤礽看着非 凡论 坛难得单独与自己相处的儿子，不由露出一抹真心的浅笑，“你也是，一切可都还好？”
　　弘晳垂下头，低低应了一声，“嗯。”
　　弘晳的反应却是不太对，胤礽皱了皱眉，身子微微前倾，“怎么了？”
　　
　　胤礽身上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随着他的动作传了过来，弘晳鼻子一热，顿时脑中什么也听不到了，耳边充斥的全部都是自己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周围的一切都在淡去。
　　耳边似乎又听得阿玛问了什么，弘晳用力掐了一把自己手心，总算是回过神来，然后对上胤礽关切的眼神，心头忽而一动，便道：“阿玛，儿子和十六叔打了个赌。”
　　胤礽挑眉，眼中带笑，“想来我就是你们那赌约之中的赌注了。”
　　“不敢，”被那样的目光看着，弘晳的心情忽而放松下来，“儿子与十六叔的赌注是我们在塞外猎的皮子。”
　　“喔，那你们赌的什么？”
　　弘晳站起来，一甩箭袖跪了下去，“儿子斗胆，愿为阿玛分担心头烦忧。”
　　“你——”胤礽吃惊的看着弘晳，见他眼中目光澄澈坚定，便知道这个问题只怕是在弘晳心头盘旋多时了，而一想到自己烦忧的事情，顿时便满身不自在起来。
　　
　　“阿玛？”
　　胤礽回过神来，长叹道：“你起来说话吧。我们父子之间，何须多礼。”顿了一下，“你有这个心，是极好的。如今既然你也问了，我便与你说了吧。此事说起来还脱不了那英吉利使臣……”
　　
　　虽然是随口扯的借口，但是胤礽说的却也是今日亘在他面前的难题之一。那英吉利使臣因为探得皇帝对通商之事已然意动，便狮子大开口的请求租借港口作为英国商船上下货物之用，胤礽自然是不准的，康熙更是勃然大怒。在他看来，答应与英吉利通商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这英吉利居然还如此不知好歹，于是一怒之下就要收回之前答应与英吉利通商的意向，甚至决定海禁，从此不再与外国人往来。
　　胤礽心头自然也是恼火，这英国人还真当除了他欧洲是文明人其他的都是野蛮世界来的了。只是康熙大怒之下却是想要海禁，这可不成。这里的人不当海禁一回事，甚至不少臣子还鼓着劲儿的撺掇皇帝行海禁，他却知道将来的世界，准确说现在的世界，海军将会对一个国家的综合实力起到什么样的决定性作用。
　　英国人那边好办，他们虽然自称是绅士风度，却从来都是只认一个“利”字的，只是这边康熙自觉大大被冒犯了，却是不肯松口了。
　　这就是今日才发生的事，胤礽现在就正为这件事为难。
　　
　　弘晳也垮下脸，“这个……”
　　“算了，你先下去吧。此事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露出风来，你要是有心，仔细想想办法就是。”
　　“嗯，阿玛万安，儿子下去了。”
　　弘晳皱着眉下去了，一直到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他才突然反应过来，阿玛说这事一时半会儿还不会走了风声，也就是说这事是才发生的，根本就不是他想要问的事！
　　他被阿玛给骗了！ 





95

95、送别使臣 ... 
 
 
　　弘晳到底还是将自己出塞这几个月猎来的皮子都送到了他十六叔的手里。
　　倒不是他甘心给胤禄送皮子，而是胤礽那边，自从他第一次开口探问之后，胤礽就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再也没有露出半点情绪不稳的痕迹。
　　如此，纵然弘晳满心疑问也是不好开口了——他毕竟是受着这个时空的君父观念影响长大的人，心中天然存着对胤礽的敬爱，面对着长辈的这种明显属于隐秘级别的心事，他还是没有胆气直面询问。
　　好在出于某种难言的心思，弘晳最近两年随扈出巡围猎时候都在学习模仿胤礽打兔子的习惯。于是这次出塞，他除了少数几张珍贵的狐狸皮子和貂皮之外，其他的十张里倒有九张都是兔皮，于是十六也不算赚到。
　　弘晳心理平衡了。
　　
　　康熙五十一年十月，皇帝率领着一众皇子皇孙以及大臣还有英国使团回到了京城。回京的第一次大朝会上，皇帝垂询众臣与英吉利人通商之事，满朝大臣属意皆可。
　　散朝后，皇帝单独留下太子，“你就那么看重英吉利人？非要与他们通商不可？”
　　“皇阿玛，”胤礽盘腿坐在康熙对面，双目一点不避的迎着康熙的视线，“儿臣看重的从来不是英吉利人，而是南洋。”
　　“南洋？”
　　“正是！”胤礽一脸坦然的看向康熙，语气淡然坚定，“南洋诸岛乃是我国门户之地，如今却为英吉利法兰西西洋诸国占有，实在于我国大不利。他日若是战事爆发，我大清岂不是连个缓冲的地方都没有？况且南洋诸国本为我大清属国，我国身为宗主国，若是任由自己属国流落在外由他人欺凌，岂不有损我天朝名声？”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胤礽也有些口渴，再加上刚刚从朝堂上退回来，肚子已经有两个多时辰未进东西了，于是捧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半口。
　　康熙也不催他，静静的看着他喝茶，等待他继续。
　　
　　“而且，那英吉利人，不，不止是英吉利人，所有的西洋国家，他们觊觎我大清已经很久了。别的不说，单是那澳门，本为我天朝领土，前朝皇帝大意，竟准许葡萄牙人租借，致使好好的国土落入他人之手。如今他们虽然还向朝廷缴纳租金，但是澳门土地却俨然已成另一国。幸而我朝国力强盛，不然，又是另一个印度了！”
　　
　　康熙脸色马上变了，印度的事情，他之前或许不知道，但是最近一段时间，准确说自从英吉利使臣到达之后，关于南洋的各种消息就不断地送到他的面前，所以最近印度是个什么形式他也很清楚。
　　想到之前英吉利使臣提出的租借香港的请求，康熙脸色简直可以拧出墨汁了。
　　
　　“南洋远可辖制东西两方海上往来，近可护卫我大清疆域。一旦强敌自海上来，还可以为缓冲，免使战火波及我国本土。再者，如今人口兹繁，虽说眼下还好，但是再过百年，只恐怕我国再无可供开垦之地了。”
　　
　　康熙悚然，思考良久，叹道：“罢了，此事我不再管，南洋之事，以后就交由你做主吧。”
　　
　　**************
　　
　　皇帝虽说说了以后南洋之事都由胤礽做主，他不会再插手，但是胤礽可没敢忘记本尊的教训。当初康熙可是说了要禅让的，可是后来呢？本尊就是太把非凡论坛皇帝的话当一回事了，尤其是那种爱护自己的话。
　　于是胤礽照旧每日跟康熙请示，凡事都务必跟康熙报备，早晚请安之类的也更加殷勤，与英吉利使团谈判的每一点儿进展都要一一报说，甚至没有进展也会通报一声。如此，康熙嘴里说着胤礽琐碎、没事找事，但是看胤礽的眼光，却是一日比一日柔和。
　　到了十一月，与英吉利通商的谈判终于完成了，大清准许英吉利在北京成立一个暂时的办事处。至于是否成立使馆，必须等到大清这边的使者前往伦敦见过英女王之后再说。
　　在原本的广州、漳州、宁波、云台四通商口岸外，大清决定增开厦门、福州、镇江、烟台四处口岸，同时拒绝了英吉利人关于在八个通商口岸派遣领事的要求。
　　而为了在这一点儿上非 凡论 坛表示补偿，主持此次谈判的太子同意授予英吉利东印度公司以中国武夷山顶级茶叶大红袍在欧洲的专营权，并答应在同等条件下，所有中国商品优先卖给英国商人。
　　相对的，英吉利方使臣则同意放弃鸦片作为日用品的生意买卖，答应不再向中国销售鸦片（哪怕作为药物）以及其深加工成品。
　　双方以满汉英三种文字签下通商友好条约。
　　条约既成，英吉利人的目的已经达到，刚好又是一年信风将起的时候，马格尔尼便上表与皇帝辞行，而后太子亲自将使臣送出东郊外。
　　
　　“太子殿下，您那东方式的智慧，实在是太狡猾了。”马格尔尼头上戴着礼帽、手中拄着手杖，一副标准的英伦绅士模样，完全不见前边一个月与胤礽争执时候那愤怒阴沉的模样，“我毫不怀疑，在不远的将来，您一定会成为这个国家最伟大的皇帝之一。”
　　“谢谢伯爵大人的称赞，”胤礽毫不脸红的接受了马格尔尼的赞美，“伯爵大人的绅士风度，也让我大开眼界。”
　　“如果殿下愿意到伦敦来，一定会更加眼界大开的。”
　　胤礽微微一笑，“真是可惜，我不能离开京城。我们的国家太大了，哪怕只是储君，我也不能轻易离开国家中枢。”
　　这话听得旁边等候出发的使团随从人员一阵酸气冲天。相对于他们的国家，这个大清，确实可以用“太大了”这个形容词。
　　马格尔尼依旧笑得优雅，“确实是太可惜了！不能见识到太子殿下过人的风采，实在是伦敦社交界的损失！”
　　“无妨，至少北京城里的老少爷们在伯爵大人这里长了一回见识。只可惜伯爵大人此去，京城将再难见到如伯爵般英伦风采了。”
　　“太子殿下盛赞，臣不胜荣幸。”
　　……
　　虽说条约已经签订，但是一番送别辞说下来，胤礽依然是机锋打尽，心神俱疲。
　　
　　与英国使臣团同时离开的，还有以马齐为首的大清使团。与胤礽之前派出的半路子学习经商两用团不同，这一次是真正的大清官方代表，他们手持皇帝授予的使节，身负皇帝的圣命，主要任务是回访英吉利女王并与之商量互派大使以及留学生的事情。
　　马齐虽然是死忠老八，但是大事上倒也不是很糊涂，而且他又是在理藩院里理过事的，虽然理藩院里那些蒙古部落以及云贵西藏土司之类的事务与此番出使英国并不具备层次上的可比性，好歹算是个熟手。
　　因此，对于这个人担任使者，胤礽倒是比较放心。
　　至少，比阿灵阿那样两面倒的墙头草好。
　　
　　望着天上飘飘忽忽的浮云，胤礽长舒一口气：老八，我虽然是个半路出家的哥哥，但是我这个半路出家的兄长对你也可算是够意思了！ 

作者有话要说：马齐被支走了，老八在宗室里的人也差不多散了~就这样
咳，我回来……





96

96、理还乱 ... 
 
 
　　“外边吵什么？”
　　刚刚回到毓庆宫的胤礽不悦的问身侧的宫人。好不容易送走了英国人，又打发了宗室里老跟自己作对的那些老家伙，康熙也正好领着一班不听话的弟弟往谒孝陵及暂安奉殿去了，为什么这宫里头还不能安静一会儿？
　　高三变素来极能揣测胤礽心思，况且处在他的位子上，最重要的就是随时注意主子的意向以随时调整自己来为主子提供最好的服侍，因此他走出门外，问了外边的小太监两句，然后折了回来，“爷，是钟粹宫来人求见。”顿了一下，又低声加了一句，“良妃娘娘不好了。”
　　
　　良妃？
　　胤礽愣了一下，脑中慢慢浮现出年末乾清宫家宴上那个无意一眼瞥见的那个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的容颜憔悴却不减美貌的宫妃，以及她那偶尔瞥向老八的浓浓关爱中带着歉疚的眼神，心头不由微微一怔。
　　他虽然与老八争斗得不亦乐乎，但是对于那个沉默温良一心关爱自己儿子的女子，却没有什么恶感。当初被老八逼迫得急切的时候，他也曾经想过在宫里头对良妃下手从而给老八以心理上的打击，只是一想到那个乾清宫家宴上那个女子看向老八眼中的浓浓关爱，终于没忍心下手。
　　对于一个全心关爱自己儿子的母亲，胤礽心头的敬意，让他没法下那个命令。
　　只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不行了，胤礽在心头发出喟叹，为良妃，也为自己。
　　毕竟，虽然到目前为止的一切事实都还没有显露出康熙对那位良妃的特别宠爱，但是在目前自己一家独大的情况下，难保康熙不会趁此机会光明正大的出来扶持老八。
　　那样的话，自己的很多计划都要改变了。
　　所以，现在，他得先观望一阵康熙对老八的态度。
　　
　　“爷。”石氏娉娉婷婷走了进来。
　　胤礽缓缓站起身，嘴角浅浅带出一丝笑意，“良妃母怎么了？”
　　石氏在胤礽面前站定，压低了声音道：“良妃娘娘薨逝了。”
　　胤礽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石氏口中“薨逝”是指良妃死了的意思，却也没有什么意外的感觉，毕竟从今年初良妃病重的时候他就做好这个心理准备了，因此他只淡淡道：“什么时候的事？”
　　“申时三刻。”石氏显然也对这位良妃没什么特别感觉，在宫里头生活久了的人都是这样，不过她受命总理宫务，有些事情她必须过问罢了，“八弟随扈在外，还麻烦爷遣人通知一声。”
　　“知道了，”胤礽顿了下，看着石氏那略微期盼的眼神，终于还是补上了一句，“这几日就劳烦你了，记得保重自己。”
　　“妾身知道了。”石氏柔柔一笑，慢慢走了出去。
　　
　　胤礽揉了揉额头，一边在心头揣测着此事传到康熙耳边后可能引起的反应，一边喊来高三变，让他取令牌出宫往八贝勒府通知良妃之事。
　　这个时候神武门早已经下钥了，不是他的东宫令牌，纵然有天大理由，也出不了宫。所以石氏才特的进来与他说这几句话，毕竟，若是平常时候，太子妃有的是办法派人出宫。
　　而做完了这些事，他又继续对着面前的书本下压着的一张帖子发呆。
　　虽然只露出一角，但还是很容易就看到那帖子上鲜明的大红色。
　　那是赵凤诏的喜帖。
　　赵凤诏要成亲了。
　　
　　***********
　　
　　说起来，赵凤诏今年也已经是三十有一了。换在那些成亲较早的满人家庭，运气好的，这个年纪当祖父也不是没有可能。就是成亲相对晚一些的汉人家庭，也差不多都是儿女绕膝了。在这个年纪还能保持单身状态的，只有那些已经成亲却又死了妻子的鳏夫才能做到。而且，就算是后边这种，他们的单身状态通常也不会保留太长时间，有的是人帮他们结束这种状态。
　　因此，赵凤诏这种年过而立却依旧不成亲的，可以算是这种世界里的一朵奇葩，同时也成了他家人的一大块心病，坊间更是因此衍生出了不知多少流言。
　　赵家父兄为此算是操碎了心，但是按不住赵凤诏死不答应，赵申乔与赵熊诏又都是君子，做不来那种背着赵凤诏硬是定下一个然后来个奜凡電孒書論壇 生米煮成熟饭的事情，再则看赵凤诏那样子，他们也害怕随便定下来只会害了别人家的好女儿，于是也就由他去了，只赵家嫂子隔三岔五的问一次，也只是没事养成的一种习惯。
　　然而，就在大家都放弃了希望的时候，赵凤诏的态度却突然转变，竟然在某次赵家嫂子习惯性问起是否成家的问题的时候答应了。
　　于是，唯恐赵凤诏反应过来又突然拒绝的赵家父子马上以最快的速度相中了赵家在常州的世交之女，并当即定下了最近的一个日子，然后便有了现在送到胤礽面前的帖子。
　　
　　胤礽自然是不知道这张帖子背后赵家父兄并赵家嫂子费了多少心血周折的。他现在只知道，这张帖子让他很不爽。
　　他自然知道自己没有什么立场去要求赵凤诏不成亲，先不说他自己目前就有太子妃一人并侧福晋四人顺带庶福晋侍妾四五只，要再算上康熙时不时赐下的那些个未开吃的美貌宫女，零零总总的差不多十来个。拥有如此后宫的他，实在没有任何理由苛责女色上还算谨守本分的赵凤诏。
　　更何况，赵凤诏现在与他还没有什么关系呢！
　　或者君臣关系勉强可以算上，但是这一段关系，显然不足以支持他理直气壮的阻止赵凤诏成亲的事情。
　　从来没有哪个君会管着自己的臣不让成亲的吧？
　　
　　当然，要改变这个情况，也不是没有办法。
　　胤礽不是傻子，也不是木头人。这三年来，赵凤诏暗藏在恭敬的言行下边的种种挑逗引诱，他并不是真是没有感觉到。甚至，他内心深处，对这样的情形，未必不是带着几分得意的烦恼着赵凤诏的追逐的。
　　所以，才会在赵凤诏决定成亲并对他冷落的时候这样恼怒。
　　只是这世上，没有人会愿意守着一份单相思过一辈子的吧？就是千古传颂的梁祝化蝶的爱情，祝英台在得不到梁山伯的回应之前，不是也打算接受其父的安排嫁给马文才？传说尚且如此，何况现实！
　　然而真要回应赵凤诏的感情，却不是胤礽所愿。
　　他乐于享受被赵凤诏用目光追逐的快意，但要真正陷入那种情感的泥沼，尤其是想到如果回应之后便要与一个与自己一样的男子肌肤相亲，胤礽就觉得不寒而栗。
　　一想着若是有朝一日，他与后殿的那些女人们施展的手段全部要用在一个男人身上，或者被另一个男子施用到自己身上，胤礽脸色更白了一层。
　　
　　长长的叹了口气，自己能够到这个世界继续活着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何必贪求自己不该得的，胤礽伸出两根手指将帖子从书下夹着拉出来，再次看了一眼那上边的名字，慢慢闭上眼睛，丰州楼里与赵凤诏相识以来的种种在眼前流过，心头不由一暖，曾经有个人全心全意的念过他，也就罢了。
　　让高三变好生准备一份贺礼吧。 

作者有话要说：前段时间对不住了，某花身体不怎么好，前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格外的疲倦，于是几乎一个字没有码，让大家久等，对不起了。
接下来尽量将进度赶上来。
抱歉！




97

97、亲事 ... 
 
 
　　良妃的身后事极尽了她的位份上应得的哀荣。
　　在接到良妃薨逝的消息的时候，康熙当着众皇子以及近臣们的面，很是悲痛了一阵，甚至还坚持放弃了接下来的孝陵拜祭，架起銮驾当日就启程回京，只为了不错过良妃的小殓。
　　不管他的这番举动是真心还是假意，无论如何，满朝上下都接收到了皇帝对八贝勒之母良妃余情未了的讯息。
　　再加上回京之后皇帝将八阿哥带在身边几番温言抚慰以及之后亲自看顾病倒的八阿哥等种种举动，于是，朝廷上的有关八阿哥得回圣心将要东山再起的议论慢慢又传了开来。
　　
　　对于这种传闻，胤禩自己作何想法暂时还不知道，只是听说八福晋的态度却不是很好，看来她倒是个难得的清楚的，只可惜城府也太浅了些，或者说脾气太直了些。
　　胤礽心头冷笑，他自然知道康熙如此举动是什么意思，不过是制衡二字罢了。看到老三老四完全折腾不起浪花，老五老七更是完全指不上，而老八也快要被他踩到底了，于是不得不矮子中挑高子的伸出手又将老八扒拉起来。考虑到他之前对老八的厌恶与忌惮，还真是难为他了。
　　毕竟，如果康熙真的如同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对良妃余情未了，怎么会连一个位份追封都吝于赐予。
　　胤礽不信以胤禩的敏锐会没有察觉到康熙的用意。
　　胤礽决定静静等待直到良妃出殡。
　　
　　************
　　
　　鉴于良妃不过是一个普通妃嫔，哪怕是皇帝表示了他余情未了，依旧改不了她只是个普通嫔妃的事实，是以她的丧事并不足以影响民间的婚嫁宴乐。再加上临近年末，民间宴乐颇多，因此除了钟粹宫外，整个四九城到处都是欢声一片。
　　
　　借口探望生病的老八，胤礽上八贝勒府打了个转，然后换乘了侍卫们早准备好的青布马车，然后便出了四九城，到了赵家所在的小巷子口。
　　今日是赵凤诏成亲的日子。
　　这会儿新郎已经迎亲去了，赵府已经断断续续有贺喜的客人上门了，胤礽的马车是侍卫特的准备的半新不旧的那种，夹杂在一堆来客的车轿之间并不打眼，因此他的马车也就顺顺当当在巷子口停下了。
　　胤礽并不打算在这里露面，赵凤诏襄理户部尚书的身份虽然不算低，但是还够不上太子亲来道贺的水准。胤礽一则不乐意让赵凤诏知道奜 凡電孒書論壇他来过这里，再则也不想给赵凤诏惹来麻烦，毕竟如今的赵家已经够打眼的了。
　　因着这些缘故，胤礽甚至不打算让赵凤诏知道自己有给他送过贺礼。他只是将早已准备好的礼物交给随行的一个侍卫，让侍卫以他自己的名义前去送礼。
　　这份礼物，算是他自己对赵凤诏这三年来的情意的一份酬谢。今日之后，两人就是纯粹的君臣了。
　　
　　默默地在马车里坐着，胤礽一边等待侍卫的回转，一边全心全意的琢磨着接下来的局势。
　　他此前派出去经商顺便学习的考察团马上就要回来了，他应该怎么借这个势呢；还有康熙，反反复复的试探与怀疑，说实话，胤礽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还有与英国人的生意，海军的建设也应该提上议程了，只是如何让康熙答应还是个问题；还有老八那边的态度，还有他后院里的那些女人，还有安阳在印度那边的渗透……胤礽闭上眼睛，竭力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在脑海里慢慢整理出一个头绪。
　　马车外原本还算安静的巷子慢慢喧闹起来，胤礽一个激灵，却是迎亲的队伍回来了。耳听得声音越来越大，胤礽坐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挑起了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对上了刚好从他马车旁边骑马经过的一身大红新郎服的赵凤诏的视线。
　　
　　如同水一般的感觉。
　　视线交融的刹那，胤礽心头没有一丝涟漪，只是微微皱着眉，就像是他看到的不是今日的新郎，而是路边的一块石头或者一棵树，然后他的目光在那上面略微停留一下，然后就转过去了。
　　目光转开之前，他甚至还看到了赵凤诏那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双眼，但也只是看到而已
　　然后，他就放下了帘子。
　　
　　马车外的喧闹依旧，行进中的迎亲队伍似乎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前进了，胤礽听到马蹄声在外边转了一下，然后又远去了。
　　然后他听得巷子深处的赵府门口陡然热闹起来，欢呼声以及鞭炮声生生震得他马车前边的马儿不安的原地转起来——当然很快被侍卫控制住了。
　　马车轻轻一震，被派去送礼的侍卫的声音在车外响了起来，“主子，礼已经送到了，用的奴才的名字。”
　　“很好，走吧。”胤礽淡淡的应了一句，思绪依旧散漫着不知道落到何方，身体也软软的靠着身后的靠垫，有些浑不着力的样子。
　　
　　一直到当天晚上就寝之前，太子妃一边伺候着他更衣，一边絮絮说起长女文秀：“文秀也十六岁了，虽然皇家女儿不愁嫁，也是时候相看人家了。臣妾想求太后为文秀相看一下，爷可有什么想法？”
　　胤礽心头才猛地一沉，想起下午在赵家巷口见到的赵凤诏的眼神，胸口蓦地钝痛起来，赵凤诏成亲了。
　　今天，赵凤诏成亲了！
　　胤礽忽然觉得呼吸都沉重起来。
　　
　　“爷？”石氏的声音依旧温婉。
　　“没事，”胤礽揉了揉眉心，“文秀的事，你慢慢相看就好了。咱们家的女儿，身世富贵什么的都没所谓，要紧的是选一个知冷知热的。”
　　“妾身知道了。”石氏柔柔一笑，帮忙褪下了胤礽身上的大衣服。
　　
　　**************
　　
　　过年之前，良妃之事引起的哀伤总算是在宫里头消散了去，而胤礽的考察学习团也恰好在这个时候归来。
　　各式各样的新奇玩意被献了上来，譬如那用小巧精美的玻璃瓶装着的西洋香水，还有那新奇大胆的画着西洋美人的器具等等，还有十来个随团而来的西洋人，分别来自不同的国家，却都是胤礽手下在当地极力拉拢劝诱而来的身负长技的当地手艺人或者学者，所有的这些，给五十一年末因为良妃之死以及八阿哥之病而沉寂的宫廷以及朝廷带来了一股勃勃生机。
　　皇帝甚是喜欢，还拨冗特的见了这些洋人一面，然后将这些人的安置都交给了理藩院。
　　
　　老八的病越发严重，甚至一度陷入昏迷，胤礽带着众位阿哥分批亲往探视，众人都差点儿以为他要回不过来了，没想到熬到腊月二十几的时候又慢慢的好了起来。
　　当然，距离健康还有很远的距离，但是起码他已经可以拄着拐杖慢慢的从卧房行走到书房了。
　　这之后，康熙又亲自往八贝勒府上探视了一回，很是赏赐了一些珍贵药物以及各式稀奇的玩物，又温言抚慰了许久，这才离去。
　　回到宫里后，一道加封八贝勒为廉郡王的诏书又下了来。
　　众皇子往八贝勒府，不，廉郡王府上祝贺，被八福晋冷言冷语刺了出来。





98

98、海军 ... 
 
 
　　虽然宫里头少了一个人，但是这并不妨碍过年时候皇帝太后的乐呵，再加上随着胤礽的考察团的归来而到来的大批新鲜物什，还有随着中英贸易开通而开始出现在京城的洋货，这一年的年节过得格外热闹。
　　康熙似乎全然忘了他之前还“深深怀念的爱妃”，乐呵呵的给大臣宗室们发他写的“福”字，胤礽收到了好几张，于是他从大门到惇本殿正殿以及后殿一处不落的都挂上了，看得应邀过来的老十四眼馋不已。
　　“二哥，你这里的福字挂得可真是多啊！”要知道他胤祯在兄弟中也算是受宠的，也不过是得了一张而已。
　　“福多难道不好么？”胤礽笑吟吟的看着老十四，有些高深莫测的挑眉。
　　胤祯当然不会说是自己是在嫉妒，“福多当然好，弟弟看着就羡慕得紧呢！”笑了笑，“只是二哥让弟弟过来，不会就是为了给弟弟看这些福字吧？”
　　“自然不是，你随我来。”
　　
　　胤祯随着胤礽走进西暖阁内，然后一抬头，就被桌子上的东西给迷住了，“二哥，你怎从哪里弄来这么些的？”
　　“西洋人手里。”
　　“太像了！太像了！这么精细的，他们也肯给？”胤祯细细看着桌子上分明不是外边洋货铺子里边可以随意买卖的那种自行船，而是一分一毫都格外精细的模型，炮舰也一分不差，其中有一艘更是与前不久才刚刚离去的英吉利使臣的船只一模一样，简直就是那艘船的缩小版，不由惊叹，“西洋人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虽然并没有直接与英国使臣打交道，但是因为新近与太子渐渐亲近起来的缘故，胤祯也或多或少知道了一些胤礽与英吉利人打交道的情况，对那些英吉利人斤斤计较的性子也甚是了解。
　　
　　胤礽摇头，在炕床上随意坐下，“不是英吉利人大方，而是孔方兄好说话。”还有他手下人的精明，胤礽压住了最后半句。
　　“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在哪里都是行得通的。”胤祯口头上应和着太子的话，自己却弯下腰去细细看着桌子上的炮舰，“这个，也和那英吉利船上的一样吗？”
　　“如果你问的是尺寸比例，这个是一样的；如果你问的是能不能像英吉利舰炮那样发炮击打别人，那可就不一样了，这个显然不能用。”
　　“真可惜！”胤祯嘴上说着可惜，眼中却满是兴奋，“那，真正可以用的船只，什么时候可以造出来？”
　　“这可就要问十四弟你自己了。”
　　“这话怎么说？”
　　“这些船只可都是英吉利人的船只，如果是在南洋海面上遇到了拥有这些船只的英吉利船队，十四弟待怎么办？”
　　“英吉利人与我国有通商之谊，自然是……”胤祯猛然一顿，满目惊喜的看入胤礽眼中，“二哥的意思，是我们要与英吉利人，在南洋——？”
　　胤祯两手握拳在面前碰了碰。
　　胤礽笑而不语。
　　
　　看着十四抱着胤礽苦心整理出来的南洋资料以及那些个船只模型笑嘻嘻离去，东暖阁内间转出一个人来，却是黑着脸一身不快的弘晳。
　　“怎么了，还是不高兴？”胤礽自己动手懒懒受试着有些乱的书桌。
　　弘晳走到胤礽身边，伸手帮忙把胤礽已经整理成堆的文书放到架子上去，一边道：“阿玛做什么要把东西给十四叔？就算十五叔不成，十六叔也可以啊。十四叔和我们不是一条心，如此只怕是便宜外人，反而给我们自己增加一个对手。”
　　“傻孩子，你皇玛法不会允许的。”胤礽将手放在弘晳身上，“如今阿玛在朝中的影响日益增大，你皇玛法不会允许我们染指军权的。十五十六都是与我们一起的，你皇玛法怎么可能答应让他们领兵。”
　　“可是十四叔——”
　　“十四是你皇玛法和我都可以接受的唯一人选，”胤礽笑容微苦，“因为你皇玛法知道，十四虽然暂时与我交好，但是他不服我。”
　　弘晳愤愤将最后一摞文书放好，“那，就那样平白便宜十四叔了？”
　　“那又如何？”胤礽扬眉，“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可是我就是不想给他占便宜。”
　　“真是小孩子的话！”
　　“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
　　
　　胤礽交给胤祯的那些有关英吉利海军的资料，除了部分是在广州英吉利使团船队上采集的外，其他很大一部分都是胤礽最先派出的那一批在欧洲花费数年考察学习的考察团的人收集的。
　　因为出发前胤礽的特别嘱咐，那历时数年的考察团从西方带回的，除了十来个经由理藩院安排到京师各个教堂的传教士外——因为奜，凡論壇理藩院的干涉，不是传教士的也变成了传教士——还有他们悉心收集的西方科技文化以及军事方面的资料，其中尤其以海军方面的为重。
　　他们去的时候本来就是打着贸易的名义去的，再加上胤礽的支持，因此船上带的大部分都是高级茶叶和高级丝绸以及精美的绣品瓷器等，这些东西在欧洲都是极受欢迎的。
　　虽然从欧洲到东方来做生意的商人不算少，但是他们囿于他们自己的身份，不可能在大清买到真正的极高档物品，而胤礽支持的这些，却多半是供给内务府的有价无市的东西。因此，考察团带去的这些东西在西方是如何受贵族追捧卖出天价可想而知。
　　有了钱，自然就好办事。考察团的人因受了胤礽的嘱咐，再加上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在哪里都是行得通的，于是关于当地的各种资料不断收入隐藏在考察团的情报人员手中。
　　这次回来，光是各种各样的书面资料，都占了考察团七八个大箱子。而这些资料，一直到现在，胤礽都还没有整理完毕。好在他们还知道将各种资料分类放了，不然胤礽还有得忙。
　　也正是这些资料的存在，胤礽才能轻易说服康熙，组建新的海军。
　　
　　新海军，出于保密的理由，也是皇帝出于让满人完全控制船队的原因，新海军的组建地点为海参崴。
　　当然，这个地点是胤礽建议的。
　　《尼布楚条约》胤礽看了，目前沙俄的势力还没有到达太平洋沿海，因此在觉察到康熙对汉人掌握海军的抗拒之后，他立刻将新海军的组建地点设在了海参崴。
　　这个时候的海参崴还没有展现其作为后世世界纬度最高不冻港的风采，不过只是沿海的一个小渔村而已，而且还是不怎么富裕的那种。但是随着皇帝的一声令下，大批的工匠被强行迁入此地，以及调自各地驻防八旗的精锐兵也慢慢出现在这个封闭的小渔村——皇帝决定组建一支完全属于满人的精锐海军，因此参与海参崴训练的没有一个汉人。
　　
　　南洋海面上还算平静，福建水师虽然不中用，但是有大清天朝上国的赫赫名声在那里，近海洋面上倒还没有胆敢前来挑战天朝威严的海盗出现；至于远处的洋面，因为英吉利与大清贸易往来，不时有英吉利船队护送着商船经过，海盗们虽然目无王法，倒还不至于自己梗着脖子往别人刀口上撞，于是一时之间，南洋海面倒是平静下来了，福建水师提督更是趁机更皇帝很是表了一番功劳，得了不少赏赐。
　　反是胤礽收着何柱儿送来的信，发现南洋群岛的要塞差不多都落到英军手里了，他们海盗船队也都被逼到偏僻岛上了，对比着皇帝前不久才发下去的给福建水师的赏赐，差点儿没吐血。
　　于是他又细细炮制了一份南洋商队写给他的信件，然后捡了个康熙心情还不错的当口，给福建水师提督狠狠上了一份眼药，于是，福建水师提督被免职了。
　　当然，胤礽自己也免不了被康熙责斥几句，毕竟他的手伸得有些长了，好在还在康熙的容忍范围之内。
　　胤礽却是没所谓，他以前还会在面对康熙的时候情动，康熙对他稍微有些不满就心痛纠结得不行，现在却是不痛不痒的了。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的心情有多好就是了。
　　只是心情好是过，心情不好也是过，他如今又处在这个地位上，自然还得打点起精神谨慎过日子，顺便用工作将心头的烦忧都排挤走。
　　如此，在说服康熙建海军之事后，胤礽又打上了火器营的主意。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心情不怎么好，家里亲戚来来去去都说什么是结婚的年纪了云云，讨厌的很！




99

99、老四的险恶用心 ... 
 
 
　　火器却不是个好捣鼓的。
　　胤礽虽然来自后世，有着三百年的先知优势，但是没奈何后世有一种分科的说法，而他好死不死的正是文科生，中学时代未分科前学的那点儿知识也早还给老师去了，因而对火炮枪支这类东西，他实在是一窍不通。
　　而鉴于火器尤其是火炮在对战中展现出来的强大威力，欧洲的那些国家无一不是把相关资料数据捂得紧紧的，任凭胤礽的手下在欧洲怎么撒钱，收集到的资料到底有限。
　　至于那些凝聚了中华民族上下两千年封建社会最高水平的内务府工匠，可能是他们所有的创造力和想象力都花在了给皇家和贵族制造各种奢侈器物去了，因此即便有胤礽那不够明确的资料作为辅助，整整两个月的时间，也没见任何能够体现他们进步的成品制造出来——重复制造火器营中早有的不算。
　　面对着如此情形，饶是来自后世的胤礽深知创新不易，也忍不住脸色一日日难看下来。而随着他周身的气息一日日黑化，毓庆宫以及文华殿里的往来人员的脚步都格外轻盈，也格外小心翼翼起来。
　　就在太子周围的人就要在沉默中变态的时候，在一众皇子阿哥中与太子还算得上关系不错——所谓关系不错就是还没有撕破脸——的雍亲王宛如神兵天降的出现在了文华殿，将一众被太子压抑得受不了的宫人侍卫解救了出来。
　　
　　“什么，你认识擅长制造火器之人？”胤礽其实不怎么相信老四的说法，可是考虑到老四一贯以来的表现——与人品没有关系，皇家没有人品这东西——胤礽觉得还是可以暂时相信老四一会儿。
　　“回太子殿下，弟弟与那人称不上认识，只是从他人口中得知一些他的情况而已。”从四十七年圈禁中第一次见面，老四在胤礽面前的表现从来都是恭恭敬敬的，半点儿错处也挑不出来，“说起他的名字，殿下说不定也还奜,凡電孒書論，壇有些许印象。他就是那浙江戴梓文开。当年皇伯父讨伐三藩逆贼时，此人曾献上连珠火统，为后来的战事立了大功。此人善于研制火药枪弹，当年西洋荷兰国使者来此觐见皇阿玛时曾经献上几支叫做‘蟠肠鸟枪’的火统，此人在十天之内便仿制了十支回赠。此外，此人还铸造出了子母炮，在西征之中大放异彩。”
　　“听你这么说，倒真的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胤礽对胤禛这位四弟的话从来都只信一半，“只是不知道如此人才现在何方，四弟可知晓？”
　　胤禛垂下眼帘，冷肃的脸上难得的现出了几丝歉疚或者说是遗憾的表情，“他现在却是在盛京。”
　　“哦？”胤礽挑眉表示疑问。
　　“戴梓其人素日很有些书生意气，时常得罪人而不自知。”胤禛顿了一下，“后来被捉着一个错处，流放到关外去了。”
　　“流放？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八年。”
　　“……”胤礽在心头暗自计算了一下，笑道，“四弟费心了。”
　　“不敢，为太子殿下分忧，是四弟分内之事。”
　　“对了，既然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可知道那戴梓现如今可还好？”胤礽话中之意，是二十多年过去了，那戴梓乃是江南文人之身，可熬得住那塞外的苦寒，现在可还活着。
　　“禀太子殿下，那戴梓在塞外还好好的呢。弟弟门下有个奴才与那奉天将军嵩祝交好，此次他的消息，说起来，还是那奴才无意中听嵩祝说起此人消息，之后想到殿下正渴求火器制造人才，报与弟弟知晓，弟弟这才知道的。”
　　“呵呵，这么说起来，弟弟那门下奴才可是立了大功了。高三变，取前儿新进的那柄琉璃佛头如意来，”顿了一下，“这如意是前儿下边人送来赏玩的，虽然不怎么名贵，但是没事把玩一下还是可以的。弟弟不会怪二哥越俎代庖赏赐你门下人吧？实在是这个消息太关系重大了。”
　　“能让太子殿下入眼，是那奴才的福分。”
　　
　　************
　　
　　看着说完了事情的雍亲王退下，站在一边的春山道：“太子殿下，奴才有个疑问。”
　　“春山说吧。”胤礽对这个镶蓝旗出身的经正规科考而来的满人进士还是比较看重的，毕竟，虽然朝廷也设有专门给满蒙人作进身之阶的科举考试，但是那个考试在理藩院的管辖下，与有礼部的辖制皇帝的干预的正规科举考试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因而从正规科举考试出来的满人蒙人，自然要格外不同。
　　
　　“奴才想，戴先生那般的火器制造人才，当年朝廷上下肯定不止一个人知道。而且，据雍亲王爷所言，那戴文开（戴梓的字）当年似乎还颇得圣眷。这段日子殿下渴求火器制造人才，朝廷上下有目皆知，为何此前没有一个人向殿下提及此人呢？”
　　“……”胤礽心头一惊，面上却只淡淡道，“听你这么说，倒是有趣。那么，春山以为，雍亲王此次告知孤戴梓的下落，是为了什么呢？”
　　
　　春山虽然是满洲大姓出身，却并非显赫家族出身，又从小父母双亡，依附着族学，受尽了族里显贵子弟的白眼与欺辱，直到咬紧牙根拼着一口气考上了举人，他在族里的待遇这才好了些。
　　也因着这样，他从小便在心头埋了一股气，誓要出人头地。如今得了皇帝青眼，被指派到了太子身边，又见太子聪敏干练，颇有英主之像，更是下定决心从此跟定太子，为将来自己以及家人在贵族之中谋一席之地。
　　只是决心好下，表达忠心的机会却是难得。春山因为研习汉人典籍，骨子里也很有些汉唐名士的性子，觉得向主子表达忠心不能空口白牙的说了就算了，怎么说也得要有个投名状才成。因此在下定决心之后，他便一心寻找这样的机会。
　　皇天不负苦心人，在熬过了此前一段难熬的日子之后，机会终于让他等到了。
　　
　　春山的阿玛在世的时候很喜欢与汉人学子来往，那时候的戴梓圣眷正浓，算是汉臣里边的头拨儿，因此也做过几回春山家的座上宾，当时往来的客人无一不对他敬之以礼，甚至还有族里的几个伯父特意借着机会过来跟他打过几回招呼，只不过很快就被他的直言直语堵回去了也就是了，但是就是那样，那些素来眼睛只朝天上看的伯父们也不曾多说一句话，因而直到现在春山都还对那时候的戴梓春风得意的样子记忆犹新。
　　及至后来戴梓获罪，那时候的春山尚且不懂朝中政治诡谲，因为戴梓指点过他几次书画，便央着阿玛帮忙，当时他阿玛只说了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便将他赶出了书房，之后在家里就再也没有提及这个人。
　　
　　“原来是这样。”胤礽苦笑，“我那四弟倒是费心了。”
　　“其实若不是雍亲王提及，奴才也差不多都要将此人忘记到脑后了。毕竟这都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按说此人确实是个有才干的，若是就此放过，也未免太过可惜了。奴才以为，殿下不若顺着四爷的心思，将此人弄回来也是好的。”
　　胤礽眼角含笑，“春山竟是有了主意不成？”
　　春山抿唇微微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听说关闭了评论系统~~真是太好了，大家不要大意的霸王吧




100

100、太子是影帝 ... 
 
 
　　春山给出的主意就一句话，“浑水摸鱼”。
　　水自然是水师的那一潭水，毕竟谁让太子的目的就是水师呢？只有将水师的水搅浑，太子才能做他想要做的事情。至于怎么搅浑水师的水，还有比让水师吃一场败仗更好的办法？
　　只要让水师吃了败仗，见识到了西洋人以及火器的厉害，皇帝自然会上赶着操心火器，以及火器制造人才。
　　而且，水师战败自然要大换血，旧人下去，新人上来，其间又有多少机会……
　　
　　“春山不必再说了，孤明白你的意思了，”胤礽打断了春山的鼓动，“此事干系重大，孤决不答应，伺候也不必再提。”
　　“太子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今大阿哥拘禁，廉郡王式微，雍亲王窥伺在暗，太子殿下一家独大，如此情形与四十七年前如何相似？彼时亦大阿哥窥觊在旁，廉郡王伺候在暗，太子殿下奉旨监国，后来又是如何？如今奜 凡電 孒書論 壇 殿下看着势大，底蕴却是比那时还不如。如今殿下能用的，几乎都是皇上的人，如果皇上再次收回你的储位，一声令下，殿下将无人可用。”
　　胤礽微微眯起眼睛，“孤的储位是皇阿玛赐予的，如果皇阿玛想要收回，孤绝不敢有二话，也不会有二话！”
　　“太子殿下——”
　　“春山不必再说了，孤不会改变主意的。”胤礽以斩钉截铁的口气说了这一句，就站起身来，迈步往内室走去。
　　春山跪在地上，上前膝行两步，提高声音道：“殿下宅心仁厚，乃是天下万民之福祉。可是殿下也要看看如今这形势，可是允许殿下随意挥洒仁厚的？殿下如今身处险境，却依旧只想着步步退让，可知天与不取——”
　　“呛！”一声微响，闪着寒光的剑尖递到了春山眼前，太子的声音阴沉得可以拧出水来，“你放肆！孤与孤的兄弟之间纵然偶有争执，也是我爱新觉罗氏的家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奴才来指点！孤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居然在孤面前来挑拨孤父子兄弟！”
　　
　　剑锋一寸寸递近，冷冷的剑尖抵上了春山的眉心，殷红的血滴慢慢的渗出，随即红色的液体顺着剑尖流了出来。
　　眼前的景象迅速被染上红色，春山却始终不眨一下眼睛，甚至连身上也不曾避让一下，只无惧的迎着太子审视的目光，口中犹道：“太子殿下，奴才所言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殿下如今日益势大，在朝廷上已渐……”
　　“够了！”太子一声怒喝，手中宝剑锵然一声扔到地方，“好你个伊尔根觉罗.春山，皇上觉得你学问不错，使你过来为本宫讲解经文，你竟然在孤面前挑拨离间，妄图分裂我皇家父子兄弟，实在是其心可诛！”
　　
　　“太子殿下！”
　　半掩的殿门被撞开，洱海以及另一个带刀侍卫冲了进来，洱海第一时间护到了胤礽面前，手握刀柄警惕的看着跪在地上的春山，狞声道：“殿下，可要奴才效劳？”
　　跪在地上春山这一刻面上终于有些慌了。
　　
　　看到这里，胤礽心头一直绷紧的弦反而稍微松了一些，胸口一直提着的气也终于慢慢舒了出来。
　　但他面上的冷厉依旧不改，低喝道：“下去！”
　　“殿下？”洱海不解，连带着那个侍卫也是满脸愕然。
　　“退下去！”胤礽略微加重了口气。
　　洱海不解，却也不得不与那个侍卫一道退了出去，只是临出殿门前，洱海到底回头加了一句，“殿下，奴才就在门外。”
　　胤礽轻轻颔首了一下，表示知道了，然后便将目光移到了犹自挺直腰杆跪在地上的春山身上。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么？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有些懈怠了，这一章先这么多算了





101

101、算计 ... 
 
 
　　“听说了么，张三他们这次可大发了！”
　　“哼，有什么好羡慕的，堂堂水师官兵，为了些蝇头小利，竟然沦落到为贼寇的地步，根本就是水师之耻！”旁边一个满身正气的汉子冷声道。
　　“哈，蝇头小利！如果整整三大箱子的宝石也只是蝇头小利的话，我也乐意成为你口中的水师之耻！你就守着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的饷银过日子吧！”
　　“是啊是啊，我也乐意！”
　　“乐意之极！”
　　“要是真的话，也算上我一个。”
　　……
　　显然新上任的水师提督蓝理不怎么得士心——当然这与他大肆克扣官兵们的饷银有很大关系——差不多在场的所有人都表了态度。
　　“你们……”那个一身正气的汉子气得倒仰，“一群眼里只有钱的混蛋！”
　　
　　***********
　　
　　五月，福建水师蓝理训下不严，水师官兵擅自出海，与荷兰商船护卫队在南洋海面上发生争战，大败归，英吉利驻福州领事辗转上书表示，愿意为大清与荷兰说和。
　　
　　“好！好！好！真是好极了，朕的大清水师，竟然擅自出海不宣而战，还败给了一只小小商队的护航船队！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康熙气到了极致反而笑了出来，桀桀的笑声听得澹泊敬诚殿内的几位臣子还有皇子阿哥们一个个心惊胆战。
　　“皇阿玛，”胤祯刚刚从海参崴训练满洲水师回来，英气勃发，相对的受康熙怒气的影响也最小，率先开口道，“那蓝理目无纲纪，训下无方，不如让儿臣前去训诫他一顿，顺便将福建水师整上一整，没得丢了咱大清的脸面，也让那西洋人都看看，咱大清可不都是蓝理那样的酒囊饭袋！”
　　“十四贝勒言之有理，奴才以为，那福建水师确实应该整理一下了。奴才听闻那蓝理素日为人贪酷，居官极劣，当日担任福建陆路提督时，即克扣盘剥官兵，怨声载道。如今福建水师擅自出海，未尝不是蓝理盘剥过重所致。”阿灵阿向来与汉官不对盘，他的行事风格是，只要你是汉人，不管事由，先参上一本再说。蓝理既是汉官，又手掌一方兵权，看在阿灵阿眼里，便觉得十分刺眼，“至于那西洋人，奴才以为，他们虽然扫了我大清的颜面，但是毕竟他们是受委屈的一方，我上国素来以和为贵，不如接受那英吉利领事的调和建议，将南洋之上的干戈化为玉帛，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西洋蛮夷之国，辱我水师之后，怎敢还妄想与我上国平起平坐的谈判？”说话的是一个名叫做殷特步的脾气狂躁的兵部官员，“皇上，以奴才看，那荷兰国在进入我近海洋面之后还带着那么多的船只炮舰护航，分明就是对我大清不怀好意，是以奴才以为应该派遣我满洲水师南下，给那荷兰船队一个教训，让那些西洋船队再也不敢小觑我大清水上雄师。”
　　“殷大人此言过于意气用事了。此事毕竟是我大清理亏在先，如此行事，未免有损我上国颜面。”澹泊敬诚殿内有臣子反驳了殷特步的建议。
　　“那荷兰人素来不怀好意，他们欺辱了我大清水师难道还不够，诸位大人竟然是还要我堂堂天朝上国再凑过去给他们换一面继续打脸不成？”殷特步虽然说话粗鲁，却显然是听过那西洋人的教义的，因此说话中不自觉地就用了《圣经》里边那个圣人耶稣教导他的门徒们的口吻。
　　“殷大人此语甚是可笑，我堂堂天朝上国，礼仪古邦，难道连承认自己的错处也不成了么？”
　　“哼，书生之见……”
　　“莽夫！”
　　
　　“够了！”
　　眼看着几位大臣就要不顾体面动手打起来了，皇帝终于不耐烦了，目光在众位臣子阿哥身上扫了一圈，硬是在短短的一瞬间将原本热火朝天的气氛冻结成了三九寒天，“众位卿家的意见，朕都知道了。现在——”
　　皇帝的目光落到了一直保持沉默、不注意几乎发现不了的老八身上，“老八，你来说说你的看法。”
　　胤禩一惊，慢慢抬起头来，上前道：“回皇阿玛，儿臣附议阿大人。”
　　“朕让你说说你的看法，而不是要听你附议谁！”皇帝声音转冷。
　　胤禩喉结动了两下，慢慢道：“儿臣知错了。儿臣以为，福建水师一则不遵法令，擅自出战，罪大恶极；再则堂堂水师竟然败于一个小小商队的护航舰队之手，太过不堪，因此福建水师的整顿迫在眉睫。至于那荷兰商人之事，儿臣尝听说西洋有一句话，‘道理只在弓箭的射程之内’。如今我军新败，又失了道义，若是此时谈判，先机尽在他人手中，于我大清有百害而无一利。因此儿臣以为，不若另遣一员悍将，先与荷兰人一战，待荷兰人见识到我满洲儿郎的神勇，再与他们谈判，料想那时，先机尽在我手，定能事半功倍。”
　　
　　“哼！”皇帝先冷哼了一声，然后淡淡发问道，“诸位以为廉郡王的意见如何？”
　　在场的都是人精，哪里还能看不出皇帝的态度。说起来他们虽然在这里吵得火热，但是实际上，在这里的人却是没怎么把那个荷兰放在眼里的。在他们看来，那荷兰就和大清西北那些个不听话的部落差不多，区别是一个与大清接壤，一个不与大清接壤罢了。至于之前的败仗，拜托，那是蓝理训下不严，没管教好他手下那群不争气的小子，小子们想要偷鸡却被人捉住教训了一顿，也就这么回事罢了。至于打仗，那也叫打仗么？
　　如今大清国力正是鼎盛时候，无论是这里的大臣还是民间的老百姓乃至乞丐都很有些天朝上国的气度，因此倒也不怕与外人打仗，甚至站在这里的亲贵大臣们还乐滋滋的想着又有了一个捞军功的好去处。
　　于是所有人都齐声道，“臣（奴才）等附议廉郡王。”
　　皇帝面色稍霁，“嗯，太子留下，其余人等都跪安吧。好好想想南洋那边的情况，几位大学士赶紧商量出派往福建的人选吧。”
　　“是（嗻）。”
　　
　　*****************
　　
　　“胤礽过来。”
　　“皇阿玛？”胤礽心头略有些紧张，虽然他自信在导演南洋海面上的败仗之事上没有露出任何马脚，但是这世上还有个此语叫做“做贼心虚”。
　　康熙起身背对着胤礽立于北窗之下，手指着窗外的湖光道：“胤礽你看，这山色湖光，实在秀丽。”
　　“这里的山色湖光，都是皇阿玛苦心经营，才有这般景致的。”胤礽顺着康熙的话拍着马屁。这可是个技术活，随着这两年康熙年纪越来越大，他的心思也越发的难猜了，拍马屁这种技术工作，已经不是常人的大脑可以胜任的了。
　　好在胤礽目前的大脑显然是超出一般人水平的，康熙对胤礽这句话也还算是受用。稍微的弯了弯唇，康熙侧回头，低声道：“也不是朕一个人的功劳。要知道，是咱们祖宗几辈人苦心经营，这才有了今日的景致，胤礽你可不要忘记了。”
　　“儿臣省得。”胤礽恭恭敬敬回答。
　　“嗯，这次福建之事，你心头可有了人选？”
　　胤礽一愣，这话题转的太快了，思索片刻，这才开口道：“皇阿玛，儿臣以为，那福建水师疏于训练，若是想要在短期之内打败荷兰人，非要启用悍将不可。”
　　“这么说，胤礽心中是有了人选了。”康熙脸色变得高深莫测。
　　“正是，”胤礽坦然看着康熙，“儿臣举荐四川巡抚，年羹尧。”
　　“年羹尧？”康熙愣住了，“汉军镶黄旗的那个年羹尧？”
　　“正是，儿臣举荐的便是他。”
　　“他是文官吧？”康熙脸色又恢复到了之前的高深莫测。
　　“是的，他是庚辰科进士出身，现四川担任巡抚，颇得地方士民之心。儿臣之所以举荐此人，皆因听闻此人颇有军事才干，尤其长于临场机变，几次粉碎了当地土人的叛变，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将才。”
　　“很久没有听到太子这么夸人了，”康熙目光淡淡扫过胤礽的脸庞，“那个年羹尧，听你这么说，朕倒也想起来了。当初，他的妹子年氏，还是朕亲自指给老四的呢，是不是？”
　　“那年羹尧是汉军旗人，他们一家都是老四门下的奴才。”
　　“你知道的却是仔细。”康熙语义莫测。
　　胤礽恭敬垂首，以一种正气浩然的语气道：“在儿臣心中，那年羹尧既然出仕，那他首先便是我大清朝廷的官员，其次才是老四的门下人。”
　　这句话是胤礽思谋许久了的。有这句话打底，以后他就可以正大光明的挖老四老八他们的墙角，咳，为国家招募良材了。
　　因此这句话一出，胤礽就仔细看着康熙的反应。
　　康熙倒也不辜负他，颤抖着声音道：“太子此语，可是出自真心？”
　　“儿臣万万不敢欺瞒皇阿玛！”胤礽一撩袍角跪在康熙脚边，仰头让康熙审视自己的表情，“此言词语，绝对出自真心。”
　　“好！好！好！”康熙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以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口气，“保成，你能说出此话，可见是真的长大了。”
　　“皇阿玛。”胤礽喃喃，保成二字入耳，他心头只觉恍若有一阵暖流通过，浑身上下，无不熨贴，却是原以为被他压制下去了的情感透过这个身体，与来自皇帝的温情互为呼应。
　　康熙显然也感受到了爱子身上的变化，手爱怜的放到了胤礽的头上，“保成能这样想，朕实在欣慰不已。保成放心，朕必然将这个天下打理得四境升平、海晏河清，让保成将来能安安稳稳的做一个太平天子！”
　　胤礽眼角微润，心头突然涌起几分后悔来，这样的康熙，让他如何忍心去算计？
　　只是事情到了此步，他也不得不硬下心肠，只在心头反复告诉自己这都是本尊留下的不伦情在作祟，然后谢了恩，跪安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这两天家里事多，那些亲戚们像是约好了一起办喜事似的，于是某花一直在东奔西走着吃酒，腿都跑细了~




102

102、嫌隙 ... 
 
 
　　康熙到底还是没有采用胤礽举荐的年羹尧。
　　福建水师虽说不堪，但到底还是大清仅有的两路水师之一，另外一路还是新建的海参崴水师。这样的水师提督，在认识到了海事力量的重要性的康熙眼里，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随随便便因为太子的几句夸奖就将之交付与一个文官的。
　　当然，介于对太子的重视，皇帝也没有冷落年羹尧，在仔细垂询了年羹尧在四川任上所历经的战事后，皇帝将之提到了福建陆路提督的位子上。
　　至于福建水师提督，皇帝将之交给了靖海侯施琅的后人，施世骠。
　　
　　“皇阿玛也真是的，好端端的自己人不用，去用福建水师那一堆糊不上墙的烂泥做什么？在南洋诸国面前丢的脸还不够大妈？”
　　胤祯却是满腹怨气，他的海参崴水师训练初见成效，正是要拉出去练手的时候，皇帝那里明明有机会却不给他，实在有些郁闷。
　　胤礽手里握着一把大剪刀，咔嚓咔嚓的修建着面前的红叶小檗，口角含笑道：“十四弟稍安勿躁，如今的南洋形势，十四弟还害怕没有仗打？何必急于一时。依我说，十四弟好生训练好我们的满洲水师才是真的。”
　　“我自然是知道南洋形势的，可是皇阿玛那里，”胤祯围着胤礽转了两圈，“我们大清水师的脸面，都让他们给丢尽了！”顿了一下，胤祯凑到胤礽身边，讨好的道，“太子殿下，你帮忙给弟弟说句话吧，咱们的满洲水师也练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让人看看我们满洲儿郎的风范了，您说是不是？”
　　胤礽挥舞着剪刀咔嚓咔嚓的朝下一株小檗出发，口中应道：“我不说，你自己去说吧。”
　　“二哥，好二哥，您就帮帮忙吧！”胤祯转到胤礽另一边，不住作揖，“弟弟会永远记住您的好的！”
　　胤礽停下手里的动作，满脸无奈：“十四弟也是个明白的，你说皇阿玛定下的事情，你什么时候见过谁扭转过？” 
　　“二哥你啊！”胤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胤礽手中的大剪子一下子竖了起来，“十四弟说的什么话，这可是军国大事，可不是咱们小时候闹的上房爬树掏鸟蛋那些玩意儿。”
　　胤祯一下子萎靡了。
　　
　　“十四弟这是怎么了？”
　　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花栏那边传了过来，然后三个并排行走的身影转了过来，赫然便是老八老九老十三个。
　　三人完全转过花栏才看到正拿着剪子的太子，于是又一并躬身给太子请安，“臣弟胤禩/胤禟/胤礻我给太子殿下请安。”
　　胤礽放开手上剪子，“三位弟弟安，”目光落到老八身上，“昨儿听见八弟身上不适，因着天色太晚，二哥便没过去探看。八弟今日身上可好了？“
　　“谢二哥挂怀，胤禩不过是微感风邪，休息一夜也就好了。”胤禩面色还是有些苍白，却更加衬得他气质如玉，明眸如水，此刻他目光注视到一边的胤祯身上，更是有一种缱绻的味道，“对了，刚才远远地看着十四弟很是神伤的样子，可是心中有什么烦忧，不妨说出来，一人计短三人计长，大家一起参详参详也好。”
　　
　　胤祯自从刚才老八几人一出现就很不自在。
　　他自来与老八关系密切，胤禩之于他，是亦父亦师亦友的存在。在太子出手拉拢他之前，他可以说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与八哥变得生分。当初胤禩被皇帝骂做“辛者库贱妇所生”，他与胤禟几个带着毒药跑去求情，也是对胤禩全然的一片忠心。那时候，他是真心的想着，如果八哥真的有个什么，他就立即服下毒药下去陪八哥。
　　可是现在，他却与太子站在了一块。虽然他心头从未有过背叛的想法，但是现在这个局面，却已经由不得他分辨了。
　　而且，在他内心深处到底是怎么想的，就是胤祯自己也不敢深究。
　　好在胤祯毕竟不是那敢做不敢当之人，只怔愣了片刻，马上就反应了过来，“八哥，九哥，十哥，弟弟给你们请安了。”
　　
　　“哟，堂堂海参崴水师提督给我一个闲散贝子请安，我可当不起！”胤禟闲闲的向旁边跨了一步，口中阴阳怪气的说这话，避开了胤祯的请安。
　　胤礻我为人要比老九憨厚一些，淡淡的应了胤祯一声，却也撇开了头。
　　“九弟！”胤禩先是责备的看了胤禟一眼，苍白的脸上慢慢绽出一抹温润的笑，略微带了几分调笑的口吻道，“十四弟回来了也不来看看八哥，可见是与八哥生分了。”
　　
　　“八哥，”胤祯面上一红，心头的尴尬却是顷刻间尽去，低头道，“弟弟回来也没两天，之前又脱不开身。这不，正准备今儿去看八哥呢，八哥没有怨弟弟吧？”
　　老九冷哼一声，被在场的人有志一同的忽略了。
　　老八伸手扶住十四的肩膀，露出一个疲惫的浅笑，“怎么会，八哥虽然身体不自在，也知道十四弟是在外边做大事的。”
　　胤祯这才注意到胤禩的脸色实在难看，连忙反手去扶住老八的身体，口中道：“八哥也太不小心了。你现在身体可不太好，还出来胡乱行走，要是被人冲撞了怎么办？”
　　“没事，谁会没事冲撞到我，”老八摇摇头，“倒是十四你，方才脸色才是真的难看，可是有什么心事？”
　　
　　眼看着局面开始往自己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一直在一边旁观着这几兄弟情况的胤礽赶紧插进来，“还能有什么事，十四想要下南洋练手，皇阿玛不允许，这不缠着我给他当说客呢。”
　　胤禩面上的浅笑稍微僵了一下，轻叹道：“皇阿玛怕是不会允许的。”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是老十四不信邪，我有什么办法呢？”胤礽长长的叹息，“十四最听八弟你的话，你好生为他分说分说吧。”
　　
　　原本已经开始活络起来的气氛再一次冷凝下来，胤礽只作感受不到几人的尴尬，转身自顾自的将手上的剪子交给身后的高三变，而高三变又将之交给跟在后边的小太监，下太监将剪子捧着走了。
　　这边话题已经转到了老四身上，十四满脸的忿恨，“施世骠也就罢了，毕竟是靖海侯的后人，可是那年羹尧算什么东西。一个奴才秧子，赏他个巡抚也就罢了，居然还让他做一方提督，四哥如此，把正经八旗满蒙亲贵放在何处？”
　　“十四弟不必如此，那年羹尧听说在四川的时候还是做了一些事的。福建陆路水师从来自成一家，年羹尧此去如果能将陆路分离出来，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胤禩笑容微苦，却还是出言安慰着十四。
　　“八弟说的没错，那年羹尧固然是四弟的门下人，却更是满人，福建陆路由他掌握，总好过陆路以及水师都完全掌握在汉人手里好。”胤礽也好生安慰，又道，“再说了，他毕竟只是陆路提督，真正上场打仗的，可是水师呢。如果福建水师抵不住，到时候还不是要靠你十四弟出手，何必跟他一个文职出身的陆路提督计较。”
　　“是啊是啊，不过是一个奴才秧子，能不能坐稳那个位子还在两可之间呢，”老九虽然对十四心里有了芥蒂，但是他更看不惯老四，尤其是在老四门下的奴才当上了提督的现在，“所以十四你就别跟个娘儿们的计较了，等着慢慢看戏吧。”
　　老十憨憨的笑了笑，“十四弟别生气了，九哥说的是呢。”
　　“说的是，那年羹尧能不能坐稳那个位子还未可知呢。”胤礽笑眯眯的附和着老九，“倒是二哥在内务府监造的火器已经造出第一批了，我看那西洋人的船上装备的多半都是火器，十四弟如果想要，可以在回京之后自去火器监造司挑选。”
　　“真的？”十四马上转移了注意力。
　　“自然，二哥难道还会诳你不成？”
　　“那可说定了，等回京之后，不，不，我现在就遣人去，二哥你也不用太麻烦，派个人带路就可以了，好不好？”十四急不可耐。
　　胤礽狭长的凤眼一弯，余光扫过老八三人渐变的脸色，自然而然的在脸上带出几分宠溺，“好！”





103

103、腿伤与尴尬 ... 
 
 
　　胤礽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说了一会子话后，他便干脆爽快地放了老十四和老八几个一道离开，他自己则看了看天色，觉得天色还早，又不想早早回去面对那一群斗鸡也似的女人，便牵了自己那关了许久的马儿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说起来会造成现在这种有家难归的尴尬，还是胤礽自己的错。
　　康熙从送采女被太子转手给老八后，益发的下定了决心要将太子从龙阳断袖的独木桥上扳回男女阴阳交汇的大道上来，于是他一方面严防死守毓庆宫文华殿中乃至太子出行侍卫，坚决不放任何一个稍微与年轻英俊有关的男人——年纪大一点儿的就没关系了——到胤礽近前；另一方面则一拨拨燕瘦环肥的采女秀女往胤礽面前塞，不行就换下一拨，决心将太子引回来。
　　胤礽毕竟是男人，而且太子本身也是个男女通吃的，只是康熙一开始方向不对，让胤礽被三寸金莲给恶心着了，可是康熙也是个聪明的，连着碰了两回壁后马上调整了方向，选了几个俏丽又大方的满蒙贵女送去。而胤礽见着这几个行事爽朗性格大方，最重要的是都不是小脚，又想着自己已经连着拒绝皇帝好几次了，要是为了几个女人让父子间生了嫌隙也太划不来，便顺水推舟的收了。
　　然后落在皇帝眼里，却是太子喜欢这种比较硬气的女子！难怪之前的他都瞧不上眼！难怪太子转而向男子寻欢！
　　康熙皇帝悟了，原来这才是他的爱子断袖的真正原因。
　　只要太子没犯到自己，康熙向来都乐意将最好的捧到太子面前。如今释了之前的心结，康熙便一拨一拨的满蒙贵女旗下秀女往太子眼前塞，而且专门挑选那种长相英气又行事硬气的，无一不照着他想象中的太子嗜好来。
　　辣椒这种东西，吃一个是尝鲜，吃两个也喜欢，可是要餐餐顿顿都是辣椒，想来也没有几个能受得住。更何况，胤礽并不是那嗜好吃辣椒的人。他只是受够了三寸金莲，便在保证天足的秀女中随意选了一个看着比较大方的女人，谁想落到皇帝眼里是那般想法？
　　于是，自己造的苦果，便只有自己消受了。
　　
　　胤礽心头郁闷，便也没了打猎的兴致，只出了德胜门，随意选了一个方向，也不管身后的侍卫，便率先纵马跑起来。
　　呼呼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傍晚的阳光绚丽却不过分热烈，草地上的鲜花的香味飘荡在空气中，正是纵马驰骋的好时候。胤礽凭着一腔郁气，一口气纵马跑出去了差不多十余里，这才慢慢停了下来。
　　一道出来的侍卫早不知道被甩到哪里去了，胤礽此刻心情舒畅，倒也不想为难那些侍卫，可巧不远处便有一个海子，胤礽便下了马往海子边走去。
　　走了几步，胤礽便觉得不对劲，有人在看他，不动声色的握上腰间的小刀，胤礽这才猛地转头，却看到一个绝对出于意料的人。
　　竟然是许久未见的赵凤诏！
　　
　　“太子殿下？”还是靠坐在巨石下边的赵凤诏率先打破安静，遥遥对着胤礽弯了弯上身，语气恭敬，“微臣腿脚骨折，不能行礼，还请殿下恕罪。”
　　胤礽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稳了稳有些激荡的心神，挽着马缰慢慢朝着那个姿态狼狈的靠坐在巨石下边的男人走了过去，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那有些不自然的伸的的右腿，沉声问道：“侯鸾这是怎么了？”
　　“回太子殿下，微臣不慎从马背上摔下来，脚骨折了。”赵凤诏嘴边苦笑，眼神却直直看着胤礽，一瞬不眨。
　　“与你同行的人呢？”胤礽看着赵凤诏独自靠着巨石坐在草地上还笑得出来的样子，心头不由得生出几分怒气。
　　“殷大人回去找太医去了，殷大人与臣皆不习骨伤科之术，臣又不敢擅动引重伤势，便由殷大人回行宫请人过来，臣权且在此等待片刻。”
　　“你等了多久了？”
　　赵凤诏终于将目光从太子脸上收了回来，估摸了一会儿，道，“并不太久，也就半个时辰左右。”
　　“这样还不久？”胤礽挑眉，“半个时辰，就是两个来回也够了，殷大人这太医是请到京城去了么？”
　　
　　左右看了看，侍卫们都还没有追上来，胤礽这才扔下马缰，走到不远处的小山坡上用腰刀砍下了几枝不粗的树枝回来，就地削成差不多长短粗细的短棒，非，凡准备用这个做一副简陋的夹板。
　　“太子殿下……”赵凤诏固然不通骨伤之术，却也大略猜得出太子是想要做什么。可是对方可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子啊，赵凤诏纵然心头有些想法，也不敢想堂堂皇太子给他伺弄伤腿的。
　　“别乱动，”胤礽对这个其实并不太懂，不过前世学到的一些急救知识还是记得的，骨折最重要的就是固定，还有速度，拖得越久对伤口愈合越不利。好在赵凤诏腿上的伤不是很重，至少没见血。他用手指在微微有些浮肿的小腿上边轻轻戳了一下，换来赵凤诏好一阵嘶嘶的吸气声，胤礽立马缩回了手开始固定。
　　
　　为了方便动作，胤礽跪坐在了地上，将赵凤诏的右小腿差不多是抱在了怀里。他专心手头动作倒还没什么，赵凤诏却是有些受不住了。
　　“太子殿下，让微臣自己来就可以了。”赵凤诏说话声有些微喘，却不是痛出来的。
　　“别动，”胤礽头也不抬，“你总不会想变成瘸子吧？”
　　赵凤诏噤声了。
　　
　　做好固定工作没多久，胤礽的侍卫就追上来了。也亏得如此，不然胤礽还不知道该怎么去将赵凤诏那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的马找回来，以及怎么样才能在尽量不尴尬的情况下将赵凤诏带回去。
　　有了侍卫，回去的路上就好办多了。派了两人出去找马，剩下的侍卫则跟着太子一道回转。至于赵凤诏，他小腿骨折不能用力，胤礽将他安置在了洱海的马上，由洱海全程照顾。
　　回去的路上比来时慢了很多，胤礽尽量克制住自己不往后边看，于是心头便胡思乱想了一路。好不容易到了行宫，胤礽将赵凤诏送到了他的下处，马上就打发了洱海去请太医，这才将赵凤诏复又上上下下看了个够。
　　
　　太子侍卫出马，太医自然是很快请来了，而且还是最擅长骨伤科的胡养龙。
　　一起来的还有赵凤诏口中去请太医的殷大人，殷特步。
　　却原来胡养龙被康熙随行的一个妃子宣去了，殷特步出身满洲大家，也知道骨折这种伤必须由专科大夫看，别的大夫拿捏不准只会误事，因此竟然是一直等到现在。
　　胡养龙是祖传的骨科圣手，当初甚至还因为这一点被派到西北当了一段时间的军医，自然是一眼就看出了赵凤诏脚上的固定得当，很是称赞了一番，倒是让赵凤诏尴尬不已。这之后他才开始给赵凤诏正骨复位。幸而赵凤诏只是骨折，内里的骨头并没有裂开，再加上胤礽处理得当，很快也就弄好了，然后上了些膏药重新固定。只是赵凤诏疼出了一头的大汗。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木兰秋狩，赵大人是参加不得了。至少要等到十月，才能放开夹板。这段时间，赵大人先找个地方静养着吧。”顿了一下，胡养龙加了一句，“也不用回京城，颠簸不起。”
　　“有劳胡太医了，”赵凤诏朝自己的书童云殊点点头，云殊会意的拿出一个荷包塞进胡养龙手里，“一点点心意，请太医笑纳。”
　　胡养龙惶恐的看了太子一眼，这才小心翼翼的收了，“既然如此，小人告辞了，明日再过来给大人换药。”
　　“下去吧。”胤礽看也不多看胡养龙一眼，只在赵凤诏床前空出来的凳子上坐下，问道：“侯鸾也听太医说了，这个时候不宜颠簸，最好静养。侯鸾可有静养的去处？若是不介意的话，德胜门外我门下人孝敬有一处宅子，景致也还过得去，侯鸾或可在那里静养至十月，待腿上骨伤痊愈了再作打算，如何？”
　　
　　过段时间就是木兰秋狩的时候了，届时随扈百官皆随皇帝前往木兰围猎，这行宫里却是不方便外臣居住了。
　　而在行宫之外，有不少达官贵人毗邻着行宫自行建筑园子作自家消暑之用，也是不乐意在行宫里头与众人挤的缘故，毕竟行宫里正经留有单独宫苑的也只有皇帝太后以及皇太子这三人，其他人却都是要挤着一些的。也因着这个缘故，包括胤礽在内，所有的皇子也都在行宫外有自己的园子。赵凤诏这次是初次随扈，怕是不知道这些，也没有余裕修那个园子。
　　因此胤礽才有这个建议。
　　
　　“太子殿下仁心，凤诏敢不从命。”在胤礽不自知的期盼中，赵凤诏吐出了他的回答。




104

104、养伤的日子 ... 
 
 
　　如今朝中高官权贵兴起一股在热河修园子的风潮，以便随扈的时候家人居住，同时也有个消暑的去处。
　　太子的园子就在德胜门外，是仅次于丽正门的好位子。既是门下人特意修了献给太子的，景致自然也是极秀丽的，亭台小桥，山峰溪流，曲栏翠竹，竟然是一派江南风光。尤其是园中重峰叠嶂的假山，峰危路险，意趣盎然，方寸之间偏给人以深山大泽的气势，较之苏杭一带的古时名园亦不遑多让，赵凤诏尤其喜欢。
　　太子已经随皇帝到木兰去了，赵凤诏如今最喜欢的，就是每日用过早饭后，由下人将自己用轮椅推到园子西部的假山石林区，然后他便一个人转着轮椅慢慢在那人工堆叠而成的悬崖峭壁溪谷幽室之间穿行欣赏那巧夺天工的假山真石，或者找一个景致宜人的观景台，设了长榻闻着那清浅的花香睡上半日，或者干脆就着那突出水面之上的观景台垂钓，若是不考虑偶尔太医过来换药按摩时候的痛楚，日子实在是再逍遥没有了。
　　当然，烦恼还是有的，毕竟赵凤诏还没有成仙呢。他还是个活生生的人，需要靠着人间烟火维生，更没能摆脱七情六欲，尤其当牵引他情绪的是那个惊采绝艳的皇太子。
　　当日太子在海子边上又是砍树枝又是削木棒又是上夹板的，无论是谁享受了这样的待遇都不冷平静——或许皇帝可以，但是赵凤诏显然不行——太子又是他日日夜夜放在心上念兹在兹的人，原本也许可以放下的，在赵凤诏决定放下一切答应成亲的时候，但是成亲当日太子在他门前的惊鸿一瞥，彻底断了这种可能。
　　这样的人亲手为他包扎，让他的心怎么平静？
　　手指无意识的在腿上的夹板上滑过，想起太子亲手削制的夹板绑在上面时候自己心头的悸动，赵凤诏忍不住在心头苦笑，这不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太子，拿捏人心，哪怕是在无意中作下，也是信手拈来。
　　
　　“少爷，安砚听说分花池边的木槿花开了，少爷可要去看看？”安砚眼见着自己少爷又神思恍惚的对着眼前的假山石林发呆，心头便忍不住为少爷的身体着急，便想将少爷从这里撺掇开去。
　　“既然你这么说，那边去吧。”赵凤诏微合双眼，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
　　
　　分花池距离这里并不算远，只是要穿过一条隐于山石之间的回廊，回廊下边是潺潺的暗流，衬着两边山石之间点缀的丹枫翠竹，极是可爱，只是赵凤诏身上有伤，太医吩咐不能沾了寒气以免留下暗伤，是以平日里赵凤诏极少在此赏景。
　　两边的廊柱上挂了几只鹦鹉八哥画眉之类的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倒也不讨厌。
　　赵凤诏难得惬意的微微合上了双眼，放下心头纷纷扰扰的浮思，只用听觉和嗅觉感受这里的静谧美好。
　　
　　“什么人？”赵凤诏霍然睁开双眼，目光朝着方才听到的细碎的陌生足音电射而去。
　　一个身着白衣作儒生打扮的年轻男子从一堆假山后转了出来，手中折扇闲闲敲在手心，“赵大人好生敏锐。”
　　已经很久没有人当面这么对他说出这么直接的话了！
　　赵凤诏心头甚是不悦，沉声道：“不敢当，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到此有何要事？”
　　那人对赵凤诏言语中微露出来的怒气丝毫不以为意，笑道：“赵大人垂询，学生不敢不应。学生姓丁，双名尔戬，草字王露。”
　　
　　***************
　　
　　这个丁尔戬，自然便是当初江南科场舞弊案后被革除功名，与周敏一道投奔到太子门下的那个丁尔戬。
　　当初噶礼等人四处追捕他与周敏等几个率众闹事的士子，他走投无路，便与周敏一道投奔了京城的太子，也是那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着了周敏的道儿，却也没有太过埋怨，毕竟不是每个人非。凡都可以搭上太子的。
　　之后周敏南下为太子打理南洋事务，他自己便留在了太子身边，做起了太子的地下参谋，同时也为太子打理一些不太好摆在官面上来处理的事务。
　　因此，他现在的名声虽然极少为人知道，但接触到太子党核心的，都知道有这么个人，极得太子信重。甚至，太子不在的时候，遇到紧急事件，他可以代为处理。
　　他此次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一件要事。
　　因此，当他拿出令牌要求在这里休息的时候，毫不费力的便弄明白了这里的状况。
　　这状况，自然包括了在这里养伤的赵凤诏主仆。
　　
　　对于这个赵凤诏，说实话，丁尔戬还是挺好奇的。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与赵凤诏打交道，但是，对赵凤诏这个名字，他却早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因着太子的缘故，朝廷中二品以上的官员的资料，他都着意收集了一下——当然，他收集的都是大家都能看到的那些。但是当所有人的资料汇总，还是很了不起了——这其中自然包括了赵凤诏的。而赵家父兄三人都在朝中担任高官，丁尔戬还着实注意了一下。
　　但是真正引起他注意赵凤诏的并不是赵家父兄三人的同朝为官，而是太子听到这个名字时候的反应。
　　太子喜好男色，丁尔戬自然是知道的，虽然他从来没见过太子对哪个男人或者是少年上心过，曾经他也差点儿以为太子是被人诬陷的，可是那日，当他在太子面前提及赵凤诏由襄理户部尚书提为户部尚书以及为之使用了不少雷霆手段的时候，太子眼中陡然滑过的那抹深沉，以及来不及遮掩的动容，让他明白了，太子喜好男色的传闻，并不只是传闻而已。
　　也因此，他对赵凤诏这个人，着实是生出了不少好奇。
　　
　　“学生久慕大人之名，今日得见，实在不胜荣幸。”对方毕竟是堂堂二品大员，丁尔戬纵然在太子面前再得意，也不过是一介白身，到底不敢太放肆，因此还是恭恭敬敬请了赵凤诏到了石林外的花厅坐下，一边请下人温酒上菜来。
　　“不敢，王露之名，赵某也是如雷贯耳。”赵凤诏态度漫然的拨弄着手里茶碗中的茶叶，却并不喝茶，“此番赵某不请自入，如果打扰之处，还请王露见谅。”
　　“大人此话折煞尔戬了，此园子乃是殿下歇息之处，尔戬不过是曾随着殿下到过此间一次，岂敢窃据为主！”丁尔戬口中应着，一边打量着赵凤诏的姿容风度，果然是气度儒雅风姿如玉，禁不住在心头暗赞自家主子果然好眼光，同时也有些为自家主子忧心，毕竟这种事可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好事，而且皇帝显然对龙阳断袖之事极为不喜，“倒是大人与此处静养，尔戬却冒昧相扰，无礼之处，还望大人多多包涵。”
　　“王露客气了。”赵凤诏淡然一笑，全然不见之前的怒气，“王露为殿下办事，一片忠心。赵某得与王露亲近，已经是求之不得了，哪里有相扰之说。”
　　“大人休要如此谬奖，尔戬实在不敢当。得与大人亲近，才是学生的福气。”横竖自家主子的心事不是自己可以操心的范围，丁尔戬索性放下心中所想，专心致志与眼前人打起太极来。
　　“王露此话休提！”赵凤诏板起了脸，“王露在殿下面前听差，便是了不得的福气。其他的福气，不值一提。”
　　“多谢大人提点，”丁尔戬嘻嘻一笑，三年下来，如今他接人待物的本事大大见长，对一些不中听的话的容忍能力，也日趋深厚，“能够在殿下面前听差，却是是学生这一辈子了不得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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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得不说，丁尔戬的不请自入以及他对这个园子里下人的熟稔的表现，极大的刺激了赵凤诏本来就不怎么自信的心理。
　　本来，太子亲自包扎伤口，又借出园子给他养伤，赵凤诏怎么也以为自己是有几分不同的。但是看眼前，显然自己并不是独一份。而且还有比自己更进一步的。
　　赵凤诏心头又是恼怒又有些羞惭自己的自作多情，，却是渐渐地没有了与丁尔戬应酬的心情。再加上他有伤在身，本来就更容易疲倦，于是没多久就辞了回房休息去了。
　　等到第二天醒来，那丁尔戬却已经离开了，只留下口信说他去木兰，就再也没有别的了。
　　赵凤诏心知他此去必是前往见太子，心头略微思索了片刻，苦笑了一阵，便丢开了，自此只日日看书习字专心养伤不提。
　　上位者心中，没有独一无二的恩宠，是时候放开了！赵凤诏在心头告诉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感冒了，低烧，头晕目眩，这一章是断断续续分几天码成的，如果有不连贯的地方，欢迎指出





105

105、国之利器 ... 
 
 
　　木兰围场，几经周折，丁尔戬颇费了一些功夫，才终于到了太子近前。
　　“奴才给太子爷请安了，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虽然是汉人，但是自从投入太子门下，丁尔戬便按着满人门下人的规矩称呼了，不过像此刻这般行大礼倒是极少见就是了。
　　胤礽会意的将身边人都遣下，“王露起来坐吧，你这会儿来，可是京城里出什么事了？”
　　“回禀太子爷，京城里并没有什么要紧事，奴才此来，是为请罪而来的。”丁尔戬并没有顺势起来，而是向前膝行两步，从怀中取出一枚金质令牌，双手奉上，“奴才擅自动用了殿下托付给奴才的东宫令牌。”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跪在地上，像个什么样子？”胤礽笑骂了一句，并没有伸手去接丁尔戬奉到他面前的令牌，“起来坐着说话。”
　　“是！”丁尔戬继续向前膝行一步，将令牌恭恭敬敬呈到太子面前方几上，这才遵命站起来，在太子左下手处坐下，“奴才得蒙殿下宠信，付以东宫令牌……”
　　“行了行了，王露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跟孤来这一套了？有话直说！”胤礽嘴角含笑，微露不耐的打断丁尔戬冗长的前言。
　　“奴才谨遵太子殿下口谕，”丁尔戬态度轻松了些，“那么奴才便放肆了，奴才擅自做主，将火器库中半数火器交予施世骠大人带去福建去了。”
　　胤礽猛然站起身来，“你好大胆子！”
　　丁尔戬昂起头，“太子殿下谬奖，奴才实不敢当。”丁尔戬双目清明的迎着太子迫人的气势，不徐不疾道，“火器之利朝野皆知，如今南洋战事在即，殿下将火器库敞开任由不参战的海参崴水师取拿，对福建水师却没有半点儿表示，将来若是水师战败，殿下何以自处？”
　　太子双目隐隐冒着怒火，居高临下狠狠的瞪着丁尔戬。
　　丁尔戬毫不畏惧的看回去，口中话语已经开始变得有些不客气了：“太子殿下，您是将来的天下共主。海参崴水师固然重要，福建水师却也薄不得。如今福建水师战事在即，殿下若是一意坚持，只恐水师官兵们寒心呢！”
　　
　　“难为王露了，”太子敛起怒容，悠悠坐了回去，“此事确实是孤想左了，幸而得王露弥补，不然恐酿成大祸而不自知。胤礽在此，谢过王露了！王露可有什么想要的？”
　　“不敢，”丁尔戬面露惶恐，“奴才为殿下做事是应当的。”
　　“王露不必如何，过则罚功则赏，这是孤一贯的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太子淡淡的一挥手，“当然，若是王露暂时不想说，也可以。暂且记下，他日想起的时候再说。”
　　“奴才谢过太子殿下！”丁尔戬又跪下磕了一个头，这才站起来，期期艾艾的道，“奴才，还有一件事，想要禀报。”
　　“说！”
　　“奴才来此路上，曾在热河别庄宿了一宿。”丁尔戬停顿了一下，“奴才在那里见到了在那静养的赵尚书。”
　　太子脸色陡然变化，原本只有三分的威严陡然涨到七分，“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关心起他来了。”
　　“殿下……”
　　“下去吧，”太子端起早已经凉了的茶碗，“你难得来此一趟，这塞外风光与京城格外不同，你出去后让高三变安排下侍卫马匹弓箭，也好生松快松快。”
　　丁尔戬知道太子是不会让自己把话说下去了，他到底不敢轻易拂了太子的意，只得恭敬退下，“殿下美意，奴才却之不恭了。”
　　
　　**********
　　
　　“书生之见！”
　　收起方几上的令牌，胤礽气哼哼的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却到底没法改变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只得长叹一口气，往康熙所在的御帐走去。
　　丁尔戬虽然确实有几分智慧，但是，他毕竟不曾处在高位过，对如今官场错综复杂情况的了解也仅仅停留在表面上，他的见识局限了他的智慧，使得他不能真正站在全局的高度上来思考问题，只能自以为大义的做一些画蛇添足的事情。
　　不过这样也好，方便自己把握，如果真的遇上那种一眼即可把握全局，一眼即可看透人心的大智慧者，只怕那才叫人心生恐怖。
　　
　　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康熙虽然素来自诩满汉一视，但是内心里对汉人还是以提防为主的。也是因此，他才在组建海参崴水师过程中再三要求全部用满人。火器什么的，海参崴水师自然是没问题，但是福建水师，纵然丁尔戬说得再是冠冕堂皇，康熙那里却不是那么容易好过的。
　　丁尔戬毕竟是汉人，又是在江南那样的地方长大，对于皇帝乃至整个朝廷的满汉之别并不怎么了解，只凭着一腔兼济天下的书生意气便悍然答应了施世骠的火器。他答应得轻松，自己这里要收尾却是难了。
　　不过丁尔戬的话也有三分道理，毕竟如果施世骠果然惨败，自己守着火器给了不参战的海参崴水师却不给参加的福建水师之事传来，纵然皇帝不计较，朝臣们也多半是要给自己扣帽子的。到那时候，怕是自己说不得便要背个黑锅了。
　　因此，丁尔戬的行为，纵然有失大局观，却也说不上错，甚至还有功。
　　胤礽苦笑，自己现在面临的竟然是那豆腐掉进灰里吹不得打不得的局面。只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却容不得他缩头假装没看见了。别说是豆腐掉进灰里，哪怕是掉进油锅里，自己都得将之捞起来。
　　至于赵凤诏……
　　
　　“臣弟胤禛见过太子殿下，给太子殿下请安。”恭敬的问候声在面前响起。
　　“四弟？”胤礽回过神来，便见着老四一张冰块脸出现在面前——自从得了康熙“戒急用忍”四个字后，胤禛便开始往面瘫方向发展，除了一双眼睛，再也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二哥神思恍惚，可是有什么烦忧？若是有需要臣弟之处，还请吩咐。”老四恭恭敬敬的欠身，寒着一张面瘫脸向太子表示他的忠心。
　　胤礽似笑非笑的扬起下巴，“四弟这话说得可巧，二哥正好还有事需要你帮忙。”
　　“但凭二哥吩咐！”胤禛垂手认真应道。
　　“有四弟这句话我可就放心了！”胤礽脸色表情一整，抑住嘴角的笑意，平声道，“那么，现在就请四弟回转皇阿玛处，将皇阿玛哄开心了。半个时辰后，我再来御帐，有要事禀告。”
　　胤禛一愣，冰块似的脸上慢慢染上了几许红晕，显然是气出来的。他怒声道，“二哥这是在拿弟弟寻开心么？”
　　胤礽笑嘻嘻拱手道：“是二哥孟浪了，请四弟原谅！”
　　
　　胤礽毕竟是太子，况且不过是兄弟间说了个小小的玩笑，胤禛也不能怎么样，只能板着一张冰块脸带着一身寒气走了。
　　胤礽难得见到面瘫老四变脸，心里头由丁尔戬带来的郁气也散去了许多，心平气和的到了康熙御帐前，“皇阿玛，儿臣给您请安来了！”
　　康熙刚好写完一篇大字，放下毛笔笑道：“今儿可是难得，这个时候你不去打猎，怎么有空来朕这里来了？嗯？”
　　“儿臣来此，是为了求皇阿玛一个恩典！”
　　“喔？什么恩典？”康熙慢条斯理的放下手里的紫毫笔，含笑道，“还是你又闯下了什么祸事？”
　　“皇阿玛这话也太武断了，儿臣都多大的人了，怎么可能还闯祸呢！”胤礽顿了一下，“儿臣想跟皇阿玛求个人去帮忙管事。”
　　康熙冷哼一声，“先说说你做了什么吧，依朕看来，这天底下论闯祸的能力，你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皇阿玛太抬举儿臣了，其实儿臣哪里有皇阿玛说的那样厉害。”胤礽硬着头皮扛住康熙的一身冷气往前凑，“真说起来，老十四可比儿臣能闯得多了呢。”
　　康熙斜睨着爱子，“说罢，老十四哪里得罪你了？”
　　胤礽长长的叹了口气，“儿臣前些日子不是送了老十四一堆从西洋搜罗来的炮舰模型么，十四见着那西洋海船上都是有大炮的，又得知儿臣得蒙皇阿玛信宠监管火器库，于是说什么也要从儿臣那里捞几架火炮出来。”
　　“十四正在训练海参崴水师，他要你给他就是了。那火器是造来用的，你不给他用放库房里做什么呢？”康熙不以为意的道。
　　“所以儿臣答应了。”胤礽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可是十四那个贪心不足的，他一举将火器库房扫去了大半。”看了一下康熙的表情，胤礽继续，“如果只是这样也还罢了。十四那个没首尾的，他的人带着火器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即将南下的施世骠，三两句话之下，竟然将这火器的来去让了施世骠知道了。”
　　施世骠的名字一出来，康熙脸色就难看下来。
　　胤礽心头其实也颇为恼火，但是这事儿还得他来收尾，道：“火器库里好的东西都被老十四扫去了，那施世骠毕竟前去参战，那边的人也不好刻薄了福建水师，再加上施世骠一张嘴皮子着实厉害，火器库里剩下的枪支大炮，都让他给带走了。因着这个缘故，儿臣想求皇阿玛给个得力的人看着火器库，之前的奴才没见过世面，几句话就被唬住了，竟然将家底让人掏了个精光，实在太不像话了。”
　　“朕知道了！”康熙深深的看了胤礽一眼，“你跪安吧。”
　　胤礽被康熙那一眼看得脊背上出了一身冷汗，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如今康熙脾气日益乖僻，纵然胤礽自认平日里还颇得圣宠，也不敢随意拂逆了他的意思，因此在强笑着跟康熙问了一遍安后便乖乖退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昨晚失信了。昨天牙疼，疼的我脸都肿起来了，喝口水都咽不下去，实在没心情码字。今天好些了，但是依旧很难受。
下定决心了，等这次牙疼结束后，一定要去医院把牙齿拔掉！！！！！！




106

106、东北那些事的讨论 ... 
 
 
　　几天之后，皇帝果然递了一份名单到太子这里，让他选两个充任火器库房管事。胤礽看了一下出身，都是正黄旗的，正黄旗目前为止一直牢牢把在皇帝手心，显然皇帝已经决定限制他在火器司的权力了，胤礽于是便随意选了两个名字了事。
　　横竖都是皇帝的人，谁跟谁也没有区别。
　　十四在接收到火器之后就急不可耐的离开了，他等不及去见识这些火器在水师上的应用了，因此倒也没人出来揭穿胤礽关于火器以及施世骠那些似是而非的说法。
　　火器之事就此算是揭过，太子与皇帝的相处依旧保持着父慈子孝的状态。
　　
　　因为海参崴水师的建立，已经被胤礽磨练出了相当敏锐的商业意识的蒙古诸部很快意识到了通过海上与内地生意往来的便利，西边的几个部落倒也罢了，距离东边的科尔沁诸旗以及乌珠穆沁、喀喇沁等部却是按捺不住了。他们是最先与内务府做生意的，因此对于商业的敏感度也最高，对于商业给他们自己带来的好处也看得更深，于是一个个接二连三的跑到胤礽面前撺掇着胤礽去向皇帝请求开东北海禁。
　　这个说，“太子殿下，咱们也是合作多年了。您也知道咱大草原上好东西有多少，就是运不出来！要是开了海禁，一则方便孝顺皇上和您，再则内务府也能多一份收入不是？”
　　那个说，“太子殿下，奴才听说那些汉人乘船到日本和朝鲜做生意，一艘船可以赚上十来八万银子。以前那是没办法，如今咱们占着地利，做什么还要将白花花的银子让给汉人呢，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然后人人应和，就撺掇着胤礽往皇帝面前请开海禁。
　　胤礽似笑非笑，“诸位王爷说的很是，只是此事却不是孤可以做主的。若是诸位王爷有心，孤愿意代为王爷们向皇阿玛说明。”
　　众蒙古王公见太子摆明了不愿意出头，也不愿意失去眼前这种太子帮忙说话的机会，于是纷纷点头，“如此，则拜托太子殿下了。”
　　
　　胤礽内心里头，对于开东北海禁这件事，自然是乐见的。只是这件事，他却不能应下。毕竟他因为内务府与这些蒙古王公们关系稍微密切些还在皇帝的容忍范围之内，但是如果因此而他们绑成一个利益群体一个声音说话，那可就是自寻死路了。前车之鉴的老八还摆在那里呢，他又不是活腻了。
　　不过帮忙带句话还是没问题的，毕竟想开海禁的是那些个蒙古王爷，他不过是帮忙传一句话，代替他们试探一下皇帝的态度，不是吗？
　　
　　“不可！”康熙一口拒绝，“东北乃我大清龙兴之地，建立水师也是为了护卫祖宗安宁，岂可让商贾贱业者践踏！”
　　胤礽差点儿没一口血喷出来，他自是知道康熙没那么容易答应，但是因为这种狗屁理由而拒绝，而且还拒绝的如此的理直气壮，还真的是让他叹为观止。
　　“自古人心最难足，太子身为一国储君，可不要被人蒙蔽了。”康熙目光冷冷的看着胤礽，“允许蒙古诸部掺入内务府生意，已经是莫大的荣宠。若是让各部私自行商，太子忘记了准噶尔的教训么？”
　　“儿臣明白了。”胤礽恭顺的垂头。
　　“哼，你不明白！”康熙从御座上站起来，有些失望的看着眼前的太子，“胤礽，你要记住。恩威并用方为人君之道，恩过多好欺，威过大则暴戾，这二者之间的感觉，你自己好生体会。”说完这句话，康熙一甩手，抬脚就准备离去。
　　
　　胤礽大惊，作为已经被废过一次、让康熙失望过一次的皇太子，胤礽现在最承担不起的就是康熙的失望。
　　他可以让皇帝生气、高兴、激动乃至愤怒，因为他的身份是皇帝亲自从小带到大的、最宠爱的元后嫡子。这份宠爱的存在，可以让皇帝容忍他最爱的儿子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小任性。说不定在皇帝看来，这是他们父子之间别具风格的互动。
　　但是他绝对不能让康熙失望。已经失望过一次的皇帝，已经死心过一次的皇帝，好不容易才在几十年的父子间情谊的鼓舞下以及情势的逼迫下，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再次”将他推上了储君之位。只要一点点的风吹草动，就会让皇帝本来就不多的信心烟消云散。
　　
　　“皇阿玛！”胤礽立刻跪下，完全不保留的那种，膝盖马上就是一阵火辣辣的痛。但是这个时候显然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他飞快的膝行两步到康熙身后，伸手抱住康熙的大腿，“皇阿玛求您听儿臣解释，好吗？”
　　康熙到底还是很喜爱这个儿子的，尤其是复立以后太子又恢复了早年时候谦逊温良的样子，实在由不得他不喜爱，因此他硬生生止住了脚步，拂开太子抱着他大腿的手，喝道：“堂堂皇太子，如此作态，成何体统？站起来回话！”
　　“嗻！”胤礽顺从的站了起来。
　　
　　胤礽深知这个时候绝对不是秀口才和什么逻辑推理的时候，他必须开门见山说出他的理由，不让只会让皇帝觉得他是在编理由骗他。他以比较快速的语气道：“回禀皇阿玛，儿臣种种举动，并不是为了满洲，而是为了满洲之北，为了尼布条约中被划分出去的地界。”
　　皇帝不怎么高兴的眯起眼睛，“这么说，你觉得当年尼布楚条约订错了？”
　　“回皇阿玛，不！儿臣以为，当日尼布楚条约订得很好！当日噶尔丹咄咄逼人，朝廷迫于形势，不得不尽快结束东边战事，尼布楚条约有所退让，尽在情理之中。况且当日划分过去的地界，也不过是些寒冷荒凉的不毛之地。我大清泱泱大国，物华天宝，实在不必把那点儿地界放在眼里。”
　　“没错！”皇帝淡淡的应了一声，心里头却有几分心虚。中国人向来重守土之责，无论如何冠冕堂皇，在他手上丢了国土是事实。
　　“儿臣也一直是这样想的，直到两年前，那英吉利使臣献上地球仪。”胤礽嘴角扯出淡淡的苦笑，“儿臣方才明白，为何那俄国人会不远万里，越过严寒又无人烟的荒原，来到雅克萨挑衅我大清。”
　　“哦，太子以为是为何？”康熙神情终于认真了些。
　　“出海口！”
　　
　　那马格尔尼送上的地球仪，虽然精准度较之后世的地球仪要差了不止一千里，但是几个大陆的存在数目，以及欧亚大陆这块目前人居住了地球上大部分人类的大陆形状，倒也差不去太远。
　　胤礽展开一张纸，手指在皇帝书案上还未干的砚里蘸了些墨汁，在纸上大致的描绘了一下东欧以及东亚部分的形状，然后比着那地图给皇帝解释。
　　“皇阿玛，您看，这就是俄国的地盘。他的东边，是咱们大清；他的北边，是欧洲另一个强国，瑞典。他的南边，也是欧洲的一个强国，土耳其。他唯一与大海交接的地方，是这位于极北之地的，一年十二个月里倒有十个月是冰冻着的大洋，并不利于船只航行。
　　“欧洲地窄国多，并不能像咱们大清这样自给自足，所以国与国需要靠着交易互通有无，才能维持国民百姓的生活。这俄国四周都是这几个国家，随便与哪个国家的人交易都要受限于邻国，自然是不乐意，于是便想着找个出海口，从此不再受制于人。”
　　
　　“听你这么说，当年想必是那俄国的皇帝在欧洲碰了壁，于是这才将主意打到咱们大清国来。”康熙也不是短见的，他自己本身就对西方诸国有一定的了解，再加上最近两年内务府在胤礽的主持下很有些海外的生意，西洋那边的情况也经常传进来，因此一点就透。
　　“皇阿玛圣明，”胤礽一脸诚挚的颂圣。
　　康熙受用的点了点头，“听起来是有几分道理。”
　　胤礽一笑，“其实，儿臣还有个想法。”看了一眼康熙，“虽然我大清以蒙古为长城，免除了历代皆有的北兵之祸。但是蒙古人到底不是满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噶尔丹便是前例。所以，儿臣想着如果能拿下西伯利亚这一块，再驻之以军士，则蒙古大草原成我大清腹地，蒙古诸部尽在朝廷掌握之中，再也不用担心他们会翻起什么风浪了。”
　　“我大清方与俄国签订下尼布楚条约，约定共同维护边疆太平，怎好再起兵祸，授人以柄？”康熙显然有些意动。
　　“我们自然是不会乱起兵祸的，但是如果俄国人挑衅我们呢？”胤礽似笑非笑。
　　“兵祸终非好事，此事容后再议吧。”康熙思忖片刻，终于还是压下了话头，“你以后也不要再提。”
　　“儿臣谨遵皇阿玛口谕！”胤礽这句话说得实在有够不甘心。
　　“你啊！”康熙笑叹着伸手抚上胤礽的头顶，“开疆拓土，不是你的任务。国家疆域并不是越大就越好的，那极北的不毛之地，听起来确是像那么回事。可是那不能住人的地方，要来做什么呢？”
　　胤礽被康熙的这几下摩挲顺了毛，心头反倒有了几分委屈，小声争辩道：“皇阿玛，那可是战略重地。”
　　“国土，是用来给百姓们住的。一块国土不能给百姓居住也不能让百姓们渔猎，反而要花费民脂民膏去养护，要来何用？”康熙略微有些不满的敲了敲胤礽的头皮，“你也读过《孟子》了，难道连‘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句话也忘记了？”
　　那下边有石油，有两百年，不，一百多年后就能开发使用的高效能源。胤礽在心头大吼，嘴唇却紧紧闭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跪安吧，蒙古诸部的事，不用管了。”康熙轻轻拍了拍胤礽的肩膀，“回去之后，好好地将《孟子》读上一百二十遍。”
　　“儿臣谨遵皇阿玛口谕！儿臣告退！”胤礽垂头丧气退下。 

作者有话要说：只有一句话，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






107

107、辗转反侧 ... 
 
 
　　对于《孟子》这类经典，胤礽现在虽然不能说是倒背如流，但是顺着背却是绝对没问题的。只是既然康熙要求的是“读一百二十遍”，那么，胤礽也只得在营帐内翻开了《孟子》，一字一句老老实实的读了一百二十遍。
　　既然皇帝说了不让他再插手蒙古诸部之事，胤礽便也乐得轻松，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除了每天早起后在康熙身边协助处理一些政务外，其他的时间里或者带着儿子以及弟弟们狩猎，或者找个清静地方看书，甚至某次兴致来了他还带了随行的侍妾一名在野外打了回野战，过得甚是自在。
　　胤礽不会说的是，就是在那次野战中，在即将到达极乐之前的时候，他脑子中不期想起了赵凤诏的脸庞，大惊之下险些儿阳|痿，好悬凭着过硬的心理素质挺了过来，总算没有造成终生遗恨。
　　只是，那个女人，在那之后没几天，就被胤礽找了个借口打发了回宫。胤礽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她了。
　　
　　说起来，在刚来到这个时空的时候，胤礽还是很有些怜香惜玉的心肠的，对本尊留下来的后院里的那些女人，想着这么些人的终身都拖系于自己身上，在责任感的作用下也对那些女人很是投入了几分真心，可是再多的真心也经不起反反复复的折腾，那些个女人们的手段，饶是见惯了官场变幻的胤礽，也禁不住为之发寒，何况胤礽原也不是什么多情之人，慢慢的也就歇了心思，只将一腔绕指柔都化作百炼钢了。
　　这也是为何胤礽渐渐对赵凤诏上了心的缘故，盖因一个不求回报只因为喜欢而喜欢他的人实在太难得了。
　　
　　想到了赵凤诏，胤礽便想起了最近一段时间来赵凤诏的毫无音讯。要知道以前的时候，无论他在哪里，赵凤诏差不多都是三天一封短信，五天一份长书的，最近的毫无音讯，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胤礽回想赵凤诏态度前后的变化，似乎赵凤诏的变化是从他成亲前后开始出现的，不对，他成亲前是写信少了些，但是之后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水准，想来是成亲前忙于准备工作累了。
　　真正的冷淡似乎就是在随扈之后开始的，只是胤礽早习惯了那三五不时的骚扰书信，到底也没能回想起来真正的冷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是赵凤诏成亲前的冷淡，也是前后变化太大，这才有所察觉。
　　所以，是终于坚持不下去了么？
　　胤礽面色淡淡的拨弄着面前的棋子，心头非常不悦。
　　居然这么快就放弃了！
　　
　　轻嗤一声，胤礽从棋盘前站起身来，既然自己不打算投入，凭什么就不许别人退出？
　　就是前世，结了婚还可以离婚呢，离婚了的还可以再婚了！不过就是暗恋而已，除了那些编给小女孩看的小说漫画，谁又能爱谁一辈子？
　　慢慢的磨着后槽牙，胤礽试图说服自己，被暗恋的事件到此结束，赵凤诏已经决定弃暗投明改邪归正了，所以，自己从此也可以不用担心会被男人觊觎了。
　　可是，话虽然这么说，他心底，却很不甘心呢！
　　明明，只要他这里稍微有点儿动作，这样纯粹的爱恋他可以拥有更久的！
　　那样全心全意的爱恋，以后再难遇到了吧！
　　胤礽手指扣着手心，他舍不得！
　　
　　***********
　　
　　胤礽向来心志坚定，认定了目标，然后便毫不犹疑的朝着目标前进，不管什么都不能阻挡他的脚步，直到到达目标为止。
　　这一次，因为感情这个问题实在过于繁杂，他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思考这个问题，衡量各方利弊，以及各方得知此事之后可能的反应与预防措施兼善后措施，等等等等。如此一夜之后，胤礽双眼通红的起来，看着外边草地上在东边第一缕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露珠，心头突然大悟。
　　感情这个问题，不外乎两个选择，想要或者不想要。他心里既然已经有了选择，何必还要拿了那些旁枝末节的东西来为难自己干扰自己的选择呢？
　　认定了路，然后一直走下去就是了。
　　轻轻勾唇，胤礽笑得竟然很有几分老八的味道。
　　
　　刚好现在没事——多亏了皇帝的警告——胤礽便开始琢磨接下来的事情。
　　从一贯的表现上看来，赵凤诏对他是绝对的情根深种了，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对方这情是怎么来的。不过考虑到本尊留下的皮囊，这个疑问倒也不难解决就是了。
　　如斯情深，一夜之间因爱生恨的质变或许还有可能发生，但是由浓转薄的量变，就很难发生了。
　　因此赵凤诏的冷落，必然有外因。
　　至于外因是什么，胤礽眯起了眼睛，其实很好找不是吗？
　　握着枚棋子轻轻敲了敲棋盘，胤礽对着闻声进来的郭朝用道：“请丁先生过来。”
　　“嗻！”




108

108、送礼 ... 
 
 
　　“奴才见过太子殿下！”
　　“王露起来说话吧！”胤礽微微欠身作关怀状，“如今这塞外天气已渐寒冷，王露初次到此，可还习惯？”
　　“不敢劳太子殿下挂心，塞外风景较江南特异，奴才如今每日里纵马射箭，倒也自在。”丁尔戬知道太子这句问话不过是个引子，因此也只虚应一句，而后便主动提起了话题，“只是奴才是个劳碌惯了的，这里生活虽好，奴才却有些想念京中的忙碌了。”
　　胤礽淡淡一笑，“孤本想着王露难得来此一回，特意让你领略一番这塞外风光，不想王露却不领情。”抬手制止了丁尔戬似真似假的惶恐，“说笑罢了，王露不习北地气候，怀念京中也是情有可原的。若是实在不惯，王露想要回京也是可以的。”
　　丁尔戬哪里真敢说想回京，就冲着太子那句“不领情”，他就是一百二十个不习惯也得作出了喜欢这塞外风光的样子来，“殿下宽厚，只是奴才固然想念京中的生活，但是却更喜欢这塞外的自在悠闲呢。”
　　“这么说，倒是孤累着你了！”胤礽似笑非笑的瞪了丁尔戬一眼，心头却很喜欢此人的识趣。
　　“不敢，能为太子殿下办事，是奴才的福气。”丁尔戬笑嘻嘻作答。
　　“罢了，不必说那些套话。”胤礽抬手止住了丁尔戬接下来可能的颂语，直接道，“今日叫你过来，倒是有一件事要问你。”
　　丁尔戬肃颜，“请太子殿下吩咐！”
　　“不必如此严肃，孤只不过是想问一下那日在热河别院之中你与侯鸾的相处情形，还请王露一字不落的将那日情形陈说一下。”
　　“太子殿下？”丁尔戬脸色陡然一变，猛地抬起头来，同时膝盖一软又跪回了地上，“太子殿下，如今形势并不安稳，奴才恳求殿下以大局为重！”
　　“王露！”胤礽脸色沉了下来，“孤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指摘。你只管将那日情形一一道来便是！”
　　“太子殿下……”丁尔戬犹自不死心。
　　
　　胤礽不悦的眯起双眼，他自然不会现在就将事情广而告之自寻死路，但是丁尔戬如此明显的干涉却让他极为不喜。也许在丁尔戬看来他是忠心为主，但是胤礽实在不喜欢这种明显越位的行径。在其位自然应当谋其政，但是如果不在其位，就应该老老实实哪边凉快哪边去！
　　冷哼一声，胤礽道：“王露不会以为当日情形孤就只能问你了吧？”
　　丁尔戬身上一冷，心知若是太子真心想要知道那日自己与那赵大人相处的情形也确实不是什么难事，毕竟当时他们相处并没有避开他人，因而在内心苦笑了片刻之后，他到底还是慢慢垂下了脖子，“奴才明白了！那日……”
　　丁尔戬毕竟还是识趣的，他知道太子想要的并不是自己概述后的说话提要，因此倒是一字一句的将那日与赵凤诏相对的情景都细细描述了出来，连说话时候窗外飞过的一只蝴蝶都没忘记跟太子禀报了去。
　　胤礽满意的点点头，“难为你记得这么清楚。此事过后，你便先回京去吧。”
　　“嗻！”
　　
　　*************
　　
　　胤礽在感情上可能稍微有些迟钝，却绝对与情商低下无关，不然他也混不到如今这样地步。因此丁尔戬将那日情形一一说来，他只稍加思索，便立刻猜出了赵凤诏的心路。
　　毫无疑问，赵凤诏在初初进入他的别院的时候估摸是很有几分感激甚至是自得的，毕竟他堂堂皇太子的别院平日里是个什么情形，以赵凤诏的聪慧，自然很容易就可以从那些下人口里套出来。然而正是这种自得，在遇到了比他更有特权的丁尔戬的时候，对比之下，赵凤诏所有的自得便如数转化成了羞惭，然后极有可能灰心了。
　　这才有了胤礽这边的冷落。
　　胤礽心知这个时候最要紧的是必须赶紧将赵凤诏的心稳定下来，让他知道他并不是剃头担子一头热，但是又不能表现得太热切了，不然一则赵凤诏会不会相信还不好说，万一露了痕迹，他辛辛苦苦几年的功夫可就全都打水漂了，而且赵凤诏也十有八九会性命不保。
　　所以，这里边的分寸还需要仔细拿捏。
　　
　　仔细回想了一下记忆中保留不多的关于前世周围朋友追女生用得最多的伎俩，还有小十六十七几个讨好他们的小福晋的惯用办法，胤礽很快定下了计划。
　　首先，送礼物。
　　赵凤诏不同于那些女人，珠玉钗环之类的是不用考虑了，倒是那些皮子可以考虑一下。赵申乔为人素来清正自律到了自苦的地步，家中的资产，不用说，实在算不上丰饶。如果不是赵家在常熟还算是个大家族的话，就冲着赵家父子的那点儿俸禄，只怕他们连现在的房子都住不起，更不要说在京中置产了。因此，皮子这一项记下了。只是他目前手里有的皮子大都是兔子的，看来接下来的几天要调整一下目标了。
　　然后是伤药，毕竟赵凤诏如今腿脚受伤，这一项送出去既可以表达自己的心意又不会惹人注目，而且所有的东西还都是现成的，自己也不用特别费心。
　　然后，还有一些讨巧的小玩意，主要目的是为了讨赵凤诏的欢喜，同时也是表达自己很在意他的心情的意思。这一项，胤礽暂且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于是暂时记下。
　　
　　考虑到皇帝不久就会转回热河，而丁尔戬明日回去肯定还会在热河别院歇息一晚，为了不让赵凤诏更加不快，他的心意必须和丁尔戬一道到达。
　　如今皮子什么的是来不及了，那些杂色斑斓的兔皮他自己也拿不出手，其他的好看的好玩的风雅的把玩之物，这里还不如别院里来得多。而且虽然这世上确实有“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的说法，但是胤礽目前并不打算亲身试验。对他而言，礼物还是宁可重些的好。
　　于是，在将皇帝赏下的几瓶专治跌打骨伤的膏药装入礼盒之后，胤礽依旧怎么看怎么觉得单薄，然后终于一狠心，将翁牛特部巴林台吉达色献上的一双海东青给加上了。
　　胤礽有些心痛，那对海东青从头到尾都是纯粹的黑色，没有半点其他的杂色，实在是一对难得的极品。那达色如果不是有事求到他头上来，也不会将之送到他面前来。想到赵凤诏那骑马都把自己摔断骨头的样子，胤礽实在是觉得这对海东青送给他是明珠暗投了。
　　但是谁让他现在除了这对海东青外更找不到其他任何拿得出手的礼物呢？
　　不过，这海东青在赵凤诏手里，自己以后要去找他也可以多一个借口就是了。
　　胤礽弯唇一笑，于是淡定的指挥侍卫将装了海东青的笼子放到送丁尔戬回程的马车上去。






109

109、男人不好追 ... 
 
 
　　有句话说，期望越高，失望越大。胤礽如今便是这么个状况。将那一对摩挲许久的海东青送出去以后，胤礽便日日期盼着赵凤诏的回应。然而，送东西的侍卫传回来的消息却是，赵凤诏跪谢之后，带着太子殿下的赏赐提前回京了。
　　不得不说，侍卫带回来的这个答案着实让胤礽惊愣了片刻。好在他素来惯于做戏的，即便是震惊之下，他也没忘了随口抚慰那侍卫几句并打发他下去，才没有在外人面前破了他好不容易养出来的温和睿智高贵有威仪的形象。但是接下来的好几天，太子近身伺候的人都发现，太子变的难伺候了许多。
　　胤礽这个人，由来便是一帆风顺的，纵然偶尔遇上些坡坡坎坎，多半也能靠着自己的手段解决掉，实在解决不掉的，也多半能接着各种名目躲过去，最典型的莫过于上辈子的双规之事。因此，活了这两辈子，胤礽还真的没有遇上什么让他为难到不知所措的事情。
　　可是现在，赵凤诏却让他知道了，什么叫做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
　　对于感情这回事，胤礽以前一直沾沾自喜于自己的超然物外，从来不曾为那些腻烦的拖泥带水的东西所拖累，所以才能在别人都忙于谈恋爱斗嘴赌气讨好女朋友的时候不声不响的为自己铺垫好了一生的路，并在后来按部就班的顺顺利利走了下去。
　　然而现在，胤礽实在是很有些后悔了。
　　胤礽的感情经历太少了，乃至于他对追人这方面一无所知，于是面对这个本以为会欢欢喜喜接受自己的赵凤诏挥袖离去的反应，他实在是很有些不解。
　　毕竟，赵凤诏那么喜欢他，都喜欢了那么几年，而且明明前不久都还在为他吃醋，怎么会一转眼就对他生冷下来了呢？
　　难道，是他发现了自己对他的感情，于是恃宠而骄了？
　　还是，真的有人能在一夜之间由爱生恨？
　　胤礽运用他浅薄的心理学知识分析了半天，终于还是一无所获。
　　
　　好在胤礽心理素质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迷茫归迷茫，不解归不解，他手头上的动作却一点儿没慢。深知过段时间南海事发就要忙起来的他几乎是在收到那侍卫回报的当天就炮制了一封短信给赵凤诏送去，而在接下来迷茫不解的日子里，他也没忘了延续着赵凤诏一贯的风格以及当初的频率三天一封短信五天一封长信的给赵凤诏书信联谊。
　　无论如何，这个人这颗心原本应当是他的，如今想要就这么收回去，也未免想得太容易！当初既然递到了他的面前给他看见了，并且还千方百计的让他上了心，胤礽自然不会允许他将那已经许了自己的心就这么收回去。
　　
　　************
　　
　　殷勤之余，胤礽也没忘记了南海那边的布置。
　　施世骠果然不愧是靖海侯后人，福建水师那点儿身家，以及明显已经人心分离的官兵，硬是让他面对着船坚炮利的荷兰船队，也毫不相逊。
　　只是，根据周敏送来的暗信，在南洋的西洋诸国显然很不满意现在这个局面，他们如今正源源不断的对荷兰船队予以各种支持，或者借船，或者借人，或者借枪炮，有的甚至根本就是直接往自家船上挂了一面荷兰的旗帜然后就直接上场，显然这些人都是在期待着能借着荷兰这一只手推开大清的国门。
　　真真是好算计！
　　回想起前世那不忍卒读的近代史，胤礽心内冷笑，来的如果是朋友，他自然不会吝惜于美酒佳肴；但若来的是豺狼，那么，他也只有挖好陷坑上猎枪了！
　　“洱海，去，请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到孤这车上来！”
　　“嗻！”
　　
　　十五十六虽然已经成亲，却还没有获封，因此在位份上等同亲王，这随扈的车驾便在在太子车驾之后，倒是比起老四老八那几个年长的亲王郡王还要与皇帝的銮驾距离近些。因此，洱海出去没多久，十五十六便来到了他的马车上。
　　胤礽也懒得多说，直接将周敏的暗信递给两人。
　　“这，这，这西洋人着实无耻！非|凡论，坛”十五一把将信重重拍在小几上，“二哥，都说升米恩斗米仇，看来都是我们对那些西洋人太过宽容了！竟然让他们以为可以欺到我们头上来！弟弟这就去跟皇阿玛请战，让他们见识一下我大清炮舰的厉害！”
　　“二哥，是应该给那些西洋人一些颜色瞧瞧了！而且我大清如今兵强马壮，近几年也很少天灾人祸，国库地方藩库以及内库都还算充盈，也不惧与那西洋人一战！”十六轻轻的将那暗信铺平在方几上，拿过一边的镇纸细细压住，轻言细语的道，“只是什么时候出战，何人领兵，还得细细商榷。”
　　“这有什么好商榷的，咱们把消息递上去，皇阿玛做主就是！”十五撇了下嘴，“这种事情，皇阿玛难道还会交由别人做主不成？”
　　十六皱眉淡淡的瞪了十五一眼，用一种满是怒其不争的口气道：“成事在天，谋事在人！皇阿玛自是乾纲独断，只是决断之后也需要有人去做不是？”
　　十五不满的缩了缩脑袋，“那，二哥，你来说该怎么办？”
　　胤礽淡淡一笑，“十五弟不用着急，十六弟也是一样。福建水师虽然不中用，但是有施世骠在，除非英吉利法兰西等国撕破脸面悍然出战，不然胜败没那么快分明。至少，在我们到达京城之前，施世骠还是可以撑得住的。”
　　“那，二哥可有想好了到时候由谁领兵出战？”十六小心翼翼的问。
　　胤礽淡淡的瞥了十六一眼，“这件事十六弟倒是不必费心了，我已经将之交予了隆科多，由他带领一干宗室贵族子弟请战，如今西北边靖，东南海上难得有军功可以挣，咱们贵为皇子阿哥，倒是不必参与这些了。”
　　“弟弟明白了！”胤禄低下头。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本来是昨晚答应了风中紫荆的，只是昨天玩仙四玩得太投入了，于是……
真抱歉~~~希望亲爱的紫荆可以原谅~~~




110

110、一箭双雕 ... 
 
 
　　施世骠果然没有辜负胤礽的期望，借着丁尔戬指缝里漏出来的那一点儿火枪大炮，以及靖海侯施琅残留在福建水师的一些影响力，他硬是支撑到了十一月才让战败的消息传入京城。
　　皇帝却不知道这其中的缘故，在他看来小小的一个荷兰，当初郑家人的手下败将，而郑家人又败在了施琅手中，于是便理所当然的认为施琅的后人应该能够打败荷兰，但是现在施世骠竟然辜负了他的期望，皇帝的暴怒可想而知。
　　“施世骠混账！竟然连一支小小的荷兰国船队都打不过！”皇帝黑沉着脸，“哼，朕看他这个水师提督也到头了！”
　　“皇上所言甚是，汉人就是这样，除了内讧，没一样能拿出手！”佟国维最近两年老得极快，明明是比康熙还要小上十来岁的年纪，外貌上比起康熙却是还要老上不少，“以奴才看，这打仗的事情，还是要咱们满人自己出手！”
　　“皇上，奴才也以为，打仗的事情，还是咱们满人出手比较好！”自与俄罗斯互市一事后，马齐又被重新启用，如今已经是武英殿大学士的头衔。有了这样一番经历，他如今在皇帝面前说话小心了许多，只是比起同样遭遇的佟国维，他吸取的教训显然还不够深刻，因此他大喇喇的道，“十四贝子在海参崴练了这许久的水师，如今正是为国效力的时候。”
　　康熙面色不为人察的黑了两分，转而将目光投向一边的汉臣，“衡臣心中可有什么人选？”
　　
　　张廷玉这个时候羡慕死了因为风寒而告假回家的赵熊诏。作为汉臣，他最尴尬的时候就是在皇帝与他的满臣奴才们讨论汉人如何如何满人又如何如何。身为一个汉人，每每听着这些刺心的话，偏生还要做出一副“你们说得很对，满人就是厉害，汉人就不是不济事”的样子来，张廷玉的心情绝对不是无奈尴尬就可以形容。而且如果真的是他们说的那样也就罢了，可现如今的事实是，事情都是汉臣在做，功劳都是满臣们拿，实在让人窝火！
　　抿了抿唇，张廷玉躬身上前道：“回皇上，臣对水师之事并无研究，水师提督一职，臣不敢妄断。臣以为，南洋毕竟远在千里之外，臣等在这里再怎么议论也是无济于事，不如让施提督自上一封辩罪折子，将那南洋战事仔细分说之后，再作论断。”
　　
　　张廷玉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佟国维在心头暗啐了一句老滑头，却也知道张廷玉性子一贯如此，便将有些焦急的目光投向站在皇帝身侧的太子身上。这次他的三儿子隆科多出头牵线与宗室贵族子弟们一道请战，毫无疑问便是眼前这位不吭不响的太子的手笔，怎么说太子爷也该出来说句话吧？
　　只可惜他一早便选择了八爷放弃了太子，因此他二人之间实在谈不上任何默契的存在，于是他对着太子递了半天眼神，太子愣是半点收到的反应都没有。
　　佟国维没法，只得自己上场，“皇上，奴才以为，南洋毕竟战事紧急，题本奏折一来一去要花去的时间着实不少，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实在等不起施提督的辩罪折子，不如将施大人解职回京好了。至于南洋那边，既然施世骠打不下来，由朝中指派个人去也就是了。”
　　“哼，指派个人，说得轻巧！指派谁去？”马齐不满意的瞪了佟国维一眼，“施世骠少年参战，深得靖海侯武略，尚且打不下来那红毛番子，佟大人以为这朝中谁可以去？”
　　“本事都是历练出来的，当年太祖太宗皇帝的时候，哪个女真男儿不是十四五岁就上的战场？莫非这么多年的安逸日子下来，马大人忘记了祖宗们的辛苦不成？非!凡论·坛”佟国维虽然身体老得快，但是他的脑子可还没有老，“再说了，咱们满人天生都是战士，可不像那些汉人一样，吃一碗稀饭都还要磨叽半天拜个师傅读了书才敢下口！”
　　
　　“皇阿玛，”胤礽眼看着佟国维挤眉弄眼了半天，这才慢吞吞的站出来，“儿臣以为佟大人说的有几分道理，现在的年轻旗人是应该操练操练了。宝剑锋从磨砺出，祖宗们体恤大家打天下辛苦，可也可不能老将大家伙圈在京城里，将一柄柄宝剑生生养出铁锈来啊。”
　　“喔，太子这么说，可是有了中意的人选？”康熙垂下眼帘，唇角带笑的问。
　　胤礽一脸坦然的望着皇帝，“儿臣确实有了人选。”
　　“喔，说来听听。”皇帝声音甚是轻柔，甚至还隐约带了几分笑意，但是南书房中众人却都不由感到身上一寒，看看身边笑容自若的太子，众人不由深深感到，这两人到底还是父子啊！
　　“儿臣以为，十四弟在海参崴训练良久，也是时候上场去见识一下真正的海战了。京城里的少年子弟们，既然他们有心，何妨让他们也随从一道去战场上历练历练呢。”胤礽这话说得端的是公正，马齐和佟国维的意思都照顾到了，可谓是一碗水端得叫那个平！
　　
　　“皇上，奴才以为殿下所言甚是，十四贝子在海参崴训练得再多，毕竟只能算是闭门造车，合辙不合辙还得拉出门试试才知道！”虽然知道太子肯定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无私，但是好歹他照顾到了十四贝子，为了共同的利益，马齐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帮太子说上一句话的。
　　“皇上，奴才亦是赞同太子殿下的意见！”佟国维虽然老了，但是脑子还是十分灵光的，他一愣之下马上反应过来，太子这是要正式分化十四爷和八爷呢，甚至还不惜将那一群拉拢得差不多了的贵族子弟送到十四爷面前去，这手笔可下得有些大了！看来十四爷这次，是铁定要和八爷生分的了！而且，在太子的算计中，十四爷只怕还要承担将来一段时间内帮他分担皇帝注意力的责任。只是自己回家之后要好生提醒一下儿子，可千万千万别踏错了路！
　　佟国维一边为太子的心机手腕赞叹，一边在心底为太子将自家儿子扔在弃子位置上的举动哀叹，隆科多在太子身边的地位也太微不足道了！自己迫于形势是要与八爷绑一生了，而以着现在太子的心机手段，只要他不再遭遇哪个兄弟的镇魇而性格大变，将来的天下十成十会是他的了，佟佳氏要想在接下来的新朝继续现在的荣耀，就必须加大在太子身边的投入！
　　唉，等回家之后，就让自家夫人看看族中还有没有俊秀的少年少女吧！
　　
　　**********************
　　
　　五十二年末，原本的福建水师提督施世骠解职回京，沉寂许久的十四贝子胤祯以固山贝子的爵位超授王爵，而后率领着几乎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海参崴水师，在天津与一众雄心勃勃的宗室贵族子弟会合，然后在还反应不过来的大清众官员的目瞪口呆中，浩浩荡荡驶向了正在战火纷飞的南洋海面。
　　朝中二品以上官员以及诸王贝勒贝子在太子的率领下亲往天津为十四贝子送行，那盛大的场面深深的撼动了在场的欢送人员的心。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十四贝子——不，现在应该是郡王爷了——得胜归来，朝廷的局面便必定要打破了。
　　唯有水浑，才好摸鱼！列队站在太子身后的众王公大臣文武官员们，望着站在最前列的那个看似不可撼动的身影，想起四十七年的那一场风暴，不由得各自在心头拨起了各自的小算盘。
　　唯有一个站在队列末尾的，躲闪良久，终于还是将渴慕担忧的目光，遮遮掩掩的放在了那个挺直的背影上。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前两天去参加那坑爹的公务员考试，回来之后电话又欠费了，于是网用不了，今天才上来更新~~~恩，之后没事，会补上的~~~




111

111、表白是门技术活 ... 
 
 
　　太子出行，虽然还比不上皇帝的大驾卤簿，但是排场也十分不小。而在太子之后，众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公等宗室贵族按照爵位大小一一排列，而后才是民爵，最后才是按照官阶大小排列的文武大臣们。
　　赵凤诏既是汉人，身上也没有什么爵位，官阶也是不过是刚好挨着二品的边儿，兼之年纪还轻，于是理所当然的在回京队伍里排到了尾巴尖儿上。
　　赵凤诏倒也不在乎这些，他请了三个月的假，这才刚刚回到岗位上，有人想要给他难堪也没什么，不过是位子尴尬些罢了，他坐在马车里却是无碍。
　　伤筋动骨毕竟不是小事，赵凤诏虽然已经销了假，但是大夫也吩咐过，半年之内，能不动就尽量不要动，多多休息对伤处有利无弊，因此他乐得在马车里看书打棋谱消闲。
　　正在他左手与右手下棋下得不亦乐乎的时候，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而马车外一直唧唧咕咕不停的云殊也突然间就没了声音。
　　赵凤诏虽然察觉有异，却也不怎么放在心上，毕竟太子此番出行前后左右可都是有禁军重重保护的，要真的出事肯定早就闹得沸反盈天了，哪里还会让他有空下棋。因此在将手中的一枚黑子落下后，他才慢吞吞的扬声问：“云殊，出什么事了？”
　　无人回答。
　　赵凤诏皱眉，正待再问，马车却微微一晃，然后一个绝对意想不到的声音响了起来，“有客来访，不知道赵大人还不欢迎？”
　　竟然是他！
　　赵凤诏手一抖，面前小方桌上的棋盘立时大乱，只是这个时候却也顾不得了，他立时站起来道：“太子殿下！”
　　车帘一动，一身秋香色皇子常服的胤礽笑吟吟探身踏了进来，“侯鸾。”
　　
　　“太子殿下今日好雅兴。”赵凤诏心头局促，面上却一派大方的将自己所坐的主位让了出来，自己在一边铺开的狼皮上盘膝坐了，“只是臣这里除却几本旧书一副棋盘，确是没得什么可以入目的了，实在惭愧！”
　　“侯鸾过谦了，珠玉在侧，何须其他俗物争辉？”胤礽意有所指的看着赵凤诏，双目笑吟吟中隐约带了几分急切。
　　是的，急切！
　　在献了整整三个月的殷勤却只得到赵凤诏不冷不热“冰冰”有礼的对待之后，太子殿下承认他按捺不住了。到底是答应不答应，你倒是给个明白，这样不冷不热的吊着他，算个什么意思！
　　显然，这么想着的太子殿下忘了，他也曾经这么吊着别人，而且整整吊了三年！
　　由此可见，此君实在是个大大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典型人物！
　　赵凤诏听出了太子话中的意思，原本还有几分局促的脸上却是立时白了，心内犹疑片刻，终究还是抬起头不闪不避的迎着太子的视线，声音低沉的道：“太子殿下谬奖，臣微末之身，当不得殿下如此夸赞！”
　　“当得，还是，侯鸾不信孤所言？”胤礽眼中笑意淡去了几分，隐隐的有几分急切涌了上来。
　　“臣不敢。”赵凤诏苦笑，压下心头蓦然升起的喜悦，他别开头苦涩道，“殿□份高贵，臣不过是一介汉臣，实在当不起殿下如此费心。”
　　“侯鸾？”胤礽皱起了眉毛，心头有些不悦，更多的却是失措。赵凤诏明明还是很喜欢他的，可是眼前这反应，实在不像是高兴的样子。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殿下用盏茶吧。”赵凤诏垂下眼帘从旁边嵌于车厢内壁上的茶盘里拿下一个干净的粉彩描金小茶杯斟了茶放在太子面前，因而错过了太子眼中的无措。
　　
　　如今官场有端茶送客的规矩，不过这规矩向来是长官对下属用，上位者对下位者用。可是现在赵凤诏将一盏七分满的茶送到自己面前，然后自个儿抱起茶碗一边偷看他动作一边喝茶，胤礽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是滋味。
　　请原谅从来没有费心讨好追求别人的太子殿下，在他看来，既然你也喜欢我，如今我已经作出回应了，那么就应该是皆大欢喜的时候了，因此面对赵凤诏的推拒，他还真的有些进退失措。
　　不过胤礽两世为人毕竟不是白过的，因此在他慢吞吞将茶盏接到手里的时候，他已经在自己心里模拟出了一个赵凤诏的心理历程，然后很自信的将赵凤诏目前的心态归到了受宠若惊一类里。
　　胤礽将手里的茶碗凑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将手覆到了赵凤诏的手背上，浅笑道：“侯鸾无须如此，当初是我的不是。如今我已经明了你的心意，你我之间，实在不必再作此隔阂之语。”
　　赵凤诏心中原本勉强压抑着的喜悦瞬间化作一片冰凉，原来，竟然只是施恩的接受！亏他之前还可笑的自作多情来着，也亏得话没有说明白。
　　心底期冀落空，赵凤诏反而冷静了下来，抬头看着对面的太子，浅笑的眼眸中露出毫不保留的露出丝丝情意，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装的，不过赵凤诏心头确实好受了许多。
　　赵凤诏在心头苦笑，原来自己竟然已经可以自欺到这地步了！
　　只是他终究还是舍不得抽出被太子握着的手，任由手背被那一片温热覆盖着，那样仿佛心头也能温暖些，“臣谢过太子殿下隆恩……”
　　“不必如此拘束，”胤礽满意一笑，自觉两人之间的问题已经解决，“我想你我既然心意相通，以后私底下就不要用那些尊称平白生分了彼此，侯鸾以为如何？”
　　“……殿下怎么说怎么是。”赵凤诏原本推拒的话终于还是咽了回去，只轻轻的应了一句。
　　“那么，就这样说定了。”胤礽心头觉得有几分不对劲，然而他实在对这方面没有什么经验，这种事情以他的身份也没什么好讨教的，只能凭着自己的揣测行事，见赵凤诏的反应虽然与自己预料的有些差池，却也没有差去太多，便自觉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于是站起身来，“这路程眼看着快要到行宫了，我也不能在这里多呆，还得回去安排行事。侯鸾且在这里养着，有什么事可以让下人通知了侍卫来找我，此行的人都是靠得住的。”
　　赵凤诏站起身来，“臣恭送太子殿下。”
　　“不是说了不必拘束了。”胤礽有些嗔怪的瞪了赵凤诏一眼。
　　“出行在外，臣不敢僭越。”赵凤诏恭谨的看着太子，双目之中却到底还是流露了几分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的情意。
　　胤礽满意的点点头，终于又看到了这双眼中专属于自己的渴慕，“好，我先走了，侯鸾好生休息，晚上再见。”
　　“……” 

作者有话要说：唉，以前玩仙四的时候用了修改器，所以最喜欢玄霄~如今重玩老老实实一步一步来，当我在巢湖边上被那个风邪兽壮烈了三次之后，才终于发现那个从天而降的慕容紫英少年多么的丰神俊朗令人仰慕啊啊啊啊啊啊~
于是最近疯狂迷恋慕容紫英ing


112、惊变

    虽然说了晚上再见，但是当天晚上，赵凤诏等到玉兔西沉东方既白，都没见着哪怕是太子的一片衣角。

    因为，太子回京了。

    皇帝病重，以御令金牌相召，命太子即刻回京。因是密令，胤礽匆忙之间，甚至连只言片纸都来不及给赵凤诏留下，只能累他白白等了一个晚上。

    传令的是皇帝身边时常露面的侍卫之一，出身赫舍里氏家族偏支，不过现在赫舍里氏由于皇帝的全力打压而式微，所以他这个侍卫也不怎么打眼。

    胤礽带着侍卫连夜出发，天津距离北京虽然不近，却也称不上远，再加上他们本来就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的路上了，因此天还没亮便到了京城。

    一路风尘仆仆的进了宫，那侍卫道是他是以侍卫处的公干为名外出的，此行还需要先回侍卫处复命，胤礽心头烦忧，便由他去了。

    “太子殿下？”守在乾清宫的几个侍卫见着胤礽突然出现，一个个都变了脸色。

    胤礽心头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但还是面色如常的拿出手中的御令金牌，“孤奉命回京，烦请诸位通报一下。”

    那几个侍卫都是康熙的心腹，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终于一个出身富察家的年青侍卫站了出来，“殿下恕罪，奴才必须检查一下您手中御令金牌。”

    御令金牌自然作不了假，那侍卫在翻来覆去的将令牌看了两遍之后，恭敬的将令牌还给太子，然后进去通报。

    出来的是张口结舌满目不敢相信的乾清宫太监副总管李玉。

    “太子殿下，您怎么来了？”李玉一边引着胤礽往里走，一边压低嗓音问。

    “皇阿玛怎么样了？”胤礽不答反问。

    “别管了那些了，太子爷！”李玉有些气急败坏的低吼，“万岁爷这两天根本就没有派任何侍卫出京！”

    胤礽脚步猛地定住，“当真？”

    “这两天都是奴才与魏珠轮流伺候万岁爷，万岁爷下过什么命令，我们都可以背出来。”李玉深吸一口气，然后变了口气，温声道，“太子殿下，这边请，万岁爷就在里边，奴才下去了。”

    “有劳公公了。”胤礽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来，已经是一片纯然的焦急担忧，以及不能掩饰的疲惫。

    “皇阿玛！”一进门就闻到浓浓的药味，那侍卫倒是没有骗他，康熙确实生了重病，“儿臣不孝，竟然不注意到皇阿玛龙体欠安，以致迟迟未归，竟劳动皇阿玛遣使相召，请皇阿玛责罚。”

    “哼！”康熙倚坐在床上，虽是满脸病容，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遣使相召，朕倒是不知道朕何时遣使了，遣的又是何人，倒让太子给朕好生说说才是！”

    胤礽大惊，砰然跪下，高高举起手中的御令金牌，急道：“皇阿玛，儿臣昨日于寄闲山庄之中逢御前侍卫那图，那图手持御令金牌，道是皇阿玛宣儿臣即刻进京，儿臣这才连夜赶进京来，便是皇阿玛病重之事，儿臣亦是半路方才得知。”顿了一下，“儿臣只见御令金牌，料想皇阿玛有要事，因此不敢详询，实在不知道这其中还有因由。”

    康熙面色稍微缓和了些，“那图……”

    “回万岁爷，那图是去年新进的乾清门侍卫，是赫舍里家的。”伺立于康熙身侧的魏珠一边拿过太子手中的令牌交给皇上，一边躬身提醒。

    “赫舍里——”

    赫舍里氏是太子的外家，早年自不必说，当初索额图和明珠可是各自占了朝廷半边天的人物，就是皇帝命令，在挺长的一段时间内，没有两人之间一个人的同意，都发不下去；后来明珠倒台，索额图更是权倾朝野，康熙当初都差点儿叫他给弄死在沙漠里。直到四十二年皇帝狠下心来处死了索额图，又全力打压太子的势力，赫舍里氏在朝廷的影响力这才慢慢小了下来。

    但是最近两年，随着太子的势力渐起，虽然太子并没有直接启用赫舍里氏的人，但是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赫舍里这个原本已经渐渐式微的姓氏还是搭着太子的东风在权贵里边又渐起来了，就连这个那图，若不是搭着赫舍里这个姓氏的东风，以他一贯不怎么出彩的表现以及明明当了一年的乾清门侍卫却还是没能让皇帝记住姓名的本事，只怕没那么容易成为乾清门侍卫。

    总之，赫舍里这个姓氏，在康熙朝是完完全全和太子绑在一起，这个家族的起落，决定于太子的起落。这个家族的每一个成员，也在甫一出生的时候就自动站到了太子的船上。

    眼看着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随着魏珠的一句话又冷凝下来，胤礽心头大恨，压下心头对这个乾清宫新贵太监的忿恨，胤礽惊惶失措的伏在地上，“皇阿玛明鉴，儿臣实在不知道这其中始由。”

    “你自然是不会知道的！”康熙的声音几可凝水成冰，“行了，朕乏了，李荣保，送太子回毓庆宫——”话音未落，康熙又是一阵急喘，眼睛甚至开始翻白，身体也不正常的抽搐起来。

    “皇阿玛！”胤礽大急，康熙无论如何这个时候可不能出事啊！他膝行上前，用力挤开在一边慌手慌脚的魏珠，一边用力抚按康熙胸口为他顺气，一边喝道，“还不快去叫太医！”

    太医就之前也是一直都在的，只是康熙为了见太子才打发出去了，此刻正在偏殿里的小茶水房里候着呢，闻令自然是很快就过来了，几根金针一扎下去，康熙果然很快就停止了抽搐，呼吸也很快顺畅下来。

    “太子殿下，”完成了手里的工作，那太医不怎么客气的转过头来，“皇上如今这病受不得刺激，还请太子殿下言词之间多做修饰。”

    “黄院判的指教，孤记住了。”胤礽低头。

    “指教不敢，太子殿下不计较微臣的多话即可。”黄远收拾了东西退下。

    “皇阿玛——”胤礽将目光投向已经平静下来的康熙。

    “太子跪安吧。”康熙侧转头，不看胤礽。

    “太子殿下，请随奴才出去吧。”早前检查胤礽令牌的侍卫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来，在胤礽身边恭敬却又不失客气的提醒道。

    胤礽心知自己此时说什么康熙也听不进去，只得行了跪安礼，正准备退下，却见方才拦他的侍卫之一匆匆进来，跪倒在地，道：“皇上，奴才奉令往侍卫处拿那图，只是奴才赶到之时，那图已然自戕于侍卫处值房内。”

    “什么？”

    “自戕？”

    皇帝与太子同时惊问出声，皇帝固然又惊又怒，胤礽却更是愤恨，此次到底是谁在背后设套，如此一环套一环，险恶之处，不下于当日一把将太子与大阿哥一扫而尽的巫蛊。

    心头恨得滴血，胤礽再顾不得康熙命令，转身即跪下，语速极快的道：“皇阿玛，此事儿臣委实不知情。儿臣如今储君之位大定，众位弟弟各有所司，却都不及当日大哥之势，纵然叔祖再世，也定不为此画蛇添足之事。”

    康熙目光如电闪，“如此妄语，太子好大胆子！退下！”

    胤礽重重磕了一下头，“皇阿玛明鉴，儿臣告退。”

    “滚！”瓷器破碎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胤礽闭了闭眼睛，安静的起身，退下。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把仙四通关了~~于是发现自己越发的迷恋紫花少年，反倒是当年的霄哥要靠后站了~~

因为玩游戏，感冒了，泪，算是报应么？？？？

下午还有一更，或者两更，看状态来~~


113、入局

    胤礽是被李荣保——也就是之前坚持检查他的御令金牌的那名富察家的侍卫——与另外一名御前侍卫“护送”回到毓庆宫的。

    “太子殿下见谅，圣上吩咐，殿下暂时于毓庆宫中休养，奴才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侍卫们虽然话语中客客气气，但是胤礽可没有错会他们话中的意思，康熙显然是要将他软禁起来了。

    胤礽心头既惊且怕，一天之前他尚且是那个踌躇满怀的皇太子，一天之后他便成了幽闭在深宫的嫌疑犯了，想起前世看过的各种关于康熙二废太子描述，胤礽就禁不住一阵阵的心惊肉跳。

    虽然这个世界的一些细节已经被他改变了不少，但是胤礽也知道有一个历史不可逆的说法。他隐约记得前世的世界有一部关于穿越时空的电影，说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掌握了穿越时空的方法，于是他便想着回到从前改变以前的一桩憾事从而挽回已经离去的女友，然而他一次次的穿越时空回到从前，改变了一桩憾事总有另一桩事故发生，而他一心想要挽回的女友终究还是离他越来越远。

    难道，他终究也要像那部已经记不起名字的电影中的主角一样，纵然穿越时空，纵然改变过去，却到底抵不过历史的强大惯性，只能当一名历史不可逆转这一铁条的验证者么？

    兜兜转转这许多年，与康熙以及众位人精中的人精阿哥们周旋呕尽心血，如果只能等来这么一个结果，让他怎么甘心？

    怎能甘心！

    啪——

    胤礽生生捏碎了手心里的杯子，大大小小的瓷碎片掉落在了地上，另外尚有几片边角锋利的碎片刺进了太子的手心，殷红的血珠顺着瓷碎片的边缘滚了出来，一滴滴落在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圆，而后慢慢的蔓延开来。

    “主子爷——”侍立在旁的小太监惊喘一声，想要上前帮主子收拾止血，却又摄于太子一身冷冽的气势不敢动。

    “下去！”胤礽低声下令。

    “可是，您的手流血了……”小太监谨记着自己照顾主子的本分，虽然害怕，却还是怯怯的提醒太子。

    “滚下去！”胤礽提高了音量。

    小太监一抖，终于还是对太子的恐惧占了上风，一溜烟儿倒退着小跑了下去，甚至连地上的碎片都顾不上收拾。

    “爷——”听到宫人传信的太子妃袅袅婷婷出现在惇本殿西厅，“妹妹们听说爷回来了，一个个正自翘首企望呢，不想爷却在这里和自己身子置气。”

    胤礽手上的伤经过这一半天已经凝结了，他毕竟不是自虐爱好者，手心里的碎片也已经拔除，只是手上纵横交错的血痕看着很有些触目惊心，当然他自己是不觉得就是了。“你回去吧，我知道了。”

    太子妃垂眼看着地上的血迹，“这里……爷身上的伤口，也该着人看看才是。”感受着太子十分不耐的气息，太子妃苦笑一下，“妾擅自做主，传了胡御医过来，爷若是无事，就让他看看也好。”

    胤礽闭上眼，点了点头。

    “妾下去了，爷好生歇息。”到底是多年夫妻，太子妃很轻易的就从自家丈夫的肢体语言里读到对方不愿意自己继续留下的意思，她素来是个贤惠的，或者说已经贤惠成自然了，于是纵然心头仍然想着留下来看着太子上药，但是强大的惯性已经让她不由自主的说出了这句话，然后不得不离去。

    担忧的看了太子一眼，太子妃忽然想起当初在咸安宫的那几个月，自嘲一笑，转身离去。

    虽然有太子妃出面，太子到底还是没有上药。

    倒不是太子妃的面子不够大，而是在那胡太医到达之前，便有人抢了先机，将太子请了出去。

    “太子爷，求您救救洱海侍卫他们吧！”一个有几分眼熟的小太监冲到惇本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对着太子就一通乱磕头，同时开始号丧。

    “你是谁？哪个宫的？怎么进来的？”胤礽心情本来就极为恶劣，见此情景，更是戾气大增，若不是这惇本殿从来不放置任何刀剑之类的利器，只怕他当场就要将此人结果了。

    那个小太监砰砰砰的连着又磕了好几下头，才含糊不清的道：“回太子殿下，奴才小飞子，是储秀宫的人，以前曾经受过洱海侍卫的救命之恩。洱海侍卫是好人，还曾经帮奴才往宫外带过一回信。奴才今日在乾清宫与老乡田和叙旧，听他们说皇上要将洱海侍卫等人杖毙了，是以奴才大胆过来求太子殿下，求太子殿下救洱海侍卫一命。”

    好！

    真是好极了！

    胤礽看着眼前趴伏在地上的小太监，眼泪与鼻涕糊了一脸，却还是能看出一脸的愚钝，不过也许是假的也说不定。毕竟这可是皇宫呢！皇宫里谁不是一层又一层的套了几套面具过活。

    不过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今次这策略真是妙极了，一环扣一环，步步算得准，如今他进也是错，退也是错，不进不退停留在原地更是错！

    如此心机，实在让人忍不住击掌激赏。

    掌心一痛，却是方才不慎按到椅子上导致伤口裂开了，嫣红的血珠渗出，胤礽回过神来，却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行了，你不必再说了！”胤礽止住了小太监接下去的完全不在题内的絮叨，既然对方给他摆下如此精妙之局，他若是不走下去，也对不住人家的苦心不是，“高三变——”

    “太子殿下，高公公被皇上传过去了。”进来的是一个有几分面生的太监，“其他的几位公公也被皇上传过去了。”

    胤礽嗤笑一声，站起身来，“收拾一下，还有，这位小飞子，暂且留下。”

    “嗻！”

    “太子殿下——”毓庆宫前，祥旭门口，两名侍卫有些为难的看着眼前准备外出的太子。

    “皇阿玛可曾说了不准孤出门？”胤礽挑眉，丝毫不掩眉间冷厉。

    “回太子殿下，确是不曾。”侍卫为难的应答。

    “那么，让开！”胤礽一手挥开侍卫，大步踏了出去。

    “阿林，这——”一名侍卫有些担忧。

    “巴克什，你也看到了，这样的太子殿下，我们怎么拦得住。”被太子挥开的侍卫无奈苦笑，“好在皇上确实是没有明言下令不准太子出门，我们也能有个说法。”

    “也是，唉！”

    ************

    胤礽自然是不知道身后两位侍卫的议论的，就算是知道也不在意，横竖他们既然让那小飞子进到他面前，那么便定会给他准备好出祥旭门的路子。

    经过之前的惊怒失措，现在胤礽已经回过神来，对方的路子他也明白了个大概。对方先是以御令金牌作引，乘着康熙生病将他引回京城，造成他在康熙身边窥伺的感觉，此一步最险恶的对方竟然用了赫舍里氏的人，致使他一开始没能生出戒备而被对方引入榖中，而在发现入了局之中也脱身不得。

    而后便是提前将他的消息传给康熙，此一步若是他心怀半点不轨，便是九死之局，纵然老实表现逃出一条生路，却也被康熙牢牢掌握了全局，他只能回到四十七年末的境况，若是换了一个稍微心志不够坚定的人，定然也会受不了如此打击而走上绝路。

    然后便是现在，此人倒是清楚康熙的爱好，算准了康熙会清算他的身边人，于是便有了现在的通风报信。若是他救，不必说，前事不清，风波又起；若是不救，则心腹尽失，人心尽失，将来便是再有人才，也必定难以笼络了。

    如此一环套一环，胤礽若不是自己便是这局中之人，他一定净手焚香再准备了好茶好点心细细欣赏，只可惜对方设计的是他，为了自己的生路，他便只能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了。

    细思间已经到了乾清宫，胤礽目不斜视的走过一排伏在地上的侍卫，不用说，都是随着他出去又回来的人，一个个看到他都是又惊讶又感激，有几个甚至眼睛已经泛起了泪光，喃喃念叨“太子殿下……”

    一行正在施杖刑的乾清宫侍卫见此情景，也都慢下了手中动作，一个个看着本应该在毓庆宫的太子走到乾清宫正殿门前，跪下，“皇阿玛，儿臣胤礽求见！”


作者有话要说：看看能不能传上


114、求情

    乾清宫前从来不缺长跪的人，上到诸位皇子阿哥宗室亲王，下到乾清宫的那些个少年侍卫，甚至是发髻斑白的臣子们，只要有心，随时都能在乾清宫外看到这些人长跪不起的身影。
　　但是太子在乾清宫前罚跪，不得不说，这可还真是少见。
　　虽然太子如今境况不太妙，但是乾清宫的太监向来乖觉，况且四十七年的前车之鉴还在那里，当日太子何等落魄，先是拘禁，而后更是被废储，圈禁，可是就在众人以为这个高高在上的“前”太子爷从此一蹶不振将要零落成泥的时候，人家却在撂倒老大老八两位爷之后又风风光光的出来了，不出几日更是恢复了他的皇太子之位，倒是让一众皇子阿哥乃至宗室贵戚白忙活了一场倒像是闹了个笑话。
　　这里的人都是从四十七年看过来的，没有人会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前程去闹笑话，所以太监们自是恭恭敬敬进去为太子传话不提，执刑的侍卫们也都一个个慢下手脚来，那力道，更是可以媲美拍蚊子。
　　
　　显然胤礽此前情急之下说的那番话还是起了一些作用的，虽然等了不少时间，皇帝终于还是让魏珠传太子进去觐见了。
　　胤礽不动声色的活动了下有些麻木的膝盖，风度十足的跟魏珠道了一声“有劳”——以前的太子自小被康熙捧着长大，对这些小人物自然是瞧不上眼的，但是现在的胤礽有着后世从下边的小职员一步步往上爬的经历，最是知道“小鬼难缠”这句话的精髓，对这些小人从来不敢轻视。从到了这个身上起，他便着手一步步改变自己的形象，而经过几年的努力，现在的太子高贵依旧，却不再那么目下无尘了。
　　“不敢当殿下‘劳’字”魏珠恭恭敬敬的弯着腰，唇畔一丝若隐若现的冷笑因为角度问题，没有任何一个人看见。
　　胤礽点点头，若是此刻在这里的是李玉，他说不得还要赏些东西，但是这个魏珠就算了，此人之前在皇帝面前就可以给他拆台，明显不是一路人，他也没必要结交此人。虽然对他来说金银玉器都不值什么，但是也没必要花在这种人身上不是？
　　浪费可耻。
　　
　　胤礽毕恭毕敬的走进乾清宫的后殿暖阁，康熙依旧是早上见面时倚靠床头的样子，不过却已经在阅看文书了，胤礽撩起前摆，跪下叩安，“不孝儿臣胤礽恭请皇阿玛圣安。”
　　“如果是为了外边的那些奴才，太子就不必说话了，直接回去吧。”康熙现在也失去了跟太子绕圈子的兴致，事情到如今这个地步，无论设计这桩事的是他哪个儿子，伤心最深的都是他这个老父。
　　胤礽伏在地上，“皇阿玛明见，儿臣此来正是想求皇阿玛收回成命。”
　　“出去！”理清了此事的重重疑点，皇帝对太子的语气较之早上要客气了不少，但是也是客气而已。
　　“皇阿玛，此事与他们并无干连，纵然有什么，他们身为奴才，也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儿臣恳求皇阿玛收回成命。”胤礽伏在地上。
　　“太子倒是越发贤明了。”康熙冷哼，脑中忽而闪过当年百官举荐老八的事情。
　　“儿臣不敢当皇阿玛此语，只是今日之事，与奴才们委实无涉，皇阿玛昔日教导儿臣一人做事一人当之语，儿臣一日不敢或忘。”胤礽尽力挑不刺激康熙的字眼说话。
　　“太子这么说，可是朕的不是了？”康熙怒气勃发。
　　“儿臣绝无此意！”胤礽低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皇阿玛有意调|教他们，是那些奴才们的福气。”
　　“是么？”康熙气极反笑，信手拿起旁边魏珠适才送上来的茶盅，连带着里边还没有喝上两口的茶水扬手就扔到胤礽面前，“砰——”
　　茶盅里的茶水溅了一地。
　　
　　胤礽眼睁睁的看着摔在地上的茶盅碎成数片朝着自己飞来，却不敢避开，只条件反射的闭上了眼睛，然后在感觉到有风朝着面门来的时候稍微侧了下头。
　　有东西从左边眼角划了过去，一阵刺痛——
　　胤礽轻轻眨了眨眼睛，然后慢慢睁开，左眼角处被划伤了，液体流出的感觉慢慢从脸颊上滑过，左边视线里的景物开始慢慢渲染出了几分红色，胸前更是凉凉的湿了一大片。
　　胤礽握了一下手，慢慢闭上眼睛，而后低头掩去了眼底深处的神色，只以十足恭谨的语气道：“皇阿玛，儿臣所言字字句句却是出自肺腑。儿臣只想求皇阿玛收回前命。”
　　“……”康熙眯起眼睛，慢慢收回已经伸出去的手，冷哼道，“太子下去！”
　　“……”胤礽垂目不动。
　　魏珠朝外边使了个眼神，守在门口的两名侍卫走了进来，躬身道：“太子殿下，奴才们送您回宫吧。”
　　胤礽挥开了两名侍卫的意图搀他起来的手，依旧跪伏在地上，“儿臣恳求皇阿玛收回前命！”
　　“太子殿下……”两名侍卫有些为难了，不管怎么说，太子毕竟是太子，没有皇帝的明言谕令，他们到底不敢真的强迫太子做出什么来。毕竟，皇帝再怎么生太子的气，他们到底才是一家人。
　　康熙淡淡的看了魏珠一眼，面色森冷的道：“既然太子喜欢跪，那就让他继续跪好了！”
　　魏珠打了个寒噤，与那两名侍卫讪讪的对视一眼，向着皇帝行了个礼，无声退回皇帝身后的位置。
　　横竖，外边的杖责声可还没停。滴水尚且可以穿石，何况杖责对上血肉之躯？
　　
　　“皇阿玛——”胤礽抬起头，因为有血珠顺着眼角流入眼中，他不得不眯起双眼以缓解左眼的不适，“儿臣恳求皇阿玛……”
　　“……”康熙将目光从自己儿子脸上移开，“太子到大殿外边跪着反省去吧。”
　　胤礽失望的低下头，脑中忽然明白过来，连忙叩首，“儿臣谢皇阿玛隆恩！”
　　“滚出去！”康熙忽而暴怒出声。
　　胤礽一怔，对着康熙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于是，他错过了康熙在他身后的低喃，“……保成，朕的保成……哪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家里的网出了些问题，很少能连上，偏生我又是个不连网就写不出来的人， 于是……

握拳，我要在五月内将本文完结


115、内情

    胤礽那天在乾清宫殿前跪了整整三个时辰。十二月的地板寒气入骨，他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已经没了知觉，是被人抬回去的。

    皇帝到底还是收回了杖毙东宫侍卫并太子身侧亲近侍人的命令，只是这个赦令来得太晚，侍卫们还好，到底年轻体壮，大部分还是挨过来了，胤礽身侧的近身宫人却是除了一开始就被皇帝赦免的高三变几人外，其余全部换过。

    “阿玛，”弘晳作为嫡子长孙，素来极得康熙喜爱，小小年纪已经是多罗贝勒的衔的了，他此次亦在送行之列，因此落后太子两日方才回到宫里，“这次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子回宫听人说了一些话，却各不相同，总是听得不大明确。”

    “此事你暂且不要插手，”胤礽摇摇头，关于此事的背后推手他心中隐约有了些想法，“你既然来了，便先帮我去查一个人，赫舍里家的那图。”

    “就是当日行宫传召而后自尽的乾清门侍卫？”弘晳挑眉，当日的事情虽然被下了禁口令，但是作为皇帝最喜爱的长孙，他自然有办法获取当日的一些情况。

    “正是，”胤礽有些疲倦的闭目，十二月的寒气毕竟太过霸道，他现在还不能自如的走动，只能在太医针灸推拿过后活动一会儿，现在已经有些累了，“还有赫舍里氏其他有爵位或者官职的人家的情况，也查一下，还有他们的交游往来情况。”

    尽管他不怎么拉扯赫舍里氏，但是赫舍里氏作为太子的外家，竟然舍弃太子而为其他皇子所用进而将手段用到他身上来，实在不可原谅！

    “儿子记住了，”弘晳对这样看不清楚情势的赫舍里氏没有好感，他与赫舍里氏较之太子更隔了一层，而且少年时候他跟在康熙身边，听康熙念叨得最多的就是赫舍里氏的索额图将他的太子阿玛给带坏了，心中老早便对赫舍里氏存了一段不满，只是因为那毕竟是他阿玛的外家才没有怎么罢了，如今听得太子如此吩咐，自然是迫不及待便应了下来，并在心里暗暗决定一定要给那看不清身份形势的糊涂人一些教训，“阿玛可还有其他吩咐？”

    胤礽低低的叹了口气，“暂时没有，你且下去吧。出去这么多天了，你便先回去看看你媳妇吧。”

    弘晳抿了抿唇，“也不急着这一刻，儿子先在这里陪阿玛说会儿话。”

    “你——去吧，孝顺也不在于这一刻。”胤礽脸上的笑容有一刹那的扭曲，膝盖陡然而起的阵阵刺痛让他险些忍不住呻吟出声，幸而坚持成习惯的太子风度让他在紧要关头守住了口，同时也保住了自己的面子。

    弘晳也不是笨蛋，况且太子乾清宫前长跪三个时辰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他一入宫便知道了，眼下看太子神色，哪里还猜不到自家阿玛的情况。他上前两步扶住炕上身体已经有些摇摇欲坠的胤礽，满面担忧道：“阿玛，您——可要传太医？”

    “……不用，”胤礽艰难的挤出两个字，额头的冷汗颗颗冒出，“回东暖阁。”

    “……”弘晳犹豫片刻，随即将自家阿玛的一只手绕到自己肩上，然后一手从胤礽肩下穿过，一手搂过胤礽的腿弯，竟然是打算如此将胤礽从惇本殿抱到后殿东暖阁去。

    胤礽虽然疼痛难忍，却也受不了自己以如此这般的姿态被人看去，恼道：“弘晳！传高三变！”

    弘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口气却异常坚持的道：“阿玛，儿子送您到后边去。”

    “你——”胤礽恼怒的拧起眉毛，弘晳却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想到自己如今的形象已经够弱势的了，胤礽可不愿意再像个小丑一样吵吵闹闹给人笑话看，于是只得抿紧了唇板着脸做出一副威严不可侵犯的样子。

    东暖阁里黄远已经在等着了，高三变经过皇帝一番敲打越发沉稳，目不斜视的引着皇长孙将太子放到软榻上，然后有黄远施针——三个时辰的长跪，寒气毕竟入骨，若不以针灸之法将体内寒气引出来，将来必然会坏了身子骨。

    施针之后是推拿，为着方便，胤礽要将外衣中衣都褪了，仅着亵衣的趴在床上由随同黄远一道来的另一位太医院推拿高手按摩推拿。

    其间种种痛苦不必赘言，偏生弘晳还要在一边看着，胤礽为了保住属于父亲的面子，不得不拒绝了高三变奉上的用来咬着的毛巾，而是完全凭着一份毅力忍住那噬骨蚀心的痛，一场推拿下来，身上的亵衣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最后的药浴，终于缓过来的胤礽忍无可忍的撵走了弘晳，并下令道除非了查清了他所交代的事情，不然弘皙不用到这里来了。

    **********

    弘晳的办事能力还是很不错的，不到三天时间，他便将胤礽要的东西全部查清了送了过来。

    当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清楚这许多事情，甚至还有不少涉及到赫舍里氏家族秘密的，还多亏了现任赫舍里氏的族长，一等公赫舍里.法保，同时也是太子的外叔祖之一，索额图的二哥。

    因为康熙对太子下了禁门令，除了弘晳仗着自己受宠又是太子长子的缘故，硬是在康熙面前求了个恩典得以每日进出毓庆宫外，其他的皇子阿哥便只能望门兴叹了。

    这也是为何胤礽非得等到了弘晳才出手的原因，实在是有心无力，鞭长莫及。

    “额尔德尼？那图不是赫舍里氏的人？”胤礽挑眉，有些怀疑的看着面前还算是有能力的长子，不明白怎么几句话那图突然间就改了个姓了。

    “阿玛忘记了，额尔德尼原本便是纳喇氏人，世居都英额，因制满文字而被太祖赐号‘巴克什’，后来世祖为表礼遇功臣，将额尔德尼后人改姓赫舍里氏，入大学士希福族中，是为希福一支的旁支。”弘晳有些奇怪一向博学广知的阿玛居然会忘了这一节往事，“原本儿子也想不到这一节的，还是一等公法保打听到了这件事，主动找上儿子，说了这里边的内情，儿子这才想起来的。”

    胤礽平日里巩固加深自己关于这个皇宫以及皇室的消息尚且来不及，哪里有空去关注赫舍里氏家的族谱变化问题，因此对这个弘晳说的这个事情实在是一点儿也不知晓，不过他还是装出一副猛然忆起的样子，“原来竟是他的后人……此节是我忽略了，不料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在。”胤礽叹气，随即冷笑着转开话题，“萨哈连也是糊涂的，既然进了赫舍里氏的族谱，却还想着与那边保持联系，妄图两边投机，真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弘晳摇了摇头，“阿玛这可是冤枉了萨哈连，萨哈连可是个聪明的，自从进了希福族中便一直与希福诸子交好，是以世人都渐渐忘了他两家原本不是一支的，若不是出了这桩事，儿子可都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关系呢。”

    胤礽讪笑了下，其实是他没想到这层关系吧。

    “不过那图却是个更例外的，”弘晳顿了一下，“萨哈连三子巴彦早年往西北挣军功，不想受了伤，不能生育，于是从纳喇氏那边抱养了那图过来，意图藉此与纳喇氏那边保持联系。”

    “打的好主意！”胤礽淡淡评了一句。

    “阿玛？”弘晳注意着胤礽的脸色，小心道，“儿子听说，前不久九叔纳了一个纳喇氏的女子为庶福晋。”

    “还有其他的没有？”

    弘晳摇头。

    “那么，此事就此作罢。如果你皇玛法想要知道我让你做了什么事，告诉他也无妨。”

    “儿子记住了。”

    “对了，你李佳氏额娘近些日子有些不好，你到后边去看看吧。”

    “儿子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前边两天这里雷雨，我几乎不敢开电脑~~



116、皇长孙初试锋芒

    虽然太子说了不要再查下去，但是被设计的是自己全心敬慕的阿玛，弘晳怎甘心就此打住？

    这头答应了胤礽不会追查下去，弘晳除了毓庆宫转头就吩咐手下的侍卫去追查九叔新纳的庶福晋的来历，以及那图生前的交游状况。

    阳奉阴违，这是每一个皇宫里长大的孩子都会的拿手好戏，虽然一贯喜爱在皇帝和太子面前表现为纯良孝顺的孙子和儿子，但是这并不代表弘晳就不会偶尔也对着他的阿玛来一下阳奉阴违的把戏。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人手不够的话，弘晳更希望将自己所有的叔叔都监控起来，然后将他们府上所有的往来人等一一过滤一遍。

    诸事安排完毕后，弘晳往赫舍里氏希福一系的当家人赫奕府中递了张帖子，请他到京城最大的戏园子碧云堂中喝茶看戏。

    作陪的是太子外叔祖，前一等伯心裕，此君由于前不久杖毙家人被皇帝撸了爵位。皇帝本来就由于索额图的原因极度不待见现在的赫舍里氏，再加上如今的赫舍里氏尤其是索尼一系也没几个是着调的，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一个着调的，于是更加恨不能早早端了他们免得给太子丢脸。心裕的二哥法保原本是一等公，早几年前被寻了个错处撸了身上所有爵位官职，自那以后便一直恹着，如今心裕也成了光头国戚，兄弟间五十步对一百步，倒是不怵谁笑话谁了，算起来也对得起难兄难弟这个词。

    至于赫奕，他虽然也是赫舍里氏，却与心裕法保索额图并非一系，索额图等人是硕色之后，赫奕却是希福之后，因而四十二年法保等人因为索额图遭皇帝大力打压时候他才得以置身事外——当然，只是一定程度的置身事外，但是至少保住了他们这一系的爵位。

    也因着这个缘故，赫奕与法保等人并不亲厚。

    不过毕竟都是姓赫舍里氏的，面对着皇家，面对着可能来的倾族之祸，他们自然还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

    “长孙殿下，奴才实在不知道巴彦那狗奴竟然如斯胆大，不顾朝廷律例，冒天下之大不韪让一个外姓人来承嗣！都是奴才失察致今日之祸，奴才愿以九死赎今次之罪！”赫奕顶着一脸羞愧忠诚的表情恭恭敬敬跪在弘晳面前，口中却三言两语的将如此大事归结到了“失察”的小小疏忽上。

    “弘晳啊，”心裕作为这次请客吃茶的陪客兼中人，他很心安理得的坐在弘晳右手边的椅子上纹丝不动，“我赫舍里氏向来惟太子殿下马首是瞻，万万不可能作下如此事情！此次都是巴彦那一家子的错，他们得蒙先帝赐姓却不念圣恩，与纳喇氏藕断丝连算计太子，不可轻饶，至于其他人等，我胆敢以项上人头担保，都是无辜的。”

    “担保？”弘晳眼角挑了挑，皮笑肉不笑的将面前的茶水慢慢倒在了地板之上，“构陷皇太子，里间皇室，图谋不轨，我倒是不知道，心大人，待要如何担保？又有多少颗项上人头可以担保？嗯？”

    心裕面色一变，“呃，弘晳……”

    “哼！”弘晳冷嗤一笑，知道他这个外叔曾祖素来是个糊涂的，不然也不会以皇太子外叔祖的身份那么轻易就丢了祖宗爵位并身上官职，于是干脆撇开目光不理，只冷冷的注视着一边的赫奕，“赫大人以为呢？”

    赫奕可不像心裕那个没成算的，敢在皇长孙面前端国戚长辈的架子，再说他与仁孝皇后也隔了不止一层，叩首道：“奴才以为，巴彦虽然素来行事不正，料来还不至于如此胆大妄为，此事必然是有小人于背后作祟，那图又年轻不经事，受人唆使，铸下滔天大错而不自知。无辜自是不敢称，只是奴才以为，此事惩戒那图巴彦父子固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却是找出幕后之人。”

    “看不出赫大人倒是个有眼见的。”弘晳似讽非讽。

    “不敢当长孙殿下称赞。”赫奕低头。

    “赫大人如此条理分明，想必早有成竹在胸。既然如此，那么此事就交给赫大人了，三日之后，我要看到结果。”

    “三日，这……”

    “怎么，嫌时间长了？”弘晳压低声音。

    “不，不，奴才只是害怕会辜负了长孙殿下的期望。”

    “辜负最好！”弘晳冷下脸来。

    赫奕脊背一寒，连忙叩首，“不敢，奴才万万不敢！”

    “起来吧，说起来赫大人还是弘晳的长辈呢，你这个样子，给人看见了，叫人怎么说话？”

    “奴才不敢。”赫奕苦笑磕头谢恩起身，到底是皇长孙呢，这话说的，恩威都由他。看来这回巴彦他们怕是保不住了，自己也是一子错满盘落索，现在只期望太子殿下好歹对能赫舍里氏这个姓氏留几分顾念吧！

    虽然话给了赫奕，但是弘晳可不指望赫奕能够老老实实将他们希福一系两面投机的所有计划托出，事实上赫奕如果能够吐出一部分事实他就很高兴了。关键部分，还得靠自己。

    弘晳也不含糊，九贝子胤禟的庶福晋的来历过往已经出来了，并没有他想要的信息，不过是一个大家出来的庶女罢了，虽然也是纳喇氏，但却与额尔德尼的纳喇氏完全没有任何关系，二者各是一个部族，彼此之间八竿子也打不着。

    至于那图生前的旧交，能够查到的都不过是京城里的世家纨绔，并没有什么特色。考虑到自己的人力，弘晳果断的放弃了这一块。

    最后，经过三思，弘晳在对着自家那一连串的叔叔们对比了几个时辰后，果决的将自己不多的人手全部集中起来放在了廉郡王胤禩的府邸外边，以监视八叔九叔十叔的动向。

    这样的话，虽然目标还不确定，但是至少能在监视人数上取得最大效果吧，弘晳如是想着。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这一段时间家里的狗狗病了，很严重，后肢都不能走了，前两天更是在楼顶上不吃不喝的躺了整整三天，明明之前都只是懒懒的不肯动而已，一下子就这么严重了，实在有些害怕。

    还好今天她终于主动下楼来要吃的了，希望快快好起来。


117、皇太子运筹帷幄

    胤礽虽然暂时被拘禁在毓庆宫中，但是并没有完全失去外面的消息，尤其是随着十五十六十七几个慢慢取得了皇帝的通融，他更是与外边的人取得了联系，并通过这种联系遥控起南边的情况来。

    于是，在弘晳忙着调查赫舍里氏与纳喇氏还有监视他的几个皇叔，朝堂上众臣工吵吵闹闹忙于给拘禁中的太子定下一个什么罪名为好的时候，南洋海面上原本只是暗地里支持荷兰船队的西洋诸国在马六甲海峡附近一连遭遇了好几次来自中国人的袭击，于是忍无可忍——或者也可以用迫不及待——的站出来对大清宣战了。

    当然，在这个还没有海牙公约的时代，所谓的宣战自然不会像后世那样以公告的形式广而告之——其实就是在后世，真的在战前宣战的也没有几个国家做到。英法葡几国早早便对大清的富庶垂涎不已，只是他们之前与大清有了各自正式的不正式的来往，自诩为文明人的他们暂时还拉不下脸皮，刚好有个荷兰愿意在前边当出头的椽子投石问路，于是他们便也乐得一直躲在后边添油加火。但是现在对方都欺负到自己头上来了，他们自然无须再忍。清国人自己也不是经常说什么“忍无可忍无须再忍”的话吗？于是诸国代表一碰头，一支小型的联合国军队就那样成立了。

    然后，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新成立的联合国军队用他们炮火向初至南海的老十四的满洲水师宣战了。

    遥控南边的情况之余，胤礽也分了两分心思给朝堂上的人事变动。果然不出他所料，康熙在他进入毓庆宫之后便马上进行了大规模的人事调动，京城里几处掌握有兵力的衙门尤其变动得厉害，如步军统领衙门那般的几乎是从一把手到下边的小吏全部从头换过。

    只是如今康熙毕竟年老，他手头虽然有人，但是都是老人了，年轻一代几乎都站了队各有其主，因此他换上的人手是否真的都如他所想般纯忠还有待商榷。反正胤礽在毓庆宫将变动的人手算计了一下之后，自觉自己并无亏损。至于其他的弟弟们是怎么个情况，他却是不得而知了。

    至于赫舍里氏，因为皇帝并不打算将那日的事情公之于众，于是他只能暂时放过了，但是对于巴彦一家人，皇帝仍然找了个事由将他一家人消除旗籍而后流放之宁古塔与皮甲人为奴，萨哈连其余诸子，则有爵位的撸爵位，有官职的撸官职，都有的则都撸了，甚至连后院里他都没有放过，萨哈连诸子的夫人们的诰命也都被收了回来。至于赫奕，则因为管教不严也被撸了官职，不过好歹世袭爵位还在，总不至于像萨哈连一系那样跌落至底。

    当日的事情虽然康熙一力压了下来，但是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眼线，太子无令擅自回京被罚的事情依然被有心人猜出了几分，有眼力的从皇帝对太子侍卫的处理上看出了些端倪于是闭口不言，但也不缺人想要借机搅搅以便浑水摸鱼。

    朝堂上已经有人提及了废储的事情，皇帝先是假装沉吟，待到赞同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连地方上的官员都开始上表议论此事的时候，皇帝终于大怒，然后按表章索人，所有要求废储的人纷纷落马，一时之间朝堂之上空出无数官职，京中候缺者一个个摩拳擦掌，留任的官员惶恐之余也是踌躇满怀，倒是让这五十二年末的官场多了几分生气。

    胤礽那边，虽然自从康熙放过他的侍卫之后就觉得康熙应该也是不打算放弃自己的，但是心头毕竟还是有几分悬着，尤其是康熙沉吟的那几天，他说是茶饭不思丝毫不为过，待到听得皇帝按表章索人大肆清洗官场之后，到底忍不住激动，一个人在在惇本殿放声大笑了一回。

    祥旭门外，听着里边狂放几近无礼的大笑，康熙摆摆手让旁边满面惶恐的侍卫下去，一个人慢慢的对着紧闭的宫门无声的笑了起来。

    “万岁爷，”梁九功被康熙下放到茶水房敲打了数日，如今又回到了皇帝身边，说话行事都比以前小心了不少，“太子殿下这样开心的笑，倒是难得听见呢。”

    “开心？不如说是放肆吧。”康熙面现怀念，目光似乎是注视着面前的宫门，又似乎是隔着门落在虚空之中，“保成长大了，这以前的模样，越来越难得见到了。”

    “人总是会长大的啊，太子殿下如今这样，可也没有辜负万岁爷的教导不是？”梁九功轻声凑趣。

    “是啊，保成长大了，朕啊，还有你啊，都老喽！”

    “奴才是老了，可是万岁爷看着，还年轻着呢。”

    “呵呵，你这狗才，当着朕面前，还说胡话蒙朕呢！”

    “万岁爷明鉴，奴才说的可都是肺腑之言啊。”

    过小年的时候，皇帝终于把太子放了出来。

    胤礽毕恭毕敬前往乾清宫谢恩，康熙道：“朕知道此事与太子无涉，然朕如此行为，太子对朕可有怨恨？”

    胤礽毕恭毕敬的俯首，怨恨自然是有的，但是他会那么笨的宣之于口么，“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况且儿臣知道皇阿玛此举是为了儿臣，儿臣感激尚且不足，岂敢怨恨？”

    “你……”康熙似乎是想说什么，却突然颓劳的一挥手，“罢了，你也关得久了，自己出去和你的弟弟们松快去吧。你的弟弟们都曾为了你来朕这里求过情，你记着吧。至于赫舍里氏，你自己看着办吧。这件事，你自己也长个教训。”

    “儿臣记住了。”

    “跪安吧。”皇帝兴致索然的摆手。

    “儿臣告退！”

    ***********

    既然皇帝点着名说了，胤礽回到毓庆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遣了人往各个皇子阿哥府上去下帖子请他们吃饭，不就是兄友弟恭么，做做样子又有何妨？

    内务府备下了袖子叶煮的水，胤礽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然后回到后院逗弄了一下小女儿，又抚慰了一下还在病榻上缠绵的李佳氏，然后回到前殿整理下边人送来的礼物。

    倒不是胤礽计较这些，而是这些日子他曾经往赵凤诏府上送了三封信，但是居然一封回信都没有收到，实在有些不正常。现在非常时候，他也不敢派人往赵府上打探，只能看看随着自己现在出禁，那边有没有动静传过来了。

    只可惜翻了半天，别说赵凤诏了，就是其他的姓赵的都没见着一个。

    高三变见状，小心问道：“爷可是要寻找什么人的东西？这里所有东西的名号奴才倒是还都记得。”

    胤礽哪里肯说，瞪了高三变一眼，自己继续翻腾。

    高三变只得退下。

    胤礽这里折腾了半日，到底什么也没找着，胤礽最后只得安慰自己，现在自己出禁不过半日功夫，不知道的人也是有的，看这里的礼单不就知道了么。

    耳边听得外边说话声，似乎是老十五等人来了，胤礽长叹一声，撂开手，转身走了出去。


118、宴饮前后

　　无论心头如何焦灼，面对着自己这一帮从来不肯省心的皇子弟弟们，胤礽还是不得不暂时将赵凤诏抛到脑后，打起全副精神接待陆陆续续前来参加宴饮的弟弟们。
　　老三还是温文儒雅的样子，老四依旧恭敬，老五老七和老十二在这种场合素来低调，老八也还是一派风雅，老九老十还是乖乖的跟在老八身后做他们的跟班，老十四还在南洋忙于战事只怕根本就不知道朝中这一场差点儿将太子掀下马的动荡，十五十六则带着小十七开始扮演半个主人的角色帮着他招呼其他的哥哥弟弟们，一切和以前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然而在场的人，却都察觉出了萦绕在一众年长皇子阿哥，尤其是胤礽，胤祉，胤禛以及胤禩这几个人之间的气氛的古怪。
　　
　　“恭喜太子殿下。”老三胤祉口气酸溜溜的，“弟弟以前不明事理不知深浅，对殿下多有得罪之处，还希望殿下高抬贵手，不要跟弟弟计较。”
　　胤礽了一眼其他的几个弟弟，含笑嗔道：“三弟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骨肉兄弟，说这许多见外的话做什么？倒是今日大家难得欢聚一堂，多多乐呵乐呵才是真的。”
　　“二哥说的是，如今我们兄弟都长大了，反倒而难得像以前那样聚在一起了。”老三弄拧了场子，老四又不说话，其他年纪更小的不是不敢说话，就是不愿意说话，于是老好人胤祺只能站出来打圆场，“如今二哥出禁，我们兄弟又难得聚在一起，是应该放下那些俗事，好生说笑才是。”
　　“五哥说的是，”老八笑眯眯的搭口，“二哥这里的东西向来都是最好的，我们平日里可是难得一见，如今难得二哥招待，可要吃个够本才是。”
　　“听小八这话说的，倒像是谁平日里苛待了你们似的。”胤礽投给了老八略带深意的一瞥，笑吟吟道，“不过昨儿我这儿倒是新来了一个淮扬厨子，据说刀工甚是了得，待会儿弟弟们可要好好品鉴品鉴。”
　　“难得二哥都开口夸赞了的，可见那厨子必然功力不凡，待会儿弟弟们可要好好看看。”十六笑嘻嘻的出言活络气氛。
　　“淮扬菜清淡养人，二哥如今用着倒是合适的。”老四向来不喜多言，即便是太子做东兄弟相聚，也是不咸不淡的。
　　胤礽淡淡的看了老四一眼，“呵呵，还是四弟知我。”
　　“不敢当二哥谬赞。”胤禛从座位上站起来，毕恭毕敬的对着胤礽一礼。
　　“噗——”老九嗤笑一声，“四哥可真是没意得紧，什么事都一板一眼的。按弟弟说，二哥这句话可没有谬赞了四哥，而是再合适不过了。”
　　“小九！”老八轻轻的斥了老九一句。
　　老九嗤嗤一笑，于是转过头自顾自的与老十说笑去了。
　　老八无奈的看了老九一眼，　　朝老四拱了拱手，“四哥莫怪，小九习惯了口无遮拦，却是无心的。”
　　老四冷着脸点头，“我知道。”
　　“哈哈，八哥你可是白担心了，口不应心，四哥可不就是最了解的。”十五拈着一把瓜子笑嘻嘻凑了过来，“要是没有这本事，就依着四哥那整日间冷冰冰的冰块脸，可怎么和年侧福晋柔情蜜意。”
　　这里的年侧福晋却是年前康熙指给老四的前湖广总督年遐龄之幼女，其长兄年希尧现任广东巡抚，次兄年羹尧现为福建陆路提督，既出身显赫，又蒙皇帝亲自指婚，这位年纪较之她的两位兄长要小上一大截的年氏女子在老四府里地位十分超然，而一贯不好渔色老四也难得的柔情了一把，对这位相貌既美（据说）又出身极好的侧福晋据说那是予取予求，如今已然成为了弟兄们私底下传说的话柄。
　　胤禩不是不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笑，可是一想到冷冰冰的胤禛柔情蜜意的样子，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到底扑哧扑哧的笑了起来，不过口中还是假意训斥：“小十五你也忒促狭了些，竟然打趣起你四哥来了。”
　　“看来十五弟是觉得最近日子过得太闲散了，是吧。”老四面上甚是挂不住。
　　十五缩了一□子，干笑一声，道：“没有没有，弟弟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得很。”
　　“哼！”
　　
　　虽然康熙这一堆儿子各个都是顶用的，无论是诗词歌赋，还是治国韬略，抑或是武功兵法，随便拉一个出去，都可以称得上是人中龙凤。
　　然而一堆人中龙凤在一起未必就一定是美事！尤其是当这些龙凤们都各自心怀算计的时候，维持场面的平和实在是个很考验人眼力和脑力的问题。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毓庆宫的厨子们动作够快，在众皇子阿哥之间的冷言冷语即将升级之前，宫人来报宴席准备好了，请各位阿哥们各就各位，吃饭去吧。
　　
　　**************
　　
　　太子都开口夸赞的厨子，手艺自然是没话说的。
　　不过皇家的聚餐从来不在吃食上，纵然厨艺绝顶，也不过是得了当场的几声赞赏以及事后的一些封赏罢了，高高在上的皇子们关注的，可不是那个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的厨子。
　　
　　“……二哥，这就是八哥留下的口讯。”宴席散后，其他皇子们尽可离开，老四十五十六这几个明面上的太子党却还得留下来帮忙处理后续事宜，同时也交流一下最近的信息，然后接受一些太子的指派，一如以往。老四和十六已经接受了太子的任务先离开了，十五素来依恋太子，只要进了毓庆宫，除非有弘晳在内，不然他准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因此现在就剩下了十五还在宫内。
　　“老四？”胤礽眯起眼睛，不同于老十五的　震惊，心中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只是，“老八不是一向与老四交好么，此事，还是先查一下再做定论。”
　　“嗯，弟弟记住了。”十五垂头恭敬回答。这种私密的事情，太子二哥一向只交给他来做，可见到底对他还是更信任一些，顿了下，十五仰头看着太子，“二哥放心，无论如何，弟弟永远不会背叛二哥。”
　　胤礽微微一怔，十五眼中隐约的情意，像极了以前赵凤诏偷偷看他的样子，他闭上眼，手轻轻落在十五年轻的肩膀上，“好孩子。”
　　十五耳尖微红，“二哥。”


119、探病

　　虽然老四与纳喇氏之间的关系还待验证，但是胤礽心头其实已经认定了老四关于此事的责任人地位。让老十五查查，也不过是为了给其他跟自己的人一个交代罢了。
　　同时，也是给自己担了这许多年的心一个交代。
　　毕竟，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弄清楚了自己的处境开始，因为那已知的历史，他一直在等待着来自老四的攻击。这许多年，虽然他主要都是在和老八争斗，但是对待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的貌似老实的老四，他可是从来不敢放松一丝一毫。如此年复一年月复一月的警惕，他也不是不累的。
　　所以，他自己也急需一个可以暂时停下来的理由。
　　至于年氏那一节，胤礽倒是不以为意。毕竟，胤禛想要通过年氏来拉拢年家那一划拉子，也要看年希尧年羹尧这一对兄弟愿不愿意不是？一个嫁出去的妹妹，和实打实可以看得见的来自未来皇帝的利益，年羹尧既然能在当初就任四川巡抚之前毅然向自己表示投诚，那么就应该分得清这二者之间孰轻孰重才是。如果他真的糊涂到分不清，那么自己也没有关注并提防年家的必要了。
　　如今真正让胤礽觉得闹心的反倒是老八的示好，这小子和他作对了这么多年，突然来这么一下，要说他没有包藏祸心，胤礽还真不敢相信。
　　如今他对付老八的网正在渐渐收拢，这小子却突然来给他这么一下，不管是有意还是无心，纵然确实帮到了他那么一点儿，但是胤礽一点儿感激的念头都没有，反而觉得牙痒痒的难受得很。
　　这小子，太滑不溜手了！
　　
　　交代了下边人注意老八的动向，胤礽将胤禑送出毓庆宫，然后与特地过来看他的弘晳说了一回话，又去乾清宫看了一回自己的嫡子，顺带着跟康熙联络了一会儿感情，状似无意的说了一会儿当年的旧事，又感叹了一回大阿哥留下的那几个侄子，这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宫。
　　忍不住长叹一声，还是圈禁中的日子好过些，日出日落就是一天，哪里来的这么多劳心劳力！
　　当然，也就是感叹罢了，真要让胤礽放下这劳心劳力一切去过那舒适日子，莫说圈禁，就是不圈禁，胤礽也不愿意。
　　大权在手天下在握的感觉，纵然再翻上一番的劳累，胤礽也舍不得放弃。
　　沐浴过后，胤礽又传了今日补上来的礼单，然后失望的发现，依旧没有赵凤诏的。
　　胤礽有些暗暗的不满了。
　　莫非因为他前次的失约，赵凤诏想要玩那愚蠢的试探游戏，或者想要欲擒故纵？
　　“高三变，着人查一下户部汉尚书赵凤诏近日的动向！”
　　“嗻！”
　　
　　**************
　　
　　“告病？”
　　不得不说，这个消息着实有些出乎胤礽的意外，却也让他连着焦躁了两日的心情沉淀下来。
　　回想起自己约了人却无故失约事后还不给解释的行径，太子难得的愧疚了片刻，然后决定亲自上赵府看看。
　　这种事情自然是不可能公之于众的，幸而上次乾清宫长跪求情的事情着实帮胤礽收买了不少人心，稍事安排，胤礽便顺利的度出宫廷。
　　为防万一，胤礽先去琉璃厂装模作样的转了一圈，这才领着两名心腹往赵凤诏府上去。
　　
　　“对不起，这位公子，我们爷病了，暂不待客。”竟然被拒之门外了。
　　侍卫硬着头皮道，“这位小哥，我家主子是赵大人故友，赵大人若是知道我家主子到来，必会见面的，烦请小哥务必通报一声。”
　　门房也为难，“这位大爷，不是小的不肯通融，实是我家大爷说了，除非得了他的准许，不然任何人都不准放进去。”
　　“这话说的好笑，任何人都不准，莫非皇上来了也不准？”侍卫也有些恼火了，他也是满洲大姓出身的勋贵之后，为太子办事偶尔低下头没什么，但是一个门房都欺到他头上来了，那也太没面子了。
　　那门房却也是个倔强的，“小的只是听我家大爷的命令行事，其他的都不知道，还请这位爷回转吧。”
　　“放肆，你可知道我家主子是谁？”侍卫怒了，手握上腰间的弯刀。
　　“苏纳。”胤礽轻轻出声，止住了侍卫接下去可能不那么友好的动作，“既然赵大人不方便见面，那便回吧。”
　　那名叫苏纳的侍卫一愣，随即想起来了自己一行人是秘密出宫的，不能暴露太子殿下的身份，只得恨恨瞪了一眼那门房，转而低头，“爷。”
　　胤礽看了一眼那门房，终究还是不愿意冒险暴露身份，于是转身准备离开。
　　不想却看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赵熊诏。
　　胤礽缓缓的在唇畔绽开一抹浅笑。
　　
　　无论心里头如何膈应，赵熊诏还是客客气气的将太子请进了自己弟弟的宅子里，“太子殿下纡尊降临，臣弟凤诏不能奉迎，枉负了殿下深恩，臣愿代臣弟受罚。”
　　“候赤（赵熊诏的字）不必如此，侯鸾生病告假之事孤亦有所耳闻，此时倒不是计较这些虚礼的时候。”胤礽摆手，“侯鸾已经有几日不上朝了吧？”
　　赵熊诏言语一顿。
　　“罢了，你带孤去看看他。”
　　赵熊诏不情不愿的起身，“是。”
　　
　　赵熊诏先派人往后边传讯，让内宅诸人先行回避。
　　也是这个时候，胤礽不怎么爽的想起赵凤诏已经成亲了的事实。对比以前来的长驱直入，胤礽对现在这种情况极是不喜。
　　赵熊诏却恍若对太子的脸色毫无所觉的样子，一边带着太子慢慢往后边走，一边慢慢指点这内宅的种种布置，极力感慨着弟妹的贤惠以及她对自己弟弟的照顾，又是自悔自己以前对弟弟的疏忽以至于弟弟差点儿走上邪路，表示以后绝对不会让弟弟重蹈覆辙等等等等。
　　胤礽半敛着眼帘有一言没一句的听着赵熊诏状似无意其实有心的絮叨，偶尔也应和一二，眼底的厉芒却一点一点的冷厉起来。


120、挑逗

　“候赤，你退下吧。”在赵凤诏房门口站定，胤礽如此吩咐。从眼前的情况来看，他并不想赵熊诏进去煞风景。
　　“太子殿下，臣弟有病在身，怕是并不合适招待殿下。”赵熊诏据理力争。
　　胤礽淡淡一笑，“孤此来是为探病，并不是为了什么别的。”顿了一下，“当然，如果候赤执意坚持，就站在这里等着好了。”
　　然后不等赵熊诏反应过来，胤礽抬腿率先走了进去。
　　怎么说那毕竟都是太子，赵熊诏心头还是很看重君君臣臣这一套的，于是尽管心头有再多不满，也只能老老实实在门外站着，不敢进去了。
　　
　　“臣赵凤诏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降临，凤诏衣冠不正，不敢远迎，还请殿下恕罪。”赵凤诏显然是刚刚才得到的通报，只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站在床面前，一看到胤礽进去便立即拜倒在地。
　　“侯鸾，”胤礽含笑摇头，上前扶起赵凤诏，“我来此是为探病，你如此行事，倒是叫我如何自处？”
　　“君臣之礼不可废。”赵凤诏顺势站起，眼睛却往胤礽身后看去。
　　胤礽不由轻笑出声，却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赵凤诏身形与他仿佛，如今一身雪白中衣就这么面带病色的站在面前，明明是与曼妙玲珑没有半点关系的平板男人，他却感觉到了一种从心底深处升起的极动人心魄的悸动。
　　清了清喉咙，胤礽压下心头已经有些蠢蠢欲动的欲念，道：“令兄在外边候着，并未进来。”咽了咽口水，终于忍不住轻抚上赵凤诏的脸侧，胤礽压低声音，“侯鸾……几天不见上朝，我担心得很。”
　　赵凤诏面色微红，却没有半点避开的意思，只道：“殿下，您不应该到这里来的。”
　　“我不放心你。”胤礽手指轻轻的握上赵凤诏的手，其实和他自己的手差不多的，就是少了一些自己手上经常练箭练出来的薄茧，但是只要想到这是赵凤诏的手，他便也觉得这样简简单单的握手也能让人打从心底生出一种满足，“你原本身上就有伤，又这么多天没有消息，我很担心。”
　　“无论如何，殿下总当以保重自己为要。”赵凤诏摇头，“既然殿下已经看到了，那便先回去吧。臣，也不希望殿下出事。”
　　胤礽点点头，“这个我自有分寸。”顿了一下，“上回在行宫失约，实属迫不得已，对不起。”
　　“……”赵凤诏眼睛微微睁大，有些不敢相信那道歉的话是太子口中所出，半晌才垂眼浅笑，道：“得殿下此句，足矣。”
　　至少，太子还记得道歉。这般想着，心头便有几分暖意缠上来，原本只是被动的被太子握着的手也悄悄的回握了回去。
　　胤礽摇头，“总归是我的错，当时原本还有时间通知你的，或者留下个人给个解释也好，只是当时宫里来的是密旨……”
　　赵凤诏何等聪敏，立马便反应过来了这密旨十有八九是猫腻，“那……”话音刚出口，他随即又反应过来，既然此时太子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此事便过去了，只是想起刚回京时听到太子又被软禁于毓庆宫内的消息，虽然才没几天，但也知道这段日子里头太子与其他皇子阿哥们必然又是一番惊心动魄的暗斗，“你没事便好。”
　　“嗯，”胤礽注意到赵凤诏身体已经开始有些微微发颤了，“你身体还没好，先回床上躺着吧。对了，我看你面色，如果只是普通的伤寒，料来应不止于此，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血气有亏的迹象？”
　　赵凤诏也确实有些忍不住了，便顺势躺回床上，错了，是趴回床上。
　　这下胤礽再笨也能看出些端倪来了，“你背上受伤了？不对，你好端端的在家里背上怎会受伤，”想到方才进来之前那门房关于赵熊诏的说法以及赵熊诏待他的态度，胤礽拧起眉毛，语气转为冷厉，“可是赵熊诏做下的？”
　　“大哥身为兄长，偶尔教训一下我是应该的。”赵凤诏不以为意的摇摇头，他撑起双臂仰视着太子的双眼，“太子殿下，大哥道我心存妄念，他日必然祸及自身。殿下英明聪慧非同凡人，可否告诉臣，臣心中所求，是否真的只是一场妄念？他日，又是否会因此此事而祸及家人呢？”
　　
　　不会——
　　看着赵凤诏真诚的双眸，胤礽几乎脱口就要说出这样的答案，他十分乐意给出这样的答案。但是他知道世事多变，他也不愿意就这样轻易的给出自己的承诺。太过轻易许下的承诺往往不会被人所心服。
　　他沉吟片刻，右手按住赵凤诏从被子里伸出来的右手之手背上，直直看着赵凤诏的双眸，道：“将来的事情，谁也不知道，毕竟侯鸾你我都不是神仙。但是，我可以保证，将来我绝对不是因为这件事罪及侯鸾以及侯鸾的家人。若有违背，若有违背——”胤礽顿了一下，“便让我失去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好了。”
　　赵凤诏看着胤礽发完了誓愿，从被子下边伸出的手这才主动拉住胤礽的手臂，往下一拉：“如此，，臣冒昧了。”
　　胤礽猝不及防中，赵凤诏还微微有些干燥的嘴唇压在了他的唇上。
　　
　　胤礽一怔，几乎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抓住赵凤诏的肩膀就想将他摔下去，但是马上又反应过来如今赵凤诏的伤病员身份，到底收住了手劲，于是看上去反而像是他依附于赵凤诏被动接受对方的热吻似的。
　　湿热的舌头在他口腔内细细舔舐着，一阵阵发麻的感觉自从口腔内传入大脑，又由大脑传到下腹处化作一阵阵不由人控制的热流，这样的对待胤礽生平还真是第一次。
　　胤礽自然是不甘心的，只可惜不待他反击，赵凤诏便收回了动作，只轻喘着又趴回了枕头之上，似乎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似的，只是眼角流露出来的促狭出卖了他的情况。
　　“太子殿下还是早点回宫吧，不然只怕皇上要担心了。”
　　胤礽喘了几下，平息了下腹处已经被挑起来了的火气，实在很不甘心，磨牙道：“侯鸾还是早日回来吧，毕竟你也是一部堂官，虽说还有满尚书在上边顶着，但是缺席太久了也不好。”
　　“嗯，臣知道了。”赵凤诏语带笑意。



121、南海事发

　　“太子殿下，”即将走出大门，赵熊诏终于忍不住叫住了前边的太子，“臣弟身份卑微，不堪殿下厚爱，还请殿下高抬贵手。”
　　“候赤，孤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画。”胤礽转过头，“况且侯鸾已是而立之年的人了，又是一部堂官，他的事情，他自己也应该可以做主了。”
　　然后，转身离去。
　　
　　南边的情况到底还是传到京里来了，诸国联手，饶是满洲水师再怎么骁勇善战，毕竟南洋是西洋诸国盘桓了多年的地盘，十四只有节节败退的份。
　　胤祯终于忍不住向京城发出了求援信。
　　“……西洋诸国人多势众，三面包抄，我军不能挡，退驻福州，如今南海诸岛尽入西洋蛮夷之手……”
　　来自南海的信道尽南洋情势艰险，如今满洲水师十去五六，军中的坚船利炮更是损失了十之八九，而西洋联军那边因为占据了地利之便，源源不断的军备被补充到军中来，因而开战一月有余，敌军非但未见势弱，反而气焰更加嚣张。
　　此外，南洋诸岛上散步着大大小小的匪徒海霸，这些多半都是前朝余孽，他们虽然还不至于倒过来帮助外藩蛮夷，但是对于本朝水师却也是能刮就刮，能打就打。
　　总之，如今满洲水师在南洋海面上的情势，不胜艰险。
　　
　　朝臣们大哗，毕竟这可不是西北的几个小部落，而是西洋欧洲那边的几个大国的联合，而西洋国家的实力，从早年凭借一千余人便在萨克图给清军制造了无数麻烦的俄国人便可略见一斑。
　　据说，英国人的势力远胜俄国人，同样的还有法国人。
　　据说，西班牙人的军舰比英国人的还要更厉害一些。
　　据说……
　　……
　　安逸了很多年的臣子们开始怕了。
　　早年能打仗的，善于打仗的将军们，譬如费扬古，譬如周培公，等等等等，都早去了，如今新生的如十四阿哥等还没有展露头面，青黄不接，在朝的大臣们想起当日英国使臣马格尔尼进京的排场，一个个不由胆怯了。
　　于是一个个开始讨论和谈的可能。
　　这个说，“皇上，南洋诸岛孤悬海外，便是争了来也不过徒费兵力看守，还要提防当地汉人作乱，不妨让给洋人便是。”
　　那个说，“皇上，如今西洋诸国势大，我朝水师已经无以为继，与其继续将我大清将士葬身海波，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与西洋诸国谈判就是。”
　　“当年，我大清与沙俄在尼布楚接下盟约，换来边境二十余年太平……”
　　“正是，化干戈为玉帛为圣人之训……”
　　……
　　除了少数渴望军功的满臣和更少数的坚持气节的汉臣外，满朝大臣几乎都在鼓噪和谈。便是前者偶尔冒出那么一两个不太和谐的声音，也很快被周围大臣们的唾液星子淹没。
　　整个朝堂之上显现出一片前所未有的齐心，堪比四十七年末那一次百官举荐八贝勒为太子一次。
　　而皇帝的心情，也堪堪可用那一次的心情作比。
　　
　　想到自己曾经不止一次对自己的太子说过要给他一个太平天下，看着眼前这些大臣们的表现，康熙看都不敢朝太子看一眼。
　　这，就是他将要留给自己儿子的人马？
　　这几年来康熙身体越发不行了，早几年他还有勇气将太子废了重整朝堂，可是现在，他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他已经老了。
　　这朝堂，如果不出意外，两三年之内就会落到太子手上了。
　　不甘心自然是不甘心的，但是他更期望当自己离开的时候，太子接收的是一如自己当初承诺的那个太平天下，而不是如眼前这般文臣贪钱武将怕死的局面。
　　太子的能力他自然是知道的，但是作为一个父亲，他总希望自己能够给自己最爱的儿子留下一切最好的。
　　而且他也总是这样对太子说着的。
　　然而如今展现在面前的一切，却是狠狠的打了他自己一大耳刮子。
　　
　　啪——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恼怒加上羞惭，皇帝的面色越来越黑，终于忍无可忍的将御案上的一块翡翠镇纸摔到了大殿中央，玉镇纸摔碎的声音总算是唤醒了一群已经唾液横飞开始讨论和谈条件的臣子。
　　“皇上！”一群人终于想起来了这里是朝堂，上边还坐着一个可以随时将他们的一切夺走又赏赐下来的皇帝，想到之前的举动，连忙跪下来请罪，“臣等殿前失仪，请皇上治罪。”
　　“哼，”康熙目光森冷，“诸位卿家还记得朕这个皇帝在这？”一群没用的，想他当年连三藩作乱都过来了，现在几个外藩蛮夷在南洋海面上闹事，竟然也吓成这样。
　　“皇上，臣等殿前失仪，罪该万死，请皇上治罪。”众臣子依旧磕头请罪。
　　康熙冷笑，想打着法不责众的主意，“此事暂且记下，南洋之事，一时之间也难以讨论出结果来，诸位卿家回去以后再细作思量，将你们各自的主意看法以表章呈上来。”
　　“嗻/是！”
　　
　　***********
　　
　　雍亲王府
　　“王爷，我们的机会来了！如今亮工（年羹尧的字）就在福建，唯今之计，只要让皇上答应亮工入主水师即可。”一名瘦瞿的中年文士手捻颔下三缕长须，喜不自胜。
　　“先生说笑了，如今国难当头，你我当为国事尽心尽力才是，何言机会不机会的，此等话语，日后还望先生勿要再提。”胤禛眉头微皱，“至于亮工，他身为朝廷命官，为朝廷效力，理所当然。”
　　“呵呵，是！是！王爷说的是！”
　　“如今福建事危，正是用人之际。先生在京中盘桓时日已久，如若不弃，胤禛愿意助先生一臂之力，使先生得酬心中大愿，为国家效力，亦可于青史留名。”
　　“这，这，这如何当得？”
　　“呵呵，先生之愿，亦是胤禛之愿，还望先生勿要拒绝。”
　　“这……”戴铎，也就是中年文士，他早年进京赶考，却数次落第，历经科举辛酸，眼看着当日一同参加考试的或者入翰林，或者外放一方大员，他心酸之下也曾经跳河自杀，却被恰巧经过的四阿哥胤禛救起，经过生死之变后，终于将一腔为官做宰之心埋葬，专心投入四阿哥门下做他的幕僚，不想今日，这埋葬已久的心愿，却被四阿哥自己提了出来。
　　感激之余，戴铎只有撩起袍角跪下，“王爷吩咐，戴铎不敢推辞，愿从此为王爷马前卒，任由王爷驱使。”
　　“呵呵，先生言重了。胤禛却只愿意先生一心为国，从此忠心为皇上和太子殿下办事。”
　　“奴才谨遵王爷吩咐！”戴梓叩头。
　　胤禛浅浅一笑，“甚好，如此，你且下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决定了，几章之内就给康熙盒饭~
这两天附近事情贼多，一邻居喝毒药自杀，在医院抢救了好几天，前天回来，昨天死了；还有一个稍微远一点儿，前两天，准确说就是前天，在高速公路上被撞死了；还有就在距离我们这里没多远的高速路上，前两天发生了一起凶杀案，半夜一点多的时候，死者应该是外地人，猜测从车上抛尸，据说现场很多血……


122、四爷的思量

　　如今清朝毕竟还处于上升期，满朝臣子虽然不想打仗，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就真的怕了那些洋人。他们怕的，不过是麻烦而已。
　　经过几天的交流沟通，朝堂上的声音终于达成一致，出战的声音总算是取代和谈的声音成了朝堂上的主流，皇帝这几日几次三番怒极气厥，到了这一步，才总算是舒了一口气。
　　然而这还没算完，虽然在战和问题上达成了一致，但是援军统帅选哪一方的人，众臣还有不同的意见：四阿哥举荐现为福建陆军提督的年羹尧能出战，理由也充分，年羹尧就在福建，只需一道谕令，他那里就能立马上前杀敌；而八阿哥则提名刚刚从牢里放出来的施世骠，理由是施世骠海战多年，较之文人出身的陆军提督，胜在稳妥二字。
　　话说回来，自从年前送十四阿哥出征之后，太子便渐渐收拢其朝堂上的势力，而原本从属于太子一派的四阿哥雍亲王异军突起，与八阿哥廉郡王各自分居朝堂上半壁江山。至于太子，则超然脱身于朝堂上无谓的争执，转身高高在上的俯视着他们弟兄的争斗。
　　事情发展到这个局面，胤禛自然知道自己是被太子给设计推出来做靶子了，但是他一则到底不甘心，再则也是身不由己，还有就是胤禛也知道，如果将来太子登基，为了维持朝廷的平衡，他除非是将自己兄弟全部铲除，不然势必要在朝堂上扶持一对相对的势力，看眼前样子老八定然是已经被选中的一个了，那么与其眼睁睁的看着剩下的一半权力交由他人，他自然宁可选择自己去做那掌握朝政半边天的另外一个。
　　所以老四毫无畏惧的在朝堂上跟老八打起了擂台。
　　他苦心隐忍多年，到底还经营下了几分势力的，再加上由太子那里得来的一部分支持，于是一时之间竟也和胤禩斗了个旗鼓相当。
　　胤礽自然是不紧不慢的看着老四老八两边斗火，然后时不时的看着哪边弱了便又加上一把柴，态度超然又洒脱，同时还不忘记给被两个儿子以及前线的行事又急又气得差点儿没吐血的康熙端茶捧水，充分向皇帝展示了自己作为太子的孝顺，以及识大体。
　　直到眼看着差不多时候了，太子才终于“隐秘”的提醒两位弟弟如今皇阿玛身体不适，太医交代尽量少让皇帝受刺激，尤其忌讳情绪大起大落，所谓你们两位有什么事情最好私底下解决，朝堂上的事情也尽量决定好了再来皇阿玛面前说，不要在皇阿玛面前争斗，让皇阿玛病情加重，徒增负担云云。一番话听得恰好出来散步的康熙是老怀大慰，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太子啊！
　　
　　康熙虽然生病，却并不是瞎子，太子的种种布置他都看在眼里，太子对老四的推动以及老八的打压，若是以前他自然是免不了要怀疑太子如何如何的进而打压的，但是现在，康熙只觉得太子这么做再正确不过。
　　本来么，太子是君，其他皇子是臣，君对臣，自然无须亲自出手打打杀杀的，只需要制衡好臣子们的关系即可，像是以前和胤禔那样就落了下乘，现在这样却是正好。
　　他却不曾想，如果不是他先以君的身份反复在太子和老大之间玩儿制衡手段，太子又怎么会走到那个地步。
　　往事难追，康熙素来是看一个人顺眼便百事顺眼，如今太子正得他心，自然是对太子百般优容。而老四老八在太子的对比下，却反而很有些不识大体了。
　　康熙看着儿子们争执了两日，在太子隐约的提醒下，终于拍板，施世骠戴罪立功，为副手；年羹尧为主将。
　　因为主将便在福建，而施世骠是戴罪之身，所以此次出行便完全没有了上次太子代天子送行的显赫，施世骠接了旨意，换上戎装，在殿前谢过皇恩，然后便单枪匹马往东南而去。
　　较之当日十四阿哥出征时候的赫赫扬扬，真不可同年而语。
　　好在施世骠到达福建不久，他们终于会同十四阿哥在台湾海峡附近伏击五国联军，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于是朝廷的气氛总算是稍微不那么紧张了。
　　
　　***************
　　
　　“想不到年羹尧这个文官转行的，倒是个厉害角儿。这下可好，这小子要发达了。”毓庆宫里，十五吃着下边进上来的西瓜，一边嘟嘟囔囔，“二哥，你说我们这样，会不会将这小子的心养野了，到时候可别养出一条白眼狼啊。”
　　“年羹尧是个识时务的，”胤礽淡淡一笑，“况且我们兄弟同心，难道还怕区区一条野狼吗？”
　　“我可不是担心二哥吗？”十五放下手中啃得只剩下绿皮儿的西瓜，“听说四哥现在可宠那个年侧福晋了，连四嫂都要靠边站了。四哥以前可不是这宠妾灭妻的性子。”
　　“什么妾啊妻啊的，年侧福晋那可是皇阿玛指给四弟的，虽然位份上是低了些，但是也不能用妾来描述的。”胤礽扬起手中的书卷在十五头上轻轻敲了一记，“再说年侧福晋既年轻美貌又稍通琴棋书画，四弟稍微宠爱些也未尝不可。”
　　“哼！”十五哼了一声，转而咔嚓咔嚓的咬西瓜。
　　“还是说，我们的小十五眼红了，也想要个红袖添香的？”胤礽如今心情甚好，于是挑眉打趣。
　　“二哥别开这样的玩笑。”十五难得的沉下脸来。
　　“好好好，二哥不打趣你就是了。”胤礽对十五向来比其他弟弟更要优容一些，于是他一说也就住口了。
　　
　　“二哥，”十五觉得自己这样对二哥撂脸皮子有些过分了，于是静默了一会儿又讪讪开口，“虽说胤祯他们暂时赢了一场，可是那些西洋人怕不是那么好打的吧，咱们能赢吗？”
　　“南洋情势复杂，西洋人也不是一家独大，再说西洋人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的，咱们的人赢是赢定了的，只看要付出多大代价罢了。”
　　“可是，如果代价太大的话，国库会承担不起的吧。”十五低声道，“那时候，只怕还是要和谈。那样的话，咱们那么多的满洲男儿，岂不是白白流血了？”
　　“和谈最后肯定是要和谈的，不过咱们现在这里多流一滴血，将来和谈的时候咱们就能多占一分利。况且，现在花银子只是花一时的银子，若是战败，南洋诸航线尽数落入洋人手里的话，那咱们将来子孙后代的银子，可都要被西洋人截走了。”
　　“没错，”康熙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惇本殿口，“一时之利与一世之利，太子说得很好，弘晳，弘曣，你们可都记住了。”
　　“儿臣叩见皇阿玛，皇阿玛圣安。”胤礽与胤禑连忙跪下请安。
　　“平身吧，今日朕觉得身体好了许多，便出来走走。总在乾清宫里，朕觉得朕这把老骨头都快要发霉了。”康熙今日显然心情极好，拉着一个小人儿的手，“弘曣，快给你阿玛和十五叔请安。”
　　弘曣便是四十八年石氏给胤礽诞下的嫡子，因为自出生起便一直养在乾清宫，除了胤礽经常过去看一下之外，连石氏都不怎么能见到这个儿子的面，估计母子见面不认识的可能都有。
　　算算年纪，弘曣四十八年十月出生，如今正是六岁了（虚岁六岁，周岁四岁），也是上书房读书的时候了。
　　弘曣甩甩小手，有板有眼的在胤礽面前跪下，奶声奶气的给胤礽两人请安：“弘曣给阿玛请安，给十五叔请安。”
　　“嗯，弘曣起来吧，既然过来了，就进去给你额娘请个安好了。”胤礽看了康熙一眼，见他没有反应的意思，便朝外喊道，“高三变，带三阿哥进去给太子妃请安。”
　　“嗻！”高三变应了，便上前对弘曣张开双手，“三爷，奴才抱着你走吧。”
　　“不，我要自己走！”弘曣退了一步，“你在前边带路。”
　　“好，是个有志气的。”康熙赞了一声，“弘曣去吧，玩一会儿就回来，明天可是你进上书房的大日子。”
　　“皇玛法，孙儿不会忘记的。”弘曣奶声奶气的应了一声，然后迈开小短腿，随着高三变往后边走去。
　　这边，随着最后一个跟着弘曣的小太监离开，惇本殿的气氛却开始凝重下来。


123、假意

　　“老十五先跪安吧。”弘曣的小小身影一消失在门后，康熙便令胤禑先退下。
　　“皇阿玛，”胤禑飞快的看了眼太子，见他也是满脸惊诧，想到年前那一场莫名其妙的拘禁，言语间便不由不怎么情愿，“儿臣……”
　　“嗯？”康熙微微眯起眼睛。
　　“嗻！”胤禑只得赶紧跪下，叩首道，“儿臣告退。”
　　给胤礽递了个担忧的眼神，胤禑赶紧退下。
　　
　　胤礽从康熙一开口就知道不好，定然是又出了什么事引发这个多疑的皇帝对自己的不满了，只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转念想到康熙拉着弘曣进来时候还算是愉悦的表情，心头又稍微安定了一些，看来应该不会是什么十成肯定对他不利的事情。
　　眼看着胤禑退下，胤礽也适时的示意周围的宫人退下，然后上前扶着康熙在南窗下的大炕上坐好了，自己则侍立在一旁，温声道：“皇阿玛，可是南边儿情势不利了？”
　　这话题却是选对了，康熙身周的气压果然回升了不少，嘴边也带出了一抹笑，“这你可错了，如今南边的情势却是好了。西洋人倒施逆行，激起列国义愤，在老十四的联络下，如今南洋诸国都在或明或暗的帮着我们，老十四又对附近的海盗进行了招安，现在那所谓的五国联军已是强弩之末了。”
　　“这么说，朝廷的援军倒是要白跑了？”胤礽凑趣。
　　“虽然是强弩之末，仍不可掉以轻心。况且满洲水师连番恶战，也需要休整一下，援军上前让他们休息一下也好。”康熙淡淡的道。
　　“皇阿玛教训的是，儿臣轻心了。”胤礽垂手肃容应答。
　　“不必如此，朕自然知道你素来是个谨慎的，如今也是担心太过一时忘形罢了。只是如今战事虽然还未结束，抚恤地方的章程也要开始了，福建先前督抚皆不得力，方有此祸。太子总理国事，便先将此事安排下去吧。”顿了一下，“虽然先前老十四为了招安许下了许多条件，但是那些盗匪毕竟是杀人越货身上命案无数的，安排时太子切记仔细斟酌。”
　　“儿臣领会得。”顿了一下，“战事结束之后，若是西洋五国要求和谈，皇阿玛以为儿臣应当如何应对？”
　　“战事之后必有和谈，老四素来谨慎，就让他去吧。”
　　“四弟做事最是谨慎的，只是儿臣觉得……”
　　“太子心中另有属意之人？”康熙淡淡的看着胤礽。
　　胤礽一个激灵，然而想起老四的性子，再也顾不得，跪下道：“儿臣以为，八弟既通西洋国文字，又颇有交际手段，可为和谈大臣。”
　　“朕倒是不知道，太子什么时候和廉亲王这么好了？”
　　“皇阿玛，儿臣与八弟素来不睦，至今未改。然而和谈之事，儿臣以为，确是八弟最佳。”
　　“此事容后再议。”康熙身体晃了两晃，胤礽连忙起身，侧扶住康熙的肩膀，“皇阿玛！”
　　康熙定了定神，扶着胤礽的手从炕上起身站起来，“没什么事，不过是头有些晕罢了。去叫弘曣出来吧。”
　　“皇阿玛，儿臣让人传太医过来看看吧。”胤礽低头看着康熙的手，眼光不由闪烁了两下，虽然已经是年过六旬的人了，但是康熙一直以来都极重保养，是以看上去一直都像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可是现在，连番两场大病下来，康熙手背上的皮肤已经松弛得不成样子了。
　　“不必，你让弘曣出来即可。”顿了一下，康熙到底加上一句，“朕今天已经好了不少了。”
　　“皇阿玛这样说，却是让儿臣更担心了。”
　　“无须担心，你做好自己当做的事情即可。”康熙叹气，“倒是弘晳，小小年纪，你也不要太逼迫于他了，这些日子弘曣即将上学，弘晳以前也是朕教的，现在就先让他过来给自己的弟弟开蒙吧。”
　　“儿臣谨遵皇阿玛口谕！”
　　
　　***********
　　
　　直到第二天，胤礽才弄明白病床上的康熙忽然挣扎着到毓庆宫的原因。
　　老十四招安，何柱儿暴露了。
　　对于何柱儿，胤礽当初打发周敏去的时候就嘱咐过周敏，一旦何柱儿生出异心，千万以大局为重。周敏是读书人的性子，读书人以读书进阶，再加上前朝阉党之祸未远，对于靠着在主上耳畔搬舌弄唇赢得富贵的太监天然便存着一份忌惮与厌恶。因此，胤礽倒是不担心周敏会在关键时刻下不了手。而在那之后，因为何柱儿越发的有脱离他控制的趋向，他再次派遣安阳往南海各国以做生意为名建立情报网的时候更是在何柱儿身边安排下了两名暗子，一旦生变，便以除去何柱儿为第一要务。
　　再说何柱儿，在宫里头的时候，他确实是对太子忠心耿耿的。他自幼入宫，从十岁还不到的垂髫童子便跟着太子，他的生命前富贵地位等等一切都系在太子身上，他也只有忠心耿耿这一项选择。然而离开了行宫，离开了京城，离开了太子的视线，何柱儿漂泊到了海上，第一次见到这个花花世界，见到妖娆的女人，享受到自己手中权力所带来的效应，于是渐渐便萌生出了“如果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啊”的念头。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记得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是太子赐予的，然而随着他在海上势力的步步扩张，随着周围人对他越来越恭敬，他渐渐地便也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他不想再回到皇宫里，他想名正言顺的留在宫外享受这一切。
　　而这一次十四阿哥招安，便是一个机会。
　　何柱儿的打算，周敏也许不明白，但是那两个在海盗队伍里已经有了一定根基的太子暗子却是看得清清楚楚。于是两人准备动手。
　　只是不知道是何柱儿命不该绝还是上天不肯成全怎么的，那两人将何柱儿悄无声息的勒死然后扔下海里，不想何柱儿被冷水一激反而苏醒了过来，然后又从水里爬上岸来。然后召集心腹，将那两个笨蛋以心腹的名义借口讨论招安骗到了堂口里乱枪打死了。
　　因为不知道太子究竟有多少人，何柱儿也不敢久留，也顾不得那些下面的兄弟，只带着心腹以及数年来打劫绑架洋人商船所得金银珠宝，慌不迭的投奔了老十四。
　　……
　　密信落在地上，胤礽闭上眼睛，竟然是这样么？
　　海盗，太监，暗卫……无一不是皇帝的忌讳。
　　想起已经被叫到了乾清宫的弘晳弘曣，胤礽苦笑，莫非，他也要走上本尊的道路？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快要完结了


124、政变

　　从决定动手，再到事成，不过一夜时间。
　　胤礽深知康熙的脾性，自己眼下犯了大错，如果他对自己又罚又骂，那么他对自己还是有在意的，只是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在作怪罢了；但是他如果一声不吭，甚至还反过来安抚自己，那么十有八九代表着他在做暗地里的安排，只等着时候一到就将自己一网网住。
　　就如同四十七年对待老八那样，刚开始张明德案爆出来的时候，他对老八又骂又关，之后不久父子见面，教训过后父子之情又恢复如初；而等到百官举荐太子之后，他一边做出将马齐佟国维等铁杆八爷党交给老八处理的轻轻落下的姿态，一边以前所未有的决绝将二人之间的父子情分断了个一干二净，之后胤礽几次三番打压八爷党，如果没有康熙的默许，哪里能有那般容易。
　　胤礽自己做下的那些事，别的都好说，只在海上培养海盗一件，还是派出自己的心腹——虽然已经不是了，但是在皇帝眼里显然就是——任他浑身是口都分辨不清。
　　历练了这许多年，胤礽倒不是惧怕被圈禁，反正要是实在忍不下去了也就一个死而已。他虽然贪生，却也不惧死。况且能够带着记忆这么重生，而且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子，他一生的际遇已经够了。
　　但是，想到以后那不忍卒睹的历史，想到那些沉甸甸的挂在后世国人心上的耻辱，如果没有机会也就罢了，既然有机会，他怎么忍心坐视那一切发生？
　　还有那至高无上的位子，他怎么甘心就此坐视那个近在咫尺的位子和自己擦肩而过？
　　在静室里坐了半日，胤礽终于还是下了那个命令，“传春山、洱海、托合齐来见！”
　　没有叫十五十六，一则是信不过，毕竟他们也是康熙的儿子，而且因为素来颇受宠爱，对康熙感情甚深；再则，也是胤礽不想将他们牵扯进来，这样就算万一事发，他们也不至于为他而彻底毁了前程。
　　这一夜，注定是个血色的不眠之夜。
　　
　　等到次日朝堂上的王公大臣并众皇子阿哥反应过来，康熙皇帝的禅位诏书已经下了。
　　文武百官呆呆的听着身上犹自带着几分血腥气的前太子洗马伊尔根觉罗.春山抑扬顿挫的念完了皇帝的退位诏书，然后又传下新任皇帝的谕令让礼部着手准备新皇帝的登基大典，直到春山离开，小太监尖声叫着“退朝”的声音才总算是惊醒了一众木头人。
　　然后大殿哄的一下，闹开了。
　　“春山！你这个小人，给爷站住！”首先爆发的是老十，敦郡王胤礻我，“胤礽呢？叫他出来见爷！”
　　春山停下脚步，不紧不慢的转过身，慢条斯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得意，“敦郡王慎言，如此直呼皇上名讳，就算您是皇上的亲弟弟，也是很不妥的。”
　　“放肆！且不说这诏书是真是假，便是真的，胤礽他也还没有登基呢，妄自称帝，也不看他配不配？”老九阴沉着一张俊脸出了列，冷冷的看着春山那副小人得意的面孔。
　　其他的几个皇子以最快的速度各自交流了一下视线，然后由年纪最大的老三走上前，对春山道：“春山大人，我等兄弟心忧皇阿玛身体健康，还请春山大人带我们兄弟前去一见。”
　　春山到底不俗，一开始的震慑过后，他马上又恢复了镇定，“王爷，实在不是奴才有意为难，而是此事奴才做不得主。不过王爷放心，上皇一切安好，等到时机合适，上皇会召见王爷的。”
　　“时机合适？”老九冷笑，“爷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作儿子的想要见自己阿玛也要等时机了？”
　　“上皇今日身体不适，不宜打扰。”春山板着脸道。
　　“春山大人，如果皇阿玛真是有疾，那我们作为儿子的便更应该去看看了。《孝经》有云，病则致其忧。春山大人亦是有父母之人，想来定然能够理解这一片人子之心吧。”老八止住了还有说话的老九，不急不缓的向着春山拱了一下手，一派贤王风范。
　　纵然立场不同，春山也禁不住在心头赞了一声廉郡王好风范，脸色的冷色也淡了几分，“还请王爷谅解，此事春山委实做不了主，王爷请回吧。”
　　“春山退下吧。”众人还要逼迫，一个冷冷淡淡的声音从后边传来，却是胤礽在几个侍卫的簇拥之下慢慢踱了出来。
　　一时之间整个大殿都愣住了。
　　
　　胤礽依旧是一身杏黄色的太子常服，乍看与往日并无不同，但是大殿上的官员以及众皇子们却分明感觉到，太子确实不同了。
　　胤礽毕竟是康熙立了几十年的太子，他的皇太子身份早已经深入人心，虽然经历了废立风波，但是他的太子身份经此反而在众人心中更加凸显，早年的聪慧，现在的成熟，还有康熙毋庸置疑的宠爱，无一不昭示着这位太子爷迟早会登上皇位的事实。
　　虽然现在禅位之事来得有些无头无脑，但是既然太子爷登基已经成了确定的事实，大臣们也不愿意拿自己的前程脑袋去赌。
　　大殿上开始有人跪下，人都是有从众心理的，刚开始时候是汉臣——毕竟爱新觉罗家的天下关他们什么事呢——然后满臣也开始跪下，渐渐地人越来越多。最后，整个大殿上就只剩下爱新觉罗家的几个兄弟了。
　　胤禑看了看几个依旧直挺挺立着的哥哥，双眸一闭，再睁开时已经只剩下了高高的御座上那个男人。他上前一步，撩起袍角，跪下。
　　然后是十六。
　　然后是老四。
　　老八对上胤祉看过来的目光，微不可测的摇头，大势已去。然后，他轻轻撩起袍角，对着上方的男人，跪下。
　　身后，爱新觉罗家的其他兄弟也都随着错落跪下。
　　殿中响起山呼万岁之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结局，是刚开始的写的时候就确定下来的，后来几次想改，但是终于还是舍不得，于是照着写了，要扔鸡蛋的就尽管扔吧，记得选用新鲜的就是了~~
明天还有一章就正文结束，然后还有一个番外，或者明天，或者后天就会放上来。
 最后，问一句，假如我开定制，会有人想要吗？想要的话，在下边跟个楼好不好？如果过了二十个，我就开~~ps:我手里头还有两张风中紫荆绘的插图，太子和凤仔的，如果开定制，会放在定制里



125

125、大结局 ... 
 
 
　　英国在京城的领事馆虽然早在战争伊始的时候就关闭了，但是当初两国商贸往来时候建立的关系人脉还在，再加上皇帝禅位此等大事也无所谓保密，因此南海上的英国人很快便知道了，正在军中随同观察的马格尔尼还发来了一封信函表示祝贺，顺便表示了和谈的意愿。
　　胤礽带着这份信函到了宁寿宫。这里原本是太皇太后的居所，不过仁宪皇太后升级成为太皇太后之后便说什么也不肯住这里了，胤礽自然是知道对方是在用这种方式向自己表示不满，不过胤礽不在意就是了。他与康熙好歹还有五年处出来的一些情谊，但是皇太后——哦，现在应该称太皇太后——除了每年太后寿辰与过年全家宴的两面，二人之间根本谈不上什么。而且这样正好，他也可以不用为康熙的住处发愁了。
　　守在宁寿宫的自然是胤礽的心腹，见到皇帝来此连忙行礼，胤礽略略颔首，毫不吝啬的给了两人一个嘉许的笑容，然后迈步走进了宁寿宫。
　　
　　“皇阿玛，这是英国人的信函，他们想要和谈呢。”胤礽驾轻就熟的在宁寿宫花园里找到了坐在树下发呆的康熙，然后将手里的信函递给了一边侍立着的梁九功。
　　康熙这些天一直不愿意跟胤礽说话，胤礽每日过来请安也都尽量不给反应——之所以用尽量，是因为胤礽总会想法设法刺激他来让他开口。康熙对此深感愤怒，他当初到底是怎么瞎了眼才会认为胤礽纯孝的？早知今日，他当初就应该在这不忠不孝的小子才出生的时候将他给掐死。
　　冷冷的看了一眼梁九功递过来的摊开的信函，康熙承认胤礽总是能找到让自己不能不对他作出反应的东西，譬如眼下，康熙只看了一眼就大怒起来，“英国人？胤礽，你居然，居然和洋人勾搭？你当真是为了这个位子，什么脸面都不要了？”
　　“皇阿玛，儿臣在你心中，就是那种为了权位连国家祖宗都可以出卖的人？”虽然他对康熙并不如本尊那样情根深种，但是五年的相处，再加上康熙本身其实也是个极具人格魅力的人物，胤礽口口声声唤着皇阿玛，心头对康熙也是很有几分孺慕之意的。如今康熙这般断语，胤礽心头也不由暗生不快。
　　“你素来不忠不孝，连逼宫这样的事情都做了，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康熙嘲讽的看着胤礽，“不过，胤礽，朕告诉你，你要想把这皇位坐稳了，那便最好快点杀了朕。李世民可是只有一个，你想学他，恐怕没那么容易。”
　　胤礽摇头，“皇阿玛如此断语，未免将儿臣看得太低，也将您自己看得太低了。儿臣自然不是李世民，皇阿玛也不是李渊，况且儿臣也无意学习李世民。”顿了一下，胤礽语气加重，“儿臣会做得，比李世民更好！”
　　“更好？更好就是与英国人勾结，与盗匪为伍，处处阻挠自己弟弟灭敌？”康熙嗤笑，“胤礽，你最好活得长长久久，不然，黄泉之下，朕看你如何与列祖列宗与你皇额娘交代？”
　　“好与不好，皇阿玛何妨静心以待。”顿了一下，胤礽淡淡加了一句，“至于祖宗们，胤礽自认行端步正，事实胜于雄辩，无所谓交代不交代的。”
　　“行端步正？”康熙气极反笑，“朕从来不知道逼宫这般不忠不孝行为居然也可以称得上行端步正？与西洋外藩像勾结也算得上是行端步正？与盗匪为伍处处阻挠国家军队也是行端步正？胤礽，你不要侮辱端正这个词，只怕此语一出，将来天下再无人敢‘行端步正’了！”
　　胤礽淡淡一笑，“皇阿玛此话未免太过武断，儿臣何尝与西洋人勾结？至于海盗一节，却是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好一个不得已而为之，这么说来，逼宫之事，也定是不得已而为之了？”康熙冷笑。
　　“确实如此。”胤礽垂下眼帘，若非情不得已，身为一个皇位在望的皇太子，谁愿意做逼宫这样只会留下骂名的事情。
　　“你——”康熙却是被胤礽这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给气得浑身乱战，顺手捞起旁边一个盛着鲜嫩嫩水灵灵的蜜桃的水晶盘子，对着胤礽就丢了过去，“滚！”
　　胤礽侧头避开盘子，施施然站起，“皇阿玛有命，儿臣这就离开。不过，儿臣还有一件事要禀告皇阿玛，日前郑亲王言语有失，朕已经夺了他的爵位，着大哥之子弘昱承嗣郑亲王爵。。”
　　“你……”康熙原本打定主意绝对不再与这逆子说一句话，然而听闻此消息，还是忍不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要知道郑亲王可是八大铁帽子王之一，这个胤礽居然一声不吭的就夺了人家的爵位，“胡闹！你把祖宗家法当做什么了？”
　　“皇阿玛何必如此，世无一成不必之法。祖宗们辛辛苦苦流血又流汗的挣了爵位，难道是为了让子孙后代躺在他们的功劳簿上当废物点心还要指手画脚的么？既然郑亲王在盛京呆腻了，儿臣就如他所愿让他进京颐养天年好了。其他几个王爷们可都很是赞同呢。”
　　“胤礽，”康熙低沉着声音，“你是想要将这个江山玩完么？如今南边战事尚未结束，你逼宫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挑起铁帽子王的不满？外敌未灭，内乱将起，你，你是想要葬送我大清江山吗？”最后一句话康熙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的脸涨得通红，几乎喘不过气来。
　　侍立在康熙身后的梁九功不赞同的看了胤礽一眼，“皇上，您就少说两句吧！”然后弓着腰凑过去给康熙拍背顺气。
　　胤礽跪下扶住康熙弓着的身体，声气也缓和了许多，“皇阿玛，您放心，儿臣向您保证，大清不会灭，大清只会越来越强盛。如今世界已经变了，天下之大，不止中国，五国联军的出现就是一个证明，不过，我们还来得及。铁帽子王在祖宗的功劳簿上躺得已经够久了，不止是铁帽子王，八旗也是如此。儿臣决心改革八旗，改革我大清法度。皇阿玛，儿臣需要您的支持。”
　　康熙喘了好一会儿的气，才慢吞吞的道：“朕一个已经退位了的、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太上皇，能为你做什么？”
　　“皇阿玛，儿臣想要变法，想要强国，想要走前人从未走过的路。前路艰险，八旗又……又是现在这个样子，儿臣需要您为儿臣掌舵，。”胤礽恭敬的跪下，这句话，他是怀着十二分的真心实意说的。
　　康熙缓缓闭上眼睛，“你下去吧，朕乏了。”
　　“……皇阿玛？”胤礽迟疑着试探。
　　“朕！应！下！了！”康熙陡然睁开眼睛恶狠狠的瞪着胤礽，咬牙切齿。
　　胤礽一笑，“皇阿玛，那儿臣告退了。”
　　“且慢，”康熙怀疑的看着胤礽，“朕且问你，你和老十四可是有什么约定？”没道理和老十四打仗的英国人都知道了，老十四却还不知道这宫里头的事情。康熙对老十四的脾气再了解不过，可是他如今竟然一声不吭，显然是早得到了保证。
　　胤礽顿了一下，“儿臣许十四弟大洋彼岸的一方土地，可以沿着海往北而后到达。那里水土丰美，绝少人烟，辽阔不下于中国，西洋人也才是刚刚发现，还没来得及占领。儿臣许十四弟南海之事了后，十四弟尽可以率领海军北上，去开掘他自己的封地。”
　　“辽阔不下于中国？”康熙注意力在这一句上。
　　“正是，准确说，那里差不多是两个中国的面积。”
　　“朕知道了，你跪安吧。”
　　“嗻！儿臣告退！”
　　
　　康熙五十三年，皇帝禅位，皇太子爱新觉罗.胤礽即位，年号景宁，自次年起改元，是为景宁帝。
　　景宁帝一生甚多传奇，他生即为太子，天资聪慧，众兄弟望尘莫及；他青年时候曾遭废弃，险些儿与皇位失之交臂，却在数月后由当时的皇帝圣祖陛下排除万难复立为皇太子；壮年时受圣祖陛下禅位为皇帝，与西洋五国缔结合约，共同开辟了东西海上丝绸之路；更支持恂亲王开辟了太平洋彼岸的疆域，为国家增加了两倍的国土。野史传言，当年景宁帝乃是以逼宫上位，不过观史书及实录，景宁帝即位后与上皇相处甚洽，不似逼宫之象。野史传说，不足为信。
　　另，野史传言，景宁帝颇好龙阳之事，青年时即为此事与康熙帝反目，即位后更与人结为知己。此乃小说家语，附于此，聊博人一笑尔。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这一章昨天就该上的，之前因为舍不得结局于是一直拖着没写，想着拖到昨天也就是榜单的最后一天，但是没想到昨天我发烧了，什么都做不来，于是只有拖到今天了。一直到现在，我的脑袋还是晕晕乎乎的，写的与自己脑海中想的有些出入，但是也只能这样了。。。
ps:还有一个番外，我去小睡片刻，争取在明天九点以前弄上来，大家想看什么直接说，我写之前考虑一下
pss:感冒发烧好难受，鉴于没有人说要定制，那我就不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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