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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生之炮灰命
　　作者：裴罗

　　地府

　　魂魄从躯壳中出来的时候，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没有一点依靠。
　　脑海中是一片空茫茫的白光，我举头四顾，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前面突然出现了两个人影，我眯起眼睛仔细凝视……来人头部的形状甚是奇怪，想必便是传说中的牛头、马面了吧。
　　果不其然，这两个长得凶神恶煞的鬼差走近身旁后，一言未发，直接把我的手一拷，拉着我向远处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脚步顿了一顿。
　　这里是什么地方呢？为什么我一点也不记得？
　　只是依稀感到一丝怀念，还有些许如丝如缕的悲伤。
　　然而这情绪转瞬即逝，被鬼差不耐烦地一拉，我立刻就跟上他们离开了。
　　顺着那条长长……长长的、泛着柔和白光的通道中慢慢向前走，脑袋里的迷雾渐渐消散了一些。
　　对了，我是死掉了。死在自小长大的地方，云潇山上。
　　不知道在一片白光中走了多久，终于到达了传说中的，阴曹地府。
　　被硬牵着走过了黄泉路，来到了忘川河边，远远看见了一座简陋的木板桥，想必就是传说中的奈何桥了。
　　“？！”
　　我睁大了眼睛，不禁向着带领我的鬼差小声询问：“那是什么啊？”
　　只见那条又窄又破的小木桥上，挤满了穿着一身白衣的鬼魂，远远看去让人眼睛都花了。从人群……不，鬼群中，依稀还传来小贩叫卖、把式卖艺的声音。也怪不得我这么惊讶，小时候师父给我讲过的那些神话传说，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从没听说过这奈何桥上跟集市似得那么热闹！
　　“还不是你们这些人闹的？！”鬼差大哥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大，样子看来甚是气恼，“都是你们人类，写的那些传奇话本、通俗小说，个个都要约定在奈何桥上等个三五十年，好一起投胎，赶都赶不走。妈的造成交通堵塞，烦死了！”他抓了抓脑袋，无奈道：“我们等等吧，路打开了再过去。”
　　我再凝神细看，果然桥上站了很多神情痴痴呆呆，样子凄凄婉婉的男男女女，任凭周围带着红|袖章的人推挤咒骂，仍旧顽强地扒着桥栏杆，坚决不肯挪动一步。
　　这副情景看得我有点心酸，所以我扭过头去，却见桥下附近坐着一个穿着红衣服的漂亮姑娘，在一大群白衣飘飘的鬼魂里显得极为显眼。
　　我忍不住多看了那姑娘几眼，真是很漂亮啊，我活着的时候见过的那些名门侠女，大家闺秀，没有一个有这么鲜艳明媚的颜色，与她的一身红衣，十分相配。
　　只是这姑娘看起来脾性不大好，脸色看起来十足地不耐烦。她手里拿着一把勺子，身旁还放着一个大桶，前方站了一大堆人，排成一队，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但凡看见有排队的人群，也不管是干什么的，就想跟上去排一排。现下我虽然被锁链拴着向前走，视线却还是忍不住向着那里飘过去。
　　只见一个女人……呃，女鬼，迈着小碎步走到那漂亮姑娘面前，待报过性命之后，便扭扭捏捏地接过一个碗。我大吃一惊，暗道这漂亮姑娘难道是孟婆？谁告诉我说孟婆是个上了年纪满脸皱纹样子丑陋还喜欢拆散人家有情人的老婆婆的？这姑娘也是，好好的给自己起个那么老气的名字，大家以讹传讹也难免，你就不怕自己嫁不出去么？
　　这情景，应该是在派发孟婆汤了？
　　忽然却见那羞涩的女鬼脸色突变，高高抬起手，“乓”地一声把碗给摔了，而后一扬脖子，慷慨激昂地说道：“我不要喝这碗汤！我宁愿……宁愿生受轮回之苦，也绝不要忘记牛郎！”她的眼中，迸发出点点泪光，可是下巴却高高抬起，表情骄傲而满足，眼神挑衅地看着眼前的孟婆……呃，孟姑娘。
　　又是一个痴心人啊……我不禁感叹。
　　孟姑娘被泼了一头一脸的汤，抬手一抹，低低嘀咕了一声：“今天第187个。”她那娇花一样的脸上毫无表情，我却恍惚看见她身后有浓浓的黑气，正待要揉一揉眼睛，却见孟姑娘飞起一脚，将那白衣女鬼踹下了河，大骂一句：“你他【哔——】的爱喝不喝！”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才坐下来。将那破碗捡起来吹吹，接着往里舀了一勺汤，递给下一个人去。
　　那个被踹下河的姑娘似乎不会水，我看着她的脑袋在滚滚波涛里沉沉浮浮，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恍惚起来，甚至露出淡淡的幸福微笑。便忍不住拉了拉前面的鬼差大哥：“大哥，这……这是？”
　　鬼差不耐烦地看一眼河里，嘴角抽了抽：“最近总是有这种坚决不喝孟婆汤的人，我们人手又不够，没人愿意来做这硬给别人灌水的活儿，所以干脆把他们直接扔进忘川河里，反正喝了河水之后，就啥也记不得了。”
　　我无言以对，那姑娘的脑袋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河水恢复平静，看不到一丝波纹。师父总说我爱管闲事，所以此时我明知道鬼差大哥的心情已经很烦躁了，还是忍不住多了一句嘴：“这……这姑娘就被沉到水里，没人管了？”
　　他没回头，扔下一句：“有人一会来捞他们。”果然远处慢慢飘来一条小船，船上一个穿黄衣服的鬼差，正面无表情地拿着一根杆子在那里打捞。后面坐着几个湿淋淋的鬼，个个都一脸呆滞空白。
　　突然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乱，我来的地方真的是地府吗？
　　……
　　费了好大的功夫，总算是带我来到了阎王面前。
　　阎王果然煞气十足，我偷偷看了他一眼，就觉得全身发冷，于是乖乖地低着头跪在那里了，只听得他在我头上翻着什么本子，嘴里念念有词。虽说我自忖一生问心无愧，从未害过别人，也从未杀过无辜的人，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阎王案下，生死簿前。清点生平，评论功过……也许有那些心怀坦荡的英雄侠士，能够毫无畏惧地等待评判吧。可我是个俗人，所以免不了心里开始犯嘀咕。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惭愧。我派的功夫讲究炼神养气，所以山上的饮食大部分都是素的，而我却每顿无肉不欢，经常利用职权添肉菜，故而我虽然没杀过几个人，却是经常杀鸡，死在我手下的鸡魂，当真是数不胜数，不知道这个算不算是一种很大的罪过，到时候罚我下辈子当一只鸡，就欲哭无泪了。
　　我跪在地上胡思乱想，头上的阎王大人却一声轻咳，说道：“你起来罢。”
　　懵懵懂懂地站起来，忍着心里的害怕抬起头，却见那阎王大人黑色的脸孔上隐约有一丝……尴尬？
　　这真是奇哉怪也，我心里疑惑，害怕倒是散去了一些，故而阎王大人招手让我靠近一些的时候，我就呆呆地凑上去了，直到他那张长相凶神恶煞的脸近的快靠到我的鼻子，我才吓得往后一退。
　　他身后站着的鬼差面无表情地说道：“大人放心说话，在此的都是知道此事的心腹。”阎王只好讪讪地把脸缩回去，我依稀觉得似乎伤害了他的自尊，故而很抱歉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啊。”
　　阎王大人的眉毛抖了抖，又恢复了那种一本正经的可怕样子，开口道：“言飞允——”
　　我下意识地回答：“草民在——”
　　“你可知道，”他抬起眼睛来看着我，看得我心肝又一阵颤动，“你曾经有一世，是一名风月老手。”
　　“这个我怎么可能知道——唉？我？风月老手？”我不可置信地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
　　虽然知道阎王是不会骗我的，但是看到他点点头，我还是感觉一阵心酸……唉，谁叫我这一世里，一直窝在在山上练武，从没尝过什么风月滋味呢？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啥还都没做呢，人家就跟别人跑了。
　　我在这厢又陷入了酸涩的回忆，那厢阎王又咳嗽一声，接着说道：“你处处留情，拥有许多情人，却从未予人真心，被你伤害的男女无数。其中有一个特别痴情的，对你由爱生恨之后，甘愿散尽一身精血，用他们族里的秘法对你下了一个诅咒。”
　　“呃，什么诅咒？”我隐隐觉得这话关系重大。
　　“他诅咒你，经受十世成为炮灰的痛苦。”阎王抬起眼睛，严肃地看向我。
　　我：“……”=口=难不成……
　　“本来这诅咒没这么简单成功的，顶多让你折几年寿。但是你这人实在太渣了，很多人日日夜夜地恨着你，怨气冲天，终于有一天惊动了天帝。”
　　我：“……”=口=
　　后来的发展也不用多说了，天帝一时无聊，就对掌管命格簿子的那位司命星君说道：“就依照他说的，让这人受点苦吧。”
　　阎王拿出一面镜面锃亮的宝镜，对我招了招手，道：“你看，这就是你前几世里的事情。”
　　走近向里一望，镜子上马上出现了一些会动的景色人形。我本来不想看的，可是只瞅了一眼，就觉得悲惨得挪不开眼睛：
　　第一世里，我是个叫如意的男宠，深深敬爱着自己侍奉的主子。奈何这个主人某一天突然带回来一个长相没我漂亮，身材没我好，脑子比我笨的男人，还对他一往情深，又是看星星、又是一同讨论诗词歌赋地讨好着。恶毒的我内心不忿，便偷偷给他下毒，让他差点一命呜呼。结果被我英明神武的主人发现，暴怒之下直接把我一掌拍死。
　　第二世里，我还是个叫如意的男宠，这回主人还是个皇帝呢。饱经欺压的我对这个长得还不错的皇帝偷偷一见钟情了，但是皇帝嘛，怎么也有个后宫三千的，我又没什么路子可以见到他，于是我压根没被宠幸一回，最终默默无闻地在宫里老死了。
　　第三世里，我居然还是叫如意，好在这回不是男宠，而是一个世家少爷的贴身小厮，平日里只是做些端水磨墨之类的活计。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结果某一天我不小心撞见少爷和他的弟弟滚在床上，一时惊骇过头忘记捂住自己的嘴，于是被少爷发现，直接灭口了。
　　“……这是如的哪门子的意啊……”看到这里，我终于忍不住小声说。
　　阎王在一旁插嘴道：“你要理解写命格簿子的人，这么相似的命运，要编新的名字是很累人的。”
　　他的语气这么的温和、体贴，如同狗熊一般粗犷的身躯里发出这种声音，我真的很不习惯。
　　捧着镜子，我接着看下去：
　　第四世里，我变成了个女人。因为心里感觉怪怪的，所以这一世快速略过，只依稀看到那个女人最后貌似被做成了“人彘”。
　　第五世，我总算不叫如意了。身份是皇宫里的大内侍卫，本来说这个职位虽然拿的工钱不多，可是也算一个体面的工作。奈何某一天里宫里闯进来了几个刺客，皇上最宠爱的妃子被刺客误伤，不治身亡。于是当天轮值的所有大内侍卫全部都去陪葬了，倒霉的是那天本来轮不到我值班的，只是一个和我要好的家里临时有事于是来求我和他换一天而已，就这么阴差阳错地我又死翘翘了。
　　第六世，我成了宫里的御医。一看到这身份，我就苦笑着闭了闭眼睛，果然一睁开眼，就看到某个穿着明黄衣服的人对着我咆哮：“要是救不活他，我就让你们全部都给他陪葬！”即使不是身临其境，我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冷汗一直往下流，凑近去一看，那个人不知怎的满身伤痕，胸口还捅着一把匕首，见到我靠近，他眼睛微张，似乎还有些意识，嘴里喃喃道：“让我死……”
　　看样子还是自尽。我咬牙切齿地想，你要死就死干净点不行么，我学了十几年的医术，好不容易混个太医当当我容易么！为了你们俩的破事已经有多少太医前赴后继地倒下了！许是因为带着怒气，再加上那人的伤势确实很重，最终果然他死成了，我也名副其实地陪葬了。
　　我抹抹汗，太医啥的……果然实在是太倒霉了。
　　第七世，我是魔教某分部小组长的头头，因为这回的环境和我这一世有些相似，于是我看得分外仔细。我是个孤儿，从小在街上忍饥挨饿，和狗抢吃的。因为营养不足，我生的十分羸弱，经常受其他孤儿的欺负，在一次争执中，眼睛被他们打瞎了一只。后来有一天魔教来镇上挑选弟子，许诺可以给每个人三两银子，还包吃包住，条件就是你永远不能主动离开。为了生存，我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恶名昭彰的魔教，从此为它在外冲杀打拼。我的天分不高，混到快三十岁，也只当了个小组长，教我武艺的师父，每次看见我都要给我个白眼，可是我仍旧很尊敬他，逢年过节就给他送肉吃。因此和卖肉铺子老板的妹妹熟了起来，渐渐开始眉来眼去，就差捅破那一层窗户纸。
　　“呜呜……太好了……这回总算是女人了。”不知道为啥，我有些感动，眼泪都快出来了。其他人在一边默不吭声，我擦擦眼睛继续看下去：
　　后来，我们教主非要攻占中原武林，一统江湖。我们这些小弟只好在命令之下冲锋陷阵，因为我功夫不高，所以没多久就被正道人士杀了，这回死的还算正常，遭受了一次深夜里的偷袭，我的脑袋就落地了。然后这个镜子好死不死地又现出了那个姑娘过了没多久之后，嫁给别人的场景，大红的喜帕似乎灼伤了我的眼睛。
　　她此后一生安宁平静，拥有好多儿女。只在某个午后梦醒，依稀会想起有我这么一个初恋情人。
　　“……太过分了吧……”这下我的眼中更是泪光闪闪。
　　第八世……第九世……然后终于看到这一世的“我”出现在镜子里。我赶紧把它塞到阎王手里：“我看完了。”
　　“呃……”突然阎王的表情又有些尴尬了，“你难道没发现什么问题？”
　　“是指我炮灰得越来越无足轻重了么？”我冷冷地问道。
　　“咳、咳，是这样的……”阎王皱了皱眉头，问道：“你还记得这一世的事情么？”
　　我不说话。
　　没错，我这一世里，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炮灰。
　　在人间的时候，我的记忆如同被潮水冲洗过一般，一片空白。后来，渐渐想起来了一些事情，心中却无忧无怨、无惊无怖。
　　都说人死如灯灭，也许就是这样吧。当你死去了之后，那些活着时候的往事，就变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了，激不起心里任何波澜。
　　可是现在，心中的感情似乎回复了。那些我关心的、爱着的人，现在怎么样了呢？我忍不住拿起那面宝镜，希望能看到心中牵挂的地方。

　　重生

　　仿佛自己走进了镜子中，那画面，如同我想象的一般残酷——
　　平日上山的小道，已经被血染成了穠艳的红色。地面上看不到一具尸体，却散落着人的血肉筋骨，混合在被细心照料的花丛上，令人作呕。
　　我不敢多看，此时画面一转，到了大殿方向。
　　这时我看到了自己的尸体，如同记忆中的一般，穿着简朴的灰色衣袍，胸口一个大洞，一剑致命，在一群人中显得毫不起眼。但是——在我身边倒下了好几个师弟和魔教弟子，看样子他们仍是想要保护我的尸体吧。
　　我的眼角有些湿润了。
　　我的功夫既不高，处事的手段也不是多么高明，只是因为担着一个掌门首席大弟子的名头，才接下了代理掌门这个重担。我从没想过，他们会这么看重我。
　　不敢去看他们死不瞑目的脸，我只是向着大殿里走去。
　　我的师弟们虽然多，真正和我同一个师父的，却只有两个。
　　其中一个，便是我最关心的小师弟……
　　便是他，间接导致了师叔的惨死，害的我派元气大伤。同时还不慎泄露了山上密道的所在，导致敌人攻上山门的时候，我们无路可逃。
　　但是我心里丝毫没有怪他。
　　他毕竟只有16岁，此前从未涉足山下，每日里只是钻研武学，保持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小师弟的心性可以说是纤尘不染，内里却十分刚正，绝对没有变成邪魔外道的可能性。
　　而他的悟性之高，被称为云潇门内千百年来的第一人。所以平日里，我一直都是最宠溺他的那个人。
　　我一直觉得，他能这样保持自己的天真，只一心钻研武道的巅峰，也是很好的。
　　所以我后来那么后悔，为什么那一年要带他去山下参加什么劳什子的武林大会。
　　那时他听说了武林大会的事情，非常想要去见识一下那些名宿、大侠的武功，缠着我闹了很久，我拗不过他，最后还是说服师叔带着他一起去参加了。
　　没想到魔教的人秘密地潜入武林大会的现场捣乱，小师弟被迫出手，结果被乔装混入人群中的那个教主看到了。
　　我不知道那个教主哪根线搭错，居然直接弃下伪装，在会场上突然出手，小师弟猝不及防，被他当着中原武林各人的面制住，而后又飘然远去，只余下一串嚣张至极的笑声。
　　我虽然一直觉得小师弟长得唇红齿白，是个讨喜得很的少年，却从未想过世间还有男人和男人的这档子事。所以那个教主趁机偷袭，然后抱着他笑着说：“我很喜欢他。”的时候，我是既惊讶，又惶恐。
　　可笑直到那个时候，我才察觉到自己心里的那点龌龊心思。
　　可叹我刚恋上，立刻就失恋了。
　　呆呆地看着那个教主将小师弟带走，很久之后我才回过神来。
　　奇耻大辱，云潇门内最杰出的弟子，居然就这么被掳走。而魔教在武林大会上公然抢人，也是对中原武林正道的极大挑衅。故而大家商量着，要将我师弟救回来。
　　可惜各门各派之间猫腻众多，各方势力纠结难定，这大会开了三个月，最终不了了之。
　　我急得嘴上直冒泡，差点要直接冲进苍灵教的地盘里找死的时候，小师弟却回来了。
　　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只摇头不说话，样子也变得呆呆的，从此之后整天若有所思。
　　现在想来，他已经对那个教主产生了感情。可叹我竟然什么都没发觉。想想也是，那魔教教主，不知道经手过多少情人，胸中又有多少手段。我师弟又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这一颗心，还不是手到擒来。
　　后来有些事情，是我到现在才想通的。
　　比如，小师弟回到山上之后的日子里，那个教主和他还在私下里见面。我不知道他怎么哄骗住了小师弟，最终将密道所在告诉了他，还暗地里偷袭了我的师叔，让我们失去了主心骨。
　　比如，云潇门在江湖中的名头并不大，也没有什么势力，只是因为地处幽冥教进攻中原武林的必经之路上，便做了第一个用来杀鸡儆猴的榜样。
　　苍灵教攻上山的时候，我是站在最前方的。
　　虽然我武功不高，能力有限，却毕竟担着个大弟子的名头，只能临危受命，接手了掌门的职责。
　　我想要保护每一个弟子直到最后，可是终究是力所不及。
　　回想结束，我看到镜中，那个教主已站在大殿中央，里面横七竖八趟了许多具尸体，一共只剩下了两个活人。
　　小师弟背对云潇门祖师的画像站在香案旁，举着剑与教主对峙，他看上去受了很重的伤，已是强弩之末，看样子，他是云潇门最后幸存的人了。
　　苍灵教教主手无寸铁地站在他面前，身上沾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表情却一派轻松，甚至在微微笑着。我注意到他的瞳孔是异于常人的浅色，他此时正注视着被逼至走投无路的那个人，悠然说道：“飞羽，跟我回去吧。”
　　小师弟嘴唇微微颤抖，我能看到，他的眼中毫无光彩，只余下深深的绝望，他低低说道：“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跟你回去！”他举起剑，散发出凌厉的杀意。
　　教主却毫不畏惧，甚至走近一步，小师弟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碰到了墙壁上，他明明手持利器，满身的杀意，样子却像是被狼逼到无路可逃的小白兔般惶惑无助。那人却轻轻一笑，浅色瞳孔要漾出波纹般脉脉深情，他的手指轻轻抵在嘴唇上，唇角轻启，语气笃定地断言道：“你，根本就不可能抗拒我……”
　　小师弟举着剑的手开始颤抖，眼底惨烈而空洞，他只呆呆看着大殿内同门的尸体，脸上肌肉扭曲，却似露出一个微笑一般。他似乎说了句什么，我看到他嘴唇的形状，似乎是在呢喃道：“对不起。”随即举起剑，只见一道剑光闪过——
　　镜面被染成一片血红，画面就这么消失了。
　　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生生把镜面按碎了，碎片扎进我的手里，流出来很多血。
　　心中仿佛烧起了一把火，早先寒冷而平静的心情早已消失。
　　明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可是看着亲人的死亡，师门的覆灭，我满心只想着回去报仇，。
　　还有我的小师弟，他被逼得露出那样的神情……我绝对无法原谅那个魔教妖人！
　　可是一转脸看到一旁的阎王，我的气焰立马降了下来，还有些尴尬。我把人家的宝具捏坏了，现在还想在地府里杀出一条血路，重返人间，真是罪过罪过。
　　“给我看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问道。
　　阎王叹了口气说道：“其实……其实我们弄错了。”
　　“啥？”我傻眼。
　　“你有十世诅咒，其实上一世便已经应完了。可是我们一个不小心，让你这一世又炮灰了一次……”他粗犷的面孔上，泛起了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
　　我瞬间愤怒了，其实若单单我炮灰了也就罢了，偏偏感觉，这次我把师门连累得一起成了炮灰，云潇山上那一条条无辜鲜活的生命，也不过是命格簿子上的一笔。顾不得害怕，我一把拉起阎王的衣领，死死卡住他的脖子，怒吼：“你快给我变回去！”身后的鬼卒劝的全拉的拉，总算是把我们俩分开。
　　阎王被我勒的直咳嗽，委屈地缩成一团：“我就是要和你说这件事情嘛……”
　　我坚决要求，云潇门不能这么被灭门。阎王却说有些事情是上天注定，不可随意改动，但是我的命格现今既已经变动了，也许靠我能够有转机。条件便是写错我命格的事情不能随意声张，而今后的一切发展，也不能让我知道。
　　可惜我嘴笨，讨价还价半天，也没有为云潇门争得什么好处，只得了一个不会变炮灰的承诺。
　　这次我真的应该不会是炮灰了吧？……临走之前，我还是不放心，直到走到了轮回井边上，还是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向身边的鬼差确认。
　　放心吧，他面无表情地回答。
　　似乎这里的鬼差都是面无表情的，也许是生活比较枯燥吧……孟姑娘算是特例。
　　我跟他搭话，想要来个深刻的道别什么的，那鬼差嘴角抽了几抽，随即毫不耽搁地把我扔下去了。
　　坠落前的最后一刻，我似乎看到他的眼中有一丝怜悯……怜悯？！我不是可以不做炮灰了吗？他为什么还要怜悯我？
　　然而很快我便无暇思考这些了，头朝下经过一阵长长的坠落，身体像来时一样轻飘飘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这样坠落……坠落……似乎没有尽头一般……
　　然后我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我那平平无奇的内室，墙面被日久的飞尘染成了灰色，却古朴而又亲切。师父写的字就贴在墙上，桌边还放着昨天没来得及补好的衣服，早晨的阳光从木棱雕花窗外射进来，整个景色都被照耀得透明而清新。
　　我眨了眨眼睛，狠狠拧了自己一把，才能确信这是现实……望着这平常而却弥足珍贵的景色，我用被子蒙上脸，偷偷地流下了眼泪。

　　师弟

　　我痛痛快快地流了一场泪，翻身下床，打开平时记账用的簿子，发觉日期竟然只是那场噩梦般的武林大会前一个月而已，这、这能改变些什么？！心里又有些慌，顾不得多想，我穿好衣服立刻走到房门外去。
　　房外天光大好，树梢屋角可见几点新绿，正是乍暖还寒的早春景色，沿途上遇见很多练早课的弟子，见了我之后便恭恭敬敬地低着头打招呼：“大师兄早。”我不再像是平日里漫不经心地随便回应他们，而是见到每个人都热情地上去拍拍他的肩，摸摸他的头。
　　于是乎，只一个早上，大师兄精神异常的表现已经传遍了整个山上。
　　这是后话，此时此刻我疾步来到后山，远远便听见了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
　　走近一看，果然小师弟——齐飞羽和我二师弟在比划剑招。
　　见到了一直心心念念想着的人，这颗心才算真正地放下，我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一点都不想移开目光，小师弟平平常常的微笑，在我看来都比朝阳更耀眼，如今他又变回了以前那活泼烂漫的样子，我心里便又是幸福，又有点酸涩。
　　虽说是在练习，可是俩个人的一招一式都很认真，倒像是真的在比武一般。只见小师弟身着白衣，手中的剑轻飘飘地握着，看似挥舞得很慢、很慢，却能给人以极大的压迫感，总能抓住另一方的那一点点破绽，适时地反击回去。而另一个却是一身漆黑，倒是未露丝毫败像，和小师弟悠然微笑的表情不同，他面色冰寒，剑招狠辣直接，全无花哨。他的剑法很快，快到我根本看不清楚，只能隐隐抓住那一线寒光。以快对慢，明明是毫不合常理的诡异情景，两个人却能打得旗鼓相当。这个穿得像黑乌鸦一样的便是我的二师弟——连飞花。小师弟的轻功身法甚是高超，若是对付不了的招式，他便在千钧一发之际险险避开二师弟的剑，嘴角微笑，身法漂亮潇洒。只见满场都是那一身白衣飘来飘去，像是只蝴蝶似的，看得人眼晕。二师弟抿了抿唇，手中利刃寒光暴涨，你来我往显得甚是惊险。
　　我暗暗地叹了一口气，他们俩个人，显然从一大早就开始在这里练功了，而我每日恨不得睡到日上三竿，该练剑的时候也是兴味索然，完全不能像这两个人一般投入其中。曾经师父还在的时候，对我懒散的性子十分地恨铁不成钢。可见我武功不好，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曾经说过，小师弟是云潇门千百年来天分最高的弟子，并无夸张。他十三岁的时候便领悟到了“春水”的境界，手中持剑，心里却是一派和风细雨，因此即使在对决的时候，面上仍旧是微笑的。我虚长他十几岁，在他手下却走不过一百招。当然，这也说明我的功夫的确是很糟糕就是了。
　　云潇门最繁荣的时候，曾经也是拥有几百个弟子的大帮派，如今的却一共只有几十个人，在江湖上根本没有势力可言，其实有原因的。
　　因为云潇门挑选弟子的条件甚为苛刻，总结起来关键在于一点：天分。
　　学习云潇门的剑法，必须要有天分，否则根本无法窥入高深之境，学习得越多久便越是浪费时间。我师父就总是板着脸说，近年来江湖上有天分的孩子越来越少了。他为人又一向严苛，云潇门内的弟子个个都是经过千挑万选才被收下的，所以弟子的数目还不及人家的一个分堂。
　　只有我，因为是师父一时心软收下的孤儿，后来养出了感情没法送走，只能混在这里，还但着个大弟子的名头。
　　就我看来，学习我派剑法之所以这么需要天分，主要还是因为云潇门在教授弟子入门的时候，先学的不是剑招，而是剑意。
　　我年轻（……）的时候，觉得祖师爷这种做法根本就是瞎扯。一个小屁孩，整天里被逼着扎马步举石头打小鸟也就算了，偏偏还要单抽出一个时辰静坐冥想，领悟那什么劳什子的“剑意”。
　　在师父不知道第多少次抽出剑对我挥舞了一阵在那时的我看来鬼画符一样的东西之后，我发觉阻止他已经没有用了，于是我学会了假装专注地观看，实质是看着师父身后发呆，想点小孩该想的东西，比如中午吃什么，书上趴着的那只虫子长得挺好看之类的。
　　然而小师弟和我不同，他上山之后，立刻就被师父判定为骨骼清奇、材质上佳的练武料子，之后更多表现，也证明他对剑法有着难得一见的领悟力。一开始我不是不感到心酸的，但是小师弟就是有那个资本，使得任何人都无法嫉妒他。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两个人的剑尖“叮”地撞到了一起，小师弟一抬头正好看到了我，于是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放下手中的剑，向着这边飘过来，同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大师兄！你怎么来了？”
　　我被他扑过来一撞，差点没撞岔气，可还是勉强露出一个微笑伸手抱住他，他显然兴奋得很，喋喋不休地说道：“太稀奇了，大师兄居然看我来练剑，你不是一向对这些东西最不耐烦的吗……”
　　我抱着他，忽然又有些走神。少年人纤细的身躯就伏在我的怀中，他清秀的脸就在我的眼前，我心里开始怦怦直跳，因为我的那点念想，脸上也微微发热。刚刚看到他的时候，那种甜蜜怅然的心情又回来了，让人感到怪幸福的。
　　可是我却又想起来前一世的事情，他和那个教主显然是有着很好的时刻的，我看到他时不时露出若有所思的微笑，心里就涌出些微怅然。那时候，明明是纯真的笑脸却流露出几分艳丽之色，像猫爪子一样时时刻刻都挠着我的心。而云潇门被围攻时他那绝望寂然的双眼，对我竟然也有着不可思议的吸引力——那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比末日还要具有毁灭力，呼啸一般席卷人心的齐飞羽。
　　我觉得，自己似乎想明白了什么，那个时候，苍灵教主能露出那样沉迷深情的神色，显然他的心情和我一样。
　　不过，我和他不同，我绝不会伤害喜欢的人。
　　小师弟还眯着眼在我胸口蹭来蹭去，我只好拍拍他的头，感觉像是养了一只大型宠物。
　　这时候我感觉到远处有一道目光看过来，我抬起头，是二师弟正注视着我们，他还站在原处，右手拿着那柄剑，向我微微点点头。
　　我盯着他看不出任何情绪的黑眸，也点点头，感觉头皮有点发麻。
　　我和这个二师弟……一向都不大对付。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每次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心里都疙疙瘩瘩的，似乎是被他身上那种冰冻三尺的气势给震慑住了，怎么都没法亲近。这山上的弟子大都比我要小，平日里也都是我来照顾他们，互相没大没小惯了，可只有这个人，一看到他就忍不住要严肃起来似的。真是奇怪，他小时候好像也不是这样的啊？
　　我从前倒是真的不怎么注意到他，以至于苍灵教攻上山前，我才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那个时候，他去了哪里？
　　怀中是小师弟温暖的身体，我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挽回

　　师父曾经对我讲过疑邻盗斧的故事，当你怀疑一个人的时候，这种怀疑并不会随着你的思考淡去，而只会变得越来越笃定。
　　就好比我现在抬头去看二师弟，恰好正对上他漆黑的双眼，便不由去猜测他是不是正在盘算着什么不好的念头。他惯常穿的那一身黑衣衬得他面色有些苍白，都变得有些碍眼，总让我感觉不详。他瘦骨嶙峋的手紧紧握着剑柄，剑光雪白寒冷，与黑色衣服形成强烈的对比，更让我觉得浑身不舒服，只看了一眼，我便忍不住移开眼光。
　　我摇摇头，尽力摒除心里越来越浓重的怀疑，他是我的师弟，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不愿意相信他会背叛师门。起疑归起疑，我不能表露出来任何情绪，只能暗地里观察他是否有什么异动。
　　距离武林大会的时间只剩下一个月。我想到这件事情，心里就心烧火燎的。
　　如果能让我回到更早的时候就好了，在那个教主还是婴儿的时候就将他一把掐死，多么简单。
　　阎王警告过我这样的想法，他说上辈子我就是死在太过懒散和想当然上面的……也没办法，我就是这样的人哪。如果这一世我什么都不做的话，相信结果还是会一样的吧。可是我现在开始努力练武，也已经来不及了啊。
　　不知道我那时候经历过的一切到底算是什么，是前世？还是一场梦？
　　不管这么多了……我必须想办法来挽回那即将发生的一切。
　　苍灵教入主中原，已经是必然发生的了，但是我们云潇门，完全能够不用做这个炮灰的。在历次讨伐魔教的过程中我们向来都不是打头阵的，当初只是因为云潇山的位置首当其冲便用来祭旗，这个亏真是吃大了。（我努力不去想小师弟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搬家……是不可能的了。江湖上的名门大派，大多将自己的地盘看得很重，更别说是门派总部所在了。而像我派这样，本身便是以山名命名的，更是将这里当做了不可动摇的根基。当年祖师爷便是在这里领悟剑法、开山立派的，从此绵延百年……山上每一处都是前人古迹，每一处都有着前辈的传说。若是放弃这里让弟子们下山逃走，绝对会沦为江湖上的笑柄，想想那雄伟的大殿被那些魔教妖人占领，百年基业沦落为魔窟妖穴，墙上历代掌门的画像在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我真是死都不敢去见师父。
　　此地只能死守，不能离弃……我的荣誉心并不重，但也知道有些事情没法退却，此时此刻，也只能叹一口气，尽我全力罢了。
　　但是当年祖师爷曾经修过一条密道，用来在万不得已的时候给弟子们逃命的，只有历代掌门才知道其所在。我曾经也进去过，不知道由多少人修了多少年的地道……墙上已经布满了青苔，可是青石板铺就的地道仍旧光滑如洗，能感觉到丝丝凉气透进来。绝对是保身逃命的好办法，可是……全都是被我搞砸的。
　　“我们中间有多少人知道密道在哪儿？”我忍不住问。
　　小师弟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每个人都知道啊。”
　　我无语，这件事全都怪我。当年师父他们将我当做了下任掌门的既定人选，故而就将那处所在告知了我，而我由于年少无知，第二天就将这个消息散布到了山上的每一个角落，气得师父将我狠狠罚了一顿。
　　小师弟又接着补充了一句：“挺方便的，大家下山去镇子里的时候都从那里走。”
　　我再次失语了，如今大家都已经对这个密道的存在习以为常，连山底下卖菜的大爷大妈，恐怕也能说出来我派密道出口在哪里。……江湖上终究是平静了太久了，谁会想到安守一隅的魔教会突然发难，让我们遭到不得不用到它的情况呢？
　　此路不通，只能想别的办法。
　　小师弟突然说：“对了，大师兄，你去看看师叔吧，他又喝的烂醉如泥，我去劝都没办法。”
　　我心里猛地一跳，是了，我们还有师叔哪。
　　江湖上人称“鬼剑”的师叔，年轻时可是闯下了不小的名头，而今的功力更是深不可测，虽然他没有担任掌门，可是仍旧受到所有弟子的敬畏，是我们云潇门的绝对的主心骨。
　　……也就是因为这样，那是魔教使计将师叔害死之后，我们才会溃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若是师叔没有死，也许能有更多的人活下来……
　　我深深吸了口气，摸了摸小师弟头顶那毛茸茸的头发，说道：“嗯，我们一起去看看师叔他老人家。”这时却见站在一旁的二师弟也收了剑走过来，平静地说道：“我也和你们一起去。”
　　小师弟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是感觉到了我身上一僵，可是我立刻又恢复了常态。
　　三个人一起走在山路上，向着师叔所住的小园子走去。小的时候，比起师父，我和师叔更要亲近些，因为师父总是板着一张冷脸，说话又严厉、又无趣，对小孩子来说简直就是天敌一般的存在，相比起来师叔就成天笑眯眯，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而且总是偷偷教我违反规矩，还私自带我下山买了点小点心、小玩意儿之类的东西。师父知道之后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先罚我在一边扎马步，然后转头斥责是师叔将我带坏了，导致我才在剑法上毫无突破。师叔在一个小辈面前像训孩子一样地挨训，按说是一件大失面子的事情，可是师叔不仅不生气，还假装认真听着，趁着师父扭过脸就故意做个鬼脸给我看，让吓坏了的我立刻破涕为笑。
　　在我的记忆中，从未看过他生气时的样子，所以当我知道他的外号居然是“鬼剑”的时候，心里还惊讶了好一阵子。这样和蔼可亲的师叔哪里像鬼了？直到那时我目睹了他最后一场战斗，他已经中了毒，全身失了大半气力，可是眼中那凌厉气势却让所有人都心生畏惧，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他的剑法是多么的神鬼莫测、随心所欲，那是我一辈子都无法达到的境界。要保护云潇门，师叔是决不能缺少的重要角色。
　　然而自从师父去世了之后，师叔的脸上笑容便越来越少了，还执意搬到后山去住，在那小小的院子中闭门不出。云潇门本就地方广大，弟子稀少，而连我们这些弟子都难得见他一面，颇有些远离尘世的意思了。不仅如此，他的性子还越变越古怪，去拜访他的人通常都会吃闭门羹，只有小师弟得他青眼，能时常过去看看。如今师叔居然开始借酒消愁……我头都有点痛了。
　　“师叔还是不接受师父去世这件事……”小师弟突然小声嘀咕道。这时我正牵着他的手慢慢走着，二师弟也走在我们旁边。闻言我皱起了眉头：“可是师父是寿尽去世的……走的也没什么痛苦，可以说的上是喜丧了。”所以我虽然伤心，却并不是特别悲痛，江湖人能这样安静地死去，已经是很大的幸福了，更何况在师父走之前，我们所有人都来到了他的面前，我看到那张严肃的脸上带着一个虚弱却幸福至极的微笑。那时我便觉得，师父走的并没有什么遗憾，只要我能好好地担负起他的责任，便是对他最好的祭奠了。
　　小师弟听我这样说，略显寂寞地抬头看着我，莹白的皮肤在阳光下竟显得有些透明，他嘟起嘴低声说：“我能理解，若是大师兄死了，就算知道是这样，恐怕我也无法接受吧……”
　　我眉心一跳，心里好像有个泡泡被戳破了似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来，却故作生气地说：“瞎说什么呢。”小师弟便低下头没有再接话。
　　到了师叔住的地方，只见院门紧闭，四处荒草丛生，空无人烟，一片凄凉景色。二师弟率先走过去敲敲门，就听到一个嘶哑的声音大声叫道：“哪个无礼的小儿！快滚！”
　　二师弟没吭声，身上的气息却更冷了。我抖了抖，正想着是不是改日再来的时候，却见二师弟抬起脚“乒”地直接把门踹开，一马当先地走进去了，而小师弟竟也毫不惊讶地跟着进去，只余下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这帮小子，还真是，一点都不尊重前辈啊……
　　走进那小小的木门，立刻便可以看见院子中央那一棵桂花树，师叔就倒在树下，发髻散乱，身上也沾满了尘土，看起来狼狈得很，他右手还握了一只酒壶，双颊上各浮着一片酡红，偏偏目光却一片清明，看不出来到底有没有醉。
　　二师弟就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而我记忆中总是笑嘻嘻的师叔居然也用那样冰冷的眼神瞪回去，我不禁有些佩服二师弟，要是师叔那样看着我，恐怕我早就退却了吧。而小师弟居然微微笑着，也丝毫不受影响的样子。
　　师叔看了我们一眼，便自顾自地又灌了一口酒，不耐烦地哑着嗓子说道：“成师兄的臭徒弟，来找我干什么？”
　　二师弟平静地回答：“来管管你。”师叔的的手不知道为何一抖，酒壶掉在地上，我走过去拾起来，然后递给他，低声下气地说：“师父看到了，一定会不高兴的。”

　　无踪

　　师叔略微晃了晃神，马上便若无其事地说道：“师兄早没了……才不会管我，倒是你们这些小屁孩越来越放肆了……”然后又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没人能听清。
　　此时师叔的面庞已柔和下来，我低下头，才发现他头发已经有一片花白，只是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里面都是些枯枝碎屑，心里又难过又好笑。二师弟一直冷冷地瞪着师叔，样子倒像是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师叔却突然笑了，花白的眉毛下一双笑眼立刻变得弯弯的，依稀能看出从前和蔼的模样。他嘴里还含着酒，一挑眉毛，模糊不清地说：“阿花……你要干嘛？”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被二师弟往这边一瞥，连忙收敛住表情，假装抬头望天。小师弟则维持着那副要笑不笑的表情，脸颊鼓得像个包子一般。
　　真是好久，都没听到有人喊二师弟这个小名儿了。
　　我们师兄弟三人都是孤儿，名字也都是师父起的。据说给二师弟起名的时候，他正在从唐诗中领悟武学奥秘。于是便随手从“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里拈了“飞花”二字给安上去了。山上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二师弟的心病，他小的时候，师父师叔还总喜欢喊他“阿花”，横竖听来都像是在唤一只野猫的名字。我那时候还带着他，也喜欢跟着这么喊，他听了便要狠狠白我一眼。曾经还有一次为了这件事情闹着不要吃饭，结果被师父虎着脸罚抄写这首唐诗一千遍。师父这人最好面子，怎么都不肯承认自己起的名字有哪里不好的。久而久之，二师弟也习惯了，只是谁敢叫他阿花，他就敢抽出剑来砍谁……连我都不例外。
　　……如今在这山上，也就只有师叔会唤他这个名字了。
　　二师弟果然很生气，手都按到剑柄上了。我寻思着这个关口两个高手打起来的话就是自损实力，连忙出来打圆场。
　　“师叔。”我陪着笑脸说道，“我昨天晚上，在梦中看到师父他老人家来找我了……”
　　“哦——你接着编。”师叔笑眯眯地说。
　　“嗯，那我就接着……呃，才不是编的！”我慌忙否认。
　　师叔轻蔑地嗤了一声，看都不看我一眼，将酒壶倒过来喝上一大口，又摇了摇嘀咕到：“没了。”然后抬起眼懒洋洋地盯着小师弟，拖长了腔调说：“小白包子——帮我去打点酒来。”
　　我寻摸着再这样下去我的脸面在这两个师弟面前都要丢尽了，再加上实在想说服师叔振作起来，干脆咬咬牙下了一剂猛料：“师叔，那我就干脆直说了，我一直不敢告诉您……其实，师父在临终前，曾经要我转告您一些话。”
　　师叔默然不语，我却从他眼中看到一丝动摇，于是打蛇随棍上，脸上做出回忆往事的怅然表情，以带着三分伤感、三分怀念的语调说道：“那时候我们轮流在床前伺候师父他老人家，师父醒过来的那天晚上，正好是我在那里……”
　　我说着说着，却感觉仿佛真的看到过这副景象似的，那时夜深人静，只能听见窗子外呜呜咽咽的风声。屋子里弥漫着苦涩的药香，师父躺在床上昏昏欲睡，我坐在一旁，心中正惶急不安，却突然看见他睁开眼睛……懵懵懂懂地望着我问道：“师弟呢？”
　　师父病倒之后，师叔便下山四处奔波，到江湖上寻找能够延续性命的奇珍灵药，等到他回来时，只来得及见师父最后一面，连一句话都没有说上。我知道，这是他的心病。
　　看着师叔微微颤抖起来的手指，我觉得自己很不厚道，可话已经说出了口，也只能硬着头皮将谎话编下去：“呃……呃……师父说，云潇门的事情，以后就都交给你了。”
　　师叔淡淡地“哦”了一句，没有说什么。我感到后背冷汗直流，因为紧张而颤抖的嗓音此时倒是显得恰到好处，我心想幸好师叔没仔细看我的脸色，不然像我这种临机应变差的菜鸟，怎么能瞒过师叔这样的老江湖呢？抬头又看见二师弟那张冷脸也瞧着我，一下子又压力倍增。一旁的小师弟则已经完全明白了怎么回事，急的跳脚，又冲我使眼色，又打手势的，可惜不能出声以免打草惊蛇。
　　“其实……还有……”我急的要死，偏偏憋不出话来，眼看师叔露出怀疑的表情，我脑袋不知道怎么的一抽，鬼使神差地蹦出来一句：“师父还说了，他在奈何桥上一直等着你。要你到时候别没脸见他。”
　　一时间空气凝固了。
　　露馅了？！我大惊之下看向师叔，却看他不知道怎么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混过去了混过去了……大概是地府一日游给我留下了太深的印象，所以才会突然想到这样的话吧，可是放在师父他们兄弟情深上，好像也还挺贴切的……我有点沾沾自喜地看着小师弟，却见他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我。难道我说错了啥？
　　“唉……”师叔颓丧地低下头，微叹道：“我本来就没脸见他……”
　　我闻言急忙插话：“怎么会！师父他走之前还在念叨您老人家！让您多指导我们小辈……”这个倒是真的。
　　师叔仿佛在思索着什么似的，只低下头。我觉得他似乎确实是醉了，眼里显得雾气弥漫。结果他抬起头，眼睛却仍旧清亮，方才一刻的失态便像是幻觉一般。师叔的表情变得狰狞了些，冷笑道：“我确实需要指导一下你们……如今你们这些弟子的剑法全部都糟糕透顶！尤其是你，飞允，你又笨又不肯用心，最需要教训！现在就□剑让我跟你打一场！”
　　他拔出剑便向我刺来，我一时反应不过来，还是被小师弟拉开才躲过一劫，他扯着我的袖子，眼泪汪汪：“师叔他好可怕——”
　　而师叔剑锋一转，立刻又转向去攻击二师弟，二师弟倒是早有准备，立刻抽出剑来反手一挡——
　　“锵”！二师弟的剑直接被砍断了，他像是难以置信的样子，倒是挺难得地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师叔得意至极，仰头朝天哈哈大笑：“师兄你果然是个废物！看我教训你的好徒弟！”
　　……他果然还是喝醉了吧。
　　结果，我们三个人一起被师叔教训得满地找牙，狼狈地逃出了后山的小院。
　　刚走出没多远，便看到路上有一个辈分比较低微的小弟子急匆匆跑过来，见到我就嚷嚷道：“大师兄！有外人上山来啦！”

　　追影

　　我放下手中那张拜帖，努力表现出一派之主该有的风范。
　　来人递上来的帖子中自称是长阳谢家的人，谢家也是屹立几十年的武林世家了，犹以剑法出名，和云潇门所处的位置虽然很近，但是平日里却并没有什么往来。云潇门在江湖上是个不被重视的小门派，也一向不怎么涉及武林中事。我还真是没见过这么郑重其事地要求上山拜见的呢，好吧，我依稀记得上辈子的这时候也有过人上山，可是当时我心里没当回事，便让二师弟去接见那人了。而今既然要防着点二师弟，却不能把这事推给他了。
　　虽说江湖草莽不拘小节，可是如今武林白道的门派世家什么的，都越来越讲究个门面了。从这张拜帖就可见一斑，它用粉红色的谢公笺制成，边角处还印有烫金的花纹，我怀疑这张纸的价钱就够我吃上半年的。上面一丝不苟地用小楷写就名号，墨中还含着淡淡香气。这字迹娟秀的很，整张帖子在我看来也女里女气的，应该是个女人递上来的。因为这样，大部分弟子不用我召集，自觉地便聚集到了大殿。也难怪，山上全部都是男弟子，连只母猪都稀罕的很，现在可能有个女人要来，从字迹上来看还是个漂亮的女人（别问我怎么看出来的），他们不兴奋才怪呢。
　　我坐在正中央那只大椅子上，努力回想这次来的人到底有什么事情，却怎么都记不起来。
　　辈分低一些的弟子在大殿里左右各站成一排来充门面，二师弟小师弟则站在我左右首。我警告他们一会外人来了一定不要做出什么丢脸失礼的行为……结果他们现在都抓紧最后的机会，拼命地聊天睡觉掷骰子玩……师父在的时候绝对不会这样的！我这个（代）掌门是不是真的一点威严都没有啊？
　　“怎么会？”小师弟笑眯眯地说，“大师兄说什么我都会乖乖地听着。”
　　我一听这话差点兽性大发。连忙扭过脸去掩饰表情，却见站在另一边的二师弟正看着我们，从这个距离来看，他一定将这番对话都听到了，表情不是一般地阴沉。
　　我正心虚，却见二师弟视线落的地方不是我的脸，顺着他的视线往下走……二师弟，你看我的腰干嘛？
　　我不敢再看他，只好将眼睛正对着大门。
　　外面的阳光照进大殿中，我被这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然而确实能看到有黑色人影逆着光慢慢地向这边走来，看身形倒确实挺清秀的,人群中有轻微的骚动传来。那人的轮廓越来越大，抬起一只腿跨过门槛，就要进入这大殿里来。
　　我注意到站在旁边的弟子们眼珠子都快要瞪出去了，连二师弟都略有些感兴趣的样子。结果那人总算走进来了，笼罩在他身上的光芒也散去，大家看清了他的样子，顿时大失所望。
　　原来这人是个年纪轻轻的青年男人，长相倒是平平，只是皮肤白皙，面目谦和，眼神中还带有些许不谙世事的清澈。衣饰看似平常，我却能看出来那衣服面料带着暗色织锦般的光泽，绝对价值不菲，腰上挂着一柄剑，鞘上镶着闪闪发亮的宝石，将自己的有钱人身份显露无遗。他向着我拱手为礼，动作落落大方，确实是一派世家弟子的风范，令人见之心喜、为之心折……
　　……大家小声：“切。”地起哄表示失望，好多人立刻作势要走，只两个师弟站在我身边毫不动摇。我嘴角抽了两抽，很想假装这些人不是我们云潇门的弟子。
　　那人微笑开口，声音倒是清朗动听：“在下谢云轩，拜见云潇掌门言飞允，叨扰了。”他笑着点头，我对他立刻起了好感，也微笑回礼。
　　“为啥来的不是妹子……”只是还是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传来。
　　你们为啥不能闭上嘴呢？我愤怒地抬起头，却见二师弟已经一记眼刀扔过去了，四周稍微安静了点，只是二师弟竟又开始冷冷地瞧着谢云轩，看得他脸上笑容都有些不自在起来，我仔细一看，怎么二师弟还是盯着他的腰看呢？他什么时候养成了喜欢盯着人的腰瞅的习惯？
　　谢云轩似乎听到了“妹子”什么的话，好像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开口说道：“家妹身体比较娇弱，爬上这云潇山的途中渐渐落到我后面了，想想也应该到了吧。”
　　……你完全误会了他们的意思啊，谢公子。不过……难道说来的不只是你一个人？
　　果然正在这时，有个温柔的女声传来：“哥、哥哥……你在里面吗？”随即有人犹犹豫豫地走了进来。
　　我眼前一亮，来人穿着粉红色的衣衫，显得清秀可人，苍白的脸颊中透出一抹嫣红，鬓发乌黑，因为劳累而有几丝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边，却更添一丝妩媚。她的眼睛如同黑色的宝石一般，又黑又亮。身形果然娇娇弱弱，走路好像弱柳扶风似的，她怯怯地向我敛衽一礼，便站到她哥哥旁边了。……这姑娘倒好似是个大家闺秀，哪里像个武林世家的人了？
　　这兄妹俩长相并不相似，妹妹要好看得多，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皮肤都很白。
　　我看向站在下面的弟子们，果然他们都看呆了。
　　寒暄了一阵，说了诸如“久仰久仰”、“近况如何”之类的废话，我看谢云轩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暗道总算要进入正题了。
　　谢云轩显然来之前便将一番话来来回回想过好几遍了，此时神情凝重地开口说：“请问言掌门是否听说过一个名叫‘苍灵教’的门派呢？”
　　这话淬不及防地揭开了我心中最深处的隐忧，我立刻愣住了。
　　谢云轩见我表情不对，也不惊讶：“也难怪言掌门没有听说过，这邪教在三十年前曾经被正道联合剿灭了，从此之后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若不是家父曾经有幸参与这场战役，恐怕也不会知道魔教近日居然死灰复燃……”
　　我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立刻直想拍自己的头。苍灵教死灰复燃是肯定的，但是那个教主能在武林大会上突然出现耀武扬威，绝非一日之功，之后我们各门各派都严查本门内的奸细，几乎是一无所获，恐怕是早就埋下了。别说是各派之中恐怕早就埋下了奸细，就是武林大会前，难道能一点征兆都没有？恐怕只是无人注意到罢了。
　　谢云轩接着侃侃而谈：“近日里在我们谢家的地盘里出现了一些行踪诡秘的人，似乎在有意探查谢家宅院的位置，蹊跷的是这几批人被擒住之后，皆咬死说未受人指使。我在某人的身上，发现了这个东西后，家父认出来这似乎是苍灵教的标志……”
　　我拿过来一看，那是一枚小小的玉牌，上面只刻了一株水莲。
　　心中砰地一跳，我知道自己曾经见过这个东西。
　　在昔日武林大会上，我无意间看到过某人手臂上有这样的花纹，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怎么会是他？

　　调戏（上）

　　我将其他弟子都遣走，和谢云轩来到殿内一角低声密谈，小师弟很有眼力地跑去和谢姑娘聊天逗趣，二师弟则站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什么。
　　长阳谢家，以剑法闻名，屹立江湖数百年不倒。
　　这样的武林世家，自然有自己的一套规矩，有人贸然在自家的地盘里探头探脑，被察觉也是必然的。这本来也是谢家自己该处理的事情，可是扯上了传说中的魔教，恐怕就不能这么简单地处理了。
　　我试探着问道：“这魔教消失数十年却又再起波澜，不知道到底是何居心……谢兄的意思是？”
　　谢云轩正色说道：“家父得知是苍灵教在暗中活动之后，一直派人在偷偷盯着他们。没想到前几日里发现这些人并不只是在谢家打探，还有另一伙人和他们接洽，我们追踪那些人一直来到了云潇山附近，却失去了他们的踪迹。家父与贵派前任掌门是至交好友，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刻着我向言掌门通传一声，今日前来，也是希望贵派能协助谢家一起，将那伙妖人的行踪查清楚。”
　　我没想到他带来的竟然是这么重要的消息，长阳和云潇山确实相距不远，难怪他们会来这里求助。上辈子是二师弟接见了谢家来的人，而后他却只向我禀报说想要下山历练征得同意之后便和谢家的人走了，而我对这件事毫不知情。那时候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事实？而谢家明明已经知道苍灵教可能在暗地里活动，为什么我们在武林大会上仍旧被袭击得措手不及？
　　我心中满是疑惑，不由抬起头看了二师弟一眼。他还是静静站在离我们几丈远的地方，表情冷淡，似乎在发呆。他站的距离既不会太远，又能保证不会听到我们的谈话……这样一个知道分寸的人……我心里暗叹。
　　我向谢云轩承诺会派出弟子和他们一起去彻查此事，他的表情立刻轻松了很多。我们又闲聊了几句，便看到他的视线有些心不在焉起来，扭脸一看，他妹妹正和我小师弟站在一起说的开心，不知道小师弟说了什么，惹得谢姑娘低头掩嘴笑了起来，金色阳光笼罩在他们身上，却真是男的俊美，女的娇艳，真真如画的好景色。
　　我心里一动。
　　小师弟和我不一样，虽然上辈子里他喜欢的人是个男的，我却能肯定那是因为他年少无知，遇到的又是那样的一个人才会被迷惑。如果他能在此之前就找到一个好的女孩子并喜欢上她，那后面的很多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了吧。
　　这么一想，我却像魔障了一样地不由自主地一直思索下去。谢家的这个女孩子，长相是没的说，性子看起来也很温柔，不像那些常年行走江湖，弄得和男人一样粗鲁的女侠似的，家世显赫和云潇门也有渊源，要是说亲的话能成的可能性很大……
　　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毕竟不是正道，我自己是已经没救了。可无论如何也要避免小师弟走上这条道才是。
　　努力抑制住内心想哭的冲动，我扭脸对谢云轩扯出一个微笑：“谢少侠，不知道……令妹可曾定亲？”
　　却见谢云轩手指微微颤抖，脸上表情比我还难看：“我……诗倩尚未定亲……”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小师弟在旁边聊的太高兴，手无意识地搭在了谢诗倩的肩膀上，我立刻感觉一阵心悸，而谢云轩突然爆发了，冲过去一把拉开小师弟的手，跳着脚大吼：“你你你不要随便碰我妹妹一个女孩子家家她嫁不出去了怎么办你赔得起吗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
　　……我好像有点明白自己对谢云轩的认同感是怎么来的了。
　　小师弟被莫名其妙地打断，挺没趣地向我走过来，我忍着心酸开始旁敲侧击：“飞羽……”
　　小师弟惊讶地抬头：“大师兄？你怎么了？”
　　“你觉得……呃……谢姑娘……嗯……怎么样？”当着他的面，我又问不出来了。
　　“什么怎么样？”小师弟奇怪地看着我，神情看来坦荡毫无私情，倒让我有些愧疚起来。
　　“呃……长相怎么样？”
　　小师弟变得很别扭，这个时候，他在我面前还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嘴立刻微微撅起来，赌气似地说：“挺好看的！”然后走开了。
　　心里开始有个小小的声音说：“他还小呢，懂什么情爱？你只等着，守着便好……”
　　不行不行，若是不知道以后的事情，我会一直等下去，可是现在已经知道了，又怎么能只等着？我暗下决心，要想办法将这两个人撮合撮合。
　　小师弟跑去和二师弟嘀嘀咕咕，我心里难受，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谢云轩把妹妹藏到自己身后，却又凑过去和他们聊着什么，谢诗倩乖乖地站在她哥哥后面只听不说话，我觉得这对兄妹好玩的紧，心里也舒服了些。似乎觉得正事已经办好，谢云轩的表情和刚开始比起来要轻松不少，神情动作也透露出符合年纪的幼稚来，我心中暗笑：再怎么出身显赫的武林世家，到底也还是个年轻的少年。
　　几个年轻人聊得热火朝天，我一个老头子（？）在旁边不知道为啥心生欣慰地看着。
　　只听得一向寡言的二师弟说道：“我与谢兄一见如故，不知道谢兄愿不愿意认我这个朋友？”
　　小师弟立刻有点惊讶地看着他，这种客气话虽说挺常见的，可是二师弟平日里并不擅交际，大概谁都想不到他会这么说吧，于是此时说来就显得很有说服力，我心想他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了？
　　在我心里，他一直是个冷淡而不会客套的少年，什么时候已经变了呢？我确实是太不关心他了。
　　那边谢云轩显然有点得意：“家父一直说云潇门的连少侠的剑法在年轻一辈中出类拔萃，能与连兄认识真是在下的荣幸……不过有件事一定要告诉你，即使你和我做了兄弟我也不会把妹妹嫁给你的……”
　　场面冷了片刻，谢诗倩总算不再保持沉默了，红着脸叫了一声：“哥你瞎说什么！”那声音轻的跟蚊子叫似的，我嘴角抽了抽。
　　还是小师弟若无其事地把话题岔到了剑法上去，二师弟也没啥反应的接了下去，而谢云轩说出了一直想说的话，马上心情愉悦地和他们称兄道弟起来。
　　……有时候，真的会产生一种“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的感触……

　　调戏（下）

　　又听到谢云轩说道：“一直都对云潇门的剑法仰慕的很，不知道能不能和连兄过上几招？”
　　小师弟不大高兴，看样子是想要说：“我的剑法也很好！你为什么不和我比？”没办法，二师弟已经在江湖上闯出了一些名头，而小师弟尚未下过云潇山，自然鲜有人知道他的实力。
　　二师弟淡淡回答道：“可以，不过刀剑无眼，万一我们切磋途中受伤就不好了，不如我们来对一下招便罢。”
　　所谓对招便是两个人不动手，仅仅以口头上的招式模拟真实打斗，是一种比较文雅的比武方式。谢云轩点点头表示同意，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兴奋，眼睛都闪闪发光，马上一撩袍角站开，正要拱手为礼，却见二师弟抬手阻止到：“慢。”
　　谢云轩不解地抬起头，只见二师弟一脸波澜不惊地说：“既是比试，就要有个输赢才行。”
　　然后他亮出手里的剑——我才想到这剑刚刚被师叔给折断了。
　　他说：“便以我们手中的剑为彩头，谁赢了便拿走对方手里的剑。”
　　“这……”谢云轩犹豫了，毕竟对于剑客来说，剑就是自己的生命，没有任何一个剑客会放开他手中的剑，更何况谢云轩的剑看起来非常华丽，一定价值不菲。
　　“你不敢？”二师弟微微挑眉，没有多说一个字，可是那话语中流露出的淡淡轻蔑足以使人怒火中烧。
　　“我怎么不敢！”果然谢云轩经不得激，立刻解下佩剑仍到地上，挑衅地抱拳：“请！”
　　二师弟嘴角浮起一抹轻忽的微笑，然而这微笑立刻消失了，让我不禁疑心是自己产生的幻觉。……原来，刚才他一直盯着别人的腰看，是因为自己的剑断了，想要物色一把新的罢了。我摸摸腰间挂着的那柄师父传给我的剑，不禁流下一滴冷汗。
　　谢云轩稍微有些生气，不过他到底涵养好，也不多说废话，直接摆了个起手式，大喝一声：“连少侠，我先出招了！泰山礼佛！”
　　我一听不由再次感慨一声名门就是名门，打个架都要先出这样的招式来表示自己很尊敬对方比试什么的都是一种相互提高的手段云云……明明到此还很正常，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事情要糟糕。
　　但是我的直觉好像错了，二师弟没啥异动，只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开门迎松。”嗯，很正常，出这招的意思就是说你不用客气我也很尊敬你之类的，大家都是这么用的。
　　与此同时小师弟在旁边嘀咕了一声：“关门打狗。”
　　……都是我的错，我从前为了偷懒，把这招胡乱取个名字教给他了，结果现在他已经改不过来了。小师弟，你以后千万不要养成出招前喊出招式名字的习惯啊，不然对方会被你害死……
　　谢云轩开始要正式出招了，他全神贯注地盯着二师弟，表情认真地紧，稍微想了一下，然后果断地说：“白鹤亮翅！”
　　二师弟还是没啥表情地冷冷说：“刺你会阴。”
　　在场的都是男性，大概是能联想到那样的痛楚，听了这话大家立刻脸色都变了，而谢云轩的脸色则尤其精彩，我知道我的不详预感果然应验了。
　　人体的弱点中有“上三路、下三路”一说，攻击这里都是比较阴险毒辣的武功招数，为武林正道中人所不齿。但是……二师弟一向走的是准狠快实用的路子，逮住你的弱点他才不管什么阴险不阴险，先下手再说。
　　“你……你……”谢云轩气得满脸通红，说不出一句话。他背后的谢姑娘捏着他的衣角，头低低的，都快低到地上去了。
　　“我已经赢了。”好死不死二师弟还雪上加霜地来了这么一句，然后就要去拿仍在地上的那柄剑。
　　“你、你怎么赢了？这样就算赢了？！”谢云轩憋了半天，总算是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刺了你的会阴之后，你能站住就算不错了，更不要说还手，当然是我赢。”二师弟理所应当似地这么说道。
　　“你怎么能刺那里！”谢云轩跳脚了。
　　“我当然能刺到那里，要不要你试试。”二师弟似乎认为自己的剑术收到了质疑，声音更冷了。
　　谢少爷一定是被气昏了头，立刻摆出了“白鹤亮翅”的剑式，大声说：“你来试试啊！来啊！”
　　我不是故意的……向那边看了一眼。
　　虽然我武功不咋地，到底和二师弟他们也是师出一门，好歹也有些眼力，这样一看……这样胸前门户大开，果然是很好刺的样子……
　　二师弟没说啥，看样子都懒得理他了。倒是小师弟挺抱歉地说：“还是算了吧……呃，很痛的，而且听大师兄说男人最呜呜……”
　　为了避免他在谢姑娘面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我捂住了他的嘴。
　　谢云轩又羞又怒，气得全身发抖。谢诗倩的脑袋越来越低，越来越低，让我有点担心这姑娘的脖子会不会出啥毛病来。
　　这时，二师弟手中突然有亮光一闪，我正站在谢云轩旁边，感到一阵寒意从耳边掠过，然后就看到谢少的头发丝掉下来几截。
　　谢公子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只见二师弟手中宝剑已经入鞘，正看着他：“你看，我能刺到。”
　　这样一来，谢云轩就对输赢方面没啥疑惑了吧。
　　我惊觉自己似乎读懂了二师弟的心思，羞愧地想掩面遁地。师父……是我没把他教育好……不过……你从前老嘀咕什么握住剑手下就不能留情之类的话，也要负一些责任……
　　谢云轩呆了一会，用悲愤欲绝的眼神看着二师弟拿着自己的剑，然后他看到地上还扔着二师弟原先的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就飘飘悠悠地走过去一拔——
　　吭啷、吭啷。
　　破碎声传来，谢云轩举着只剩下剑柄的剑，石化了。
　　小师弟挺同情地看着他，冲着我耳语：“二师兄好过分啊，居然拿断剑骗人。”
　　我派内还是有这样清泉一般正直纯洁的人的……我感动地看着他，问道：“如果是你对上谢云轩刚刚出的那一招‘白鹤亮翅’，你会用什么招式回他？”
　　小师弟犹豫了一下：“呃……呃……猴子偷桃？”
　　我抬手给了他脑袋一下。
　　谢云轩已经完全被折服了，只能举着剑柄碎碎念：“你们云潇门简直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我们才刚刚认识，压根没什么交情，你们就硬要拿我的剑！还要娶我妹妹！呜呜呜……”
　　……也许重点只在于你妹妹？
　　谁料二师弟听到这话，马上皱起眉头：“谁说我们没交情了？我刚刚不是说了想要和你做朋友了么，你也答应了。”
　　回想一下……
　　只听得一向寡言的二师弟说道：“我与谢兄一见如故，不知道谢兄愿不愿意认我这个朋友？”
　　那边谢云轩显然有点得意：“家父一直说云潇门的连少侠的剑法在年轻一辈中出类拔萃，能与连兄认识真是在下的荣幸……不过有件事一定要告诉你，即使你和我做了兄弟我也不会把妹妹……”
　　——回想结束——
　　二师弟，你是阴险呢还是单纯呢？
　　既然是朋友，那拿了人家的剑也没什么，是吧……
　　二师弟看着那缀着宝石的剑柄，用手比了吡，又一皱眉头，然后手指猛地发力，竟将那宝石硬生生地抠了下来。
　　我和谢云轩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价值不菲的宝石在他手中化为粉末，然后他握着那光秃秃的剑柄挽了一个剑花，看那剑锋流畅如同水光潋滟，满意地点点头。
　　这把剑在二师弟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确实比较适合。我收起了对谢云轩的同情之心，露出一个带点讨好的笑容对他说道：“其实我们山上还有很多柄剑，虽然不如这把但也是难得的好剑，不知道谢公子愿不愿意先挑一把用着？……”

　　谣言

　　“你说什么？谢家来了人？”师叔眯起眼睛。
　　我现在正站在师叔的小屋里，安顿好了谢云轩和他妹妹之后，我便马上来到了这里。
　　本来刚刚才被他教训过，我实在是不想再跑来见他。可是谢云轩带来的消息毕竟事关重大，也恰好能借这个机会合理地警告师叔加强戒备……而且师叔江湖经验丰富，也许能告诉我们什么线索也未可知。
　　我将从谢云轩那里要来的玉牌拿给他看，师叔一看到那玉牌上的水莲花纹便神色一紧，放下手中的酒壶，终于认真起来，拿过去细细端详。
　　我见他看得入了神，便咳了咳：“师叔，这花纹……”
　　师叔冷不丁插嘴道：“我记得，这是苍灵教的标志。”
　　没想到他也知道，我闭了嘴，凝神仔细听着。
　　灯火下，师叔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苍灵教……没想到还会看到它重新出现的一天，这东西是从哪里得来的？”
　　这正是我要说的，我将魔教在云阳以及云潇山附近出现的事情告诉他，师叔长叹了一声：“大概四、五十年前吧……苍灵教突然在江湖上崛起，行事武功都邪门至极，而且势力越来越大，逐渐已经无法为人所制。于是当时江湖上几个富有盛名的门派便联合剿灭，那时候我还年轻气盛，这样的大事自然想要掺一脚。功夫也还不错，得了当时青城派掌门的青睐，和他们一起进了苍灵教总坛去。”
　　我直觉下面听到的将是一些秘辛，却看到师叔神色十分愧疚：“那时……就只有青城掌门铁凌子、谢家当家谢将陵……还有那么几个人到了总坛里面，然后苍灵教的教主被我们联手打败了。”
　　师叔的话说的吞吞吐吐，颠倒不清，这是从前绝对没有发生过的，我不禁皱起眉头，看着他。
　　师叔坦然对着我的眼睛，可目光中满是歉疚：“然后他们就将他……上一任的教主……死的很惨，我在一旁根本无法插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暴行。从那时候起我就对所谓的白道没有什么好感了，也一直都对那人感到很歉疚……倒是没想到，难道他还有后人？”
　　我却没想到从前武林中还有这桩公案，这样一来……苍灵教先拿我们派祭旗，难道有这么一层仇恨的原因在？这么一想，我看向师叔的心情立刻不同了。
　　他又回忆了一会儿，最终长叹一声：“那个教主是个真汉子，那样折辱他实在不该，若是他的后人来找我报仇……这条命给他拿去便是。”
　　我一听立刻默默炸了。
　　师叔对那个前教主有赎罪的心理，虽然是意料之外但还在情理之中。但是要他赔上性命……乃至整个云潇门的存在都受到威胁，我怎么可能允许？
　　我无论如何都忘不了，上辈子的时候抱着师叔的尸体时，心中那种无法形容的空洞。
　　“师叔，”我放缓语气，“我明白您的心思，不过那毕竟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您只是个后辈，只能跟着那些武林名宿的指令行事，有什么仇怨也没必要冲着您来。还有，这条命不光是你自己的，师父临终前说的话，您都忘了？”
　　师叔没说话，可是神色有些松动。
　　我继续添油加醋：“再说了……要是没有了您，我们凭什么去抵挡那魔教妖人？看他鬼鬼祟祟的样子，很有可能有什么颠覆武林的大阴谋，到时候不知道要害了多少子弟的性命。我还听谢家来人带来的情报说，那个苍灵教教主行事不正，阴险毒辣，脾气喜怒无常，时常大开杀戒。生活骄奢淫逸，过得根本是土皇帝一样的生活，若是这样的人入主中原武林，真是没有一天安生日子能过了。而且这个人男女不忌，掳走许多人当做禁脔供他玩乐，根本是个见色起意的色|情狂……”
　　谢家自然根本就还没查到苍灵教教主的情况，我信口胡言也没人能发现，可这些话倒也不全都是瞎说的。上辈子他在武林大会上出现并掳走人了之后，整个白道想尽办法地探听苍灵教的情况，情报源源不断地由各处传来。
　　因为教主在武林大会上出现时带着面具的，根本看不清相貌，于是传来的情报就什么说法都有，其中中有说他长相可怕至极，是个目似铜铃、红发赤眸的妖怪的。还有说他武功深不可测，已经达到一旦有怀着不轨之心的人靠近他身体一丈之内就会立刻死掉的……各种不稽的谣言充分证明了人类想象力的无限。
　　然而他喜欢男人，以及有很多男宠这件事，却绝对是真的。因为……这是小师弟亲口告诉我的。
　　想到这件事情，我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比起他的行事作风不正派，其实我更不能接受的反倒是这件事。明明身为一派之主，应该好好带领门下弟子才是，可从各种蛛丝马迹看来，他对他们一点责任感都没有。在云潇门里，我虽然是掌门，可是却真心把所有的弟子都当做自己的亲人，愿意竭尽全力地保护他们。可是那个教主……居然逼迫教众成为自己床上的玩物，简直令人作呕。
　　一边默念着自己不要生气，一边使劲夸大那个教主的恶行：“我很担心大家的安全，比如小师弟长得就不错，年纪又小，最合这些人的意……万一被那个教主看上了……”我使劲地盯着师叔看。
　　师叔的眼神又动摇了一下。
　　我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件事：虽然平时小师弟和师叔是最亲近的，我却能看出来师叔心里最喜欢的是二师弟，于是干脆落井下石，咳了几声道：“还有仔细想想，二师弟长得也挺好看……皮肤白又有英气，听说有人就是喜欢这一口的……”虽然二师弟阴沉又可怕，有不轨之心的人恐怕在半丈之外就能被冻死。
　　师叔终于平静地说：“……我会小心，绝对不会轻易丢掉性命。”
　　我心里总算落下一块大石头，师叔提高了警惕，想要袭击他便没那么容易，到时候再说服他搬出这里，到后山弟子多的地方去住，加强守卫也容易些。
　　“对了，这一次你是不是想要亲自下山？”师叔平静地看着我问道。
　　我听了又有些发愁。这次的事情涉及谢家、魔教、云潇门三个门派，再加上谢家派来这一代唯一的男丁来山上求助，可以说是万分重要的。再说心心念念的苍灵教现出了行踪，为了不像上次那样措手不及，我是一定要去追查的。
　　可是二师弟这边我也要注意动静，还不能告诉师叔或者师弟他们我的怀疑，毕竟大家感情深厚，真的说出来他们不仅不会相信还会泄露消息。既然不能将他单独放在山上，看来也只能带着他一起下山了。
　　打定了注意，我慢慢地啜了一口茶，说道：“我决定了，要和二师弟一起下山去追查。这期间，掌门的事务就先交给师叔和小师弟吧，也正好让小师弟多了解一些云潇门的事务，以防不测。”
　　师叔表情略有些担忧，倒像是恢复了那个从前慈祥又关心我的样子：“不测？……飞允，你想太多了吧。”
　　我苦笑：“希望如此。”
　　经历了上一世残酷的战斗，我不敢抱有任何侥幸心理。
　　“放轻松，放轻松，你都成小老头儿了。”师叔倒了一口酒喝，神情惫懒起来，“还有，我有话想告诉你。”
　　“什么？”我好奇地看向他。
　　“你……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师叔平静地对我说，眼神若有所指。
　　我一下子明白了师叔压根早就看穿了我扯的那些关于教主的谎话，可是并没有生气。身为一个上了岁数的老老头子，他老人家绝对是喜欢年轻人像小孩一样撒娇卖乖的，于是乎我这个小老头闻言立刻嬉皮笑脸地凑到他跟前撒娇装活泼：“哎呀，师叔您也太毒了吧！”

　　动作

　　第二天，我叫来弟子们，宣布了要和二师弟一起下山帮助谢家追查可疑人士行踪的决定。
　　大家听了二师弟被指派去的事情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倒是听到我也要下山，一个个都显露出很惊讶的摸样。在听说山上的事务由师叔和小师弟统领之后，表情更是微妙起来。而小师弟听到这消息眼睛立刻瞪得圆圆的，而后微嘟起嘴，显得不大高兴。
　　果然，待到大家都走了之后，他立刻缠上来对着我说：“大师兄！为什么这次你要下山？我也跟着要去！”
　　我有点犹豫地看着他：“你还小，等你成年了之后再去……”
　　这些话都是老一套了，果然他听了之后立刻很不耐烦，气哼哼地一甩手跑掉了。
　　我站在他身后，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怅然若失。
　　二师弟从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突然闪出来，站在我身后幽幽地说：“他也不小了……”
　　我理屈地低下头，确实，有多少人是从小就开始在江湖中闯荡，这世上又有多少年少成名的侠客。说起来，小师弟真的不小了，早该出去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可是这几年一直拘在山上，在江湖上一点名声都没有，真的是委屈他了。
　　我知道这里面有我的私心，越发觉得自己龌龊，可还是不甘心就此放手。
　　再说，再说武林大会马上就来了，在此之前起码先让小师弟稍微了解一下掌门的艰辛好提高对魔教教主的警觉心……尽管我会努力让他们不会见面。
　　我知道的，有些人一旦见上一面，从此之后便注定纠缠，我将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们”相见。
　　但是这些没必要对二师弟说，于是我也对他幽幽地回道：“你不懂……”
　　二师弟沉默地看着我，那双漆黑的眼睛仿佛在问我有什么不懂。
　　我叹了口气说道：“你们少年人最喜欢外面的纷杂纠葛，什么事情都想要去掺一脚，连做梦都想着江湖上那些快意恩仇、惩奸除恶。殊不知这江湖中哪里有什么正邪恩仇？不过是名利二字罢了。待到经历过了这些，看透了一切，还是会向往起山上简单平静的生活来，就好比我……我老了之后，肯定要在云潇山上度过余生，每天下下棋，喝喝茶……多么自在啊。”我信口胡诌，诌着诌着反倒感动了自己。
　　二师弟一直默默地听着，待到我差不多幸福展望得差不多的时候，才开口道：“……你现在，每天不就是这么过的么？”
　　我没说话。
　　二师弟又说一句：“他去了对我们很有帮助。”
　　“不需要他。”我生硬地说道，“一切还没有查明，为了这么一件小事让两个嫡系弟子出面已经够了。”
　　“……其实你可以不用去的。”
　　二师弟！你到底是要怎样！我生气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是有点可怕，呃，还是算了……
　　谢云轩进来的时候，我正处于想要生气又不敢生气的状态中，所以一见到他我就立刻热情地迎上去：“谢公子，我们来商量一下关于苍灵教的事情吧。”
　　因为是在商量正经事，气氛马上变得严肃起来。我把师叔告诉我的，关于前任教主被几个前辈联手消灭的事情告诉了他。
　　“……也就是说，魔教很有可能因此对白道发难？”谢云轩皱着眉头说道，脸上是深深的忧虑。
　　我点点头，二师弟淡淡说道：“让他来便是了，难道怕了不成。”
　　谢云轩摇头说：“也不是这么说的，若是正大光明地比拼武功，我们自然是不怕他们的。只是魔教妖人一向喜欢耍一些歪门邪道，若是暗中偷袭，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我看他神情凝重，忍不住开口问：“呃……难道谢兄曾经中过他们的暗着？”
　　谢云轩一愣，随即不大好意思地摸摸头道：“怎么会呢？其实……其实我一个魔教的人都没见过啦，不过这些人一向阴险狡诈，想来他们肯定是惯用不入流的招式才对……”说着说着，突然用怨念的眼光看向二师弟……身上的剑。
　　二师弟恍若未见，我却如坐针毡，赶紧咳了两声：“咳咳……对了，谢兄对魔教出没在你们家附近的原因心中有没有数？”
　　“本来是没有的，可是听你这么一说，也许家父也曾经参加过剿灭苍灵教的活动，所以那些人才想要冲着谢家来，不过……”谢云轩浓黑的眉毛皱了起来，“之前父亲为何什么都不说呢？而且……既然是剿灭魔教的大事情，就算是几十年前发生的，为什么到现在却听不到一点传闻？”
　　想到师叔对我说当年那些正道人士手段之残忍，我决定保持缄默。
　　谢云轩心思缜密，可到底还是少年心性，想了一阵便说：“唉，总之……我们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他们最近的踪迹便是在这云潇山下，也许我们应该先从附近开始调查。”
　　我点点头：“山下便是一个叫清平镇的小镇子，我们马上便可以动身。”
　　谢云轩点点头，这时他妹妹从他背后闪出来，怯怯地说：“我也去……”
　　怎么刚才一直没看到她人呢……我盯着她看了看，结果她一下子脸又红了。我赶忙抬起头道：“咳咳，这个，下山路途劳累，不如谢姑娘先在山上休息一下？正好我师弟可以陪你在山上参观一下……”
　　我承认，这是故意给他们两个人制造机会单独相处，小师弟虽然现在不大乐意留下来，可是能陪着一个漂亮姑娘四处走一走，想必马上就会很变得高兴吧。我们下山怎么也要两、三日，如果顺利的话……也许回来的时候就能直接看到相亲相爱的一双人……哎呀，心好痛！
　　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表情，我又振奋了一下看向谢家兄妹，妹妹还是和从前一样只给我看她的头发旋，至于他哥……正望着远方的某一点，眼神都有些空洞。嘴里碎碎念着：“我妹妹……一个人？满山的男人……一窝一窝的……就我妹妹一个人？”
　　一窝一窝……你当我们是狼啊！
　　刚刚出现了一瞬间的温文好青年形象又消失了吗……我有点惆怅。
　　“其实，”我突然有点好奇，“令妹明明身在武林世家，却似乎不会武功，让人很奇怪。而且我们追捕魔教时或许会遇到什么危险，为什么要带她一起来呢？”
　　谢云轩沉吟了片刻道：“诗倩自小身子不好，受不得那些苦楚，所以被家父勒令严禁习武，只略微叫她通晓些武功招式罢了。至于为什么带她来嘛……呃，其实我们自小一起长大，诗倩的性子又弱，对我很依赖，她是一天也不能离开我的，所以我便带着她一起来了……正好也让她出门散散心，对身体也总会有些裨益……”他说着说着，又有些扭捏起来。
　　嗯，我明白了，原来谢云轩是一天也不能离开他妹妹，所以才带她一起来的……

　　争执

　　第二天一早，我站在山门旁，脸色铁青地看着二师弟。
　　谢云轩立在一旁，表情淡漠。至于谢诗倩，我暂时还看不见她在哪里。
　　“二师弟，”我深吸了几口气，总算稍微压抑住了胸口的郁闷说出话来，“你背上的……是什么？”
　　“包裹。”二师弟神色不变地说道。
　　和这个人是根本说不通的！我干脆将目光投向他背上背着的那一团东西，大喝一声：“齐飞羽！你丢不丢人！赶快给我下来！”
　　“包裹”轻轻一颤，可是没有动静。
　　……小师弟，我现在真的有点后悔从前对你的教育方式……你真的以为头上包着一块包袱皮缩在二师弟背后就可以冒充包裹了吗？还有二师弟，你到底要干嘛，一个一个的都要造反啦？
　　也许是因为小师弟像是八爪鱼一样地趴在二师弟背上的样子很碍眼，我感到胸口越来越闷了，可也只能勉力用温柔的声音安抚他：“……你先下来，和大师兄好好谈一谈行吗？”
　　“我不要。”有声音闷闷地从二师弟背后传过来。
　　“你、快、点、给、我、下、来。”不用照镜子，我都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吓人。
　　结果二师弟却迎上来为他说话：“……算了，就带他下山吧。”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抽了几抽，嗯，没错，这山上人人都很宠小师弟，即使是这个一天到晚只会冷着脸拿剑挥来挥去的二师弟也一样。于是乎……一股好似是嫉妒一般的烈火开始在我心中熊熊燃烧。
　　我慢慢走过去，手伸向腰间。
　　二师弟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斜跨一步改成守式。用眼角的余光，我看到谢云轩漫不经心的神色陡然一变，眼神跃跃欲试起来。
　　云潇门座下大弟子和二弟子在外人面前首次对决……到底会鹿死谁手？
　　气氛如同蓄势待发的箭一般紧张，谢云轩脸上的表情也是越来越不加掩饰地兴奋。也难怪，云潇门行事一向低调，虽然二师弟在江湖上小有声名，却没人能肯定我们的实力究竟如何。而谢云轩看着我的眼神一直诸多玩味，按说身为大师兄我实力应该强过其他人才是，不过表面上肯定没人能觉得我是个高手吧……也许他觉得我是故意深藏不露？当掌门也就这点好，如果我态度再高深莫测一点，单凭这个身份就能吓跑一帮人吧。
　　我敢肯定，谢公子的脑袋里现在一定充满了令人热血沸腾的暴力画面，从他看向我的期盼眼神中，我似乎还稍微读出了一点他指望我能教训二师弟一顿，间接报他的夺剑之仇的意思……
　　我走近二师弟，站定。他警惕地望着我，一只手也慢慢抬起，另一只手却向后伸出，护住背后的人。
　　“你快点下来。”我平静地看着他的手说，一边，谢云轩他们紧张的吸了口气。
　　抱歉，谢公子，要辜负你的期望了，言飞允从来都是一个讨厌动用暴力的人。
　　我的手在腰间摸了摸，然后掏出一个钱袋来一抖：“本来最近手头就有点紧……要是再别扭，你们两个人这个月的零用钱就都没有了！”
　　谢云轩明明站在那里一步未动，可是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二师弟怔忪了一下，然后仿佛凝固在原地一般地盯着我的脸看，看得我不禁心虚起来，好吧好吧我就是个只能用零花钱威胁师弟的废柴掌门啦……
　　结果只见他的手一挥，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下一秒钟小师弟就被扔到地上了，他的脸颊气得鼓鼓的，面色青白不定，可怜巴巴地呻吟道：“哎呦！师兄，你、你太阴险了……”
　　嗯，你二师兄为了区区一点儿零花钱就出卖你了，确实很阴险，乖，以后千万不要跟着他混了啊。
　　我走过去温柔地对他说：“小师弟，这次如果你一定要跟去，下个月武林大会师兄就不会带你去了，你要选哪个？”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闪闪发光，惊喜交加地说：“师兄你愿意让我去武林大会了？！”
　　我无奈地点点头，这件事情他也磨了我很久了，不过从前的我一直都犹豫着拒绝了他。
　　然而我明白，即使我态度再坚决，最后也一定阻止不了他要去武林大会的决心——上一辈子我可是经历过了他比现在还要缠人十倍的架势。索性先答应了他，也许在这一个月中，我们就能找到魔教暗中作乱的证据，让那些妖人不至于突然出现在大会上。实在不行，反正不要让那个教主看到小师弟就好了，嗯，干脆下山找一个轻薄透气无折痕的易容面具来，样子还要平凡无奇的……或者强迫他戴上面纱？糟了，这样半遮半掩地好像更好看更容易吸引别人……还是戴面具吧。
　　小师弟很欢喜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冲上来抱住我：“大师兄你太好了！太好了！我要去武林大会！嘿嘿……本来我想着你要是一直不同意，我到时候就自己偷偷跑下山。”边说边高兴地摸着头微笑起来。
　　我听得心里直抖。
　　看上去小师弟已经完全把这趟的事情抛下了，太好了，若是二师弟真的有什么问题……我不希望他会被牵涉其中。
　　这几天我一直注意着二师弟，倒是比从前要关心他百倍。也许因为这样，反倒不自觉地对他了解多了些，其实二师弟也没有那么可怕……再加上他平日的行为并没有什么异样，我的怀疑渐渐淡下去，又只能强迫自己保持警觉，心里难受得要命。
　　……
　　小师弟高兴地挥手送我们下山，我时不时回头向他致意，那白色的身影渐渐看不见了，我才觉出心里的寂寞来。看不见他，心里难受，看到了他，又时时担心忧惧，师父说的好，我的性子可真是够……烂泥扶不上墙的。
　　几个人在狭窄的山路上穿行，山林中绿草凄凄，树木丛生，可还是挡不住有些热的气温，大家都是闷头赶路，四周只传来不知名的鸟叫虫鸣，安静得过分。
　　谢云轩一直在关照着他妹妹赶路，自己倒仍是一身清爽，连气息都还是那么平稳。
　　几个人下了山，一路无话，只有鸟鸣伴随。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总算是到了山下，谢诗倩已经是气喘吁吁，脸颊上染了一层嫣红，那比起平日要娇艳许多的样子，让我不禁移开了目光。谢云轩倒是一身轻松，连汗都没有出几滴，此时正围着他妹妹团团转，一会儿递手巾，一会儿给她扇风。倒是没看出来他的内功这么好……我抹了一把汗，有些艳羡，于是便向二师弟小声搭话：“谢家子弟的确不凡，走了这么远的山路都不出汗的，虽然平时他那个样子，实在是看不出来什么世家风范……”
　　其实也不是，我记得乍一见面的时候，由于妹妹没在身边，我还是被他堂堂的相貌，翩翩公子般衣着举止蒙骗了一小会儿的。时至今日，真是很不想承认当时我被这个假象弄得心里一荡啊……还好二师弟戳穿了他的真面目，虽然本人完全是误打误撞的。
　　我正想着，却听二师弟冷冷地说：“我也没有流汗。”
　　我看着他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指着自己的额头，感到一滴冷汗滑到脖子里。抽了抽嘴角道：“是、是啊，你也很厉害……”
　　山下的镇子虽然小，却非常热闹，街两边商家店铺鳞次栉比。谢云轩说会有人前来接应，便带着我们向某处走去。四个人顺着人流走，只听见路两边不断有认识的人打招呼。
　　“言大哥，今天怎么没看见阿羽？我还特意给他留了点心呢！”
　　这个是糕点铺子老板的女儿说的。
　　“哟，这不是言小哥嘛，来给师弟买吃的啊？要不要给他带点烧饼？刚刚出来，保证新鲜热乎……”前边做少妇打扮的烧饼铺老板娘笑吟吟地道。
　　……我就知道你们全都肖想着小师弟！
　　我看那新出炉的烧饼金灿灿的实在诱人，又想想反正时间也将近要吃午饭，便向着老板娘弹出了三枚铜板，正落在她的匣子里。老板娘嫣然一笑，随手接过然后便包了一大包扔过来。我抱了热腾腾香喷喷的满怀，心情一下子变好起来。正要招呼大家一起来尝尝，却见谢云轩正好转过脸，小声碎碎念：“这手功夫……莫不是传说中的……”
　　……谢公子你误会了吧，这绝对不是什么传说中的某某功夫！我也只有在买烧饼的时候才会用的这么得心应手！
　　谢云轩先前说山下有人前来接应，于是便由他在前面带路，向着约好的那处地方走去。我们穿过人群，左拐右拐几次，渐渐地便看不到什么人了，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穿过几条偏僻的小巷，顺着人迹罕至小路走了，途中还碰到了几处死胡同，谢云轩也一点没犹豫地背起他妹妹直接跳墙过去了。二师弟跟在后面，也很自然地跳过去。只有我，看着旁边人家窗户里望出来的几双混合着好奇与畏惧的眼睛，踌躇了一刻，用手掩住脸，然后才纵身一跃。
　　见谢云轩顺着不知名的小巷穿行，途中丝毫没有停歇，倒像是比我这个本地人还要熟悉一样，我心里滋味不禁有些复杂起来。
　　“谢兄，你从前经常来这里？”我跟在他身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没有啊，只有上次过来和人会合的时候走过这么一次。”谢云轩理所应当地这么回答道。
　　“我看谢兄你似乎对这一带很熟……”
　　“嗯，还行吧。因为我记得方向，所以可以直接带你们走过来，是最短路线啊。”谢云轩望着面前又出现的一处死胡同，灿烂地微笑着说。
　　别笑啊！难道没有人没告诉你不可以只想着最短路线，也要考虑到底有没有路吗？！
　　好不容易来到一户人家门前，谢云轩从身上掏出来一根炭笔，绕着门口走了好几圈，嘴里念念有词，片刻后才站定。我一下子紧张起来，心想莫非谢家还兼职做什么打家劫舍的副业，这时候正好他踩点完毕，要在肥羊家门口做个记号。虽然大家现在是同伴，他可能是有什么不得以的苦衷，这种行为也还是不对的……这个时候我到底应不应该跳出来路见不平？
　　“大师兄，他没在干你所认为的事情，你不用突然往两边看。”二师弟站在我身后，突然开口说道。
　　果然谢云轩只是走到门口的一棵树下，仔细看了看树干，然后神情突地严肃起来，伸出手擦掉了什么，接着掏出笔。正当我以为他要画点什么的时候，他用笔咻地插到地上开始刨坑，不多时掏出来一个小纸团。
　　……难怪是武林世家，自己的一套行事方法自然与他人不同。我勉强这么安慰自己，暗地里却决定从此尽量让小师弟跟他们保持距离，谢诗倩尽管看起来还不错，但是有个奇怪的兄长，联姻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只见谢云轩读完手中纸条，便立刻把它销毁。他满脸严峻地走过来，站在我们面前，半晌说不出话来。谢诗倩柔柔地问了一句：“哥哥，怎么了？”
　　他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家里……父亲出事了。”

　　路途

　　兄妹两个得知父亲受伤的消息，尽管知道是无妨性命，也还是无心再在镇上继续查下去。于是我很体贴地提出反正谢家附近也有魔教出没的踪迹，干脆大家一起去那里查探。至于魔教在云潇山附近失去踪迹的事情，我叫门中弟子留意也是一样，谢云轩便感激地同意了。
　　长阳里这里大约有几天的脚程，我本来已经做好了风餐露宿、日夜兼程的准备。谢云轩却不知道怎么地，招来几只鸽子飞了一通，不多时便有人准备好了一辆马车给我们。拉车的还是难得一见的好马，能看出来事先被打理得干干净净。马车外面看起来普普通通，里面却又宽敞又舒服，跑起来也不怎么颠簸。明明距离谢家庄还有一定的位置，为什么他们却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啊。
　　坐在马车上，看着对面谢云轩正襟危坐地待在软垫上的时候，我心情又有点复杂，我的师弟们明明各方面实力都不比他差，可是由于出身不同，气派行事就能产生如此大的差异，江湖地位更是不可同日共语，我真为他们有点不平。于是我悄悄地跟一旁的二师弟咬耳朵：“二师弟。”
　　“嗯？”二师弟自从刚才，表情一点都没变，听到我们要去长阳的时候也完全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他在思考什么呢？我看着他僵硬地歪过来的脖子这么想。
　　我凑到他耳边，刚要悄声说什么，他就一抬脖子，把耳朵从我嘴边移开了。
　　我一愣，只好继续凑上去，没想到他又往旁边挪了一下。
　　对面的谢云轩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们——没错我也觉得我们这样子很奇怪，只好拼命用眼神示意他。二师弟你在干什么啊，我们就没有一点默契吗？我想要跟你交代一点隐秘的话而已，你跑个什么劲啊。
　　似乎是接收到了我眼中的怨念，他总算不动了，我好容易凑过去对着他的耳朵小声说：“谢云轩在这里也能手眼通天，看来谢家的势力已经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我们一定要看紧了他。”
　　二师弟点点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我乍一说完，他就立刻又往边上凑了凑。一副不想和我离得太近的样子。
　　……我虽然也不怎么喜欢你，不过二师弟你这样实在过分了啊？我撇了撇嘴，转身打开包裹，里面有一包干粮，是小师弟下山前塞给我的，我看着它们，不禁又开始怀念起小师弟来。
　　他此时在山上，应该过得如同往常一般开心吧？小师弟的生活非常简单，吃饭喝水上茅厕练剑，基本就是他的全部活动了。最多再加上一个和我撒娇……哎呀，越想心里越痒痒，我干脆放下干粮，打量起这辆马车来。
　　车厢两边的窗子用帘子围住了，所以外面也看不进来，尽管此时阳光明媚，可是有微风从缝隙中吹过来，车里也不感到十分闷热。我前面只略微瞟了一眼，就能看出这架马车价值不菲，现下来仔细观察，果然不仅材质选用上乘，设计也是简洁实用，没有一丝赘余。我看到马车坐垫上用的是苏杭最上乘的丝绸，边角上还绣了一个小小的“谢”字，心里又是一动。
　　若是对有心人来说，谢家子女这一趟出门，恐怕是根本逃不开眼线吧。我不相信谢家庄的老爷子能看不出来这一点，那他派出谢云轩到我们云潇门来求助又是何意？他的受伤事实又到底如何？我陷入了重重迷惑中。
　　当时我们在那所小院前，乍一听到了这个消息，都连忙追问具体情况。只是谢云轩却说的含糊，只说有人在夜里闯进了谢家庄，袭击了谢大侠，谢大侠一时间猝不及防，受了轻伤，但是并不危及性命。而刺客也趁乱逃跑了。他们兄妹两个自从知道自己的父亲受伤之后，就都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还能勉强保持镇定。只是能看出来，始终有一丝疑惑盘踞在大家心间。我是想问，却碍于身份不好开口，令人惊讶的是谢诗倩也只是开始略有些惊慌，马上便平静了下来。而且后来，没有向她哥哥追问哪怕一句话。我想，这姑娘果然没有看起来那么柔弱。
　　不过……一切到了谢家庄就能知晓了吧，不用心急。我这么安慰自己，其实若不是有前世的事情，我是绝对不会对谢家有任何怀疑的，武林世家，白道英雄……拥有着好几代的美名。可是现在一想却不由不感到棘手：明明上一辈子里，谢云轩也上山说明了苍灵教崛起的征兆，二师弟跟着他下山追查，最终不仅二师弟没有向我透露一点口风，在武林大会上他们也没有丝毫建树，到底是误会还是隐瞒，亦或者干脆是……谢家已经和苍灵教结成了联盟？
　　我被这想法吓了自己一跳，感觉身上一震。正要回神，却见眼前的谢云轩突然暴起！
　　我下意识往右一靠，却见他是带着谢诗倩，从马车口跳出去了。
　　出什么事情了？我正要看二师弟，可是身边空空如也。只听得他的声音突然响起，里面带着不可抑制的焦躁急切：“你在干什么？！快点跳车！”
　　跳车？
　　我本能地听从指令，向车窗外一扑，下一秒，马车的车厢整个被掀起来，车壁碎成了好几块。
　　赶快从地上一跃而起，我看到二师弟就站在我旁边不远的地方，神色犹带着不耐的余韵，心中不由有些羞愧。本来坐在前面赶车的马夫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谢云轩将他妹妹护在身后，神情是凝重里带了点茫然。我环顾四周，不由一咂舌，也茫然了。
　　光天化日的……怎么有一群穿着黑色衣服，围着面罩的强人，围着我们？
　　这情景甚是诡异可怕，在我看来也甚是好笑。
　　明明是大白天，四周的鸟语花香，绿草如茵，都在微暖的阳光下一清二楚，这十几个人却穿着一身黑衣站在那里，突兀至极，估计离个十几里地的都能看见。
　　我们的马车外表不显富贵，也不像是拉货的样子。看来不是偶然碰上的劫财，想必是有备而来吧。
　　谢云轩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低声问：“是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一言不发，领头的举起手，几个人便一起攻了上来。谢云轩利落地拔出腰间长剑回击，他武功不弱，一时之间和好几个人对打，也能打成平手。
　　而剩下的人，便跑来攻击我和二师弟了。令人发指的是，明明还剩下七八个人，却只有一个人到我这边来，其余的全去对付他了。我看起来就这么弱啊？！一时气愤，抽出师父留给我的剑“青山”，堪堪一划，对方手中的兵器便“锵”地一声，被我砍断了。
　　尽管他带着面罩，我也能看出来那张面罩下面的脸上惊恐的表情，云潇门掌门佩剑岂是容易对付的？我得意洋洋地想。
　　下一刻我就笑不出来了，只见那家伙从身上掏出了一把匕首继续扑了上来，我差点没反应过来，堪堪躲开了这一击。
　　“锵！”匕首被我的剑一碰，立刻又寿终正寝了。我用眼角余光一瞥……真可惜，似乎是把挺不错的匕首。、
　　不愧是专业的杀手，黑衣人面不改色地从怀里又掏出来一节双节棍。
　　我随手一挥，“咔嚓”双节棍真的变双节了。
　　黑衣人如同变戏法一般，眨眼间手上又多出了一把圆月弯刀！
　　乒！
　　流星锤！
　　咔嚓！
　　一大把飞刀！
　　叮叮叮叮叮叮！
　　……
　　不多时，我们两个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站在原地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气，彼此都接近了崩溃的边缘。
　　我死死盯着他的胸口，这家伙到底从哪里掏出来这么多东西的？这年头杀手都要带这么多工具的么！
　　至于他，到此时已经看都不看我一眼，只瞪着我的“青山”，全身都充满了杀气，显然对于丧身于它手的众多好东西都心疼至极。

　　暴露

　　对面的黑衣人像饿狼一般，眼睛里冒着幽幽绿光，凶狠地盯着我，嘴里还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令我直觉感到情况危险的很，但是握着手里的剑，心中又感到一丝安慰：反正再怎么说，他也没有武器能破的了“青山”。
　　不止是我这边陷入了胶着，前方二师弟也正僵持着，不知道为什么，他被五六个人同时围攻，二师弟虽然不至于被打败，一时间却也没法改变场面。
　　他的表情看起来不大高兴，一边回击一边冷冷道：“你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自然没人回答他。
　　“……手，握法完全不对！你们手里握的是剑，不是女人的手！这么轻飘飘的没一会儿就会掉的！还有站姿，那是什么姿势啊，你难道这几天便秘吗？”
　　……二师弟，我比较想问你在干嘛……
　　二师弟没听到我的心之声，他侧身躲过一个攻击，下了一个结论：“这种技术也去当杀手……哼！”话不再多说，可是光那不耐烦的眼神就能气死别人。
　　难怪他们都跑去杀你！
　　而谢云轩对面站着的显然是这队人里最厉害的高手——因为他穿着的黑衣上装饰了一些与众不同的暗红色花纹，又富贵又大方……明明是夜行衣，干嘛还要装饰啊！
　　那人刚才已经和谢云轩交过一轮手，现在却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谢云轩警惕地往左边挪了挪，正好挡住他身后的谢诗倩。我见那豪华版黑衣人眼中竟然隐隐透出一丝笑意来，不禁一惊，未曾多加思考便提醒道：“小心！”
　　……结果就是因为这么一走神，对面那人趁机向我撒了一把钢钉，我一时不察，被其中一个正打中了肩头的穴道，握着剑的那只手立刻一片酥麻。我见他面露喜色，从袖中抽出一柄峨眉刺便飞身扑过来，心里暗叫不好，连忙将剑换到另一只手上，不过……我、我真的使不惯左手剑啊！
　　我在这边叫苦不迭，而谢云轩那边那黑衣人也忽地动起来，剑势如同疾风骤雨一般猛烈，那黑衣人武功很高，我一边闪躲，一边望着那边暗暗心惊，果然没多时，谢云轩便落到下风，神色狼狈，行动渐渐失了方寸。再加上他身后还有一个需要保护的人，更是束手束脚，看得我心里一阵发慌。
　　“喂！”
　　我定睛望向眼前的黑衣人：“啊？”
　　他快抓狂了：“你他妈专心点行吗？！别老看别人！”
　　我抱歉地看着他：“不好意思……那个是我朋友，不知不觉就往那里看了……而且我的闪躲功夫还不错，你慢慢来也可以。”
　　他翻了个白眼。
　　眼看谢云轩快支持不住，一个清亮的女声却突然响起：“哥哥！用”敲山震虎“！”
　　谢云轩似是吃了一惊，却本能地用剑摆出了那一招。
　　“叮！”却正好击中了那黑衣人的剑！
　　我不禁瞪大了眼睛，一直屏住呼吸、静静看着的谢诗倩突然开口说话了！
　　她身体微微发抖，神色中却没有丝毫畏怯。
　　然而这还没有结束，随着黑衣人再次发起攻势，谢诗倩站在一旁不断开口指点着他哥哥。
　　“日光斜照！”
　　“红树花迎。”
　　“潮落夜江。”她的声音越来越镇定，不像开始那样颤抖。
　　这几招一出，黑衣人被打的连连败退。连二师弟也微皱了眉看向那边。
　　“真厉害！”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谢诗倩看到我们正望着她，脸猛地红了，脑袋马上又低了下去。谢云轩急的频频回头，她却只见嘴唇开合，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姑娘也太腼腆了。
　　眼见老大连连失利，围着二师弟的那几个人都疯了似地上前攻击，我对面那一只，显然也到了忍耐的极限，闪着蓝光的匕首在眼前乱划，弄得我左支右绌，差点想大叫吾命休矣。这时却见二师弟一屏气，手中动作骤地停下，剑尖向着斜下方一点。我正想着不会吧，他便在我眼前使出了“那一招”。
　　漫天剑光像雨点一般向人砸去，全身都笼罩寒冷的剑气中，在不知何处是虚影，何处又是真正的剑锋，只令人眼花缭乱。我不禁眯起眼睛，待我回过神来。那几个人都或多或少受了点伤，倒在地上不住呻吟着。
　　……这可是用来救命的招数啊，这样暴露在敌人面前好吗？我隐隐有这样的想法，但更多的是沉浸在那巅峰般的剑法中，回不过神。
　　领头的黑衣人桀桀一笑，用嘶哑的声音叫了一声：“撤！”
　　眨眼间那些人便运起轻功消失了，只余下地上几点血迹。
　　我们没有去追。
　　我走到谢云轩面前，他脸色苍白，下意识遮挡住我的目光，只低声说：“我们快点上路吧。”
　　我指了指谢诗倩，说道：“你不解释一下刚才的事情？”
　　二师弟也收了剑，静静地站在我身旁。
　　谢云轩知道抹不过去，等我们找到马车了之后，很干脆地在车上交代了。
　　原来谢诗倩虽然不会武，但是自小熟读谢家珍藏的名门剑谱。她身体不行，记性却甚好，悟性又高，竟是把一屋子的剑谱都牢牢记了下来，不只如此，每一招的弱点、克制它的招式，她竟然都能如数家珍。
　　我和二师弟对视一眼，他表达出的感情不多，可是我却依稀丝毫能看出他的心情很复杂，至于为什么复杂却又看不明白。因为我心里也怪乱的，要说起剑之一道，师父曾经对我说过一种境界“以招制招”，能随时找到对方的破绽回击。然而要做到这个地步，眼力、手力都需要练到极致。谢姑娘虽然半点剑法也使不出来，可无疑已经接近了这样的境界，哪怕她稍微会一点武艺，就绝对可以跻身一流高手的行列。不会武的武林高手吗……我对她多了几分崇敬。
　　也难怪她哥哥看的这么紧，谢诗倩有这样的才华，恐怕也会成为很多人觊觎的对象吧。这样一想，他们之前瞒着我们这件事也无可厚非了。
　　“……谢兄可知道这些人为何要袭击我们？”说完了谢诗倩的事情，我立刻提出了心里的疑惑。
　　我们都很清楚，那帮人绝对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唉？”说到这个，谢云轩仿佛却迷糊了起来，“我们……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来……”
　　我沉默，开动脑筋拼命思考。嗯，谢家未来继承人，武功尚可，性格一般，外貌有时顺眼，整个人的亮点唯有恋妹之怪癖……这样罗列出来，有哪一点是值得别人动了那么大的阵仗来杀他的？看来看去也只有这个继承人的身份比较危险……我灵机一动，问道：“你有没有什么兄弟之类的？”
　　谢云轩稍微犹豫了一会儿，正当我想着他说出有，而后顺理成章地得出那个兄弟觊觎家产已久，正好趁着外出买凶杀人的结论时……
　　“呃，其实我只有诗倩一个妹妹……”谢公子不明所以地脸有点泛红。
　　那你犹豫个什么劲啊！
　　二师弟忽地说道：“他们是冲着你来的。”他用笃定的眼神指向谢诗倩。
　　行了行了，我们都明白，你可以收回目光了，人家快被你给看晕了……我无语地望着脸红过耳的谢姑娘。
　　其实我也隐约觉得，他们似乎是要试探谢诗倩来着。可这样又有一个说不通的地方，刚才那些人出手狠辣，没有丝毫留情，真的是一个不小心就会丧命的凶险局面。若只是试探，又何必这样呢？
　　唉……真是累啊。我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还没怎么样呢，疑问就一大堆了，下山果然是一件辛苦的事情，尤其边上还没有可以信任的人，想的我头都痛了，要是小师弟在就好了，还能让他给我揉揉额头……

　　谢家

　　因为担心还会有人前来袭击，一路上我们都提高了警惕，好在也快要到了长阳，谢云轩显然对路上的情况越来越熟悉，对在何处打尖，哪里住店什么的都胸有成竹。我挺意外地发现，他并非不通世事的大少爷，而是能看出是在江湖上历练过的。显然他的父亲并没有娇惯他，对比一下我自己对小师弟——真是让人羞愧。
　　约莫在第二天午后，我们就已经到达了谢家庄的范围，然后我又被震撼了——这附近方圆十里的土地都是谢家的，一片阡陌纵横的繁荣景象。每年光靠收租子，就不知道能吃到什么时候了。到了自己的地盘，谢云轩绷紧的神经也放松了下来，以主人的姿态向我们介绍外面的景色：
　　“这是演武堂。”
　　“这是偏院。”
　　……偏院离主院有多远啊！
　　远远看见谢家那座大的望不到边的庄园，我才开始感到有点儿紧张，要去见武林名宿谢老爷子了……作为晚辈一定要表现的好一些，才不至于给自家丢人。这时我突然醒觉路上赶得太急，连礼物都没有备一份就过来了，似乎有些失礼。可是谢老爷子似乎受了伤，可是一直都是跟着谢云轩他们的，为人子女急着要回来，实在是抽不出来时间去挑选礼物，他应该也可以理解的吧……
　　我在这边七想八想，转眼间马车已经到了大门口。谢云轩扶着他妹妹下了床，还不忘转头来招呼我们，二师弟坐的离车门比较近，动作敏捷地跳了下去，然后站到车门边上，动作僵硬地伸出胳膊，走在后面的我奇怪地看着他，只见二师弟面无表情地冲着我……眨了眨眼睛。
　　好吧好吧，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咳嗽了一声，将手搭在他的胳臂上，慢慢从车里爬出来，直到站在地上，而后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袍子，架势十足地做出一个睥睨四方的动作。
　　站在宅子门口的仆人们看到了谢云轩，都是眼前一亮，小跑着上来迎接，而后见我做出那一系列唬人的动作，也立刻很有眼色地围过来笑脸迎接。谢云轩深知我俩的本性，但只是嘴角抽了抽，并没说什么。不多时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出来，搓着手连连说道：“少爷、小姐，你们可回来啦！老爷他……哎呀……敢问这几位是？”
　　谢云轩只简短说道：“这两位是云潇门的大侠，是爹请来帮忙的，老赵你安排他们住下，我现在去看看爹。”说罢便要携着谢诗倩离开。我赶忙拦住他：“我们也很关心谢大侠的伤势……再说来府上叨扰却不去拜会，实在太说不过去了，不如让我们跟着一起去见令尊吧？”谢云轩犹豫了一下，一旁的赵管家连忙说道：“既然是老爷请来的，自然要去见见了。”我暗暗想这管事的人倒很晓事。
　　我理解谢云轩想要一家三口团圆的心情，不过有些事他确实还是缺乏思量。平时再怎么随和，我好歹也是一派之主，万一真的在拜访第一天没见到当家主人，指不定江湖上会出现什么样的流言呢，我们这种小门小户的，可经不起一点儿抹黑……
　　于是四个人在仆人带领下一起向着谢老爷的房间进发，一路山亭水榭，假山怪石，布置的得当大方，隐隐可觉出背后雄厚气势。途中碰见的一批批的仆人，见到我们皆安静低头行礼，态度不卑不亢。我心里一阵艳羡，虽然知道谢家实力一直不弱，但是目前亲眼所见，还是让我惊讶地发现这一代谢家简直发展到了巅峰，难怪近年来有传言说谢家庄已经要成为武林第一庄了……我还以为是吹牛的呢。
　　仆人尚且如此，想来谢家的子弟不知如何了得呢。唉，比起人家，我们真是……我悲哀地想起了云潇门那一群猴子一般的弟子和号称历史悠久实际年久失修的大殿了……
　　在这种自怨自艾混合着自卑的心情下，我脚步沉重地进了房门。抬头便看到书桌后坐着一个老人，他右手缠着白色纱布，看来平添一些柔弱，但仍让我觉得此人绝对不容小觑。他明明已经过了盛年，却仍可以说是相貌堂堂：国字脸，鬓边已见斑白，然而眉毛还是漆黑的，眼睛炯炯有神，锐利至极，竟令我对上之后下意识地向后一退……还好有二师弟在身后挡住了。
　　下一刻，谢云轩便疾步走了上去，急急查看伤势，倚着他问长问短。谢诗倩站在另一边，也扶着自己的老父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的画面和谐的很，压根没我们什么事，我在一旁感到一丝尴尬。
　　只听得谢将陵那低沉含着一丝笑意的声音：“没什么大事，一不小心被那小贼划伤了手而已，倒是他被我正中一掌，估计要养上三个月的伤啦！”他说完这话，扭过脸向我们微笑：“云轩，不要光顾着看我，还不快介绍一下这两位少侠？”
　　我听闻赶快上前去介绍自己的身份来意，谢将陵听了之后立刻整肃表情说道：“原来是云潇门的掌门，老夫从前和先师关系甚好……唉，他怎么就这么去了呢……”
　　我想到师父，心里微微有些酸，不过还好知道这人只是客套一下而已，没有失态。
　　“这次魔教蠢蠢欲动，还要多依靠你们帮衬才是，云轩这孩子真是不懂事，怎能如此怠慢你们？”他回过头要训斥谢云轩，我连忙上前阻止：“哪里哪里，我只是区区代掌门而已，哪里敢说什么怠慢？再说谢少侠这一路照顾得无微不至，妥当的很。魔教是我们武林正道共同的敌人，此次下山追查也是应该的，应该的……”
　　怎么说呢？跟谢云轩他老爹说两句话，费的神就抵得上跟二师弟讲一百句，真是累得要死啊……
　　寒暄了几句，我们见谢将陵流露出疲累的样子，便识相地告退了，谢云轩被留下来，估计有一些不能对外人说的话要讲吧。
　　谢诗倩却主动跟着我们走出来，看样子是想亲自带领我们去客房休息来着。一路自然是寂静无声，谢姑娘是个看见除他哥哥以外的男人就害羞得说不出话的性子，二师弟更是三棍子也打不出一个屁来……于是我只好寂寞地看着庭院中美丽的景色，在心里自言自语了。
　　话说回来，谢家的情势也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如水，路上便可见到的巡逻岗哨什么的，我还能感觉到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我们。是遭到袭击之后加强了戒备？在这样的守卫下，魔教的人为什么还要闯进来呢……
　　谢姑娘一言不发地送我们到了一处房间，才涨红着脸行个礼走了。这姑娘虽然说不出来话，可是真的性格很好啊……家世好、相貌好、对剑法还有研究……怎么看怎么觉得和小师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心里一度沉寂的做媒念头又跑出来了，我真是自虐啊。
　　话说回来，今天二师弟的表现还真挺……识情识趣的，在见谢将陵的时候也完美地扮演了“掌门手下”，一直保持沉默不说，还刻意收敛气势，丝毫没抢我的风头……不过也有可能是单纯懒得讲话吧。
　　我们两个的房间是相连的，各自进房休息了一会儿。晚上有人传话过来说主人设了宴请。我略觉得无奈地整整衣冠，便跟着那人去了。
　　结果到那里发现二师弟没有出席，一问谢云轩，才知道他说自己累了，已经睡下。
　　我虽然和这个二师弟相交不深，但是到底同路走了好几天，有了那么一点点了解。于是宴上的酒我都没怎么喝。果然到了半夜，忽有所感，我睁开眼睛，看见二师弟站在床头盯着我。

　　夜探

　　虽然知道二师弟没啥不好的企图，不过三更半夜，黑灯瞎火的，有一个人站在床头直勾勾地盯着你……让我这个真的见过鬼的人都差点一口气没倒过来。明明睡在上等绸缎铺就的被窝里，也无法防止我后背开始冒凉气。而且，怎么说呢，二师弟的眼神一向很……犀利，平时他那双黑漆漆的、没有一点温度的眼珠就让我很不喜欢，而在黑夜里，他的五官变得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仍旧发出光芒来，宛如夜晚丛林里的野兽。
　　……好可怕！
　　见二师弟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我只好直起身子坐好。小声问道：“二师弟？”
　　二师弟看见我说话了，才走近对着我轻声说道：“这里很不对劲，我们出去看一看。”
　　你也很不对劲！我忍着心里那点不舒服，赌气地说：“啊？你怎么发现不对劲的？”
　　“直觉。”二师弟淡然说道。
　　……跟他生气我就是傻瓜。反正心里也不是一点儿准备都没有，我慢吞吞地下了床。二师弟本来就穿着一身黑衣，蒙个脸就立刻可以出去打家劫舍。而我的夜行衣他也为我准备好了，看那样式似乎就是他平时总穿的那一套。二师弟的衣服都是同一个颜色同一种款式的吗……我一边穿一边莫名地有些感慨。
　　突然我想起一个问题：“二师弟啊，你在我床头站了多久了？”
　　二师弟保持着抱着手臂站在边上的姿势说：“从子时开始的。”
　　那时候就开始了，那岂不是他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我心里立刻生出一股歉疚，一边系好腰带一边道：“唉，你干嘛要站着傻等，把我叫醒不就行了？”
　　“随意打扰别人睡眠是不道德的。”二师弟有点别扭地说。
　　在奇怪的地方倒很有坚持……“那万一我一直没醒过来呢？”我忍不住问。
　　我以为他会体贴万分地说“那我们就不去了。”这样的答案。可惜二师弟却自信地说道：“不可能，被我那样盯着，怎么可能有人睡得下去，大师兄你算是坚持时间最长的了。”
　　你这样也算是打扰别人睡眠了，二师弟！
　　不过坦白说……他能拉着我一起行动，让我心里有点高兴。
　　两个人都穿戴好，可以出发了。我轻轻推开侧边的窗户，正要跳出去，却见二师弟直接推开门大摇大摆地往外走，连忙跟上去拉住他：“从正门走会被人发现的。”
　　二师弟摇摇头：“我看过了，这附近没有人在看守我们。”说着便走了出去，我无奈，只好跟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运气轻功小心翼翼地飞窜出去。我们住的地方离主院还有一点儿距离，所以防守还不算严格。饶是如此，渐渐我也觉出有些不对劲起来。
　　比起白天我暗自认为的守卫森严，晚上就更不得了了。巡夜的人三五成队，提着灯笼，神情紧张严肃，一副丝毫不敢懈怠的样子。越靠近主院，巡逻出现频率越高，简直要成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了，光是那些人手里提的灯笼便能逼得任何人无所遁形。然而这还不算完，我能察觉到暗处还有练武之人努力收敛的气息，他们借着夜色掩护自己，却虎视眈眈地观察着四周的一切。
　　谢将陵倒是跟我讲过自从他遇刺后，院子里的守卫增强了很多。不过变成这样也太夸张了吧。魔教的人让这个“武林第一庄”的当家这么害怕吗？
　　同时我还发觉二师弟的身手确实很不错，他能灵活地像壁虎一样贴着墙前进，能踏着守卫的肩膀越过而不被他们发觉……江湖上对二师弟到底有什么样的评价？我突然有点好奇。
　　不过他的轻功到底还是比不过小师弟……我一边跟着他走，一边暗暗想着。
　　我们没有试图通过那森严的守卫，而是尽量避开那些人前进，渐渐地离主屋远了。
　　我见二师弟似乎心里有章法，便放心大胆地跟在他身后，结果走到某处的时候，二师弟突然回过头来对我说：“迷路了。”
　　……*&&%￥#%#￥%#%￥#*
　　“我……你、你原来想要去哪里？”我被打击过大，一时间连话都说不清楚。
　　“不知道，就随便走走。”二师弟理直气壮地讲，末了还补充一句，“这宅子太大了，我没记全路。”
　　我们到底是出来探什么的……我抚着额头欲哭无泪。
　　“谢将陵的屋子附近，很不正常。”二师弟再次补充道，似乎是为了证明我们出这一趟门不是无功而返。
　　早知道看一眼就回去了，我跟着他瞎转个什么劲啊！我抑郁地观察着四周环境，完全陌生啊……刚才我也没有仔细记住怎么走的，反正为了躲避守卫，我们七拐八拐，方向完全混乱就是了……一定要赶在天亮之前找到路，否则早晨的时候谢家的人发现我们没有在卧室里……我不敢想象那个场面。
　　于是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换成我带头，凭着一点儿记忆向原路返回，我本想向着主屋的灯光走，奈何现在不知道到了什么鬼地方。居然一点儿亮光都看不到，我一边暗暗诅咒谢家这么大的房子，一边带着二师弟瞎转。
　　结果……依旧是毫无结果，看着四周的布置已经换了一个样子，我急得快流汗了。这时二师弟突然从后面轻轻拍了我一下，吓得我急忙转身，却见他将一根手指竖在……面罩上。
　　我压低呼吸的声音，果然听到……随着夜风，远方隐隐约约传来的，女子呻吟声。
　　两个人向着那声音发出的地方疾奔，越靠近那音量就越大。待到我们趴在那间房子的屋顶上的时候，我突然悟了，而后脸上立刻开始冒热气。
　　这、这分明是女子和人交欢时发出来的声音！
　　二师弟还在边上掀开瓦片想往里看，不过被我阻止了，我看着他面无表情的冷脸感觉尴尬至极。要是小师弟在的话，我还能立刻捂住他的耳朵，告诉他非礼勿听。不过二师弟也快二十岁了，而且下山在江湖上历练过，这种东西说不定看得多了，也用不着保护他的纯洁。不过这样的情况真的很尴尬啊，在其他师弟面前我还能摆摆长辈架子，不过二师弟一向眼里没长辈……说到底我比他岁数大，却没人家淡定，双重的打击……
　　听着屋子里女子软糯无力地叫着：“老爷……老爷绿珠不行了……”我忽地想起这人不就是晚上赴宴的时候，在谢将陵边上侍候的女子吗？当时好像是有人跟我讲过她是被谢将陵新收的侍妾来着的……似乎出身青楼，被赎身买了下来。该说不愧是青楼出身的还是什么……那女子一整晚都表现得风骚至极，动作起来身子软的好像全身上下没一根骨头似的，弄得我压根不敢多看她一眼。还是谢大侠大笑着让她敬我酒喝，我才记住那女子的名字和声音。
　　顺带一提，谢云轩显然之前并不知道这件事，看到绿珠出现的时候整个脸都绷得紧紧的，不过倒也没发作。至于谢诗倩……仍旧低头沉默，我压根就没看到她的表情。
　　娶一个比自己儿子年纪还小的女人吗……因为想到一些乱七八糟的诸如“老夫聊发少年狂，一树梨花压海棠”之类有的没的，我反而平静下来了。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下面的□声，一边想着谢大侠真有艳福，光这一把声音，啧啧，就嫩的能掐出水来了。
　　等等，这女人是谢将陵的小妾……那，谢大侠不在主屋里呆着，跑到这边快活了？那边的重重戒备是骗人的？难道是为了给魔教的人设下陷阱？可是也不对啊，如果是那样的话，应该故意让守卫露出一些破绽的……还是我们没有发现？
　　……话说回来，这个小妾的声音这么大还这么具有穿透力，根本一点保密性都没有啊谢大侠！三里之外就能引得人往这边注意了！
　　过了没一会儿里面的声音便消失了，可是等了半天也没人从里面出来。二师弟刚刚闭目养神了一会儿，此时轻轻皱眉，嗖地消失了踪影，还好不多时便回来了，对我比出一个手势，两个人轻轻离开。
　　到了无人的地方，二师弟才说：“那个男人不见了，恐怕屋子里有密道。”
　　……难不成谢大侠瞒着其他人是偷偷跑出来快活的？依着他在我心里的高贵形象不大可能啊……难不成是和别的男人偷情？
　　话说回来，四处乱转都能碰到这种事，我的直觉告诉我，搞不好今晚真的要发生什么呢……
　　我见二师弟身上突然变得湿漉漉的，奇怪地问他。二师弟瞪了我一眼，说道：“刚才进去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茶杯。”声音中隐含一丝紧绷。
　　你当你师兄我傻啊……这怎么看都是一茶壶的水了，再说你身手那么好，怎么这么巧就碰到茶杯了？
　　半夜三更浇自己一身水，我摸摸下巴，突然间又悟了。看来是二师弟定力不够，听着听着就激动了啊，年轻人么，可以理解……不知道为啥，我突然觉得二师弟还是有着像个普通年轻人的一面的，心里居然有点高兴。
　　我很厚道地没说什么，这时二师弟侧耳听了听，突然说：“有树叶声。”说罢便飞身而去，我不敢大声叫他停下，只好跟在后面，心里暗暗叫苦。
　　感觉我们越走越远了……不多时我也听到了树叶被风吹动发出的沙沙声，突然明白过来，悄声对二师弟说道：“这恐怕是谢家的陵园。”
　　这还是那管家带领我的时候无意间说的呢……庄子后面有一片森林，边上便是当年谢家庄的创建者——谢子辰的陵墓。
　　看到那门口一左一右雕刻豪华的石兽，我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按说祖先的陵墓也要有人看守的，门口却空无一人。我正纳闷，就看见二师弟指了指远处那棵树……我竟疏忽了，又是暗卡啊，似乎还是个高手呢。
　　因为那人似乎主要看守的是陵墓的附近，我们离远了一点找了一棵树坐下。二师弟看上去对那陵园非常感兴趣，跃跃欲试的样子，我却觉得打扰人家祖先安睡之地，实在不好。
　　没想到我们还没商量呢，就听见有轻轻的脚步声传来，随着脚步声加大，我看见有个人大大方方地向这边走过来，今夜月光微弱，此刻却恰好照亮了她的脸，让我不禁一愣。那人走近之后，把手伸进门口右边石兽的嘴里，触动了什么机关，随着一阵机括发动的咔嚓声，墓门慢慢打开，那人便一低头走进去了。
　　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来谢诗倩夜探古人墓是要干嘛的。一个弱女子三更半夜孤身一人连灯笼也不拿一只地走到坟墓里……我打了个哆嗦。
　　耐心等了一会儿，谢诗倩便出来了，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而后她一抬胳膊，手里那东西便展翅而飞……原来是要给谁送信。
　　谢诗倩放完鸟，静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慢慢离开了。这时我感觉到一直潜伏在树上的那个人动了，那人也穿着一身夜行衣，他站在墓门口前，有样学样地打开机关，也钻了进去。
　　我脑袋再次陷入混乱，正要跟二师弟说点什么，他却捂住了我的嘴。
　　我一看，那黑衣人已经出来了，他似乎有些不耐烦地扯下了面罩，于是又让我们把他的脸看了个正着。
　　……我说谢公子啊，你应该不是为了盯你妹妹才过来的吧？
　　谢云轩表情似乎有些茫然，也不管周围，就这么走了，我似乎看出他的背影有些跌跌撞撞的。
　　看他走远了，二师弟才把手放下来，我愤怒地小声吼他：“你捂得也太紧了……”结果二师弟一眼看过来，我的声音就不自觉地低下去了……真是丢脸，下回一定要在气势上盖过他！
　　二师弟往这边看的原因倒不是因为我吼他，而是……我看着大路那边出现的人影，觉得眼前一黑。
　　我的直觉真的很准，今天确实是个邪门的日子。谢家一家三口……跑到祖先墓前聚会来了。

　　探听

　　第二天早上我睁眼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可是眼睛还是很酸，听到我起床的声音，门口有人轻轻敲敲门，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公子，要起了吗？”
　　“嗯？”我没反应过来，懵懵懂懂地哼了一声。
　　然而门一下子被打开，一大堆人鱼贯而入，手上捧着手巾、脸盆之类的，随即有条不紊地为我洗漱起来。我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伺候过，一时间不知所措，只好任她们摆布，心里尴尬不已。然而那些女孩子一个个表情毫无异样，若硬是推拒，倒显得我没见过世面，我心想绝对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小家子气，只能无奈地忍受着。
　　都弄好之后，那些婢子便秩序井然地退下了，只留下一个看似领头的小侍女。我对着铜镜照了照，似乎好像可能……还真是比平时气派了一两分，心想谢云轩从小到大被这么伺候着长大，难怪平日里举手投足就显出几分不同的气质来。
　　留在边上的那个小丫头双颊上有两个小小的梨涡，一双大大的杏眼，观之可亲可爱。她笑眯眯地站在我身边看我照镜子，直到我不好意思地回望她才说道：“公子，少爷说等你醒了就请你过去一趟呢。”
　　我心想难怪这么多人在这儿候着我呢，合着早有事情等着。我摸摸空空如也的肚皮，心想反正见到谢云轩的时候也可以顺便吃点东西，便欣然应了请她带路。
　　一边走，我一边伸手捂住一个哈欠，旁边那少女轻轻捂嘴笑了：“公子是昨夜没有休息好？”我心道折腾了大半夜，压根就没睡多久，谈何休息得好不好。昨天晚上，我们两个人在陵墓门外吹着冷风守了半天，谢将陵也没有出来。我看天色已经快要亮了，只好催促二师弟和我一起回去。二师弟当时还不大愿意离开，还好被我硬是拉走了，因为我们又在谢家庄里转悠了好一会儿，直到天色微亮才找到自己的房间。
　　二师弟明显对陵墓里面的东西很好奇，下次他说不定就要自己进去看一看，想到这个，我心里有点打鼓。我们昨天匆匆回来，也没来得及商量一下今后该怎么办。谢家那三个人究竟想要干什么，老实说我也有点想知道，但是更多却觉得不要去深究比较好。这毕竟是谢家的事情，我们插一手进去不知道会牵出什么麻烦事来。按照一般的想法，那坟墓里面应该是什么惊天动地或者能够颠覆武林的大秘密，比如一本厉害到让人走火入魔的武功秘籍，或者足够一大帮人吃一辈子的金银财宝。但是要我说也有可能是一张牌桌，四个人凑一块就能打一打麻将……呃，跑题了，总之那里到底是先人的墓，打扰故去之人的阴宅这种事，谢家老祖宗也许能原谅自己的子孙，但是应该不会原谅我们这种外人吧。
　　在顺着回廊向前走的路上，那小姑娘似乎看出来我是个随和的人，渐渐地便不再拘束。她似乎很喜欢说话，在告诉我她叫小琳今年十五平时喜欢吃桂花酥还没有许人家等等一系列情况之后，开始试图打探我和二师弟的来历，我告诉她我们是云潇门弟子的时候，她一不小心没掩饰好，露出来“那是什么，能吃吗？”的表情，让没有睡醒的我更加萎靡了。
　　似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小琳没再纠结于我们的身份，而是喋喋不休地说些无关紧要的趣事。我心里一动，向她打探前几日里谢将陵遇刺的事情。
　　小琳听我这么一问，嘴边两个小小的窝一下子露出来了：“嘿嘿，您可问对人了。那天我正好轮休呢。”
　　我以为她这么说，就是可以获得第一手情况，一时间也不禁有点期盼。
　　小琳自豪地挺起了胸，抬高下巴说道：“话说那天，其实是很邪门的一天……”
　　我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
　　“我本来要洗衣服的，可是不晓得为什么，却坐在椅子上开始打盹儿……”
　　这件事情在我身上倒也经常发生……不过这绝对不邪门！
　　“然后和我一个屋的冰晶突然边哭边冲进来……呵呵，她平时最讨人厌了，所以看到她这样，我心里很高兴。您不知道，她平时不许我碰她的东西，早上占着镜子不让我照，还动不动就呵斥我……”
　　“咳咳。”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虽然这姑娘做的不对，不过你也不能这么幸灾乐祸啊……啊不对，这跟谢老爷遇刺有啥关系啊？”
　　“那自然是……”小琳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仿佛在说你怎么这么笨似的，“那天老爷在书房里从早晨一直待到晚上，恰好守卫轮到她的相好儿陈二呗。”
　　恕我愚钝，没搞清楚里面的关系，你能快点讲重点吗？
　　“因为没有保护好老爷，随身侍卫全部都受罚了，还罚的不轻哩。也没办法啊，老爷受伤之后，还昏迷了好一阵子，害的大家都吓得六神无主，少爷也不在，还好有管家大人撑着场面……”小琳边说边露出了崇拜的神情。
　　我心想，没想到谢将陵现在这么精神，当日居然伤到昏迷……他不是只有手臂受伤吗？为什么会昏迷呢？
　　“后来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几个姨奶奶听说老爷出事了，都呼天抢地地过去探望，连大夫都差点被挤出去……”
　　我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听说，你们老爷最近新收了一名妾室……”
　　打听别人的小妾这种事，多少有点不大光彩，我正有点窘迫，却见小琳冷笑地呸了一声：“她就是一个妓、妓|女而已！虽然我们下人没资格说主子什么，不过就她那样，衣服也不往上拉拉就随便乱晃！”
　　然后她闭上嘴巴，似乎对自己说出“妓|女”这个词感到很不好意思。
　　我倒是开始动脑筋，听小琳这么说，那刺客似乎是知道谢将陵一直待在在书房中的，而且谢家宅院这么大又这么复杂，要是没有事先查探一下路线，也难保不会被外围的护卫早早发现，也就是说，谢家里应该有魔教的内应。
　　而这位新来的绿珠显然也很有嫌疑，出身青楼，说明身份无法仔细查证；行止风骚，就更让人怀疑了，谁不知道魔教的人都擅长媚术，以勾引正道少侠为己任啊？当然，我绝对不是因为她对我抛过媚眼，让我很不舒服才怀疑她的……
　　不过这么一说，谢姑娘其实也有点儿嫌疑……她昨天晚上在那么偏僻的地方向外传信，是要传什么消息？传给谁？若她是魔教的人，那事情就更棘手了……别的不说，要怀疑她，就要先踩过谢云轩的尸体……
　　我这么胡想八想，忍不住低声问小琳：“那个……关于你们家小姐，呃……”
　　小琳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哦哦，你想问关于小姐的事啊……”
　　我一边想谢家雇这样的下人真的没问题吗？一边故作随意地点点头，表现出有点兴趣但是你不说也无所谓的样子——我知道这样的表情其实很容易让人失去戒心。小琳正要开口跟我讲，突然脸色遗憾地说：“唉，已经到了，下回再跟你说。”
　　我一抬头，一扇大门就在我眼前，显然是谢云轩的房间到了。回头一看，小琳一副“不是我不说，是我没时间说了”的样子，让我怀疑我被调戏了……
　　她没再说话，而是恭恭敬敬地敲了敲门，悄声说道：“少爷，人带到了。”而后没再做停留，冲我一颔首，转身而去。
　　我只好自己推开门，定睛一看，二师弟已经到了，就坐在谢云轩边上正喝茶。他不看我也没和我打招呼，也许是半夜那场事故的遗留影响罢？我只好也挪开眼光，谢云轩却在一边不耐烦地说：“等你半天了……”
　　……这家伙最近对我们越来越不尊重了。
　　“言兄，连兄，今天我们去喝花酒吧！我请客！”没等我腹诽完，谢云轩突然说出惊人之语。

　　双蛋番外

　　某一天晚上，大师兄在睡梦中觉得下腹坠胀，过了多时，疼痛才消退下去。
　　待到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的床上出现了两个蛋。这两个蛋一头尖一头圆，每个都有拳头大小，外壳看着还挺硬，敲两下发出闷闷的声音，说起来还是个青皮儿的哩。
　　大师兄抱着蛋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决定把这两个蛋炒一炒给师弟们加餐……（汗！）
　　这想法乍一生出来，本是晴朗的天空立刻电闪雷鸣，一道九天玄雷。冥冥之中一个声音幽幽响起：“骨肉相残，有违人伦……”
　　大师兄吓坏了，捧着蛋左端详右端详，心想：这玩意儿是我的骨肉？
　　也不是不可能，因为它不像鸡蛋，也不像鸭蛋，说不定真的是人下的蛋。
　　这时蛋里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娘！你不要吃我们啊！”
　　大师兄吓得跳起来：“谁是你娘？”
　　另一个蛋说道：“你把我们生下来的，不是你是谁啊……”
　　“对了对了……我们的爹呢？”
　　爹？大师兄迷迷糊糊地想了想，最近，和他厮混的就只有二师弟了，那这个爹应该就是他了吧。
　　于是大师兄捧着蛋去找二师弟。
　　二师弟正在练剑，看到大师兄拿着蛋走过来，眼神一厉：“这是谁的！”
　　大师兄傻乎乎地说：“好像是你的。”
　　手里的蛋也应景地叫道：“爹爹！爹爹！”
　　二师弟表情立刻变得很温柔，拿过蛋来在怀里蹭了蹭。
　　这时大师兄产生了隐约的不满：都是男子，凭什么他是爹我是娘！
　　然后没人理会他，小蛋叽叽喳喳地和二师弟亲近着。
　　这时小师弟一蹦一跳地出现了，看到了那两个蛋，他眼前一亮，欢欢喜喜地抱住大师兄：“太好了！大师兄你太好了！”
　　大师兄很莫名其妙，但是被喜欢的人抱住，全身都飘飘然了：“哈哈哈，我也这么觉得。”
　　然后小师弟也转过脸去笑嘻嘻地对着两个蛋说：“来，叫爹爹吧。”
　　……二师弟把蛋往大师兄怀里一扔，冷冷问：“这个到底是谁的。”
　　大师兄挠挠头，心想既然他们两个都这么喜欢这两个蛋……干脆说道：“那就你们俩的吧。”
　　然而，听到大师兄这么说，别说二师弟，一直笑容满面的小师弟都阴沉了脸。
　　事情显然没这么容易解决，这时，一个脸孔秀丽，穿着奇怪衣服的男人摆着华丽的姿势出现在墙头上。
　　他大声说道：“明明我才是他们的爹！”
　　气氛更加沉默了，两个蛋、三个人齐刷刷地抬头看向这个人。
　　片刻后，大师兄疑惑地打破了沉默：“那个……你是哪位啊？”
　　那人微微一笑，浅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啊！是你！教主！”大师兄一下子叫出声来，用手指着他，微微发抖。
　　小师弟楚楚可怜地抬头，眼里含着晶莹的泪水：“你怎么来了？”
　　教主姿态优雅地拨拨头发，正要说什么，被小师弟一个偷袭，头朝下栽倒泥地里。
　　……这样犹嫌不够，他还举起来院子里的那块大石头，想要扔到教主脑袋上。
　　大师兄犹豫地抱着蛋站在一边，小声说：“还是先问问他为什么说蛋是他的吧……”
　　于是教主被粗暴地拉起来，灰头土脸的样子。不过大师兄看着，还是感慨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这人也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你都从没出现过，凭什么说蛋是你的？”二师弟阴沉地问。
　　“你不知道吗……”教主微微一笑，“我就是传说中的千里之外取人贞操……”
　　大师兄打了个寒颤。
　　“看谁谁就怀孕啊……”他含情脉脉地看着大师兄，抛了个媚眼给小师弟，而后又转脸瞪了一眼二师弟。
　　……那三个人，傻在原地。
　　两个蛋在大师兄怀里悄悄地互相碰碰皮，一个说：“我们好像要有弟弟妹妹了？”
　　另一个说：“管他们呢，我只要能和你牵小手就行了……”

　　花酒（上）

　　谢云轩一说出来这话，我那因为睡眠不足产生的头痛立刻加重了。
　　怎么说呢，如果我没想错的话，他大白天的就拉我们去喝花酒，根本就是因为看到自己老爹取了新一房小妾心里不忿，所以有意赌气罢了。至于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赌气，我也不能理解……也许年轻人的想法比较复杂吧。
　　听说谢将陵的正室早在十几年前便过世了，也难为谢云轩还能这样为他娘抱不平。
　　二师弟似乎已经听他讲过这话，只端了一杯茶在一边慢慢喝，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我只好挤出一个微笑说道：“这……这不大好吧，咳咳。”
　　谢云轩露出一个游刃有余的笑容：“有什么关系？言兄你们硬是被我拉来到了长阳，怎么能不尝尝这里的美人？啊，我倒是忘了，听说云潇门一向戒规森严……难不成说，你们从前没去过烟花之地？”
　　我就知道这小子没安好心……我无语地看着他。我们又不是和尚，什么戒规森严啊，不过师父在世的时候，的确严禁这些东西的，因为会干扰剑道的修行。不过如果老实说没去过的话，又似乎很伤面子……其实我现在心情真有点复杂，看着谢将陵那副严肃的样子，本来以为他家教会很严的，没想到谢云轩却貌似经常出入烟花之地，世家子弟还真是复杂……现在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说不去。再说，这样一起喝酒还能再拉近点儿交情，也许把他灌醉了能套出来些情况呢。
　　于是我点点头：“那就多谢谢公子了……其实我也听说长阳出美女，一直想见识一下。”其实我从来没听说过，不过为了表示一下热络，还是显露出很想去的样子吧。
　　谢云轩很高兴地斜眼去看二师弟：“掌门都同意了，你一个跟班就不用多说了吧？”
　　二师弟“砰”地一声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低声应了一句“嗯。”看得我一个哆嗦，暗自嘀咕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了。而杯子里面的水被激得溅出来几滴，正好飞到谢云轩的衣服上，弄得白白净净的新衣服上多了点黄不黄、绿不绿的颜色。
　　谢云轩的脸也一下子变得黄不黄绿不绿，但是他的教养又不允许他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情，只得盯着二师弟，半晌咬牙切齿地挤出来一句：“这是我新做的衣裳。”
　　“那你又可以做一件新的了，很好。”二师弟悠然起身说道，同时顺手拿起剑。
　　我此生从未去过青楼，站在大门口的时候就有些窘，乍一踏进去，简直都要晕了。空气中散发着馥郁的香气，金碧辉煌的大厅中满满当当地全是人，穿着彩色半透明薄纱的女孩子像蝴蝶一样穿梭在各个桌子之间，耳朵里被男人女人淫词浪语填满了。触目所及，所有人都□裸地表现着自己的欲望。
　　我硬着头皮跟着谢云轩向里走，以他的身份，自然早有人上来伺候着，谢云轩看了我们一眼，低声吩咐着什么。这时我偷偷看向二师弟，他倒是看不出有什么紧张的样子……果然曾经来过么？我砸了一下嘴，不知道是该叹气还是该高兴。
　　我们进了一间幽静的包厢，这房间对三个人来说太大了，正中央放了一张红木大圆桌，四周整整齐齐地摆好了八角凳。房间深处有一层薄纱隔开了一角，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不过很快我便看见几个拿着乐器的女孩子坐在薄纱后面，开始弹唱，那歌词我听不懂，曲调却悠扬婉转，令人沉醉。而后谢云轩便坐了下来，还好还好，没有想象中的可怕，我松了一口气。
　　因为抱着“把他灌醉之后套话”这样不纯洁的目的，我别有用心地一直向谢云轩敬酒。他也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只是总拉上二师弟一起喝，二师弟知道了我的意图，也频频举杯。时间一长，不知道怎么就变成那两人拼酒的局面了。
　　不多时桌上就倒了好几个酒坛，他们俩却还是面不改色地一杯接着一杯地喝，我正想着他们的酒量似乎还不错，谢云轩的手一松，杯子掉到地上摔得粉碎，身子也歪倒了，脑袋“乒”一下撞到到了桌子上。
　　我一愣，凑过去摇他的肩膀，只见谢云轩脸色通红，眼神朦胧，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典型的醉鬼形象，平时表面上那种精明文雅的样子荡然无存。我拿不准他到底有没有真的喝醉，试探性地问道：“谢兄，谢兄？你喝醉了？”
　　谢云轩拨开我的手，扶着桌子勉力坐好：“你、你才喝醉了！来……我们接着来！”
　　“好好，你没醉。”我叹了口气……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被灌晕了啊，本以为要两个人一起上阵灌他，可现在我都没怎么喝呢。
　　那边二师弟放下酒杯，淡淡地对那帘子后面说：“不用唱了，都退下吧。那个穿红衣服的，”他指了指其中一个的女孩子说道，“你过来一下。”
　　其余人都福了一福退下，只有一个人静静向这边走来。这下我的注意力倒被吸引到二师弟那里去，不去管端起茶杯往里倒酒的谢云轩了。只见二师弟对着那红衣女子耳边说了句话，而后从衣襟里拿出来什么东西递给了她。
　　呃……这是怎么回事？察觉到我疑问的目光，二师弟转过头来对我说：“这里恰好有认识的人。”然后便不再开口了。
　　在青楼有认识的人？我正想说什么，却听到谢云轩因为找不到自己的酒杯，愤怒地敲酒坛子的声音，我赶紧另取了杯子给他斟满酒，被他一把夺过去，不满地看着我说：“你、你怎么不接着喝？还有……还有人呢？”
　　他似乎发现那些女子都不见了，我别有用心地又给他倒了一杯酒，叹气道：“谢兄你少年风流，飞允很是羡慕……”
　　“……什么风流……”谢云轩握着酒杯喃喃道，“哪里有那个老头子风流！”
　　该说果然猜对了吗？……你问我怎么猜出来的？我也想知道，我现在揣摩别扭小孩的心思怎么这么准。
　　“谢大侠此次的做法确实欠妥……不说别的，对令妹的影响就不好……”想了想，我决定附和他。
　　“嗯嗯嗯……”谢云轩居然抓着我的手热泪盈眶，“有个这样的庶母在，万一诗倩学坏怎么办！”
　　喂，你别哭啊……我无奈地任他抓着手，咳了咳说：“不会的，谢姑娘出身名门……有谢兄这样的兄长教导，肯定是大家闺秀……”真糟糕，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二师弟也是，你别一个人坐边上喝酒看我们啊，想办法来问问谢云轩昨天晚上在干什么啊……
　　“呜呜……诗倩……”谢云轩听我这么说，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流的更凶了，“她……也不知道以后便宜哪个臭男人……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你也是男人好不好，不要自己骂自己！我用十二万分耐心的声音说：“你是她的哥哥，就算出嫁了也可以去探望的……”
　　“我、我不是她哥哥……”谢云轩大着舌头小声说。
　　“你说啥？”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诗倩……呜呜，父亲说、说过她不是我亲妹妹……”
　　我还没消化过来，房间门突然被打开，我抬起头，却见一位艳丽女子站在门口，对我们嫣然一笑。

　　花酒（下）

　　那女子脸如满月，眉如远黛，一双眼睛是上挑的凤眼，眉目流转间勾人魂魄。她莲步轻摇，缓缓走过来，一身环佩发出叮叮咚咚的清脆声响。无视呆呆看着的我，她直接走到二师弟身边，然后……上前轻轻吻了他的脸颊一下，而后顺势勾着他的脖子说：“你可总算是来找我啦。”
　　……什么语言都无法表现出我现在的震惊，二师弟！那个天天板着一张脸的二师弟！居然有这种……怎么说呢，“红颜知己”一样的东西！
　　与她相比，二师弟显然对重逢缺乏热情，不耐烦地拉开她的手说：“嗯，有点事情找你。”
　　那姑娘也不生气，就着二师弟面前的酒杯将残酒一饮而尽，顺势倒在他怀里咯咯笑道：“哟，你也太无情了，刚一见面就说有事找人家，要是没事你难道就不来见我了不成？”
　　也得亏这位姑娘这么有勇气，对着二师弟那张面如寒霜的脸也能这么投怀送抱……不过二师弟貌似也懒得拉开她了，整个人就这么僵硬地坐着，被那姑娘挂在身上。
　　“扑通。”我只顾着看这边香艳调戏的戏码，一个没注意，谢云轩已经滚到桌子底下了……赶快把他拉起来，只见这小子眼睛紧闭，呼吸平缓，已经睡熟了。
　　我看了看，二师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我只好哼哧哼哧地拖着谢云轩到房间一角的床上去，喝了酒的人身子沉得像石头似得，好不容易拖到床前面，把他往上一扔，盖上被子。该说这里不愧是青楼吗，那张床看上去又大又舒适，我又给他掖好被角，回去倒了一壶茶放在床头……真糟糕，平时照顾人照顾习惯了，做事真是婆婆妈妈的。
　　“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你。”那边二师弟一点也不客气地说，“你那张假脸太恐怖了，花……大姐。”
　　这下那一直笑意盈盈的姑娘脸上也挂不住了，她气哼哼地放开二师弟，转而走向我，笑道：“这位是？哎呀……”她居然直接上手来摸我脸！“看上去就可口……嗯温柔的紧，比这边这个死、没、良、心的可好多啦。”
　　这女子这么漂亮的脸是假的？我僵硬地被她摸来摸去，不知道为什么，她那一句“死没良心的”喊得又清脆又甜腻，里面透出的亲昵，莫名地让我的心怦怦直跳，比她那只摸我的手都要让人不好意思……不过姑娘你能不能快住手？
　　我尽量委婉地挣脱那姑娘，坐到二师弟身后去，她也不难为我，只笑嘻嘻地看着我们。青楼女子就是厉害，乍一见面就差点把我衣服扒了……师父若有在天之灵，一定会被这么窝囊的我气死……我尽量保持客气的微笑，小声问二师弟：“师弟，她是谁？”
　　那姑娘冲我眨眨眼：“看我，一见小花子就高兴得忘了……奴家也姓花……”
　　什么“也”啊，我师弟又不姓花。不过这确实是个好姓啊……联想到她的身份，也许叫什么花未眠、花飘絮之类富有诗情画意的名字呢。
　　“你就叫我花姐姐便行了。”她笑着说完，立刻回头接着含情脉脉地看着二师弟。
　　……我微妙地觉得，自己被轻视了。
　　还是二师弟在一边补充了一句：“她叫花苗苗。”接着就没说什么，因为他的脸被花苗苗硬是扭向她那边了。她斟好酒，冲着二师弟含情脉脉地一举杯，仰头喝下去，这一伸手、一抬头的样子真是风情无限。不过我觉得这纯属俏眼做给瞎子看，因为二师弟连睫毛都没眨一眨。他只慢悠悠地说：“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我不告诉你。”二师弟还没说完，花苗苗就很干脆地说道。
　　“你想要多少钱。”二师弟一点停顿都没有地问。
　　花苗苗一愣，然后立刻气得直跺脚：“你！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她明明一身华丽的打扮，看起来又成熟又妩媚，可是耍起赖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现在没空杀人。”二师弟想了想，有点艰难地说道。
　　我差点脚下一个踉跄，你们到底是啥关系啊！
　　……经过半天的讨价还价，花苗苗总算是松口谈妥了价钱。
　　我觉得心累，趴在桌上摸着钱包心疼。
　　“你付的钱只够问一个问题。”花苗苗此时已经完全抛弃了一开始深情款款的样子，这时候冷漠得跟街上的商人一个样。
　　“我只问一个问题。”二师弟沉吟了一下道，“谢诗倩真的不是谢将陵的女儿？”
　　没想到二师弟要问的居然是这个问题，我疑惑地抬起头看着他。
　　花苗苗一笑：“这个，谁知道呢。”见二师弟一皱眉头，手往剑柄上摸，她耸耸肩膀：“得了得了，反正那姑娘确实不是谢将陵的正妻生的，大概是他老婆死之后一个多月吧，谢大侠从外面领回来这么一个孩子，说是自己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这件事还在我们这地方轰动了好一阵呢……”
　　一时间没人说话，我埋头苦思，谢云轩说是他爹亲口告诉过他的，那么谢诗倩应该真的不是谢家的孩子，只是对外这么宣称罢了。说起来，谢家兄妹两个长得也确实不怎么像。
　　花姑娘接着又说：“不过，我倒觉得那孩子不是他在外面找女人生下来的……”
　　为什么？
　　看到我疑问的眼神，她露出一个足以颠倒众生的笑容：“那个谢大侠哟，可真是正直得不行，他老婆在世的时候，我怎么勾引他都不为所动，我都勾不到手的男人，怎么可能突然被外面的野女人给弄上了？”
　　这个理由说充分也充分，说不充分也不……等等，花姑娘你现在芳龄几何？那时候你就跑去勾引谢大侠了？
　　我看着她妆容精致、年轻美丽的脸，觉得一阵恶寒。
　　旁边二师弟抿着嘴说：“我早说过了，最好离这个妖怪一样的女人远一点……”
　　你什么时候说过了……是用嘴巴说的吗？我正想反唇相讥，却见他这句话没讲完，就直直地倒在了桌子上。
　　我一愣，以为二师弟也喝多了酒，正要走过去扶他，就看见一只涂了朱丹色蔻甲的手拦在我面前。
　　花苗苗笑得像是一只偷到鸡的狐狸，她走进扶住二师弟的肩膀，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吹气：“你是不是觉得全身发热，而且四肢无力？嘿嘿嘿嘿……”
　　我站在一旁听到她这么说，顿时感觉十分不妙，这个效果听起来很耳熟啊。只见二师弟真的是全身瘫软无力，只拿眼睛狠狠地瞪着花姑娘：“你……你给我下药？为什么？”
　　花苗苗柔情似水地望着他：“当然是要和连君你一度春宵了……唉，这还不是都怪你，从咱们认识到现在，我怎么都没能把你弄上手，害的老娘一直想着你……今儿个好不容易见到你了，我能轻易撩开手？”说着就慢慢去拉二师弟的衣服领子。
　　……这真是奇异的发展，不过你好像忘记还有我的存在了……我咳了一声，上前拉开他们：“花姑娘，你这样不好吧。”
　　感觉最近老是说这一句台词呢。
　　她好像真的才意识到我还在，柳叶一般的眉毛微蹙，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有什么不好？”
　　“呃……霸王硬上弓，有啥趣味。”我绞尽脑汁，舔了舔嘴唇这么说，这时我看到屋那边床帐子里睡的正香的的谢云轩，一咬牙说道：“唔，那边躺着的那位谢公子，也是一表人才，而且现在意识不明……不如姑娘你……”谢云轩我对不起你，不过为了二师弟只能牺牲一下你了。
　　花苗苗不耐烦地挥手：“你当老娘是什么人？老娘缺男人吗？要你随便塞个男人给我？行了行了，你这小厮好不晓事，你家主人今天就宿在我这里了，你赶快先回去吧！”
　　“我……”我觉得一口血卡在喉咙里，我不是小厮，是你正抱着的那个家伙的大师兄！话说那个臭小子确实刚才没介绍我来着，活该你受这个教训啊！
　　我正想着要不干脆扔下他走算了，反正是温柔的陷阱，说不定最后他还会很享受咧……不过看到他那小眼神，我又心软了，他那样子好像如果真的被怎么样的话，就要抹脖子自尽似的……
　　再说这个花苗苗的年纪也让我很在意，她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却对几十年前的事情如数家珍，该不会是什么采阴补阳的老妖怪……二师弟落到她手里不知道会被怎么样……
　　花苗苗看我坚持要带走二师弟的样子，冷笑一声，竟然伸手向我抓来，我这才发现这女子身怀武艺，而且不弱。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青山”剑……没带，我心里哗哗地泪流：因为感觉喝花酒不会有危险就不带武器实在太愚蠢了……这明明是比任何情况都危险的情况啊！
　　好不容易，我躲开她一招狠辣的龙爪手，抽个空子背起二师弟，跳窗户跑了，徒留花苗苗那后面气得跺脚。

　　解药

　　我背着二师弟运起轻功，慌不择路地跑。踏过一栋栋房屋的屋顶，看到下面有好多人对着我们指指点点，不自在地低下头……我很久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飞来飞去的了……今天也是被吓到了。
　　一时不知道要去哪里，回到谢家似乎又不大对劲。我只好背着他向着人烟稀少的地方跑，二师弟不知道是中了那路药，整个人无力地瘫在我的背上，脑袋也软软地垂下来，嘴巴正好对着后脖子，一路上都能感到他灼热的呼吸打在脖颈皮肤上，吹得我心里直痒痒，片刻后药性更强烈发作起来，后腰被一个硬硬的东西顶着……虽然能自我安慰这是意外事故，我心里还是大感不自在。
　　二师弟变成这样，显然急需纾解欲|望，最好的办法似乎是到青楼为他找个女子……但是长阳我唯一知道的青楼就是我们刚刚跑出来的那一间，而里面还有个非常可怕的女人……我肯定死也不会再回去了。
　　我像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二师弟在我耳朵后面轻轻喘息，呻吟着说道：“去河边。”此时我脑子里已经是一片空白，索性就依据他的指示，向着郊外飞速跑去。
　　好不容易找到了长阳城外的一条小河，二师弟便迫不及待地要下来，我想要扶他过去，却被一把推开。他自己踉踉跄跄地向着那边走，结果到了河边一个猛子直直地扎进河里。
　　我伸着被推开的手，感到有点受伤，但是马上又转化为担忧。虽然现在已经是初春，气温回暖，河水却还带着些许冬日的寒意，可他倒好，想都不想就这么跳下去了。二师弟大概是想要借由冷水消退欲望，可是这样硬来似乎对身体也不好……我在这里七想八想，却没发现二师弟掉下河之后，半天都没有浮上来。
　　“二师弟！”我感到不大对劲，有点着急地喊他。
　　没有人回答，四周只有河水流淌的淙淙声，水面没有一丝波澜。
　　我这才想到二师弟现在四肢无力，根本没有办法自己浮起来，这条河水虽然不深，水流却很急，难不成他溺水了？
　　没有多做犹豫，我一咬牙“噗通”跳下河，然后直接被冷得打了一个寒颤。我的水性也一般，只能一边打哆嗦，一边在水里摸着找二师弟。
　　片刻后，我拖着湿淋淋的二师弟爬上来，这小子果然溺水了……不过还好我下去的快，他还没有失去意识，上了岸之后吐了几口水，便大口大口地躺在地上呼气。
　　我以为他是被水呛到了还没有恢复，便上前去想伸手拍拍他的脸。结果一眼……就不小心发现他胯|下还是直直挺立着。显然，冰冷的河水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这他妈的混蛋……下的什么破药啊！饶是我脾气这么好的人，都在心里忍不住大骂那个花苗苗。心里对她还剩的一点儿好感也荡然无存，本来我觉得二师弟和她还算是赏心悦目的一对，她喜欢二师弟，想要和他在一起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是这个女人居然下这种猛药，你想害死二师弟啊！
　　二师弟已经连话都不大说得出来，只是急促地呼吸，我们两个全身都湿透了，风一吹便瑟瑟发抖，可他脸色还是通红，好像很热一样地扭动着身体，整个五官纠结成了一团，好像痛苦得身处熔岩地狱一般。
　　我想了想，把二师弟拖到一处隐蔽的小丘旁，让他靠在石岩上坐好，而后结结巴巴地对他说：“你这个……硬是让它消退下去对身体不好……不如……你自己动手让它出来吧……”
　　二师弟没说话，但是我看懂了他的眼神是想让我走开，于是我默默地走到那山丘另一边，背对着他。
　　衣服湿嗒嗒的，紧紧粘着身体，风一吹便带走一些热量，让人全身都不舒服，可是我已经无心管这些事情了，心里只是担心着二师弟，虽然现在看不见他，他的呼吸声却还是能传到我的耳朵里，那细微却急促的呼吸声莫名地牵动着我的心弦……说是让他自己动手，他应该知道怎么做吧？背后传来布料摩擦窸窸窣窣的声音，估计是二师弟在脱衣服……我感到脸有点发热，不行不行，我不能这么干听着，还是想点别的吧……
　　可是还没等我想出来什么，那边的声音又消失了，我担心地竖起耳朵……还是没有听到什么，连呼吸的声音似乎都变轻了，没有了，
　　我悄悄伸出脑袋往二师弟那边看。
　　结果一看下去又不得了了，我小跑着过去扶起来他，忍不住说道：“你怎么倒在地上了？”
　　二师弟不说话，紧紧咬住嘴唇，却还是不能制止颤抖，我才发现，他的手根本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所以连衣服都脱不了。
　　刚才他不小心摔倒，衣服不知道怎么的被扯破了，露出来一大片泛着晶莹水光的粉红色胸膛。
　　我咽了一口口水，把他的领口给勉强拉好，然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要不然……我来帮你？”我扶着他的肩膀，觉得喉咙都哽住了，小心翼翼地这么问。
　　……不用他开口，我只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肯定不愿意……我尴尬至极，不知为何凭空又生出了一股怒气。
　　“其实你不用担心，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喜欢的是小师弟啊。”我看着他涨红的脸孔，突地这么一句话就脱口而出。
　　一时间，二师弟的表情凝固了，我这才醒悟到好像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这、这可怎么办！不过以二师弟的性子，应该不会说出去吧？最多只会更加地鄙视我……
　　可是这样下去真的不行，我一咬牙向他伸出手，结果遭到了二师弟比从前还要强烈几倍的反抗，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生出了力气，就着这么一股势头挣脱我，向着远方爬过去。
　　我看着他拼命想要远离我的背影，一时间百般委屈直上心头。没想到二师弟这么讨厌我……他平时不怎么讲话，我以为只是本性使然，难不成是讨厌到连一句话都不想跟我说？明明小的时候，我们相处的还可以啊……
　　一时间觉得自己被抛弃了，那种心痛的感觉，好像是辛辛苦苦把孩子养大的爹，被孩子嫌弃了一样的心情。
　　我站在原地心如死灰，差点想这么转身就走，让二师弟自生自灭去吧。可是走了几步，听到那边发出的异样声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一看。他还躺在那里，胸口激烈地起伏着，手想要伸出去，却只能软软地搭在身上。二师弟的脸色本来是苍白的，现下却是火烧一般的红，平时锐利冷漠的眼睛，也早已经被热烈的情|欲占据，明明没有流泪，却凭空多出一股湿意。
　　我又心生不忍。
　　二师弟一向是冷漠又骄傲的样子，何曾像现在这样狼狈？他这样难得一见软弱的样子，在我看来又可爱又可怜，那一点可恶，也算是可以忽略不计了。
　　我一边叹气一边走近他，二师弟听到声音，照例拿眼睛赶我，不过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平时的厉害……他全身也湿透了，黑衣被水一浇，紧紧贴着身体，好似变成了透明的一样，我看着他嫣红的脸色，心想一定要赶快带这家伙回去，否则说不定会得风寒。
　　我靠近二师弟，看到他贴在鬓边黑色鸦羽一样的头发，心脏莫名地一跳，赶快转开了眼光。
　　我从以前到现在，只喜欢过小师弟一个人，其他人特别是男人那是想都没想过，可是二师弟现在这样，不得不说实在是很……活色生香，连我都看的心跳加速。一边暗骂自己，一边连连默念了好几遍我喜欢小师弟，我才敢拉起来他。无视二师弟厌恶的眼神搂住他的肩膀，另一只伸向他的腰间，二师弟仍旧勉力抬手想要阻止我，抓是抓住了我，可惜一点力气都没有，软绵绵的毫无威胁。于是我顺利地一把扯下他的腰带。
　　反正你这样看着我，我也做不下去……我将那条带子蒙到他的眼睛上，在他脑后打了一个结，遮挡住了那令我心悸的目光，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这样你看不见我,就当是自己喜欢的人在帮你做这件事吧……”
　　二师弟什么话也不说，可是挣扎的动作却慢慢停止了，不知道是实在没有力气了还是别的什么。我便当他是默认，一咬牙伸手抚上那灼热坚硬的东西，开始动作起来。
　　反正我以前也不是没教其他年纪小的弟子们做过……努力这么给自己鼓气，我拼命放松心态。可还是连看他的下|身一眼都不敢，只能盯着那张被蒙住眼睛的脸，二师弟脸上最令人害怕的眼睛被遮住了，只露出鼻梁和尖尖的下巴，好似一下子变得脆弱了。他整个人都倚在我怀中，不得不攀附着我，顺着我的动作反应。这种想法更是让我心里怪怪的，明明想要收敛所有情绪，尽量心无杂念地赶快弄完来着，却忍不住被他粗重的呼吸声和不小心泄露出来的一小声呻吟给扰乱了心神。
　　既然放空脑袋这招不行，我干脆努力在脑海中描绘小师弟的脸庞，不用多想，那张清秀可爱的脸便一下子蹦了出来，然而渐渐的，那张面孔的五官渐渐变淡了……最终还是变成了如今正躺在我怀里的这个家伙满脸嫣红的脸。
　　我从前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啊……听着自己重如擂鼓的心跳声，我一阵欲哭无泪。

　　机密

　　我看见一滴水珠从他的黑发中慢慢流出来，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河水。
　　那颗晶莹的珠子顺着他苍白的额头滑过鼻梁，被风一吹又消失不见了，他在我怀中微微发抖，而后更多的水珠缓缓地冒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里一下子出现了“温香软玉在怀”这样的说法，随即又有些好笑，二师弟的身体当然一点也不软，抱起来还硬邦邦的，和小师弟还有着少年的柔韧身躯不同，他的身形已经完全是成年男子的样子了。我能感觉到手掌下覆盖身体的肌肉弹性中积蓄着勃发的力量。二师弟看起来不壮实，可是显然并没有外表那样瘦弱，那是由平时不知多少次的挥剑换来的。
　　他的身上有一点儿甜甜的香气，有点儿像是在青楼里沾上的馥郁熏香，我们适才都跳到水里，那香味已经被冲去大半，但是还残留着的那一点儿，混合着清淡的水的清香，竟是一种很好闻的香气。二师弟身上会有香气未免和他这个人有点不搭，可是而今这一股清淡凛冽的冷香，闻起来让人心旷神怡，又出奇地和他相称。
　　鬼使神差的，我竟然就把脸这么凑过去，待我回过神来，几乎要和他鼻子碰鼻子了，还好二师弟现在被布条蒙住眼睛，不然一定会看见我尴尬的表情。
　　看见他脸颊不自然的红，于是我干脆用额头贴住他的额头，想要试试温度，他的皮肤刚刚沾过冷水，表面冰凉冰凉的，可是再一感觉，里面却是灼人的热。
　　二师弟的身子微微一颤，而后我便感到有一股液体喷到我的手上。
　　我一慌，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结果不小心被绊倒，正好又摔倒在他身上。
　　布条被蹭开了一点，让我正对上了他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仿佛能够直刺人心似的，不知道该说是如同冰雪一般寒冷，还是如同火焰一般灼热。
　　……被吓醒了。
　　我睁开眼睛，呆呆想了一下刚刚那个梦，它到底是个春梦还是一个噩梦呢？我就慢吞吞地想要坐起来，可是乍一动感到全身都在痛，手也酸得几乎动弹不得。抬头一望，正好看见一个梳着双簪头的小姑娘坐在我床头正打瞌睡，还是老熟人呢，喜欢八卦的小琳。
　　我咳嗽了一声，小琳立刻睁开了圆圆的眼睛，呆呆看着我，说道：“哎呀，公子你醒了？”
　　我苦笑：“嗯，我醒了。”
　　要说那天的下药事故有好几个后遗症，第一条，就是回谢家之后，二师弟没怎么样，我倒是立刻倒在床上发起了高烧，难得体验了一把被一屋子下人伺候的待遇。
　　小琳拧了手巾给我擦脸，我实在是使不上力气，干脆就死猪一样地躺着享受。而后她又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用小银勺子盛着喂我，结果被我端起碗一口气灌了下去，随即便被苦得脸都扭成一团，小琳在旁边端着空碗吃吃地笑。
　　谢云轩来的时候，我正倚在床头，被小琳一口一口地喂热粥喝……这辈子还没这么被人照顾过，有钱就是好……结果他一进来，就大大咧咧地坐下来，抢过小琳手里的碗，挥手让她退下了。
　　我没好气地瞪着他，果然谢云轩并没有要喂我的意思，随手将碗放到一边，而后立即嘲讽一般地看向我：“你可总算好了？把我一个人丢下来的言兄……”
　　没错，这就是第二个事故后遗症，那天我慌张跑路，把谢云轩忘得一干二净。据他本人说，第二天早上他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身处一张极其不舒服的床铺，被子里面连个暖床的人都没有……爬起来一看，我们两个居然丢下醉酒的他先走了，不仅如此，那间酒楼里的人居然都不见了，害的他昏头涨脑地自己走了回去。
　　我有苦说不出，只能哼哼唧唧地表示歉意，同时心里还暗暗埋怨他，还不都是你这小子带我们去喝花酒，才闹出来这么多事情！你嫌弃床上不够暖和的时候，我可是在冷水里扑腾咧！同时还在心里苦笑，花苗苗的确够机灵，知道二师弟大概会回去报复，所以事先逃跑了，顺便还遣散偌大的醉花楼，这招实在够有魄力。以我了解二师弟的脾气，只要那酒楼里还有一个人在，他就能干出放火烧楼的事情来。这女子还真是厉害，我都有点佩服她了……下回见到她的时候，一定要狠狠地揍她一顿。
　　谢云轩陪着我说了几句话，又不经意地抱怨说：“还有连兄是怎么回事，好几天都不见他人影，真是的。”
　　“……”我不说话。
　　那天之后，我还没见过二师弟，既是没机会，也是有意想避开他，毕竟我们刚刚那啥……一想到要见面我就很不自在，二师弟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反正我生着病的时候，他也没来看过我一次。
　　这时小琳慢慢扣了扣门，而后在门外朗声说道：“老爷听说言公子醒了，想请他到书房一叙。”我一愣，同谢云轩面面相觑，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站起身来道：“言兄，其实……昨晚又有人进谢家探听。”
　　我一愣：“你们明明有那么森严的防卫……”
　　谢云轩苦笑说：“我想，恐怕爹说的话是正确的，谢家的确有内奸，而且……地位不低。”
　　我不说话。
　　他又接着说道：“其实前面爹就跟我说过希望在见你一面，有一些很重要的话要对你说，如今我看言兄你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不如我们一起去见见他？”
　　我能说什么？只好乖乖回答：“那待我换过衣衫之后，便立刻去见他老人家吧。”
　　这几天生病，耽搁了很多事情，我可还没有忘记，这姓谢的一家子的古怪举动，谢将陵想要见我们，也不知道是要有什么诡计。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是我确实已经在心里暗暗提防着他们。
　　到了谢大侠的书房外，谢云轩却被看守的人挡住了，他也不生气，微笑目送我进去。
　　走进那一间燃着淡淡熏香的书房，令我意外的是谢诗倩也在，她低着头在旁边的小桌子上似乎在抄书，看到我们来，她站起来向我们施礼。
　　我也向她回礼，同时稍微抬了一下眼睛，有点好奇她是在写什么东西，可惜谢诗倩的动作很快，我什么都没看见呢，她就把东西收起来了。
　　谢将陵的样子比起上回我见他的时候神色憔悴了很多，似乎两鬓的白发都一下子刺眼起来。我看见了，倒真是有点相信谢家遭遇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情，才会让眼前这个人殚精竭虑成这样。
　　他看着我，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声音也老了很多：“云潇门与我们谢家向来是连枝同气，这次对付魔教的事情，更是要大大地麻烦你们……我本不想将贤侄你们牵扯进来，可是如今的事态，也许由不得我再保密了，言少侠，请让老夫带你们看一样东西吧。”
　　我被他这副严肃的样子吓了一跳，而后听到“你们”，又下意识地向周围扫了一眼，果然看到二师弟站在角落里，他刚刚隐藏在屋子一角的阴影中，我竟然没有看见。
　　一见到二师弟，我又开始不自在起来，马上挪开了眼光。那边谢诗倩已经静静一个欠身，然后退下了。她并不惊讶，显然已经知道父亲要做什么事情。
　　谢将陵屏退了所有下人，便带着我们出了门，跟着他慢慢向着一个方向走去，路上居然也没有碰到一个仆人，我渐渐感觉紧张起来，心里产生了某种预感。
　　果然，谢将陵带着我们来到了庄园后面，谢家的陵园。
　　他当着我们的面拧开了石首嘴里的机关，我看着那扇门慢慢滑开，头皮都有点发麻了，退后一步到：“谢大侠，我们两个外人擅闯谢家的禁地，这……”
　　谢将陵头也不回地说道：“事关重大，我以谢家家主的身份允许你们进入，若是祖先要惩罚，应到我一个人身上便是。”
　　这么一说，我自然无法拒绝，跟在他身后迈开步子，还未到门口，便感到一阵寒气铺面而来，我下意识地看向二师弟，他就站在我身旁，可我又不敢看到他的眼神，只瞟了一眼就转开头去。
　　通道两旁燃了火把，所以并不黑，空气也不污浊，显然在某处有通气孔。路上似乎布下了很多机关陷阱，好在有谢将陵的带领，他有时绕着路走，有时伸手触摸某个隐秘角落的开关，让我们一路都是顺顺利利地走过去。
　　同行的两个人都这么沉默，我们又在墓中，气氛简直如同死水一般，我忍不住打破沉寂问道：“谢大侠，您到底是想要给我们看什么？”
　　似乎是看着一时半会还无法到达目的地，谢将陵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想必贤侄一定都知道，这里是谁的陵墓吧？”
　　“我知道，这是建立的谢家庄的第一代先祖，谢子辰大侠的安眠之地。”
　　谢将陵点点头，沉吟道：“没错，谢家如今的权势名声，可是说全是由这位前辈一手建立起来的。他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更是一位武学奇才，生平自行创了许多武功，让我们长阳谢家有了可以独步江湖的资本，成为武林第一大庄。”他的话里有淡淡的骄傲，我马上附和他道：“是啊是啊，这位谢家先祖的确让人佩服，不过谢大侠你也很了不起，毕竟谢家庄在你手上，几乎是扩大了一倍以上的地盘。”
　　没人不会喜欢有人拍自己马屁，果然谢将陵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微笑，可还是谦虚地说：“哪里哪里，比起先人来，我的那点功绩可是微不足道的……今天我要说的事情，便是和这位先祖有关，其实他去世之前，领悟了一套剑法，一共有一十八招，是他生平最为得意的。可是……最终他却并未完成这一十八招剑法，因为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出那最后一招。”
　　我不说话，谢将陵苦笑道：“也许有人会说，明明只是有了十七招，为何偏偏要说共有十八招剑法呢?”
　　二师弟却在这时插话道：“这没什么好说的，他知道那一招就在那里，只有那样才能凑成一个完整东西，可是却找不到它罢了。”这是二师弟这几天在我面前头一次说话，他的声音有点哑……明知道现在不应该分神，我的心还是乱了一乱。
　　谢将陵笑了：“这位小兄弟说的不错，只有真正领悟了剑道的人才会明白，这世界上原本什么东西都是圆满完美的，只是我们找不到它罢了，剑法尤其如此，可叹这位前辈天降奇才，直到死也没有完成这套剑法。他心里遗憾，所以留下遗嘱，将那套剑法刻在自己的墓室里，希望后来的人能根据这前面的招式，领悟到最终的一招。”
　　“谢家这么多代前辈也曾领悟出许多其他武功，然而没有一种有这套剑法的精妙。所以我们将这套剑法封印起来，每一代只有谢家的家主可以学习，要发誓绝不外泄。而且我们从来不会轻易使用，因为仅仅是十七招，就可以衍生出无数变化来，威力无穷。若是落到了邪魔外道的手里，恐怕要酿出极大的祸端。”
　　我听到这里便忍不住说道：“难道那苍灵教……”
　　我们已经到了一处沉重的石门前，谢将陵站住，沉声说道：“没错。他的声音随着那道慢慢打开的门流出，那些魔教妖人不断在我谢家地盘上窥探，恐怕就是为了这一套举世无双的剑法。但是他们并不知道它就在这里。”
　　门里面是一口平平无奇的青色棺材，然而在那石棺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花纹，仔细一看，是很多姿态各异的小人。
　　我对武学并不痴迷，所以只看了一眼便避嫌地转移视线，同时心里暗暗喟叹这位前辈真是不知道怎么想的，在自己棺材外面刻武功秘籍，不是逼着别人来盗你的墓么……二师弟却不同，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剑法确实名不虚传，二师弟那个剑痴就不用说了，我从未见过他脸上露出如此专注的表情，这孩子似乎一点也不觉得随便看别人家的剑法是很不礼貌的一般，眼珠子都不带错的。
　　又一想，反正谢将陵已经带我们来到了这里，恐怕也不会避讳让我们看上一眼吧，我百无聊赖，干脆也凝神向那石棺上看去。棺身不知道经过了多少琢磨，表面光可鉴人，隐隐约约反射出站在我们身后的谢大侠的脸。
　　二师弟似乎只是在专注地研究侧面的剑法，没有往上看，我却是看到了，那石棺上映出的模模糊糊的脸，如同恶鬼一般扭曲了。
　　我一时间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于是眨眨眼再看，而后感觉背后的寒毛一下竖起来。没错，那位一直都严肃而和蔼可亲的谢大侠，此时眼睛暴突，咬牙切齿，仿佛看见了什么深仇大恨的敌人一般。
　　我感到自己全身都绷紧了，他就站在我们身后，没有发出一点杀气，可是面目却如此狰狞。我一动也不敢动，不知道下一刻他会不会就这样扑上来，直接掐死我们。
　　他仍旧没有动静，我却忍耐不住，下意识地伸手护住二师弟，他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我，我感觉到那根绷紧了的弦一下子断了。
　　回头一看，谢将陵的表情没有什么异常，我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同时拉着二师弟往出口不着痕迹地退去，边挪动边笑着说：“二师弟你还是别看了，一般这种高深的武功秘籍都奇奇怪怪的，说不定让你一开始就自宫了才能练习……”
　　谢将陵微微一笑，我抱歉地对他说：“哎呀我真是该打……居然这么说谢家的剑法，呵呵……”
　　“没什么，贤侄真是幽默。”谢将陵微笑说道，“云潇门剑法一向出众，老实说，我都有些期待你们也许能悟出来这最后一招呢，哈哈哈……”
　　我跟着他一起笑，边笑边感觉自己的冷汗慢慢流下来。
　　出了墓门，看见令人亲切的阳光，真的有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谢将陵带着我们出来之后，马上就有仆人找到他，悄声禀告了什么事情，他向我们告了罪，便匆匆走掉了。
　　……到最后我也不明白谢将陵为什么在墓里变成那样，要说他是不愿意我们去看那套剑法，那就不要带着我们下去啊。老实说只要他告诉我们原委就可以，也许他觉得让我们亲眼看见比较有说服力？真是奇奇怪怪。
　　二师弟一直站在一边静静思考，我也顾不上什么不好意思了，忍不住问他：“你有什么想法。”
　　二师弟慢慢说：“那是一套好剑法。”
　　他没有无视我，让我松了一口气，总算是能正常对话了……“这个我也知道，我是想问……你对谢将陵有什么看法？”说着我将刚刚他在墓室里的诡异举动跟他说了，说完又忍不住道：“他到底怎么回事？难道是被恶鬼附身了？”
　　二师弟凝神听着，而后突然说出了一句好像没什么关联的话：“当初我们在路上遭袭，那个黑衣人所使的剑法你还记得吗？”
　　我摇摇头，我会记这个才是真有鬼。
　　“他们用的剑法，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可是谢诗倩只看了一眼便说出来了如何应招。”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相信，她从未见过那些招数。”
　　也许人家真的天赋异禀……我想反驳，可是看着二师弟笃定的眼神又说不出口了，罢了罢了……“这跟谢家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啊？”
　　二师弟用微妙的有些诧异的眼神看向我，而后说到：“他们用的，不就是那什么劳什子谢家剑法么。”

　　疑惑

　　只是这样一来，整个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魔教的行事目的就够让人头疼的了，现在谢家的人也神神叨叨的，真是让人头疼。
　　现在整个谢家庄大概只有小琳是比较正常的了……连二师弟也是个让人不省心的。
　　还是单纯的孩子让人感觉心里舒服，成天算计来算计去的多累……发表着无意义的感慨，我一个人在庄子内瞎逛。不知道怎么回事，脚步自动向着谢家庄后走去。
　　庄后是一片未开拓的荒山，只有谢家先祖的陵墓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让人不由生出一种苍茫，即使是一代英雄又怎样？身死之后也不过是黄土一堆，孤坟一座罢了。
　　我望着一片荒凉的景色发呆，却用眼角瞥见边上似乎有东西在动。
　　向着那边走过去，渐渐看清原来是几个身着仆役服饰的男人围在一处，似乎在争执一些什么。我也懒得掩藏身形，干脆直接走到他们身边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那几人明显吓了一跳，懵懵懂懂地转过头来，其中有个眼神挺精明的人上前一作揖：“公子，庄上有个婢女突然发急病死了，小人们得了令，正要把她抬过来埋到山里去。”
　　我向着地上那担架望去，躺在上面的人被白布遮着全身，看身形倒确实是个娇小的女子，我下意识地想要走近看清一些，却被那人拦住了：“公子，这死人是暴病死的，现在样子醃脏的很，您还是别靠太近了好。”
　　我没有坚持，向他客气地点点头：“我知道了，那我这便回去吧，你们接着忙。”
　　一步一步走远，没有回头看，也能感觉到后背有如同针扎一般的视线。
　　我今天出现在这里，恰好目睹了这么一幕，想必会被这人告诉谢将陵吧？可我也没表现出多余的好奇心，不知道会不会引起他什么疑心。
　　其他几个人想必被蒙在鼓里，真的以为那女子是暴病而死的，动作都小心翼翼。而那男子虽然神情毫无破绽，奈何动作落落大方，哪里有一分害怕染上病症的样子？当我没眼睛的么……所以这领头的人看起来是有点聪明，又不特别聪明的人，谢将陵派他来处理的这件事情，不会很重要又不会完全不重要。
　　我在远处转了一圈，又偷偷回去，攀在树上。可惜那几个人动作太快，只来得及看到他们撒下最后一捧土，也没闹清楚那女人到底是谁。
　　忽地我感到心中一跳。
　　土里有个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似乎……是女人的金首饰。
　　我的眼力还不错，一眼就看清楚了那是什么，一串金链，上面镶嵌着星星点点的红色宝石。
　　所幸我的记性也不错，马上就想起来，这不是谢将陵新纳的小妾，绿珠的东西么？我刚到谢家受到宴请的时候，她便带着这一串东西，手总是有意无意地晃一晃，让那红色宝石闪耀的更璀璨。
　　绿珠……我当初还有些怀疑她是魔教的人来着的，没想到现在可能已经躺倒地底下了。
　　那边的人又在指挥下将土尽量铲平，我记下位置，转身悄悄离开。
　　于是这晚半夜，我和二师弟又是一身夜行衣打扮，来到了庄子后。
　　我心里疑惑又好奇，本来想要随便看一眼的，现在却似乎一定要刨开人家的坟来看个究竟了。
　　月黑风高，荒山孤坟，时不时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声——这场景能令人想起许多鬼故事，荒山老妖啊……血衣女鬼之类的。要是先前，我的心里可能还抽抽两下，不过现在，怎么说我也是死过一次的人，在地府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所以已经一点儿也不害怕了。
　　正低着头凭记忆找那一片土地……脖子后面突然吹起一阵凉风，寒毛立刻不受控制的竖起来。
　　我捂着脖子往后一看，二师弟站在我身后看着我。脸色苍白，神情淡漠，衬着四周黑暗一片。……那样子可比什么女鬼都可怕多了。
　　我不耐烦地挥挥手说：“我才不会害怕这个呢。”哈哈，可惜可惜，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啦。
　　二师弟没说话，只是低头也帮我找起来，害我立刻以为刚才是我误会了，不过他眼里闪过的一丝失望被我捕获到了，果然还是这家伙故意吓唬我么，他到底是在干嘛啊……我又好笑又头疼地想。
　　那块土地被伪装的和旁边一样，害我找了半天才找出来。我用手指插了插，嗯，土质松松的，确实是新被翻过。于是拍拍手对二师弟说：“就是这里，我们来挖吧。”
　　结果说完之后我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们没有带铁锹。难道要用手挖么？
　　我懊恼地想揪自己头发，明明知道可能来挖坟，我怎么那么笨连工具都忘了呢？
　　二师弟也站在原地没动，这不怪他，我都没具体说清楚要来干什么，他也两手空空……唉，也不是，我们不是都带了佩剑么？
　　我双眼发亮地看着二师弟的剑：“不如我们就……用这个来吧？”
　　二师弟用手护住剑表情坚决：“不可能。”
　　被他一瞪我就蔫了，二师弟是爱剑成痴的人，确实不大可能说服他啊……于是我一咬牙把“青山”递出去：“喏，要是不用你的，那就只能用师父留给我的镇派宝剑了，你、你舍得么？”
　　二师弟很干脆地接过“青山”，立刻开始刨土。
　　……你不能这样！你不是很爱惜剑的吗？！我内心流着泪，看那削金断玉的宝剑被一下下地□土里，不多时便挖出一个小坑来。师父，我、我又对不起你了……您老人家如果看到这一幕，说不定能气活过来。
　　二师弟的动作的确很快，不多时便看到了一小块白色，再将土慢慢扫去，那被白布包裹着的身体便整个都露出来了。我双手合十，默默念了几句勿怪，鼓起勇气掀开那块布。
　　果然是绿珠，看来是刚死没有多久，尸体还没怎么腐烂。可我几乎认不出她的脸，已经完全失去了生前美艳的样子。眼球突出，嘴巴大张，表情骇人之极。
　　这样子哪里是生病，分明就是……我把布往下拉一拉，果然看到她的脖子上有一道青色的淤痕。
　　她是被人勒死的，看起来，还是有人用手把她扼死……我仔细查看，这人力气真大，绿珠的脖子直接被扭断了。
　　突然觉得有点恶心，我跑到一旁去干呕起来。
　　背后有一只手轻轻拍着我，似乎是想要安慰我，动作不够温柔，却足以让我冷静下来。
　　她好歹也是谢大侠纳进房的妻子，为什么死了之后只能曝尸荒野，连口薄薄的棺材都没有？
　　我感到好点了，忍着恶心又回头看那具尸体，尸身似乎是被草草地套了件衣衫，看来很凌乱，露出来圆润的肩膀，上面有一些奇怪的青痕。
　　凑近了想要仔细看看那是什么，二师弟却在后面一拉我的衣服：“别看了。”
　　我不解地回头看他，他皱着眉头说：“这女人是在和人欢爱的时候死的。”
　　我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点不好意思。这就是传说中的吻痕吗……二师弟一眼就看出来了啊，啧啧。
　　这么说，杀了她的人难道是……谢大侠？
　　他为什么要杀她？和我们那天听到绿珠和人交欢的事情有关吗？
　　将她又好好地掩埋起来，可惜现下连块墓碑也不能给她立，我心里有些愧疚，默默地又向她的陵墓拜了一拜，二师弟看到，也就随我一起拜祭她。
　　有人踏着月光而来，我回过头，看到那人如同上一次一样，慢慢走近，就那样站在月下看着我们。
　　“你们在干什么？”谢诗倩问道，语气未明。
　　她穿着一身粉衣，黑夜里却看不清楚，倒透出几分艳红来，而谢诗倩的肤色本就苍白，她此时的神情也很奇怪，脱去了平日柔弱的样子，在月光下简直冷如鬼魅，倒令我打了一个寒颤。莫名地看了一眼二师弟，心道：这俩人倒是挺像双胞胎，一般的白，一般的在夜里看着很吓人。
　　我拿不准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姨娘莫名死掉了这件事，可二师弟却说道：“你在一边，看着我们多久了？”
　　我明白过来，只能耸了耸肩膀。唉，我们一路上都很小心没被人发现，想来谢诗倩只是无意间碰上我们的。
　　“没有多久……我……”她低下头去，又看了一眼那边，“她死了？”
　　我点点头，看着那姑娘咬起嘴唇。
　　现在事情又变麻烦了，两个穿着黑衣服的人在别人家的家里鬼鬼祟祟的，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只是我突然不想掩饰了，就算见到谢将陵，大不了大大方方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便是，遮遮掩掩反倒更惹人怀疑，而且也实在不符合我的性格。
　　其实最重要的一点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有二师弟在，谢将陵就算对我们发难，我们也不会有事。……我是不是太相信他了？
　　谢诗倩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决意，她慢慢对我们开口说道：“你们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么？”
　　她不说清楚，我却听明白了。我慎重地说：“我们想知道。”
　　“跟我来。”她转过身，背影显得很瘦弱。

　　谜底

　　我们默默地跟在谢诗倩身后，也许该说是在意料之中，她带我们去的地方，还是那谢家陵园。我站在大门口，强烈地感觉到也许这一次的事情马上就要结束了。
　　她照例拧开开关，大门缓缓开启后便一弯身钻了进去，我拉住二师弟小声道：“你跟在我后面，以防有诈。”
　　二师弟沉吟了一下甩开我：“你还是担心自己吧。”说罢就当先钻了进去。
　　……气死我了，这孩子，我忿忿不平地跟在他身后。
　　谢姑娘带我们走的路却和上次进来时不一样，她在一处光滑墙面上触发了某种机关，拐进了一条密道，而后又通过各种隐藏的路径，兜兜转转，最终来到了一间密室里。
　　她转过身来，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劳烦言大哥你们……在这里等一等。”
　　我注意到她脸色此时可以说是一片惨白，不由有一点担心：“谢姑娘，你没事吧？”
　　她没说话，又是在墙上一按，密室的某处开了一处小孔，我好奇地凑过去，看到一间布局很眼熟的房间……居然是谢将陵的书房！
　　没想到，我们在地下走了那么久，最终居然来到了这个地方，谢家庄真是厉害啊，这个密道的水平比我们山上的岂止高出一点半点啊。
　　谢诗倩将我们留在那里，接着便离开了。我又盯着那窥探用的小孔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二师弟站在我身后，样子有些百无聊赖，心里便有点歉疚，于是让开身子对他说：“呃，要不你也来看看？”
　　二师弟没理我。
　　就在这时，我听到密室那边有门被推开的声音，连忙又凑上去。虽然书房景象就近在眼前，不过这间密室似乎被设计成那边的人绝对听不到这边的声音，故而我放心大胆地扒着小孔观察着这位谢家当家。听到身后二师弟慢慢靠近，于是我又侧身让了一半小孔给他，二师弟凑到我身边，却又皱了皱眉头，将脸向旁边挪了半尺。
　　……你这样还能看见吗？顾不上说他，我发现谢将陵的样子很奇怪，他似乎在为什么事情揪心不已，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地绕圈子，双拳都攥得紧紧的，手上的筋脉突起，呼吸声沉重得我都能听到。
　　这时门被人敲了敲，谢诗倩在外面说：“……父亲，我来了。”
　　我注意到谢将陵的拳头又攥了攥，他沉声说：“进来。”
　　谢姑娘便慢慢走了进来，书房门乍一合上，谢将陵便怒吼道：“贱人，还不跪下！”
　　这声如同一个响雷一般，吓得我一个哆嗦，谢诗倩倒是毫不惊慌，面无表情地直直跪倒在地。
　　我开始紧张起来，心知谢诗倩将我们安排在这里必有深意，可是为什么谢大侠要这么对她？
　　谢将陵将一本书一样的东西扔到她头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道：“你这小贱人……今天、今天你一定要给我写出来才行！”
　　谢诗倩低下头，小声说：“父亲……我真的不知道，我根本就没有看到过那最后一招啊……”
　　谢将陵听到这话，气得将书桌上的东西一股脑砸了过去，谢姑娘似乎被砚台砸到了头，身子晃了两下，可还是固执地直直跪在原地，动也不动。
　　谢将陵在屋中急急转着圈子，一边走一边气道：“混蛋……混蛋，你这贱人一定是故意的……你也不想想是谁养了你这么多年，让你做了那么多年大小姐！居然敢害我……“他走过去一把拎起来谢诗倩，“你今天会也得写，不会也得写！”
　　谢诗倩表情却很平淡，她看着他说：“我早就说过了，我记得的东西不可靠。是爹爹你不听，硬要去练的。”
　　我如同被当头棒喝一样醒了过来。
　　什么谢家剑法……那种诡异的招数，怎么会是名门正派的武功？
　　这话一下子激起来了谢将陵的怒火，他将谢诗倩丢在地上，顺手拿起书房墙上挂着的一根鞭子便抽了上去，一边怒吼道：“小贱人！叫你顶嘴！”
　　鞭子在风中划过带出响亮的声音，谢诗倩微微一颤，却被毫不留情地“啪”地抽了一鞭，肩上立刻划开了一道血痕。谢将陵也不停手，一鞭一鞭地继续下去。他此时面目狰狞，眼球突起，脸部的肌肉整个扭曲了，那样子就和上回我在陵园中看到的一样，比世界上最丑陋的鬼怪还要令人害怕。
　　我看到这里便忍不住想冲过去，一回神却才发现自己和他们还隔着一道墙，正要转身，二师弟却按住我的肩膀悄声道：“冷静。”
　　我怎么能冷静？这个谢什么的狗屁大侠……对着一个柔弱的女孩子下手这么残暴，我怎么看的下去？
　　二师弟说：“她是故意激怒他。”语气平静，似乎毫不所动。
　　我深深吸了几口气，知道现在真的冲出去反而会坏事，只是心里还是有口气出不去，遂不满地说：“是，从小到大二师弟你……都这么冷静睿智。”
　　这种带刺的话一说出口我便有些后悔，可也拉不下脸道歉，只好专注地听着那边一下一下的鞭声。我没想到谢姑娘的性子如此硬气，这么多鞭子下来，她连哼都没哼一声。连跪在地上的姿势都没动过。我看她将自己的嘴唇咬破了，一缕血顺着下颌慢慢地流下来。
　　谢将陵抽了十几鞭，似乎有些累了，他丢下鞭子，看也不看地上的人一眼，只是揪着自己的头发，样子狂乱：“混蛋……混蛋……果然不能指望你这贱人，还是要去找那两个云潇门的小子！”
　　谢诗倩的脸色苍白如纸，可还是颤抖着声音无力道：“可是……爹爹你不是试探过他们？他们那样子对翻云剑法根本毫不知情，更不可能知道那最后一招啊。”
　　谢将陵怒吼：“明明都放出来魔教的消息，为什么‘鬼剑’没有过来！都怪你们这帮废物！只叫来两个屁都不知道的小辈！他当年明明也看到过了……我不相信他没有练！是了，他是故意的，他知道这个能害死我！他是故意的……”他翻来倒去，说着“他是故意的”而后突然桀桀怪笑起来：“对了，干脆把那两个小子抓住逼‘鬼剑’出来……不，不行，他怎么可能为这种小事交出来翻云剑法？我一定要得到……不然干脆抖出来当年的事情，大家鱼死网破！”
　　我听得感觉作呕……只是没想到居然跟师叔还扯上了关系。原来谢将陵放出那些风声，是想让师叔来谢家庄的，没想到来的是我们……这也算误打误撞了吧。不过师叔临行前除了告诉我谢将陵曾和他一起攻入魔教总坛之外就什么都没说，看来他也隐瞒了不少事情啊。
　　我悄悄地对二师弟说：“谢大……混蛋恐怕是练功练得走火入魔了。”
　　二师弟垂下眼睫毛，轻轻应了一声：“嗯。”同时又看了我一眼，流露出“我早就看出来了”的意思。样子比平时还冷淡。我才想起来我们刚刚闹了别扭，一下子又尴尬起来。
　　而后谢将陵又停下来，自言自语道：“这怎么行？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他扑到谢诗倩身前，将地上的毛笔硬塞给她，手上直发颤。他此时的语气中略带了一些恳求：“诗倩，你……你最听话了，从小你便最听话了……别再闹性子了，爹爹知道自己不对，给我写下来，写下来啊？”
　　谢诗倩带着满身伤痕，只是看着他，她表情一直很冷淡，此时却微微带了一些绝望：“父亲……当年……你将我带到谢家来，让我一下子有了父亲和哥哥，我心里高兴得要命，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你让我写出来那些武功，我也听话了……可是，我真后悔……脑子里有那些秘籍，为什么……我要记住那些东西？”
　　谢将陵抑制不住，怒斥道：“狗屁！若不是你身上有魔教保存的武功秘籍，我早就把你和那些妖人一起杀了！”
　　谢诗倩一下子脸色发灰，她硬撑了很久，终于支持不住要倒在地上。
　　“啪”突然，书房门又被人打开了，许久不见的谢云轩一个箭步冲了进来，扶住他妹妹，向他的父亲怒吼道：“你干了什么？！”
　　他看着满身伤痕的谢诗倩，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又探了探她的鼻息，似乎怕她就这么死了。随即哭丧着脸：“诗倩……你、你怎么不告诉我，他虐待你？”
　　我莫名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谢云轩出现了，还好还好，他关心妹妹的心情不是假装的。
　　谢将陵似乎也没想到他会出现，微有些惊慌：“你怎么会来？门口看守的人都死了吗！”
　　谢云轩冷冷说道：“我想闯进来，凭他们是我的对手？”
　　他抱着谢诗倩站起身来和谢将陵对峙：“父亲，你到底怎么了？最近几个月里你都怪怪的……还扯上妹妹！”
　　谢将陵额头的青筋鼓起：“为这个贱人你质问我？我早就告诉你了，她才不是你妹妹！”
　　谢云轩道：“我已经想明白了，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她就是我妹妹……以后我也要一直保护她、关心她，任谁也不能欺负了去！就、就算父亲也不行！”
　　谢将陵面色血红，胸口剧烈起伏，似乎被气得不轻，谢云轩发现不对，将谢诗倩轻轻放在一边，急急忙忙地冲过去：“父亲，你、你怎么了？我……你别生气……”
　　只是他走近之后，一探谢将陵的脉门，脸色马上变得古怪起来：“这……这不是我们谢家的内功？父亲你……”他惊讶地看着他，“你练习其他门派的内功？气息这么紊乱……您练岔了？”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谢将陵一掌打到他的胸口，谢云轩似乎是不可置信地看了他的父亲一眼，才踉踉跄跄地退后几步，“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谢将陵抖抖索索地说：“你……你怎么不听我的？你不是我儿子……如果你是我儿子，就快去把云潇门那两个人抓起来！”
　　他的眼睛一片血红，狂性大发，全身筋脉突起，似乎无法抑制气劲，索性在屋子里随便挥起掌来。谢家本来不是以内功见长的，他的掌力却雄浑无比，在墙上印下一个一个深深的掌印，掌风还扫到的谢家兄妹两个身上。
　　谢云轩支持不住，跪倒在地，暗红色的血从嘴里涌出来。谢诗倩瘫倒在椅子上，半昏半醒，动弹不得。
　　我急得抓住二师弟的胳膊：“这这这……我们再不出去他们就死了，这下可不能冷静了吧？”
　　只是二师弟仍旧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样子，眼中甚至带了一丝嘲讽的笑意，我听到他低声念道：“还差一招……吗？”

　　谜题(上)

　　我顾不上管二师弟了，着急地在墙角四处摸来摸去，希望能找到一个直接通向那边的机关。只是无论我怎么敲，也找不到比较可疑的地方。
　　二师弟慢慢却抽出剑来，似乎想比划着开出一条路来，我没好气地说：“得了得了，这是水磨石砌的墙，用剑去劈剑会断的……”
　　他听了之后没回头，却反手向我这边伸来，直接抽出我腰间那把剑。我心生不好的预感，急急大叫：“喂喂，快住手！”
　　话音未落，二师弟不知道怎么的，便将那堵墙弄出一个大洞来。石头四处飞落，灰尘呛得我咳嗽不止，隐约见到二师弟威风凛凛地提着我的剑，慢慢走了过去。
　　谢将陵被我们这边吸引了注意力，血红着眼睛看过来，立刻露出一个狂喜的表情：“哈哈……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先抓住你们……把你们砍成一片一片的送给鬼剑，我就不信他还不出来！”
　　二师弟冷冷回到：“就凭你。”而后举起剑冲了过去，与他斗在一起。
　　两人一个使剑，一个用掌，一时间剑气掌风四处弥漫，我绕着道走过去，摇摇倒在地上的谢云轩：“谢公子，你没事吧？”
　　他抬起眼皮看看我，有气无力地说：“你看我……像没事吗？死不了而已……”我讪讪地笑笑：“是我不会说话，唉。”
　　谢云轩又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妹妹怎样？”我轻声说：“没事，我看过了，她都是外伤，看着严重，其实反倒比你伤势轻。”
　　“轻……个屁！”结果他又激动起来了，“她可是女、孩子！万一留疤了，嫁嫁嫁……嫁不出去怎么办！”
　　我不耐烦道：“那我娶她行了吧……”
　　“你敢？！”他一下子瞪圆了眼睛，用颤抖的手指指着我，“你……你怎么能……像你这样的……”说着又吐了一口血。
　　……我错了，我不该过来看他的，本来不会死似乎都会被我给弄死……于是我转向关心二师弟那边。
　　我本来以为二师弟武功不错，又拿了我的宝剑，对上空手的谢将陵应该不至于怎样才是。可是出乎我意料，谢将陵走火入魔之后，功力委实不可小觑，他本来应该是以剑擅长，可是此时掌力却不会低于江湖上任何一个内家高手，竟然将二师弟逼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于是我便也想要加入战圏帮忙，奈何双手空空，于是干脆又回头拿了谢云轩的剑，飞身向谢将陵攻去。
　　身后传来谢云轩微弱的声音：“别伤害我爹……还有你们云潇门的人都喜欢抢别人的剑吗……”
　　我一加入，战况立刻发生了改变。本来二师弟虽然不敌谢将陵，可是也还能勉强躲过他的攻势，奈何我一进来，二师弟立刻有些手忙脚乱，谢将陵趁机化掌为刃，向着他的肩膀刺过去。
　　二师弟堪堪躲过去，谢将陵立刻又冲向我，不过我早有准备，正要抬手趁机捅他一剑，却见二师弟突然冲到我面前。
　　我一愣神，二师弟握剑的手立刻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谢将陵见了血，变得更加兴奋，仰天长笑道：“哈哈哈……就凭你，鬼剑，你的徒弟……哈哈哈……”
　　他在说什么我已经完全听不懂了……我看着二师弟滴血的手，心中五味杂陈，这时候要是跟他说：“我本来可以躲开的。”应该会把他气的也吐血吧……虽然被看扁了，不过我也不是这么没良心的人。
　　二师弟动动自己的右手，仿佛发现它不能用了，于是就把剑换到左手上去，表情淡然，可是却突然对着我开口小声说了什么。
　　我几乎听不清楚，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你为什么要过来？”
　　他这么说，语气中隐含一丝愤怒。
　　我最先感觉到的是委屈。
　　是，我知道自己武功没你高，可是我也是真心想要帮忙的……我低下头，感觉一下子失了气力。只小声说道：“……我也是担心你，二师弟。让我光在一边看着，这是万万不可能的。”二师弟听了，握住剑的手抖了抖。
　　我们在这边僵持着，那边谢将陵可没空等我们，他站在原地，全身咯咯作响，抖抖索索地抓着自己的胸口，似乎陷入了万分痛苦的境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哀嚎一声，疯狂地向二师弟扑过去。
　　二师弟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什么决定，他用左手提起剑，使出今日以来最为凌厉的一招。
　　原来二师弟会用左手剑？我松了一口气，不过这招数看起来很陌生，不是师父曾经教导给我们的。难道是二师弟从别的什么地方得到的？
　　那真是精妙至极的剑法，如同接连不断的波涛，一招连着一招，将对手逼得毫无回应的力量，我看着那莫名地有些熟悉的招数，几乎是无法抗拒地陷入了某些回忆中。
　　我想起来了。话说二师弟还小的时候，和我的关系也还不错。
　　那之前我在山上找不到伙伴，所以他上山之后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我们年纪其实差了不少，可是二师弟刚上山的时候很不适应，师父又严厉，于是我产生了为人兄长的责任感，天天带着他，给他喂饭洗衣服暖被窝之类的。他小时候也是对人冷淡、不爱说话，只是那时候我有十足的耐心，天天跑去找他，小孩子到底是好哄，不多时我们便很亲近了。
　　那时我也不像现在这么胸无大志，会在一起时不时和他比划两招。说起来真是感觉很不好意思……人年轻的时候比较心高气傲，就会干点傻事。于是不知道怎么开始的，我们俩决定要瞒着师父他们，自己创建一套剑法出来，以后称霸武林……磕磕绊绊地，最后还真的凑齐了整十招，并且每一招都起了一个很霸气的名字。小孩子想出来的招数自然是很拙劣的，不过完成之后我们当真是志得意满、意气风发……恨不得立刻下山脚踩少林，拳打武当。当然过了不久，我们便对别的东西产生兴趣，开宗立派云云也就被丢开了。
　　啧啧，真是一想起来就让我想捂脸的历史……难怪我会产生熟悉的感觉，因为这个东西就是我想出来的嘛……不过二师弟一定又进行了改进，如今这个剑法的威力超过当年岂止十倍？就连发了疯的谢将陵一时都落了下风。
　　二师弟居然还记得这件事？我心里突然又有点高兴。
　　虽然改动了很多，不过大致的路数还和从前一样，我见谢将陵似乎不像开始那样被杀的手忙脚乱，瞅准了空子提气冲了进去。
　　这些招数的名字我已经全忘光了，可是只要看到一点点，身体便仿佛自然而然地动起来了。
　　二师弟只是微微一愣，随即立刻变招配合起我来，这是我们都熟记于心的剑法，甚至不用多说一句话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他要攻击左下盘的时候，我便格剑向右防守，他要后退半步避开袭击的时候，我便补上去向对手进攻……感觉如同行云流水一般顺畅。我知道甚至不用多去管谢将陵，因为我们两个一起使出来的剑法，绝对不会有破绽，一定……可以把他打败。
　　真是非常奇妙的感觉，似乎能从剑中和另一个人心意相通，即使平时我根本就搞不懂二师弟的心思，此时却也仿佛窥探到了什么……他似乎非常、非常高兴。而我也好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心情这么昂扬了。以至于我们在将谢将陵击退后，我忍不住扭头冲着二师弟微笑。
　　他看了我一眼，却没有像我臆想中的一样和我相视一笑之类的，而是扭过脸，向着谢将陵走过去，迅速出手点了他的穴道。
　　我不禁有点失望，不过看到二师弟冷硬的表情和微微翘起的嘴角，又忍不住乐了。
　　我突然释然了，二师弟应该……不是魔教的人吧，他仍旧记得那么久之前的事情，说明他挺重感情的……二师弟又是一心向武，从来没有计较过名利这些东西。这样的人，怎么会背叛我们？

　　谜题（下）

　　整个事情看起来是告了一个段落，可是我们不仅没有闲下来。反而更忙了。
　　谢家三位主人此时昏的昏伤的伤，庄子里余下的都是些侍妾之类，不好出面，我只好挺身而出，明明刚打完一场架，全身都累得不行，却还要硬提起精神，安置发了狂的谢将陵和受伤的谢家兄妹。二师弟的手还滴着血，就把谢府管家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提了出来，那位老人家一看到书房那副惨样就吓得软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他就看出来老爷这段日子不对劲，没想到会真的出事……我只好又来安抚他，同时委婉地提醒再不请个郎中来，就可以直接给他们准备丧事了。
　　好容易大夫来了依次给他们开药，到谢大侠时他却又从昏迷中突然醒了过来，一看到我便瞋目裂眦，差点挣破绑住他的绳索，吓得我一头撞到了床柱上，还好二师弟及时地用剑鞘又将他砸晕过去。我摸摸脑袋，肿了一个大包，一旁的大夫抹着汗说道：“这位小兄弟，你和谢大侠的头中恐怕都会产生淤血……要记得每天用手巾热敷。”他边说边好奇地打量着谢将陵。这位大夫并不是武林中人，对谢大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是一头雾水，一点办法也提不出来。不过他倒是发现自己知道了一个不得了的八卦，一直偷偷摸摸地好奇观察着。我又头疼起来：希望那个管家能机灵点，能让这位郎中不要多说话。
　　看着大夫将二师弟的手包扎好，我对他说道：“你去休息一下吧。”
　　二师弟没说话，也没动。我只好又说：“没事，我来处理就行了。你先去恢复一□力，以后用到你的地方还多着呢。”他这才点了头。
　　不过谢家庄一下子突逢此变，显然是没办法一直瞒过武林中人的。我和谢云轩商量了一下，决定干脆把这件事推到魔教身上，对外宣称谢大侠和兄妹两个都是被刺客暗箭所伤，被恰好前来做客的云潇门弟子所救。谢云轩虽然嘴里没说，可我知道他是很感激的：这样还能保存点谢大侠的形象，要是我们两个外人把真相抖落出来，谢家的人以后就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可我面对他的目光时却有点羞愧，其实我也是有私心的，我想干脆趁此机会，向武林同道宣布魔教卷土重来，意图向白道复仇的消息。谢大侠是武林名宿，说他被报复以至变成废人，想必能引起足够的重视，若能以此集结力量，在魔教出现踪迹之前便先下手为强，那便再好不过了。
　　但是，其实……谢家这一事件似乎并没有苍灵教的参与？分别给各大派掌门飞鸽传书之后，我站在窗前沉思。谢将陵宣称被魔教的刺客袭击，似乎只是障眼法，所谓抢夺剑法云云更是他自己瞎编的，所以魔教可能是无辜的？不过，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整件事情仿佛确实在被什么人操纵似的……就算真的不关他们的事，那也无所谓了，反正魔教应该也背过不少黑锅，不在乎再多一件，而且上辈子他们可是直接攻入了云潇门，这种深仇大恨，能对付他们我再卑鄙也是应该的。
　　谢云轩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在一边说道：“放几只鸽子而已，你有必要那么严肃地站在窗前沉思吗？”
　　我一哂：“你懂什么，我思考的可是非常严肃精深的问题。”说罢走向他，谢云轩和我刚刚商量完，这时已经累坏了，他面色微红，恐怕是伤势发作，开始发热了。
　　我看到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你可要快点好起来，你爹现在不能见人，我又不能代替你们家做所有事情，现在也只有你能出来撑场子了。”
　　谢云轩哼哼两声算是表示听见了，可是随即又说道：“唉，干脆你到我们家来算了，家主的位置我让给你做。”
　　我忍不住又叹口气，谢云轩毕竟还年轻，突然失去了长辈的庇护，根本还没做好当家的准备，再加上他现在受伤，比平时还要脆弱，想逃避责任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我还是忍不住逗他：“进谢家？以什么名义？要不然让我娶你妹妹，当上门女婿？”
　　他却没有像我预料中的一样炸毛，反而愣愣地盯着半空中发呆，倒弄得我不知所措：“呃，我是开玩笑的，你千万不要当真啊。我可没老牛吃嫩草的兴趣……”
　　他垂着头，呼吸有点急促，突然道：“其实我不大明白……诗倩，到底是谁？”
　　我挠挠头，很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他说她妹妹是谢大侠从魔教带来的余孽？听起来可不大妙，于是我干脆含糊说道：“你知道她是你妹妹就行了。”
　　谢云轩却笑笑，只低声嘀咕：“她还愿意当我是哥哥么。”然后便慢慢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我看他累的昏睡过去，给他掖好被角，悄悄走了出去。
　　此时正是清晨，空气冰冷而清新，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运转了一晚上的脑仁隐隐作痛，于是便转步向自己房间走去，打算好好休息一下。
　　到了房门口，却看见小琳拿着个包裹，正坐在门槛上等着我呢，她一看见我，就立刻蹦起来：“言大哥，你终于回来啦！”
　　我看她一副要出远门的打扮，奇道：“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小琳扁扁嘴：“总管大人说啦，庄子里用不了这么多仆人，天不亮的时候就遣散了一大帮子人，我也被发了点银子打发走了……我想无论如何都要和你告别一下，就在这儿等着你回来。”
　　我想起来了，谢家当家毕竟出了这么件事情，为了避免人多口杂，管家似乎是跟我说过要打发走一些人来着，难怪路上看到好些苦着脸的仆人。
　　我有点歉疚地望着她：“嗯……那，你要去哪里？”
　　小琳拍拍自己的包裹：“没事啦，他们给了我好多钱呢。”她扬起一个笑脸，唇边梨涡若隐若现。
　　我看着她，突然产生一丝不协调的感觉：在如今这个一片愁云惨淡的谢家庄，她这么灿烂的笑脸，未免有些太不合时宜了。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发现我的神情有异，却仍微笑道：“钱也攒够了，我要回老家……成亲去了，言大哥，以后没法服侍你，真遗憾。”她说完，便施了一个礼，拿着包裹施施然走了出去。末了又回头一笑：“嗯……不过我们以后肯定还能见面。”
　　我点点头，望着她的背影，转身往屋里走，却又莫名地顿住脚步。
　　我忽然发现，这个小琳，她的眼睛……瞳孔是很浅、很浅的颜色。
　　和记忆中的某个人一模一样。
　　猛地回过头追出去，外面却已经空无一人。……算了，不管是不是那个人，反正……若日后真的见面，绝对不会让他逃了。
　　我沉沉地睡了一觉，等醒过来，外面的天色已经又暗了下来。感觉不仅没有休息好，反倒更累了，我捂住发胀的脑袋，呻吟了一声，慢慢坐起来。
　　因为担心大家的情况，我也没多耽搁，匆匆忙忙地起了床就往外走，却在院子里意外地见到了正在练剑的二师弟。
　　我一愣，小步跑过去：“你你你……你胳膊还没好呢！别乱动啊！”
　　二师弟闻言停下来，我凑近查看他的胳膊。包扎的看起来没什么问题。我松了一口气，愁眉苦脸地说：“你可要小心点……你那伤那么严重，看着都让人犯怵，真是伤在你身痛在我心……啊啊，对了，你怎么在我这里？有事情找我？”
　　“没有。”二师弟回答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有点不好意思。
　　“那我们一起去看看谢云轩怎么样吧。”我说着便向前走去，他犹豫了一下，跟在我旁边，又问道：“你睡的好吗？”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嗯……挺好的啊，对了，我睡着的时候没人找我吧？”
　　二师弟说：“没有。”样子看上去很满意，他没再说什么，跟着我并肩向外走去。
　　我突然又醒过神来：二师弟站在我门外头，是不是想挡住来找我的人，让我睡个好觉呢？
　　虽然有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想太多啦。”不过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因为事情这么多，而我睡了这么久居然都根本没人来叫醒我……就、就当是二师弟好心吧！
　　而后我又想起来一件事情，便向二师弟说道：“呃……二师弟，我们小时候那个……剑法，没想到你还记得啊。”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摸摸头，不大好意思地说道：“呃……你改天能不能写出来？我觉得它现在很好，也许可以给小师弟看看呢。其实我也应该看一看，我连招式的名字都忘记了……”
　　二师弟忽地停下脚步，我只好也停下来，不解地看着他。
　　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其实我也忘记了。”
　　“哦……”我半是失望半是不信。什么忘记啊，忘记了你还耍的那么顺溜！不过现在的二师弟看起来有点可怕，不写就……不写吧。

　　无解

　　刚刚走进谢云轩的房门外，却听到有人在喊：“少侠！少……少侠！”
　　我回过头，却是那位年近不惑的老管家气喘吁吁地向我们跑过来，他停下之后喘了半天，好容易才缓过一口气道：“刚刚……刚刚老爷他、他清醒了！”
　　清醒？我一愣。管家见我一副不相信的样子，急的直拍大腿：“真的，真的！他刚才都认出来我了，还让我把少爷叫过去呢。”
　　“谢云轩过去了？”我问道。
　　“嗯，是啊……少爷让我看到你们了就告诉一声。”他回答，样子讪讪的，似乎为我们不像他这样惊喜而奇怪。
　　听到这消息之后，不去看看似乎也不好，但是实在不想看到谢大侠啊……于是我痛苦地向谢将陵的房间走去，到了门口，二师弟却直接说道：“我不进去了，我不想看到他。”
　　……唉，年轻人就是比较直率。心不甘情不愿地打开门，我看到谢云轩愣愣地坐在床前，于是我走过去，一边问他：“谢大侠醒了？”一边慢慢掀开床帘。
　　谢将陵安静地躺在那里，嘴角一缕鲜血，平静如同一块岩石，似乎已经没有了呼吸，我感觉到自己的脸色都变了，伸手一探他的鼻息——竟是，已经气绝身亡了。
　　“这是怎么回事？”由于太过震惊，放下帘子，我不禁向后倒退了好几步。
　　谢云轩似乎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脸色茫然地说道：“刚才……父亲他清醒了。”
　　“……我知道。”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掀开帘子。
　　谢将陵是真的死了，看他泛青的脸色就能看出来。只是他现在这样睡着，容貌不怒自威，眉间带着刚正严肃之气，比起清醒时狂颠的模样，倒让人觉得他是个真正当之无愧的大侠。
　　“他说自己难得这么明白一会儿，以后恐怕都不会有这样的时候了……他说宁可死掉也不要这样活着，堕了这一辈子的名声……”谢云轩低下头，眼泪掉了出来，“然后、然后他就自断经脉了……我都没来得及和他说上几句话……”
　　我松了口气，默然无语，只是摸摸谢云轩的头。
　　其实这样也未尝不好……有点漠然地看着谢将陵的尸体，我想。走火入魔，经脉倒逆的痛苦，确实不是常人可以忍耐的，谢将陵选择自尽，应该也是为了他的儿女着想吧，若是让人看到了他这副样子，难保不会传出什么对谢家不利的留言来。
　　谢云轩眼睛通红，可是眼泪已经止住了，他擦了擦鼻子，忽又道：“他、他还告诉我，他变成这样都是诗倩害的，让我千万不能相信她……”他没说完，就哽住喉咙，没法再说下去。
　　我心想：好嘛，死之前还要在别人心头种下一根刺，除了后患……所谓大侠，真是一种活着和死了都让人不省心的东西。
　　谢云轩什么都没有问我，可我沉不住气，开口道：“你怎么想的？”
　　他沉默了半晌，慢慢地摇了摇头。我眼尖，看到一颗水又滴到他的手背上。
　　知道这时候不应该去打扰他，我慢慢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二师弟看着我，皱着眉头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我把谢将陵自杀的消息告诉他，随即拍拍他的肩，让他和我一起向外走去。
　　二师弟听了倒是没说什么，看来还要慢慢消化这个消息。倒是我们一出门，就看到了苍白的谢诗倩，把我吓了一跳。
　　“谢姑娘你……你怎么出来了？”我惊魂未定地问道。谢诗倩外伤很严重，行动应该还很困难才是。
　　谢诗倩却只是站在原地，这一天下来，她感觉憔悴了许多。她低下头，小声说道：“父亲死了？”
　　我没回答，她显然是已经听到了屋里发生了什么，此时神色黯淡，她慢慢开口，却说道：“……我要走了。”
　　我一惊：“走？你要走去哪里？”
　　谢诗倩只是笑笑，虽说憔悴，可她容貌还是一如既往的秀丽，这笑容略带苦涩，反倒有一种楚楚可怜之感，让人不由地便生出保护关爱之心。我晃晃头，又问道：“你要回魔教？”
　　她没有说话，却微微侧过头，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倾听什么，于是也凝神细听，风中似乎传来细细的呜咽之声。我听到，寒毛都竖了起来。她又低下头：“你说，我还能在这里待下去么？”
　　我说不出话来，刚刚谢云轩难过的眼神还在我眼前晃悠，让我一句安慰她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硬挤出来一句：“你给他点时间……”
　　谢诗倩却反倒要宽慰我一般笑了笑，正要转身离去，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二师弟突然又开口说道：“你是故意的么？”
　　我心里一跳，差点想拉住他让他闭嘴。谢诗倩回过身来看着二师弟，他也坦坦荡荡地回望着她，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心虚。
　　谢诗倩看了他一会儿，又低下头，让我瞥见了那个熟悉的发旋。我有些恍惚，仿佛她和从前一样，还是那么羞涩，冲我们说起话来总是细声细语：“……两年前，有苍灵教的人来找我。”
　　我感觉自己的心开始怦怦直跳，就听她说道：“……他们告诉我，父亲当年是如何杀了我在苍灵教中做教徒的亲生父母，又将我掳走的。我本来不相信，可是本来我知道这么多来历不明的武功，心里便有点怀疑，后来模模糊糊，居然想起来了一点儿从前父母被杀的情景。大概是我那时候年纪虽小，却已经记得一、两件事情了。我这才相信，后来他又出现，问我想不想报仇。”
　　我忍不住问道：“那你答应了吗？”二师弟却问：“他？”我们俩的声音一起响起，一时间都听不清楚了。
　　谢诗倩简短回答说：“……我没答应，我也没见过‘他’的脸，他只是出现过一次，问我的时候，语气也很随意，似乎……只是想起来了，随口一问……而已。”
　　我没说话。谢诗倩又说道：“父亲养育我十几年，可是也害死我的亲生父母，我报了恩，也报了仇，现在我该走了，就是这样罢了。”
　　我想问她谢云轩怎么办，可是没说出口。而她说完，便向我们微微一躬身，转身离去，竟是头没有回。
　　这姑娘应该会找个和江湖事没关联的地方生活吧……我不知道怎样拦住她，索性潇洒一点，大家大大方方地分开，日后有缘再见吧。
　　转过头来，却看到二师弟也目送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见我盯着他看，他扭过脸来对我说道：“有恩便报恩，有仇便报仇，这样多痛快，很好。”
　　我笑了，唔，确实，江湖儿女么，求的便是顺心痛快，干什么要总是哭哭啼啼，牵牵扯扯？有恩报恩，有仇便报仇，这样确实很好，很好。
　　只是谢姑娘和二师弟是性情果断的人，所以能如此爽快行事。我羡慕他们，却知道自己做不成这样的人。像我这样软弱又懦弱的性子，恐怕无论对待什么事情都会黏黏呼呼的，无法干脆吧。唉，这么一想自己还真是挺没用的……
　　结果我又想起来这件事一定要告诉谢云轩才行，遂又进了屋，他已经整理好了情绪，正静静地看着他父亲的遗体。我心说这家伙其实应该和我差不多没用，遂咳了一声唤醒他。
　　他看我脸上的表情，突然就悟了：“诗倩怎么了？”
　　你只有这种时候这么灵……我有些无奈：“她走了。”
　　“什么？！”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她走去哪里？……她，她是不是听到了？听到父亲说的话、我不相信她，所以走了？”
　　我宽慰他说：“你也不用担心……她也不是生你的气，咳，出了这么多事，让她去散散心不是也挺好……”
　　谢云轩烦躁地抓着头发走来走去：“散心？她一点武功都不会！万一散着散着碰上山贼怎么办！而且她长得那么漂亮，被路上的陌生男人看到了，啊，不可想象……”说着说着他就发了一下抖。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小子怎么毛病又犯了……他烦躁地在屋子里转圈圈，一副下不了决断的样子。半晌之后才重重地一敲自己的脑门，抓住我的手说道：“言兄！言掌门！这里就先交给你了！”
　　我张大的嘴巴合不拢：“交、交、交给我？什么？”
　　他已经飞奔而出了，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我得去把妹妹找回来才行！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半天才回过神来，痛苦地抱住头：“交给我，交给我……呸。”
　　我看走眼了，谢云轩绝对……绝对要比我有用多了。
　　*
　　这天晚上，我收到了各大派掌门的回信。谢将陵被魔教余孽袭击报复，身受重伤（现在已经是不治身亡了）的消息果然引起了他们足够的重视。为了商讨此事，几个德高望重的前辈已经决定提前召开武林大会，地点也改成距离长阳不远的叶山。
　　我好容易松了一口气，却又接到一封信，上面是小师弟的字迹。我看了下内容，原来师弟他们一行人提前出发去参加武林大会，此时正好接到了大会改期的消息，马上便可以赶到长阳和我们会合了。我估摸着是小师弟想我们了，所以撺掇大家那么早就下了山，想到马上就能看到可爱的小师弟……我心里不由地泛起一丝甜蜜。

　　炮灰

　　我站在谢家大门口，探头探脑地向远处张望。
　　算算日子，小师弟他们也应该快要到了，这天从一大清早我就开始盼着，后来干脆忍不住站在门口等着他们。
　　二师弟在一边有些百无聊赖地挥着剑，而后走过来对我说道：“还早呢。”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唉，我知道……我就是、就是特别想早点看见他们……”说完我看着他，期盼二师弟能附和我一下。
　　他没理我，转身走了。我讪讪地摸摸鼻子，装什么啊，当我不知道你也很宠小师弟吗，哼。
　　结果等到眼睛都有点酸的时候，我看到天边飘来一朵白影。揉揉眼睛，下一刻我就被什么东西给撞倒在地了，同时还伴随一声清脆喜悦的呼喊：“大师兄！”
　　哎哟，是小师弟啊。我抱住他的肩膀，心里幸福的不行。他那带着一点路上冰冷的脸颊在我脸上蹭来蹭去，脸被年轻又光滑皮肤紧贴着，我都有点飘飘然了，结果二师弟走过来把他从我身上给扯了下来，打断了我们的幸福时光。
　　小师弟笑嘻嘻地看着拎着他脖领子的二师弟：“二师兄，我也很想你。”说着也要蹭过去，结果被毫不留情地扔到一边去了。二师弟蹙起眉头，问他：“怎么就你一个？其他人呢？”
　　小师弟耸耸肩膀：“我很急啊，就用轻功跑过来了。”说着又向我凑过来。
　　我觉得自己一见他就全身有劲，于是摸摸他的头，自以为很慈爱地说道：“你很急吗？茅厕就在那边……”
　　小师弟抱住我：“大师兄，你还是不要说话了。”
　　既然小师弟已经到了，我也懒得再在门口等，于是一行人移驾内室接着进行谈话。一路上都是小师弟兴致勃勃地和我们说着路上的见闻。我这才醒悟到这是这辈子里他第一次下山来着，听着这家伙和上辈子差不多同样的说法，我又有点想笑，又有点难过。
　　到了书房，喝着热腾腾的茶，我舒了口气，开始问正事：“这次来参加武林大会的都有谁？”
　　小师弟掰着指头说：“唔，来了的大概有二十几个人吧。我让成远师侄、成慧师侄和他们的徒弟留在山上了，对了，师叔他老人家坚决不来，我耍赖都没用。”
　　我一听就有点发愁，我还想逼问师叔谢将陵发疯时说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结果他倒好，直接躲在山上不下来了……一定要找个机会弄清楚这件事情。暗下决心之后，我笑着拍小师弟的脑袋：“别老特意加上师侄这两个字，人家可比你大！不过，你这个代掌门干得不错，把人分开也好，现在形势不对，我们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到一个篮子里……”
　　小师弟有点害羞，又带了点得意说道：“真的不错？唔，其实这段日子里我几乎什么都没干……”
　　我赶紧肯定他：“不错不错，你可比我厉害多了。”这倒是我心里的实话，所以说起来特别顺溜。
　　“我做的不错？嘿嘿……”小师弟笑眯眯地走过来，伸出来脸：“那大师兄你亲我一个。”
　　怎么说呢，这都是这孩子一直以来撒娇的习惯……从前也没觉得有什么，今天我却突然有点窘迫起来。看着边上让人感觉冷飕飕的二师弟，我咳嗽了两声：“那个，二师弟。你能去厨房看看，今天给大家接风洗尘的饭菜准备好了么？”
　　二师弟把茶一口气喝完，站了起来，点了一下头便走了出去。
　　我看了看四下无人，才在小师弟白白嫩嫩的脸颊上用嘴唇点了一下。他干脆顺势坐到我腿上，用手搂住我的腰，而后认真地比了比：“唉，大师兄，你怎么瘦了。”
　　我感觉腿上沉甸甸的，干脆也搂了一下他的腰：“你好像变重了……”结果我一搂住就不想分开……反正现在屋里也没别人，搂着就搂着吧，舒服。
　　小师弟又摸了两下，而后笑眯眯地看着我：“唉，大师兄你腰真细！”
　　我正想说：“明明是你的腰比较细……”但是突然又觉得脸有点发热，这句话就没说出来。
　　“对了对了。”这时我突然又想到一件正事，于是带着些遗憾地松开胳膊，从衣服里掏出来一个东西放到他手上，带点自豪地说：“给你，礼物。”
　　小师弟看了半天，而后有点嫌弃地问：“……这啥？”
　　我笑而不语。前两天的时候，我去探了探谢家那个密室。除了那本差了最后一招的《翻云剑法》之外，密室里还有许多金银珠宝、谢家搜集的武功秘籍、以及各种神兵利器之类的，那些东西我都没动，最后终于被我找到了自己的想要的东西——人皮面具！
　　人皮面具有三张，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的，轻薄如纸，而且戴上之后非常舒服。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三张全都做成了其貌不扬的样子。我挑了一张看起来脸色蜡黄，五官猥琐的面具，揣到怀里打算留给小师弟用。
　　“我不要。”小师弟把脸扭到一边。
　　我倒是忘记了他有可能不愿意，只好绞尽脑汁地哄他：“唔，这个很重要，最近世道不太平……有一些坏人……”
　　乱七八糟说了一大通，连哄带吓，总算说服小师弟把那玩意儿带上了。效果真的是很不错，本来翩翩是美少年，一眨眼变成一个小眼睛、塌鼻子的痨病鬼，连他身上穿着的白衣都一下子碍眼起来。我满意地拍拍他的脸，自觉非常不错，完全看不出来易容过。这样那个教主就是见鬼了也不会看上我小师弟。
　　嘱咐他睡觉的时候也不要把面具摘下来，我还是不放心，于是又拉拉他的衣服，有点尴尬地说：“对了……这个这个，我似乎从前没教过你这些……以后打招呼的时候不要随便抱别人，还有更不要让别人摸到你，知道吗？男的女的都不行。”
　　小师弟一愣：“大师兄也不行？”
　　我纠结了，最后正义的一方落败了：“那……那我可以，其他人不行。”
　　小师弟瞪着无辜的双眼：“二师兄也不行？”
　　二师弟，合着你还在这里等着我呢……我果断说道：“不行，他敢动你你就拿剑砍他。哦，对了，其他男人要是表现出来要动你的样子，不要留情，朝他们脐下三寸踢。”
　　小师弟说：“……我知道了。”
　　接近午后时分，其余的人才乘着马车东倒西歪地到了谢家。我一开始觉得大家一起跑到别人家里借住不大好，后来吃完大餐，叫他们一起去给谢将陵布置灵堂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消失了，管家也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为什么我们要做这种事情……”小东坐在角落里一边裁白花，一边抱怨。
　　“因为谢大侠去世的消息还瞒着其他人，所以不能叫谢家的佣人来干……而且你刚吃完人家的饭，做点事情也是应该的。”我说道。
　　谢云轩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这个大会一开，肯定是我要对着诸多武林同道说清楚谢将陵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了务必突出谢大侠死不瞑目，营造足够的气氛，他的灵堂一定要好好布置才行……我已经想好了，黑木沉棺就停在屋中央，四周是白花花一片，前面供桌上长明灯一直不熄，正前方是用血红的字写成的灵位，旁边还准备让谢将陵的几个小妾披麻戴孝地哭灵，绝对让人看着就有一种悲愤难抑的感觉……若是谢云轩还在，想必更让人难受。但是现在只能告诉大家，谢云轩和谢诗倩兄妹两个都被魔教妖人掳走了，因而无法出现。
　　二师弟和小师弟两个都没来布置，弄到差不多了之后，我走到外面，想去看看小师弟。
　　后来再想起来这件事的时候，我感到很后悔，我真不应该没事瞎转的。
　　转过一道弯，我就看到二师弟和小师弟两个正面对面站着。
　　小师弟没听我的话，他把面具给摘下来了。月光如水一般映照在他们身上，青年脸孔俊朗，长身玉立；少年眉目清秀，神采飞扬。这画面看起来不是一般地让人自惭形秽。
　　这时小师弟慢慢走近二师弟，居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然后笑着说了什么，二师弟平时很冷峻的脸孔此时居然看起来也很柔和。我揉揉眼睛，没错，他的眼神很温柔，我几乎从未看到过他这样看着别人。
　　一片静寂无声，俩人似乎正相对默然不语，但气氛如此和谐，一点也不会让人感觉僵硬窘迫。
　　我转身，静悄悄地向后走，没有让他们发现。回到房间，一头栽到床上，把自己闷进被子里。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点难受。

　　说法

　　浑浑噩噩了一个晚上，到了天亮的时候我才有余暇稍微思考了一下二师弟和小师弟的事情。仔细回想的话，小师弟平日里虽然和我比较亲近，但是和二师弟相处的时间也实在不短，两个人又都喜欢钻研剑法，很能找到共同语言。思来想去，我抑郁地发现假如两个人真的产生什么不一样的情愫，其实也是很正常的事情。甚至要说他们两个已经在一起了，我都能接受。
　　……不对不对，怎么能接受呢？我转念又想，如今这世上，虽然小倌馆遍地都是，许多大户人家也豢养了男宠供人亵玩。然而世人终究不以男子与男子在一起为正道，武林中人更是对此极为不齿。这也是我从前虽然心里喜欢小师弟，却终究不敢做出什么行动来的原因。不想因此耽误小师弟的大好前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我一直都盼望着他能娶个称心如意的女子，给他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让他从此过上举案齐眉、阖家幸福的生活呢，可不能就这么让他走上邪路去。
　　可是若小师弟他们是真心的，我又能怎么做？我平时最讨厌的，便是那种对相爱之人横加阻拦的反派角色，而今难道硬跑去拆散他们？
　　我想，我这个必定失恋的人，想起这些事情的次数也不少了，却从没有过心如刀绞的感觉，看来人不是那么容易就伤心得吐出几口血来的。只是每每胸中沉重，一口气堵住出不来，更兼之殚精竭虑、辗转难眠，可见情什么的玩意儿，的确是害人不浅。
　　这么思来想去，天色也渐渐亮了。
　　我慢吞吞地起了床，心不在焉地往外走的时候，不知道怎的碰到了二师弟。
　　他似乎是特意等着我，奈何现在一看到他，我就有一种堵心的感觉，连招呼都懒得打，我就绕过去了。
　　二师弟似乎一愣，又追上来和我一起向前走，结果他半天都不说话，我还是沉不住气，站住说道：“有什么事？”
　　他也跟着停住脚步，也没对我的异样表现出什么反应，只问道：“那本《翻云剑法》是不是在你那里？”
　　我一愣：“是啊。”
　　他似是犹豫了一下：“能给我保管么？”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也有些踌躇了：“也不是不行……可是你拿来干什么？那玩意儿虽然很厉害，可是练了会变成谢……那样的。”
　　他平静地凝视着我：“没关系，我不会拿来学的，还是给我保管吧。”
　　我看他一点也没有心虚，又一想他又不傻，于是就从怀里拿出来给了他，又嘱咐道：“一定要保管好啊，不要丢了。”
　　二师弟“嗯”了一声，垂下眼睛，将剑谱收好，而后我们又沉默了。这么一来我脑子里又开始回放二师弟温柔凝视某人的眼神，我发现自己现在真的很想狠狠卡住他脖子问他和小师弟到底怎么回事，于是赶紧干咳了两声和他告别了。
　　等到大约午前，下人来告诉我有客人到，我抹了一把脸，收敛心神，准备好迎接大阵仗。
　　因为明面上说武林大会是在叶山举行的，所以来谢家庄的只有几个名门大派的掌门，各自带着自己的心腹或者得意弟子。他们直奔灵堂，神情凝重地依次上前拜祭谢大侠，我在一边外表故作悲痛、实则内心紧张地陪同着。
　　到了最后一人，落雁门的梵松方丈拜祭完之后。他微捻那白白的胡须，向我一颔首：“言施主，可否让老衲开棺，验看一下谢庄主的尸体？”
　　我心知他们肯定早做好了打算，所以也没多说什么便点点头。梵松道了一声得罪，便推掌将黑色棺木打开，露出里面谢将陵安详沉睡的尸体。
　　他低下头细细查看，片刻之后抬起头，沉重地说道：“居然下如此狠手，谢庄主是被人震断全身经脉而死。”
　　此话一出，在场诸人各有震动，我漠然，谢将陵是自己把经脉给震断的，不过这个应该也不会被人看出来，无所谓了。
　　梵松又说道：“只是谢庄主身上还有零星几处剑伤，看来非是一人所为。此人剑法……”他又按了一下手中佛珠，“出手凌厉，却没有致命的打算，却在同一处砍了好几剑，这……看来是为了泄愤，却不知与谢庄主有什么深仇大恨，居然砍了这么多剑。”
　　那是我为了掩饰二师弟的剑痕，自己胡乱砍上去的……因为感觉有点亵渎尸体，我不大自在地咳了一声道：“大师，尸体已经验毕，我实在不忍心谢伯伯继续这样被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可否就此罢手了？”
　　梵松方丈看了几位掌门一圈，见各人皆没有意见，遂将棺木合好，双手合十，又宣了一声佛号。
　　落雁门弟子因为大多是佛门中人，所以这个门派一向不怎么参与江湖纷争，但是从没人敢于质疑他们的超然地位。而梵松方丈更是一直都是为人公正慈悲、主持正义的代表，可以说是每个武林人士心里崇敬的对象。只是我……在上辈子小师弟被掳走，他宣着佛号保持沉默之后……我便没法再对他像从前那么尊敬。我知道他是大侠，不可能为了我一个小师弟决定牺牲大多数人的性命，不可能对所有人都慈悲。只是你不去还不让我去，说什么避免激怒魔教……我是真的很火大啊！
　　隐藏着真实想法，我做出恭敬的样子请众人移步大厅接着商议，二师弟、小师弟都在大厅，看到我便站到我身边来。我虽然心里膈应，又不能不承认看到他们让我感觉有了一点依靠。
　　各人依次就座之后，便轮到我对大家说明谢家庄近来发生的事情。我只说谢大侠曾经参与剿灭苍灵教，此次估计是魔教余孽报复，至于武功秘籍什么的只字未提。我知道，那种东西若是说出来，保不齐会被什么人觊觎，掀起波浪。最后我把谢云轩放在我这里的苍灵教玉牌拿出来，给大家看。
　　众人看到那牌子上的水莲图案，又有数人神色有所触动。我在心里悄悄记下了，心知这些人很有可能便是当年参与其中的人。
　　沉默了半晌，青云派掌门孙珀才开口：“诸位怎么看？”
　　青云派弟子众多，几乎可以说是遍布天下，势力极大，掌门本人的功夫也是武林中数的着的，他的地位崇高，是以一开口，立刻便有个年轻人回应道：“依我看，言掌门说的也太过严重了吧，那魔教数十年来都藏头露尾的，可见不敢与我们正道争锋，我们又何必如临大敌，平白让他们看了笑话呢？”
　　我在心里冷笑，这就是正派少侠，一个个的鼻孔都恨不得长到眼睛上面去。我承认自己是有点心急，不过现在看到有人还优哉游哉地在这里大放狂言就想狠狠教训他一顿。
　　这时，另一个站在九华派掌门身后的少年却说道：“不可，赵兄此言差矣，家父曾经跟我说过，昔年白道联合剿灭苍灵教，战况极其惨烈，那些魔教妖人不仅武功邪门，又有诸多不入流的手段，折损了许多高手。若我们不提高警惕，万一突然被袭击，岂不是措手不及？”
　　那被辩驳的少年满脸不服气，正要说什么，青云派掌门却咳了一声，他才忿忿地闭上了嘴。孙珀便慢悠悠地说道：“苍灵教有卷土重来的势头，我们自然不能毫无准备，只是……昔日的教主与护法皆已身死，现在又是谁在号令他们？”
　　狂沙帮的帮主是个看起来粗鲁豪爽的中年汉子，他似乎有点不耐烦，听到这话便大声问道：“当年这事，我们都一点没参与过，难道你们没有将那些人全部杀干净？”
　　孙珀一笑：“自然是将他们全部都杀干净了。”他平日里看起来像文文弱弱，不像武林高手，倒像个文士，这话却说得一股杀气尽显，露了江湖人的本色。
　　狂杀帮主讪讪地应了。这时我又开口说道：“因为此事小侄也置身其中，因此特意留心查了些当年的关节，教主以及左右护法身死，这是毫无疑虑的，但是魔教在各地设有分舵，剿灭时未免就会有漏网之鱼，那些意图复仇的人就在这些人当中吧。还有，我还打探到了一些现任教主的情况……”我深吸了一口气，把上辈子得到的一些情报混杂着自己的编造说了出来，“据说他魔功已经练到了极高水平，等闲人可能未必是敌手。而且此人性格暴虐狭隘，恐怕不会放过当年参与剿灭魔教的门派……更糟糕的是，听说这人性喜猎色，看到漂亮的少年人便要掳走……若真让他得了手，我们正道的颜面何在？”
　　此时下首有个老者的脸色立刻变了，我认出来他是凌霄派掌门贺不老，本来满心的严肃一下变得有点想乐，这位掌门在江湖上很有名，因为他收弟子的时候，对相貌要求极高，所以收的全是些漂亮孩子，我要是教主我就直接上他们家去……看着他身后站着的貌美少年，我心里暗笑：其实这老头根本也很猥琐嘛……
　　而后我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这个教主还男女不忌……”围着面纱的浣花派掌门身子动了动，“听说还对穿着道袍或者僧袍的有特别喜好……”于是青城派的铁凌子道长和落雁门的梵松方丈各自捻了捻胡须。
　　心里带点满意地看着这场面，最后还是梵松方丈说道：“看来我们必须好生戒备了。”

　　奸细

　　我松了口气，随即说：“晚辈想，魔教的人试图卷土重来，此次武林大会又和他们有关，那些人很有可能趁着此次武林大会的时机有什么动作，当务之急，是应当部下天罗地网，若是那些人敢来，就教他们有来无回。”
　　诸人皆不置可否，我便将叶山的地图从怀里老实不客气地拿了出来，说道：“晚辈不才，实在这几天里为着此事心急，所以斗胆筹划了一番。”我将地图铺开放到桌上，指给大家看：“叶山顶上是一片开阔地，便是此次大会的会场，山腰上多是灌木树丛，不好看管，但是会场只有三个入口，若有人想潜入，必定是从这些地方走。我想不如这样，由青云派掌门孙珀大侠带领弟子守住东北入口；落雁门梵松大师带领弟子守住西入口，青城派铁凌子道长带领弟子守住南边。有这三大派坐镇，想必不论是硬闯还是暗地潜入都是不可能的。其余门派每派出至少三名弟子，在山上各处负责巡逻。这样一来，即便他们敢来捣乱，也准保不会成功。”
　　一口气说完，我便抬头看着他们，其实以本人的资历，这件事情本来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我来指手画脚。只是我心里实在不耐烦的紧，不想再看他们议来议去，干脆这么直接提出来方案，就算得罪人也无所谓了。三大派的名头这么大，此时此刻若是推脱又难免给人落下贪生怕死的口实，这个任务是无论如何也坐定了，我不担心，只是难免有人跑出来说两句酸的。
　　果然刚刚那个不怎么淡定的青云派少年又忍不住冷笑：“好排场，三大派掌门一起迎战魔教妖人，言掌门倒是真给他们面子。”
　　我不咸不淡地说道：“以各位掌门的身份，自然不必亲自出面，此事可以交给手下弟子带领，这也是一个锻炼的机会嘛，免得有人长这么大了还不知道天高地厚，跑出来大放厥词。”
　　我说完就突然发现，自己也挺尖酸刻薄的……大概最近太上火了，我反省到。
　　果然他气得脸色通红，不知道怎的踏前一步，居然直接拔出剑来，吼道：“晚辈不才，想领教一下言掌门的武功。”这下我倒是有点傻眼，没想到这人直接就跑过来动刀动枪的了……孙珀也是个老狐狸，一副老神常在的样子，也不出来阻止一下。
　　但是难道我会怕他吗？我假装哼了一声表示自己的不屑以及鄙夷，随手一挥：“哎，师弟，你就出去随便和他比划比划吧。”
　　我的本意是叫二师弟的，结果小师弟噌地一声就跑出去了，半路就把剑抽出来了不说，站定之后还大吼一声：“你这种小辈怎么有资格和掌门师兄比试，我的武功比他差了不止一点半点，你先打败我再说吧！”
　　我一听差点没从椅子上出溜下去，小师弟，我知道你很想为我树立威名，但是太夸张的话还是不要瞎说了……看出来小师弟现在兴奋得要命（毕竟是第一次和外人比武），我便淡定地坐在原地看着。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二师弟的声音：“他那个脸是怎么回事。”
　　我用眼角一扫，他还是面无表情地站在我身后望着场中，完全看不出来曾经有说过话。我抽了抽嘴角，没错，现在小师弟也戴着那个难看的面具，一对小眼睛看起来还挺喜感的……以至于那名少年看到他之后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不过当然被兴奋的小师弟忽略了。我随随便便地说道：“唔，给他戴着玩。”这名很狂妄的少年我认识，父亲是“云中剑客”王溪，母亲是“万里无痕”万红梅，家世很不错，他本人也挺争气，似乎是青云派这一代弟子中比较出挑的，难怪这么飞扬跋扈，估计从小到大都很受宠吧……我突然又有点担心起小师弟来，虽然我觉得他很厉害，可是强中自有强中手，万一这个人真有两下子呢？于是我又不动嘴唇地小声问二师弟：“这人功夫如何？小师弟打得过他吗？”
　　二师弟假装给我倒茶，顺势低声说了一句：“放心。”便不再多话了。我安下心来看着形势，俩人在互相行礼之后便摆好起手式。我见那人在这种情况下还是要出泰山礼佛，不禁深深地佩服了一下他良好的家教。小师弟似乎也有点拿不准，摆完一种架势又摆另一种，弄得对面那人都不耐烦了：“你有完没完！”
　　小师弟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说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愣：“刚刚不是说过了吗，我叫王千阳！而且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师弟沧桑地低下头：“每一个死在我剑下的人，我都会记住他们的名字。你最好也记住我的名字，百年之后可以找我来报仇……”
　　我分明看见在座的前辈均抽了抽嘴角。
　　脑门青筋一跳，我咬牙切齿地小声对二师弟说道：“你怎么教他这些乱七八糟的！”
　　二师弟可疑地将视线移到别的地方去了：“这是规矩。”
　　……江湖上什么时候又开始流行这些规矩了？有点头痛。
　　王千阳依然冷笑，我觉得他今天冷笑的次数太多，很有可能后半辈子嘴巴歪不回来。他接口说：“我从不记自己手下败将的名字，想让我记住你，只有打败我才有可能！”说完还做冷酷擦了擦自己的剑。
　　……原来这也是个喜欢装的，也是，现在的流行么。小师弟没有真的对上过这种真的阵仗，一时间有点接不上来，干脆咳了一声：“少废话，快打吧！”他似乎判断此人是比较厉害的敌人，上来便用了最凌厉的招式。
　　我正心惊胆战，结果小师弟只出了一招，王千阳的剑就被削断了，他一下子便傻在当场。刚刚落下的话音犹响在耳畔，小师弟大概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得手，一时也愣在当场。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屋子里一下静悄悄的。
　　片刻之后孙珀平静的声音响起：“千阳，还不认输，免得丢人现眼。”王千阳却不服气，上前一步要说什么，结果九华派那边出来一位弟子，抱拳不卑不亢地说道：“晚辈莫奇昇，本来双方比武之事，不应由他人多嘴，只是贵派弟子实在不合规矩，晚辈实在看不下去。既不是生死比试，贵派弟子又何必倚强凌弱？”说罢拉着王千阳下去了。
　　他一席话说的落落大方，我认出这人是九华派最受器重的大弟子，心里咯噔一下，王千阳却一副快哭的样子。我正反省早知道就让小师弟假装不敌一阵子，孙珀便转过来，皮笑肉不笑地对我说：“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言掌门手下能人众多，云潇门的剑法委实厉害。”
　　我一听不妙，赶紧老老实实子装孙子：“哪里哪里，青云派是天下第一大帮，前辈的武功为人更是我们高山仰止的……这次比试实为侥幸，实为侥幸。”
　　孙珀说：“我看这计划安排的不错，既是你提出来的，不如便由你来负责统领大会的护卫吧。”
　　没想到他一下子就给我挖这么一个大坑……我心里有点发苦，要统领群雄确实需要一个人来发号施令，只是我原先想的是让孙珀或者梵松来做这事……让我上的话，谁会服气呢？摆明了刁难人……于是我说：“这个不妥，晚辈的见识、德行、资历均不足以担此大任，这次武林大会，本来便是群雄齐聚一堂来推选武林盟主……剿灭魔教的大事也要由盟主来统领，我看眼下不如先交给孙大侠……以您的威名才足以让众人信服。”
　　我苦口婆心说了半天，再加上众人纷纷附和，孙珀才松口。我看能担了这个名头，他其实还是挺满意的，也可以为以后的选盟主增加砝码么……其实我压根就不想出风头，搏名声，他想得太多了。商议好了各个门派分守岗位之后，大家便散了。而我又在之后，悄悄地去找了一下梵松大师他们。
　　*
　　当晚午夜时分，黑暗中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溜到偏远的角落里。见四下无人，一片寂静，他从衣襟里掏出来什么东西，悄悄放出来。看到有一个黑影飞出，他露出一个满意的笑脸。
　　突然间灯火通明，这人被吓得愣在原地，很多人一下子涌了出来，将他团团包围。随后只见当先有一人背住手缓步而出，火光下脸色面如寒霜，却是孙珀：“莫奇昇，你这是在做什么？”
　　被围住这人却是九华派的弟子，白天还和掌门一起参加了商议来着。他此时脸色苍白，却还没失了方寸，直直跪倒在地，尚显平静地辩解说：“掌门，徒弟只是想念还……还留在派中的未婚妻莹莹，呃，所以私自向她传了信件……”
　　此时站在一旁的九华派掌门也沉吟了一声转而说道：“小徒刚刚定了亲，少年人忍不住相互思念，也是人之常情……”
　　我忍不住站出来，只说了一句：“那位莫小弟，你能把上衣脱掉么？”
　　周围人尚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有莫奇昇一下子脸色全变了。我缓缓说道：“据说魔教中人会在右手手臂上纹上他们的图案……你敢脱下上衣让我们大家看看么？”
　　莫奇昇一动不动，九华派掌门僵在原地，而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几个弟子将他按在地上，莫奇昇似乎是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去，丝毫没有挣扎，上衣被脱下来之后，果然在他右手臂上，有一朵蓝色的水莲。
　　*
　　“你怎么知道的？”待到尘埃落定之后，二师弟问我。
　　没错，就是我跑去找了梵松大师和孙珀，说我们这里恐怕有内奸，而且我已经知道是谁了。果然这天晚上盯着那人，他就落网了。
　　我随口敷衍道：“其实是我瞎猜出来的。”其实上辈子的时候，魔教他们在武林大会上突然出现，九华派掌门当场被杀，我就怀疑其中有问题，只是当时乱成一团，又缺乏确凿证据，这事便这么过去了。而后莫奇昇接任了九华掌门一职，临危受命，主持整个门派的大局，更难得的是心思沉稳，一举一动都有大将之风，众人一提起他来，皆赞叹不已。而我却曾无意间看到了莫奇昇手臂上的花纹，上辈子的我从未见过魔教标志，自然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含义。这次，却不能放过他了。谁会想到当初发誓要为师父报仇的少年英雄，是魔教派来的奸细？可惜可惜，他不会像从前一样有一展风采的机会了。
　　一转头，二师弟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我，我不知道为啥一阵心虚，避开了他的目光。
　　随后各掌门带着疲态，又聚集在了大厅。派里出了叛徒，九华掌门自觉颜面无存，自己提出要避嫌，免了这守卫的责任。孙珀却道：“郑老弟与我是几十年的交情，我还会担心你是魔教的奸细不成？”便说服他留了下来，让那九华掌门感激涕零的。他又道：“那人发出去的信鸽已经被打下来了，他确实是要将地图发往某处。看来，我们需要重新布置才行。”
　　我附和着点点头，却有点心不在焉。其实知道先前的布置恐怕会泄露出去，所以我压根没好好来做，只是为了给各掌门提个醒罢了，如今有比我大上好几十岁的前辈在，一定便不需要我操心。我只是想，剩下的人里，真的没奸细了么？
　　现在留下了的这些掌门全部都是成名几十年的高手，其中也不乏当初参与剿灭魔教的人，应当不会……还有奸细了吧？
　　虽然心里恨不得上去一个个扒了他们的衣服看有没有可疑图案，我却只能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
　　而后终于到了武林大会这天，一大早各门各派就先带了自己的人马开始爬山。叶山并不高，但是要爬到顶也挺费功夫的。话说当初到底是谁定了这个要选武林盟主就一定要爬山的规矩来着？
　　小师弟走在我身边，兴奋得一刻也停不下来。明明只是一处不起眼的荒山，他却见倒什么都新奇的不行，抓耳挠腮得像只小猴子，让我看了直发笑。
　　走到半山腰时，突然听到前方传来轰然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嗡鸣，随即便有惨叫声传来：“有石头！山上掉下来石头啦！”
　　我一马当先地冲过去，只见前方果然有一块巨石堵住了道路，旁边的人个个脸色仓皇。我随手抓住一个人问：“有人被砸中了吗？”
　　那人哆嗦着说：“没……没有，可是，好好的突然就掉下来石头，这……”我松了一口气，又心里一沉，正要说什么。发现自己脚下有个阴影，四周有人在大声喊叫，我一抬头，却见又有一块石头从山上落了下来。
　　上辈子明明没这事的……正眼睁睁地看着它要砸到我头上，却见一个白影飞身而来，他抽出自己的剑，动作有如行云流水一般，反手用剑将那巨石一推，只听“铮”地一声，他的身子被撞得向后飞出，而那石头被借力一推，向外飞去，落到了山崖下面。
　　我连忙上前搀扶住小师弟：“你没事吧？！”
　　刚才那一系列动作有如电光火石，只一瞬间一切就已经结束了。在场其余人却肯定看得清清楚楚，小师弟的身手当真是流畅自然，仿佛轻轻巧巧就将那石头推开一般。只是千斤巨石，又哪里真有那么容易？这里面的功夫自然精妙的紧，一时间看向小师弟的目光里全是赞叹。
　　小师弟抬起头，冲着我微微一笑：“唔，手好像有点痛，但是没事……”
　　他现在顶着的这张皮肤黄黄的脸，笑起来眼睛都快没了，跟小老鼠似的……我分明见到大家都把眼光挪开，好像啥也没发生一样开始吆喝着要打开道路。
　　但是小师弟全然没注意到其余人，他只是看着我，带点嗔意地说道：“大师兄你下回别冲那么前头啊……唔，对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我心情复杂的要命，昔日齐飞羽一身白衣，单枪匹马地在山崖上救了数人性命，随后只收剑潇洒一笑，无丝毫傲气。他身法本就轻灵，生得又好看，那场面简直跟一幅画似的。这武林大会聚集诸多前辈豪杰，其中还有好多侠女之类的，自然对他印象深刻，小师弟可以说是因此一剑成名。
　　结果现在只是换了张脸而已，传说就没了……虽然感觉有点对不起小师弟，不过想到这下教主就算在场也不会注意到他，我心情又好了点，说道：“嗯、嗯，你真了不起……”

　　教主

　　好容易到了会场，只见中央已经支起了四个大红的比武擂台，看起来十分威武。
　　这次大会由梵松大师主持，宣布由各派出代表通过比武选出武林盟主，而后便有人迫不及待地上去开始比试。因为已经跟大家说过谁都不要上去凑这个热闹，所以我很安心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小师弟倒是没刚才那么兴奋，他专注地看着擂台上人拳来脚去地过招，嘴里念念有词的。
　　心知陷入这种情况的小师弟不容易被拉出来，我有些无聊地发着呆，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好容易一上午的比试结束了，什么特殊情况都没有发生，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点失望。看着此处森严的布置，我突然觉得那人如果来的话也不错……说不定就可以直接把他抓起来。
　　其实近年来武林一派和平局面，没有起过什么大的风浪，所以武林大会早就渐渐就演变成相亲大会了。我有幸参加过前几届，那时到处都是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和小伙子在现场眉来眼去的。只是今天大概是托我散布的谣言的原因，但凡长得平头正脸一点的年轻人都把脸给蒙上了……至于狂沙帮的那位满脸络腮胡子、身材壮硕的帮主为何要蒙面——这是个迷。
　　万花派那边的女侠们似乎原本就有准备面纱，所以一排人都围着白色轻纱，随风轻扬的画面还挺协调，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有戴斗笠的，有随便拿块布蒙脸的……呃，那边那个用渔网蒙脸的应该纯粹是个人爱好吧……当然也有为了表示自己毫不惧怕魔教的人的坚决不蒙脸，各派掌门自然是不能蒙的，但是他们的年龄大多都是快一只脚踏进棺材了，其实也不用担心。但是某些热血少年就……我发现王千阳居然啥都没有弄，有点佩服的同时也阴暗地希望他被抓走算了。
　　这时我又发现自己失策了，我居然忘了给自己同门的人说这回事，导致除了小师弟之外大家都没什么掩护。只不过……我看了看那帮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来的路上还往脸上沾了好多土的弟子们，不会有人看中这群小猴子的吧……唯一需要担心的小师弟现在很安全，至于剩下的……我把目光转向了二师弟。
　　他正坐在那里啃干粮，左手还抱着剑，显得心事重重的。我打量了一下二师弟，虽说他长相一点也不女气，可是我怎么印象里教主也喜欢这样的？不管了，我凑过去掏出来以前二师弟给我夜行衣时戴的蒙脸布，上去不由分说就把他的脸给遮住了。
　　二师弟拿着干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咳嗽了一声说：“以防万一。”他本来就穿黑衣服，这么一来又变成了典型的打家劫舍土匪形象……好在今天武林大会上奇形怪状的人多了，也就不显得突兀。
　　二师弟垂下头，他掀起布头的下摆接着往嘴里送干粮，动作还越来越快。我见他应该是已经接受了，遂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道：“一会儿你站在小师弟的旁边，有问题了就立刻保护他。”然后走回去接着坐好。
　　应该说，我的预感还是挺准的。
　　就在梵松大师宣布第二场比试开始的时候，我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我听到了铃铛的声音。
　　伴随着细细的铃音，有一队人慢慢地从山路上出现了，仔细一看，这些人全是身着白衣的少年，每一个都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的。数来数去，也一共只有八个人。他们抬着一辆极大的轿辇缓缓前行，那轿子却是用颜色艳丽的轻纱装饰，边角上缀着铃铛，透着华贵不凡。那八名少年慢慢地走近，而后将那轿子放下来，停在会场中央。
　　我心里一阵狂跳，这个出现方式和从前的不一样！
　　虽说看来只有很少的人，但是他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山上，还是令人吃了一惊，孙珀立刻站起来厉声问道：“看守西南方的人何在？！”
　　那抬着轿子的少年皆毫无反应，像是死人一般。有人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不好了，山、山道上好多人倒在那里，恐怕是中毒了！”
　　孙珀眯起眼睛，朗声说道：“阁下何人？为何遮遮掩掩，不肯露面？”他说话时用了内力，这声音一直传到了山林深处，回音不断。我心里暗暗赞叹这一手露的好，轿中却传来一个男声道：“自然是为参加武林大会、参见各位英雄豪杰而来！”这声音如同凝结的冰一般冷硬铿锵，其中显出的内力竟然不比孙珀要低。
　　孙珀微皱眉头，正要说什么，这时我却又听到了一声“叮”的铃铛声，好奇怪，明明没有风的……为什么它会响起来？渐渐却觉得有点迷糊，好像脑子被塞进了浆糊一般，呃，我刚刚在担心什么来着？眼见对面的万花派的人也是迷迷糊糊、昏昏欲睡的样子，我一个激灵，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清醒过来。
　　魔教的人用妖术！急忙回过头去看，我发现大家果然都是一副迷茫的样子，就连小师弟也站在原地，眼皮已经耷拉下来了，二师弟倒是眼神一片清明，他早已经拔出了手里的剑，然后用剑柄狠狠地对着小师弟后脑勺来了一下。
　　“哎哟！”小师弟被打得流出眼泪，“至于下那么重的手么……”
　　“再不醒就醒不过来了。”二师弟冷静地回答，毫无心虚。我摇摇站在身边的小东，果然他还是呆呆的，正要下巴掌把他扇醒。二师弟说：“内力太低的抵挡不住，不要打了。”
　　我凝神望去，整个会场清醒的人寥寥无几，但是仔细算起来也有那么几十人，我放下了一半心，有这么多人在，还大部分是高手，足以应付这八个人加一个教主了吧……我攥住手心。
　　孙珀自然也发现这铃铛的邪门，但是对他本人显然毫无影响，他冷笑一声：“歪门邪道！”随即就拔出剑，直冲上去。
　　那一直都僵立在原地的八个少年却突然动了起来，上前去孙珀缠斗。他们的身法看起来像鱼一般滑溜，十分诡异，单打独斗虽然不是孙珀对手，但是几个人合起来却威力倍增，一时也绊住了他。
　　我紧盯着那合的严严实实的大轿子，虽然上辈子已经见识过了那个教主的功夫，但是……如果我上去偷袭……正想着，那轿前的帘子却突然被掀开了，从里面飞出一个一身玄衣的人来，动作如同迅疾的流星，在半空中划出一条漂亮的线，向着前方的梵松大师飞去。我下意识地看了眼小师弟，嗯嗯，没事，他被守得严严实实的呢。
　　待我转过头来，却看见那人突地调转方向，向着我冲过来！
　　我瞪大了眼睛，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只来得及握紧手里的剑。
　　“铮”！眼看那人已经飞到我眼前，却有人冲过来，用剑挡了一下。
　　我一愣，二师弟居然赶上了，他明明离我有好一段距离的。
　　没想到他又救我一次。
　　两人的兵器对上，却同时倒退一步，我正感动着，就见到二师弟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吐出来一口血！然而此时根本没有半点让人放松的空闲，他马上便走上前去，凌厉地出剑！两人斗在一起，一时间不分上下。
　　来人就是魔教的教主吗？顾不上心疼二师弟，我仔细盯着那人，他用的兵器形状十分古怪，倒像一对钩子……可是那人上半边脸也带着银色面具，根本看不清长什么样子！
　　“喂，你们怎么了？”小师弟突然惊呼到，我慌张回头，只见那些本来呆呆站在原地的人动了起来，一齐向小师弟涌了过去。都是自己人，他手忙脚乱，一时间疲于应付，却又无法下重手。我一看，发现场中所有还清醒的人都遭到了同门的攻击，实在分|身乏术。我心中着急，正想上前去帮忙，却见小师弟表情突然变了：“大师兄，后面……”
　　还没回过头呢，就感觉到有只手按住了我的喉咙，接着耳边响起了一个低沉悦耳的男声：“唉，都停手吧。”
　　话音刚落，场中那诸多被控制的人、银色面具人还有那八个少年一下全部停下动作，回到了轿子旁边去，故而孙珀等人也得了空闲收手，几个人立刻向这边包围。二师弟只提着剑站在我面前，凝神站立，虽然他带着蒙脸布，我也看得出来他脸色非常难看。于是我向他眨了眨眼，不知道为啥，尽管现在小命堪忧，我却不怎么担心了，起码他没盯上我小师弟啊……
　　孙珀阴沉地盯着我这边，虽然他肯定盯的不是我而是紧贴我身后那个人，不过看起来还是挺有震慑力的：“你是何人？”
　　“你们不是已经猜到了吗？”身后那人带着笑意说道。
　　“苏峫是你什么人？”他厉声问道。
　　那人似乎微微一欠身：“正是家父。”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孙珀似乎对现在两人平和对话的局面很不满，咬牙切齿地问道。
　　那人声音却闲适优雅，仿佛不是深陷重围而是正在赏花似的：“听闻这次大会上有很多家父的故人会出现，我只是想来打个招呼而已。”然后声音居然变得有点委屈，当然，没人相信他是真的来打招呼的。“其实我还有兴趣上台比试一下，争一争这个武林盟主呢……不过刚到山下面，就有一群人凶神恶煞地冲过来，唉，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他摇头嗟叹。
　　因为这家伙站的离我太近，而且貌似又比我高出一点，他的头发就在我的脖子上蹭来蹭去的，好痒痒啊……我有点无关紧要地想着。
　　那边九华派掌门终于忍不住唾了一口：“呸！你这妖人，居然还妄想成为盟主！今天就划下道来吧，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别跟女人一样唧唧歪歪的！”
　　“唉，你们真让我无奈……”他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的，手可是从没有离开过我的喉咙，“既然见到了诸位前辈，我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唔……那些昏倒的人等我们走了就会恢复啦，现在能不能先让开，让我们离开呢？”
　　孙珀冷笑：“开什么玩笑，你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今天拼了老朽一身功夫，也要将你击毙当场！”说着就上前一步。
　　……虽然这话貌似不应该由我来说，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您老不管我的小命啦？
　　“您不管他的小命啦？”这一刻我与教主心灵相通，他果然说出了这句台词。
　　孙珀犹豫着站住脚步，现在有好几个高手围住这里，要是动手的话我相信身后那人肯定跑不掉的，但是我也死定了……我一咬牙，喊道：“大家不要管我！为了剿灭魔教，我早就有牺牲的觉悟了，只要能铲除邪恶，匡扶正义，我死也无憾！”
　　虽然不明显，但是我觉得孙珀似乎松了一口气，遂做出感动的样子望着我：“言掌门……你真是，令老朽无地自容！”
　　结果二师弟却向前走了一步，他一把将脸上那块布给扔了，神情冷若冰霜：“你什么意思。”
　　他这话却是冲我说的，我觉得身后那人似乎乐了一下，证据就是他捏着我脖子的手放松了一点点……我被二师弟的眼神刺的有些无地自容的感觉，低下头心里埋怨：大师兄我才不会自己找死，你要相信我的品格啊……
　　突然身后那人低下头把嘴伸到我耳朵边上说：“你说，我要是以你为诱饵，让你二师弟为我铲清道路，他会不会做呢？”
　　我被痒的打了个哆嗦……这个情况可不大妙，眼见孙珀已经张嘴就要说出什么的时候，我赶紧抢道：“孙掌门，没想到你……你居然为我一人要放走这些妖人！”
　　孙珀僵在原地，他这时候应该说不出来啥了，可是我还是不放心，硬是挤出来两滴眼泪说：“我……孙掌门，你不要管我，还是将他们全部击杀吧！如今您心怀慈悲，为了不伤及无辜而放走这些人，我的性命虽然留下了一时，但是终归心里不安，我……我……”说着便泣不成声了。
　　而今只有孙珀离我最近，其余人却听不大清楚我们的对话，估计都以为孙珀是下定决心要放走他了。梵松大师唱了一声喏赞同道：“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孙施主的决定是对的，既然这些人并未伤及性命，便放了他们走吧。”
　　我知道这回跟孙珀他老人家玩了心眼，过后他肯定不会放过我，不过……眼下还是先让我逃出钳制再说吧！
　　于是众人默默让出一条路来，二师弟狠狠地盯着身后那人半天，才站到一边，我松了一口气，嗯，这下这教主就不会抓任何人了，赶快走人然后放了我吧……
　　结果他提着我飞进轿子里，却还是捏着我的脖子，我忍不住说：“喂，下了山你应该就可以走了吧，守信用的赶快放人……”
　　那人若有所思地说道：“唔，我是邪门歪道，似乎不用守信用……”然后又带了笑意地问：“听说你挺了解我的……既然我们神交已久，也算是个朋友，不如我就请你到教里做客吧。”
　　我一听差点没把自己呛死，而后感觉到脑后一痛，便失去了知觉。

　　神交

　　感觉自己好像是躺在床上，身下的垫子又软又暖和。可是床铺又有轻微的晃动，耳畔似乎听到马蹄的达达声，片刻后我才反应过来自己恐怕是身处于一辆马车中。
　　醒过来之后，我没忙着睁开眼睛，而是先轻微地动了动，感觉到身体没有什么异样，似乎也没有被绑起来之类的。于是我开始默默思考。
　　眼皮还能感觉到天光，看来我没昏迷多久……先前在谢家庄已经抓出来一个奸细，而这次魔教的人上山的时候，并不是无声无息地混进来，而是用毒药迷倒了一群巡守的人，表面看来无懈可击。不过我还是觉得，恐怕武林大会里仍然有人给他们做内应，事情才如此顺利。可是能是谁呢？思来想去，我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怀疑的人，早知道当初真的提出来把每个人的衣服都脱下来看看。
　　还有就是，果然我这次表现得太积极了，所以被盯上了吗？那个内应恐怕也把我瞎说八道的话都传过去了，现在教主本人似乎已经都知道了我给他造的谣，我的处境一定会变得很糟糕吧……心里涌起一丝懊恼，早知道在武林大会的时候就不要什么事情都出头了，奈何有的事情我一定要做，其他人都不成，实在不知道怎么推逃。这次魔教的人仍旧是大大方方地来，大大方方地走，白道的面子还是丢尽了，但是现在这个教主没有抓人回去当男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的努力还是有成效的，结果也还不错。如今我身为阶下囚，也犯不着跟他硬抗，先假装顺服，而后找个机会逃走就是了。
　　闭着眼睛给自己打了好半天气，我才战战兢兢地张开双眼，做好充分地心里准备面对即将到了的残酷场面。
　　结果一睁开双眼，我……我就看到了一个美人。
　　按说我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江湖公认的美人也不是没见过，身边的小师弟也算是非常漂亮的少年。不过……我真是从未看到过如同现在这个，长得这么漂亮的人。
　　这人就坐在我对面，眼睛却望着车窗外面，他用手托腮，样子显得十分闲适慵懒。我脑袋里墨水不多，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这人，什么眉如春黛、鼻若悬胆啊之类的完全不够用似的，在我看来他鼻梁又高又挺，下巴的弧度显得圆润漂亮，嘴唇稍薄，添了一丝讥诮之意，却更显风流。美人现在正眉头微蹙，似乎在烦恼着什么，眉间带着一丝愁意。阳光照进来，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珠被映得闪闪发光。我一不小心，就给看呆了。
　　结果他转过头，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道：“我看你已经醒了好久，就等着你睁开眼睛呢，结果为何睁开就合不上了？”
　　他一张口，我就感觉被雷劈了一样。这个低沉的男声，不是那个教主又是谁的！
　　我揉揉眼睛，尽量保持镇定地移开目光，打量着车厢内部。触目所及之处都装饰得十分豪华，屁股下面的座椅更是又软又舒适，而且这地方很大，若不是稍有颠簸，我都要怀疑坐的到底是不是马车了。
　　虽然上辈子我也不是没见过这人，奈何当时不是离得太远，就是看见之后满脑子都充满恨意，所以根本没仔细看。没想到他长得这么……呃，等等。
　　“你怎么穿着那个……白衣服……那些人是？”我结结巴巴，话都说不清楚。其实这人此时穿着和那时抬着轿子的白衣少年一样，我一想就明白过来了，轿子里面的人是个替身，正主却装成一副呆样待在外面，难怪他趁人不注意就绕到我身后了呢。
　　“嗯，他们都是……我的男宠。”教主微笑着对我说。
　　男宠之流，最为武林中人所瞧不起，没想到他却就这么把自己扮成男宠混进来了，还一点也不觉得羞耻。
　　“有什么好羞耻？”此人如是说，“你们这些名门大侠，倒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其实还不是和男宠一样，只能乖乖躺着由着上位的人搓弄。”
　　“什么歪理邪说！”我气得满脸通红。
　　此人虽然貌美，但是本质又邪恶又狠毒，千万不可以被迷惑……我暗暗摇头。如此一说的话，当初小师弟会喜欢上他，估计也是被其外貌所迷惑了……这么一想，眼中所见也没什么吸引力了，反而让人感觉酸溜溜的。
　　我越想越酸，就不大想看他，只盯着空气。这时我却发现马车内某处壁板似乎在缓缓地一起一伏，好像人的呼吸……仔细一看，居然有个人附在那里。他身上似乎弄着和壁板同样颜色的……颜料，又一动不动，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来。这是啥？
　　教主看我视线盯着那里一直看，就叹了口气道：“那是我的影卫苏一五，唔，他的职责就是要不被人发现地保护主人……所以你就当没看到，随便他吧。”
　　我抽了抽嘴角移开视线，虽然此人全身涂满颜料，但是看到他的脸我还是认出来他了，这不就是当初那个银色面具男么！光遮住眼睛有什么用，看见他的方下巴我就认出他来了！
　　那个教主却又望着窗外，不再说话了。我越看越觉得，这人真是举手投足间，无一不美……脸长得好看真是太占便宜了。车厢内温暖舒适，只听见外面轻微的马蹄声，居然有一些温馨的感觉，我终于沉不住气，努力撑起一丝气势，厉声喝问：“你要抓我去哪里？到底在想什么？！”
　　那人皱着眉头，看起来无限惆怅郁闷：“我刚才一直在想，晚上要吃什么……”
　　……胸中憋着的那口气一下散了。
　　我的表情一定很奇怪，因为他看到便又笑道：“我要吃的不是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绷住脸：“云潇门大弟子言飞允，对了，问别人名字之前要先自报家门，你不懂规矩吗？”
　　“我叫苏墨洵。”他只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听到我的挑衅也不生气。
　　名字很好听，和人真配……啊呸，一个大魔头怎么叫这种名字啊，你以为自己是江南书生吗！
　　“听说你对我很了解嘛，每次出门都要掳走一人回去享乐，男女不忌，还最喜欢道袍什么的……”那人突然漫不经心地来了这么一句，我一下子紧绷起来，心道来了来了，我该怎么回答他啊。
　　他倒也不想听我辩解什么：“我想反正来一趟中原也不容易，难得碰见一个与我神交已久，对我如此了解的朋友，干脆便请你回去做客如何？”
　　“我能不去么？”我尽量温柔地说道。
　　“唉，你们真是一点都不爽快。”苏墨洵叹道，“江湖儿女，看到对脾气的便应折节相交才是。结果你们全都这么小气，路上还有不少想要拦阻我们的人，还好我……”他却不说下去了。
　　我心想如今各门各派吃了这么个大亏，自然不肯轻易放他们回去。只是上辈子的时候因为乍逢袭击，所以一时手忙脚乱，失了先机，再加上无人统领，各派之间互相掣肘，最后反倒毫无所获。而今我已经提前警告过众人，又有孙珀、梵松主持大局，应该能够抓到他们的行踪才对。不知道师弟他们怎么样了……我不在的话，应该是二师弟负责挑起担子，他能和那些老狐狸周旋吗？他能管好大家吗？……若是我们真的被白道的人发现，我的性命大概就全赖于二师弟了……毕竟其他门派的人可不会管我的死活，他得站出来呼吁一下江湖道义什么的……我担忧不已。
　　可是现在马车行驶平稳，苏墨洵也没什么着急的样子，似乎我们根本没有被人追捕，若是这样，果然此时白道中还是有奸细吗？
　　“你知道吗，我现在突然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情。”苏墨洵突然有些高兴地开口说道。
　　“……”我决定少说话。
　　“苏一五刚刚冲出来的时候，徐家的那个老头儿，唔，就急忙向右一站，好护住他的小儿子。”
　　我心想：护犊乃人之常情，有什么有趣的。
　　“然后站在他旁边稍后的徐家大少爷就不满地看了他爹一眼，之后……他向左一偏，正好将他弟弟的身体露出来一截。”苏墨洵摸着下巴道。
　　我一愣。
　　“结果徐家小少爷却后退一步，看样子是想要丢下他的家人逃走……听说徐家大少爷乃是庶出，尽管人才武功都不错，却没有他弟弟得宠呢。”他低声笑道，“苏一五身法很快，这一系列动作几乎都是一瞬间便发生，可以说是出自人的本能了。你说是不是挺有趣的？”
　　我觉得毛骨悚然，那个时候，这人应该是已然绕到我这边了，明明距离徐家家主很远，却连这么细微的反应他也观察到了，而且现在还一副算计什么的样子。

 　 护法

 　 一路上都十分平静，没有碰到过一次盘查追捕，我想果然此时的白道中有魔教的内奸，给这些人提供了避开追捕的方法。当然，也有可能是又出了什么分歧。
 　 但是现在这些都和我没有关系了，我只能跟着苏墨洵坐在马车上闷头赶路。这些人虽然看上去样子不着急，行路却极快，且从不进城镇打尖，每天只是在荒郊野外过夜。
 　 当初的那些白衣少年不知道去了哪里，一行人里除了我总共只有四个人，教主影卫以外还有两个车夫，那两人除了在苏墨洵命令之后说“是”之外没在我多说过一句话。除开那个总是藏身起来的影卫之外，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里都是我和苏墨洵两个人在马车相对而坐，我居然也受到了不错的待遇，每日的饭食饮水都有我一份，也从没有虐待拷问的行径。我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又越来越紧张，不明白这个教主到底在想什么。
 　 不得不说，天天对着一个不论做什么都美得像幅画一样的敌人对我来说实在是一个折磨，于是我决定尽量避免看他，以及开口说话。我在心里盘算着能不能趁着他们疏忽的时候逃走，只是连那些车夫举止间能看出来功夫不弱，表现得毫无破绽，其余人自然更难对付。教主虽然长得不像个高手，但是我还记得上辈子他表现出的功夫不俗，于是逃走这个念头被我压在了心底。
 　 苏墨洵似乎对衣食住行很是讲究，多次向我抱怨早知道带个丫头出来伺候他，现在他身边都是粗手粗脚的大男人什么的烦死了。有一次我实在听得很烦，就顺手给他倒了杯茶水。结果不知不觉就变成这些活一直都是我来干了……他一早就把那身轿夫衣服给脱了，另换了一身华丽衣袍，而且每天都不带重样的。只是我发现此人似乎偏好艳色，穿的衣服不是红的就是紫的，闪的我眼睛痛。本来男子穿红衣可能会很难看且有脂粉气，不过此人穿来倒是给人感觉英姿勃发美丽妖孽……我毫不怀疑这人就是穿麻袋也好看，呃，起码也比一般人好看吧……
 　 有一天我实在憋不住，开口问苏墨洵：“谢家那个小琳，是……是你么？”
 　 苏墨洵不说话。我心里憋了一口气，干脆自言自语地絮叨：“谢将陵练的剑法是你们魔教的？是不是你害他走火入魔？你是不是威胁谢姑娘啦？你是不是……”
 　 “谢将陵的剑法是我圣教的东西，是他自己要逼着自己的女儿为他写出来，最后练得走火入魔，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苏墨洵打断我，随意一笑。
 　 笑得这么奇怪……我会相信你没在里面折腾才怪：“谢将陵早就把他女儿带回谢家了，为何最近才出事？”
 　 苏墨洵说：“也许他……听了什么人的话，最近才突然发现自己得到了天下无敌的武功秘籍呢。”
 　 我见他一脸大有深意的样子，又知道问不出来什么，只好乖乖闭嘴坐好。
 　 赶了半个多月的路，终于进了城镇一次，我已经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了，也无暇观察镇子里的居民的打扮，只能心里暗暗思忖：魔教的旧址在西南地区，离蛮部的聚集地很近，虽说当年就已经被完全毁了，可是毕竟还是有人记得的，他们总不会再在原来的地方扎下脚跟吧？但是中原到底眼线众多，估计现在魔教总坛所在还是和原址相去不远。如果我跟着他们能知道具体是什么地方然后传达出去……这样岂不是最好！有了这点使命感，被抓走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我们在镇中绕了一阵，而后马车便停在了某处不起眼的民居外面。我意识到这可能是魔教的某一处秘密落脚点的，于是就趁着下车那一会儿的工夫拼命记这里的特征。
 　 苏墨洵一马当先地走进去了之后，我被那个人高马大的影卫硬是扯起来推着向前走，虽然我想告诉他我是不会跑的你不用动作那么重，但是没人抓住自己跟着走进去也确实怪怪的，所以我就默许着跌跌撞撞地进了院门。
 　 结果一进门我又被震住了：大门两边各自站了好几个人，皆躬身齐声说道：“恭迎教主。”
 　 苏墨洵表情淡淡地一点头：“都起来吧。”
 　 他一进门整个人的气势就变了，平时和我在一块的时候，这人全身都散发着悠闲的气氛，但此时他明明表情未变，却有了一种慑人的威严，令人忍不住心生敬畏。我一想这个也许才是此人的真面目，一时不禁暗暗打了个寒颤。
 　 这时站在当先迎接的一个白衣青年语气淡漠地说道：“恭喜教主在武林大会上得偿所愿。”他嘴上说恭喜，表情却一点都不喜庆。而后又道：“不知道这回教主你看上了几个，带回来了多少做娈宠的。”
 　 我分明看到苏墨洵脸上带了点苦笑：“白旭，你跟着我时间也不短了，几时看见我一出门就带人回来啦？”
 　 站在左手边上的一个看起来有点狡猾的青年噗嗤一声笑了：“唉，您是教主，您从前要是悄悄地带人回教里，我们这些做属下的哪里会知道？”
 　 苏墨洵看了他一眼，这人立刻闭嘴了。
 　 而后我又分明看到苏墨洵也瞪了我一眼，我赶紧转过头默念：跟我没关系跟我没关系……
 　 偷偷打量了一下那白衣青年，这人长相也十分不错，有几分俊秀出尘的感觉，而且不知道为何，和二师弟有些微妙的相似感觉——大概是他也一脸冷若冰霜的神情，和二师弟冷冰冰的样子像吧。　　
 　 他也在打量我，而且毫不客气地从头看到脚，一点都不礼貌，我被打量得正有点不自在，却听他冷冷问道：“刚才都没看见这人……他是谁？”　　
 　 苏墨洵轻描淡写地说道：“嗯，这个……是我抓来的人质，你先随便给他安排个砍柴打水的下人活计吧。”　　
 　 那人不咸不淡地说：“还好教主的品位没有属下预料的那么糟糕。”　　
 　 我本来还有些安心，虽然我也觉得苏墨洵抓我肯定不会是做那个啦，但是听他说去砍柴什么的不可否认还是松了口气，只要他们不过分侮辱我，我就先忍了一时，再伺机逃出去就行了，做下人什么的，能逃跑的机会也许还大些……但是听到那白衣青年的话，我怎么微妙地觉得有点生气呢……这人长相这么漂亮，说话又一股醋味，难道是教主的相好吗？　
 　 后来我才知道，这两位青年，白衣的那个是右护法，一脸奸相而且有眼睛像狐狸的那个是左护法。两人的容貌皆是上上……魔教当真是，人才众多啊。

    白旭

    苏墨洵和几个手下会合之后便带着他们一齐上路了，只是在苏墨洵面前所有人难免都有些拘谨沉默，而白旭又总是独自一人坐在角落，板着一张俊脸，嗖嗖地放着冷气，导致旅途颇为烦闷无聊。唯一会开个玩笑的只有那位名叫许另寻的左护法，此人的名字就颇有些意思，人也有趣的紧，偏偏他的笑话总是不大好笑，说了之后还是我看他挺可怜，才会给点反应的。
    白旭就更有意思了，他和谁说话都是一副冷淡矜持的样子，偏偏只要碰到苏墨洵，语气就变得十分尖刻，眼睛里还不自觉地带着点哀怨，苏墨洵却总是当做没看见一样。我心想这两人估计之前是有一腿，现在闹了矛盾，又抹不开脸和好。也就是说……苏墨洵明明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当初还来勾引我小师弟，真渣，结果我对他的不满又深了一层。
    一行人看上去身份尊贵，实际却都不是娇生惯养的，平时露宿生火打猎他们自己做得又好又快，也没对我呼来喝去之类的。只是不知不觉地我的仆人身份似乎就变成默认的了，到最后苏墨洵连背上有点痒痒都会对我说：“飞允，帮我挠挠背……”
    我被他懒洋洋的表情弄得正有点脸红，只是被白旭的眼刀一飞，顿时又清醒过来了，挡箭牌什么的我已经做够了。于是我冷淡地回答：“你可以叫你的手下帮你。”
    苏墨洵说：“他们都是我教中真正的栋梁，是做大事的人，怎么能劳烦他们做这种事？”
    那我就活该做这种小事啦？
    结果徐另寻笑嘻嘻地凑过来：“怎么会呀，为您服务是属下的荣幸……”他笑的很□地伸出手，结果苏墨洵似乎随便弹了个石子，把此人直接打趴下了。白旭又走过来，有意无意地把他的头踩进土里。
    其余人都很识趣地当做没看到继续吃饭，白旭走过去，硬邦邦地说道：“我来帮您。”
    苏墨洵笑一笑算是同意了，结果我就看见白旭一脸苦大仇深地摸上了他的背。一个美人趴在另一个美人身边还弄得他舒服地眯起眼睛轻轻喘气……不知道怎的我感觉鼻子有点发热，赶紧扭过脸，这是魔教的什么魅惑妖法吧！我看逃出去之后我急需到落雁门里找个大师开导一下自己，免得堕入什么魔道啊。
    几天之后我们终于到了某处山脚下，听说就快要到总坛，我隐隐有点兴奋。奈何半路我就被罩上了蒙眼布，什么都没探出来，待到布条被摘下来之后，我一下子惊讶地愣在原地。
    我从未想过臭名昭著的苍灵教总坛居然是在如此富有诗情画意的地方，这里非常空旷，而且依山傍水，此时春意正浓，那绿水红花，艳丽得让人眼前一亮。小河水声泠泠，激石作响，明明应该离江南很远，这景色却美得犹如让人置身江南。只是比起如水墨一般淡雅的景色，这里颜色要更加浓艶，却毫不俗气，而是散发着勃勃生机。
    而隐约可以看见的每一处建筑都精致堂皇，错落分布于绿树红花之间，真是如同仙境一般。远处看到那最大的宫殿，竟是一眼望不到边。
    苏墨洵看到我目瞪口呆的样子，笑着说道：“这里便是我的万浮宫了。”他脸上意气风发的模样，简直让人移不开视线。
    我随着他慢慢向着万浮宫里走进，却见宫殿里的男男女女，皆是样貌美丽，身段风流，真是说不出的逍遥景色。他们见到了苏墨洵，便恭敬地俯身问好，我看到其中好几个人一边问好还一边抛个媚眼出去，暗暗想到：魔教就是魔教，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也正大光明地做着，真是好不要脸。虽说这么想，奇怪的是心里倒没有特别讨厌的感觉。
    到了门口，苏墨洵对左右吩咐说：“把这位言大侠安置到西边的绿竹居吧。”便径直带着人离开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一时反应不过来，用得着别人的时候就叫飞允，用完了就叫言大侠了啊……然后苏一五默默地带着我向旁边走去。
    我看着这里的景色，心思不禁有些活动，没想到这魔教总坛居然看起来如此繁盛，和我想象中阴森森黑漆漆终年不见天日的地窟之类的大相径庭。要养活这么大的一群人，苍灵教必定也有自己的产业。假如现状安好，他们何必要有那么大的野心，意图染指中原呢？既然没有饿死的担忧，他们又何必一定要打打杀杀，急于扩大势力？安居此地发展不是也挺好么。也许我能找到机会说服苏墨洵打消过大的野心。只是现在还不清楚魔教卷土重来的意图，也有可能真是像我猜测的一样，真是为了报仇之类的。那我也可以和苏墨洵磨磨嘴皮，开导一下他，也许就能避免一场武林浩劫呢。
    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就这么打定了注意。于是紧赶了几步追上苏一五，试探道：“那个，我问问你啊，你做暗卫之类的，一个月能拿多少工钱啊？”
    苏一武仍旧呈面瘫状，没有和我说话。于是我不依不饶地又问道：“那个，该不会一分钱都不给吧，那你们也太倒霉了……不如你弃暗投明，投奔正道吧。我们这边虽说待遇也不高，但是胜在福利好前途大啊，而且名声也好，起码让你行走江湖的时候不用遮遮掩掩，变成过街老鼠……”我分明看到他嘴角抽了抽，然后他一伸手，把我的穴道给点了，让我说不出话来，一直到了绿竹居才解开。
    至于吗，我也没说什么特别忌讳的啊，我抑郁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然后打量着我这间小屋，其实这里环境还不错，门外竹影重重，风声阵阵，风中带着清淡的竹子香气，吹得人心情为之一爽，屋内的摆设简朴，却实用雅致，该有的都有了，看来又大方别致。这么一个好地方给仆人住好像浪费了一点……一不小心想起了“藏娇金屋”这个词，我不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还没等我打量完，却见那个白旭板着一张脸推门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些用品。我一愣，忙迎上去说道：“真是太麻烦你了。”
    白旭冷冰冰地说：“你是来做俘虏的，我又跟你不熟，你能不能不要讲得那么亲密。”我碰了个软钉子，一时哑口无言。他放下东西又道；“听说你原来是个掌门？不过这里不会有人伺候你的，一切你自己动手吧，若是教主有吩咐你就随时去伺候着。”我叹口气说：“知道了，多谢提醒。”结果他又硬邦邦地扔下一句：“我可没有在好心地提醒你。”让我有点莫名其妙。
    其实就见过的魔教中人来说，我倒是对这个白旭印象最好，其他人美则美矣，却总让人感觉带着一种邪气。这个白旭却不同，他容貌清俊不说，气质还淡雅，虽说为人有点冷漠，举止却很高雅，不像魔教左护法，倒像个大家公子来着，而且总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姓白么……白……白？我忽地一愣，问道：“你是连叶山庄的人吗？”
    白旭似是微有些吃惊，反问我：“你认识连叶山庄的人？”
    我不好意思地说：“其实也不是认识，就是从前见过连叶山庄的白庄主几面，我说怎么感觉你这么眼熟，你和白庄主长得有几分相似。”当然气势是远远不同。
    白旭淡淡道：“那是我爹。”
    这下倒换我一愣：“你，你……”
    他说：“别误会，我是离开家之后遇见教主，然后来到这里的，我已经好久没见过我爹了，他还好么。”他虽然是问我，可是语气淡漠，仿佛也不怎么想听到回答似的。
    我惊魂未定：“似乎还不错，武林大会上白庄主也来了，可是你、你明明是个正派子弟，为何要加入魔教？”白旭冷笑：“正派子弟？我只不过是个丫鬟生的儿子罢了，哪里比得上大娘生的少爷们？从小到大，我爹就没怎么管过我，连我娘死了也未曾露过一面。娘去世之后我便离开家了，反正根本没人在意我这个人的死活。”
    我叹了口气：原来还是个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年。白庄主，你的家庭教育很失败……

    宴席

    白旭走后不久，我随便梳洗了一下除去旅途带的风尘，然后便有个小丫头匆匆在外面敲敲门走进来，向我一福道：“言公子，掌门设下了宴席为大家接风洗尘，特别请您过去呢。”我一愣正要问清楚，却见她冲我轻佻一笑，顿时吓得我把剩下的话咽肚子里了。
    虽然说筵无好筵，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还是听话地出了门。结果一出门苏一五从一颗大树上一跃而下，吓了我一跳。我见他严肃地盯着我，生怕他是觉得我有什么不轨之心，连忙分辩道：“是苏教主让我出去的……”却见苏一五点点头表示知道，而后忽道：“没想到你动作这么快。”
    这却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只是我总觉得这话里有一种讽刺意味，顿时有些惭愧：我是不是应该坚决推拒一下，然后然后再去？现在我这么听话，似乎显得很没骨气…… 但是饭总归要吃的，又何必矫情呢？我正胡思乱想，却听苏一五道：“教里其他人，起码要再梳洗一盏茶的时间才会出门……”
    男人也这样？好可怕！
    随着他来到灵浮宫大厅，却见酒宴已经开始了，我略微一扫，看到在座中男人女人都有，衣饰艳丽，各个都举止轻浮。我心想这些应该都是苏墨洵的属下，大略看来里面就没有一个长相不太好的，果然魔教总坛什么的就是教主的后宫吧。我一踏进门，一群人就直直地将目光投向我，众多目光汇集跟利剑一样刺来，要不是我定力深，非得被吓得向后倒退三步不可。苏墨洵就坐在正上方主座，左右各坐着一个美女正喝酒，他却是看也没看这边，只径自喝着自己的酒。
    若是平时被这许多眼光盯着，说不定我能窘迫到看着自己脚尖，但是现在我好歹也代表了白道中人，这样做实在是太丢声名了。于是我索性抬高头，鼻孔朝天地走了进去，也正好看不见那些或是探究或带着恶意或者好奇的目光。
    耳边似乎听到一声耳熟的嗤笑，只是也没分辨出来到底是谁的。我找了席中一个空位坐下来，老实不客气地打算开吃。这时上方的苏墨洵却忽地开口说道：“言掌门，你坐到我身边来吧。”
    我下意识地就先看向坐在他右方的白旭，他还是表情淡淡的，也看不出什么不满来，只是苏墨洵也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弄的我感觉很不对劲，于是我下意识地说道：“不用了，我和狐狸兄坐就可以了。”左护法在一边苦着脸说：“我不叫狐狸啊。”
    苏墨洵倒也没在说什么，便搂着身旁的美人开始喝酒了，他没说什么，一时倒也无人来为难我。我还未见过如此奢糜的宴会，美酒佳肴像流水一般地上来，又被流水一般地撤下去，大厅中飘荡着令人微醺的酒香，人们仿佛都有些醉了，不多时气氛便更热烈起来，我见对面那一男一女，互相喂着喂着酒就开始亲吻起来，随后动作居然更加大胆，那男子的手都已经伸到她衣服里了……我连忙移开了目光。
    这时那个形容艳丽的女子却推开那男人，整了整半褪的衣衫，举着酒杯慢慢地向着苏墨洵走过去，娇笑道：“教主，难得今天来了客人，我们大家都这么高兴，怎能不让这人为大伙表演一番，也全了今日的盛况。”我心想来了来了，苏墨洵果然装模作样地笑道：“的确如此，言掌门，你就为我们表演一曲如何？”他指着大厅旁架子上摆着的许多乐器说。我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说：“不好意思，吹拉弹唱，我一样都没学过，一样都不会。恐怕要扫了你们的兴。
    那女子又说道：“这我可不信，而今这年头，行走江湖的哪能没有一门技艺傍身？更何况你还是一派之主呢……”她轻笑一声，嘲讽意味表露无遗。
    我倒是不知道这年头要当大侠，不仅要武功好还要会吹箫了……只是我还没反驳，她又说道：“而今你已经是我圣教的阶下徒，还要违抗教主的意思，你是看不起我圣教吗？”我心想圣教这个名字我都是来了才知道，又见那女子看着我的目光略带了一丝怨毒，望着苏墨洵的眼神却脉脉深情，顿时又有些明白了。我心里很烦，只是想到万一因为这个触怒他们似乎也太不值了，索性说道：“我不会别的什么才艺，干脆舞剑为大家喝酒助兴吧。”说完我又想起来手里的兵器一早就被收走了。我看着苏墨洵，不卑不亢地说道：“请苏教主给我一把剑吧。”
    苏墨洵一挥手，就有个婢女下去，片刻后果然拿了一柄剑给我，只是那剑是没开过锋的，根本伤不了人。我心想这人还真是滴水不漏。又见在场的人都笑嘻嘻地等着我，心里不由冷笑：这些人就是在等着看我笑话，我身陷囹圄，没法反抗，正好被他们耍着玩，只怕我越是生气反抗，那些人就越是觉得有趣，那我干脆就顺着你们的意，这样他们觉得没意思，反倒很快就作罢了。
    只是乖乖舞剑给他们看也太憋屈了，我心里憋着气，索性拿了那把钝剑，向那女子遥遥一指，我看她身手应当不俗，虽然没带兵器，反应却丝毫不乱。她看着我，舔了舔嘴唇微微一笑，我见那她竟露出带了些嗜血的兴奋表情，心里暗道不妙。其余人也兴奋地看着我们，比起刚才来，这时候倒更像是一场盛宴。我冲那女子礼貌地说；“不知道姑娘芳名是？”她微笑道：“奴家不怎么在江湖中行走，只得了个薄名叫玉手仙，少侠一定没听过。”
    “玉手仙”陈婉晶，我怎么可能没听过啊，我是真的吃了一惊，这个女人也算是邪道上有名的了，玉手不是形容她手长得好看，而是在说她用毒的时候手掌发青的样子。这人之所以出名，是因为她总是利用自身的美色勾引有家室的男人，得手了之后又下狠手将对方残忍地杀死。前一段时间，白道还想联合起来剿灭她呢，没想到她居然出现在这里。这人师承是西海老妖，不是出身苍灵教的。苏墨洵连她都招揽过来，难道真的是野心勃勃？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发……

    旧事

    我拱了拱手说道：“仙子你客气了，我又不是想和你比武，哪里用的着这样剑拔弩张的呢？”她明显一愣，不知道我意欲为何。我说：“我看着这把剑如此愚钝，我的剑术又实在登不上台面，而且看到仙子，我就想起来一首歌，干脆还是把剑送给仙子你，让我唱个歌给大家听吧。”
    说罢我就开口哼唱：“小和尚下山去化斋
    老和尚有交待
    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遇见了千万要躲开”
    唔，还挺怀念的，我曾经也唱这首歌哄小师弟睡觉来着。人群中刹那间爆发了一阵哄堂大笑，陈婉晶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狠狠一跺脚走了。我趁乱又溜到角落里，坐到狐狸护法身后去。
    他也笑得弯起细长的眼睛，对我说道：“你干的好，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仗着教主对她客气，天天撒娇卖嗲，也不看看自己脸上粉有多厚。”他打了个哆嗦，“真的很可怕啊。”
    发生了这点小插曲，可是场中的热烈气氛丝毫不见少，我见居然有一对男女已经当众躺倒，散乱这衣襟纠缠起来。白日宣淫大概就是指的这种情况，我没想到会如此过火，一时间目瞪口呆，觉得一刻都呆不下去了。我扭过脸对许另寻说：“我要走。我看不下去啦。”
    他一脸抱歉：“这个要听教主的，他不说你可不能走。”
    我涨红了脸：“你、你们这不知廉耻的……干嘛非要拉上我啊！”
    许另寻倒很正经地说：“这有什么不知廉耻，男欢女爱本是人之常情，只有你们中原人才把它当做一件羞耻的事情。”
    我懒得纠正他的观点，只转移话题：“你们？难道你不是中原人？你是苗疆人之类的？”
    他倒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唉，我倒是出身中原北方，可是教中好多人不是，不知不觉我就没把自己当那边的啦……”
    这样的，就是被歪门邪道迷惑了吧，无药可医。
    我拼命收敛视线，不去看那令人脸红耳热的场景，奈何还有那些放浪的淫词艳语，呢喃婉啼，当真是比活春宫还让人受不了。偷偷瞄了苏墨洵一眼，他倒是仍旧端坐中央，任凭身边两女不断引诱，也只是笑着喝酒而已。这时候你装什么纯啊……我实在受不了，走过去恭恭敬敬地说道：“苏教主，多谢你今天邀请我，我想要告辞了。”
    苏墨洵微笑着看我，指着我的脸道：“你脸红了。”
    我吓了一跳，说：“你喝醉了吧，总之我告辞了。”说罢抬脚就走，他也没拦我，只是轻声笑了起来，弄得身旁两个美女都不满地看着我，一脸“你很碍事快走吧”的表情，我赶紧离开，觉得耳朵根有点热。
    身后许另寻却追了上来，说要和我一起走，我们在外面吹了一下冷风，感觉舒服多了，他却又旧话重提：“不过我圣教中，大家这样的原因又略有些不同，因为我教的内功有个特点，就是与身怀同样内功的高手交|合，对自己的功力大有裨益。所以一直以来大家都是自行寻找合眼的人与之交合的。”
    我听得简直瞠目结舌：“上床练功？”见他一脸严肃地点头，我说：“你是在耍我吧，要是那样，去当个妓女天天接客，岂不是就天下无敌了，江湖上也就没有宫里的公公是天下第一的传说了……”
    许另寻笑了：“真的，但是必须和身怀同样内功的人上床才可以，像你说的随便可不行。所以但凡教里的人，都想和教主一度，因为教主是已经将功夫练到……呃，很厉害的高手，所以真的勾引上了，进境绝对会进展许多。当然能不能得手，就是各凭本事啦。”
    ……我从前只是随便说说的，结果全教的人还真的都是你丫的后宫啦！虽然和以前我以为他威逼利诱的不大一样……不过还真是，听起来就很糟糕的感觉。
    尽管知道很不合适，不过我真的很想问许另寻有没有得手过……但是终归是开不得口的，于是我迂回地问道：“那白旭咧？他看起来一脸正人君子的样子，有没有主动要求和你们教主……那个过？”
    许另寻很复杂地看着我：“呃，言兄，我发现你真的……很随遇而安。”
    那是，地府我都走过一遭了，你们这点破事我顶多就当零嘴听听……不过听起来你好像不是在夸我啊，许护法。
    离大厅还近，不堪入耳的之声还能听到一点，我干脆拉着许另寻再往远处走，似乎酒喝的多了人就大胆起来，带着探听点什么的想法，我就直接问他：“你们教主真的是前任教主的儿、儿子吗？”
    许另寻也已经微醺，狐狸眼睛变得没平时看起来那么精明：“其实我不知道……我是直接跟着教主的，上一代的事情，只有教主本人和少数长老清楚，不过我觉得才无所谓，教主是从头开始奋斗的，反正上一任苍灵教主啥也没给他留下，是不是他父亲有什么关系？”
    看来从这方面没法突破啊……不过苏墨洵看起来年龄也不大，竟然是凭一己之力重建了苍灵教吗？好像有点了不起，不过我真心觉得他如果做点别的会更有前途……
    我说：“话也不是这么说，你们练的功夫，难道不是前任教主留下来的啦？”
    许另寻带着笑意看了我一眼，看的我心惊胆颤，以为他嗅出了什么不对，结果他却慢慢说道：“那倒是，其实全教上下全都知道，昔日苍灵教总舵是在平凉山一带的，老教主曾经就是在那里的石窟中找到一本《万法残卷》，这本秘籍内容博大精深，天下武功无所不包。幸亏老教主天资过人，才解读出来一部分，他又将这一部分自己改良创造，而后才得到我们教中的圣典《万法神功》。我们所有人练的便是那《神功》的第一部分，只有贡献较大的人能得教主赐新的一卷……若我能在有生之年看《万法残卷》一眼，此生便无憾了，这等精妙的武功，大概只有古人才创的出来，我们这些人是万万不及的……”说着便唏嘘起来。
    我心里怦怦直跳，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好像要明白了……万法残卷，听上去就很让练武之人向往，它现在还在苏墨洵手里吗？而且听许另寻这么说，苏墨洵是不是想要夺回魔教旧址？毕竟那对他来说是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我正在这里千头万绪，却听到有个声音叫道：“花长老，你到哪里去？”我无意识地抬头一看……那个正鬼鬼祟祟地从边上往外走的女人，不正是在长阳时阴了二师弟一把的花苗苗嘛！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一发……快X尽人亡啦……

    苗苗

    我心里非常惊讶，看着花苗苗的背影想，难道她也是魔教中人吗？这些人还真是无孔不入啊，一想到自己身边隐藏着的普通人都可能有着不为人知的身份，就不禁让人感慨江湖真是个不安全的地方。
    现在许另寻还在身边，我实在是不知道该不该冲上去和花苗苗相认，这件事严格说来似乎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但是我就是有些不自在，好像花苗苗跟我是一伙的一样……只是见到她让便我想起了二师弟，竟然有些亲近的感觉。
    恰好此时许另寻却说：“我还有点事不能和你继续聊了，言兄，不如我送你回绿竹居吧？”我连忙回答：“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却见他只是笑，才醒悟过来：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我一个外人在里面独自乱走还是很被忌讳的。于是我只好改口道：“那就麻烦许兄了。”起码现在眼睛没有被蒙起来，我先记住一点是一点，回去就立刻画地形图！
    许另寻迈开腿走了几步，却又突然道：“我还是赶快回大厅中吧，言兄，你还记得路吧？”没等我回答又说：“我先走了，先走了。”说罢就一溜烟离开了，留下我愣在原地，这人是怎么回事？
    不过这样也好，我犹豫了一阵，看四下无人，终究还是迈开脚步向着花苗苗消失的方向冲过去，只是树影憧憧，竟是找不到她的身影了，我只好边走边小声呼唤：“花长老？花——姑娘？”
    结果感觉到嘴巴突然被一双柔软的手捂住了，我睁大眼睛往后看，正是那凤眼黛眉的花苗苗。她也瞪大了眼睛警告地看着我，我不敢出声，只见她小心翼翼地听了一会，见确实无人，就把我拉到一个更加偏僻的地方才放开手，然后嫌恶地用手帕擦了擦。
    ……她也还是和原先一样啊……我莫名地生出一些欣慰之情，而后又想到这人可能是我的敌人，才板起脸问：“花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花苗苗反问我：“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别叫我花姑娘，叫花姐姐！”
    我被她的气势震慑，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被苏墨洵抓来的。”花苗苗听了之后果然也同其他人一样，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我：“教主……他生病了吗？！”
    她当真是苍灵教的人啊，难怪当初和她交过手时觉得她身手不俗……我突地一惊：“你接近我二师弟是想干嘛？”
    花苗苗没好气地回答：“只是凑巧认识了而已！你以为你二师弟是块宝啊，我们才没工夫去算计他呢。”
    我将信将疑，二师弟好歹也在江湖上有点薄名，万一魔教真的派人对他使美人计的话……我又想起来那件糟心事，说：“那你当初还对我二师弟下药！”
    花苗苗叹了口气：“唉，我也是没办法，这年头男人全部不可靠，只有自己早作打算。我的年纪也不小了，再不赶快找人生一个孩子，老了之后岂不凄凉？挑来挑去也就他还凑合能入了我的眼，偏偏你二师弟跟个大闺女似的，怎么软磨硬泡都不同意，我也是没办法才想到那招啊……”
    我面红耳赤地说道：“你、你还下那么猛的药！若是二师弟身体出了什么毛病，我非找你算账不可！”
    她说：“反正他又不肯娶我，好比我要喝药，自然是将药熬得汁越多越好，药渣谁还去管它，自然可以随便丢了么。对了，最后那春|药怎么解的？我可是从教里拿的非常珍贵的秘方，要消了药性可是不容易，嘿嘿嘿嘿……”
    想到当时的场面，我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这个话题实在太危险了，尤其看到花苗苗若有所思的神情，我连忙转移话题：“你这么说，难道真心想嫁给我二师弟？你们教主会同意么？”
    花苗苗又叹气：“唉，我们教主才不会与你们正派的老古板一般，我若是碰见了可心的人，他恐怕还会赔上嫁妆，将我风风光光地嫁了呢。”
    苏墨洵是这样的人？我倒是没觉得他心肠这么好，花苗苗见我一副不信的样子，又说道：“我也算看着他长大的了，不怕死地说一句，教主虽说能力与天资皆是不俗，这么年轻就能将圣教回复到从前的辉煌，但是做事其实全凭着自己高兴，未必有那称霸武林的野心。”
    我嗤之以鼻：“那他为何派你去扮作青楼女子？”
    她脸上泛起回忆的微笑：“我其实本来就是名妓子，功夫是半路由他传授的，只算是半个圣教子弟，教主也只是派我留在长阳，打探消息罢了。”
    ……那是你这么想而已，我想到上辈子他血洗我云潇门的事情，心里不以为然。虽说这辈子的苏墨洵还没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但是私底下的小动作已经不少了，说他没野心才怪。
    总之我沉默了半晌，还是问道：“您到底芳龄几何？”
    花苗苗微笑着说：“你就只听见了那一个重点么？”我诚恳地回答：“关心则乱，你还对二师弟虎视眈眈呢，我作为长辈怎么也要注意一下这件事。”
    她嗤之以鼻：“你得了吧，我看上你二师弟是他的福气，你想想，就他那副死样子，哪家的闺女愿意嫁给这样的？”
    我想也不想地反驳道：“只有你才会这么想，我二师弟好歹也算是青年俊杰……长相挺好，心地也不错，就是话少了一点么。”虽然我以前完全不是这么想的。
    花苗苗愣愣地看着我，随后扭过头道：“哦，你……这样啊……那你就这么认为吧。”
    我见她一副忍笑的样子，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仔细回想了一下也还是坚定地这么认为。唉，不知道二师弟现在怎么样。这一路上完全没见过白道的踪影，也不知道有会不会有人来帮我逃出去。随即我又唾弃自己实在不像个男人：凡事不能老想着指望别人，我才刚来而已，之后一定有机会探好路，找到他们的破绽逃出去的……但是心里还是不禁有点盼望有谁来帮我。
    花苗苗问：“教主为什么要带你回来？”我没精打采地回答：“不知道，应该是顺手把我提回来的。”她点点头：“我还说呢，最近才听说他一出门就会找漂亮少年带回来玩，结果却看到了你。原来竟是如此，不然我想他被鬼迷了眼也不会找上你吧。”
    你们就一定要这样来打击我么！我忿忿地抬起头，却见花苗苗突然张大了嘴巴看着我身后，一脸心虚的样子，而后传来苏墨洵慢条斯理的声音：“谁被鬼迷眼了？”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番外
    到了过年的时候，惯例长辈是要发红包给大家的，但是云潇门这一年财政危机，大师兄精打细算，从牙缝里抠钱出来，到了最后，也还是少了一人份的钱。
    大师兄思来想去，论辈分的话，二师弟只在自己之下，大的自然要让小的，于是他和二师弟商量到能不能省了他的红包。
    二师弟还没说话，小师弟先嚷嚷起来：“这样不对！明明有很多师侄年纪比二师兄大的！为什么他们有红包？”
    大师兄涨红了脸：“这……谁让我们辈分大呢？我还不是要每年都没红包可拿……”但是他看着二师弟黑漆漆的眼睛，到底心里不忍，想了想只好说：“这样吧，二师弟，这份红包先欠着，我拿我自己来抵吧……”他的本意是指为二师弟做一件什么事情，结果二师弟听了，脸色变得诡异起来，半晌之后才慢慢说：“……那你今天晚上就要给我。”
    大师兄心想他这到底是让我做什么？反正不明白，先答应了吧，遂点了点头。
    结果小师弟又嚷嚷道：“不行！那……那我也不要红包了！”

    汗，为了新年应景的小番外，大家随便看看吧……
    多谢小东赐的四格！祝大家新年和家人团团圆圆，幸福美满！

    对饮

    花苗苗是个典型的欺软怕硬的女人，见到苏墨洵之后就便受了惊的小耗子一样，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不知道怎么的自动消失了。
    我看着苏墨洵，没话找话地说：“苏教主怎么出来了？不继续在里面喝酒？”
    苏墨洵微笑着说：“太闷，出来透透气。”他转身，示意我跟上去，我不知道如果违抗他会不会遭到什么悲惨的待遇，只好乖乖跟着他向着疑似东南的方向走……唔，一定要记住路啊，还有路线图的事情呢。
    我望着他的背影，不得不承认连这个背影也是挺拔修长，似乎要比一般人的好看，邪道的人似乎都会点什么采阴补阳的窍门，是不是因为这个所以才变得好看起来的？我心里纳闷：这人怎么不抓紧时间练功去，现在大厅里应该已经有好多人练起来了吧，难道是他动作太慢，能一起阴阳调和的人已经被抢光了……我恶意地猜测着。
    邪教之所以被称作邪教果然还是有道理的，光是听徐另寻说的练功法门，就足够下流的了。被称作魔功还是淫功什么的都很贴合，偏偏叫万法神功这个听起来就很正经的名字……说起来九华派有一招剑法偏偏起名叫千魔万媚，一直被各派嘲笑来着，他们的掌门见到苏墨洵了一定很想哭吧。
    苏墨洵带着我穿过这片小树林，踏过一座玲珑小桥，来到了某处小居。我见此处偏僻，地方也不大，却布置得温馨舒服，门口流水阵阵，和绿竹居相比又是一种不同的韵味，不由地想：这个教主到底给自己预备了多少藏娇的金屋啊……
    他径直坐到小桌子旁，然后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坛酒，眯着眼睛笑着对我说：“我见言兄你刚刚都没有喝过几杯酒，就知道你在那里呆着不自在，不如陪我在这里小酌几杯？”
    苏墨洵拿着酒杯，斜眼挑眉的轻佻姿态真是一派风流，看得我心里直跳。我故作大方地坐到他对面，拿起酒杯硬邦邦地说：“愿意奉陪，不过自古正邪不两立，我们还是不宜表现得太亲近，你最好不要叫我言兄。”输人不输阵，我可不能表现出动摇的样子来。
    苏墨洵哈哈大笑着将手中酒一饮而尽：“好一个正邪不两立！我倒是没看出来言掌门你居然如此古板！我在路上连飞允都叫过了，你怎么不说？”
    我涨红了脸：“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事……啊呸，是我那时还没明白过来。到了这里之后我才发现和你确实不是一路人，故意装的很熟有意思么……”
    苏墨洵漫不经心地说：“飞允……飞允飞允飞允……”
    ……你要叫就叫吧，我也没本事阻止你……感觉自己实力太弱没法与恶势力抗衡，我内心泪流满面。
    我本来以为苏墨洵在酒宴上喝了那么多，已经快要醉了。没想到他一连干了好几杯，连手都没有抖一下。这酒喝起来确实香醇甘美，不知道是多么名贵的酒，乍一入口并不烈，但是后劲绵长，还是很容易喝醉的。其实我酒量也很大，从前和师兄弟们过节时一起喝酒，喝到最后没有倒下的就有我，见苏墨洵喝的这么爽快，我居然生出了一点好胜之心，也随着他酒到杯干，有些一争高下的意思。
    一坛酒很快就见了底，苏墨洵的眼睛却还是非常清澈冷静。他看了看空坛子，然后有点遗憾地说道：“真痛快！没想到你也是海量。唉，真是看不出来啊……”他侧头上下打量我，我有点自豪地说：“我从小到大还没喝醉过呢。”
    苏墨洵懒懒道：“呵，未尝一醉，这样的人生多么无趣……我们再来，我今天一定要灌醉你！”他站起身来就要向外走去。
    我赶忙拦住他：“不，这个，其实是我不怎么喝酒，所以才没醉过罢了。”
    苏墨洵问：“你为什么不喝酒”
    我一本正经地说：“醉酒误事，我身为一派之主，自然要时时刻刻保持清醒。”
    其实真实状况是，我们太穷了，没多余的钱买酒喝……
    他忽地又不怀好意地打量我：“你知道么，有的人平时看起来样貌平平、呆板无趣，喝了酒之后却别有风情，让人惊艳啊……”
    我懵懵懂懂地抬着头看他，这人居然当着我的面舔了舔嘴唇，舌头红红的。看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默念好几遍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又说：“还有，有的人平时看起来貌不惊人……”我不想听，就打断他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们能不能不要逮到机会就说，就是我，我貌不惊人，呆板无趣可以了吧？”
    苏墨洵悠悠地说：“……但是一上了床就会变得风流放荡，艳丽无边哪。”
    ……我明白了，这人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其实确实是醉了吧。于是我斥道：“下流。”
    他嘲讽地轻轻一笑，便走出去了。我有些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对他们来说，无拘无束、纵情声色的生活自然是最好的吧，故而他会对条条框框太多的白道嗤之以鼻。我心里虽然有时会有点羡慕，但是大多数时候还是觉得这样对自己挺好的，规矩虽多，却可以保持一个相对平衡，维护住表面的和平。不会像邪道上，弱肉强食的规则那么明确，可以肆无忌惮地互相厮杀。尽管要遵守这种规则，确实要牺牲一些东西，却是我心甘情愿的。但是每个人的天性也是不一样的，对他来说这样最快活，我也无话可说啊。
    于是等苏墨洵再抱着酒坛进来时，我就很淡定地陪着他一起举杯了。我还留着个心眼，待到看他喝得高兴，便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曾经听师叔说过从前的事情，呃，你父亲的事……”
    苏墨洵带着着意料之中的表情微微一笑，弄得我觉得自己全被看透了，有些羞窘地低下头。他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想知道什么？唔，我想你听到的离事实也相差不远吧。无非是白道各派联合攻入了总坛，将我们团团包围住。到最后杀的红了眼，所有圣教弟子不分男女老少，一律被处死了。那些人还带着火把，一路走一路烧，将万浮宫变成一片火海……我父亲和几大高手同时对阵，可惜最后还是输了，身死敌手咯。”他慢慢地描述：“那时候遍地都是死人，四处都是惨叫声和烧焦的气味，但是没人会去想到埋葬他们。活下来的人微乎其微，听说我父亲还被砍下了头颅，吊在大门口示众呢。”
    我打了个哆嗦，这位前教主似乎也是个了不起的高手，最后竟落得个如此下场，确实凄凉。我慢慢地说：“这么说，你果然是……内心怨恨，想要复仇来着？”
    苏墨洵却一挑眉，向后靠在椅垫上，悠闲地举着酒杯：“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啊？”我傻了眼。
    他嘴角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眼睛弯的细细的：“我母亲只是教中一个不起眼的小侍女而已，我那位名义上的父亲只不过是心血来潮宠幸了她一次而已，而后再没关心过她。不久之后还被杀了，更是一天都没照看过我。至于那些死去的人，我更是从未谋面，我为什么要为他们报仇？”
    我有点乱：“那你干嘛要在武林大会上现身啦？”
    他晃晃酒杯，狡黠地笑了：“看着你们一见到我就乱成一团，回去之后还要每天都殚精竭虑，惶恐不安的。不是挺有趣？。”
    我此时的心情很难用语言来形容。
    简单说来，我觉得自己之前陪着一帮老头每天都浪费了好多时间絮絮叨叨来揣测此人的意图，真的是很不值得啊。
    我努力将自己的思维拉回正常人的领域，忽有所悟。于是我咳嗽了一声，语调诚恳地说道：“你别说了，我懂的……”
    “嗯？”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我望着他的眼睛，使自己看起来更加真诚可靠：“你虽然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还是对白道各派有着怨恨的，我明白……我懂。”这人的淡色眼眸也正看着我，像宝石一般精致，虽然知道不应该，我还是心里一荡。
    苏墨洵面无表情地说：“你想太多了。”
    我动情地说道：“没什么，承认这个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你的父亲死在他们的手下，他的心血也被毁于一旦，尽管你不愿意说出来，但是一定也很伤心。但是你也要想一想，上辈子的恩怨已经过去了……好多人是无辜的，你不能为了一己私怨将他们卷入其中啊……”趁机覆上他的手背，我尽量声情并茂地说，“我看你不如放下恩怨，弃暗投明，加入武林盟吧，只要你今后一心向善，魔……呃，苍灵教遵守武林规矩，白道的人必定不会为难你们。”
    我自觉感情已经十分真挚，语调意味深长，眼中也拼命地闪动泪光。结果苏墨洵却只是嘴角抽了抽，将手抽出来，扭过头不理我，继续喝酒了。
    我正失落来着，却听到苏墨洵闷闷地说：“当时我母亲好不容易逃出一劫，结果却受了惊吓，之后一直有些疯癫。”他叹了口气，“她天天惦记着我爹，硬逼着我练武为父报仇也就算了，但是还不给我讲睡前故事，不给我买苹果吃……”
    ……虽然我是很同情你年少失怙啦……但是你说的事情，怎么这么微妙呢……

    作者有话要说：……两个大龄儿童的幼稚谈话==请当他们都喝醉了（扶额

    哀怨

    我捂着泛酸的脑仁，从床上坐起来，看摆设这里是绿竹居，我都忘了自己怎么回来的了。只依稀记得昨天晚上我和苏墨洵一直喝，到最后醉成一团，我们都聊了些什么东西来着？似乎是他令人同情的过去？唉，要是这样的话劝说他放下仇恨握手言和岂不是更难了。
    我感觉嗓子要冒烟了，慢慢下床想给自己倒杯水喝。结果透过窗户看到白旭站在院子中央，一脸忧愁地吹着风，活脱脱一副为谁风露立中宵的样子……只是现在是白天，我不由出声喊道：“你在干什么？进屋里来吧。”白旭一怔，略点了一下头就推门走了进来。
    这里的天气和中原比略有些潮湿闷热，我感觉自己身上粘糊糊的，但是白旭的样子却十分清爽，看起来连一滴汗都没有流，我忍不住像他靠近了一些，似乎能沾上点凉气。他看着我灌下去三杯凉水，最后才幽幽地冲着我说：“现在教里已经传遍了，教主昨天晚上和你单独喝酒，两人相谈甚欢，抵足而眠……”
    我差点没把自己呛死：“我不是回来才睡的吗？哪里来的同眠？”
    他说：“传言自然是要夸大一些的。”我见他面带哀怨，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我，寒毛直竖。他这是干嘛啊？忽地灵机一动，问道：“难不成你喜欢苏墨洵？”
    白旭叹了口气，没有否认：“我只是默默地喜欢而已。”
    不好意思，我觉得吧，你的暗恋基本上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但是不好意思打击他，我拍拍他的肩膀：“他有什么好的，你为什么要喜欢这样的人啊”
    白旭瞪了我一眼，掸了掸自己的肩膀，叹道：“你不明白的，那时我刚刚从家里逃出来，天下之大，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能往哪里去。直到遇见了他，我才知道自己该如何活下去……我本想守着、盼着、等着便好，没想到你……”他突然激动起来，说道：“我到底哪里不好了，他偏偏不喜欢我？”
    我听得牙酸，又觉得这台词实在有点熟悉——这不就是我当初成天对着小师弟内心苦吟的来着？但是重生之后因为考虑的事情太多，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又都心怀感激，所以就再没想过这些。我算是知道自己当初有多让人受不了了，这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样子……我叹了口气：“那你干嘛不去跟他说出心意呢？”
    他说：“……我说过了。”我看他的表情，就知道结果是什么了，心里实在纳闷，就算是在这里，白旭的容貌也算是上乘的了，能当上护法的话武功应该也不错，性格除去刚刚那一点的话也算尚可，苏墨洵为啥不要他啊……
    白旭又长叹一声：“我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只要他能喜欢上我，只是无论我如何改变，他也终究没有多看我一眼。”他自失地一笑，“你告诉我，如果是你的话，该如何做？”
    我不知道如果是我会怎样，只知道现在我想先给你左脸一巴掌，再给你右脸一巴掌，这家伙堕入邪道也就罢了，还深陷感情问题不能自拔，简直丢白道的脸。
    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却有个小姑娘匆匆走进屋里，告诉我苏墨洵要找我。我心想他估计是想起来给我安排了个砍柴打水的活，是叫我过去开工了。于是罔顾白旭幽怨的目光，逃一样地离开绿竹居。
    结果她却带着我来到了苏墨洵的书房，我正奇怪，苏墨洵见到我便面无表情地说：“来磨墨。”这人明明昨晚和我喝的差不多，现在却神情清明，丝毫看不出来曾经醉过，和我一脸狼狈的样子完全不同。我暗叹如此风度，也难怪白旭跟丢了魂儿似得。
    因为胡思乱想，我没说什么便开始慢慢磨墨。苏墨洵也没多话，用笔写着什么。不多时，便有人分别进来向他汇报事务，我垂着头，越听越心惊，这些人都是分管各部的堂主之类，商谈的也都是教中要事。处理自家事务却不避讳我，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根本不打算放我回去，二是快要把我杀了灭口。两种都不怎么乐观……苏墨洵太狠了，现在我真恨不得捂住耳朵说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因为低着头，我也看不见那些人见到我之后是什么反应，结果恍惚中突然隐约听到：“……人马已经齐备，只要您一声令下，马上便可以攻下叶山！”
    嗯？我竖起耳朵开始仔细听。从这位堂主的口中，我得到了各派仍在叶山盘踞的消息，他们想必还在商量对付魔教的事情吧，他们知道魔教的人已经在附近了吗？这人慷慨激昂地说着踏平叶山的打算，苏墨洵含笑听着，最终却说：“时机尚未成熟，此事以后再议吧。”
    那个堂主的口气一下变得很是不满：“教主，您总是借口时机不成熟，延后报仇的事情，倘若您是怕了……哼哼，有我们弟兄冲锋在前，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要不您就是听了身边什么人的谗言，不顾老教主的死，要寒大家的心不成。”
    这话说的可一点都不尊重，我猛地抬起头，正好看见那个中年汉子却有些轻蔑地望着我。
    苏墨洵却笑了，他刚刚一直维持着端正严肃的样子，此时突然一笑，让人心里直发毛，那个堂主显然和我也有同样的想法，脸色一变。却听苏墨洵道：“惊雷堂主，你别以为自己是跟着父亲的老人，便可以对我指手画脚，圣教一直都是强者为尊，我是你的主上，凡事便要听着我的，你若是不服气，便想办法将这个位子抢走便是。”
    惊雷堂主吓得赶紧伏在地上表忠心，苏墨洵也没多说什么便放他出去了，他叩拜之后乖乖退下，我却看到了他眼底带着一丝不甘。
    教主到底想做什么？被放走之后，我不解地想，结果走到湖边的时候，却看见玉手仙陈婉晶站在我前面，心道不妙。

    代掌门的二师弟

    连飞花坐在房间里，拿着绷带裹自己肩膀上的伤口，这伤还是当初被那疯疯癫癫的谢江陵刺的，到现在也已经有十几天了，伤口早已经结痂，现在有些发痒，他稍有些心浮气躁，裹了一半便胡乱地包好，站起身来走出门。
    出去的时候却正好碰到了小师弟，他看到连飞花，眼睛一亮，说道：“二师兄，他们叫你过去呢。”
    “他们”就是那些掌门老头子了，想来又是要商议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连飞花叹了口气，转步向谢家庄大厅走去。
    那天武林大会上魔教突然出现，许多人当场失去了意识，好在过后没多久，就和那魔教教主说的一样，都清醒过来了。但是众人仍旧不敢掉以轻心，孙珀立刻发信向药王谷希望派人前来查看，而各派也在长阳滞留了下来，名义上是要共商大事，其实是谁的心里都没有底，和大家在一处，心里还有点依仗。
    而一不小心被劫走了掌门的云潇门，也处在了一个很微妙的地位上。尽管梵松发话说言掌门是为了不伤害到大家的性命自愿跟去的，可各派看着他们的眼光还是带着点轻蔑夹杂着同情。奈何连飞花此人对周围视若无睹的功夫已经登峰造极了，这些目光对他来说根本不痛不痒，而别人被他的冷眼一望，多少又要收敛一些，不敢当面放肆。所以在他做代掌门的这些日子，云潇门各人还没有遭到什么不平的待遇，还被分到了谢家庄居住。
    齐飞羽跟在他身边，眼睛还是红红的，他这几天一直自责至极，私下里也不知道难过了多少回了。他小声对连飞花说：“今天我又听见九华派有人编排我们……说大师兄武功低微，和魔教勾结什么什么的……我好难过啊。”
    连飞花目不斜视地说：“你教训他们了么？”
    “嗯，我把那人揍了一顿埋在后山啦……还狠狠把土踩实了呢，估计他后半夜才爬的出来。”
    “没有被人看见？”
    “没有，我上去就给他套了个麻袋，然后一路都特别留神，没被看见。”
    “不错。”连飞花点点头，“这不就行了，谁敢再说你就报复回去。”
    齐飞羽眼圈又红了：“可是我还是难过，我想大师兄……明明已经发信给师叔了，他什么时候才能来帮我们呀？”
    连飞花说道：“大概还要几天吧。”他早就下定决心，等师叔来了，他就再不会在这里待下去，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张嘴巴讲着，缚手缚脚，什么都不能做，这滋味简直令人无法忍受。
    小师弟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自言自语地说：“我要赶快去救大师兄，不知道他落到那些人手里，会受什么折磨……”他说着抽了抽鼻子，“呜呜，当时我怎么就是没法拦住那个教主呢……我、我……”他小声哽咽起来。他活到现在，一直都顺遂如意，武功天分也一直为长辈称赞，乍一遭到如此大的挫败，又失去了亲人，心里难免变得有些软弱自卑。
    连飞花没说话，那时他和轿子中的人对了一剑，还受了点内伤，这几天胸口一直隐隐作痛。而且后来才知道那人还不是正主，只是手下而已……
    耳旁齐飞羽犹自哽咽道：“我以前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比不上那个教主呢……呜呜，他飞过来的时候，身法我都看不清楚……呜呜。”
    见他如此沮丧，连飞花终于决定说点什么：“再哭杀了你。”
    齐飞羽很乖地闭上嘴，睫毛上犹自带着几滴泪珠。
    他无意识地握住剑柄，调整自己有些焦躁的心情。练剑的人最讲究心境，他想，若是现在有敌人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还能否挥出令自己满意的一剑？
    走进大厅，却见几位掌门都已经就座，连飞花略微点了一下头，就走到某处空位上坐好。他敏锐地发觉此时聚集起来的，只有几个掌门，气氛又比平时凝重的多。
    见他坐下，位于上座的梵松大师便缓缓开口说道：“今日请的各位，都是当年参与剿灭魔教的门派，有一些事情……我想也必须说清楚，只是不宜宣扬，请各位一定要保密。”
    有人的脸色立刻苍白起来，连飞花正纳闷这些事情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却听大师说道：“当年剿灭魔教，老衲未曾亲自参与，只派出了门下弟子参战。后来一些事情，还是孙珀施主告诉我的，孙施主不好亲自开口，便由老衲代叙吧。当年能攻入总坛，亲自与魔教前教主比试的，只有青云派孙掌门，云潇门吴施主，青城派铁岭子道长，谢家的谢将陵施主，南家堡的南堡主，九华派郑掌门，以及老衲的弟子园令，七人联手，才将他击毙。”
    在座有未曾参与其中的后辈，都不禁变了脸色，这七人中，好几位都可称为当世顶尖高手，居然需要联手才能将那教主击毙，可见他的武功有多么出神入化。
    梵松接着道：“后来的结果大家也是知道的，苏教主被击败，但是他临死之前，却供出了教中密室所在以求逃命，只是……那时他已经在弥留之际，救不回来了。后来大家探查那密室的时候，发现了一卷武功秘籍，名叫《万法神功》，其中分为拳、腿、剑、刀、棍、枪、内功七部分。众人好奇之下翻开，却一见就不能罢手，只因这秘籍实在太过于精妙，凡是练武之人，见到了就不可能不被吸引。”
    连飞花心里一动，他想起来了谢江陵的那本剑法。
    听中一片寂静，只有梵松大师低沉的声音响起：“大家发觉这秘籍简直是有魔性一般，只是看了一眼，便无法再撂开手。大家知道这秘籍若是流传到江湖上，恐怕会有大的危害，于是干脆约定谁也不会去碰它，又将那秘籍分为七份，交由大家保存。”
    厅内有些哗然，孙珀高傲地捻了捻胡须，冷冷说道：“那魔教的功夫，我有什么稀罕？我当时只想，只有分开这本书，才不至于令武林为了这东西掀起风浪才是。”
    连飞花心想：是不是真的慈悲心肠，你自己才知道。但是这样拿到内功的不知道招数，有了招数的却没有上乘心法，谁也不能真的武功盖世，互相忌惮、互相制约的做法的确是妙。
    只是没想到，师叔居然也卷入其中。这么说来，谢家那本《翻云剑法》，想必就是魔教的东西了，谢江陵居然还特意将它伪装起来，充作自己家的东西，真是可笑。
    梵松大师又道：“今日将这件事告诉大家，就是希望诸位不要自乱阵脚，能保持住秘密。魔教此次前来，目的之一大概是要夺回这本秘籍。若是这东西落到他们手里，令魔教恢复了昔日之盛，恐怕又将是一场武林浩劫……还有，谢施主已经身亡，他手里的那本内功心法，却不知下落。恐怕……已经落到了魔教手里。”
    在座有人倒吸了口气。连飞花却又想：不是剑法么？……是了，他本来只有《内功》，不敢轻举妄动，却没想到谢诗倩后来为他默写出了《剑法》，因此才忍不住开始钻研，只是最后却走火入魔而死。只是，纵然知道危险重重，武林中人见到了高深秘籍仍旧是忍不住要去试一试的，自己也许就是那个不世出的天才，能够攻破这些难关，这样的想法谁没有？那个教主临死前留给他们这些东西，想必是没安什么好心，但是又偏偏戳到了这些人的软肋。
    连飞花皱着眉头，谢家的密室他们已经搜过一遍了，却没见到什么内功，看来确实是被拿走了。剑法却还在自己心口揣着。他想起来当初兴致勃勃地带着他参观谢家密室的还是大师兄，觉得有口气堵在心里出不来。
    小师弟站在他身边，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话。他前几天抑制不住，当众说出了希望集结力量找到魔教老巢，赶快把大师兄救出来的话，后来被打击得很惨，所以这几天对人一直都没什么好脸色。
    连飞花知道这件事各派不会插手，倒是一开始就没有指望他们。只是眼见他们含糊其辞，仍旧是心下不平。他本是快意恩仇的人，此时硬要压下来自己的脾气和众人周旋，当真是难受至极。心里想着只等在山上留守的师叔一来，就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他，谁叫他当初也不说清楚情况，害的他们在谢家庄云里雾里的差点被人害死？
    这时那南家堡派来的年轻人却一下子嚷起来：“我爹早已经去世多年，他却从未和我提过什么秘籍，这该怎么办？”话中满是懊恼气愤。
    孙珀一愣：“怎么会，他明明是拿走了《剑法》的……”
    连飞花不为人察觉地，皱了皱眉头。
    却听到小师弟呢喃到：“要是我武功再高些就好了……”
    他心里一动，胸口那本秘籍似乎有些发烫。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哦正文……正文它明天再来吧==

    吃醋

    湖边凉风习习，我心里阴风阵阵，陈婉晶在酒席上被我弄得出了那么大一个丑，肯定不怎么愿意见到我。如今我身处敌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离她远一点比较好。
    只是我不去就山，山偏来就我，我已经转身向旁边走，她却倏忽就到了旁边，微笑地看着我。
    这情景十分不妙。
    我张望四周，倒是有不少人看着我们指指点点，只是每个都面带讥笑，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陈婉晶的微笑看起来却很温柔，还向我敛衽一礼，说道：“言掌门，近日可好？”
    我说：“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她说：“那是自然，你每日和教主在一起，能不好么？”这时她的眼睛里才透出一丝怨毒来，笑容却还挂在脸上。
    我决心一定要澄清这个误会，要不然光是围观群众，就一定会吃了我：“陈仙子，你真的误会了，你们教主只不过是把我当小丑一样玩弄……唉，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陈婉晶嗤地一笑：“我当然知道他只是看你可笑罢了。”
    那你还吃醋个什么劲啊！
    “但是他的眼睛里只能看着我……就算是把你这个废物当做笑话看也不行！”
    既然这样你自己去当笑话让他看就好了，我绝对不会拦你的！
    她凑近走过来，身上飘来一阵幽香，我不由有点走神，但是总算还知道要躲闪——幸好我后退了一步，就看见她手腕上缠着一只青色的小蛇，慢慢伸出头来，吐着红红的信子。
    她媚笑着挑逗着那小蛇的头，轻声说：“亲亲小宝贝，一切就看你的了。”
    其实我有点好奇，你是真的很喜欢它吗？那你的审美观差异可是够大的，还是说苏墨洵和蛇在某种程度上很相似？这蛇身体碧绿，信子鲜红，衬着她那莹白如玉的手腕，有一种诡异的美丽。只是想到它开始攻击的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闪躲，什么美都浮云了。而且看那绿油油的身体，呈三角形的头颅，就知道是不得了的毒蛇，要是被咬上一口，大概会立毙当场吧……
    偏偏当初被他们抓来的时候，身上的所有东西都被掏走了，现在连一件能救命的兵器都没有。我僵立着看着那条蛇的头，不知道在他发动攻击的那一刻赶快闪开，能不能成功？……机会应该很小吧。周围又没有一个会救我的人，哎，没想到我堂堂一介掌门，居然死在和女人争风吃醋里了。
    恰好在这时，有女子的轻呼声音传来：“教主往这边来了？！”
    我心道来得好，这下应该得救了吧？奈何面前那条蛇却一点也不识趣，仍旧伸着舌头往我这边凑，陈婉晶也没有要收手的迹象，我冒着冷汗说：“你冷静点，虽然我是不怎么重要，死就死了，但是平白脏了你的手是吧……男、男人都喜欢温柔的女人，你这样当心他嫌你太凶以后不要你……”
    我已经语无伦次了，陈婉晶总算有一丝动容，她轻轻吹了声口哨，小蛇就慢慢缩回袖子里去。我正松了口气，她却突然伸出手抓住我的胳膊，往自己的胸口一按，然后惊慌失措地叫道：“你、你做什么？！”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下一刻视野就整个倾斜过来，随即全身都一片冰凉，鼻子嘴巴都被塞满了什么东西，完全喘不过气来。我回过神，才明白过来自己被她扔进湖里了。透过歪斜的水面，我看见苏墨洵已经走到了湖边，陈婉晶面带委屈地拉着他的衣袖诉苦。
    我这辈子还没凫过水呢，还好师叔曾经对我说过凫水要诀：不要慌。他说只要掌握这一点，自然就不会淹死了。虽说他当时是喝醉了笑着说的，但是我认为他不是在逗我玩。只是我定力不够，不由自主地在水下面手舞足蹈，结果越沉越深。我拼命抬头往上看，岸上一圈人都是看热闹的样子，水面扭曲下他们的表情满是幸灾乐祸。明白不会有一个人跳下来救我，我叹了口气，索性不动弹了，要是淹死在湖里，我就变成水鬼，天天诅咒你们……
    不对呀，我不是已经获得保证不做炮灰了吗，怎么可以还这样窝囊地死？
    大仇未报，这样放弃太不甘心了。再努力一把，我模仿了一下记忆中鸭子扇动手臂的样子往上划，总算是在淹死之前浮到了水面上。
    好不容易划到岸边，我湿漉漉地爬上去，而后便全身脱力地倒在地上。围观群众自动给我让出一个小圈，我喘着粗气怒视他们，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结果旁边陈婉晶的声音就传到了耳朵里：“他居然非礼我……你一定要为我做主……”还带着一丝哭腔。
    …… 唉，从前绝对不会想到自己有这么一天。和一个女人争风吃醋就罢了，更糟糕的是她陷害我的伎俩差劲得让人想哭。我苦笑一声，别说周围有这么多人看着，就说以她的名声，身无寸铁的我想要非礼她就是一个奇谈。只是这件事情的真相如何不会有人关心，重要的是态度。在别人的地盘，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玉手仙”是苏墨洵特意请来的帮手，他会为了我逆她的意思吗？必须不会。我还是想想一会儿怎么减轻处罚吧。
    身上一片冰冷，脸却火辣辣地疼，这女人踢我下水之前似乎还扇了我一巴掌……气死我了，师父都没扇过我的脸！以后找机会，非要讨回来不可。
    苏墨洵的声音仍旧温暖和煦，只是内容不怎么亲切：“大家都闲着没事做了？站在这里的人，自己去找总管领罚吧。”
    人群顷刻之间便散了，只余下我们三人在湖边，苏墨洵走到我身边，笑眯眯地看着仰倒在地的我：“你去非礼她啦？”
    “是啊。我见色起意。”我没好气地这么说，知道反正澄清也没用，干脆承认了吧。心里实在不舒服，老子喜欢的是男人！男人！谁会非礼这种……胸口软绵绵的！
    “怎么不来非礼我啊……”苏墨洵带点遗憾地摇摇头。
    没错！要非礼也是非礼……哎？这个回答和我预想的不大一样，我呆愣着看着他。
    他又抬起头，严肃地向着陈婉晶说道：“婉晶，你受委屈了。”
    陈婉晶眼圈红了，这女人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有感而发，抹着眼泪说：“苏教主，你……你是知道我的心的……今天我在你面前受这么大的侮辱……以后怎么还有脸面对你？”
    我一口气喘不过来，冷冷地说道：“是啊，你整个都被我摸过一遍了，为了您的清白，还是都剁下来吧。”
    陈婉晶脸上变色，我说完之后就有点后悔，不和人做无谓的争斗是我的基本原则，现在却被气得破功了，还说出来这么不知廉耻的话来，确实糟糕透顶。曾经有位圣人说过：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现在我得罪了女性小人，报复程度会是双倍的吧。
    苏墨洵却握住她的手安抚她，马上就哄得她面色稍霁。我正暗赞这人手段高超，陈婉晶却还是坚持要给我点教训，苏墨洵自然不会不同意，他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说：“好啊，要不然你去非礼他回来？”
    我和陈婉晶一起脸上变色，开玩笑，“玉手仙”非礼我一下，我不是连渣渣都不剩啦！
    陈婉晶勉强开口说：“苏、墨洵……我……”
    他轻轻抚着她的脸蛋：“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什么了，婉晶，你也别惹我不开心才是。”
    在我看来他动作深情款款，语气温柔动听，脸上笑容也堪称完美。陈婉晶却偏偏一副被吓到的样子，勉强说同意之后，便狠狠瞪了我一眼，而后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苏墨洵掸了掸自己的袍子，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表情也没什么变化。我突然又有点同情陈婉晶了，她这样还不都是这个男人害的？这苏墨洵也不知道是真的喜欢她，还是仅仅要利用她，不管是哪种，都太渣了！
    但是人家总归是没对我落井下石，所以当他凑过来看我的时候，我疲惫地说道：“多谢你。”
    他说：“你怎么得罪她了？”
    还不都是因为你……我懒得和他说，慢吞吞地爬起来，一拱手道：“我要回去换衣服，告辞了。”就背对他想要离开。
    苏墨洵在我身后说：“慢着。”他追上来，用手戳戳我的脸，“你的脸肿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火辣辣的右脸上滑动，带来一些清凉，眼角余光瞥见的手指细致修长，偏偏又骨节分明，能看出极富有力量，比那什么玉手仙可一点不差……我感觉到自己两边脸一起发烫了，赶紧把他的手弹开，咳嗽一声说：“她打了我一下。”
    苏墨洵说：“没看见，我就看见你摸人家胸口来着。”
    您这又是什么意思？
    见我不解地看着他，他嘴角又轻轻一弯，随即正色说：“我看你全身都湿透了，不如去后面温泉洗个澡再换衣服吧。”
    “……这里还有温泉哪？”我不禁嘴角一抽，魔教的环境这么好！
    苏墨洵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我心想回绿竹居，恐怕还要自己打水，折腾一番之后估计又会感冒，既然他们教主都要用温泉来补偿我，那我接受应该也是可以原谅的吧……思想斗争了半天，认定这种待遇不会腐蚀我坚决反对魔教的决心，我庄严地回答：“好吧，我去。”
    他奇怪地看着我：“你不喜欢洗澡？要想这么半天……”说罢就带我向着前方走去。
    我无奈地看着他，我现在发现，想要推断这位教主大人的想法……真的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温泉

    我随他来到了一处宫殿，雕栏玉砌，晶莹剔透，美不胜收。冷风一吹，我感觉瑟瑟发抖，苏墨洵见状，将外袍脱下来给我，我坚决制止：“不要，你自己留着吧。”他耸耸肩膀，对我这种不知好歹的做法不予置评。我也没在意他，满脑子都是刚才掉进水里喘不过气，以及伸手之后毫无回应的场景，心里犹有余悸，不禁哼哼了两声。
    苏墨洵说：“你的鼻子堵住了？”
    我气又开始不顺，语带不满地说：“没有，只是差点淹死。”
    他微微一笑：“其实我可是想跳下去救你的。”
    我哼唧两声算是回答。
    苏墨洵带点委屈地说道：“是真的，不过婉晶一直抓着我不松手，我虽然使力想挣开她，但是她的神力是道上有名的，你别看刚才我们表面上和风细雨，其实私下里一直在较劲，简直是剑拔弩张啊。”
    真的吗？我看着他十分认真的表情，半信半疑：“这样啊，难怪你不能脱身出来……”想了想又道，“其实你没跳下来也是好事，万一大家都看见了教主舍身救人的场面，明天的湖里才会真的沉着我的尸体吧。”
    他笑笑没说话。
    宫殿外隐隐可听见水声，走进去之后，只见四周墙壁像是用汉白玉砌成，中央是个足有三丈宽，三丈长的大池子，由浅色薄纱做帷幕挡住，隐隐约约什么也看不清，我平生第一次见温泉，带点兴奋地走上前去，一把掀开帘子。
    啊，眼瞎了。
    有个男人裸着身体背对着我站在池中，长长的黑发湿润地披散下来，此人猿背蜂腰，身材修长，看背影就美不胜收，更难得的是皮肤白皙，和周围的玉白岩石相比毫不逊色。乍逢美色当前，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我不自觉后退一步，赶快把帘子放下来。那人发现了有人前来，也转过头来，惊呼一声：“教主？！”而后立刻矮身蹲下去。
    我是能理解你不想被人看见的心情……但是你捂着胸口是干什么啊孩子！
    而白旭已经从开始的震惊中恢复过来，说话的语调已经冷静下来，只是脸有些可疑地泛红：“恭迎教主……您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苏墨洵微微一笑：“今天的事情都处理完了，我是来泡温泉的。”
    结果里面的人白着一张脸说：“此事不妥……教中有规矩，只有长老以上人物才能进来这温碧宫，您怎么可以带着外人进来……”说罢还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我抑郁啊，原来还有这么个规定，苏教主是嫌我以后死的不够难看吗？于是连忙说道：“既然这样，咳咳，我还是走吧。”苏墨洵却若无其事地说道：“本教中何时有这个规定？我不记得了。”而后还对我微微一笑，“你还是快点进去吧。”
    沉默了一会，白旭冷淡地说：“既然教主有令，规矩也就无所谓了，言兄留下便是。”而后顿了顿，“属下告辞了。”
    这下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听苏墨洵柔声对他说道：“阿旭，你生我的气了？”
    我还没听他这么叫过人，一下子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白旭脸变得通红，只是犹自保持镇定：“不、不是，呃，但是教主您要沐浴，属下还是回避的好……”
    苏墨洵说：“没关系，反正这里这么大，即使再来三个人也装的下。”随即将外袍扣子解开，扔到一边去。我吓了一跳：“你、你也要洗？”
    他理直气壮地说：“对啊。”
    “你又没掉进冷水里，为什么要泡温泉啊……”
    他给我看自己的衣服下摆：“你看，我刚才想去救你，虽说被人拉住了，可是下面已经湿了。”
    只是下摆湿了而已，为什么要洗澡啊！
    “……而且还沾上了其他人的气味。”苏墨洵若无其事地嗅了嗅自己的手，“我讨厌女人太浓的脂粉香。”
    我知道了……反正你就是想下去泡呗。我看了一眼白旭□在水面外的消瘦肩膀，这人只是想和美人一起共浴而已吧。
    结果苏墨洵脱掉外袍之后就伸直手臂，对我说道：“更衣。”
    我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却见他点了点头，遂想起来我还身怀伺候他的仆人指责，只好认命地走上前去。还好这宫殿里被温泉的热气萦绕，所以也不至于让我觉得冷。
    我伸手去解他里衣的衣带，眼角余光瞥见此人的锁骨，突然觉得十分不妙，于是赶紧退到边上去：“还、还是你自己解吧。”
    苏墨洵也不生气，随意拍拍手，结果就有几个小姑娘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鱼贯走上前来为他更衣，伺候他入浴，其中一人还拿来一枚木盘放在水面上，我瞪大了眼睛看，上面摆了一把酒壶并几个酒杯，苏墨洵还想边泡边饮酒啊，真会享受，而那些人得到吩咐之后又静悄悄地离开了。
    既然有人来伺候你，为什么一开始一定要找我啊……我心情复杂地想。此人大大方方地裸着身体跨入池中，随即将温好的酒倒出来，我只能紧盯着自己的脚背，不敢乱看。
    这温泉水清澈透明，幸好蒸汽氤氲，什么都看得模模糊糊，白旭想必是知道这一点，才没有吓得跑出去。但是池子里泡着两个人，我还是不好意思再下去了，只是身上湿乎乎地贴着也不舒服，我想了想脱掉冰冷的外衣，只留下里衣，而后舀了一些热水在外面冲洗。期间苏墨洵问了一句：“你怎么还不下来？”见我态度坚决，就不再说话了。
    白旭显然紧张的很，也难怪啊，和心上人□相见之类的……结果苏墨洵在池中向他走过去的时候，这人吓得全身一紧。不由自主地便往旁边移开好几步。苏墨洵一靠近，他就向远处一挪，见苏墨洵向着池右上角走，他就往左下角挪去，俩人绕着池中心画圈。
    ……你们这是要决斗吗？看着白旭裸着身体严阵以待地移动的样子，我哭笑不得。
    苏墨洵叹了口气，停在了距离白旭足有一丈远的地方，将木盘上的酒推给他，白旭总算稍微冷静了一点，道了一声谢，只是脸仍旧泛着粉红色，看起来可口的不行。
    此时气氛有些微妙，我脑子里充满了“温泉水滑洗凝脂”之类的东西，至于池中到底是怎样一副场景，是想都不敢想了。我又捧了一把水抹了两下，而后站起身来说道：“我我我……我洗完了我走了。”
    “走吧。”“别走。”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令得半只脚已经迈出去的我生生停下脚步。
    白旭说道：“教主，属下有要事想要向您汇报，无关的人——还是让他出去吧。”
    虽说忽然要在这个地方谈正事很令我不解，但是我仍旧是感激涕零，冲着苏墨洵猛点头，恨不得立马从他们眼前消失。
    结果那厮慢条斯理地说：“你看你身子都还湿着，起码换一身干净衣服再走吧，阿旭，你有什么事情就在这说么，反正都不是外人……”
    我连忙打断他：“哈哈哈，苏教主贵人事忙，记不清楚了，我、我就是个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和你们，尤其是教主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外人，我回避，回避。”
    但是这时已经有婢女捧着衣服走到我面前，硬塞进我手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索性马马虎虎地穿起衣服来，结果苏墨洵在一边好整以暇地说：“你说吧，我觉得言兄也很有兴趣听。”
    还剩一半袖子没穿，我无奈地叹口气，索性用手把耳朵堵住，用行动证明自己确实对他们的谈话毫无兴趣。好吧，其实我确实想听，但是我更明白人不能知道太多的道理。苏墨洵这么精明，我若真的偷听了，他一定会发现的。
    于是我就只能看到白旭表情凝重，嘴巴不停开合地说着什么，苏墨洵微微一笑回了他什么，白旭愤怒地手一拍，溅起一两朵水花，居然激动地主动向着苏墨洵凑过去说着什么，然后苏墨洵又若无其事地开口说了什么，接着……接着白旭就飞身出了浴池，拿起放在边上的衣袍披好了。他的动作太快，我只来得及看见一大片白白的身体，人家就已经穿的严严实实了。他脸色难看地冲出门去，看也没看剩下的人一眼。
    我心想他们又吵架了么？放下手臂接着穿衣服，结果苏墨洵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却传来：“刚才阿旭告诉我，惊雷堂主最近有些不老实，似乎是看我不大顺眼，想抢来教主的位子自己当当。”
    他说得很快，于是我还没反应过来，就什么都听到了，简直是欲哭无泪。这个苏墨洵摆明了是故意托我下水……怎么什么都跟我说啊。
    话说回来，惊雷堂主，不就是上次我在书房磨墨的时候见过的那个中年汉子么？他好像还说魔教的人手已经在叶山附近安排好，撺掇苏墨洵下令攻击呢。万一此人真的成功，那情况岂不是比现在还要糟糕？苏墨洵虽然目的不明，但是起码还没有开始大开杀戒，可是如果是那个人……我打了个哆嗦，想起他看我时候的怨毒眼神，估计他当了教主，立刻就要杀了我祭旗吧。
    于是我诚心诚意地说：“既然你已经得到消息，想必他做的也不怎么隐秘，一定要加强戒备啊。”
    他说：“恩，阿旭也是这么说的，不过，我……。”
    “你什么？”我倾身向前探头道。
    “不告诉你。”苏墨洵粲然一笑，牙齿白的耀眼。
    我气结，低下头不吭声了。只听他悠悠说道：“你道那方堂主为何如此激愤？只因他的妻子儿女、双亲兄弟全死在那场屠杀中，故而念念不忘要向白道复仇呢。”
    虽然知道不应该，我还是有点同情他：“呃，那、那是有点可怜……”，结果苏墨洵却说：“可怜？他现在有十七八个姬妾，也有四五个儿女承欢膝下，娇妻良儿环绕身侧，也算得上美满，有何可怜？所谓复仇，不过是借口罢了。”
    我认真地说道：“这个是不大一样的……心爱之人死去了，是谁都无法代替的……呃，虽然他又娶了十七八个，确实很让人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心啦……”
    苏墨洵仰头靠在池边，喃喃道：“心爱之人？”
    我看他表情略有些茫然，倒是比平时看起来和顺多了，不知怎的胆子就大了起来，问道：“唔，其实我很想知道……你到底喜不喜欢白旭啊？”我一直觉得他们是两情相悦，可有时看起来又不像，这次如果能得到确认的话，那我努力一下把他们撮合起来不是很好。白旭是白道出身，好歹要念几分旧情，说不定就能说服苏墨洵生出点仁爱之心……再者而且俩人能情意相通、心情舒畅地过自己的小日子，其他事情就可以暂缓了吧。
    我想得挺美，苏墨洵却静了好久，之后才带着笑意说道：“嗯，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要二更，多谢大家支持~！

    反叛

    苏墨洵的这个回答让我琢磨了很长时间。
    他说喜欢白旭吧，可是平常又对人家表现得若即若离，难道是因为位高权重的人总有各种各样的苦衷，出于不明白到底是什么的考量，越喜欢一个人就越要疏远他？真是闹心啊。
    这样的话我要撮合他们似乎也挺困难的，我在绿竹居中一边画图一边想。我在教中去过的地方不多，行动的范围也不大，但还是凭借记忆画了一张图出来。要把它藏在哪里颇费了我一番思量，最后我把图夹在了书柜中某本书里，一旦我找到机会，就把这玩意送出去，能帮上多少是多少吧。
    后来几天过的很是风平浪静，我平时奉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原则，只为苏墨洵打打下手，过的倒是颇为悠闲。所以这一天书房中忽然出现数人将苏墨洵团团围住的时候，我都傻了。
    这些人都手持兵器，气势汹汹的样子，可是没有一个人敢走上前来打断正在练字的苏教主，他也没有理会他们，持着毛笔的手抖也没抖一下，仍旧气定神闲地写着他的字，弄得我很是佩服。心知正主还没有到，我安下来一半的心来等着。
    果然马上这些人分开一条道路，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昂首阔步走来，手中握着一柄九环大刀，身上穿着绣龙金纹外袍，不是一般地气势惊人。他在桌前站定，哈哈大笑道：“苏小儿，你没想到吧！”
    我凝神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转过身去问苏墨洵：“这人是谁？”
    他抬头看了一眼，而后又低下头十分仔细地写他的毛笔字：“没见过，不知道哪里来的。”
    那中年汉子头上暴起青筋，他大声吼道：“苏墨洵！你敢说没见过我“雷霆刀”方柏！”
    这个名字我也有些耳熟……我恍然大悟：“你是……惊雷堂主？！”
    也难怪我没认出来他，这位方堂主原来是一位虬髯大汉，整个人甚是粗犷。此时却把脸剃干净了，看起来足足年轻了二十岁，甚至约莫可说得上是眉清目秀。
    苏墨洵皱着眉头抬起脸打量他，我也用惊叹的眼神看着，魔教真是人才济济，一个貌不惊人的彪形大汉，也有这么深的内涵。
    他被我们看得怒吼一声：“苏墨洵，你别得意！你平时肆意妄为也就罢了，却对老教主毫无尊敬，对于复仇大事一直推搪敷衍，整日只知淫乐，毫无进取！教中兄弟早就对你不满了，如今大半都归顺了我，今日你乖乖交出教主令牌，我饶你不死！”
    吼声震得人耳朵痒痒，可见他内功不弱。苏墨洵却连头也不抬，姿态优雅，我看周围人看他的目光中分明都带了点惊惶恐惧，心说这人似乎还挺有威慑力。他总算是放下毛笔，拿起桌子上那张纸，笑眯眯地对着方柏说道：“方堂主，我看这幅字送给你正好。”
    我一看，那张纸上写的正是“不自量力”，方柏冷笑一声，抽出手中大刀一挥，仅用刀刃划出的厉风就将那张纸斩成好几片，我的鼻尖都感觉到了那森冷的寒意。
    只是到现在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苏墨洵不是已经知道这人要造反了吗？想必早就做好了安排，大概一会儿就会又出来一帮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大喊：“投降不死。”之类的吧。
    果然苏墨洵也一直都没有流露出惊慌的样子，他缓缓说道：“方柏，教内一直都奉行强者为尊，你也是知道的吧？那不如我们两个比一场，等你赢了本座再说，如何？”
    方柏狰狞地笑道：“你手里有《万法神功》全卷，而我只得老教主亲赐过《刀》卷，若单纯论武功谁能及得上你？今日我们就是要凭众人之力，将你这不得人心的教主拉下来！”
    苏墨洵说：“好一个众人之力……却不知道凭借众人打败了我，最后这教主到底是谁的？”
    方柏一时无语，这时却有一个人自人群后缓缓出现，说道：“一直听说苏教主的功夫如何了得，却从未得见，不如我先来试试您的身手？”
    苏墨洵微有些遗憾地看着那个女人：“婉晶，你并非是我教内中人，何必来搅这趟混水呢？”
    陈婉晶笑道：“自然是因为你——”她将眼神转向我，表情变得微有些扭曲，“你对我到底是什么用心，以为我不知道么？枉费我一片真心……既然得不到，我就宁肯毁掉你！”
    我被她的狠辣眼神刺得心怦怦直跳，女人果然好可怕！
    苏墨洵缓缓点头道：“原来如此。”他整整衣袖，表情若有所思。
    这时方柏却仰天长笑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拖延时间么？你是不是以为，只要再等一等，白旭便会带人来救你？哈哈哈……”
    我心生不祥，只听方柏说：“白护法早就和我合谋了！他是不是曾经告诉过你要警惕我？哼哼，那都是为了麻痹你！”
    我感觉跟被雷劈了似的，就连一直都表情轻松的苏墨洵也微微一愣：“阿旭……他也归顺你了？”
    方柏得意之极：“不错！你知道他提出了什么要求？哈哈……他自愿带领部下投奔了我，只说让我将你活捉，最好再打断你的四肢、废了你的武功交给他，嘿嘿嘿……果然教主您的美色过人，迷倒了不少人哪！”表情都变得带着些猥亵。
    我错了，果然还是男人比较可怕！
    我在一边听得瞠目结舌，这、这就是赤|裸裸的由爱生恨，乱惹桃花债果然是要遭报应的！
    苏墨洵却摸着下巴说：“唉，他也要我，婉晶也要我，说不定还有谁想分一杯羹，到时候大概要把我大卸八块，才能分的公平。”
    这时候不应该考虑这个吧！我紧盯着他，手脚都僵硬了，若是此时我手中有剑——也打不过这么多人吧，现在我和苏墨洵算是绑到一条船上了，若败了，我一定死的比他还难看。白旭的背叛，到底会不会令他一败涂地？
    此时陈婉晶上前一步，娇笑道：“苏郎，你放心，谁都别想从我这里抢走你。”说着便急冲上前，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手变成了绿色，如玉般碧绿美艳，令人生生打了个寒颤。
    苏墨洵轻轻松松地避开，没有被那丝绿气沾到分毫，我松了一口气。刚刚我还有些担心，苏墨洵会不会和我一样，手下武功高超，自己其实虚张声势，才会一直没有动手，后来又一想，我上辈子是见过他动手的，就在魔教的人攻上山的时候……那时可真的如鬼魅修罗一般可怕可恨。这时又见他身手从容，才放松一口气。但是这么多人，仅凭他一人可以力挽狂澜么？他的其他手下呢，比如花苗苗，许另寻之类的，他们不会也叛了吧……
    这时苏墨洵却猛地停下脚步，一个踉跄，眼见陈婉晶的手要打中他，我抄起书桌上的砚台就砸了过去。砚台本身倒也没什么，可是里面的墨汁撒了出来，迫得陈婉晶不得不倒退几步。
    苏墨洵站在原地，皱起眉头，对陈婉晶说道：“你下了什么药？”
    陈婉晶得意地昂起头：“总算发挥效力了，你感觉到了吧？全身的功力慢慢流失……呵呵，这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滋味是不是还不错？”
    苏墨洵头一次露出烦恼的样子，我急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开口之后才发现声音嘶哑：“你……你怎么下的毒？”
    陈婉晶说道：“我在衣服上撒了药，事先已经吃了解药，就是为了你……你虽然没有碰到我，可是难免会吸入一些药粉对不对？只要有一刻的功夫让你失去功力，就足够了。”她含情脉脉地看着苏墨洵，“你还是不要反抗了，墨洵，我保证不会让人伤害你，今后也会好好对你的，好不好？”说罢咯咯笑了起来。
    我一阵恶寒，就凭你的笑声，我就觉得苏墨洵若真的和你呆在一起，以后会连骨头都被吃掉……只是现在情势危急，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办了？他到底还有没有后手呀？
    苏墨洵眨眨眼睛，说道：“是么？婉晶，没想到你这么喜欢我……我要好好想想。”能看出来他全身功力已经失掉，脚步都有些软绵绵的，他慢慢后退向我靠过来，我本能地伸手去扶，却听他说到：“我觉得，我还是比较喜欢阿旭。”趁着陈婉晶变色，他伸手按了一下桌子下面某个地方，我立刻感觉到身下一空，竟然是地上开了一个大洞，我们两个人一起掉了下去。
    能听到地面上方柏的怒吼声，随即地面便合拢起来，四周变得一片漆黑。下面是一条光滑的隧道，我感觉自己身不由主地向某处滑去，无所掌控的感觉很糟糕。但是手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攥住了，好歹生出几分安慰。

    喜欢

    在隧道中滑了一会儿，不多时看到前方有亮光，而后我就从出口摔出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痛的呲牙咧嘴的。看情景这里似乎是一处小树林，距离苏墨洵的书房并不远，能看见远处建筑的屋檐，甚至可以隐隐听到人声。
    苏墨洵似乎没有摔倒，自一旁从容地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袍子，看着那密道出口叹了口气说：“还好我当初留了个心眼，在书房造了一处机关。”
    我抑郁地说：“既然要造机关，为什么不在书桌前面也挖个洞啊，你一按机关，让那些人都掉进洞里不好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外面还有方柏的一群帮手，光是暗算了屋子里的人，其余人你能解决掉么？”
    我哑然，烦躁地挠了挠头：“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往东北方向去吧，那里往后是一片荒野，便于我们藏身。”
    我点点头，结果他就气定神闲地说道：“本座中毒了，扶我。”
    我忍了又忍，还是一甩手说道：“你自己撑着吧。”他耸耸肩膀，也不生气，捡了一根树枝支着地往前走。
    我们到底是怎么变成一伙的？我边跑边疑惑地想，如果这次一个不小心，我的墓碑上就可以刻上“因魔教内斗而死”的字样了，可是我根本不是魔教的人啊！正义少侠因为魔教的权力斗争做炮灰，也太倒霉了吧！
    本来若是魔教内斗能给我们可趁之机便罢了，奈何陈、白二人都志不在教主之位，而方柏又不是善茬，若苏墨洵真的败了，这魔教落入方柏手里，他肯定会做出更糟糕的事情来。
    现在我还没有失去武功，尽管没有兵器，大概也能保苏墨洵一时……所以我们就变成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我仰天翻了个白眼，然后转头去看他。他中的毒也不知道何时能解开，此时明显手脚都不如平时轻捷，跑起路来很是费力。但这人却仍旧没有一丝狼狈，也毫无软弱求人之色，明明树枝上的倒刺已经刺破了手心也不吭一声。我看着看着，心里又软了下来，走过去扶住他一只手臂。
    苏墨洵朝我微微一笑，不知道为何倒弄得我心跳又加快了一些。我咳嗽了一声，小声问他：“你真的没有后手啦？”
    他大大方方地说：“没啦。”
    你不是一直都是胸有成竹算无遗策的样子吗？！居然没有别的方法？我不信！
    他看我脸上表情，说道：“真的。方柏也是挑了个好时机，许另寻被我派出去办事，花长老被我支出去打探，还有……”他一个一个说下来，那些没有反的不是不在就是暂别，其他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忠心可靠，我气不打一处来，想了想问：“应该还有啊……比如……苏一五咧？”
    他一愣，脸上却生出几丝笑意：“嗯，我给了他别的任务。”
    我还是不愿意相信，可是不信也不行了，现在苏墨洵武功尽失，我又手无寸铁，身后好多追兵，一旦找到我们就是一个死字，真是身陷绝境啊。
    他倒来安慰我：“没关系，我们进了山林中，便不容易被找到了，之后慢慢地绕路出去，去分舵调集人马便可以了，或者去找许另寻也行。”
    我们真的能逃出去吗……我无语地望着他，只是我自己也心乱如麻，没有方寸，也只能听从这个主意。于是我运起轻功，按照他的指点，向着树林深处跑去。
    待到晚间时，我们找到了一处溪水旁边休憩，这里虽然离万浮宫有了一些距离，却还是苍灵教的势力范围，不能放松。苏墨洵的内功仍旧没有恢复，我不禁愁云满面，他见状安慰我道方柏他们一时之间肯定找不到那密道通往何处。可惜之后又说白旭却一定可以，必须万分小心他才是，我听得喏喏称是。
    害怕生火会被人发现，我随意找了些野果给两人果腹，啃完之后却见苏墨洵盯着溪水默默发呆，水光映照之下，一张脸更是俊美难言。我心想这人现在心里一定不怎么好受，一下子又同情心泛滥，只是张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倒是他对着我挑起一边眉毛说：“你好像跟我说过，阿旭喜欢我来着？”
    我张口结舌，没错，这就是我前几天怀着撮合有情人的想法，不断在苏墨洵耳边唠叨来着。凭借我的观察，这个结论一定不会错。但是没想到现在唱了这么一出，他肯定是不会相信了吧。
    他见我不说话，又弯起嘴角：“喜欢我？嗯？”
    其实说他喜欢你又不是不对，但是这种喜欢确实是很害人……说到底还不是你自己造的孽吗！只是我实在没办法对着他说出这样的话，最后还是含糊地说：“他那是……嗯嗯，不是真正的爱啦。”
    苏墨洵却道：“我倒是有点相信你说的话了，阿旭干的不错。”
    我一愣，喂，人家都要把你四肢尽断了，为什么不错啊。
    他说：“今天婉晶说得不到就毁掉，令我觉得，她确实是对我一片真心的，阿旭也是。”
    我决定积极纠正他这种错误的观念：“他们绝对不对，这样即使成功了也不会开心的，那个……你要是喜欢一个人，就应该盼着人家快乐才是，如果人家不喜欢你，就应该心里默默祝他得到幸福……”
    苏墨洵毫不犹豫地说：“怎么可能这样做。”他轻笑道：“我喜欢的人也一定会喜欢我才是，和我在一起就会得到最大的幸福。”
    我有点头痛，想想现在也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索性转移话题：“对了，我今天可算是救了你一命，你欠我一个人情吧？”
    他歪着头想了想，说道：“嗯，算是吧，你想要什么，向本座提出来便是。”表情颇有些兴致勃勃。
    于是我深思熟虑已久的话脱口而出：“那我希望，你若是此次逃过一劫，日后仍旧坐着这教主的位子，便不要随意下令和白道开战。”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一怔，而后慢慢点点头：“好吧。”

    逃跑

    不得不说，有苏墨洵这样养眼的人在身边，逃亡似乎也变得轻松起来——虽然只是纯粹感觉上的。
    此人号称中毒之后，连动都懒得动上一动，理所当然地等着我给他找东西吃。我说：“你有手有脚，干嘛不自己动手？”
    他理直气壮：“我中毒了，现在手脚发软，而且心口好难受……我那么信任的人都背叛了，现在真是满心忿怨啊，人间果然是没有真情在的……算了，干脆大家一起死吧！”
    那你脸上笑嘻嘻的算是怎么回事，好歹表现出难受的样子吧！不，你现在突然做出愁眉苦脸的表情也是没用的！
    我可不想和他一起死，只得一边咬牙一边自己找吃的去，好在此时树林中有不少树结了果子，也有小溪流过，不愁水源。我摘了好几种野果，又用树叶装了点清水拿给苏墨洵，他微微叹道：“这种果子不能吃，有毒，这些还没熟……唉……这些倒是还算好吃。”
    我一看，他嘴上挑三捡四，手却把好吃的果子都拿走了，真想拿果子糊他的熊脸。但是说来奇怪，尽管他没有武功，我却还是不敢真的去招惹他……这就是气势的差别吧，唉。
    其实我非常想借这个机会溜之大吉，但是在那之前，还是先帮苏墨洵一把，不然他要是死了，不知道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堂主长老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苏墨洵倒是一直都表现的很镇定，在我说出自己的担心之后，也只是轻飘飘地安慰几句。我自忖在这种时刻绝对不可能像他一样，倒是生出几分敬佩来。这家伙虽然平时不着调，但是遇到危急的时刻……其实还是一样不着调！
    不过，就算我这么任劳任怨，有些事情也不可以忍。
    “你能不能不要贴的那么紧……”我无奈地撑着他的肩膀，这人一定要我扶着他走路。我想他中毒功力全失也怪可怜的，就没有拒绝这个要求。但是你也不要把所有重量都压到我身上啊……
    我们这样狼狈，真的能逃过追捕吗？我越来越怀疑，身上又被他压得喘不过气，不由叹息：“你这么不体贴，难怪喜欢你的一个两个都不要你了。”
    我说出之后就觉得这话有点过分，他听了却不生气，懒懒说道：“那你说我该如何体贴？”
    我绞尽脑汁：“呃……就是，对他好，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让他高兴……”其实我两辈子加起来也只落下个暗恋别人的命，从没将感情表现出来过，他这么问我倒是真的有些语塞。
    苏墨洵晃悠着说：“我对阿旭很好啊，他在我床上的时候，我弄得他舒服得射了一次两次三次……”
    “啊啊……不要跟我说这些！”我满脸通红，急忙开口打断他。
    这俩人果然已经……我肩膀耷拉下来，心里莫名有些挫败，于是此后一路无话。
    好容易熬到了晚上，我们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休憩。我担心得辗转反侧，瞪着躺在旁边的苏墨洵的背影，不禁开口轻唤：“睡了么？”
    那人后背纹丝未动，正当我以为他已经睡着，犹豫是否要吵醒他的时候，这人翻过身来，闭着眼说：“睡着了，不过如果你想做什么我立刻会醒。”
    我心里沉甸甸的，也懒得和他计较，只低声说：“都变成现在这样了，你怎么一点不担心？唉，算了，还是不说这个。对了，那方柏说你耽误大事，只顾玩乐什么的，其实也有点道理……好比当初你跑到武林大会上去，只要有心，暗算一两个高手也不是不可能，结果你就只是抓了个无名小门派的人回来……”
    我没指望他回答我，没想到他却睁开眼睛，抬起手臂枕在头下，道：“你也不用这么谦虚，云潇门虽然人丁不旺，剑法却自成一路，无迹可寻，让人不敢小觑。再说‘鬼剑’还活着呢，他现在虽然不涉足武林中事，可是若当真出手，这世上能胜过他的人寥寥无几。”
    我听得他这么说，心下大惊，嘴上只说道：“你也太抬举我师叔了吧，他就是个天天喝醉的老头儿……我倒是没想到你对我派的剑法也有研究。”
    苏墨洵懒懒说道：“……是我父亲说的。”
    我一愣：“你不是说从未见过他……”
    他叹了口气：“是他留下来的手记里面写的。这人哪里都不怎么地，武学上还有点见地。”
    我心想：苏墨洵得到的东西会不会就是前代教主传下来的《万法神功》？魔教明明早被覆灭，这东西却能落到他的后人手里，也算是件不简单的事情。
    只听他又说道：“你们总是喊打喊杀的，在我看来其实甚是无趣。找到他们的弱点，不费一兵一卒之力，将那些假仁假义的大侠剥下皮来，不是更有意思？”他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这家伙终于承认了啊，我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问道：“……果然长阳谢家的事情有你在暗地里捣鬼？”
    苏墨洵笑而不答，在我看来算作默认。他又说：“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情吧。你还记得我从前跟你说的，徐家兄弟不合那件事情吗？”
    “不记得，不过你一说我又想起来了，就是那个故意在武林大会上露出来弟弟给你看的那个徐家大少爷吧？”
    “嗯。”苏墨洵感慨道，“现在真是世风日下，人心险恶，堂堂流云庄徐家大少爷，居然光天化日之下袒露阴私……”
    我脸发热，知道自己不小心说岔了，只能恶狠狠地打断他：“快说正事！”
    他笑眯眯地说：“唔，我就是想说，我已经派人和他接过头啦。那人其实天天想着扳倒他爹，夺取庄主之位。一看有人愿意借给他力量，简直是迫不及待地和我签下盟约。大概也就是这几日，流云庄就要出点什么乱子罢。”
    我皱起眉头，这可不妙……若徐家老大真得了手，他又和苏墨洵结了盟，那白道中岂不是又少了一股力量？
    心内郁结，我嘴硬道：“你这是背后下刀子，小人行径。”
    他嘴角泛起一丝微笑：“真小人也比伪君子要好。”
    我心里一跳，变得有点结巴：“谁、谁是伪君子？”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可不就是你么，你以为你看你小师弟那眼神……唉，我只消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了一下，直接僵在原地动不了了。苏墨洵……眼睛真的好毒！
    不知可有人体会过，自己正暗恋某人之时，冷不丁暗藏的心意被别人说了出来，那感觉真是天崩地裂不足形容。更不用说我和师弟同为男子，这种感情有悖人伦，实在是见不得人。
    我现在就想先砍死苏墨洵灭口，然后一剑砍死自己……剑呢？快给我把剑！
    许是我的眼神太恶狠狠了，苏墨洵稍微一愣，随即用安抚的口吻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只有我一人知道……不过你小师弟长得那副模样，你还能如此深情款款，挺让人惊讶……”他说着说着，突然若有所思。
    我心想他莫不是开始怀疑小师弟是戴了面具，要是真起了好奇心，小师弟又危险了。一时也顾不得自己的心情，胡乱搪塞道：“其实我的审美观比较奇怪，好比你这样比较受欢迎的相貌我就不怎么喜欢，我就喜欢我小师弟那样的。”
    “哦——”苏墨洵拖长了声音说，“那你说说，你觉得自己的相貌如何？”
    我撇撇嘴角：“我每次揽镜自照，都觉得自己简直英俊不凡风度翩翩天仙下凡……”
    “行了，我知道了。”苏墨洵打断我，“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不用这么快相信吧！
    他合上眼睛要睡，也不管我乱七八糟的心思，弄得我一口气堵在胸口瞪着眼睛出不来。我见他长发披散在肩上，眼睛合拢，眼睫下一片阴影，比平时少了几分气势，鼻翼轻阖，呼吸缓慢，月光下脸颊似蒙了一层轻纱，倒是好像比平时更好看些，就莫名有点不好意思，赶快背过身去也闭上眼睛。
    *
    ……结果一晚上都没睡好。
    而且早晨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咋的就变成了在苏墨洵怀里睡的姿势，我惊吓过度差点没把他踢飞。
    我去溪边洗了把脸，水影里映出的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只得暗叹一声。俩人都清醒之后便接着向林中西南方向走，苏墨洵倒是没有昨天那么粘着我，身上轻松许多。只是走着走着，他突地又提起话头：“你昨天说喜欢你小师弟，是真心的？”
    虽然明白他已经都知道了，说起这个话题我还是很不自在：“……嗯。”
    他表情微妙地说：“那……就像你从前说的一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我倒是一愣，其实……和从前一闲下来心里就全是他的音容笑貌不同，也许是因为心事太多，最近我想起小师弟的时候，大半部分还跟着二师弟师叔以及其他人一起想的，这是怎么回事，难、难道我不知不觉感情变淡啦？！
    我纠结万分，苏墨洵带着微笑看着我，轻声开口：“其实我倒是……”
    他话没说完，又遗憾地摇了摇头：“每次我要说什么重要的话的时候，就会有人来打断我，真是……”他朗声说道：“既然已经追上了，又何必遮遮掩掩、藏头露尾？难道怕我一个失了武功的废人不成？”
    我完全没感觉到有人追来，却见四周树上渐渐冒出许多黑衣人，这些人手中都握着寒光铮铮的武器，我心里一寒，握紧手上唯一的一根树枝。

    骗局

    我握紧了手里的木棒，这东西还是我昨天想着要有个趁手的兵器，特地找了根比较粗的树枝，把多余的小枝杈去掉做成的呢……但是和刀剑比起来，自然是不堪一击的，我看着这帮人手中明晃晃的武器，心里有点虚。
    只是这些人发现了我们也不动手，只是静静地散开包围起来，苏墨洵背着手站在中央，挑衅地说：“就没有一个人先来试试本座的身手？”他们也不为所动，静静地站在原地，似乎等待着什么。
    我本来心里有些踌躇，但是一想就算是躲到边上去，那些人也不会放过我，干脆上前几步挡到他身前，低声说：“你不用担心。”说罢举起手里那根棍。
    苏墨洵用有点惊讶地眼神看着我：“唔，谢谢你了。”
    我说：“不用客气，我就是看到这些人似乎功夫不高才往前站的，一会儿那谁来了我就回去。”
    苏墨洵：“……”
    我默默摩挲着棍子上小小的倒刺，带点焦躁地自言自语：“他们怎么会发现我们呢？怎么会发现我们呢？”
    他说：“你跑的这么慢，我们不被抓到才怪。”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他们的追踪方法乃是教中秘传的，让人无所遁形……”
    我狠狠地瞪他一眼打断他的话：“秘传……被发现你很高兴啊。”
    他慢悠悠地开口：“这群人已经发出讯号了，大概不一会儿就能见到阿旭他们。”
    这群黑衣人想必都是些小喽啰，得到的命令并非是击杀而是查探，所以暂时不对苏墨洵动手。但是他武功全失，恐怕谁来都是一样。若是“青山”还在，我也许能抵挡一阵，现在拿着个木棍子，我还不如一棒子打晕自己投降呢，不像现在徒然只能满心焦躁，到底该怎么办？
    我脑子飞快地转动，妄图找到一个可以脱身的办法。苏墨洵看到我这样，大发好心地替我抹抹额头，用满怀深情的语调说：“看你，头上都是汗。”
    大概是因为在生死边缘，我对他这种黏黏呼呼地动作也暂时顾不上排斥了，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低声说：“这样行不行？你……你去色诱他们……”
    苏墨洵表情复杂地看着我：“……我好歹也是一教之主吧……”
    我给他做思想工作：“我也知道你不好受，但是吧，现在都这样了……你能不能屈尊利用一下自己唯一的特长？唔，要不然一会白旭来了，你色诱他也行，效果更好……”
    他露着白牙对我笑，声音咬牙切齿的：“唯一的，特长？”
    我刚刚发现自己越慌就越容易说出心里话，正要安抚他，却见远处有几个人出现，他们轻功不俗，身影如同流星一般，在树上几起几落，最终出现在人群中间。
    这身影中有一个穿着令人怀念白衣，待他站定后，我看清果然就是白旭，旁边是身着苍蓝色劲装、背上背着一把大刀的方柏，陈婉晶却不在。自从反叛发生之后我就没见到白旭，乍一看见他的苦脸一时倒生出点希望来，赶紧扯了扯苏墨洵的袖子说：“快看！”
    苏墨洵反握住我的手，幽怨地看着我：“唔，你真的要我色诱他吗？”
    我发现白旭的眼睛在我们的手上打了个转又离开，看似不经意，可是目光又冷了三分，赶快把手抽出来。我寻思刚才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像被无辜迫害到末路的一对亡命鸳鸯，还手拉手表示至死不离之类的，只能哭丧着脸看他：“……没事了，您爱干什么干什么吧。”
    在听到方柏得意的大笑声之后，我又跌入了更绝望的深渊：“哈哈哈，苏教主，你现在半点功力都没有，还拖着个累赘，以为自己能逃得掉？”
    真不知道现在的苏墨洵和我，哪个比较累赘呢……我怨愤地看着方柏。
    白旭一直是冷冰冰的样子，看上去也不大想说话，我决定一会儿找个机会开口激他，只要他对苏墨洵还有那么一点情意，这事还有转圜余地。早一开始我就不该对那个苏教主抱有什么信心……方柏开始例行的劝降过程，所说的话无非是看在老教主的面子上，你投降了我就保你一命云云。苏墨洵表情和煦地听着，然后趁着间隙开口道：“方堂主，你若是想让我交出《万法神功》，那是不可能的。你也知道，当初圣教被袭，那东西早被人拿走了。”
    方柏咬着牙说：“怎么可能……若是被别人拿走了，你、你这一身功夫，又是从哪里来的！”
    苏墨洵漫不经心地笑了，神色却透出几分张狂：“方柏，人和人是不同的。你当初得了我爹赐的刀卷，今天也不过是到这个程度。我根本用不着去看那所谓的神功，也要比你强的多，你还不明白么？”
    方柏气得说不出话来。我则是听得又有些迷糊，昨天苏墨洵还跟我说他有手记什么的，到底哪句是骗人的呀……正思考间，却见他又转向我问道：“言兄，你们云潇门剑法一向高明出奇，以方堂主的身手，你用手里这跟树枝能打败他吗？”
    我沉吟了一下道：“保守地说，三十招之内能够打败他吧。”
    方柏气得全身发抖，苏墨洵又说道：“方堂主，如今我遭人暗算，不方便动手。你敢和言兄比一场么？若是你能在三十招之内不败，教主的位子我愿拱手相让。”
    我惊讶地看着苏墨洵，这是什么意思？其实刚才吧，我就是顺着气氛说说，把握并不大啊……只是苏墨洵似乎没看到我的暗示，只是微笑地望着方柏。方柏被他那骄傲中带着轻蔑的眼神激怒了，站出一步拔出自己的九环大刀，大吼一声：“来啊！”
    我带着最后的希望看了看苏墨洵，结果他还是没理我。我只好尽量自然地走上前去，拿着木头棍子摆好架势：“请了。”
    武功臻于化境的高手，自然飞花落叶皆可用来伤人，只是我离那种境界太远了。我哑然地看着方柏怒吼着扑上来，只能向右边一闪躲开他。这根脆弱的小木棍只要一和他的大刀碰上，想必就是一尸两命的结局……呃，好像哪里不对。总之我只能尽量找他的空隙，使它不和刀刃相交。
    棍法和剑法其实有颇多相通之处，尽管刚开始有些不习惯，但是只要就当自己手中拿的是剑，不一会儿我就用的有了点样子，点、刺、横、削，只要动作够快，就不会失手。只是自保尚可，打败他就有点难度。其实这位方堂主刀法大开大阖，威力十足，只是他用起来威猛之余总感觉未免局促了些。我心下暗叹：苏墨洵对此人的评语倒真是一语中的，若方柏能够虚心接受再磨练几年，这一手刀法在道上怎么也能排进前五罢，只是他估计是不会这样做的。
    我知道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明明他们那边人数很多，但是现在方柏却被激得站出来单打独斗，而且武功应该比白旭要低。若他输了，起码就会让他们士气大跌，此后找到一个可趁之机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这一切都建立在我打败他的基础上啊。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必须努力了！手上棍子一挥，攻势变得凌厉起来，令得方柏的脸色也更加严肃。可是无意间一瞥，却看见苏墨洵向着白旭走过去，俩人似乎要说些什么，顺带眉来眼去，我不由自主地就有点走神。
    只听到那边苏墨洵说：“陈婉晶呢？”
    白旭冷冰冰地回答：“她说再装下去说不定真的想要杀了你再拆成八块收藏顺带一定要弄死那个谁，所以没来。”
    我震惊了。只听苏墨洵接着说：“那……解药你有拿到吗？”
    “没有。”白旭的声音变得十分不耐，“有那个必要么？”
    “阿旭，”苏墨洵叹口气说，“你真的很没趣。”白旭淡淡地嗤哼了一声，然后表情淡然地转过身，正好被我看到他马上变成十分受伤的表情狠狠地用剑戳地面。
    此时就算是迟钝如方堂主也发现不对劲了，他放下刀，厉声问道：“白护法，你和苏墨洵在嘀咕什么？！”
    白旭又回到正常的面无表情，说道：“干你屁事。”
    我能看出他的心情非常、非常不好，否则以白旭平日文雅的样子，杀了他也不会说出一个“屁”字的。某种结论马上就要呼之欲出，我呼吸急促起来，其实我早该想到的，这个，他们明明……
    在我想明白之前，苏墨洵就说出了那个结论：“其实吧，阿旭没有背叛我，方堂主，你白高兴了。”
    也是嘛，你看他们俩现在那副暗通款曲的狗男男样……我没劲地放下手里的棍子。
    方柏的嘴唇直哆嗦，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我估计自己的傻样也跟他差不多，就站到一边去，只听他瞪着眼睛对着那群黑衣人说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上去杀了他们！
    黑衣人本来一直只是在一边护阵，此时却有些骚乱，突地白旭做了一个手势，只见其中有一些人立刻向身边的人扑去，因为是突然袭击，基本没有遭到什么有力的抵抗，有人见势不妙立刻跪下求饶，却也没有被放过。
    苏墨洵看着这血腥的场面，嘴角更弯了：“方堂主，多谢，若不是你，我要抓出来这些心思不正的人可不容易。托你的福，现在教中上上下下被理过一遍，我放心多了。对了，顺便告诉你……”他慢条斯理地擦擦自己的手，一路逃亡，上面难免沾了些灰尘之类，“你的家人之类，已经都被我下令处死了，你也知道教中对胆敢反叛的人从来不会心慈手软。现在若投降，我留你个全尸。”
    方柏睚眦欲裂，举着刀要上前拼命，白旭冷漠地站出来对上他，我先前觉得白旭武功比方柏高，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他家传武功还能看出来点影子，更多的却还是邪派狠辣的招数。
    我在一边呆呆看着，却见苏墨洵向我走过来，我对他说：“我就问一件事。”
    他轻声道：“你说。”
    “你真的失去武功了吗？”我抬起头看着他。
    苏墨洵默默看了我一会儿，这人眼睛是如此清澈漂亮，单单望着你就能让人一阵眩晕：“嗯。”
    “这个嗯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挠了挠头，“算了，反正也跟我没关系。”
    “你生气啦？”苏墨洵问道，唇边仍旧挂着笑容。
    我说：“我没生气啊，我有什么可生气的，你们这计划本来就没必要告诉一个外人，被卷进去也是我自己倒霉，傻不拉几地担心也是我自己太笨，算了就这样吧。”
    “你真的生气了。”他指出来。
    “随便吧。”我哼哼唧唧地转过身不看他，脑子里想着别的事情，其实这件事之后我又可以把自己的魔教地图再补充一点儿，这片森林的路混熟了以后说不定还能找机会离开，好事啊好事……就是莫名地，心里有点憋屈。
    苏墨洵叹口气，语气诚恳地说：“其实我也不是故意想这样……”见我背对着他，就按住我的头往他自己那边扭，我被拧得呲牙咧嘴地瞪着他，没想到苏墨洵力气还挺大。
    那边白旭花了点工夫制服了方柏，其余的黑衣人的解决的差不多了，场面有点乱。我只盯着远方，当个局外人，不想看他们一眼。
    天气有些冷，淡淡的白雾笼罩林中，从稀薄的空气里，我看到有个穿黑衣的人影慢慢出现。本来以为又是苏墨洵哪里找来的帮手，正没趣地盯着他，却越看越觉得眼熟。
    那一身黑衣，头发湿漉漉慢慢向前走的人，怎么那么像二师弟！

    遇见

    我一时以为自己在做梦，二师弟怎么会出现这里呢？但是揉揉眼睛，眼前仍旧是那个熟悉的身影，黑衣、黑发，苍白的皮肤。只是身影却在雾中时隐时现，似乎马上就要消失不见了。
    我惊骇过后，立刻想起了眼前的处境，苏墨洵似乎也看到了二师弟的身影，正眯起了眼睛饶有兴趣地打量那个方向。还好这时被押到跟前的方柏忽然挣脱身边的人，怒吼着向苏墨洵扑过去，若得一群人冲上前。我趁他们注意力分散，悄悄后退，而后用尽全力向二师弟那边奔跑过去。
    我边跑边回头看，只见苏墨洵还在和方柏周旋，白旭在一旁没有出手，但是神情专注地站在一旁观战。还是黑衣人先发现了我的动作，大喊起来。我扭过头不去看他们，只是拼命地跑，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而那身影也渐渐清晰。直到我终于追上了他，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吭哧吭哧地说：“你怎么来了？！”
    那人转过头，我真害怕突然发现自己看错人了。幸好那确实是二师弟，鼻子、眼睛、眉毛，哪里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他稍微有些惊诧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似的。二师弟看起来脸色有点憔悴，全身上下也湿漉漉的，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潜进来，花了多大功夫才站到这里的。只是乍见到他，就像是看到久违的亲人，心中一酸，便直接抱住他，拍着他的后背哽咽了。
    二师弟身子一僵，倒是乖乖让我抱住了。我感觉到他的胸腔微微震动，声音响起：“我来救你。”
    他只说了四个字而已，而后便又就沉默，只是我却感动万分，从未觉得他像现在这么可靠。不过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我赶快放开他，抽着鼻子说：“唔，那些人就在附近，我们还是快离开这里吧！”
    二师弟点点头，随后将我拉到身后，我听到他小声说：“快从我来时的方向走。”我扭头一看，却见白旭和苏墨洵已经一起向这边走来，方柏则被捆住了扔在一旁地上，那些黑衣人也戒备地看着我们。
    我脑袋里还有点乱糟糟的，对方的人数是我们的数倍，我们俩虽然会合了，可是要怎么成功逃出去？此时白旭已经朗声问道：“阁下是何人？为何要潜入我教？”
    二师弟略歪了一下头指向我，语气很平静：“我来救人。”
    白旭用了然的眼神看着他又看看我，随即冷笑道：“真是胆大妄为，教规有令：擅闯圣教者，杀。你受死吧。”说着就拔出剑要冲上前来，这时站在一旁的苏墨洵却拦住他：“慢着。”
    我一颗心悬着下不来，却听苏墨洵有些懒洋洋地说：“让我来试试你的身手吧。”白旭一愣，阻拦道：“教主，可是您……”苏墨洵抬手止住他，白旭只好停住话头。苏墨洵反手抽出他的剑，道：“阿旭，借你的兵器用用。”便走上前来。
    二师弟微微眯起眼睛，十分严肃地拔出剑来，似是严阵以待。只是我不大明白……为什么事情突然发展成二师弟和苏墨洵站在林子中央，俩人相对而立一副要决斗的模样啦？
    二师弟突然开口道：“你最好，还是用惯用的兵器。”
    苏墨洵一派轻松地说：“被你看出来了？无所谓，我用剑照样能赢。”
    我看得出二师弟嘴角抿起，似是微怒，毕竟是自己引以为豪的剑法被小看了。但是他从不是多话的人，也不再开口，慢慢举起剑，摆出起手式。苏墨洵也一笑，摆出一个诡异的剑势。
    忽地二师弟剑尖下坠，动起手来，苏墨洵似是好整以暇，正好接上他的招，这俩人一个剑法狠辣霸道，带着重重杀气，动作简单，毫无花哨。一个飘逸潇洒，变化令人目不暇接。一个实用有效，只是看着，便能知道那是从一次次真实的打斗中摸索出来的。一个却是我从未见过的诡异难辨，一旦你被那漂亮的招式迷惑，接着便要尝到死亡的滋味。
    场中剑气纵横，如同长虹贯日，这俩人身法倏忽，动作凌厉，当真是生死一线，看得我心惊胆战。只是苏墨洵的此时的水平比起武林大会时的惊世骇俗似乎差了些，我见白旭一脸关心，突然明白过来：先前苏墨洵应该确实是吃了那失去功力的药，因为我曾经探查过他的脉门，空荡荡的毫无真气。只是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做，令自己可能会陷入险境中。也许是为了演戏更逼真？但是这种药效果如此霸道，应该是有时间限制的，看他刚刚对付方柏时已恢复了武功，应该是药效散了。但此时功力肯定要比以往打个折扣，是我们的好机会。
    虽说如此，场中两人你来我往，二师弟没有输，苏墨洵却也未露败像。突地，二师弟变了招数，剑光闪闪，一时间竟然攻势大盛，苏墨洵猝不及防，被他划破了衣袖，差一点便要受伤。只是明明是情势大好，我却越看越惊心，这套剑法，不是……我似乎看到苏墨洵微微一笑。
    一咬牙，我飞身向住原本站在一边的白旭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用手里的木棍抵住他的后心，他稍微一愣，竟然真的被制住了，我低声说道：“乖乖别动。”而后向场中大喝一声：“住手！”
    ……没人理我，两个人打得不亦乐乎。
    二师弟，你到底是来救人还是打架啊！我咳了一声，朝着苏墨洵吼道：“不想看白旭死就住手！”
    苏墨洵一皱眉头，倒是立刻抽手后退，只是二师弟却没有停手，仍旧步步紧逼，竟是毫不留情地要击败他。难道二师弟是刚刚被苏墨洵伤害了自尊心，此时才会如此不依不饶？只是毕竟我们还在人家的地盘上，见好就收才是正理。眼见他此时下手狠辣，用的招数又诡异，我心中腾地蹿出一股怒气，大吼道：“二师弟，你赶快给我住手！”
    这语气重的倒是连我都吓了一跳，还好对二师弟还算有用，他停住手，深深看了苏墨洵一眼，对面的人也望着他，似乎带着浅笑。
    我不知道怎的就是觉得这俩人看来看去的很是不妙，将白旭顶上前一步，平声静气地说道：“苏教主，我师弟不知规矩，擅闯贵教，却也没有非分的要求。您请我来做客也做了不短的时间了，还是放我们回去吧。”
    苏墨洵叹了口气：“你要走，可是觉得我怠慢了你？”
    我一愣,合着你天天使唤我做着做那的不算是怠慢啊，不过……也许对敌人来说，这待遇还真算不错的，起码有吃有喝。于是我点点头道：“打扰了您这么久，我怎么好意思，我派中也有不少事情要处理，还是容我师兄弟二人先告辞吧。”我讲的这么有礼貌，好像自己真的是来做客一样。
    苏墨洵低头不语，我慢慢向后退，招手叫来二师弟和我一起走。
    我抓着白旭一起走，却见他向后一靠，戳戳抵着自己后心的树枝，低低地说：“这样不行的。”他抬起那只被我抓住的手，把那根棍子拿着放到自己的脖子底下，弄的好像我要用木棍勒住他的脖子一样，而后说：“这样才对。”我哑口无言地勒着他，心说这样确实比较有用，只要用上内劲，轻轻一动，便可将他的脖子弄断。
    可是苏墨洵却又对我笑了，他抬起头，直视着我说道：“你不会真的动手。”
    我的手一抖，二师弟抓住我另一只手，沉声说：“快走。”
    苏墨洵却上前一步，表情一派轻松，似乎就要这样上前拦下我们。我的手直发抖，眼睛根本无法离开苏墨洵，眼见他一步步靠近，明明知道不应该再发呆，可是放在白旭脖子上的手就是勒下不去。
    虽然白旭和我也算有几分交情，但是到了这个时候怎么还能心慈手软？我一咬牙，手一紧，白旭的脖子上立刻被弄出一道红痕，高声说：“苏教主，你看到了，我可一点也不会心软，绝对不会顾惜他，你这样罔顾属下的性命，日后怎能服众？”旁边那群黑衣人都是他的手下，他总要顾惜点自己的面子。
    果然苏墨洵停下脚步，脸色变得有些阴沉。我怕他真的发怒，忙又说道：“你放心，只要我们安全逃走，就绝对不会伤害白护法的性命。”
    说罢，我就拉着二师弟向后退去，一只手紧紧抓着白旭，一点也不敢放松。却听他又低声说：“你轻点，我不会逃的。”顿了顿又说道，“……你快点走吧。”
    我闻言心里真是有种奇妙的滋味，一分神，手不禁松了松。此时苏墨洵却突然将手中的剑掷出，看似随意，却牢牢地钉住了二师弟，那剑速度飞快，我的眼睛只能看见它的残影。而他的身影紧随其后，竟然是空手攻了上来。
    二师弟测身去躲，突然斜地里又飞出一个人影，只听“叮”的一声，那把剑被那人打斜飞出，钉入了旁边的树干里，剑刃竟直没树干，只余下剑柄在外微微颤动，可见力道之大，看得我心惊胆战。那人和苏墨洵飞快交手几招，而后又倏忽分开。
    于是我的心神马上就被那新出现的人吸引了：一尘不染的白衣，清秀可爱的容貌，这个不是我的小师弟又是谁！
    我以为自己在做梦，结果小师弟举起剑，转过脸来冲我咧开嘴笑了，比梦境还要美好。
    我张口结舌：“你……你怎么也在这里？”
    他说：“我偷偷跟着来的……”说着还心虚地瞥了二师弟一眼。
    二师弟没露出惊讶的表情，因此我判断这人早就知道并且默认这种行为了，不禁又气又急：“你……你怎么让他也来了！”
    小师弟小声辩解道：“我也想出一份力啊，大师兄你被抓走，却让我什么都不做，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用么？”他说着说着嘴一撇就要哭，我一看立刻就心软了：“呃，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能来太好了……”
    小师弟破涕为笑，提起剑朝向苏墨洵，得意地说：“有我来帮忙，看你还神气什么？”
    苏墨洵微微一笑：“你的功夫是不错。”他明明只和小师弟交手几招，却立刻开始夸赞他。我心知不对，凝神看向他，却见苏墨洵表情平静，眼中微有些怔忪。
    我还从未见过他有这种表情。
    小师弟嘴角勾起，风吹过他的额发，那笑容如同春水一般，令人的心都融化了。
    我心里一跳。
    有句话又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有些人这辈子就不可以让他们相遇，一旦遇上了，日后便注定互相纠缠。
    胸口好像有一个无底洞一般，心一直沉下去。

    重逢

    场面僵持不下，我心急如焚。这时，苏墨洵本来略有些阴沉的脸色却变得和缓了一些，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我道你为何这么急着回去呢，原来是这样……也亏你平时还能做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对了，你不是还喜欢你的师弟么，怎么还左拥右抱的？质量还真是不错，原来所谓名门正派也不是不会享受。”
    我无语地看着他，诚如所言，现在我“左拥”二师弟“右抱”小……呃，是白旭，他看到小师弟之后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到底是把小师弟当成什么人了啊！我咳嗽一声，道：“你不要用奇怪的眼光看我们，我们的关系十分单纯，就是……”话到嘴边我又赶紧停下，二师弟也就罢了，是苏墨洵见过的，而苏墨洵却并没看过小师弟的脸，不知道他的身份，我又何必告诉他小师弟到底是谁呢？于是我没再开口解释。如今两方对峙，小师弟举着剑严阵以待，二师弟皱着眉头打量那群虎视眈眈的黑衣人，苏墨洵本人站在原地，既不动手，也没有要妥协的样子。
    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苏墨洵忽道：“我有点生气。”他的声音平静，但是我听得寒毛都竖起来了。
    他说：“言兄，先前你对我说，让我在对白道动手之前先想一想，现在我的心情却真的有些糟糕，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我哭笑不得，这话的意思，难道是要我自愿留下来保证大家的安全？我咳了一声，强抑制着怒气道：“我没这么伟大，委屈自己换来一时平静。苏教主，我说那些话，不仅是为自己考虑，也是希望你不要罔顾自己手下兄弟的性命……”白道实力又不弱，苏墨洵若真的要动手，我们也不是没有反击的可能。只要早点做好准备，云潇门也不会像上辈子一样被屠杀。
    但是苏墨洵那眼睛却如同有魔力一般，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的话，看的我心里倒真有点打鼓，幸好二师弟的右手握着我，不够温暖，却足够给人信心，我的心定了下来。
    此时白旭却突然闷哼一声，我低头一看，这人居然故意暗中发力，令得自己的脖子上被磨出一道骇人的伤痕，一缕血顺着白皙的脖颈流了下来，令人望之即生出一股怜意，只是他本人表面上却仍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眼中也毫无退缩之意。我心里暗暗松口气，白旭这样做无疑是帮我们的忙，他越表现出刚强的样子，苏墨洵越不能罔顾他的安全。果然苏墨洵一见那鲜艳的血丝，就叹了一口气道：“好，你们走吧，放了白旭。”
    小师弟有点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眼睛发亮地盯着苏墨洵，我生怕他比武成痴，忍不住又要去动手，连忙说：“那你要保证放我们安全离开，不能暗中做什么手脚，之后也不要刻意为难。”
    苏墨洵说：“我答应便是，可是你会相信？”
    我坚定地说：“你好歹也是一派之主，自然不可能言而无信，我相信你。”
    苏墨洵微笑道：“邪派妖人，可从来不讲什么信义。”
    我还是说：“那是世人有意缪传污蔑，你们之中肯定不全是这样反复无常的小人，我相信你。”难道我现在还能说不相信你么？唉，脱身事大。我都这么夸你了，你还是快点让我们走吧……
    他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一抬手，那群黑衣人便让开一条道路来，他说：“你们走吧。”我点点头，招呼小师弟在前方先行，二师弟一直拉着我的手，我们慢慢退出包围圈之后，我便将白旭向前方一推，而后被二师弟扯着用轻功飞快逃离了。
    我听到背后隐隐有苏墨洵低沉的声音传来：“你放心，我们很快还会见面的。”
    我听得心慌，不知怎么就是觉得他说的话很有可能实现，如果真是这样，我有什么可放心的！
    小师弟前方带路，轻车熟路地带着我向密林深处走去，我的武功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碍，于是就放开了二师弟的手说：“我能跟上，你自己先走吧。”
    二师弟没看我，还是走在我身旁并肩而行，
    我早就发现他身上湿漉漉的，一直在往下滴水，抬头一看，却原来连小师弟都是全身湿透了，只是刚才我没看出来。他身着白衣，浸湿之后衣服里面露出了一点肉色，一时间不禁面红耳赤，难怪刚刚那个苏墨洵一脸为美色所迷的表情呢……禽兽啊。
    于是我很奇怪地问二师弟：“你们怎么身上都湿漉漉的。”
    他简练地说：“游水弄的。”
    我想再听他说点什么，二师弟却不开口了，还是小师弟转过身来，亲亲密密地揽住我的左手道：“我们是从那个大湖游过来的……”
    “什么？！”听他口吐惊人之语，我张大嘴巴。
    小师弟狡黠地说：“我们研究过了，这苍灵教四处戒备森严，要潜入十分苦难，只有那个大湖延伸百里，又正好连接教中，他们不可能看管的面面俱到，所以我们就游过来了……”
    “你们游了多久？”我忍不住问道。
    “也就那么两三天吧……”
    我无语地看着二师弟，难怪我觉得他脸色有点憔悴呢，两天……你们没化在水里啊！
    二师弟看我脸色难看，淡淡说道：“我们也不是一直在游，中间路过了旁边的镇子，在里面休息了。”
    我扶住额头：“既然这样，你们干嘛不一开始就从那个镇子出发呢？”
    两个人无语，小师弟咳了一声说：“都是二师兄对路不熟，呃……”我想起来和二师弟在谢家庄迷路的事情，不禁微笑。他被瞪了一眼，剩下的话都吞进了肚子里，硬生生地转成其他话题，“大师兄，我们历尽千辛万苦来救你了，你还挑三拣四的……”
    我本来便有些心事压着，听了之后忙提起精神说：“我不是挑剔，是担心你们。唉，以后再发生什么事情，千万不要冒这样的险……比起我，还是你们比较重要……”
    见他们两个脸色一变，我连忙停住话音，只听二师弟冰冷的声音响起：“我就要来。”
    师弟跟着赌气道：“我也偏要来！”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低着头不吭声了。
    跑了不久之后，便发现树木变得渐渐稀疏，马上就要林子的边缘了，他们应该是事先打探好方向了，有一辆马车停在林子边缘，马儿正无聊地打着响鼻。车厢中还准备了衣物斗笠之类的东西，三人改了装束后，小师弟当仁不让地坐在了马夫的位子上，我皱着眉头道：“你身子刚刚还湿着呢，万一吹了风生病了怎么办，还是我来驾车吧。”他不在意地挥挥手：“没关系，现在天气这么暖和，才不会生病呢，大师兄你进去躺着吧！”我忍不住笑道：“我又没伤没病，躺着干什么！”却见那两人神色都有些不自然，不禁有点奇怪。但是也没想太多，见他坚持，我便对二师弟说：“那我帮着驾车吧，你刚刚打了一场，一定很累，我看还是先去车厢里休息一会儿……”
    他点点头，慢慢爬进马车车厢里，我见他动作缓慢，便伸手去扶，抓住他的胳膊之后，却感觉到他的身子又是轻轻颤动，心里一动，突然出手扣着他的脉门。二师弟一愣，却并没有反抗，我越探越觉得心里愈发沉重起来，虎着脸对他说：“你给我进去。”
    二师弟难得乖乖听我的话进了车厢，我对小师弟说：“快出发。”便也跟着爬了进去，罔顾他在我背后委屈地指责：“刚刚你还说陪我的……”
    我坐进了马车里，跟上次跟苏墨洵坐的那辆相比，这辆马车要简陋多了，地方也并不大，我和二师弟面对面相对而坐，半晌无言。耳畔传来小师弟轻轻唤马的喊声，不多时就听到嗒嗒的马蹄声响了起来。
    我刻意压低嗓子，用小师弟听不到的声音问他：“你受伤了？”
    二师弟默然不语，我盯着他，以为他会露出一丝动摇，但是没有，他的眼睛仍旧平静如同山麓深处的水潭，里面却透出坚定的神色来。
    我一愣，倒是先气急败坏地去抓他的手腕：“你刚刚和苏墨洵打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剑法？！”
    这样随意去探别人脉门的行为，对武林人士来说是一种大忌，但是我们同门之间，从未在这上面有所顾忌。可这一次，二师弟却手腕一弯，躲过了我。我又变爪为掌，翻过手腕去拍他，他居然就地用小擒拿手和我拆起招来，就是不让我抓住他。我气急败坏，动作愈来愈急，带起呼呼的风声，车外小师弟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马车速度放慢之后，他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出什么事情了？”
    我们俩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手，只听二师弟沉声训斥道：“没什么，快点赶车离开这里。”语气里丝毫没有破绽，小师弟也十分听话地轻喝一声，让马接着继续慢慢跑了起来。见此情景，我想：二师弟果然比我要有气势多了，我现在，应该已经没办法管他了吧，一时间竟有些心灰意冷。
    我不再动手，他却主动将手伸了过来，我抬起头，看他脸色疲惫，手掌乖乖地放在我的手心里，似乎有些像是在讨好我，我不由暗自嘲笑了自己一下，二师弟那种打死也要站着死的人，怎会讨好别人呢？但是总算也能打起精神去探查他的脉象，手指下的脉搏在轻轻跳动，蓬勃有力，似乎一切正常，只是我试探地运起内力，立刻便能发现他的气海中似乎有一股奇异的内力在四处乱窜，令得真气运行变得有些杂乱无章，竟像是受了内伤一般。
    我低下头，半天才开得了口：“你……练了那本《翻云剑法》？”
    他神色坦然，只是也顿了顿才道：“嗯。”
    我眼前一阵发黑，走火入魔的谢将陵临终前的模样犹在脑中，二师弟明明已经向我保证过不会去看的……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这样！我的脑海里，立刻出现了二师弟修行这玩意儿之后性情大变大肆屠杀而后我为了武林的安定和平和决战紫禁之巅的场景……我摇摇头把它驱逐出去。
    我气得全身都在发抖，指责道：“你！你答应过我什么来着！我知道你喜欢钻研剑法，当初要把那本来历不明的剑谱给你，是相信你懂得道理，不会因为好奇酿下大错……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我又是生气，又是伤心，更有一种惶恐，刚刚在树林中，我便发现他对付苏墨洵的剑法很是眼熟，但是却不敢相信，而他却就这样承认了，如今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堵得自己只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更多的话也再说不出来。
    而二师弟默默地听着我的训斥，一点都没有要辩解什么，我怒气冲冲地说：“你知道那剑法是什么来路么，就敢随便去学！”而后又道，“我们云潇门的剑法不够好么，你偏要去练那邪门歪道的剑法！”
    他此时却抬起头，认真地对我说：“我已经知道它的来路了，而且……那不是什么邪门的剑法。”
    “什么？”
    “这世上没有邪门的剑法，只有邪恶的人。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眼中罕见地露出有些困惑的样子，而后还是变成了一如往常，平静坚定的神色。他说：“我只是想尽快变强。”
    我看着他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喉咙哽住了。
    他说：“我要去救你，凭之前的功夫，不够。”而后终究还是带着点心虚说：“我不知道，能怎么做。”
    我能说什么？我该说什么？
    是否应该怀疑他动机不纯，这一番说辞只是在说谎？是否要担心他日后会因此堕入邪道，永不翻身？
    不，不，我想，我什么都不用担心。叹了口气，我不大自在地拍拍他的肩膀：“谢谢你，二师弟。”
    *
    “你们在聊什么啊？”
    坐到马车外面，小师弟正百无聊赖地握着马缰驾车，见我出来，开口问道。
    我竖起手指嘘了一声，许是因为太累，二师弟在里面睡着了，由于刚才我们之间的气氛难得融洽了一会儿，我感觉十分不自在，待他眯起眼睛要睡之后，更是立刻跑出来吹风。
    小师弟嘴里叼着草叶，头上戴着斗笠，时间紧迫，来不及易容，他只在脸上抹了一些灰尘，掩饰过于白皙的皮肤，好伪作一个农夫的样子，只是他那闲适潇洒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一个普通的山野农夫。我接过他手里的缰绳，回答道：“我问了问他武林大会的状况。”
    小师弟嗤了一声，不愿多说的样子，只说：“那帮人根本不愿意出力，一直在互相商量，说是商量，我看只是争论扯皮罢了。”
    我说：“唉，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每派各有自己的利益和难处，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哼道：“若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他们……唉，算了，不说这些让人不高兴的事情。”他停下话头，对我露齿而笑。
    我隐隐约约觉得他有什么在瞒着我，不过他不愿意说，我这人一向心胸宽阔，不会计较……反正等和大家会合之后去问，自然也会知道。突然小师弟嚷道：“对了对了，我还不知道那个魔教教主叫什么名字呢！这边消息不灵通，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大师兄，那个人到底是叫冷清寒、还是冰酷炫、还是轩辕释寒啊？”
    我嘴角抽了抽，为什么会传成这样啊……去问小师弟，他倒懵懵懂懂地说：“可是他们说，魔教教主的名字都长这样啊……”
    随后又问了些派中各人的近况，小师弟说各人都安好，就是师叔被紧急找下山来，不大高兴。
    我松了口气：“现在是师叔他老人家在主持大局？那就好。”小师弟微有些不满，嘴唇稍微翘起：“大师兄，我们当然是安排好了之后，才跑来救你啊！”
    我嘿嘿一笑，倒是自己小瞧了他们俩个啊。又听他喋喋不休地说了一些如何找到苍灵教总坛的事情。
    当日在武林大会上，虽然大部分人都中了招，无力去追捕魔教人士，但是拜先前的周详布置所赐，仍有一些擅于追踪的人士寻到了他们的踪迹，但是苏墨洵老奸巨猾，他们寻到的线索全是陷阱，最后也没找出正主来。于是他们便和当初的我一样，怀疑有奸细通风报信，只是梵松大师说不宜扰乱军心，此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而当日被我揪出来在九华派卧底的那个奸细，曾经去过某个分坛一回，虽说被蒙住了双眼，但是到底有些概念。他熬不过大刑，就把这事说了出来，于是二师弟他们两个仔细推敲对照，联系我曾经推测过的一些话，得出了大概结论，而后又跟着某处分坛的人前来……光听便知道他们费了多大的功夫，我鼻子有点酸。

    重逢（二）

    我们三人不敢耽搁，夜以继日地赶车跑路。虽说苏墨洵已经说过会放过我们，我还是多了个心眼，把先前穿过的衣服之类都扔了，还抽空用清水冲洗了一□上，这样就算被做了什么手脚，也不用担心被追上不是？
    从他们口中，我得知这里原来是西南边陲的一个小镇，难怪感觉气候温暖湿润，毒虫也多了点，想到教中那些颜色殊丽，作风开放大胆的男男女女，也确实不大像严谨自守的汉人。出乎意料的是，这里距离上一代被毁的魔教总坛其实并不远。我听到之后不禁哑然：那上代总坛旧址，如今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却完全没想到这些人在他们眼皮底下活动，这就是所谓的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了吧？
    到了晚上的时候，又发生了奇怪的事情。依我的意思，小师弟还处于生长身体的关键时期，守夜这种事情不可以让他来做。小师弟眼珠一转，却说道：不好不好，大师兄你一定要多休息，不如先让二师兄守一阵子，我和你一起睡……”我想了想正要答应，却见二师弟眉头微皱，抬手捂住了胸口，顿时想到了他的内力出了问题，再守夜也太可怜了。于是说道：“还是你们两个去休息吧，我自己守夜就可以了。”但他们却都坚持不同意。最后不知道怎的，小师弟就被一脸幽怨地留下来，我搀扶着二师弟进了车厢小憩。
    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一定要我多休息少动弹，便寻了个空子去问二师弟。结果他用黑漆漆的眼珠看着我，一直看得我心里发毛也不吭声。
    猜不透他的眼神中透出了哪一种意思，干脆懒得再问下去。想到他的身体状况，我看了看在外面守着火堆的小师弟，忧心忡忡地小声问：“你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二师弟说：“不大好。”
    能让他说出来“不大好”，那大概就是很糟糕了——二师弟从小到大受伤都没叫过痛呢。于是我心情更沉重了，又问道：“有没有一种突然想要大吼大叫，杀人放火的冲动？”
    二师弟面无表情地回答：“没有。”
    我刚松了口气，他却又补充道：“偶尔也有。”
    我瞬间做了一个决定：“我们还是先不要回长阳谢家庄了，转道先去神医谷，找周神医给你看看，这样发展下去你就危险了……”
    这周神医在武林中可谓是声名赫赫，医术通神不说，还有一身高明武功。他这样的高手，对于内功应该也很有研究，二师弟这种情况找他应该最好了。
    二师弟露出思考的表情，我等的心急，便说：“就让小师弟先回去和师叔会合，尽快给白道提个醒，免得苏墨洵真的出手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越想越觉得这样做很对，伸手去摸二师弟的脉门，他仍旧是温顺地任我抓住了手腕。我能感觉到他体内那股乱窜的真气愈发严重了，二师弟现在正尽力压制着，可是这样又能撑住多久？万一爆发，又是一种怎样的痛苦难熬？曾经的谢大侠也是难得的高手，内力不俗，沾上了这个东西，最后不还是被损毁了经脉，性情大变？
    唉，二师弟干什么不好，偏偏去学这个，偏偏我还没法训斥他，真是……我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二师弟一眼。
    他扭过脸不看我，说：“我没告诉其他人这件事，剑谱还在我身上。”
    “小师弟也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顿了顿又说，“可能猜到一点，被我搪塞过去了。”
    我心想，他隐隐猜到也好，没猜到也罢，都不要跟他再说清楚吧。这本剑法落到我们手里本来就是一个隐患，还是不要将他扯入其中。而且以小师弟的性子，知道之后恐怕还要责怪自己没看住二师弟让他做了傻事，对了，根据我被抓之前的记忆，这俩人还有一些不可说的关系呢……那他岂不是会更难过啦？
    我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便睡着了，临睡前还抓着二师弟的手腕，感觉到脉搏在轻轻跳动，才安下心来。
    第二天我们接着上路，我便告诉了小师弟这个决定，理所当然地遭到了他的猛烈反对。
    “你们要去干嘛……为什么要丢下我？”小师弟瞪大眼睛扫扫他又扫扫我。
    我莫名地有点心虚，咳嗽一声说：“你别想太多……”
    小师弟幽幽地说：“我没想太多，大师兄你想的才多呢……”
    我用“我们有机密要事要处理”这个理由好说歹说半天，结果还是二师弟说了一句：“大人的事小孩少管。”成功地将小师弟激怒了。
    “决斗吧。”他拔出剑来，脸上表情十分愤愤不平。
    我无语地望着他，小师弟怎么这么喜欢比武呢，你这是为了什么决斗啊。
    “你赢了大师兄就跟你走，输了就归我！”
    这个台词……我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
    结果我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开动脑筋，瞎编了一个二师弟被魔教教主搞得身受奇异内伤，必须尽快去神医谷诊治的事情出来，这话半真半假，真假难辨，弄得我自己都佩服起自己的编造能力了。
    小师弟听了之后，突然用奇异的眼光看向二师弟，二师弟也严肃地回望着他，两人用眼神不知道交流了一些什么，之后小师弟便带着一点沉痛地说：“大师兄，你……你去找神医吧，我不跟着便是。”
    要看医生的是二师弟又不是我……我不明白怎么回事，不过他能接受就好，随便怎么想吧。
    师叔应该还不知道我被救出来的消息吧，虽然心里惦念着他们，但是眼下最重要的是二师弟，其他事情都暂缓了。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时一个叫做凉水河的小镇附近，神医谷位于东方，长阳却在北边，小师弟只能再跟我们走一段，之后便要一个人上路
    我十分担心，不仅逼着他把人皮面具又戴上了，还反复叮嘱他千万不要和陌生人说话，见到姓苏的就躲得远远的之类的话。弄的他很不耐烦，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大师兄你话好多……既然这么担心，就让我跟着你嘛！”
    如果可以，我也很想把你拴在裤腰带上天天带着走。但是回长阳示警是一定要有人做的，再说……我看了一眼二师弟，你们既然已经……那我整天看着掺和也怪心烦的。
    和小师弟分开不久，我琢磨着距离苍灵教也不近了，他们的势力在此处应该不大，于是就带着二师弟靠近了城镇，打算找个地方休息一番。我牵着马慢慢走，正好在城郊处看到了一处供人休息落脚的茶棚，心中一喜，便对二师弟说：“我们去那里坐一会儿罢。”
    二师弟坐在车辕上，没有回答我，而是皱着眉头打量前方，我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只见凉茶棚中有一个小厮在为客人斟茶倒水，没什么特别的。然而仔细一看，那人虽然穿着粗布烂衫，肩上搭着块白色破布，却难掩天生贵气——这这这，这不是消失了很久的谢云轩么！
    我眼睛差点没从眼眶里掉下来。
    马蹄声也惊动了谢云轩，他带着笑意抬起头来，说道：“客官里面喝杯茶吧——”然后一下子愣住了。
    然后棚子里传来一个女声：“哥，怎么了？”随后一个布衣荆杈、相貌平平的女子走了出来，看到我们也一时呆在原地。
    谢云轩的表情变得很心虚，瞪了我们一会，然后推他身边的那个女子：“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之前撞坏了头，什么事情都不记得啦——”
    谁会信你这种一听就知道是编出来的鬼话！一想到这家伙丢下来一大堆烂摊子给我们，我顾不上去想他身边怎换人了，难掩怨恨地走上前去。茶棚中的客人发现不对，纷纷丢下钱结账走人。谢云轩哭丧着脸看我们一步一步走近，还是旁边那个女子先扑哧一声笑出来，说：“言大哥，连大哥，好久不见啦。”

    重逢（三）

    被我们这么一搅和，谢诗倩——就是那个易容后貌不惊人的女子——便将茶棚关了，带着我们向后面寄居的小屋走去打算详谈。谢云轩见到我们之后，脸色很不自然，动作鬼鬼祟祟，似乎想马上拉着他妹妹逃跑似的。比起他来，谢姑娘的态度就从容多了，表现出的喜悦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显得恰到好处，仿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相遇，没有任何不快的前情往事。果然还是妹妹看起来比较有出息……我用钦佩的眼神看了一眼谢姑娘之后，又默默地瞪着谢云轩，结果他不知道怎的红着脸回瞪我——我哪里招你啦。
    进屋坐下之后，我忍不住开始上下打量那土坯稻草盖成的小屋，这屋子十分简陋，简直让人怀疑是否能遮风避雨。但是地方虽小，屋中却随处可见女子细心的布置，令人感觉贴心舒适。我突然想到谢家那雄伟富贵的庄园，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感慨：这兄妹俩也算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地长大了，此时竟沦落到这种地步……但是见他们的神色没有丝毫辛苦疲惫，心中又是一动。
    谢诗倩笑吟吟地去外面烧水煮茶，留下来我们三人做“男人之间的谈话”。于是不知不觉我便坐在屋里上座，严肃地盯着下首的谢云轩，就差手里拿块板子三堂会审了。
    “说说吧。”
    这话甫一开口，谢云轩身子一颤，垂下头说：“有……有什么可说的……”
    还挺嘴硬……我冷冷地说：“没什么可说的？哼哼，是谁……父亲刚去世就跑的不见踪影，把一大堆烂摊子丢给我们的？嗯？是谁……不声不响，跑到这里卖茶水，连个信也不发给我们？嗯？”
    我每说一句，谢云轩的身体就缩的更厉害一点，他小声嘀咕说：“我也没办法……好不容易才找到诗倩，她又不愿意回长阳去，说是伤心之地离得越远越好。我又不能离开她一刻，要不然她跑了我再上哪里找去？”
    怎么办……我都觉得你有点可怜了。
    然而谢少爷终归还是大少爷，愧疚了一会儿，他便恢复了骄傲泰然的神气，眯着眼睛问我：“父亲被妥善安葬了吧？交给你们我可真不放心。”
    我见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眼中的担忧神色可不似作伪，叹了口气道：“放心吧，梵松大师和孙珀掌门都赶到长阳了，有他们在，想必令尊的遗体不会出什么问题。”
    “那就好……对了，我在这里消息闭塞，只听说武林大会上出了点乱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跟他详细地讲了讲魔教出来搅局，导致武林盟主没有选出来的事情，但是谢云轩听着却不大感兴趣。于是我又将重点放在苏教主是多么可怕多么能够掀起血雨腥风，尽量说得事态严重以期待唤起他的责任感，回去支持大局，结果他听了半天，末了说：“这么危险，那我们谢家庄的人还是先都遣散了，避避风头吧。”
    我觉得自己要替他爸爸吐出一口血，武林第一庄的威名啊……结果他看我一脸担忧，反倒来安慰我：“没关系，父亲御下严格，庄内一向是每个人各司其职，他不在也不至于乱成一团，真出了事情，管家也会及时做出决定的。”
    越来越觉得要你真没用啊！
    “我可以保护妹妹……”他理直气壮地说。
    在我没话讲之后，二师弟神色自若地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本书，说道：“还你。”
    他就手一扔，谢云轩被迫手忙脚乱地接下来一看，随即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
    他不认识，我可认出来了，这不就是那本《翻云剑法》么？二师弟居然要把它还给谢云轩？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释然了：这本来就是谢家之物，理应物归原主。再说这玩意儿对我们来说也是个烫手山芋，给他拿着也没错。
    谢云轩显然也明白过来，这秘籍便是导致他父亲走火入魔的罪魁祸首，他嘴角一抿，紧紧地捏住那本册子，像是在捏仇人的脖子一样。
    此时恰好谢诗倩端着茶盘走了进来，见到此景之后轻呼一声，那盘子竟是脱手摔到地上，溅了她一身汁水淋漓。她已经将易容去掉了，此时露出自己秀美清丽的容貌，苍白晶莹的肌肤，美不胜收，但是脸色哀戚，也不顾自己被烫到，只是直直地看向谢云轩。
    我这才想起这册子不仅害了谢将陵，也是导致谢诗倩痛苦的元凶，更是他们兄妹二人中的一块心病。当下不自在起来，万一谢云轩看到了它，让他心中又生了罅隙，那我们可做了恶人了。
    结果谢云轩却将那本书一扔，直接冲过去看他妹妹：“你你你……诗倩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手都烫红啦！痛不痛？痛不痛？呜呜呜呜……”
    你又没被烫，哭个什么劲啊！看到他急急忙忙地拉着谢诗倩去涂药，我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见那本足以引发江湖动乱的秘籍被孤零零地留在桌上没人理会，不由叹了口气：“我们还是把它拿走吧，你怎么说也学了那剑法，留着多研究研究也许能解了那气息紊乱的问题呢。”
    结果二师弟说：“我已经都记住了。”看起来胸有成竹的样子，我又叹了一口气，我怎么就忘了二师弟在这方面是过目不忘的呢，那还不还其实都无所谓了……二师弟你真是狡诈啊。
    我呆呆盯着封皮那四个大字，忽然生出一个想法：“谢将陵当时让我们下了陵墓去看这套剑法，说什么这它只差了最后一招，如果能悟出来便是天下无敌之类的，虽然他其他话都是编出来唬人的，但是这段说不定是真话。若是将最后一招悟出来，使得整个剑法招数圆了，会不会那个走火入魔的问题就会解决？”
    二师弟蹙起眉头，没对我的想法发表评论，倒是跟我说起了我不在的时候，梵松大师说出的一桩秘闻。
    原来当年各派围攻魔教，最后有七人得到了魔教至宝《万法神功》，这本秘籍博大精深，只是看看就可以想象到它无穷的威力。于是为了避免掀起动荡，他们每人各持一卷，并且严格保守这个秘密，而这《翻云剑法》便是其中的一部分。
    我听了之后，倒是感觉和自己在苍灵教里探听到的消息正好圆上了。二师弟的话中并没有过多的掺杂个人看法，但是我就是能感觉到我们的想法一样：上一代魔教教主没安好心，最后拿到秘籍之一的七人也不是什么好人。只是没想到里面居然还有我师叔，难道我师叔也不是好人吗……我伤感了一小会儿。
    也不知道苏墨洵后来又是通过什么方法，手中得到了另一份《万法神功》，应该是其父用了什么方法留给他的吧。二师弟说谢将陵分到的《内功》卷以及南家堡前堡主得到的《剑》都不见了，我隐约觉得应该是被苏墨洵拿了回去，他当时在谢家庄里呆了好久，也许就是为了带这个战利品回去。至于另外一个人的……趁着前堡主的死亡，也是他暗中拿走也说不定。
    两人正默然无语，却见谢诗倩又走进屋来，手里端着新沏的茶水。我见她手上还敷着药膏，很不好意思赶快站起来去帮忙。被她笑着拒绝了，谢云轩却没跟着一起进来，她说道：“哥哥去附近买酒菜，一会儿留下来吃饭吧，我一定好好好招待你们。”
    我见她笑容真诚快乐，比起来第一次见面时显得开朗健康多了，不禁为她高兴。于是也对一定要去揭她伤疤的行为怀了一丝歉疚，但事情紧迫，只能坚定地说出来： “谢姑娘，我师弟……”我咬了咬牙，“他出了一点事情，不得以学了那本《翻云剑法》，现在气劲有些混乱的征兆，你有没有什么方法帮帮他？”
    谢诗倩脸色一白，急急地走过去想抓二师弟的手腕，我见二师弟冰冷的脸上露出万分不情愿的样子，不由柔声说：“二师弟，你听话别动。”
    结果他就真的听话被握住了手，我倒有点吃惊：二师弟怎么真的听话啦？我都做好了动手打架的准备了，没想到……难不成说他其实很好哄？
    谢诗倩似乎也略通医术，她默默地把脉，脸色发白，我心中怦怦直跳：她是魔教出身，又记住了那么多武功秘籍，也许真的能找到方法救二师弟吧？
    片刻后她将手放下来，见我期盼地看着她，脸上露出了歉疚与苦涩的表情：“严大哥……对不起，我……他真的……不行了。”
    听了这犹如死刑判决的哈，我半晌发不出声音，二师弟坐在一边，垂下眼帘。她见我们情绪低沉，又连忙说：“不、连大哥不会没救的，也许找到什么世外高人、神医谷的人……能将他体内那股乱窜的真气疏导？”
    我颓然坐在椅子里，感觉自己全身骨头都散了：“谢大侠……当时也跟他的情况一样么？”
    提到父亲，谢诗倩的脸色更加憔悴：“……是的，父亲就是强压下那股真气，每日都经受经脉爆裂一般的痛苦，最后才变成那样的……”她说着，语气更加歉疚，“都是我写出来的这本残卷，才会让他变成这样……连大哥，对、对不起，也害了你。”
    我见她小声呜咽，想打起精神安慰她，却被二师弟抢了先，他语气硬邦邦地说：“不怪你，是我自讨苦吃。”
    我跟着翻译：“你不要伤心，谢大侠是被鬼迷了心窍，才会想要借由这个称霸武林，我们都知道它邪门，二师弟是不得已，才会练了它的，绝对不是你的错。”
    我没哄过哭泣的女孩子，急的团团转，倒是二师弟放柔了神色，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令得谢诗倩冷静下来，她抽泣了几声，却说：“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我一听大喜，忙问道，二师弟的神色却一僵。
    “教主肯定知道，这《翻云剑法》的全部，若是他能帮忙……”她咬住嘴唇，“应该可以将完整剑法融汇贯通，令那股真气导回气海，。”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字数可能不多……明天还更

    流言

    虽然谢姑娘这么说，我却没打算向苏墨洵求救，那《万法神功》是被称为瑰宝的武功秘籍，肯定是一派之中最为珍惜保护的东西，怎么会轻易传给外人？更别说以那个人的性子，不知道要提出什么样的条件才同意，那家伙最喜欢观察别人，抓住他们的弱点，我能想象出来，到时若真去找他，一定会被他捉弄一番，最后还很有可能落得个两手空空。
    谢诗倩坚持要留下我们吃饭，我满腹心事地应了，结果热气腾腾的饭菜一端上来，我的心神就一下子被吸引住了。想必是出于某种坚持，桌上一共摆了八个盘子，都是些家常小菜，并不名贵，但是红的红、绿的绿，做的赏心悦目，只一看，心中便油然而生一种温馨。待得下了筷子，更是好吃得简直要让人落下泪来。
    谢诗倩却一直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面上没有流露，眉间却蕴含一种哀愁，我知道她是在为二师弟担心，不禁有些感激。二师弟刚刚听了那样的噩耗，却仍旧板着一张脸吃饭，看不出来有一点担心，简直让我怀疑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见我东夹一筷，西夹一筷，吃的兴起，谢云轩用自豪的眼神望着我，我见状客气道：“谢姑娘的手艺果然不错，谢兄你真有福气，哈哈。”
    结果谢云轩一瞪眼睛：“都是我做的！”他用筷子点了一下桌上的某几盘菜，“只有这一道菜是诗倩下厨，你们是不是欺负她了？要不她怎么心情这么不好？”
    我惊讶地看着他：“原来谢兄你这么厉害！佩服佩服！我果然不应该觉得你没用的！”
    “喂，你……”
    “真好吃，有谢兄这样的兄长真幸福啊。”
    我顾左右而言他，把话岔开了。
    一顿饭吃的匆匆忙忙，一放下筷子那兄妹俩就凑到厨房了，看样子谢云轩大概是要逼问什么。我走到二师弟身边道：“我们也该告辞了。”
    他点点头，鬼使神差的，我问他：“你害怕么？”
    “不。”他说。
    我松了口气，要是两个人都心神大乱，那就糟了啊。
    见我们拿了包裹要走，谢诗倩蹙着眉头道：“言大哥，你们不再多待几天么？也许我还能想到什么方法……”
    我笑着安慰她：“我们还有要事在身，不能过多停留，而且……我们会去神医谷先看看，应该能找到什么法子解决的，你不用担心。”
    我又跟谢云轩私下交代一定要多注意情势，一有什么事情就赶快联络我们，他诺诺答应了。眼中透露出一丝不舍来，我感动地抓住他肩膀道：“你不要担心，我们一定会很快见面的。”
    这个台词好像又有点眼熟……没想到谢云轩却拨开肩上的手，说：“我才不想见到你们……快点离开，让我和妹妹单独待在一起吧！”
    这家伙真的没救了！谢诗倩那边倒是真的很伤心，眼中泪光闪闪，眼神下垂，突然眉头微蹙，捂着心口说：“哥哥，我、我似乎胸口又痛了，你能不能把我放在床头柜子里的药瓶拿来？”
    谢云轩吓了一大跳，没等她说完就三步两步地跑进屋里了，结果我看谢诗倩那副哀愁表情立马消失不见，嘴角还微微弯起，我不由打了个寒颤，向她说：“谢兄他？这……”果然无论多么善良美好的女子，都是熟谙变脸绝技的吗……
    她带着点狡黠的笑意说：“没关系，哥哥肯定要找半天才出来，因为药瓶在我这儿。有些话……我只想让你们知道。”她走过来往我手中塞了一样东西，说道：“我虽然从小就离开教里了，但是也算做出过一点功劳，这是当年在教中被教导时发的，我一直带在身上，是我们身份的象征。若是有朝一日，言大哥你真的见了教主，将这个给他，不知道能不能有点分量够向他求情……要是能帮上忙就好了。”
    她微微苦笑，我头次听她说起小时候在魔教中的经历，那么小的孩子熟读了诸多武功秘籍，也许是她天分过人，可一定也经过了很严苛的训练吧……但她的声音中没有嫌恶，倒是带着点淡淡的怀念。
    过一会儿谢云轩急腾腾地跑出来，谢诗倩还是较弱无力的样子，带着一些歉意说：“对不起，哥哥，我发现药在我身上呢，已经吃下去了。”
    谢云轩抹了一把汗说：“那就好！哎呀，担心死我了！连床底下都被翻过一遍了！还说没有赶快去药铺买呢！”
    谢诗倩对他微笑，结果这人本来就红红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两人在阳光下静静相视而笑。我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气氛，拉着二师弟静静地上马离开。
    回过头，他们还站在屋门口，目送我们离开，谢姑娘表情虽然带着淡淡的感伤，一双眼睛却坚定而充满希望，那对眸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一霎那间，一股暖流在我心中流过，我想她这样的眼神，足以给任何人勇气。
    马蹄声响，那相偕的身影渐渐淡去。
    我捣了捣二师弟的手臂，叹道：“唉，也不知道谢云轩是怎样想的，都这时候了还是兄妹相称，愣是不捅破这层窗户纸……”
    二师弟缓缓地转过头来：“他们有什么要捅破的吗？”
    我失语了。
    过了一会儿，我问他：“你当初潜入魔教，看到那个教主和他身边的白衣服护法的时候，最先想到的是什么？”
    二师弟眯着眼想了一会儿，之后道：“功夫都不错。”
    我懂了，二师弟根本就没有探测奸情的能力……带着一种莫名的优越感，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摇头叹道：“唉，你一直是这副样子，真是太让我操心你的终身大事了。”
    二师弟说：“劳烦费心。”声音淡淡的，但是破天荒地没有流露出不耐烦或者生气的感情。
    难得有这种机会，还没有惹怒他，于是我好奇地继续探听下去：“那……二师弟你……喜欢什么样的对象？”
    他想也不想地说：“胸大腰细脸蛋美年纪小。”
    我震惊了，二师弟你居然……如此地没有内涵！枉你整天做出一副深沉的样子！大家都被骗了！其实你沉默着低头苦思的时候根本什么都没想吧！其实你沉默地对月凝望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想吧！
    正要张嘴说他几句，却见他一打马跑到前面去了，我连忙轻挥马缰去追他，奈何二师弟之后一直都拼命打马向前跑，我怎么也找不到机会和他说话了。
    约莫跑了几个时辰，才又见到了城镇，我累得全身发软，眼巴巴地盼着休息，好在二师弟大发善心，骑马进城找了家酒家门口停下，他动作潇洒地一跃下马，随手将缰绳交给小二，便踱步走了进去。我在他身后，嘴里发苦地看着店小二满面笑容地招呼说：“这位大侠，您下来休息会儿吧，马匹交给小人照顾便好，呵呵。”
    我哭丧着脸：“等一下。”而后慢慢地抬起腿翻身，动作僵硬地从马背上趴着下来。也不能怪我，在路上颠了这么久，我全身的骨头都快颠散了，二师弟跑的这么快，害的我唯恐追不上他，都不敢慢下来一点，真是一点也不体谅年纪大的人……
    店小二大概从没见过这么不中用的大侠，临走的时候还好奇地瞥了我一眼，明明那眼神没有一点恶意，却看得我简直只想找个洞一头扎进去。我缓慢地走进那间酒家，一眼便望见二师弟大马金刀地坐在大堂正中央，他似乎是已经点好了酒菜，只悠然等待着，桌上摆了一小壶热茶，他正举着茶杯慢慢小口抿水。额头低垂，嘴角带着刀锋般的寒意，明明是不甚豪华的小酒馆，环境嘈杂简陋，喝的也是最便宜的茶渣，他整个人却显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来，与周围那些粗豪的江湖汉子自然而然地区别出来，简而言之……就是传说中的“好有深度啊”。
    因为之前种种原因，我心带怨恨地走过去，哼哼两声：“其实你什么都没在想吧……”
    二师弟抿着茶水不吭声，他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是我一直没办法对付的，好在这时候点的菜上来了，我连忙低头开吃。
    饭菜不多，味道也没有谢家的好，但是劳累了一天，还是会吃的很香甜，我头也不抬地胡吃海塞了一会儿，感觉好多了，才发现二师弟好像不大饿的样子，吃起饭来都是一小口一小口的，与他平日的样子大相径庭。
    我见他面色也没有什么不对，也就随他去，这时邻桌的人一些话正好飘进耳朵里。
    “你们听说了吗？”有一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嗓子道，明明周围声音嘈杂，他的话却被我听得清清楚楚。心知这样的开头都会伴随着什么小道消息，我假装吃馒头，努力竖起耳朵偷听。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一个大胡子不耐烦地说。
    你干嘛破坏人家的乐趣……果然那先前发话之人露出败兴的表情，好在还是乖乖说了下去：“一个月之前的武林大会，你们都知道吧？白道各派齐聚，那阵势真是……啧啧，气派极了！结果没想到啊，没想到……”
    大胡子再次不耐烦：“你当别人不知道哪！不就是正要竞选盟主的时候，有个从前被灭门的什么教跑出来出来捣乱了吗？那是什么教来着？苍……苍……”
    旁边的人适时地补充：“苍灵教。”大胡子瞪他一眼：“我知道！就是这个！听说那邪教的人嚣张至极，武功深不可测，居然单枪匹马地闯上叶山，然后又轻轻松松地全身而退！山上那么多人……全都拦不住他！”
    苏墨洵才不是单枪匹马……我心里嘀咕。二师弟在一边慢慢地夹着菜，面上毫不在意，但是我知道他也在听。
    几个人感慨了一阵魔教教主的可怕，第一个人很快又开始嘀咕：“我要说的可不是这个！你们大概都不知道，这消息都被封锁住了，当时在山上的某个门派的掌门，被那个教主给掳走啦！”
    原来你要说的小道消息是这个，我觉得脸上有点发热，真是……丢人啊，丢人，不过我也不觉得这事情真的能被一直瞒下去，这次确实给师门蒙羞了，回去一定会被师叔骂啊……
    有人诧异地说：“那魔头为何要掳走一派之主？他想逼迫人家拿出武功秘籍？”
    那人笑了：“你可不知道，那位掌门……是新近才当上的，也就二十来岁年纪，可不像那些胡子一大把的老头，长相么，自然也是……哼哼。那个魔教教主，风流之名可是传遍江湖啊，好像还最喜欢块头大、虬髯胡的男人，他这么当着大家的面把人抢了回去，还不是做那个用？”说罢，几个人嘿嘿发出心照不宣地笑容。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今天算是明白了。
    我低着头，简直想把头低到自己眼前的碗里去。还好他们还没有说出那人姓名，要不然我大概会直接撞死在大堂里吧。
    眼角余光，似乎看到二师弟握筷子的手抖了一下，他的剑系在腰间，我莫名感觉有些紧张。
    这时又听另一个声音说：“我可告诉你，这事情还有后续呢。”
    其他人表现出兴趣，这个略显尖细的声音说：“说来话长，当年这苍灵教被灭，其实都是因为他们教里有一本武功秘籍，听说厉害的要命！当年攻破魔教总坛的时候，有七人将那东西分成几份各自保管……”
    这下我惊愕地抬起头，二师弟不是说这些事情只有少部分人直到么，为何竟已经流传到这小小酒肆之中？！
    只听那人详细地讲述了当年之事，虽然有些细节有误差，大体却是事实，我脑子越来越乱，这般紧要的话传了出去，也许会发生最可怕的事情！
    旁边那桌话音稍落，静默片刻后那大胡子说：“哼！直到又有什么用，拿着那东西的不是武功高强的死贼秃，就是武功高强的老不死，其他人谁有那个命去要！”
    那白面无须的中年男子笑道：“话不是这么说，你道我为何说起他，只因我得到了消息，那被苍灵教主抓走的掌门，最近居然被人救出来逃了，还带着从教里带出来的神功残卷，这魔教上下，都疯了一般地找那人呢！我们虽然打不过那些前辈名宿，还怕一个年轻人？若是真能抓到了他……哈哈，真是天上掉下来的财宝啊！”
    我打了个哆嗦，耳边是那些人高兴的声响，有人问那携宝之人可有什么特征，只听他说：“这……只听说是个青年人，不过既然曾经干过那事，想必应该长得很艳丽才是，弟兄们发现那些唇红齿白，行踪诡异的小白脸，盯紧了便是。”
    哦……那我其实可以不用担心了……我松了一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呼完，只听“哐当”一声，隔壁的桌子被人掀了，我定睛一看，对面的二师弟不知道啥时候已经不见了，他站在旁边，长剑在手，一脚踏着被掀翻的桌子上，冷冷地看着那群惊呆了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最近收藏一直掉……泪，果然更的太慢，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吗……我要日更！

    暴起

    这么一闹，四周担心被波及的普通客人都赶快抱头走人，倒是店小二显得不大惊讶，弱弱地说了一句：“毁坏的东西要赔的……”就缩到柜台后面去了。
    那群江湖人似乎也是老手，乍惊之后，很快便反应过来，纷纷拔出自己的兵器迎上前，二师弟带着几乎是轻蔑的表情挨个打量他们，几乎立刻激怒了那个为首的大胡子，他恶狠狠地吼道：“你是什么人，敢在爷爷的地盘上找死？！”
    二师弟慢慢拔出手中的剑，剑锋映出凛凛寒光，渗人的不行，他垂下眼睛盯着地面，任凭那些人叫骂却巍然不动。我看着他，突地一怔：二师弟的手——在微微颤抖着，仿佛害怕到了极点似的。
    但是他又不是第一次和人打架，如今仅仅是面对几个小混混而已，为什么要害怕呢？我迷惑了，却见当中有个人眯起眼睛，小声问那个白面中年文士道：“成哥，你看这两个人……像不像你刚刚说的那个？”
    我心中一惊，却见那人谨慎地摇摇头，还拍了一下另一人的脑袋，小声说道：“你个笨蛋！旁边站着的那个长相虽然还凑合，但是那种寒酸的气质哪里像一派之主了？至于这边的……一身煞气，一看就绝非正道人士，倒像是魔教的人，说他们拿着秘籍，你长没长眼睛啊！”那被打了头的人委屈地退到后面，我低头一看，唔，确实这几天一直赶路，一身风尘，身上穿的衣服都没换过，委实说不上气派，心中一块大石落下。
    此时店中情景有些诡异，二师弟低着头站在场中央，四周诸人手拿刀剑，却不敢上前，我无所事事地站在旁边，思考着如何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以我们目前的身份，实在不宜大动干戈，但是要压制住二师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我……也实在很想教训眼前的这些人一顿。
    也许并不是他们有多大的错，只是最近各种事情堆积在一起，压力太大，谁叫他们撞到枪口上呢，就随便教训下好了，我打算袖手旁观。
    既然连我这个旁观者都发现了二师弟手在颤抖的事情，那些一直紧盯着他的人自然也能，就听那个大胡子忽地嘲讽地大笑起来：“你们看，那小子还在害怕呢！哈哈哈！喂，小子，剑能握的住么？就这点功夫，还来撩拨你爷爷？”
    我觉得有些不对，二师弟一直没抬起头，我根本看不出他的表情，只是他的手颤动越来越激烈，他手上的青筋也越绷越紧，倒不像是害怕，而是——要勉力压制住什么！
    我一惊，高喊一声：“二师弟！”然而已经晚了，那个大胡子踏前一步，带着自信的笑容挥出手中那柄弯刀，二师弟手中亮光一闪，也看不清是如何出手的，只能看到下一刻，那大胡子的手臂已经被削断，连着刀一齐落到了地上，喷出一阵血雨。
    那人似是没反应过来，笑容仍留在脸上，他踉跄后退几步，片刻后才懂得捂着断臂惨呼。
    几滴血溅在二师弟脸上，他抬起手抹了抹，却将半个脸都染得一片鲜红，表情平淡，眼中却凝固着我从未见过的亮光，那是——幽冥一般的火焰，是暗暗燃烧，终有一日成燎原之势的怒火！
    糟了！见剩下的人被骇的连连后退，我连忙冲上前，随手抢过一把剑。那白面文士似乎尚未被吓破胆，还勉力做出笑脸道：“我们兄弟可是有什么举动唐突了大侠？小人们知道错了……大家和气为重，有什么事情先停下来慢慢谈……”
    “晚了。”我听得二师弟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全部必须死！”
    话一出口，在场之人全部变了脸色，那些人自然是觉得自己小命堪忧，我却一下为二师弟提起了心来。
    他虽然脾气不好，但绝不是嗜杀之人，今天那些人固然应该教训，此时此景却已经过了界限！眼前这人脸庞被鲜血沾染，身上带着浓烈的杀气与血腥味，眼中布满血丝，全是对周围人的强烈愤恨，哪里像是我的二师弟？
    恐怕是那个发作了……我一咬牙，叫道：“其他人都快走！”便举着剑冲上去，只是面对二师弟，明知他可能已经失去了神志，还是自然而然地使出杀伤力不强的招数。结果，被他利剑大力一拨，“叮”地一声那剑刃上就开了一道缺口，我也险些跌倒在一旁。
    他看了我一眼，扭过头说道：“走开，不关你事。”
    虽然被他凌厉的气势刺得心中十分害怕，我还是差点给气笑了，没关系？那你冲出去急吼吼地舞刀弄枪地是为什么啊？难道不是因为听不得有人诋毁我的名誉吗……应该是吧……好吧，可能确实不是，只是你自己一时气血失调想找人出气，但是你是我师弟，我怎么能看着你妄造杀孽？
    我拦在他面前，那人冷冷望向我，竟直接向我出剑！我不甘示弱，用那把破剑还了回去。一时间，我们俩也不顾旁人，自行斗了起来。
    即使是面对我，二师弟的招式仍旧狠辣，没见留情。我越来越急，也越来越生气，二师弟怎么能这样对我！好歹我们有同门之谊，挂着师兄弟的名分，他出剑怎能如此凌厉，只像是要将我立毙当场一般。
    莫名的，我想到了那时二师弟在对上谢将陵时使出的剑法，那招式精妙，也算是颇具威力，心中一动，我便用出了第一招“飞花落叶”，正是我想出来的名字，我们两人曾经一齐创造出来的。
    他的神色未变，手下却似乎缓了一缓，我见这招真的有门，干脆将记忆中的那套剑法用了出来，一招连着一招，未有丝毫改动，虽说有记忆模糊的地方，真的用起来，却也自然而然地使了出来。
    我看到他原本狂乱的眼神渐渐清明下来，他猛地停下动作，按着自己握剑的手，我收势不及，剑在他手上划了个口子。
    连忙丢下剑跑过去，抓住他的手问：“没事吧？唉……你、你回过神没？”
    他带着一些茫然地看着一片狼藉的大堂，以及他抽出自己的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看着那片血红，而后抬起头，猛地推开我：“大师兄，你……”
    我奇怪地看着他，这人说我干什么，明明是自己比较危险吧。不管他的反应，我硬是拉住他的手，将他那把染血的剑胡乱擦了擦收好，说道：“我们快点离开这里。”看了一眼那个倒在血泊中已经晕过去的大胡子，又高声对藏在柜台底下的店小二说：“快点去请个郎中来看他吧！”
    二师弟似乎沉浸在震惊中恢复不过来，我只好拉着他来到门口，迅速上了一匹马跑掉，趁着还没惊动官府，一路直奔出了城门。
    刚才我顺势探了探他的内力，果然真气到处乱窜，他的丹田现在一片混乱……叹了口气，走火入魔什么的，没有预兆，没有解决方法……真是麻烦啊。

    疗伤

    出来的匆忙，只牵了一匹马，我和二师弟共乘一骑，因为担心他虚弱，本来想让他坐前面的，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还是坐在了我身后，搂住腰，头倒在我的肩上，半昏半醒。我不敢在城中多做停留，放马一口气径直沿街出了城门，二师弟手上鲜血淋漓，随着颠簸一滴一滴流在地上，着实令得半路上的人好一阵惊慌指点。心里知道那些不是他的血，我却还是忍不住一阵一阵地心慌，好在很快便跑到了没有人烟的郊外，怕他伤势加重，我便勒马放缓了速度，试探着将真气输入他体内。我一边输一边想，虽然饭吃到一半便不得不落荒而逃，但是幸好开始吃的够多，现在肚子里感觉很充实，不然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气力给二师弟疗伤呢……
    只是将内力缓缓探入，却又发觉他体内那股真气四处乱窜，着实厉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做。
    此时二师弟靠在我后背的头缓缓抬起，我听见他说：“往那里走。”他抬起一只手，指着路边一座破庙。
    我踌躇了一阵，见身后也无官府的人追来，心中一定，于是转头向那处走去。
    这破庙也有好一阵年头了，外面看来便是断壁残垣、杂草丛生，一片荒芜景象。我见二师弟已经能自己坐稳，就下了马，牵着它从墙上破洞进到庙里去，里面到处是蛛网灰尘，那尊木雕的土地爷像早已经面目模糊，供桌上也一片狼藉，一看便知废弃已久。但中央一块空地却有被人打扫过的痕迹，稍微干净一些，地上还有火堆的残余的黑色痕迹，旁边还放着一个破蒲团。我心想也许是某处的流浪汉曾经在此安身，但看情形也好久没有来过了。于是放心地将脱下来外衣，扶着二师弟躺到地上。
    我见他面如金纸，脸颊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呼吸急促不稳，叹了口气道：“二师弟，看来我只能用输真气给你疗伤了。”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只是身体一阵痉挛，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看得一阵心疼，又不想让气氛显得太沉重，就胡扯道：“不过我功夫不大好，这个乱输真气说不定我们就一起死了，哈哈你说要是被人发现我们面对面一起死掉的尸体他们会不会误会什么啊……哎呀这一点也不好笑嘛。”眼见二师弟越来越抑郁的神色，我讪讪地挠挠头。
    他现在强自压制乱窜的真气，经脉损伤极大，刚刚在酒馆中一片杀戮之气，恐怕也是被此激发了凶性，神志不大清醒。若是被扰乱了气海，真气逆行什么的，谢将陵谢大侠的昨日就是二师弟的明天。
    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个局面，但是真的没想到会发作的这么快，又不知道何时能够停息，我撕了片衣袖给他擦汗，心里暗暗思索。唯今之计，我只能试着将那股真气导回正途来，本门内功精纯，二师弟和我练的又是同一路的，应该真的能有点效果。
    只是心里到底有点害怕，这种事做起来极为凶险，万一我定力不够，不但没有主导反而被那真气扰乱，两个人一起走岔了……我是不是先留下份绝笔书说明我们是因为疗伤死的，恳请好心人运回尸体之类的啊？
    二师弟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开口之后声音略显干哑：“别管，过一会儿便好了。”
    我一愣，随即紧紧盯住他：“是不是已经不是第一次啦？”
    他抿抿嘴，扭过头不看我，于是我明白了，扭着他的脖子转回来脸：“不是说一有预兆就告诉我吗，干嘛什么都不说？”
    二师弟说：“睡一觉就过去了。”
    别睡啊！真气岔行能睡着吗？！等一下，也就是说某天夜里在我沉浸在梦乡中的时候，你一个人在独自苦苦挣扎？要不要这么抑郁啊二师弟！
    只是看着他痛苦却倔强的眼神，我却说不出更多责备的话了，只能挥了挥手：“算了，叫你不说，唉，出事了吧？现在还要我这个最不中用的人救你。”
    他说：“你还是离我远一点吧，不然我……”声音很苦闷的样子。
    我听得倒突然觉得很新奇，二师弟罕见地流露出感情鲜明的一面，比他平时“根本看不懂什么表情”的石头脸和“根本不想去看他的表情”的冰山脸好多了。更是难得会显出有点脆弱的样子，看得我心里一阵乱抽。忙安慰他道：“没关系，我可是你师兄，能丢下你不管么？虽然你现在脑子是有点奇怪，但是我才不会害怕你，毕竟你武功可能是高我一点点，但是你发起疯来我是不会和你硬拼的，足够有余力逃跑，所以你也不用担心会伤害谁啊。”
    我自觉这番话说的十分诚恳感人，简直是天下师兄的楷模，武林同道的表率。果真二师弟听了之后一言不发，紧紧咬住牙根，我见他应该是默许了这种行为，于是乐颠颠地搀起他的后背，扶着他坐到垫子上去。我也在他对面盘腿坐好，正要运气，却听二师弟忽然说道：“刚刚在酒馆听到的，你有什么要说的么？”
    我早在路上思考半天了，闻言脱口而出道：“有啊！苏墨洵这厮实在太狡诈了！那则有人携着《万法神功》逃出魔教的传闻，明摆着就是他散布的，为的就是折腾我们，这人心肠实在太恶毒了，恐怕我们暂时不能露出真面目了……还有，为什么我成了魔教教主的男宠？要当男宠从各方面来说也是他比较适合当我的……”
    后面的话是不小心说出来的，二师弟听了倒是真的一怔：“为什么？”
    我见他眼睛一片血红，头上青筋暴起的时候还有空暇好奇这事，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又不想耽误时间，伸出右掌与他右掌相对，语速飞快地说道：“因为他长得比我好看男宠不好看当什么男宠啊……好吧他的武功可能强一点但是我也不是很差再说我也是一派之主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有男宠啊……”
    “哦，知道了。”二师弟淡淡地说，这内功运行之时需要全神贯注，而后我们便都不再开口。
    云潇门在江湖中以剑法为长，但本门内功心法却也不弱，只是因为讲究练功者心无旁骛，需要静下心来勉力修炼，并非可以一蹴而就的，进境也不快，所以便没有什么名声。师父很重视我们的内功进境，每天都要督促，我又不喜欢动，所以内力倒是还算精纯。只是尽管已经了解到了二师弟的情况，内力入体仍旧觉得很辛苦，不多时我便感到额头上渗出一层汗。
    我强行用柔和的内力化去一部分戾气，又勉力将那股乱窜的真气导回经脉，当真是累的如同老牛拉车。二师弟也很辛苦，他体内被这好几股真气乱窜，可比千刀万剐之刑，要是换了我早就痛得叫出来了，这人却是哼都不哼一声。脸却越来越红，嘴唇都被咬破了。
    两人真气互相流转，其实也是一件感觉奇妙的事情，似乎心灵相通一般，不用多言，便知对方意欲何为。感觉到他的真气沿着膻中、鸠尾穴、巨阙、神阙穴向气海走去，我缓缓吸了一口气，感觉到内力渐渐平息下来，睁开了眼睛。
    二师弟脸色变得有点红润，表情似乎也平静下来了，只是呼吸却仍旧急促，我想大概是真气震荡还没完全平复，也没担心，见他嘴角一片鲜红，不知道怎的就伸手去摩挲他的嘴唇。
    二师弟睁开眼睛，微微一怔握着我的手，而后突然凑了上来，用他的嘴唇堵住了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突然神展开一般的感觉……

    情乱

    我突地想起了一件事情：当初我们在谢家庄时，曾经无意中撞见谢庄主新纳的一名小妾神秘死亡的尸体，因为后来又引出一连串事情，她的死倒是被淡忘了。现在想来，那天我们一不小心在别院听到绿珠的叫|床声，应该走火入魔之后的谢将陵偷私下与她幽会发出的。从谢将陵对待谢诗倩的行为能看出，他后来心性日渐暴虐，对男人来说，□和暴力也许从来都是相随的东西。绿珠的暴毙，很可能是在谢大侠与她欢好时受什么刺激将她掐死。
    ……这么代入一下的话，二师弟就是谢将陵，但是绿珠这个角色怎么会轮到我啊……
    经脉受损，内力不足的时候，心神本来就容易收到影响，产生乱七八糟的想法。而刚刚我为二师弟疗伤，真气似乎又冲过了一些可以激发欲|望的穴道，情|欲勃发之下，也不知道将我当成了谁，所以他突然做出这种行为，也不是不能理解，我努力安慰自己。
    二师弟性子虽然冷硬，嘴唇却很软，那柔软的两片贴到我唇上之时，我脑袋里已经一片空白。待思考完了上面那一大堆之后回过神，不知道怎的已经被顺势压倒在地上细细亲吻。
    我没和人干过这事，也不知道他技术如何，只觉出他的亲吻毫不温柔，倒似带着许多痛苦一般，毫无快乐的感觉，一直亲到我眼前发黑才停下。我一边吸气一边忙道：“二、二师弟，你冷静点，可要看清楚我是谁！”
    二师弟表情冷然之下带着暴佞，他的回答就是俯身重重地咬住我的嘴唇，直到两人唇齿间满是血腥气才松开嘴，手轻松一扯，衣襟就碎成了好几片。我这时才觉出几分害怕，努力说话想要唤回他的神智。奈何双手被制，怎样都挣脱不开，反倒因为肢体纠缠，也被弄得身上有点发热。我不敢再乱动，心里欲哭无泪：男人真是太容易被撩拨了……干脆一个头槌撞过去，直接撞上他的额头，两个人一起捂住脑袋，二师弟的手也松了松。
    我用的力气很大，被自己撞的眼前金星直冒，简直要撞出血一样，只是也顾不上那么多，一旦手上被放松便急忙拉住二师弟输入真气，只一探脉我就知道要糟，刚刚明明已经一片平静的气海，此时真气竟然又开始变得杂乱无章，比起来前面一股真气逆行的状况还要乱上几分。各处气窍被猛烈冲击，难怪二师弟会再次陷入迷乱的状态中。
    刚刚才耗费许多功夫给二师弟疗伤，我的内力本来就所剩无几。此时纵使我能运气，也无法安抚二师弟的内息了，我一咬牙，突地手上快如闪电地去点二师弟颈□道，希望能先把他打晕过去，再做计较。
    二师弟还没有反应过来，我已经点到了那处穴道，刚刚心里欢喜，却是眼前一转，竟又被他掀翻在地。
    等一下啊，那里可是死穴！走火入魔的人穴道位置都变了吗？
    我瞠目结舌，只觉胸前一热，二师弟已经撕破了衣襟轻轻噬咬起来，弄得我的脸一下就热的发烫。他的牙齿轻轻贴上我脖颈上薄薄的那层皮肤，感觉到那里轻轻的跳动，我竟然被吓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生怕他就这样把我咬死。
    二师弟的动作毫无犹疑，似是手下一寸一分，尽都掌握其中，没有给我一点空隙。我咬着牙，不管这人乱摸乱咬，只去够他的手，而后我痛苦地发觉：二师弟现在宛如被充满了气的气球，若不及时疏导出来，恐怕体内几股真气就能把他给撑爆。也就是说，他现在急于发泄，是不能去强行阻止的。
    可是就算如此，我也不甘心就这么被他那个了……我颤声说：“二师弟……你看……不如我还用手帮你？就像上次一样，我、我是你师兄……万一日后被你喜欢的人知道你这样他会多伤心。”
    我已经慌的语无伦次，结果对上他那双黑色的眼眸，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的眼神幽深，似乎里面蕴含了很多东西，但是那股**的热火却足以让任何人看懂，直直地望着你，一直烧到人心里去。
    他又低下头亲吻，和一开始完全不同，是十分温柔、细致的吻，几乎照顾到了唇齿间的每个角落，不是烈火，倒像三月的春风，令人不自觉地沉醉其中。
    不知何时，外面开始下雨，正是春天温暖的时节，即使下雨也不会让人觉出寒冷，倒是心头一片温润和煦。细雨绵绵密密，一丝一毫，千针万线，似要一直嵌进人的心里。
    …………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觉得全身都痛得像是被人胖揍过一顿。但是先前明明出了一身汗，却感觉十分清爽，一些细小的伤口也被人处理过了……应该是我失去意识之后，二师弟给弄的吧。
    外面的雨还在下，天空一片阴沉，也看不出现在是什么时辰。我看了看自己身下被垫了蒲团，还被盖上一件外衣，再加上此时天气温暖，破庙中央生起了一个火堆，映的人身上暖洋洋的十分舒服。
    结果抬头一看，二师弟却躺在远远的角落里，他面对着那堵破墙，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火光照在他的后背上，留下一个冷冰冰的背影。
    我一见他，一股羞愤之情就直冲我脑门。身为男子却受了这种侮辱，一般来说早就拔剑上去拼命了，只是我一时找不着剑，只得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去，一边走一边大声说道：“喂，你给我起来！”
    他一动不动，我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粗鲁地扒过来他的肩膀，却见二师弟双目灼灼，根本没有睡着，只是眼睫毛下面还挂着一滴泪珠，居然是在闷不吭声地流泪！
    这一霎那我严肃地思考了一下，昨天晚上到底是我上了二师弟还是二师弟上了我……怎么这人看起来比我还伤心难过呢？
    二师弟一言不发，擦擦眼睛坐了起来，动作轻柔地扶住我的手臂，我见状一缩，却已经被他强压着坐了下来，坐得我好一阵呲牙咧嘴，我摔开二师弟的手，瞪着眼看他要干嘛。
    却见二师弟弯膝跪在我面前，从腰间抽出自己的长剑捧在手上，我正想难道他要杀人灭口，他却双手将那柄剑硬塞给我，我莫名其妙：“你给我这个干嘛？”
    “你想干嘛就干嘛。”二师弟闷闷地说。
    我改瞪着那柄剑，思考自己应该是砍了二师弟还是阉了二师弟。奈何见他一副甘心认错的样子，一股气已经泄了，于是我把剑扔到一边，严肃地开口说道：“其实……这是一场令人惨痛的事故，我们双方都有责任……”
    二师弟抬头惊诧地看着我，我则忍着身下难以启齿地方的阵阵疼痛，严肃地论述了这件事情是二师弟失去理智以及我疏于防范导致的，是不可预料的突发事件，他不必过于自责我也不用太过伤痛，男子汉大丈夫被那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难道要学贞洁烈妇一哭二闹三上吊云云，我们应该尽快忘记这场事故，吸取教训，令这样的悲剧不要再次发生云云。
    二师弟听了半天，结果眼神却越来越凌厉。待我口干舌燥，不得不停下来之后，他却又盯住我看，我被看的心里又是一阵发毛，尽量和颜悦色地问他：“你有什么问题么？”
    二师弟瞥了我一眼，而后转脸看向别处，小声说了什么：“……才不是意外。”
    “啥？”我没听清，伸直了脖子问。
    “我说，”二师弟硬邦邦地回答，剩下的话简直是冲口而出，“昨天晚上那件事才不是意外！其实我早就想口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表说我拉灯不厚道……第一人称受写详细肉会很奇怪的……
    也许番外里会用第三人称再写个……
    二师弟你表白了哈哈~~坟蛋你这章明明很渣好吗……

    负责

    二师弟的表情十分认真，虽然神色难掩憔悴，却仍旧显得深情款款、眉目俊朗，若是他面对的是一位……胸大腰细年纪小的美人，那一定是一副赏心悦目、令人不由为之倾倒的的画面。
    不过不好意思，此时坐在他面前正是我，我听了他刚刚说的话之后，脑子倒是没有空白一片，而是飞快转动起来：二师弟曾经说过对喜欢的人的那几条要求里，好像我没有一条符合的。于是我愣了一会儿道：“二师弟你没傻吧？”
    从各种方面来说，他刚刚说的话都是有病的表现啊……
    “没有，我刚刚说的是真的。”他冷冰冰地说道。神色也一凛，一点也看不出刚刚深情的样子。
    我又想了想，而后尴尬地说：“哦……你也不用勉强自己一定要这么说，好像一定要对我如何，你又不是什么害良家妇女丧失清白，需要对人家许诺终生怎么的……我们都忘记这件事，再也不要提起它便最好了。”
    “我才不要。”二师弟说完话，嘴吧抿得紧紧的。
    而后任凭我怎么说，他都只说一句：“我是认真的。”便再没有别的话了。这种话只要听听都简直让人忍不住肉麻，亏得二师弟能翻来覆去地说，弄的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妙，拼命劝服让他想清楚，奈何他很快便不再开口说话，开始忙着为火堆加柴，还去拔角落的野草喂马，于是我只能闭上嘴。
    虽然身上疲惫，但是因为担心二师弟的病情，我坚持最好快些出发。结果二师弟一指外面：“还在下雨，路不好走，我们再歇一晚吧。”
    我极其不愿意在这庙里再待一晚上，此地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能激起先前我不愿记起的经历，只是一望门外——果然那淅淅沥沥的小雨仍在下着，我知道这雨看似只是一片雾气弥漫，并不会将人淋湿。实际冲进雾中，不一会便会全身透湿，而且阴气缓侵体内，倒比瓢泼大雨还要更厉害些。再加上此处并非官道，外面的土地已经是一片泥泞，马匹很容易失蹄跌倒。想到这些，我只得默默地坐回火边去。二师弟似是没看出来我内心的别扭，只是默默地照料着火堆，将整个破庙内都照的暖暖的。
    我看看自己先前的衣服，衣襟被扯坏了一点儿，其实整一整还凑合能穿上，只是胸前露出来了一片，一些红的青的印记便露了出来，看得我脸也是一阵红一阵青。于是我便裹着二师弟的外袍，气哼哼地伸着手烤火。偷眼看他神色宁定，却似乎又微有些黯然，心中一动。
    虽然说出来很那个啥，但是其实我还是挺害怕二师弟突然又发疯的……按说他昨天晚上才刚刚将真气泻出，应该不会这么快又出事，但是谁能保证呢？他昨晚表现给我留下的印象可太深刻了——根本压不住啊！力气奇大无比不说，反应也敏锐至极，找不到一点空隙，想着想着我就觉得自己腰又开始痛，于是咳了咳说：“二师弟？那个……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淡淡地看我一眼：“还好。”
    我生怕这人其实又要真气紊乱，小心翼翼地说：“那个……我也不是歧视你啊……不过现在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感觉不对，到时我想阻止你都行不通，不如现在你先捆住自己的手？或者我点住你的穴道，防患于未然啊……”
    二师弟沉默了，我虽然心里觉得这样做十分合理，难免还是战战兢兢地看了他一眼。
    他用树枝拨着那堆火，缓缓开口沉声道：“你曾经说过：既然当了我的师兄，就永远不会害怕我，会一直对我有关爱之心，一辈子陪伴身边，绝对不会伤我的心。”
    火光照的他眼神幽幽的，我一下子便心虚了，阵阵歉疚噬咬着心脏。我之前的确是说过类似的话，不过二师弟似乎也记错了某些部分，但这个时候似乎不适合纠正他的想法，只好低下头不开口，此事便就此不提。
    因为昨天被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好久，现在又处在如此舒服的环境中，我刚刚醒来便又困了。望着火光打了个哈欠，眼泪弄得眼前朦胧一片。
    只听得二师弟道：“要休息么？”我捂着嘴点点头：“我要再睡一会儿。”
    朦胧间看到他向这边靠近，边走边说道：“身上是不是很难受，要我帮你推拿一下么？”
    因为经常受伤，云潇门大多人其实都会一点推拿之术。我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说道：“唔，不用了，你也休息吧。”看情形，现在应当已经是下午了，“我们养足精神，明天尽快出发。”
    由于我的举动太过明显，二师弟便停下脚步，神情变得略有些黯然，慢慢向后退去，脸也低了下来，侧过头望着自己脚面。那火光照在他的侧面，整个轮廓都显现出来，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一看他的表情，又有点心软，但是这种时候还真的同意就是傻瓜，于是硬下心肠道：“唉，还是算了吧。你也不要老粘着师兄……这个这个，赶紧去找个合心意的，天下之大，除了本门之外还不是到处都有芳草。”
    结果这家伙闻言又抬起头，倒是也不怎么着急，只是固执地说：“我已经说过了，其实……”
    我大声说：“哎呀！雨好像更大了！天气真糟糕啊！我现在好困啊！已经困得什么都听不见了——”
    盖过了二师弟的话，我径自背对他躺下来。只听二师弟冷冷道：“我敢说，你为什么不敢听呢？”
    我心想，废话，你要说，老子就一定要听么？到底按捺不住，也不看他，自言自语说：“你不是喜欢胸大的么。”
    二师弟顿了一刻后道：“我瞎说的。”
    我冷笑：“哈，那我怎么知道你现在不是瞎说呢？”
    二师弟说：“我瞎说的时候，手指会忍不住去握剑，你可以观察一下。”
    我抽抽嘴角：“我瞎说的时候还一定会杀人呢，什么乱七八糟的。”
    结果二师弟语调很认真地说：“你这句就在瞎说，要杀我么。”
    我们越争执话题就变得越无聊，后来不知道怎的，便以二师弟丢下来一句：“我一定要对你负责的。”为结束，他一这么说，我便气得再也应不出一句话了，只能不欢而散。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充满了完事后慵懒的气氛……要不要来根烟啊二师弟……
    另：前面几个留言的童鞋，乃们没看到上一章最后一句话被框框了吗——还是关键字眼！居然提都不提！难道你们自己脑补的很哈皮吗！

    谈心

    后来我们一直都没有说话。一夜过去，待得早上见雨停了，我们便准备离开这里上路。我站在庙门，心里感慨万千：就是在这个毫不起眼的破地方，老子失去了XX、XXX以及XXXX等重要的东西，整个人外表上看似乎没啥变化，内里却完全蜕变了，用行话来说，那是轻轻松松就可以踏上报复社会的道路啊……一个优秀的大侠倒下去，千万个黑暗的魔头站起来……
    我胡思乱想，直到二师弟拉着我走到马旁边才回过神来，心里暗道：不是已经决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么？我还纠结个什么劲啊，也不要二师弟闹别扭了，年轻人就是要慢慢劝才行……打定主意后，便深吸了一口气去看那马，然后才反应过来：当初我们从城中逃出来的时候太过匆忙，只骑了一匹马出来。而今不得不两人共乘一骑，我感觉有些别扭，可是要抱怨的话，似乎也说不出什么，只好叹了口气道：“我们到了下一个城镇后，赶快再买一匹马吧。”
    二师弟回答说：“有钱就买。”而后伸出手，似乎想要来扶，我忙推道：“不用，我自己可以。”说罢便翻身上马。昨天休息了一整天，现在身上虽然还有一些不适，却也能够勉强坚持。
    见我坐了上去，二师弟微蹙眉道：“我们再待一个晚上，你这样不能赶路。”
    亏你说的这么光明正大，这还不都是你害的！我忙打断他：“没事没事，您还是先别管我了。最好快点上神医谷去求医，再耽误下去可以直接给你买棺材了。”
    神医谷在岭南四季如春的一个山谷中，正好与我们出逃的方向一致，没有走一点弯路，路途也不算远，大概还要几天便能到。
    二师弟没再说话，也一踩马蹬坐到我身后来。他的双手穿过我的腰去捞缰绳，鞍上窄小，后背与他的前胸紧贴，似乎热气都透了过来。我隐约觉得不太好意思，于是说道：“喂，还是让我坐后面吧。”
    他看着我不说话，眼神透露出疑问的意思。我见他一脸纯良，是真的什么都不明白，暗骂自己简直十分猥琐，泄气道：“没什么，其实我……我只是觉得自己年纪大，应该抱着你照顾你而已。”
    二师弟呆板状道：“不用你照顾。”而后突然又改口，“不过你想的话也可以。”
    我头一次听他这么说，一愣之后又是一喜，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却一勒马缰就开始跑了起来，害我差点咬到舌头。其实说实话，这样被人揽着骑马要比平时舒服多了，花的力气也少。只是随着马匹跑的越来越快，一路颠簸起伏，我渐渐又觉得有些不舒服，尤其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到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心里苦笑：也难怪，那里有一些留下的伤痕……想到这些又不禁觉得脸红。
    虽然嘴上说要忘记，不过哪里有可能这么容易啊。唉，我叹了口气，同时涌起对小师弟的歉疚之情，我明明是喜欢他的啊……却跟别人不清不楚了……
    这时突然觉得腰间钝痛稍减，原来二师弟将马速放慢下来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到我的情况不对才这么做，但是心底确实是松了一口气。马踏着小步子，在郊外小径上慢慢向前走，身旁有人一同在嗒嗒声中看着路旁这春日风景，竟令人感觉十分惬意。我正惬意着呢，突地惊觉这样很是糟糕：“喂喂，别散步看风景啊！我们应该快些赶路来着！”
    二师弟的声音在脑后响起：“可是你不行啊。”
    你才不行！我恶狠狠地想，末了却只能叹口气：“唉，好吧，是我拖你后腿了。也罢，我们再慢慢走一阵，之后再快马加鞭便是。”说完我暗暗唾弃自己：变成这样是谁害的啊！我为啥要愧疚！还有你，你昨天的歉意哪里去啦？别拿真气走岔做借口！那样的话需要发泄一次又一次吗？！
    好像思路又跑到了奇怪的地方……我擦擦冷汗，这时正好想到了刚刚的对话，有意转移自己的思绪，便对二师弟说：“对了，刚刚你说，只要我想的话就可以照顾你。其实我知道你不愿意依靠别人，不过作为师兄，我很想照顾乖乖听话的师弟啊。你以前的表现就很糟糕，完全破坏我的梦想啊……不过最近似乎变得好多了，唉，我很欣慰，你总算长大了，走出叛逆期啦……”
    感觉身后的气氛莫名地低沉了……我摸摸鼻子，难得说出心里话，居然没有回应……我受伤了，于是讪讪地看着在路边盛开不知名的小野花。
    沉默了一阵，却听他慢慢说道：“小时候，师父曾经说过：手中有剑，只可以保护重要之物一时。而心中有剑，总有一天，在这世间不会受制于任何人，我一直都觉得很对。”
    师父有说过这句话吗？我一时又流下来一滴冷汗，不过，这种乍一听很有道理、仔细琢磨之后便会发现根本没有意义的话的确是师父他老人家的最爱……虽然不明白二师弟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见他语气中有些许寥落之意，不禁出口安慰道：“唉，你现在突然觉得师父说的话是错的？感到整个人生受到了冲击？算了算了，师父就是很固执不知变通的人，世事和道理是两码事也是很平常的……”
    二师弟摇摇头：“不，我想要在这世间，不会受制于任何人。不论是我自己，还是……身边的人，但是现在，还是太弱了。”
    “呃。”我挠挠头，我忘了二师弟一向是个勤奋刻苦、意志坚定的孩子……虽然他的想法似乎单纯的过分了，但是朝着这个目标努力，又似乎真的能成为天下第一。也许只有抱着这样的想法，才是对自己手中剑的最大尊重吧……对比一下，还真是觉得自己真是个糟糕的人。
    “我很……害怕。”二师弟有些别扭地说出这个词，“当时，看到你被抓走之后。”
    我听到这些，忍不住侧过头看着他。二师弟说完之后便紧紧抿住嘴，拜这一段时间的相处所赐，我得知这是他不想再说话的表现。
    只是他眼珠黑漆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从前怎么没发现呢？明明平时是幽深带着寒意，让人根本看不懂的眼神，可是当它们专注地望着什么的时候，却似乎透彻得能让人一眼看到心底去。要不是对象不大对，我都想用“惊艳”这个词了。
    因为实在是漂亮的要命，我一不小心就发起呆来，直到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到自己脖子上，才惊醒过来：这个姿势……两个人的脸贴太近啦！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又行了一阵，时候也到了午后，我们便在路边找了一处大树休憩。我百无聊赖地看二师弟生火，无意间抬头，却看到天上有个小点在我们头上盘旋。
    我心里一惊，难道我们被人缀上了？仔细一看却又安下心来：这是我们云潇门本门的传信鸽。打了个手势之后，那小点便渐渐变大，一直落到了我的手上。
    我抚一抚它的羽毛，将腿上信筒摘了下来之后，那小鸟便机灵地跳到一边去了。此时我又生出另一种担心：若非及其紧要的事，怎么会用信鸽来找我们呢？迫不及待地打开小纸条一看，上面龙飞凤舞写了一行字：“我们在十里镇客栈等，打扮一下再来。”
    “这是师叔的字迹！”我又惊又喜地叫道。十里镇就离这里不远，师叔就在附近的话，我心里便踏实多了。可是转念又是一忧：师叔不是在长阳镇场子么，怎么来了这里？难道真的出了什么事？
    带着疑惑，我把信给二师弟看看。二师弟倒是没什么激动的表示，看完之后只问道：“打扮是什么意思？”
    二师弟你不问师叔为什么来，问这些干什么啊……我无奈道：“不明白，也许是让我们易容进城去，不是有流言说我们带着秘籍么？还是小心一点好。”
    二师弟点点头，我则接着拿着那张纸条研究，会不会还有什么隐藏的信息？对着太阳照了照，又倒了点水湿一湿，都没有什么变化，可惜字太少，不然我还可以猜是藏头信……我遗憾地想。另外这字迹应该是真的，不是被人模仿的吧？唔，师叔写字这么难看，应该没人能学出来吧……
    自觉没有疑点之后，我抬头一看，而后打个了寒颤：那只鸽子一直在地上蹦来蹦去，不知道怎么的就蹦到二师弟身边，离那堆火只有一点点距离。二师弟也不阻止，看那眼神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要不要就这样吃掉呢！
    我只好上前去抓它，还好二师弟也不执着，见我放走了鸽子便收回视线接着去翻火堆了。我跟他说了要去十里镇的事情，他点点头：“前面那座小城便是，正好我们顺道进城补充。”
    我沉吟道：“那好，但是师叔说要打扮……我们现在什么易容的东西都没有，连衣服都只带了两套，怎么办啊？”
    比起我来，二师弟对易容的经验更少——他从来都不屑嘛，于是这时他说：“不用了。”
    我坚持说：“还是听师叔的话吧，既然他特意提醒了这一句……小心驶得万年船。”
    二师弟想了想，似乎接受了我的话，便有些苦恼地说：“怎么装。”
    我想到这个又有点走神，本来我是还有替换衣物的，结果被二师弟弄坏了……哎哎，我能不能别想这些了啊。
    虽然不知道这几天消息流传又有了什么变化，不过应该不至于道出我们的真实姓名。想来如果有人找我们，所说的也就是衣饰样貌特征之类的。于是一番商量之后，最后二师弟潜入附近的农庄里，偷了人家几套衣服，还附带一架板车。
    我心里对那农夫过意不去，同时又觉得很为难：二师弟本来还是江湖中新一代的少侠呢，现在却做些鸡鸣狗盗的事情……可是他又坚持不让我去。回来之后，他说已经留了银子在那里，我在觉得自身形象得到了维护的同时，又开始惋惜那所剩无几的银子。叹了口气，我上前去翻捡那几套衣物，都是些农夫平日穿的粗布衣裳，看身形大小和我们相若，应该都能穿的下，我翻着翻着，发现其中居然还夹着一套女装，想来是二师弟顺手牵羊的时候没看清一起拿回来的。于是我突地生出一个念头，对二师弟说道：“那些人估计都是按照两个男人的标准找人的，不如二师弟你扮成女人，虽然你个子高了点，但是长相也还不是特别粗犷，只要低着头应该还可以混过去，这样我们就不容易被发现了……”
    二师弟听了之后，静静地看着我，我也期待地看着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如果世上真有眼神这么可怕的女人，那这个世界就没救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应该三更……如果我还能活下来的话= =
    二师弟话变多了真讨厌我多么希望他每句话都控制在三个字之内= =

    迁怒

    在二师弟拒绝穿女装之后，我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为了能少生事端，要不然牺牲自己去穿？可转念又想：就我这样的，穿上之后也没人会觉得我是女人，此地无银三百两，更容易被怀疑。于是最后我们也只是穿了粗布衣服，在脸上抹了点灰就推着板车进城了，我还捡了个帽子胡乱戴到了头上。走到城门前，发现气氛果然变得有些不同，城门前有一些蓬头垢面、胡子拉碴、腰间别着武器，眼神精光四射的人守在那里，装作漫不经心地盯着过路的人。我心道：这样谁能看不出来你们是江湖人士啊，还有不要那么用力地盯着人家大婶看，当心人家用锄头锤你哦。
    当然守城门的还是官府的人，他们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即使身后有巨大的压力，也只是顺口对每个过城门的人盘问几句，神情一点也不认真。二师弟推着一车木柴排到队伍末尾，我跟在他身后，心里有些忐忑，但是在这时候突然转身走人会更可疑的。我只能努力做出木讷的表情，伪装路人。
    轮到我们的时候，官兵似乎也没发现什么不对，例行似得问了一句：“你们要进城干嘛啊。”
    二师弟低声说：“给城里的王老爷运柴火。”
    那守门护卫似乎没话说了，抬起眼皮望了我一眼，问道：“你身后那个人是谁？”
    我酝酿好自己的感情，正要上前一步答话，二师弟却已经说话了：“他是我兄弟，路上帮忙推车的。”
    二师弟你干嘛抢走我难得的表演机会……我怨念地想，用眼角余光去看那些江湖人，他们似乎没注意到我们有什么不妥，个个都样子百无聊赖的，还有一个人正张大了嘴巴打哈欠，喉咙都能看到了。
    “兄弟？”那守卫本来都要挥手放我们过去了，突然眯起眼睛小声怪笑起来：“手这么嫩，蒙谁啊？”
    我震惊地抬头瞅着他，这说的是我吗？！而后又瞅瞅自己的手，其实先前弄得手上都是灰，嫩不嫩的实在看不出来，也不知道他眼睛怎么会这么毒。不过剑客通常对自己的手很是看重，我认识的一个最奇怪的，每天都要把手先泡在醋里两个时辰，再泡到盐水里两个时辰，最后在牛奶里泡两个时辰……切一切端出来都能当一盘菜了。我虽然没有这么变态，不过平时洗手剪指甲的还是很勤的，也很注意不令它受伤，他说我手嫩……应该是夸我吧？
    守卫见我们两个都沉默了，又假装检查车上的柴火，小声对二师弟说：“唉，你就别装了，后面那个是你媳妇吧？你是不放心所以让她装成男的跟着来吧，脸是看不清了，可是手骗不了人啊？你放心，我不会揭穿你的，后面那些个一看就不是好人啊！万一你媳妇被看见了……啧啧。”他用“你看我是个好人吧”的和蔼表情看着我们。
    我错了！这位大哥你的眼神实在太糟糕了！这年头穿男人衣服也可以被认错吗？！
    二师弟显然也对此无语了，但是他临场反应还行，虽然嘴上只“嗯”了一声，脸上却露出了一种“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不用多说”的神情。在一种难言的默契中，守门大哥让我们进去了。
    我埋着头往里走，等拐了个弯到了看不见城门的地方，摘下来头上的帽子狠狠往地下一摔。
    二师弟随手将车往路边一丢，眼神有点飘忽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算了。”
    心中一股怒气无处发泄，我气哼哼地拾起帽子，跟着二师弟向着镇子里最大的客栈走去。
    其实路上还有不少带着刀的人走来走去，气氛其实很令人紧张，还好我和二师弟看上去不怎么起眼。我听见有站在路边个人说：“这两人挺眼生的。”
    他身边那人道：“嗯，应该是附近耕田的愚夫愚妇，你看那帽子傻的。”
    ……别拦我，我要去砍死他们，二师弟见我不对，拽着我走过去了，结果那俩闲人还在我们身后吹起口哨来，气得我差点又转身冲过去，还是二师弟又紧紧握了下，我感觉手腕一痛才清醒过来。
    今天真的很倒霉，我是不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对了，难道在土地庙里做那事儿闹得，神仙觉得我亵渎他了？
    路上小心翼翼地走着，总算是到了那间“远来客栈”。同门之中有不成文的规定：若是约好在某家客栈见面，一般都会定好最东边的房间。我和二师弟走进客栈时，许是因为身上穿的太寒酸，立刻被人拦住了，我便咳了一声向掌柜道：“掌柜的，请问最东边那间房有人订了么？我们来寻亲。”
    那人嫌弃地看了我一眼，答道：“嗯，倒是的确有几个穷鬼订了房。”我一听就知道确实是师叔他们来了，只是不知道做了什么被当做了穷鬼，我们虽然有点穷，但是也没穷成这样吧！我作为掌门的责任感又跑了出来，差点就想用剑指着这人的脖子质问他，结果看二师弟已经迈开步子向里面走，才忍住没再说下去，一拱手走开了。
    站在房门口，我紧张地咽了一口吐沫，轻轻敲了几下门，觉得心里怦怦直跳，只听里面有个粗哑的声音传来：“谁呀？”
    这音色实在听不出来是谁，我小声说：“叔，我是你大侄子，来送柴火的。”
    门被一下子打开了，我看见小师弟又惊又喜地看着我，师叔坐在房里桌边，手上还拿着个酒葫芦。不得不说他们的想法与我们真相似，都身着粗布烂衫，小师弟脸上还脏兮兮的，我有点心疼：“你怎么把自己给弄难看了呢？”
    他没答话，很高兴地扑进我怀中，我猜想这次的场面在旁人看来肯定很像两个土包子相亲相爱刚刚种完田之类的。看见师叔也站了起来，脸上表情变得十分欣慰，我想到先前受的委屈，一下子便有些哽咽了：“师、师叔……”
    结果师叔越过我直接去拍二师弟的肩膀：“唔，见了面我就放心了，你小子怎么看着瘦了？被你师兄欺负了？”
    我感觉跟被棍子打了一下似的：“您果然都不关心我……”
    “哼哼，哼哼哼。”师父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你不是在人家那里过的挺开心的么？我看你都红光满面的……”
    我吓了一跳：“谁说我过的开心啦？再说我现在脸跟锅底一样黑，怎么可能看出来红不红啊，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师叔说：“我怎么听说你跟苍灵教主一见如故，当着整个武林的人就跟他私奔了。”
    我说：“胡说！我才不是自愿，我明明是被抓走的！他武功太高，要是抓您……抓二师弟的话，二师弟也会束手就擒的！”
    二师弟见话头不知道怎么就引到他身上，表情僵硬了一下。
    师叔怀疑地说：“真的？那干嘛不抓别人就抓你？说老实话吧，我听九华派的老宋说那个魔头长得不错来着，你是不是喵上人家了然后抛个媚眼之类的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哭笑不得：“师叔……我才不会抛媚眼呢，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形象啊。”
    “什么形象……”师叔哼了一声，“我这次在那帮老家伙面前可丢脸丢大了。”
    我自知理亏，乖乖低头挨训。
    小师弟在旁边为我鸣不平：“师叔，这又不是大师兄的错。”
    师叔瞪着眼：“我当然知道了，可是我被嘲笑那么久，心里有好多不满，不找他找谁啊。”
    我懂的……师叔，我抑郁地低头，我自己那点胡乱迁怒的性子就是跟你遗传的。
    结果二师弟突地出声道：“你再说我翻脸。”
    师叔瞪着他，我瞪着他，一时间屋里又静下来了。
    算了……看两人散发出强烈的气势，我转脸去看小师弟，他有点紧张，可是看到我还是笑了笑，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我感慨万千……还是你比较能抚慰心灵啊。

    作者有话要说：唉，我突然发现忘记说了，前面那个框框大家都说框着挺好，唔，就让它一直框着吧（坚决不承认是忘记写啥了）

    交代

    寒暄一阵之后，几人便坐下来，围着桌子细细谈话。师叔突地问：“那个教主到底长相如何，年纪多大？你是否见过他出手？功夫怎样？”
    师叔你怎么也这么有好奇心，我一愣，见他表情很严肃，只好老老实实地将这些问题一一解答出来。说完之后小师弟体贴地倒了杯茶过来，笑眯眯地接着问：“那他性格如何？”
    我见师叔眯起眼，有些心虚，生怕他误会什么。便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下苏墨洵性格之糟糕，私生活之糜烂，并隐晦地提了一下自己绝不会和他一见钟情的意思。
    小师弟听了之后，拍拍心口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结果师叔马上怀疑地接了一句：“糟了，我怎么觉得你就是喜欢这类型的，你这孩子从小审美就异于常人。”
    天地良心！我很正常，从我喜欢小师弟这一点就能看出来！而且说实话，审美异常还好了呢，只要正常人看到苏墨洵那张脸都会觉得很好看吧……我默默腹诽，咳了一声说：“我们还是快说正事吧，现在长阳那边情况到底怎样？”
    师叔横了我一眼：“哼！”
    小师弟在一边好心地解释道：“不知道怎么走漏了风声，现在各处都传遍了七大门派手里有《万法神功》的事情，虽然如今还没有摆到明面上说，可是迟早会有人公开质疑的。还有，不知道怎么的大家都传有一个人从苍灵教总坛携着秘籍出逃的消息，好多门派都加派人手去四处寻找可疑的人了。尽管现在还没传出来姓名，可是我想大家马上会联想到大师兄你的。”
    那样的话云潇门会成为众矢之的……我凝重地看着桌面，情势对我们很不利啊。苏墨洵这个家伙散布这种谣言到底是要做什么？把江湖搅成一团浑水，然后从中得利？可是他自己又说对这些争权夺利的事情没兴趣的啊……再说，他对我有什么深仇大恨啊，至于这样往死里整我么，亏我曾经还有那么一点点同情他。好歹我们也是一起泡过澡的关系，我还救过他的命呢……
    虽然早就知道他是个坏人，我还是有点伤心。见师叔和师弟他们三人都盯着我看，似乎心里想的什么被看穿了，我有些不自在地问师叔：“那我该怎么办？”
    师叔瞪着我：“你先说说，你到底拿没拿那什么劳什子秘籍？”
    “我对天发誓，我在那里什么都没拿！我是个阶下囚，怎么可能接触到这么重要的东西啊。”
    “哦，那还……”
    “但是我在谢家拿了这个。”我心虚地掏出那本翻云剑法，谢云轩他们不要，我就又拿回来了，以备不时之需。
    师叔脸上表情慢慢变了，眼看就要对我怒吼，我一急之下指着二师弟：“他他他还练了呢！”
    师叔对二师弟很是偏心，听到这个便不好再训斥我们。只是我出卖了二师弟，心里又很是愧疚，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结果师叔他老人家还是对着我怒吼了：“赶快回长阳去！当着大家的面主动坦白！”
    二师弟道：“不行。”
    小师弟问：“为什么？”
    二师弟抬眼望着我：“这个已经是我们的了。”
    我真怕师叔听了这话气得爆炸，却听他叹了口气道：“也是，现在说出来，反倒更坐实了谣言，大家见你们拿出了《剑》卷，都会认为你们确实还有魔教的秘籍，阿花，还是你想得周到。”
    他明明没这个意思好吗？！我见二师弟神色自若地把秘籍收回去，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
    “总之，你们快点跟我回去。”师叔神色凝重，“否则很可能有危险。”
    我摆摆手道：“这可不行，我们还要……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师叔不耐烦地说：“什么事？”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二师弟练功走岔的事情，又见小师弟也在，眼巴巴地看着我，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反正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不能告诉别人的……”
    师叔瞪着我：“我是别人么？”
    小师弟在一边扶起他的胳膊，幽怨地说：“我们早就被当成外人了，你看他们……”
    我见他们俩跟被人抛弃的怨侣似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二师弟一直没发言，我也拿不准他愿不愿意让师叔他们知道这件事，毕竟说出来好像有点丢脸……我决定不说，如果二师弟愿意的话，让他自己坦白就好。打定主意后，我就对师叔倒打一耙：“对了，师叔你当年攻破魔教总坛时，也分到了《万法神功》其中一卷的英勇事迹，不是也没告诉我们么？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差点被害死啊……”
    二师弟在一边冷冰冰地补充：“差点被害的死掉。”
    果然师叔听了这话后表情变得有些心虚，咳了两声，带着点恼羞成怒道：“你们以为我愿意拿么？虽然我对其中的《剑》卷是有兴趣的，只是被孙珀那老混蛋仗着辈分高抢先分走，剩下的部分我就一点兴趣都没有，要来干嘛用？”
    “啊？难道不要还有人硬塞给您？”我端着茶杯问。
    师叔苦笑说：“唉，我也说过了，当时我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是得了当时九华派掌门的赏识才有资格进去的。没想到最后居然得到了那东西……其实那前任教主没死之前，我们还是有九个人的，可是最后只有七个人活了下来，你知道为啥么？”
    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为了抢秘籍？”
    师叔说：“也是也不是。当时那种情况下，若我主动说不要秘籍，恐怕立刻会被杀了灭口。只因在场诸人都对其他人并不放心，只有拿到这宝物其中一份的人，才算是他们的同伴，这个秘密也不会被泄露。当时我们得了秘籍，发现它一共七卷，和在场人数对不上。南家堡的堡主就突然出手杀了武功最低的两人，而后说那两人并非出身名门，没有资格得到秘籍。其他人毕竟事不关己，虽然不满，却没有明着反对的意思。落雁门的那位小师父虽然和我一样品行高尚，可也控制不了局面，生生看着两个正道人士死了……但是我们没办法，只能一人拿一卷，不然根本无法活着走出去。唉，我们云潇门虽然人少，但是好在名声还不错，我的功夫也够好，不然你们就看不见我了……”他唏嘘到。
    我也跟着唏嘘，原来是这样啊，枉费我们云潇门也成了私分秘籍的七大门派之一，根本一点好处都没得到嘛。我忍不住问：“我们拿到了哪一本，后来放到哪里啦？”
    师叔挠挠头：“我也忘了……可能是枪还是鞭什么的？我拿回去给师兄，他知道真相之后很紧张，让我收好，我就把它放到大殿的香案下面垫桌角了。”
    我无语地看着他。师叔你……我们虽然穷，可是派里还是有放宝物的地方的！师父怎么也不阻止你！
    “师兄就是在这件事之后，说再也不管我了的……”他眼中闪动着回忆的光芒，远目向窗外望去。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圆满了！
    我发现，就算我再怎么催眠自己，一天五千字也是极限了泪……

    神医

    到最后，师叔也还是没从我们嘴里套出来话来，到底是老人家，精力不比从前，再加上磨叽二师弟格外耗费精神，最后他只能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说：“算了，随便你们吧。记得路上小心，赶快回来与我们会和便是。”
    我点头应了，见他又去拉着二师弟叮嘱什么，便走开来去找小师弟聊私话，我们也已经很久没见了，少年人长得快，一天都要变一个样子，我发现他居然已经和我差不多一般高了。脸上的稚气也脱去了一些，眉宇间有种隐约的沧桑，我知道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迫使他提早长大了，心里有种隐痛，可也只能笑着摸摸他的头：“你怎么这么高了？”
    他仍旧习惯性地扑进我怀里蹭蹭肩膀，也是笑眯眯的模样：“师叔不放心你们，一定要来看看，还好总算碰上了。”然后伸手要摸我的脸：“大师兄你还好么？怎么……感觉有点变了？”
    我尴尬地抓住他的手，不知道为啥突然对其他人的触碰觉得有点不舒服，但是这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做的明显也太伤人了。只得顾左右而言他道：“变什么？哈哈，难道变好看啊……”
    小师弟歪着头看看我：“也不是……就是……”我微笑着把他从身上剥下来，就看见他突地脸色变了。
    他抬起头，用那双大大的眼睛凝视着我，看得我有些紧张：“你……”
    我不解，却见他又低下头，片刻后泪水盈盈，居然扑上来嚎啕大哭：“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手忙脚乱地帮他擦眼泪：“怎么了，受了什么委屈？和师兄讲，我帮你报仇。”
    他摇摇头，稍微止了止泪水，片刻后握着我的手说：“大师兄你是被那个家伙逼迫的吧！我就知道！啊啊，你的心太软了……”
    呃，他应该……不是说那事吧？我下意识地去看二师弟。
    “大师兄你等着！”小师弟握着我的手道，“我很快就会变得更厉害的，然后就把你抢出来！”
    我松了口气，虽然不明白，但是看他这样子应该不是发现了那件事情吧……
    然后我看见师叔在墙角对我招手，赶快小跑过去聆听教诲。
    他拿着酒葫芦又灌了一口，有些不耐烦地说：“唔，总之你们路上多留意，不要在人多的地方逗留。”
    我心里一暖，师叔从前拿着玩具逗我玩的场景出现在脑海里，我就知道，他现在表面上虽然很凶，实际还是关心我的……
    “还有，别带坏了你二师弟。”他马上就接了这么一句。
    美好的回忆消失了，我怨怒地看着师叔，小声嘟囔：“您和师父也真是的，既然嫌弃我这么没用，干嘛当初还让我当掌门啊。”
    师叔眼睛一瞪：“你以为我想吗？直系辈分高的子弟里，居然只能找出你这个不成材的徒弟，你那两个师弟，如果让他们当掌门我们马上就要被灭了！”
    我抬眼一看屋角，不知道为何，小师弟突然和二师弟动起了手，弄得乒乒乓乓的。
    ……我有一种似乎得到了认同，又似乎被大大地贬低了的感觉。
    而后我又提醒师叔，苏墨洵可能来找云潇门的麻烦，通知山上的弟子多注意，有危险就通过密道赶快逃之类的，师叔漫不经心地说：“哦，那小子居然还想拿我们开刀……既然这样，干脆大家全部都下山去，把云潇山放把火烧了，给他们留一座空架子，让他们来啊哈哈哈！”
    我擦汗，师叔，你根本没有资格说我的师弟，起码他们比你可爱多了，也不会随便就毁掉云潇山！
    大家恋恋不舍，过了好久都没法分开（小师弟和二师弟扭成一团了）。但是终归还是要分别的，我擦干眼泪，像先前一样，低着头从客栈出去了，也没再回头。
    我们绕过大路，二师弟青着嘴角面无表情地走在我身边，我忍不住说：“你们为什么打架了？唉，小师弟年纪小，你要让着他，何必下手这么狠……”
    我可没偏袒谁，走的时候他的脸青青红红的都快开花了，与二师弟这一小块淤青自然不可同日共语。
    二师弟听了，轻轻一扯嘴角，一只手摸着肋骨严肃地说：“我不会让。”
    我见他莫名地态度坚持，也不敢再说什么了，不让就不让吧，反正他们一向都喜欢打打闹闹的，这样也能互相促进功夫长进……
    而后我想起了买马的事情，跟二师弟一说，他摊手道：“没钱了。”
    ……
    我欲哭无泪，早知道就应该向师叔要点盘缠！不然我们见面等于白见了啊！没有钱要师叔干什么！
    “没关系，还够吃饭用。”二师弟掏出来几个铜板。
    我怨恨地想起那匹被我们藏在郊外的马，又要和二师弟同乘一匹了吗……骑不死你！
    *
    神医谷原来叫红花谷，乃几十年前落雁门一位精通医理的大师还俗之后的隐居之地，这位大师医术几可通神，又心肠慈悲，愿意免费为穷苦人家看病，声名越来越响，渐渐这里便被人改称为神医谷，到如今已有三代传人了。形式与一开始也大不相同，成为在江湖上行走的一个门派，弟子遍布各处，可谓是声名赫赫，每日前去求医问药之人都数量众多。由于谷主曾定下得不在谷内争斗的规矩，又几乎没有人会去挑衅一个精通医术的门派，所以那里还是个江湖上难得的维持住一派和平的地方。
    就算是因为我们现在人人喊打的身份，也很应该跑到那里躲一躲，只是我后来才知道，若不是疑难杂症，人家根本懒得看你。而且一旦病人痊愈之后，谷中弟子就会强行把人赶出去，根本不能一辈子躲在那里。也对，要不然那里该成通缉犯的乐园了。
    我和二师弟一路风尘仆仆，小心翼翼，终于在第三天头上赶到了神医谷门口，半路上他差点又发作一回，我只好运功为他顺气，弄得自己也半死不活的，如果二师弟又发病，那简直可以毫不费力地再发生一次上次的丢人事。但是我怎么可能这么笨呢？在那之前我就识机把二师弟捆牢了，才令他勉强控制住了自己，眼冒凶光地熬了过去。但是我还是收到了惊吓，于是之后更是加快马加鞭，未曾休息地一路直奔神医谷。
    大概是因为谷内温度适宜，又湿气弥漫，里面的植物已是碧绿葱葱，还有很多高大茂盛，我从未见过的。
    虽然因为赶路累坏了，我还是有气无力地赞了一声：“真是好景！等我老了就跑这里呆着吧。”
    二师弟接口道：“不错，离大夫还近，就是太湿了，容易害马上风。”（马上风不是风湿啊……）
    我们在这里擅自拿人家的地盘来做计划，那边规规矩矩排队看病的人连话都不敢大声说，有几个身着青衣、腰系佩剑的弟子在挨个问病人的话，看样子还不让随便进去。
    “你有什么不对劲？”一个青衣弟子眼皮都不抬地问道。
    我暗道这态度也太傲慢了，又一想他估计这一整天都在看各种病状，并且问这一句话，一定很烦心，也就释然了。
    那被问的粗豪大汉也一点不介意的样子，点头哈腰地说：“大夫……你看，我……我脚不知道怎么的，突然软的站不起来。”
    青衣弟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而后道：“回去少做事，多吃点虎鞭牛鞭驴鞭猪鞭之类的，下一位。”
    他声音不小，惹得明白了真相的群众一片笑声，那大汉没法再问下去，只得灰溜溜地离开，途中被另一个中年汉子跑过来扶，结果被他一把甩开了，唔，我观察这些干嘛！
    接着一个年轻人捂着喉咙走上前，旁边有个下人比划着要向那青衣弟子说明，弟子一挥手，声音平板地说：“别说了，三分虎牙草捣碎敷在喉咙上，还有叫你家少爷下次别再练吞剑了，肚子被刺穿了别怪我不救他。”
    旁边有人小声说：“师弟，你莫说太多，谷主说过普通病症我们不指点的。”
    那青年转头道：“嗯，我不说了。”
    ……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摇着扇子上前，见到那青衣弟子便捂着心口说：“辰！我心口好痛！没日没夜，不能自己！你快给我治治！”
    青衣弟子严肃地说：“谷里规矩，相思病不治，下一位。”
    那公子还要说什么，就被人拖下去了，一路拖一路吼着一首歌，大意是我对你一见钟情，想带你去看海之类的，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只听一个守门弟子说：“他每天都来等师兄，好痴心哦……”
    另一个人说：“是啊，疯癫病，没治了。”
    ……来这里求医真的可以么……
    好容易轮到我们，那人问道：“什么症状？”
    我一时语塞了，这个病应该怎么说？求助似的去问二师弟，他接到我的暗示，点点头而后指着心口道：“这里，每天疼，没见到某个人就不行。”
    没再多说，那青衣弟子平淡地喊道：“下一位。”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内个谁出来

　　神医（二）

　　二师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坏事后，我们自然不能进入谷内了，幸好那些弟子只是瞪着我们，还没有直接冲上来把我们赶出去。我尽量避开他们的目光，拉着二师弟走到旁边，气急败坏地说：“你说什么呢！”
　　二师弟理直气壮地说：“我的症状就是这样。”
　　我仔细一想的确也对，二师弟不就是每次都被乱窜的真气弄到痛苦不堪么，说心口痛似乎也没错。只是因为前面那个摇扇子的变态，无辜的我们才会被误会。
　　“还有，其实刚才我说的那个人是……”二师弟突地又道。
　　“我们还是快点想办法去跟人家讲清楚吧！”我转身向那边走去，空余站在原地的二师弟。
　　于是我又排了一次队，那青衣弟子看到我之后，冷冰冰地说：“你再过来，我就下毒了。”
　　“……”
　　“快走。”他一脸嫌恶的表情。
　　我内心很受伤，从小到大虽然不怎么受人待见，但是也没这么被人嫌弃过。再说刚刚明明是二师弟捣乱的，关我什么事！
　　我向后倒退三步，把空空的双手抬起，用行动表明自己没有恶意，而后才终于有机会在他警惕的目光中开口说明自己绝对是个正常的人。在此期间，二师弟一直呈呆滞状站在原地，一点忙都不来帮。我向他描述了一下二师弟练功时不慎走火入魔的事情，还故意做出鬼鬼祟祟的神情，向他特别小声说明“那是一本十分罕见的秘籍”，试图勾起他的兴趣。那弟子似乎真的被吸引住了，犹豫一下，点点头道：“叫他过来，我看看。”
　　于是我向那边招手：“二师弟？二师弟？”
　　二师弟慢慢靠过来，我惊觉自己用的手势简直跟平时招山上的野猫吃饭时一个样，心里汗颜了一把，也许这个动作也搔到了二师弟的痒处，他看起来表情意外地柔和了一些。
　　结果那青衣弟子想要伸手去搭他的手腕时，二师弟却一皱眉头，轻巧躲开，看样子他不大愿意让陌生人碰。
　　这个时候我的身份又要发挥作用了，连恐吓带利诱的，最后好容易才勉强说服二师弟。那青衣弟子在一边看着，表情很不耐烦，头上冒着青筋搭上二师弟的脉门。
　　我点头哈腰：“哈哈，小孩子不懂事，让您见笑了。”
　　他哼了一声说：“好大一只小孩子。”
　　我汗颜，二师弟却一点也没有惭愧的样子，泰然自若地被他搭着手。我不禁想：是不是要当一个真正的武林高手，就必须要有足够厚的脸皮？
　　我早看出来那青衣弟子虽然年纪很轻，医术却不俗，先前他看一眼便能得知病症，这本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此时见他脸上眉毛一会儿紧一会儿松，表情一会儿明一会儿暗，一颗心简直提到了喉咙眼儿。
　　他放下手，沉吟了一阵，表情深不可测，我看得不禁上前去扯他的袖子：“这……我师弟还有救么？”
　　他一闪身躲开，严肃地慢慢一点头，我才呼出一口气来，眼巴巴地瞅着他，只听他说：“有点上火，记得最近吃清淡点。”
　　听到这个，我差点没一个跟头栽到地上去，而后他打了个手势，只见门口那排弟子便分开，那人淡淡的声音响起：“你们入谷去吧，师父也许会乐意看他的病。”
　　我激动万分，没想到这么容易便可得见谷主！谷主啊，一定很厉害！高兴得就给他们差磕头作揖了。
　　人群中也爆发出一阵轻轻的欢呼声：“哇，居然有人进去了！”
　　“真稀罕啊……我在这儿待了十几年了，还是头一次看到有外人被允许进谷呢！”有个胡子花白的老头说道。
　　“这家伙得了这么严重的疑难杂症，肯定救不起来了吧……”
　　“没错，听说能被允许进谷的人，最后肯定会死……”
　　我听着这些话，背后顶着群众的目光，拉着二师弟走进去的时候，感觉压力好大。
　　谷内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可以看见淡淡的人影在各处走动，让人几乎感到身处仙境。加之先前得来的神秘印象，我心里隐隐有些激动，这里果然比之大门口的景色更加幽静美丽，远处几不可闻几声清脆的鸟鸣，倒是衬得这谷内更加安静了。
　　那青衣弟子带我们走了一会儿，便到了一宽敞的大屋内，我惊讶地发现这里居然就像是普通的医馆一般，好多个坐堂大夫坐在大桌后看诊，旁边立了个小药童。病人模样的人也不少，俱是安安静静地等待，偶尔听到大夫偶声细语地嘱咐什么。我忍不住问道：“这……不是有这么多病人进来了么？”
　　那青衣弟子稍微带些轻蔑地说：“神医谷里的人又不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若不为人看诊，怎么能存活下去？”
　　我张口结舌：“那……那你们干嘛还神神叨叨地在门口设一道关卡？”
　　他声音平板地说：“那些人都是身无长物而且经常惹事的江湖人士，我们自然不愿意接待这样的病人，要找个由头将他们赶走。只有身份比较尊贵的病人，才能得知另一道密门的所在，从那处秘密进入谷内看诊。”
　　“……”
　　这是歧视吧？是不平等！先前神秘清高的好印象被深深地破坏了！连你那一开始让我觉得很高贵很清俊的脸似乎都被玷污了！
　　二师弟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此人长相很俗气。”
　　他带我们走到一处桌前，说了一声：“稍等。”便要离开。我觉得有必要和他套些交情，忙一拱手道：“敢问兄台高姓？今日多谢你……”
　　他一抬手道：“无名之辈，不足挂齿。再说，师父不一定会愿意为你们诊治，先不必道谢。不如你们先找孙师叔看一看，他的医术在谷里也排的上号的。”
　　我点点头，看着他离去。旁边那个面目和蔼慈祥的老大爷笑眯眯地对我说：“要看看么？问诊五两银子，摸脉五两银子。药钱另算。”
　　……我觉得面对他那亲切的面孔压力好大，只好转过脸去，却见堂内处处都是类似的景象，似乎是因为“身份尊贵”的缘故，那些病人都不怎么吝惜银子，大夫说了价，他们便乖乖地去交银两，那负责收钱的小童子的算盘打得不亦乐乎。
　　我拉着二师弟到角落坐好，看身边人来人往，不禁忧心忡忡地问：“你说，神医他老人家要是不肯为你诊治怎么办？”
　　没等他回答，我又说：“我想江湖上的传言也许也传到了神医谷，总感觉刚才那弟子看我们的眼神不大对，你说如果我们坦白你这毛病是练那本剑谱弄的，然后主动交出来那本秘籍当诊费，神医会不会一高兴就同意了？”
　　二师弟说：“都会出毛病了，他干嘛还要。”
　　“对啊！”我懊恼地一锤手，那怎么办，老实说我们很穷，看这地方也不像什么医者仁心免费治疗的地方，若是神医开出的价码太高……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发着呆，突然看见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
　　看见他们的一霎那，我就赶紧搂住二师弟的肩膀，将两人的脸一起转到后面来。
　　二师弟表情变得有些僵硬，小声说：“你干什么。”
　　我觉得自己牙齿咯咯作响：“苏、苏墨洵！”
　　见他不解，我又补充了一句：“魔教！那个！”
　　二师弟身体一僵，而后似乎就要站起身来，我拼命按住他：“等等，我们现在情况不妙，不要轻举妄动！”
　　表面上，我们两个人在屋子一角亲亲秘密地扶着肩膀看墙，并不引人注意，我用眼角余光去瞥苏墨洵，也不敢多看，他这样的高手，对别人的视线会有所感应的。只是虽说如此，我的视线还是不由地粘着他不放，苏墨洵看起来倒还是老样子，华贵的衣服，漆黑的长发，轻佻的神情，没什么太大的变化。那张脸看着就让人想起“俊美风流”这四个字，以我对他的了解，可能还要加上“放荡”、“怪人”、“看一眼就很想揍上去”等形容词。
　　身边跟着的也是老熟人白旭，他按老规矩穿着一身白衣，却似乎清减了不少，本来便俊逸出尘的面孔更多了些柔弱，看着怪让人怜惜的。我心里奇怪：按说苍灵教内现在形势应当是一片大好，这俩人早该互通心意蜜里调油了啊，怎么看着不像？
　　当务之急是搞清楚……为什么苏墨洵也会到这神医谷来？他是追着我们的行踪来的吗，不，不像。那，他们也是来问诊的？难道，苏墨洵也得病了？看他对此处熟稔的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可恶的神医谷，居然早就和魔教有勾结！我按捺住心里的欢欣：都来这里求医了，想必是什么疑难杂症，不易痊愈，难怪这小子最近除了散布谣言似乎没什么动作呢，哈哈哈活该。我撇着嘴偷偷乐，二师弟也平静下来，不动声色地靠着我观察他们。
　　苏墨洵对着白旭微微一笑说了什么，似乎是让他在外面等一会儿，之后便独自进了内厅。白旭呆呆地站在原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随后他走向了身边那个大夫，正是我们先前问过的那位和蔼的大爷，那大夫看见他，也笑眯眯地问：“公子是否要看诊？”
　　白旭似乎呆了一下，而后稍微犹豫地说：“对。”
　　那老大爷也不知道是不是看他的样子似乎不好欺负，没先说价格，而是问：“你有何病症么？”
　　白旭道：“我没病，但是我想求一种药，你们神医谷的人医术出众，配药自然也不在话下。”
　　大夫听了他这奇异的要求，也不惊讶，只道：“你想要什么药？老夫这里的大力丸乃谷内秘制，其效无穷……”
　　白旭打断他，冷冷地说：“我想要一种让人不举的药。”
　　……我这个全神贯注偷听的人差点没喷出声来。
　　大夫这下是真的很惊讶：“奇怪，奇怪，世人通常都是要求相反效果的药……你拿它又要何用？”
　　白旭似是忍耐不住，一席话脱口而出：“你说，从前有个人每天无肉不欢，近日里却突然转了性子，吃起素来，怎么都不改。既然这样，那我干脆下药让他不举算了，今后想做也做不起来，也好过现在这样！”
　　……虽然从前就说过了，我还是想再感慨一声：男人好可怕啊……
　　
　　神医（三） 

　　白旭这番话说的没头没脑、乱七八糟的，可那大夫偏偏神秘一笑，似是什么都懂了一样。见白旭发泄完情绪，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瞪眼，他就小声说：“这位公子……您这么说，可是求错了东西啊。老夫这里有一味药，保证对您有用。”
　　白旭似乎是有些后悔刚刚自己那么激动，此时平静下来，眼里闪动着难明的目光，答道：“哦？是什么？”
　　我猜想这人可能是动了杀意，想要将那老大夫灭口。不要怀疑，邪教的人就是这么性子怪又脸皮薄，高兴了便要尸骨满地，害羞一下就血流成河。偏偏每个大夫坐堂的地方都用布隔成小间，再加上此处无人注意，若是他出手快，恐怕顷刻之间就能要了那老大夫的命，而且根本不会被人发觉。我正想若是他真的出手，我们要不要上前阻止之类的时候。却见那大夫从桌子底下拿出来一个小瓷瓶，脸上挂着大家心知肚明的微笑：“只要将此药偷偷放入那人的饭食中，管他是爱吃肉还是爱吃素，保证立刻春情萌发，任由公子你所为……”
　　我忍不住脸发热，思考了一下，见二师弟紧绷着脸，微微一愣，随即拍拍他的肩膀小声笑道：“哈哈哈，二师弟，你看你看你也中过类似的药呢……”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我才醒悟到这个经历对他来说可能不是那么令人愉快。唉，何必呢，你看我这个无辜卷入其中的人当时那么尴尬，现在也都释然了嘛。而且说实话，总觉得那个经历拉近了我们师兄弟二人的距离，总体说来也还算是个好事啊……
　　我又红着脸回忆了一下，只见白旭看到那瓷瓶后，脸上露出鄙夷神情，冷道：“哼，我们苍……我们庄上这类药一抓就是一把，又何必去用你们的？再说，我像是这种卑鄙之人么？”
　　那老头道：“公子，这您就不知道了。此药乃是老夫耗尽半生精心研制出来的，绝非下三滥的春药之流。而是能激发出相爱之人心底本来便有的情意，给你们的感情锦上添花嘛……还有，若是那人对您是真心诚意，不管武功多高，在床上也能乖乖听从公子的指示……”
　　听来听去还是春药而已，大爷您耗尽半生做这玩意，真的感觉人生很圆满么？但是白旭似乎是真被唬住了，听罢便斩钉截铁地问：“多少钱？”大抵是因为坏人都很有钱的缘故，之后迅速钱货两清。
　　我见白旭拿到药瓶之后，便消失在内厅，似乎去找苏墨洵了。然后沉默一会儿对二师弟说：“没想到他还挺有雄心壮志的。”
　　好像有点佩服啊。
　　“嗯。”二师弟附和道。
　　“……会失败的吧。”我脑海里浮现出苏墨洵狡黠的眼神，心里产生了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壮感。
　　“不可能让他成功的。”二师弟坚定地点点头。
　　我见那老大夫拿着银票，眼睛都笑进眉毛里了。不由心想：如果药是真的，那就是给错人了，这个药十有八九最后要下到白旭自己身上去，白旭这样看起来清高孤傲的人，到时候却要任由人指示什么的……我摸摸鼻子，果然跟苏墨洵待的久了，被他传染的也有点那啥了……
　　如果药是假的……那，那这大夫真的会没事么？想到魔教众多的诡异毒药，我看着老爷子悠闲的样子，心里为他捏了把汗。
　　虽然白旭他们不在了，可是毕竟大家同处在这神医谷中，万一碰上了岂不是糟糕？我问二师弟：“我们该怎么办？”
　　他似乎明白意思，捏了一把我的胳膊：“没事。”
　　我松开他的肩膀，坐的离远一些，心里盘算：二师弟自然是说没事的，他一向傲气过人，只怕真碰上了苏墨洵还要主动凑过去和他打一架，但是我却觉得我们此时势不如人，还是暂避为妙，再者那位苏教主似乎是已经来过很多次了，看样子对这里十分熟稔，神医谷的人到底知不知道他的身份？想来谷内蕴含危险，尽早离去才是上策，但是难得进来这一次，以后可能便没有这种机会，找谷主为二师弟看病了……
　　正踌躇间，先前那青衣弟子又出现了，声音平平淡淡地说：“师父要见你们。”
　　我喜上眉梢，顾不得那么多了，扯着二师弟的袖子便跟着那人往后走。
　　穿过刚刚大堂的后门来到外面，厅中细微琐碎的人声立刻消失不见了，我心道这谷里也太安静了些，弟子说话都细声细语的，更别提在外面根本见不到什么人影，连鸟啼都少得很。莫名想到了风景同样美丽，却热闹放荡的魔教总坛，赶紧捏了自己一把。
　　他带着我们七转八转，走的地方越来越幽静，我紧紧扯着二师弟，不是我胆小，而是这里薄雾漫漫，四面寂寂，让人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要出事。还好我的预感没有应验，不多时我们便到了一个小茅屋前，他站在门口，伸手拦住我们二人，朗声道：“师父，我带他们过来了。”
　　里面传出一个嘶哑的声音：“等等！你先说说自己的姓名、年纪、主要经历！”
　　这声音恶狠狠的，倒像是对陌生人说话，且深听之下竟是带着点惊恐的意味，我不禁心里生奇。那弟子却是见怪不怪的样子，微有些无奈地回答道：“我叫板蓝根，今年二月刚过的十八岁生辰，是被师父捡回来的孤儿，学会了一身医术，名字也是师父起的，自小在神医谷长大，从没出去过。”
　　我忍着笑，板蓝根……难怪他一开始不肯报出姓名呢，明明长得人模人样的，却叫这么一个傻到家的名儿，哈哈哈哈太好笑了！那弟子咬着牙正要发作，二师弟却突然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那场景就像一首歌名——《你的寂寞我会懂》。这下我真的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屋里沉寂了一会儿，突地声音如炸雷般响起：“你十岁那年发生了什么事情，立刻回答！！”
　　我被吼得一个愣怔，板蓝根却用意味索然的声音回答：“我从树上掉下来，正好摔到师父你身上，把你压得肋骨骨折，手腕脱臼，肾脏受损……从此整日头晕目眩，虚火上升……性情大变。”
　　听他说了一大通话，那屋中之人才低低说了句：“你身边的人可靠么？”
　　板蓝根终于不耐烦了：“我刚刚不是详详细细地跟您说清楚了么！”
　　里面传出松了口气的声音：“你的确是小根，带人进来吧，注意莫要摸到门把手，也小心脚下。”
　　我仔细一看……泥土上泛着淡淡的蓝光，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不愧是用药的高手啊……一下子心里有了更多信心。
　　小心翼翼地跟着走进屋里，情景却与我想象的大相径庭。屋中四壁空空，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桌上摆着些可疑的粉末和瓶瓶罐罐，旁边坐了个大约三十来岁、形容消瘦的青年人，用警惕的眼光打量着我们。
　　我吃了一惊，问道：“敢问阁下就是……神医谷主？”
　　那青年人一瞪眼：“怎么，你觉得不像，因为我看起来年轻？其实你在怀疑我吧？你在怀疑吧！你是觉得我医术不可靠吧？你一定是这么想的吧！凭什么看着年轻就不可以是谷主？没听说过曹冲六岁称象甘罗十二岁拜相……吗？！我可是堂堂正正地当上谷主的！没有杀人没有篡位没有阴谋诡计你想拉我下来也没用！我在谷里声誉颇高成果喜人每年都能发明一种新药……”
　　我被他嚷嚷的脑仁子疼，一片嘈杂中，板蓝根木着脸对我说：“师父一向如此，总是怀疑大家想害他，请见谅。”
　　你这个师父真的是被你压了一下之后变成这样的么……那你真是罪孽深重啊。我看了一下板蓝根那年轻而麻木的脸庞，又同情了他一下。
　　只是我们有求于人，不管神医有什么毛病都要恭恭敬敬地跟人家讲话。于是我趁着他喘气的间隙，果断插入道：“谷主，在下不敢放肆，可否看看我师弟的脉象？”
　　他的注意力被转移，看着二师弟，眼中透出贪婪的光芒，跟几年没吃肉的人见着肉了似的，我想起他徒弟先前说自己的师父喜欢疑难杂症，估计是因为水平太高，好久没遇上了，才会变得这样吧。只是他这样看着二师弟，我终究觉得心里不自在，迈个步子挡在他们中间，正要赔着笑脸说点什么，却被他一把推开，直愣愣冲着二师弟扑过去。
　　我瞅他那姿势看着简直渗人，二师弟却站在原地不动如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还好神医人虽然奇怪，但是终究是要研究病情，他抓过了二师弟的手腕，摸了一会儿，向二师弟问道：“我需要用上内力探你的经脉，可否？”
　　一般武林人士自然不愿让他人用内力打探自己的奇经八脉，二师弟犹豫了一下，结果神医立刻开始嚷嚷：“你是在怀疑我？你是在怀疑我吧！你觉得我会心怀不轨，废了你的经脉！简直奇耻大辱！要知道我从八岁就开始行医，九岁就懂得缝线——”他嘴上语气极不高兴，手里却紧紧揪着二师弟。
　　见二师弟眉头隆起，好像要开始不耐烦了，我忙道：“二师弟，你就同意了吧？”他见状才点点头，神医自然也止住话头，闭上眼睛，似乎是要开始运功了。脉门被他人输入内力是极为危险的事情，但由大夫来做自然是例外，我没想到神医谷主还有功夫在身，心中又添了几分喜意，这样岂不是对治疗更有助益？又怕他弄出什么岔子，也不敢吭声，只能眼巴巴地瞅着他们。不得不说，神医这样安静下来简直跟刚才判若两人，看着真是个纯正的好人，脸庞年轻端正，大概还不到三十岁呢。我正仔细观察着，却见二师弟手臂微微颤动，似乎微有些痛苦，连忙又注视着他，一刻也不敢移开。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谷主张开眼睛，板蓝根上前为他擦汗，同时问道：“师父，你看如何？”
　　他点点头，神情少有地严肃起来：“跟你刚才跟我说的差不多，阳火上升，肝气不畅……”
　　我终于黑了脸：“喂，我们不是来看上火的！”
　　神医不紧不慢地说：“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若是内力混乱的症状，我有三个法子给你选。”
　　我大喜，没想到有三个法子这么多！神医就是神医！
　　“第一个是，出门右转，便是老宋家棺材铺，丧葬办事代理一条龙，你提前去预定一下，挑口好的棺材，不出一个月就可以用上了，所有事情都会被人做好，不用你费什么力。”
　　“……你是不是觉得，我看起来很好欺负？是吧，你一定是觉得我们很好欺负吧！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穿的太寒酸所以才这么说的！”我对他呲牙，“老子急了也是可以砍人的！还有旁边那个，看着就很可怕吧！我也是可以放他出来咬死你的！！”我就差拔剑扑上去了。
　　板蓝根在一边喃喃道：“啊，师父，原来你的病是会传染的。”
　　在我要放二师弟咬人之前，神医又开口道：“你这人怎么性子这么急……我不是还有其他方法么？只不过这个最简单易行而已……我问你，你是不是在运功时感到真气滞涩，有一股力气用不出来？”他转向二师弟问道。
　　二师弟点点头，神医便说：“这便是了，你应该是运功时遇到什么阻碍，真气无法运转流通。所以第二个法子便是，将那功夫整套融会贯通，真气自然不会滞涩，此病便不治而愈。不过，你这病情耽误不起，若是在武学上遇到什么难题，又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简简单单便参透？所以这个法子是最难的。”
　　我听得有些惊讶，这人明明不知道二师弟学《翻云剑法》，那剑法又正好差了最后一招的事情，却将缘由说的分毫不差。看来他虽然表面上疯疯癫癫，但是手下的确有真功夫，我生出一点敬畏之心。
　　只是这个法子……我皱起眉头，据说当年南家堡分到的那套《剑》似乎下落不明，那全套的剑法应该只有苏墨洵手里才有……难怪他说什么会很快见面，原来是打的这个算盘！
　　
　　神医（四） 
 
　　“还有第三个法子……”他又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
　　见我眼巴巴地望着他，神医意味深长地笑，就是不说话。
　　知道会触怒他，我生生把“其实你想介绍我们去另一家棺材铺是吧”给咽了回去。
　　“你们来的真巧，我恰好刚刚想出来一个有奇效的方子，与他这病正好对症……”
　　你是说……刚刚想出来的？
　　“只是这药需要众多珍奇之物来配，比如什么千年人参、万年何首乌，天山雪莲啊之类的。”
　　我被这串千万年的东西打击得张口结舌：“但是、但是我们要去哪里找这么珍贵的药……”
　　“不用担心，”他微笑道，脸上闪动着圣洁的光芒，“我们神医谷以治病救人为己任，搜集了天下的珍贵药材，其实这些东西谷中都有，你只要能拿出来银子就可以了。”
　　说着他还从桌子底下掏出来一朵花儿来：“你看，这便是天山雪莲，万分珍贵，我担心它被贼人觊觎，每天都要带在身边。”
　　我定睛一看，这玩意儿跟颗大白菜花似的，就是传说中纯洁无暇晶莹剔透争得万人来采的高岭之花？一点也不觉得会有人觊觎它！
　　板蓝根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个算盘噼噼啪啪地打起来了：“如此这般……大概要上万两吧。”
　　万两？！我觉得自己腿一软。
　　他补充道：“黄金。”
　　“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但是此药还需要一味特别难得之物做药引，若非有缘人……恐怕再有钱也找不到啊。”
　　我沉默地看着他，二师弟也沉默地看着他，屋里安静很久，始终没人开口说话，神医终于忍不住说：“其实那东西……咳咳，就是据说可以增加练武之人一甲子功力的朱果啊！你们难道一点都不想知道吗？！”
　　我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某个武林禁地中一只公蚊子的第三滴血什么的呢。只是朱果而已，好办好办，那玩意儿随便跳个悬崖之类的就能找到了。”
　　神医头一次对我产生了某种敬仰之情，抬起头来说：“既然如此……不如你们赶快去筹措，我这里也能开始制药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悬崖才不是我这种疑似会被炮灰的人可以去跳的，我应该随时都远离那里才是，倒是二师弟感觉是去跳一跳最后毫发无损的那种人……我抬手说：“别忙，这药钱，我们应该再商量一下才是。”
　　神医一口拒绝：“不二价，没的商量！这些药物都是万分珍贵的，有就不错了，你们还挑三拣四！”
　　我苦笑说：“不是我们挑剔，只是家中贫穷，万两黄金什么的，把我卖了也不值那么多钱……”
　　“把你卖了自然不值那么多钱。”神医烦躁地扯起头发来，“啊……啊，可恶，我是真的好想配那服药啊……”
　　板蓝根站到他身旁阻止他恶狠狠的动作，我决定还个价：“神医，我们是诚心求医，你也不忍心看我二师弟等死吧？不如为我们减免一些药钱，今后神医若有所差遣，在下莫敢不从。”
　　他瞪着我：“那你打算出多少？”
　　我摸了摸全身上下的口袋，最后微笑说：“不如……十两银子？”
　　“其实你觉得我是有意在抬价，是个骗子，是个庸医对吧……你就是看不起我们神医谷！看不起千年老人参！看不起这个白菜……天山雪莲！你知道它有多贵重吗，你知道它活了多大岁数么，告诉你，比你年纪大十倍还不止呢！这么珍贵的东西你这种人根本不配用！我要把你乱棒打出去，我是认真的！”他激动地举起那朵花挥来挥去，我心惊胆战地用目光追随着他，生怕那花被摇散了。
　　这人一激动起来就没完没了，吐沫星子到处乱飞，我求助似地看向二师弟，却见他目光凝聚在一点，好像在思考些什么，随后他走上前来，沉声说：“五千两。”
　　神医听到后，声音戛然而止，板蓝根却掏出来算盘，挡在神医和自己之间，果然片刻后神医又爆发了：“你居然一次就砍一半价钱！一次就砍一半！你到底会不会做生意啊！”
　　我当真生出些愧疚之情，谁叫我们这么穷呢？还价都还的如此气短，正要说什么，却听到——
　　“我们走吧。”二师弟淡定地牵起我的手向门外走去。
　　“等等！这个价钱是不可能的！你再加两千两！”
　　“我现在只出四千。”
　　“六千五百!只要六千五百两黄金！”
　　我们半只脚已经迈出屋门口，二师弟头也不回地说：“三千，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只出两千。”
　　神医沉默，眼见我们离小屋要远了，只听身后板蓝根小声说：“成交。”
　　回过头，他的师父正粗着脖子拉他的袖子，见我们回头便赶快松开做不耐烦状，我觉得我们先前都被白骂了啊……板蓝根却又补充道：“是师父无论如何也想试一试，我们才亏本卖的。”
　　我假装自己明白了，可是……等等，三千两黄金我们似乎也拿不出来啊……却见二师弟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石掷过去：“这东西据说价值千金，你们看看吧。”
　　我生怕二师弟又唬人，惹怒他们，也凑过去看，那玉石却果真成色上好，通体雪白，无一丝瑕疵，更难得的是玉中发出淡淡荧光，一座小观音像慈眉善目，宝相庄严。若说价值千金，也不是不可能。我惊诧地看二师弟：“原来你这么有钱？”
　　他点头，面上一丝得色：“嗯。”
　　我想起一件事，心中生出些恼怒来：“那你干嘛说没钱买马？”
　　二师弟眼中明显闪过“糟了”的情绪，可惜马上便面不改色地回答：“那个是家传宝玉，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能卖掉。”
　　你骗鬼……好像谁不知道你是个孤儿啊！想到一路上都为和他骑一匹马而纠结，我止不住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气的。
　　谈妥了价钱，神医要开方子，便随口问了一句我们的姓名，我就随口说我们俩叫赵大和赵二，来自塞北赵家村。即使一听就知道这是假名，他也没多说什么，只告诉我们此药需要耗费些时日才能做成，需要在神医谷内耽搁一段时间。随后便吩咐去为我们收拾两间客房出来，我见他并不关心我们的身份，心中暗喜，又道谷里这么大，风景又这么美，住下来当真不错，只是二师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作……我去问神医，他不当回事般地说：“没事，下回他神智不清的时候，你就用这个锁住他。”说罢递给我一条银光闪闪的锁链，两边各有一个恰好可以卡住人手腕的小钢圈，钥匙就插在锁眼里面，我看着这东西半晌说不出话来。神医嘴一抿，顺手从腰间抽出一把软件，直直地砍上去，眼前火花一闪，这锁链却连一个缺口都没有，他得意道：“这锁链乃是神匠朱六斤用玄铁打造的，名唤同心锁。任何兵器都不可能破开，你放心罢。”
　　我说：“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好奇，您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没理我，径自出了门，板蓝根说要带我们到住处去，我便怀揣着“同心锁”跟在他身后，中间似乎看到了二师弟的眼神，假装没注意，我才不会心软呢……下回就用这玩意儿把他锁起来。
　　半路我忽然想起来还不知道谷主的名字，去问板蓝根，他说：“师父严禁任何人透露自己的名字。”
　　我有些失望，但是他又道：“不过我可以提示你们，大概跟白菜花差不多。”
　　……白菜……你师父该不会叫雪莲什么的吧，糟了，现在白菜花的印象在我脑海中简直要扎根了。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面发展，我的心中满怀希望。于是，当我们半路与苏墨洵他们狭路相逢的时候，我又愣在原地，一时反应不过来，形势急转而下，居然忘了这人还在……
　　苏墨洵看看我又看看二师弟，一副了然的神情：“嗯，真巧，你们也来啦？”
　　白旭用苦大仇深的表情瞪着我，手放在剑柄上，就差直接动手了，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们到底怎么得罪他啦？板蓝根和另外那个谷内弟子见势不对，退到一边去，朗声说道：“谷内禁止私斗，几位若要动手，请到外面去，神医谷概不负责。”
　　苏墨洵笑吟吟地说：“知道，知道。”他又面向我说：“我就说过我们马上就会见面的吧？你这段时间有没有想念我？”
　　我想说的太多，最后变成了噎在原地说不出话来，这个时候回答“其实我曾经想起过你。”和“呸，鬼才想你！”似乎都不大对，于是最后我颤颤巍巍挤出一句：“你……你干嘛要来这里？你生病啦？”
　　他轻描淡写地说：“也不是，嗯……气脉紊乱、真气逆行的滋味不好受吧？”这话却是对着二师弟说的。
　　面对这□裸的挑衅，二师弟却没有动气，只是走上前来挡在我面前，说道：“的确不好受，但是也有好受的时候。”
　　苏墨洵面色微敛，若有所思，我被他的视线溜了一圈，不知道为何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现在似乎有些害怕他，却并非是因为他那时显露出来的武功，估计是那时候诸人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印象太深，潜意识中总不想与此人牵扯太多。他唇边却扬起一丝笑意道：“你这话真是……我根本不在乎，但是我突然……就是看你不大顺眼。”
　　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势，我看出来我们胜算太少，苏墨洵忽然之间释放出如斯杀气，面色却如水般平和，当真越发叫人心惊胆战，二师弟却能在这如同波涛的气势中静静矗立，如同海边巨石一般，任尔锤炼打击，我自逶迤不动。
　　我见到二师弟的手缓缓按向自己的剑，苏墨洵主动踏前一步，一句“住手”在嘴边打转就是说不出来。我也是练武之人，自然能体会到眼前的情景多么激动人心，当人已经身在“势”内时，又怎么可以轻易撤出？既是不愿，也是不能，毕竟一生之中，能遇到和自己武功相当对手的机会并不多，只是我不明白，先前苏墨洵的功力明明较高，现在两人却势均力敌，是二师弟变强了？还是苏墨洵……我没有再想下去。
　　我心焦如火，旁边板蓝根突道：“我已经说过了，谷内禁止动手。”边说着边走上前，也没看清如何动手，已向他们二人各发出一枚暗器，逼得他们被迫接招，“势”被破坏，刚刚的气氛也消失无踪。
　　苏墨洵把玩着手上的那枚钢钉，也不说话，我鼓起勇气，开口质问道：“是不是你……在江湖上散布关于我们的谣言的？”
　　他又微笑了，将钢钉随手扔掉，回答：“嗯。”
　　我没想到他这么坦白大方就说出来了，气得拿手指他：“你你……你想害死我们啊！”
　　“你们不是没死？”他一摊手。
　　我偷看板蓝根他们，我们语焉不详，他们应该听不出来这是什么意思，也不会暴露我们的身份，只见另一名青衣小徒弟战战兢兢地上前道：“白公子，你们还是快些随我去前厅……”
　　“等等。”我拦住他，头痛地说，“你到底要干嘛？”
　　苏墨洵笑道：“唔，你很快就会知道了，现在先乖乖等着便好了。”

    捉拿

    苏墨洵人长的好看，笑起来自然也有一种特别的风情，眼睛似乎能勾人魂魄，看得我只得故作镇定地拍拍胳膊，试图打掉上面的鸡皮疙瘩，随即扭头对二师弟说：“此时不宜多生是非，我们还是……还是快走吧。”
    苏教主却不依不饶，微笑说道：“你说，如果我这时候突然高声叫出你们身上有《万法神功》的秘籍，会发生什么事？”
    我心里一凛，虽然是在谷内，可附近的武林人士也不少，若真是被人知道了……而且这些弟子应该也已经听说江湖上的流言了吧？到时候我们还能讨得好来？
    可话虽如此，我却不能示弱，针锋相对道：“若我这时候高声叫出你的身份，岂不是也会很糟糕？大家各退一步，赶紧散了吧。”
    突地，苏墨洵神情变得有一丝委屈，指责道：“你都不愿意搭理我了。”
    二师弟在一边插嘴：“他本来就不愿意搭理你。”
    我没法像苏墨洵一样，那么快地从刚才的惊慌敌对转变成其他感情，于是闻言稍微一愣，才想起去瞪火上浇油的二师弟一眼，之后清清喉咙说：“苏教主，不是我不愿意搭理你，而是……自古正邪不两立，我们之间还是不要有什么交情比较好，这也是为了避嫌……”
    苏墨洵随即转嗔为喜，眉眼弯弯地说：“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
    所以什么？我竖起耳朵去听，却听到远处隐约传来嘈杂的声响，远远的听不清晰，好像是一大群人在吵闹似的。
    有一名谷内弟子神色紧张地向我们跑过来，冲着板蓝根的耳边嘀嘀咕咕些什么，我看到他的嘴唇一下抿紧，向着另一名弟子吩咐了什么，便跟着那人匆匆离去。
    我有些诧异，神医谷内明明一直平静安宁，为何突然有人大声喧哗，转过头去看，却发现本来苏墨洵和白旭站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
    无影无踪，仿佛从没有什么人出现过。
    我不禁愣怔着去看二师弟，他微一颔首：“他刚刚趁你不注意，用轻功跑了。”
    “呃，为什么要趁我不注意的时候逃跑？”
    远处传来一个神秘低沉的声音：“魔教的人，退场方式自然不能太普通……”那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不断回响在我们耳边：“普通……普通……通……”
    我看身边那青衣小弟子一脸震惊与崇拜的表情，掏掏耳朵道：“白旭也被硬拉走了？”
    二师弟面无表情：“被抱走的。”
    我想象一下那种场面，只觉什么语言在这一切面前都化作了浮云。
    而后二师弟冷酷地评论道：“其实早就过时了，而且还俗烂。”
    我心想苏墨洵听到这话一定会难得的吃个瘪，心里有些轻快起来，说道：“算了算了，俗烂没什么，你看旁边那位小兄弟的表情，人民群众就喜欢这个嘛。”
    那青衣小弟子似乎是先前得了板蓝根的吩咐，恭恭敬敬地带我们向谷内客房走去。顺着僻静的小路前进，在一大片竹林后一拐，眼前马上豁然开朗，又到了一处更加隐蔽清幽的空地，其中零落分散了好几座小屋子，进去其中一间，里面茶具被褥等物一应俱全。那青衣弟子说要去为我们准备食物，便马上告辞离开。我正打算和二师弟商量一下药引要如何取得的事情，却见二师弟手握在剑柄上，神情似乎有些躁动不安，不禁奇道：“你怎么了？”突然又想起他的情况，“你那个又……又要发作了？”
    二师弟说：“不知道……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耳廓微微一动，“远处，有很多人正走进来。”
    神医谷是禁地，为何会允许许多外人进来？没听他多说，我一把将那条锁链“咔吧”一下铐在他手上，二师弟猝不及防，被我锁了个正着，见他满脸不乐意，我愧疚地说：“唉，其实我也不愿意这样，不过……不过我是真的很担心，神医马上便会制出药来，你暂且先忍一段时候，等有了药我就解下来它。”
    他却没有反应，站在原地，耳朵像小动物一样微微颤动，令我想起好多不相干的事情，无端觉出几分可爱。只是此时连我都听到了远处浩渺而至的足音，心跳越来越快，意识到可能真的要出事，想到这里下意识更紧地握住手里的钥匙。蓦地二师弟转头看着我，眼睛阴冷深邃如同大海，声音平静中隐含气势：“打开它。”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这个样子的二师弟让我有些害怕，好像回到了从前。我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坚持说：“我、我不能打开。”万一真的有外人前来，又碰上二师弟正巧真气走岔，说不定会被殃及。有了这锁链，好歹可以保护无辜的人不受伤害。
    二师弟眼神一厉，猛地抽出剑想要砍断那条链子，我的眼睛被剑锋与钢链迸发出的火花闪得花白一片，见他如同困兽一般疯狂地试图摆脱那条“同心锁”，心中越来越惊慌：刚才大家还好好的谈话，为什么突然……
    见锁链一点都没有要断的意思，二师弟停下动作，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气，似乎忍着极大痛苦。他看着我，一向冰冷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伤心的表情，他说：“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呢？”
    我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心中立刻也感觉十分难过，而后……似乎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我不是不相信他，我是……我是不相信我自己。
    如果我有足够的能力，自然可以在任何情况下保护他，也可以保护其他人不受伤害，只是现下我却只能依赖这种东西，无端伤害了他的心。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表情透露了自己的想法，他突地又低声说：“抱歉，你别伤心。”我闻言身上一震，暗里唾弃了自己一下，走上前，用温和的声音问他：“二师弟，你真的保证会没事？”
    他开口，表情坚定一如既往：“是的，我不会……不会伤到别人。”
    我拿钥匙上前去给他解开一只手腕上的锁，然后将那个小银环套到自己手上，用力一按，感觉那冰凉的金属紧贴皮肤，而后笑道：“喏，这可是你说的，那我便和你栓到一起，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就先报应到我身上。”
    二师弟明显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他皱起眉头：“你忘记上回发生的事情了？虽然……不过还是会伤到你。”
    我抬头望窗外，那嘈杂的声音已经快要进至耳前：“你总不会在好多人面前……而且人一多，你自然就看不上我了罢？”
    二师弟侧过脸，很认真地问道：“我前几天说喜欢你，你应该听见了吧？”
    “……你有说么？你不是只说了屏蔽词汇么？”我认真回忆了一下。
    “我说了。”二师弟的脸有点发黑，不过基本还是神色正常地说着。
    虽然再听这些话还是很不好意思，不过我还是基本冷静地对他说：“不好意思，我觉得有必要向你澄清，你所说的喜欢其实是一种叛逆期青少年经常会产生的错觉，因为我这个关心爱护你的长辈最近老在你眼前晃，又基于偶然和你……嗯咳嗯咳，所以你就自以为那个了……其实，其实只要你回长阳去，逛一次青楼或者找个漂亮的女侠处一段时间，这种感觉就会消失……”
    二师弟挺平静地听着，末了用自嘲的语气说：“你真的关心爱护我么？”
    我看着他的表情，不知为何有点心虚，也就没答上话来。
    而后他又道：“既然你认为我说的不对……那么你说，喜欢到底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然后苦笑道：“大概……是一种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的东西。”
    二师弟听到之后思考了一会儿，而后严肃地点点头道：“我终于懂了。”
    我意外地说：“呃，你这么快就想明白了？”
    二师弟用令人悚然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我，我不禁开始反省自己刚才到底说错了什么。
    虽然闲聊的内容很无趣，可打发时间似乎还不错，但是也马上要结束了。无论说出什么话，都不能掩盖心上越来越沉重的感觉，我站起身来，拉着二师弟走到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拉开门。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门口已经被好多人围住了，青云派掌门人孙珀老前辈，就站在门口，气质十足地瞪着我们。
    我仔细打量，周围都是些白道子弟，表情尚显友善，只是手里拿的兵器亮闪闪的实在扎眼。看来我们的行踪还是暴露了，没想到引得孙珀亲自来找人，当真罪过罪过。
    孙珀自持身份，自然不会手持武器对付我们这种小辈，只是他虎视眈眈的样子就够让人受的了。他傲慢地一挥袖子斥道：“云潇门弟子言飞允、连飞花？还不快束手就擒！”
    我姑且行了个礼，示意自己没有抵抗的意思，请他进屋，孙珀身后的几个亲信子弟立刻鱼贯而入，他也缓步渡步进来。
    我见那些年轻人个个喜上眉梢、似乎绝世武功就要到手的样子，赶紧说道：“孙掌门，不知晚辈犯了什么错，竟然劳烦您亲自前来？”
    他微有些烦躁地问道：“你没有听说最近流传你们偷走魔教秘籍的传言？”
    “什么？！”我做大惊状，急忙上前去抓他的手，搞得二师弟也被我带着往前一撞，“前辈，您可要明察秋毫，晚辈……晚辈根本不知道什么秘籍啊！”
    孙珀不耐烦地说：“你小子少跟我装相，听好了，我代表武林同盟问你话：当时你被那魔教教主掳走后，是何年何月、以何种方式逃出来的？”
    我知道事关重大，恭敬回答：“约莫是三月初十，被师弟他们救出来的”
    他朗声问话，让房门内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为何脱身之后，不回到长阳去？”
    我说：“前辈明鉴，晚辈的师弟为了救人，受了些不大不小的内伤，自然要赶快来神医谷诊治，就顾不得回长阳向各位报平安了。”
    孙珀哼道：“你确实没偷拿魔教秘籍？”
    我一听这话问的似乎有些门道，可能师叔和他交过底了，心里总算舒了一口气：是自己人啊。面上却要大呼冤枉：“前辈！晚辈敢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偷魔教的秘籍，如我撒谎，就天打雷劈！”
    孙珀说：“近来此事被传得沸沸扬扬，白道武林盟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你要庆幸来的是我，还可以听你们说一个是非曲直，要是别人……哼。”他顿了顿，“我也不和你们多说，先搜个身，暂且委屈你们一下。”他一挥手，两个年轻弟子立刻上前来，面无表情地道一声“得罪了。”便要动手，我心里怦怦直跳，早知道那本《翻云剑法》当初就真的应该丢给谢云轩他们，如今要是被发现了那东西……那不是怎么都说不清了？
    少见的，二师弟乖乖地任人搜了身，还握紧我一只手表示安慰。那青云派弟子也不放肆，只略微搜了一下我们身上怀中，便禀报说：“并没有书册之类的东西。”
    我暗暗放下心，幸好我刚才发觉不对，将那本书藏到了客房的床铺下面。只是若他们心血来潮要搜查房间，我们却是肯定逃不了的。但刚才一路上都有其他人在，我找不到机会将自己身上的《翻云剑法》藏到别处去。
    孙珀说：“虽然你们身上没有发现什么东西，但是也不能就这样消除嫌疑，仍旧要被我们捉拿回长阳。尽快向天下人解释才行。”
    我说：“这……那我师弟身上的伤势异常凶险，起码等我们开了药之后……”
    孙珀说：“你想的简单！”他见我们两个中间垂了条银色链子，又皱眉道：“这是搞什么东西？！”
    我镇定地回答说：“这是最近江湖上流行，同门之间交流感情用的。”
    未待孙珀来得及表示蔑视，突然有人冷笑道：“你那位师弟，真的是受内伤来求医的么？”

    诡计

    我定睛一看，发话的是孙珀身后的某个小跟班，年纪不大，大概是低辈子弟，我对他没有一点印象，听到他贸然出声，不禁一愣。
    孙珀也皱起眉头，呵斥道：“胡说什么？！”那年轻人镇定地低头行礼说：“弟子厉阳失礼了，只是心中有些疑惑，实在不吐不快，大家伙儿千里迢迢地到这里来，肯定也想将其中的是非曲直弄清楚，不能随随便便就这样揭过去。”
    他的服饰明明就是青云派的，却如此地不给自家掌门面子，孙珀脸色一沉：“你的意思是说老朽不分是非，有意包庇他们？”
    厉阳不卑不亢地说：“弟子不敢。”可是他这么一起头，其余的人都开始有些骚动。也难怪，这次孙珀带来的年轻弟子是各门各派混杂的，自然不能对他完全心服口服。我心里叫糟，果然听孙珀冷笑道：“那好，你便来问问这二人，解解心里的疑惑。”
    厉阳行了一礼，目光灼灼地盯着二师弟，脸上微微带了些笑意：“连师兄，敢问你为何要到这神医谷来？”
    未待二师弟说话，我抢先说道：“他是与魔教中人对过一掌，然后受了些内伤，所以前来诊治，我们刚才已经说过了。”
    他说：“是么，那么可否请神医谷里的某位大夫来看看，是否真的是受了……内伤？”他特意将内伤两字拖得长长的，引人疑窦。
    没想到他会从这个方面下手，我故作镇定地盯着他，嘴角一撇：“你这是什么意思？”其实是内伤还是真气走岔，大夫自然一探便知，我们立刻便会被揭穿，只是现在要编些别的谎话，自然也来不及了。这本来是一个无关大局的小谎言，应该也扯不到二师弟练了邪派功夫上面，但若是在现在被揭穿了，我们的可信度立刻会大打折扣。本来就处在流言四起的敏感时刻，又是中心人物，到那时即使没有证据说不定会被定罪。
    想到这里，我后背都有些出汗了，厉阳高声喊道：“可否拜托各位神医谷弟子上前来为连师兄诊脉？”人群中闪出一片青衣角，待那人站到前面来，我发现居然是板蓝根，一下心中狂跳。
    他可是知道二师弟根本不是受内伤的人啊……
    板蓝根仍旧是那副冷冷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倒还算客气：“抱歉，这位客官是由家师亲自诊断过的，其余人等不可以妄动，见谅。”
    厉阳吃了个瘪，面上有些挂不住：“那……可否请谷主前来一看？”
    板蓝根说：“师父在闭关，轻易不出现在人前。”
    我心里大喜，只是一边的孙珀这时也不高兴了：“你去跟他说！难道我这张老脸也请不动他了？”
    你到底是帮哪边的……我抑郁地看着起劲地要神医出来见面的孙掌门。
    面对这样的武林名宿，板蓝根自然不能轻易这样打发他，于是领命下去向神医通报。屋里只剩下孙珀和一些白道青年弟子，大家大眼瞪小眼地沉默着。我见孙珀时不时地捋一下花白的胡子，刻薄地用眼睛去斜厉阳，明显是一副以后要让他好看的模样，心里暗笑。孙珀可是个睚眦必较、自尊心极高的人，平时根本容不得别人在他面前多半句嘴，今天这厉阳不知道是吃错什么药了，居然敢去撩老虎须……看他面上的镇定也掩盖不了眼中的灼人光芒，我猜他是想要秘籍想疯了。
    孙珀大概也是这样想的，清隽的脸上一片鄙视冷厉，本来就显得刻薄的薄唇抿的紧紧的。我见随着时间流逝，厉阳的焦急神色越来越明显，孙珀也越来越动怒，突然想……真的，是这样么？
    仔细去看屋里的其余后辈们，尽管掩藏的很好，我还是看出来他们有些紧张，孙珀带来的人不多，能近的身的估计都是事先商量好要做见证的各派子弟，此时他们却动作一致地，手有意无意地擦过自己的武器，显然处在高度戒备中。
    我又转头去瞧二师弟，他眼睛微微眯起，也专注地注视着屋里其余人，那表情认真却冷漠，莫名地吸引人。我刚才紧张的要命，虽然强自压抑，到底功夫不够，想来脸色不大好看。但是二师弟却是真的毫无所动的样子，仿佛什么谎言、什么嫌疑，都与他无关一般，我见他一只手紧紧扯住锁链，另一只手却毫不避讳地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着什么。
    总感觉气氛莫名的紧张起来了……也许是我的心境变了，我也用那只被锁住的手抓住锁链一端，我不想出事，我也不想解开二师弟。
    等了片刻，一阵微风突然在屋中拂起，孙珀神色一变，厉声说：“姓白的小子，枉你还是神医谷主，整天行事疯疯癫癫，藏头露尾！连故人都不敢现身一见？”
    又听得一个嘶哑的嗓音从远方传来，正是那神医的声音，他说：“我今天已经很给你面子了孙老头，你才疯疯癫癫不配当一派之主水平不高喜欢唧唧歪歪……你要问的那人受了不轻内伤，帮我转告他：我们是有职业道德的，既然钱已经收了，药就会慢慢给你做，切记千万不要妄动真气，等有了结果我会派人去找你的……”
    我松了一口气，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神医会主动为我们掩饰（也许是因为职业道德），不过这一关算是……过了吧？
    孙珀应该也是这么想的，他用多少出了一口气的神情看着厉阳，冷道：“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我听他声音已经隐隐含怒，心底叫好，果然厉阳不敢再说要问，而是静静鞠了一躬，退到旁边去了。
    孙珀走上前对我们哼道：“别高兴的太早，你们的嫌疑还没有洗清，就这样捆着随我回长阳去……”
    他表情严厉之下有一些放松，我也心里一软，一时间全没了戒备。
    此时，却异变突起。
    我见到站在孙珀身后的某个年轻人突地出手，他的动作很快，让人眼前只余一道白光。
    他是冲着孙珀去的！我突地明白过来，也许是因为我一直注意着他们的缘故吧，头一次，身体先于脑袋行动了。
    我本意是想冲上去打偏那人的偷袭，只是出现了两个失误：一是脑子一热，空着手就冲了上去。二是一时忘记二师弟和我栓在一起，锁链一扯，我身子正好歪倒在那人剑前，孙珀是没事了，我挡在他面前，被刺了个对儿穿。
    仿佛听到了皮肉被利器割开的声音，令人齿酸，那东西像楔子一般沉重的钉进来，却有些像是另一中不同的疼痛。我虽然痛的脑袋一片空白，还是勉力抓住他的剑柄，盯着那人说：“你……你是苏墨洵的人吧？”
    看他惊慌失措、放开手踉跄后退的样子，大概是被说中了，我这时才看见自己被刺的地方实在不妙，离心口只差那么几分，血沫流进嘴里，呛了好几口，我伸出手，试图去按住不断涌出的鲜血。
    只是事情还没有这样结束，那人偷袭失败罢手，其余几个人却没有放弃，他们围攻孙珀，动作招招狠毒，似乎是要务必将他毙于此地。我感觉心口发凉，似乎不单是因为流血的缘故，若是孙珀当真丧命于此……我们会怎么样呢？混乱中只听孙珀怒吼一声：“无名鼠辈，也配和我动手？！”
    乒的一声，似乎有人被打飞出去，碰到墙壁，吐血倒下。不知道是过了很长时间，还是仅仅只过这一瞬，我感觉到二师弟似乎抓住了我的手。眼前已经开始变得模糊，我浑浑噩噩地想：屋里动静这么大，为什么外面没人进来？不会是都被收买了吧？那……那我们今天岂不是死定了，到时候再把孙珀的尸体带回去，一口咬定是我们干的…… 很……简单的事情，虽然不明白用意……二师弟怎么办呢？我、我是不是该对他有个交代？是该说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睡觉吃饭，还是你不要伤心其实我们八十年后再见之类的？
    一片浑噩中，只觉二师弟的手有力地握住自己，感觉他似乎往我口中塞了什么伤药，有了点力气，我睁开眼，却见他双眼通红。那表情，既非愤怒也非伤心，只是单纯的嗜杀罢了，却是和当初他要走火入魔之时，一摸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我还是能写正经戏的，嗯，虽然没人爱看

    脱围

    也不知道是不是二师弟喂我吃的药起了作用，还是他的神色吓到了我。总之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了力气，拼命睁大眼睛不让自己晕过去，本来一片混沌的大脑也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向他勉力伸出手去，手臂已经失去了感觉，还是用眼睛看到之后，我才确信自己确实抬起了左手，尽管一切都轻飘飘的，但是就差一点我便能触碰到他了。胸口上的伤口还在汩汩地往外流血，我却想着要给眼前这个人输送内力，让他平缓下来，世界上有比本人更好的大师兄吗？我自嘲地想。
    二师弟已经将剑慢慢抽出来，我眼前忽明忽暗，锋利的剑光笼罩视线。这个时候什么光怪陆离的画面都跑了出来，比如阎王曾经微笑地摸着大胡子，对我说我绝对不会再做炮灰，要是这次不幸能见到他，我一定会扇死他，说到做到；再有我好像看到小师弟和苏墨洵在海滩上玩你追我跑的游戏，不禁全身发抖，生生被雷出一口血，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一个想法：我右手可还和二师弟拴在一起呢，一会儿他若是真的发狂，会不会把我抡起来当流星锤使……
    我突然发现二师弟之所以还没有失去理智，是因为他紧紧攥着自己的左手，用指甲划破了掌心，几滴鲜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滴答滴答，落到地上，混入我流失的血液中。
    我早已伸出手，却觉得怎么也够不到，偏过头才发现原来手臂早已经失掉力气，软软垂到地上，只好张开嘴，用嘶哑的声音唤他：“二师弟……”
    他身体一震，看向我，我看到他眼中杀意渐强，而后似乎又淡去，终究化为绝望神情。我头一次看见一个人脸上的神情这样慢慢崩溃，几乎完完全全看到了他的心底全部绝望。
    左边胸口有点痛，应该不全是因为受伤的缘故吧。
    于是我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张开嘴，用充血的喉咙拼命发声，说呀，别像那些江湖传说里的主角一样，每到濒死时刻，就丧失力气说不出来关键的那句台词，你倒是快点说呀！
    “你别动手……放心，我死不了……”经过不懈的努力，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二师弟愣怔看着我，他似乎稍微清醒过来，撕下来衣襟堵住伤口，而后眼神一凛，站起身来。
    我受伤之后，就没法注意屋内情况了，可是从不断响起的兵器相交声来看，那些人还没有得手。
    我不明白这些人的想法，选在神医谷内动手，不怕会受到阻碍么？一次偷袭不得中，几人围攻就真的能解决在江湖上排名前几的青云派掌门孙珀么？
    还有屋外的人，他们应该听到了这里不同寻常的声音，到现在却没有一丝动静，不可能都被收买了吧？
    孙珀突然开口说：“原来如此……你们竟用这种卑鄙手段，哈哈，厉阳啊厉阳，难道你以为，让我内力全失，面对你们就会输了了么？你白白在我门下待了。”话中狂意自现。
    疑问算是解决一个，原来他们早就对孙珀下毒了。无论如何，情势都不妙，我眼前一阵发黑，下一秒却天翻地覆，而后发现二师弟将我背到了身上。
    有几人发现他的企图，手持兵器围上前来，势必不会让我们轻易去求救。二师弟用手一托我，说：“我们很快就出去。”顿了顿又道，“你……别死。”他声音平静，传入我耳中已经模糊，却能感到一股锋利气势。
    “没问题，反正我们在一根链上。”也不知道我只是想了想，还是真的说出声来。察觉到他的手臂不正常的颤动，我心说这人到底是要不要走火入魔啊，他利落地走了几步，身下一阵颠簸，我终于支撑不住合上了眼睛。
    *
    尽管我晕了过去，却感觉并不踏实，似乎有刺鼻的血腥味萦环缭绕，一直伴随到梦中，挂心的事情太多，一直在努力地要醒过来。
    我真担心一睁眼就看到阎王爷的脸……但是恢复意识的时候，还是迫不及待，撑开沉重的眼皮。
    还好还好，先看到的是二师弟的脸，虽然他的俊脸现在变得不怎么好看，但是终究比内谁强多了。
    屋里一片昏暗，我见桌上点了盏油灯，现在应该是傍晚了吧，旁边居然是板蓝根冷若冰霜的脸，他见我醒了过来，冲我微一点头，而后又伸手探探脉看看面色，便对二师弟说：“已经没有大碍了，好好休养即可。”随后退了出去。
    我发现链子仍旧拴在手腕上，感觉到二师弟牢牢地握着我的手，微有些尴尬，但是此时此刻也不好再抽出来，只能清了清喉咙，急切地问：“……孙珀怎么样？”
    声音一出口我才发现自己声音多么嘶哑，二师弟这时起身去桌旁倒了一杯茶给我，扶我坐起来，答非所问地说：“你睡了好几天。”
    “几天？”我被他喂了几口水，推开杯子问。
    他将杯子放回去，灯火下眼神幽暗难明：“孙珀只受了些轻伤，除了你大家都没事，放心吧。”
    “哦……”我讷讷道。总感觉二师弟现在心情不佳，于是我问他：“你呢？那天你怎么突破重围的？”
    他沉默不语，我见他神情很是疲惫，突然醒悟道：“你是不是好几天没休息？啊啊，都是我和你绑一块儿弄的，我马上把链子打开，你立刻去睡一觉。”
    身上的衣服早已经换了一套，本来以为钥匙可能会丢了，可是我居然发现那银色的小钥匙就放在床头，闪闪发亮，我奇道：“就在这里，你怎么不自己打开？”
    二师弟面容似乎有些舒缓，他说：“你一直用手紧紧攥着它，刚刚才放开。”而后又轻声说：“多谢你。”
    我不知道为何感觉脸上发烧，心想这一定是受伤引起的，用那小巧的钥匙对准锁眼，听到“咔哒”一声轻响，居然还生出点遗憾的情绪。
    而后我便坚决地赶二师弟走人了，他倒也干脆，说自己就歇在隔壁，看了我一眼就大步离开，想必他也是累的要命吧。
    我躺下来正又要睡，却见板蓝根一掀帘子进屋来，手上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
    又打起精神，我赶紧坐起身来，他急忙冲上前放下药扶我一把，语气微有些埋怨：“你倒是挺有精神，嫌伤太轻了吗？”
    板蓝根冷淡的外表下真是有一颗善良的心……从二师弟那里得来的信息太少，一口气灌下去药之后，我就迫不及待地开始问他情况了。
    原来当时留守屋外的其余正道弟子，被人使计引到别处去了，自然不能察觉屋里发生什么情况。而我们住的地方本来就是神医谷内比较偏僻的所在，板蓝根走后，其余弟子为了避嫌也没有往此处前来，所以我们差点被围在屋里不声不响地干掉。
    话虽如此，神医谷嫌疑也不能这么简单便洗清吧……毕竟是在他们的地盘上出事。板蓝根似乎是看透了我的想法，淡定地说：“你那伤差一分便插入心脏，凶险万分，可是我不眠不休把你救回来的……虽说是你师弟架着剑逼我的。”
    我抽抽嘴角，听他正色道：“此事谷里也正在排查，恐怕确实有内奸，那十名反叛的正道弟子，只活下来两个，也都被关押起来了，想必刑讯后便可以知道些什么……”
    我听得头痛，孙珀想必气得要死，带来的人不是草包就是奸细，这些事他会去管的。却听板蓝根突然转换话题道：“不过……你师弟他真的很……恐怖。”
    “恐怖？”我不解道。
    他声音平板地说：“那天我接到消息赶过去找你们……结果一进屋便看到他手持长剑朝我这里看，剑上正好有一滴血流下来。”
    “呃。”我疑惑地看着他，二师弟还是出手了，这没什么的，为何要说他恐怖？
    “我是大夫，什么血腥残体断肢都曾见过，”他说，“可是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这样……冷静。哪怕周围，血流成河。”

　　质问

　　我张开嘴愣了一会，然后若无其事地说道：“哦，其实他一直挺冷静的，以前我也挺发憷，不过冷着冷着也就习惯了。要说可怕，你师父还比较可怕咧。”
　　板蓝根一张脸拉了下来：“你说什么？”
　　我心想：真是作孽，我干嘛要提他师父啊，连忙顾左右而言他道：“呃，我就是觉得他老人家是世外高人，行事作风不能为常人所理解……对了，你师父呢？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有没有来看看？”
　　他回答：“师父为了治好你二师弟，又闭关了。”说话时脸色有些沉郁。
　　我想表示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膀，结果一抬手就难受得呲牙咧嘴，板蓝根哼了一声，用一根手指戳一下我的肩膀，我就无可抗拒地倒下了。他带点得意地说：“你伤势很严重，不要随便乱动，不然我又要辛苦一回。”
　　我用诚挚的眼神看着他道：“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什么要求随便提，云潇门上下一定全力相助……呃，除了以身相许以外我都能答应你。”
　　板蓝根打了个寒颤，不知道为何四处看了看道：“我才不会让你以身相许，肯定不会……”
　　我咳了咳：“你误会了，我又没说是我……我的意思是你不要随便觊觎我们派的人，从各种方面上来说，我觉得你都有那种挺危险的倾向……”
　　他用“你在说什么”的表情看着我，正无语间，我突地想到一件事，问他：“啊，你师父好像说过二师弟不可以随便用真气的……那他现在有事嘛？”
　　他用讶异的眼光看着我：“他没跟你说吗？”
　　我摇摇头，他果断地说道：“哦……那我也不会说的，我才不要当这种角色……”
　　这种角色是什么角色啊？我一急，咳嗽起来，带动了伤口，又止不住呻吟出声。旁边那小子身为大夫，居然也只是袖手旁观，连水都不给递，当真是气煞我也，你们能给我治伤，一定也收了不少医药费，服务态度就这么差嘛！
　　突然，房门被“咚”地打开了，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眨眼就来到床前，靠近我对着上下打量、左看右看。
　　我咳嗽的说不出话，只能脸红脖子粗地指着他，二师弟你不是到隔壁睡觉去了吗？怎么突然又……
　　他一边帮我顺气一边说：“动静太大睡不着。”说着抬头瞪了板蓝根一眼。
　　板蓝根毕竟也是个不同寻常的人，被二师弟那样看之后，尚能维持若无其事的样子，平淡地转过身去盯天花板。
　　我懒得理他，毕竟是受了不轻的伤，说了一会儿话我就觉得精神有些不济，说话发虚，眼皮都往下耷拉。只是既然人都来了，不问心里也放不下，我便对二师弟说：“你……你没事吧？”
　　他看我一眼，面色疲惫，神情平缓，正要说话时，我却发现另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那人也没敲门，就这么推门而入，带着晚风凉意走进屋来，二师弟替我掖了掖被子，我集中精神打量来人，才发现那是孙珀。
　　孙珀身为武艺高深，又声望颇高的前辈，平日里眼神中总是带着一丝高傲。他又在意形象，衣袍总是纤尘不染，胡子收拾得整齐利落。今天夜里是少有的透着一点狼狈，花白的胡子有些散乱，眼睛下面也有浓重的阴影，看来老了好几岁，当然气势仍旧不减。他凌厉地扫了我们三人一眼，而后跨到前面坐到我床边，凑近来看了看，开口道：“我听人说你醒了，所以来看一看。”
　　我忙说：“多谢前辈关心，前辈百忙之中……”
　　他举起一只手打断我的话，冷笑道：“也不忙，无非是些刑讯逼供罢了，就凭那些鼠辈能撑得住多久？该说的已经都问出来了。”
　　我点点头，想问点情况却没敢开口，又听他说：“我知道你刚醒来，身体虚弱，但是有些问题，我想着一定要赶快问清楚才行。”
　　我直觉到来者不妙，尤其面对这种气势发于外的高手，被逼得简直想钻到被子里避难，然而现实是残酷的，被子是不能钻的，眼见板蓝根站在一边丝毫没有阻止他对伤患下手的意思，我咽了口吐沫，揣揣地说：“您……您想问什么？”
　　孙珀带着一丝怒气，指着二师弟说：“你只告诉我，他练得是不是《万法神功》！”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孙珀怎么会知道的，就看他吼道：“你别跟老夫装傻，当日我们遭人合伙袭击，他便是用的那套剑法……我能看不出来？那剑法我也曾见过，威力无穷，招数奇诡，一见就忘不了，你敢说那不是？！”
　　他中气十足，吼得我耳朵都在嗡嗡作响，还好板蓝根也是知道内情的人，不然我们非要杀人灭口不可。
　　我知道是那日二师弟当场爆发被他看见，事情恐怕瞒不住了。只是还想垂死挣扎一下，便转向二师弟说：“师弟……你，你有什么说的？”
　　二师弟靠在墙边，颇有些漫不经心地听着这场对话，对我答道：“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等大师兄醒了之后再说。”
　　原来孙珀已经逼问过他了啊，而且好像什么都没得到，难怪会气成这样……我瞅着孙珀如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的胸口，了然。
　　我心里拿不准该不该向孙珀承认这件事，如果告诉他事实，他会相信么？还是也会认为我们拿到了《万法神功》全卷？虽然我认为他不是会对秘籍起心的人，但是又不敢确定，万一他真有什么企图怎么办？毕竟是其他门派的掌门，心里还有什么考量也说不定。
　　孙珀见我们都沉默，脸色愈加不耐，用鼻子哼了一声：“还想隐瞒什么？！”说着从怀里抽出来一本小册子，“这藏在屋里的东西，你敢说不是你们的？这是《万法神功》的其中一卷，我一看就明白了！说，你们怎么得到的？！”
　　……没想到这东西也能被他翻出来，瞒不下去了，再不承认他会将我们立毙当场的，我立刻决定坦白从宽。努力试着做出愧疚的眼神，酝酿出“全世界我最无辜”的感情，用楚楚可怜的眼神去看他。
　　结果只对视了一秒我就不行了，在他的眼神前，我自己那点小心眼都会被摧毁成灰的吧……无奈地转过脸，我张开嘴说：“这个故事吧，它很长很长……”
　　孙珀说：“快讲！”吓得我把后面的废话都吞肚子里了，说实话，这秘籍还牵扯到谢家那一摊子事，要说清楚势必就会扯到谢将陵死亡的事实，那之前我们编的谎话岂不是没有意义了。该怎么说才能绕开呢？
　　我一边结结巴巴地说，一边疯狂地开动脑筋找一个能说服他的理由，结果二师弟在一边突然说道：“他累了，我来说。”
　　我如获大赦，孙珀也不耐烦地转向去看二师弟。
　　大概是受伤之后糊涂了，我完全忘记了二师弟有多么天怒人怨，就听他语气平板，声音流利地说道：“其实是我前一段时间一不小心摔下悬崖，大难不死，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这本秘籍。”
　　……
　　孙珀很有涵养，他脸色没变，真不愧是前辈，就是牙咬的有点紧。
　　我想打圆场：“我们不知道它是魔教的东西，那上面画了好多乱七八糟姿势奇怪的小人什么的，我还以为是春天的宫殿这方面的艺术绘画……”
　　孙珀猛地站起来：“够了！我要立刻押着你们回长阳去！到时候见了你们师叔，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我倒松了一口气，见了师叔，一切倒好办了……师叔能保护我们，而且辈分高，他耍赖也没人敢揭穿。孙珀看似生气，但心里应该还是向着我们的吧。
　　只是孙珀离去之前，却又斜睨着二师弟，语气似是悲悯，似是愤懑地说：“你可还记得，他说过你不能妄动真气？你却……我趁你昏迷的时候探过了，若十五日之内还没有找到办法的话，你一定会死。”
　　这么突如其来，他说的话像利剑一样刺进我心里。
　　耳边似乎听到板蓝根在低喃：“所以我不想当这种角色啊。”

　　回归

　　孙珀离去之后，板蓝根也默默离开了，临走前的表情让我想问他都开不了口。
　　我感觉自己手在发抖，也无暇去管，只是喉咙发哑地对二师弟说：“神医说会给我们配药……应该还来得及的……对、对吧？”
　　二他握住我的手，低声说：“是。”
　　我却觉得不能相信他，不是我说，好歹大家都认识十几年了，你又不擅长说谎……我能看不出来？
　　但是我又何必要说出来？现在无论讲什么，都只是徒增他的烦恼罢了。于是我勉强做出一个微笑，也反握住他的手说：“哈哈，一定没问题的。”心底打定主意，等明天一早我就跑去找神医,闭关也要把他揪出来问个清楚才行。
　　实在不行，也许就只能去找苏墨洵，虽然我不觉得他有什么理由同意，这世上似乎也没什么东西是他想要而需要我去和他交换的……但是，拿出来足够诚意，或者去找花苗苗还是白旭说情给他吹枕头风……
　　我心乱如麻，胸口上的伤还越来越痛，精神无法集中，二师弟似乎已经振作起来，只微有些黯然地对我说到：“你赶快休息吧。”
　　我点头，一切都要养足精神再说，现在想什么都毫无章法，对局势也没什么帮助。我被二师弟扶着躺上床，真怕自己握住的这只手以后就这么消失。
　　也许是受了伤之后格外脆弱，我觉得似乎真的要跟二师弟见一面少一面，不禁非常难过，抽了抽鼻子说：“你今天晚上还是别走了，就睡这儿陪着我吧了，我们师兄弟两个说说话。”
　　二师弟缓慢地扭过头，我几乎听到他脖子咔哒咔哒的转动声，他说：“……好。”
　　于是我挪了挪地方，二师弟略微犹豫了一下，吹熄了灯，衣服也没脱就躺了上来，我见他剑都没有解下来，问他：“你不难受么？”
　　二师弟回答：“难受。”但是没有其他动作。我想把被子给他盖，都被他按住拒绝了：“我身上凉，等一下。”
　　屋外风声咆哮，今夜发生了太多事情，令人感觉恍然如梦，不知今夕何夕。夜色似乎更深沉了，我们这么静静地并排躺了一会儿，我有些昏昏欲睡地合上眼，就感觉到他扯过被子钻了进来。
　　这个时候我又(或者是才）想到我们先前出了那档子事，似乎不宜有身体接触，只是话都说出来了，自然不能再赶他走。其实他躺的离我还有一段距离，不过就是会令人莫名紧张，似乎身上的热气也透了过来，烘得被子里暖呼呼的。明明心里发虚，却实在难过的无法睡着，我只得开口说：“二师弟……你、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么？”
　　他没吭声，我伤感地说：“这几年师兄对你关心不够……现在想来，真是后悔。”
　　“……”
　　“你在江湖上名头这么大，派里的大家一直都很为你骄傲，小师弟也最崇拜你……”
　　“上次我回山上，迎面碰上赵飞平，他一和我照面就吓得站住动不了了。”二师弟无情地指出。
　　“呃，他内心深处，也许深到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还是很为你骄傲的，要不然他干嘛这么怕你。”我不自然地说。
　　二师弟突地伸手，缓慢地抚摸我的嘴唇，我正紧张得全身都绷紧了，他收回手说道：“不用担心。”声音似乎略有些笑意，“等我要死之前再跟我说这些话吧。”
　　我讪讪地闭上嘴，难得想温情一把……二师弟你……
　　他又恢复了原来的语气，冷淡严肃地说道：“你的嘴唇发白，要赶快……”他似乎想要给我输点内力，我阻止他说：“你不要，还怕自己死的不够快么？”
　　于是他什么都没有做，后来却伸手和我搂在一起，我昏昏欲睡，也没推开，觉得这样真的舒服多了，身上各处都熨帖无比，心中某块地方一动，低声对他说：“你这次好像又救我一回。”
　　二师弟说：“嗯。”
　　我想起他那时令人印象深刻的脸，只是看着都要伤心欲绝，好像是问他，又好像是问自己，喃喃道：“总是这样……值得么？”
　　看不到他的脸，音色却更清晰了：“不关你事。”
　　真是有二师弟风格的回答，我说：“怎么可能不关我事……”
　　我自己没感觉到，说出口才发现，声音中居然略带哽咽。
　　他说：“你哭了？”
　　“我没哭，我就是有点想哭而已。”我赶紧伸手摸摸脸，唔，还好只是眼角有点水汽。
　　过了一会儿，二师弟缓缓地说：“那，你现在相信我喜欢你了么？”
　　我想，我这辈子还没听过他语气这么温柔呢。
　　“嗯。”
　　而后，谁也没有再出声。
　　第二天，孙珀便急匆匆地带着剩余的人押着我们上路了，任凭我怎么说自己伤重不宜动身，他都硬起心肠不松口，令我又开始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站在我们这边。孙珀似乎有些担心二师弟又会失去神智，便要求他解下武器。二师弟坚决不同意，也不要和我分开，态度强硬的令我佩服至极。神医谷内现在只有板蓝根知道二师弟的伤势，却因为谷里的规矩不能随我们离开。我很怕二师弟被关进囚车里运到长阳，那样对他实在太过折辱，于是最终那条“同心锁”又被拿了出来，将他的双手束缚住。为了让孙珀放心，我还忽悠说这是神医用特殊材料专门为二师弟制作的，可以舒缓他的神经，孙珀将信将疑，见我们还算老实，也就同意了。
　　临走之前板蓝根告诉我他师父出了神医谷去为我们寻药材，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趁人不注意塞给我一瓶药，还递给我一个安抚的眼神。但是，抱歉，这个眼神真是一点用都没有啊！那个药瓶我闻了闻，似乎只是普通的安神药啊！拿到之后心里更七上八下了啊！
　　那些人为我们准备了一辆马车，除了外面有很多人看管之外，其实条件还不错。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和二师弟两个拖着破破烂烂的身躯，向着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出发。

　　回忆

　　到了正午时分，一行人停下来做饭，我从车窗向外窥探，发现他们果然是训练有素，有几个人从背上卸下一口大锅，有的从身上摸出米袋下锅淘米，还有几个专门负责生火，过了没一会儿就有人把热气腾腾的米饭给我们送来了，这待遇还当真不错。
　　我虽然没什么胃口，闻见饭菜香气还是食指大动。这一路颠簸，尽管我一直躺平不动弹，仍旧因为受伤而觉得很不舒服，但是也只能咬牙忍着，现在总算能停下来休息一会，心里还是很开心的。二师弟双手被缚，拿着碗的时候锁链丁零当啷地乱响，我看着更加难受：虽然二师弟表面上没表现出什么，但我知道这样做非常伤一个武人的自尊，那些正道年轻子弟，从前大都听说过二师弟的名头，现在大概知道他出了什么事，态度将信将疑中又带着点幸灾乐祸。好奇心重的人，好比刚才那个送饭小弟，看到他都忍不住上上下下打量几遍，好像二师弟长了三只手似的。
　　被当成异类的滋味不好受，这个我也不是没体会过。
　　终于忍不住听那钢铁碰撞的声音，我放下碗，对二师弟说：“你这样多不方便，来我帮你吃。”
　　二师弟一愣，而后我笑眯眯地把链子握在手里抬起来，说道：“好了，你吃吧，这下没声音了。”
　　他不知道为何抽了抽嘴角。
　　吃完饭后大家继续开路，我歪着身子靠在车壁上假寐，渐渐觉得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嘴里也一片苦涩，只得闭着眼睛希望它自己平缓过去。我之前可从来没晕过车啊，该死的捅我一刀的小喽啰，愣是把我折腾成了现在这种弱不禁风的模样，见到他了我一定要把他绑到水车上一直转圈，直到他从此再也不能转弯为止，对了，那人叫啥来着，现在还健在否？
　　我想问，但又怕自己一张嘴就吐出来，这时有只手伸过来摸我脑门，还伴随二师弟的声音道：“你脸色不好。”
　　我哼哼说：“我好像有点晕。”
　　感觉到他要凑过来，我急忙睁开眼睛说：“别过来，我担心一会吐你一身。”
　　二师弟一脸别扭地说：“可是，我想……关、心你一下。”
　　我打了个寒颤，捂住嘴：“二师弟，你、你别这么说话行么。”
　　他神色更加别扭地伸出手拉我，于是这么一折腾，我终于不负自己所望地吐了。幸好他身手敏捷，见我神色不对，立刻将车门打开喝道：“停车！”。
　　前面赶车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下意识勒住马，可周围看管戒备的人似乎觉得我们要逃走，飞身扑过来过来阻止，结果不负众望地被伸出头来的我吐了一身，四周一片骚动，诸人纷纷拔出兵器向我们这里望过来。
　　因为这个小插曲，一行人不得不再次停下脚步。
　　“对不起啊……”我表情歉疚地看着那人黑着脸换衣服，其实心里暗笑。
　　我吐了他一身，自己和二师弟却没沾上一点污物，心情和身体都舒爽得可以，二师弟在旁边扶着我，给我拍拍背什么的，转头对着旁边一个人吩咐说：“拿点水过来。”
　　那人瞪着他，我见不对赶紧说：“二师弟，你不能这么没礼貌……”
　　于是他改口说：“‘请’拿点水过来，谢谢你。”说罢盯着那人，似乎再不同意就不会罢休的样子。
　　那人颤声说：“你还记得我是谁么？”
　　我一听这话，倦怠的精神立刻为之一振，期待地看着他们。
　　二师弟听那人这么说，认真打量了他一会，而后说：“哦，你是落雁门里给我送茶水的那个人。”
　　那年轻人似乎期待已久，听到二师弟开口便骄傲地说：“没错！我就是和你比武时以一招之差落败的九……等等，我才不是和尚！也没给你送过水！”
　　“现在送过了。”二师弟举着他的水袋说，我都没看见他是怎么得手的。
　　那年轻人看着自己腰间，果然已经什么都没有，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哇地一声哭出来，流着泪跑了。
　　我哑然注视着这一幕，二师弟的阴险劲儿又回来了，还有，那人一开始到底想干嘛来的？
　　二师弟用水浇湿自己的手巾，然后想给我擦脸，我觉得这行为简直黏糊透了，赶紧拿过来自己擦，被凉水一激，果然舒服许多。擦完之后把手巾还给他，于是他也绞了帕子擦了一把脸……莫名地让人觉得不好意思啊。
　　虽然一直避免想起，但是这个人可能很快就会死的事实又浮上我的心头。
　　我真的不想让他死去，甭管什么喜欢啥的，他可是我二师弟，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可以算是我的亲人。
　　现在知道了他奇怪的心意，老实说我真想和他探讨一下他到底为啥会产生这种念头的，但是这些现在都不重要，当务之急是先保住他的性命。我打定主意，若是见到了苏墨洵，就去求他救二师弟一命。不管成不成功，都应该试试，死马当活马医，就是我现在的想法。
　　但苏墨洵现在又在哪里呢？我们刚刚在神医谷碰过面，他会不会也在这附近？要是还要跑到魔教总坛去找他，不知道是否来得及。
　　我听周围的弟子议论，才知道有谣言说苏墨洵已经出手吞并黑道一些小门派，实力大增，而且手段迅速利落，几乎给人不可抵挡的感觉。而白道也终于下定决心，要开一个“除邪大会”，共同商议决定攻打魔教事宜。魔教重出江湖想必给很多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否则不会因为这些黑道上的倾轧而急于商议，亦或者是“秘籍”二字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想趁乱捞一笔罢了。
　　前一段时间不少门派已经从长阳撤离，现在却要又赶赴过去共赏大事，也不知他们怎么这么有力气。对我们来说这不是个好消息，算算日子，也许我和二师弟到了那里，要在整个武林中人面前接受审判呢，到时候谁能包庇我们？简直令人想想就发憷。但是这也有一个好处，就是苏墨洵很有可能也会去长阳关注此事发展，以他的性格，我毫不怀疑他会易容之后混进人群里，津津有味地听大家怎么数落他的恶行。要是那样，就可以请他帮忙。
　　我不知道二师弟现在怎么能如此平静，对跑江湖的人来说，最可怕的不是死，等死要更可怕。要是我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应该被压抑得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想一想这些事情，就让人心里发虚，内忧外患，简直乱作一团。收回心神，却见二师弟皱着眉头，开始解我衣带。
　　我一惊：“你……我还受着伤你不是又要……吧？！”
　　他没理我，用极快的速度把上衣给剥了下来，露出我的左半边身体，而后轻抚肩膀说道：“伤口裂开了。”
　　我一看，果然纱布上透出一点血来，现在才感觉到火辣辣的，看着那鲜红一片，我头一阵痛。
　　二师弟拿出来一个药瓶，我眼尖地发现那应该是神医谷的东西，而后他发现似乎找不到布，就驾轻就熟地把我的衣服下摆撕成条状。
　　别不说一声就撕开啊！我欲哭无泪。这衣服还能不能穿啊……
　　二师弟动作娴熟地将旧纱布拆下来，而后重新为我上药包扎。药膏清凉，抹上去伤口似乎好多了，我盯着那里看，真希望它能立刻痊愈，这样我就带着二师弟逃命去。他弄好伤口之后，又轻轻地把衣服给我穿好，我见他动作那么利索，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没话找话说道：“一看就知道你经常受伤。”
　　我以为他会说些：“刀剑无眼，受伤是练武之人的家常便饭之类的。”没料到他却说：“嗯，没人帮我，自己就练熟了。”
　　……你还真是会正正中中地刺我心口啊，我捂着胸口扭脸。
　　而后又听他说：“我和小师弟切磋，也经常给他包扎。”
　　我居然都不知道这事，一愣之下道：“为什么我从没见过？”小师弟哪天不是无忧无虑的样子，居然会在暗地里受伤了？我自以为将他保护得很好，其实……
　　他淡淡瞥我一眼：“不是什么大伤。”
　　我却好像看出来二师弟神色中似乎有些不满，讪笑道：“咳咳，其实我之前还以为你……咳咳他，为此忧心了很久，唉，谁叫你们总是整天待在一起。”我想起来，我真正认为他们有暧昧关系，还是之前某晚在月夜下看到他看着小师弟，神色温柔。虽然现在我已不那么认为了，可还是很好奇他们那时候在说什么啊。
　　二师弟说：“要说这样，你们才更是动作亲密。”他语气也没什么特别，跟平时一样平淡，不过我还是心虚地转过脸。我与小师弟的关系确实亲密，说是吃饭睡觉都在一起也差不多了，而且平时亲亲抱抱什么的更是没什么顾忌，因为我觉得他还是个招人喜爱的孩子……
　　这真是一个危险的话题，于是我赶紧转过身假装累了要睡觉。过了一会，二师弟似乎坐了过来，把我的脑袋放他腿上枕着了，我虽然觉得不妥，但因为也挺舒服的，最好还没说什么，就这样迷迷糊糊睡着了。
　　路上发生的无非也就是这些小事，只是期间孙珀来看过我们几次，表示了一下关心，转头却叮嘱他们防备更严，真让人不齿。也许是因为神医谷的灵药，伤口似乎已经开始愈合，我被二师弟每天看着，不能乱动，都快憋出蛋来了。赶几天路之后，总算看到了长阳的城门，看多了荒无人烟单调的景色，再次见到活泼热闹的城镇，整个人从心底都活泛起来了。我见同路的人也明显松了一口气，连我光明正大从车窗往外看他们都没有喝止。因为人多，我们不得不缓步向前，路上我还看到了我们曾经来喝过酒的万花楼，看来那里早恢复营业，门前人流如云，我见老鸨嘴笑的都合不拢了。有心去看二师弟，见他脸色不变，却扭头去打量街道另一边，嘴角忍不住生出一些笑意。
　　我们一行人虽然做普通打扮，但是那气势看着就不像平常老百姓，再加上如今长阳城内挤满了不少武林中人，一路人收获了不少目光。只是随行的年轻人们，全部目不斜视地骑马向前，对所有打探都一概不理，我心中叹服：孙珀估计把他们好好调教了一番，到时这些人回到自己派中，今后大概也可以独当一面。
　　一路向着谢家庄行去，远远就看见师叔站在大门口，我心里那点欢喜一下就烟消云散，不得不面对着苦涩的现实。
　　我们下了马车后，师叔就用锐利的眼神瞪我一眼，看的我缩下头。而后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孙珀面前，拱手说：“辛苦孙兄，这两个不孝弟子，就交给我看管吧。”
　　孙珀却没有放行，而是嘴角慢悠悠地一挑，尖刻地说：“吴老弟，不是我为难你。这两个人如今身负重大嫌疑，需要由武林盟中大家一起审问才行，若我随随便便交给你，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师叔明显一愣，见一旁其他人都站在够远，上前一步低声说：“喂，你怎么回事？”
　　孙珀没办法再打官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说：“你当初又说什么来着？！你可没说这俩真的有魔教秘籍的！”
　　我见师叔立刻恼羞成怒了，低声喝道：“老孙头！你少废话，赶紧把人给我就行了！”
　　孙珀握紧拳头：“你说给就给，凭什吗？！”
　　“你可别让我把你当初那些丢人事抖落出来！”
　　“我再怎么丢人，也没有你手上拿着短剑却想挠头这件事丢人。哈哈，一个剑术高手被自己给戳死了，因为他头发痒痒，笑死人了！”
　　“你还说我，你不也是一样！”师叔瞪着孙珀怒道，“谁当初练得发傻，胳膊肘里夹着剑然后满世界吼着自己剑丢了的？！”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两个武林名宿就这样在大门口开始吵嘴，什么糊涂事都说出来了。我见周围的人明明都听得一清二楚，表情却一点没变，正佩服间，发现他们眼神中透出一种羞愤：可不可以捂住耳朵啊，我真的不想听！听这种一点用都没有的秘密，以后会不会被灭口啊！
　　我叹了口气，拉着二师弟说：“……原来和前辈比起来，我们都算正常的人。”

  　偷听

  　师叔和孙珀在门口争吵愈久，冲突也愈发激烈，最后看架势简直都要动起手来，旁边的年轻人表情均是又惶恐又期待，我拉着二师弟冷眼旁观，正巴不得形势越乱越好，却有人跑进去告知了落雁门的梵松大师。梵松大师是江湖中德行最高的大侠，人人敬重。他一来，跟他正在一起的九华掌门自然也要跟着来，路上碰到的其余人自然也跟来，最后好几位掌门带着门人浩浩荡荡地出现在门口。还没开腔，师叔他们就矮下去两截，也没法再闹下去了，最后俩人各瞪几眼，草草分开。
  　只是这样一来，我们俩个的处境便尴尬了。九华长老看到我们，眼里的神色激动得跟见了亲爹一样，好赖没失态扑上来，只是大声喝令其他人把我们关押，立刻把事情交代清楚。
  　我咽了口吐沫，正要分辨，却看梵松大师白白的眉毛轻微皱起，说道：“且慢，现今南家堡、青城等门派的掌门人还未到。若莽撞询问两位施主，徒然惹人质疑。”
  　师叔向我使眼色，可惜他无论怎么挤眉弄眼，我也搞不懂他想说什么意思。
  　梵松大师念了一声佛号，平静地说：“马上便是除邪大会，天下英雄皆聚于叶山，到时便当着群雄的面询问这二人，若你二人无辜，自然会讨回一个公道。”
  　这……这一点也不好，好似本来做好准备上刑场挨刀，却被人临时改成了慢条斯理的剐刑，还是公开的。
  　更糟糕的是，分别上来两拨人，分开了我和二师弟，似乎要关押到不同的地方去。我一惊之下，问道：“为何要把我们分开？”
  　梵松大师说：“施主稍安勿躁，我见二位皆神色疲惫，分开只是更便于照料罢了。”
  　什么照顾，分明是怕我们在一块儿跑了，我心里总归不大愿意，又不敢表现出明显的反抗，只能怀着不忿看了一眼二师弟，而后想到一事，掏出来同心锁的钥匙说：“既然如此，这锁链是不是可以给二师弟解开了？”
  　孙珀皱着眉头发话说：“这……万一他发作起来如何是好？”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师叔又瞪了他一眼，捏着拳头似乎要以后算账的样子。
  　我咬着牙，二师弟却摇摇头推开我的手，泰然自若地转身跟着那人走了，没看出有什么留恋的样子，徒留我站在原地。
  　事情发展和我想象的似乎不大一样，我“依依不舍”地瞪着他的背影。
  　但是上演难分难离的戏码似乎也很奇怪……还是乖乖地跟着人家走吧。
  　谢家庄里其实有地牢，只是因为我们身份尴尬，倒是收拾出了一间客房来，但门外看守重重，几个年轻人警惕地看着我走进房间，眼睛没有一刻离开，我边冒冷汗边把门关上了，觉得他们的目光简直要隔着门板穿进来。
  　生平很少有机会被这么多人关注，压力甚大。幸好没有贴身监视，也许也是觉得我翻不起什么风浪吧。
  　明天还要被询问，我需要编出来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说那剑谱是谢家的人给我们的行不行？可是谢家后人对外来说是下落不明，说出来他们的行踪真的好么？
  　我在这厢纠结着，已经有人进来给我送了饭菜，天色也渐渐擦黑。我把油灯点起来，开始认真地思考怎么过之后那一关。
  　正想着，却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动静，内室那里喀嚓喀嚓的，好像有老鼠在墙里打洞。
  　我叹了口气，云潇山上老鼠不少，没想到谢家庄居然也有，果然当家人去世后，接班人又不见踪影，好好的庄子被一群大老粗占据着，连老鼠都有了。
  　天性里实在不能对这种声音置之不理，我弯下腰掀开床帐，试图去抓住那扰人的小东西，结果惊悚的一幕出现了：床板被一寸寸地移开，从里面突然冒出个人头来。
  　看到那个该死的十分眼熟的脑袋后，我已经无力再说什么了。小师弟看到我就站在床边等着他，倒是吃了一惊，差点没叫出声来，还是我一把捂住他的嘴：“别出声！”
  　他眨眨眼睛表示会意，我一松开手，他便灵敏地跳出床下密道，直接扑到我怀里，小声说：“大师兄！”
  　小师弟出现在这里，若是被人发现，那真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我顾不上质问他，慌忙地瞅瞅外面的人影，似乎没有动静，才稍微安下心。为了以防万一，干脆把他拉到床上坐下，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神情似乎有些焦虑，可还是对我高兴地微微笑了，脸颊上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可惜那酒窝很快就隐去。他说：“大师兄，你要赶快逃出去！”
  　我一愣，他低声说道：“我前几天假装惹事被赶到别的地方，其实在打探这里的地道，还好真的派上用场了。大师兄，你不知道，这次参加那个什么大会的人好多都对你们身上的东西心怀鬼胎……总之情况万分凶险，留下来肯定讨不到好，还、还是赶快跟我走吧！”
  　我沉吟道：“这……我也知道要让大家都相信我们很难，但是先前那些都只是流言，没有确凿的证据，有梵松大师在，要真个定罪也不容易吧？而且，我若逃了，岂不是坐实了深藏秘籍的事实，到那时还会连累到你们……”
  　小师弟似乎笑了一下，也许是我眼花了，那笑容中竟然透出几分冷意，我不禁一愣，我还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我们分隔时间似乎不长，但是他似乎真的成长得太快了，明明是亲如兄弟的家人，此时却又有些陌生。
  　好在很快那个熟悉的小师弟就回来了，他微微撅起嘴，有些赌气地说：“那不用管，总之我不能看你们出一点事。”
  　我又感动又有些好笑，问他：“你跑到这里来，师叔不知道吧？”
  　他低下头，不自在地抓抓手：“师叔……他也很为难，其实我刚才说什么形势不妙，还是他告诉我的哩。所以我想到这里来，师叔也是默许的。”
  　我沉默了，连师叔都这么说……“那二师弟呢？”
  　他抿着嘴：“不用担心二师兄，我先带你走。”眼神坚定，居然又有点二师弟的影子。
  　我摇摇头：“我不能走，本来就是我惹出这么多事端，怎么能丢下你们背黑锅……倒是二师弟，你、你看看是否能找到他，让他尽快离开，一定要去找神医……”忍不住蹙起眉毛，神医居无定所，有可能在十五天之内找到这个人么？若是去寻苏墨洵……没有我跟着行么？
  　可惜小师弟不给我这个纠结的机会，他扯着我的袖子就往床上拉，神色执拗。我不敢和他争执，生怕外面的人听出什么动静来，只能拼命压低声音说：“别闹，快点回去！”
  　他说：“你不跟我走，我……我就在这里故意大声唱歌！”
  　我很怕他真的这么做了，到时候外面的人冲进来看到我们两个，什么里子面子都全丢了，小师弟也会被关起来吧。
  　这里实在太过危险，反正外面的人没事应该不会进来，先离开这里再慢慢劝说他。我打定主意，实际上在我想好之前，小师弟已经拉着我下密道了。
  　看来他是利用了先前谢家庄秘密修建的地道，这个秘密本来应该只有我和二师弟以及谢家少部分人才知道，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发现的，只是心里暗暗佩服。
  　我们在密道中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小师弟带着丝骄傲悄声告诉我他已经把整个谢家庄的密道都摸清了，我有些担心：“不会有其他人发现这里吧？”
  　小师弟略有些不满地说：“不会的……”
  　我带着歉意向他笑笑，马上把它哄得高兴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到了某处出口前，小小师弟带着我爬了出去。
  　洞口是一处被荒草掩盖的小洞，我出来看到满天星光，一时间感慨万分。
  　这里也是我熟悉的地方，距离谢家陵园不远处，我曾经和二师弟趴在这里偷窥来着。
  　见四周没有可疑的人，我甩开小师弟的手，正要对他说教，坚决自己不离开的心意。却见他神秘地伸出手指头，眨巴着眼睛，对我打了个手势。
  　我有点懵懂地跟着他鬼鬼祟祟地前行，找了一块大石头蹲在后面。很快我就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其实我一点都不惊讶，真的，我瞪着此时在荒野明月下，相对而立的那两个人。
  　虽然不明白，苏墨洵和白旭为什么要在深更半夜里敌人地盘的树林里呆着。
  　涌上心头的第一个念头，是惊喜万分：二师弟有救了！
  　按捺住骚动的内心，我见小师弟也饶有兴趣地看着。只因此时那两人之间气氛并不妙，说不妙可能还太轻松了，实际上白旭手里已经抽出一把剑，差一点就要挨上苏墨洵的脖子呢。
  　终于忍无可忍了吗……我默默地看着他们，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那时候我内心叫嚣的是怎样一种感情。
  　只能说当时年少轻狂，若是换了之后的我，一定就会很快明白的吧。
  　那明明就是一颗无风不起浪，无事不起早的八卦之心。
  　“苏墨洵，”白旭语气尚显平静，可是脸色惨白，眼中似乎隐隐出现泪光，“你当真要这么对我？”
  　苏墨洵凝视着他，明明白白地说：“阿旭，我已经有了心仪之人，怎能再与你纠缠不清。”
  　哎哟！我沸腾了，这个消息不得了！
  　白旭颓然放下剑，喃喃道：“我不信……不信，我们过了那么多年，从前的情分，难道比不上你那个什么心仪之人？”
  　苏墨洵似乎根本不在乎他如此失意的样子，带着笑容说：“苍灵教之内，人和人哪需要什么情分，不都是各取所需？”他摇摇头，“阿旭，我跟你说过，不要妄自付出真心。”
  　“那你现在这样，难道就不是妄自付出真心？！”白旭似乎情绪已经失控，手里的剑甩来甩去的，看得人胆战心惊。
  　“不用费心，我不会白白付出。”苏墨洵轻描淡写地说。
  　白旭终于流下男儿泪，哭的可以说是梨花带雨：“他有哪里好的！没有胸也没有屁股！”
  　苏墨洵说：“阿旭，有胸的我不喜欢，至于后面……你的说法有待商榷。”
  　“我有哪里比不上他？”白旭呜咽问道。
  　苏墨洵的笑容淡去，微有些沉敛地说：“你很好，不过……并非懂我之人，阿旭，我心中一直将你当做最好的朋友，今后也会如此。”
  　“难道他就懂你？”
  　“他虽然看起来平凡无奇，反应古怪，脑子里还缺根筋，但是……”
  　“我不听！我不要听！”白旭捂着耳朵大叫，苏墨洵适时地闭上嘴。
  　我感觉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这些话说肉麻吧也不是，就是让人全身不自在，旁边小师弟嘀咕说：“好像掉进了奇怪的世界……”
  　“你说清楚！到底我为什么不行？”见他闭上嘴，白旭又质问到。
  　“阿旭你……”
  　“你不要说！我不想听！”他再次捂住耳朵。
  　苏墨洵微笑着闭上嘴，但是我分明觉得他眼里毫无笑意，我也要生气了，你到底是要我说还是不要我说啊！分就分吧！太难伺候了！！
  　苏墨洵很体贴地待白旭冷静下来，才柔声道：“风大，阿旭，还是先回去吧。”
  　白旭退后一步远离他，咬牙切齿地说：“那人是云潇门中人，不可能和你双宿双栖。哼，我便等着……等着看你如何白费力气！”说罢用轻功离开。
  　苏墨洵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很快离去了，我注意了一下，幸好方向不是谢家庄内。
  　等他们都离开好久，我们两个面如土色地从石头后面钻了出来。
  　小师弟突地开口道：“大师兄，他们说的那人是谁，你知道么？”
  　我看了看他：“似乎不是你……”
  　他说：“其实……”
  　我捂着耳朵：“我不听我不听！”
  　小师弟目瞪口呆：“大师兄也掉进了奇怪的世界……”

  　纠结

  　确认那俩人确实离开之后，我和小师弟从藏身的大石后走出来，在荒地里无语沉思了好久。
  　我感觉自己有些心神恍惚，刚才苏墨洵那番话一直在心里回荡，之后还是小师弟先回过神来，拉住我说：“别发呆了大师兄，我们还是快点走吧！”
  　我挣脱他的手，严肃地说：“小师弟，刚才那处不方便说话，现在我要告诉你：我是肯定不会走的。”
  　小师弟听闻立刻抬起右手，我眼疾手快去挡住：“别想着打昏我带走啊，要不然我恨你一辈……两三、四五六年吧。”
  　他听罢思考了一会，还是抬起手，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做出有威严的样子：“听着！我也是云潇门的一份子，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怎能因为一己私利置本门于危险之中？”
  　见他有所触动，我又说：“你们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我岂是那么不堪一击的人？别担心，”我放缓语气，“明日大会虽然形势不妙，但是也不能说是毫无生机……师弟，我现在要拜托你做一件事情。”
  　也许是我的表情说服了他，小师弟静静地打量了我一会，低下头，长长的眼睫毛盖住眼眸，俯身道：“……但凭吩咐。”
  　我将谢云轩兄妹隐居的地址告诉了他，那里离长阳约莫有几天的距离，只是与其被当做从魔教偷秘籍的肥羊，也许坦白当初二师弟杀掉走火入魔的谢将陵，被谢家后人赠与剑法的故事比较安全，而如果能叫来谢云轩对我们做个见证，证明这本秘籍和魔教毫无关系，嫌疑也许就可以洗清了。虽然打扰他们二人世界令我有些许罪恶感，不过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小师弟安然听我说完，对我点点头道：“我明白了，大师兄，我会日夜兼程赶过去的。”
  　他眼神坚定，眉宇间稚气几乎已经消失不见，唇角抿紧时，线条锋利，那神情乍一看倒有几分像二师弟。我欣慰之余又生出几丝感伤，在我离开他的这些时日中，小师弟似乎以一日千里的速度成长着，会不会终有一天，他会变成一个让我完全陌生的人？亦或是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他潜藏的特质，而我一直没有发觉？
  　我拍拍他的肩膀，小师弟抱住我，又在我怀里蹭了蹭，而后用闷闷的声音说：“大师兄，我可以背着你逃走的。”
  　小师弟终究还是小师弟，我失笑道：“孩子气，快些去吧，路上小心，大师兄等着你回来。”
  　他眼角变得微有些发红，又重重地抱了我一下，而后转身离去。小师弟的轻功卓绝，在派里也是数一数二的，疏忽间已经不见了身影。
  　我毫不怀疑他会找到谢家兄妹，带着他们回来，但是是否真的能够赶上，还是要听天由命了。
  　一边叹着气，我一边摸着走回原处，找到那个被荒草掩盖的洞口钻回去，未免被发觉，我还是赶快回去的好，但这自投罗网的感觉，还真是微妙。
  　在钻洞的时候，我不免想到了苏墨洵，既然他已经来了长阳，明天的大会一定会跑去凑热闹，我一定要想办法私下里见他一面，恳请他救二师弟。
  　又不免想到他刚刚和白旭说的那番话，听口气实在很认真，应该不是在做戏。当然他也许只是随便找了个理由要抛弃白旭，但拿一个‘平凡无奇，反应古怪，脑子里还缺根筋’的人来做挡箭牌，实在不怎么符合苏教主的审美要求，我更加坚定了和苏墨洵好好谈谈的决心。
  　心里头乱糟糟的，仔细想来，刚才那个应该算是一种表白吧？听到这种话，还是不免让人心脏多跳几下，二师弟最近也表白过来着，我寒毛直竖地想：阎王爷说我这辈子不是炮灰，前面有好几次我都觉得自己被他骗了，要做炮灰无疑。但是现在桃花开的太多，也很容易有生命危险啊……
  　想着想着，终于到达密道尽头，我打开机关，慢慢伸出头去四处查看。还好，并没有被发现，先前塞进被子里充人形的枕头也好好地保持在那里。我松了口气，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今晚要好好养精蓄锐，毕竟明天是一场严苛的战斗。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听到外面乱哄哄的一片，恨不得立刻跑出去看看怎么回事。但却被看守的人阻止了，我见他们各个面无表情，十分镇定，没有一点好奇的样子，也只能假装镇定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过了很久外面也没有动作，直到接近正午时分，才有个年轻人走进门来，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请少侠跟我前来。”
  　我看出他的服饰乃是九华派的，却不知是什么身份。忐忑地跟他走出门去，拜从前经验所赐，认出是往谢家演武场的方向去。这一路上我前方有三个人开道，后面还有两个断后，各个神情肃穆，威风凛凛，以前当代掌门的时候都没这么风光。
  　在这种气氛下，我想搭话套点情况都开不了口，只能默默地跟着前面的人走。
  　谢家豪富气派，大路是用青色石砖铺就，我低头默默地数到几百来块，一转身豁然开朗，演武场的大门就近在眼前。只是不知道有多少门派出席了大会，原本宽阔的广场被挤得满满当当的。见到我们前来，好多个脑袋都像这里转过来，各种各样的眼神射过来，善意恶意，各种感情交织，令人心下不由升起一股胆怯。
  　但是我不能后退，只能昂首前进，将目光投向最前方，七大门派掌门就站在上首，正对着二师弟，梵松大师站在当中，垂手按着佛珠。师叔站在旁边，样子比平日里令人害怕了许多，他负手扫了我这边一眼，我能看出他在说：“有路不逃，笨蛋！”
  　然而我顾不上回应他，目光一下被场中央吸引住了，二师弟就跪在那里，身无寸铁，手上仍旧拴着银闪闪的链子，像个真正囚犯。我悟起他们先前应该是在盘问二师弟，也不知道他在那里跪了多久。时日已接近正午，日头毒辣，晒的他额头上有汗珠滴落，身前地板上已经湿了一片。
  　隐隐有一些痛楚，从胸口传来。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有点晚我还是更了……

  　除邪

  　门口两边各站一排劲装汉子，目光灼灼，显然功夫不俗，看来还是在防备着魔教。见我们一行人前来，有人大声通报：“云潇门言飞允带到——”那声音在人脑壳里嗡嗡作响，我闷不吭声地走到场中央去，面对好些个年长前辈们极具魄力的注视，心里自然而然地受到震慑，面上还算镇定地跪到师弟的身旁。只是甫一跪好，就从怀里拿出来钥匙，毫不犹豫地把他的手解开了，将那精巧的小链子攥在手里。
  　二师弟看起来脸色不大好，也许比起体力消耗，在这种环境下他所受的精神压力应该更大吧。那帮老头子真是有心机，居然将我们分开来询问，虽说我相信二师弟没有说出什么来，但想到这样一来，他面对负担就更重，更是胸闷的喘不过来气。
  　之后我坦然地抬起头，感觉手心湿漉漉地全是汗水，弄的那链子都滑滑的。梵松大师的表情尚属平和，但是他那种骨子中的通透，和似乎能看穿一切的慈悲眼神，简直让人在那之下无所遁形。我移开目光，跳过一脸鄙视的九华派掌门，看向旁边表情冷厉的孙珀，尽管这位传闻中的天下第一高手气势仍旧惊人，但面对他，感觉似乎还好一点。
  　见我把二师弟的链子解开，上首那些人微有些动摇，可是却无人开口阻止，好像还有人微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待我抬起头注视他们时，只听九华派掌门莫轩冷冷说道：“言飞允，今时今日，在这除邪大会上，你还不坦白说出魔教秘籍如何得来？”
  　他带着些许愤怒打量二师弟：“不要以为你们二人能够再蒙混过关，已有许多人看到你施展这秘籍上的剑招，与魔教功夫如出一辙，你待作何解释？”
  　二师弟沉默不语，我沉吟一下道：“这本书……并非是我从魔教窃出，其中自有机缘巧合……”
  　“机缘巧合？”他突然愤怒吼道，“不要再狡辩了！我看你分明与那魔教奸人是一伙的！”
  　我感觉自己被吼得身体一震，忙说：“实在冤枉，不知前辈因何作此言。”
  　师叔在一边冷道：“莫轩，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要乱说。”他还要再说，却被孙珀看了一眼，勉强住了嘴。
  　莫轩说道：“那倒是请他们说清楚，这所谓机缘巧合，到底是什么。”
  　最右端那位最近刚刚死了老爹，继承南家堡堡主之位的年轻人此时插嘴说：“也许……是从我们家偷出来的呢。”
  　这年轻人一身锦衣华服，相貌还算英气，眉宇间神采奕奕，倒是没看出半点死了爹的忧伤。他滔滔不绝地说出老堡主因病去世前后，有一个身着黑衣的影子莫名出现在堡中，引起很大骚动，事后却并未发现丢了什么东西，根据证言，那人和二师弟身形相似，也擅长用剑，是谁自然不言而明。
  　我知道南家堡上一任堡主去世的突然，并未来得及向后人交代魔教秘籍的事情，是以这位新堡主还是在苏墨洵出现后才得知自家还有这么个宝贝，奈何回到家之后，翻开地下三尺也什么都找不到，捶胸顿足都不足以表达其郁闷。而好巧不巧的是，老堡主当年拿的还正好是“剑”卷，故而我们手持的剑谱自然便是南家的，听到他这种真相大白，一切事实都对上的语气，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说得口沫横飞，我听得汗流浃背，冷不丁感觉自己的手被人轻轻一握，我一愣，不由分心，扭过头去看，自然是二师弟。他微微低着头，似乎不大舒服，但仍旧伸出手来似乎要支持我，我心里很感激。
  　等等，自从我出现以来，二师弟似乎都没抬起头过，这和他平日里的做派太不一样了……我想到一个可能性，悄悄扣住他的脉门。果然……二师弟体内的真气又开始肆虐了。
  　看他难受不已却闷不吭声的样子，我不由愤怒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他摇摇头，低声说：“没什么。”却捏紧了我的手，似乎是要说不要轻举妄动。
  　我一阵恍惚，眼前那人嘴巴一张一合，周围是黑压压的人群，沉重压迫的空气，二师弟还是没有抬起头来，别人也许是以为他承受不住这样的场面，而我知道，他是不想让其他人看到他的表情……哪怕是我。
  　二师弟绝不会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我深深吸了口气，心里对谢将陵告了个罪，出声说道：“我们之所以对真相缄口不言，是对人有所承诺，但今日这种情况，看来我不得不说出真相了。”接着我就把当时在谢家庄遇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包括谢将陵收养魔教余孽，私下修炼魔功导致狂性大发什么的。我越说，越能感觉到周围一片哗然。
  　场上似乎渐渐沉寂了下来，待我说到最后，又解释道：这秘籍乃是是谢家后人所赠，谢云轩兄妹俩目前隐居在某处，我已经派人去寻，想必过几天后就会到达，那时他们会为我们作证。
  　我的话说完，看到几大门派掌门陷入思考之中，片刻后，叶华派掌门当先怒斥道：“胡说八道，为了给自己脱罪，居然污蔑谢庄主！”
  　我固执地说：“是非曲直，自然等谢家庄后人到来可以辨明。”
  　南堡主露出了明显的敌意：“据我了解，自从谢庄主去世后，谢家后人便失踪已久，恐怕……他们不会再出现了吧？”
  　我正要反驳说“你这是什么意思”，脑袋里却传来一个声音，是有人用传音入密的功夫对我说话，他说：“呵呵，是啊，我也觉得他们不会再出现了。”
  　这声音很熟悉，是——苏墨洵，然而过了好一阵，我才了解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顾众目睽睽之下，我“腾”地站起来，震惊地向四处打量。
  　不——不可能吧，我呆呆地看着人群中，没有，没有一张我认识的面孔。
  　耳边传来不明所以的呵斥声，恐怕是看我突然站起来，以为要做什么吧，可是我没法动弹，手和脚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接着便有人冲上前来，粗暴地把我按到地上。
  　地上的石子硌得脸有些痛，我勉力抬起头来，仍旧拼命寻找，四周那么多人，还是看不到……他的身影。
  　苏墨洵做了什么？他怎么知道谢家人的下落，而且先下手为强？他不会杀了他们吧？那去寻他们的小师弟……会不会出什么事情。
  　身上就罢了，似乎连心里都被重重压住，挣扎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JJ登不上去，于是两天的份一起发……

  　除邪（二）

  　我咬住嘴唇，挣扎几下对他们说：“我不会乱动的，放开。”
  　他们却仍旧死死地按着我，场上因为我刚才的动作而起了些骚动，其他人什么都没有听到，自然不知道我这样突然站起身来是要干什么。我勉力抬起头狠狠瞪着上面的人，直到梵松大师说：“放开吧。”手脚才被人松开。
  　孙珀皱着眉头问我：“你想干什么？”
  　我找不到苏墨洵，又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心情很不好，敷衍地说：“我腿抽筋。”
  　此言一出，别说其他人，师叔脸都绷起来了，他大吼一声：“孽障，还不给我跪下。”
  　我心里不忿，不过万万不敢和他老人家置气，于是复又跪好。
  　九华派掌门似是觉得面上无光，脸黑得跟涂了锅灰似得，若之前见到自己敬重的前辈这样看我，我也许能吓得腿软，但是现在……真的顾不上这老头儿了。
  　二师弟跪在旁边，背脊一直倔强地挺直，我看他手居然已经开始微微发抖，心知他已经难受到了根本无法顾及这些的地步，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刚刚被我一打断，南家堡那位年轻的堡主完全被无视了，他咳了一声，露出不悦的神色说道：“总之，你一味拿谢家庄后人推脱，怎能服众？”
  　你那个总之是哪里来的啊……我冷哼道：“你提出那种种证据，根本无法证明潜入南家堡那人便是我们。”
  　此时梵松大师和缓地开口说：“这位施主——”他指着二师弟说，“我已查探过，此人体内有一股阴邪真气，又听孙施主说过他曾施展魔教剑法，不知言施主可否告知，他为何要练习那魔教邪功？”
  　不愧是大师，打蛇打七寸啊。我欲哭无泪，绞尽脑汁地说：“我……”
  　此时师叔大喝道：“少废话！还不快点说真相！你们是不是看着人家谢家留下来的剑谱好玩所以忍不住……”
  　九华派掌门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瞅着师叔：“好玩？吴兄你也太小瞧现在的年轻人了……哼，我看他们早与魔教有所勾结，还是……如今你云潇门内势力大不如前，所以……”
  　师叔怒吼：“你什么意思？！”他差点拔出剑冲上去，还是被好几个人七手八脚拉住了。
  　莫轩露出“你看你生气了吧你生气就是心虚”的表情，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和好几个人缠在一起的师叔，又说道：“我看，你那好师侄早就和魔教妖人勾搭上了，所谓掳走不过是做戏罢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我确实在那之前就见过苏墨洵了……
  　我抽了抽嘴角，最怕的事情发生了：自己摘不干净，还把师门牵连进来。
  　……还好师父看不见。
  　莫轩接着面向我，质问道：“你说清楚吧！你是不是贪图那苍灵教的武功秘籍，所以与他们同流合污！”
  　“我……”
  　“或者是被魔教的妖人淫功迷惑？听闻他们还练习那吸人精气的功夫……”
  　“你……”
  　“魔教是否许你荣华富贵？吞并各黑道帮派，掠夺财富，是不是也有你的一份儿？”
  　“妈的！”我爆发了，“看你说的好处这么详细，明明是你自己比较想加入魔教吧！”
  　“你！”估计被我一开始低眉顺眼的样子给唬住了，现在他看到一个小辈居然敢这样，气得倒退了好几步。
  　我知道二师弟现在没有余暇说话，定下了心。
  　反正最后的出路被苏墨洵给折断了，似乎没有什么办法让我们两个都洗清罪责了，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一步一步变成这样的。我总以为……我已经想办法做到最好了啊。
  　与其说是壮志豪情，不如说是破罐破摔，我英勇地昂头说：“没错，其实我和苏——苍灵教教主早就勾结了！”
  　我声音不大，但此话一出，似乎人人都听到了，我清楚看到旁边有位大哥脸上一片震惊。
  　唉，看来还是有人觉得我们是冤枉的嘛……我叹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裤腿被人给抓住了，低头一看是二师弟，他手上力气奇大，可居然还没办法抬起头来。毫不留情地把他的手给踢开，趁着大家还没缓过神来，我接着沉声说道：“其实我刚才说的内容真真假假……谢家的事是真的，无半点虚言……不过嘛，我是故意利用谢将陵留下的秘籍，给平时与我不睦的二师弟练习，想害他走火入魔，却没想到这小子命这么大！到现在还没死！哼，教主本是留我在正道内做内应，没想到居然会被你们发觉破绽……那谢家人本来是我最后一招棋子，可惜……我刚刚才知道事迹败露，那两人被我小师弟救走了……唉，我本想蒙骗云潇门人，将它完完全全地献到圣教手中……教主，我对不起你啊！”我做出诚挚的后悔表情说。
  　完了，我自己都要被这套话给骗到了……我偷偷地看了一眼师叔，结果他只是一瞬间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然后对我吹胡子瞪眼睛的，完全是对一个师门叛徒的样子。
  　孙珀沉吟了一下，转头说：“这——”
  　梵松大师也转头说：“似乎有很多疑……”
  　……看来这番话根本没没编圆，我赶紧大声说：“少废话，既然事情败露，要杀要剐随便来！呃……死了我一个，苍灵教还有千万教徒，迟早踏平武林盟，圣教威武！教主万岁！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江湖中人天生对这种口号类的话比较敏感，再加上还听我说什么踏平之类的，立刻群情激奋起来。
  　其中狂沙帮帮主粗豪的声音格外响亮：“妈的，这小子绝对不干净，要不然怎么说起魔教的事情一套一套的！”
  　……大哥，这种东西对经常和其他派打交道、需要记下来各派门号精神的我来说是很容易编出来的……比如什么“天上地下，狂沙最大，汉子当家，娘们不怕”之类的，还暗含了你渴望摆脱惧内性格的意思呢……
  　不管怎么说，有的时候，真相并不重要，真相之后的某些东西最重要。见我承认一切，九华派掌门露出了满意的表情，连刚才被我气得红润的脸色都缓和了，南家堡堡主也很满意，只是眼睛时不时斜瞥二师弟一眼。师叔倒是很平静，眼观鼻鼻观心，现在连九华派掌门得意的样子都没激起他的情绪波动……唔。
  　尽管场中人群哗然，但是台上的梵松和孙珀仍旧表情严肃地说着什么，我正松一口气，结果被人一下子给掀翻在地，脖子也被掐住了，二师弟似乎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只是现在眼睛里全是血丝，正恶狠狠地瞪着我。
  　他吃力地说：“你刚才说——什么？”
  　我一愣，糟了，二师弟这家伙实心眼，不会当真了吧，感觉到脖子被越掐越紧，我赶紧小声解释：“不是……我、我没故意害你……”
  　“废话！”他骂了一声，喘着粗气道，“你、干什么——认下来，这些？”
  　四处看看，人人都在叽叽呱呱讨论什么，怎么好像都没人在意我们了……我借着衣袖的掩饰握住他的手，试着输入些真气平缓他的内力，同时低声说：“唉，我也没办法……能保下来你也好啊。”
  　二师弟要杀人的表情和缓了些，他松开手让我喘口气，用冷峻：“你这样，置我于何地！”他挣扎地要起身，“我也、我去承认——”
  　我板下脸阻止他：“你以为闹着玩哪，给我乖乖待着。”又安慰他道：“没事，我现在的身份是魔教内应，估计不会死的那么容易，慢慢想办法脱身也好。”唉，现在想想，一切都是一种冲动……不过，刚才二师弟说“置我于何地”时候，我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唔，我摸了摸下巴，一切都是X冲动啊。
  　我们俩人站起身来，我拍拍身上的土扶着二师弟坐下来调息。结果一抬起头，就看见好多身着云潇门服饰的人正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我。
  　大概是由于师叔的缘故，本来没什么势力的云潇门这次也站在了大前方，也就是说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被他们看的清清楚楚……我心里一紧，下意识低头避开他们的眼神。
  　但是被人有意灌进耳朵里的声音却无法避开，我听到我的承明师侄恨恨地说：“哼，居然勾结魔教！”
  　旁边年纪尚下的承令师弟接腔：“真是气死我了！”
  　心里酸酸的，出了我这样的师门叛徒，就算云潇门是清白的，也还是会承受很多羞辱吧，被他们怨恨也是应该的……这都是我的错，必须承受才行，我抬起头接着听。
  　他们几个在小声嘀咕：“所以……其实掌门大师兄是假装被抓走，其实是到魔教玩了一圈才回来吧？”
  　“听说那里有很多美人……”
  　“而且还很有钱……”
  　“在那里的时候，每天都是寻欢作乐……”
  　“果然不可原谅！”他们一齐瞪向我。
  　我抹抹冷汗，事情怎么又和我想象的不大一样呢。
  　“不过这样的话……”承令叽叽咕咕地说，“如果真的正邪开战了，我们两边都有人，就不会真出什么事吧？唔，这就是掌门大师兄说的‘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太聪明了，大师兄！我也跟着他就好了……”
  　“笨蛋！你懂什么，万一开战，我们这种两面派是最先被人唾弃的！”承明瞪着他，“不过我们没关系，反正有危险大师兄扛。”
  　……你们好歹担心一下我！还有我是叛徒！不要叫那么亲热！
  　也没办法，云潇门好像，呃，一向对正邪之分一向不怎么在意来着。师父师叔那种剑痴就不说了，我从前也是这么认为的……你们到底受了一些什么影响！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各种不顺……出门堵车，买游戏不能玩，P4故障看不了小说……还因为天气变化多端生病了……
  　我、我才不知道这事怎么回事！

  　除邪（三）

  　眼看台上几位面色严肃的前辈们似乎已经商量出了一个结果，梵松大师轻咳一声，原本乱哄哄的场上立刻变得鸦雀无声，人人都抬眼向我这边望来，我又一次感受到了无数目光落到背上的压力。
  　还未来得及多想，就听梵松大师沉声说道：“此事尚有许多疑点，但言施主已经承认与魔教有所关联，便暂先押入地牢，待由武林盟刑堂发落。”
  　江湖久未再起波澜，武林盟这些年一直名存实亡，但刑堂却一直都存在，专以处置江湖上穷凶极恶的罪犯，刑堂的那群人不是五大三粗面露凶光，就是面如春风眼神阴险，要是落到他们手里……我抖了三抖。
  　眼看冲上来几个人就要把我拉走，我正考虑要不要吼几句硬话表达自己坚韧不屈的意志，就听得有人突地说道：“且慢！”
  　大家立刻将目光投向那出声之人，奇怪的是，有人往左看，有人往右看，只有我听出来了，这还不是一个人发出的声音。
  　身边二师弟出手按住押着我的人说：“且慢，我有话要说。”
  　然而更多人将目光投向人群之中，只见场下突地人声轰然，像是爆炸一般，而后人群渐渐分开，从中慢慢走出一个人来，这人身上穿着的衣服花纹极其繁杂，颜色也是要命似的鲜艳，看得人眼睛刺痛，正派的男人谁会穿这种样式的服饰？但这一身穿在苏墨洵身上，却是十分合适，而且没有一丝阴柔气，只是说不出的潇洒风流。
  　从这耸动而熟悉的出场方式，我就知道这人会是谁了。看到他，我虽然不怎么意外，却确实吓了一跳，演武场上那四四方方的“除邪大会”还挂着呢，这人就光明正大地孤身一人出现了，他不怕被大家踩死啊。
  　刚刚那声“且慢”自然也有他的一份，只听苏墨洵面带笑意，毫无畏惧地走过人群，到我身边抬头缓缓说道：“梵松大师，既然这人是我的人，自然要由我苍灵教带走，不能任由你们白道的人处置。”
  　谁是你的人！我说不出来，只能瞪他一眼。
  　未待梵松答话，已经有数十名高手从暗处出现，疾步将他围在中央。不幸的是，他离我们太近，导致我和二师弟和他一起被包围了。
  　这些人内息绵长，眼中精光内敛，一看武功便是不俗，出现的又如此迅速，看来是早有准备。再加上现场有梵松大师、孙珀等人在，不管苏墨洵武功有多高，我都不相信他今天能全身而退。
  　不知道为何，我有点紧张，攥着拳头，感觉心里怦怦直跳。
  　而后我看向人群，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小师弟的脸，他周围也被人围了个小圈，脸色发白地看着我。我见他神色疲惫颓然，显然是没有找到谢家兄妹后，快马加鞭赶回来的，我见他用口型对我说话，忙比划手势让他不要掺和进来。师叔也听到了小师弟的声音，他目光如炬，不怎么费力就发现了他。明明旁边就是正与众多高手对峙的苏墨洵，他却丝毫没有理会，只看向小师弟开口淡淡问道：“你出言打断，是要说什么？”
  　小师弟下意识摇摇头：“没——没事了。”明明我刚才还说小师弟掌握了我残害谢家人的证据，但此时苏墨洵一出现，谁都没将注意力投向他。我偷看到他隐去身形，悄声站到了云潇门人中。
  　相比场下如临大敌的人们，梵松大师此时居然还能平静如昔，他念了声法号道：“苏施主，言飞允虽与你门中勾结，但毕竟还是云潇门的人，自然也要由武林盟处置，你要将他带走，于理不合。”
  　苏墨洵冷笑一声，孙珀却突地开口道：“还说什么！今日你既然送上门来，就别想再走出这谢家庄！我孙珀今日势要将你击毙于此，免得让你继续残害武林！”他“锵”地一声拔出长剑，竟是一句话都不打算多说。
  　苏墨洵面对白花花的剑光，面不改色地道：“孙掌门好魄力！不过……我今日前来，却不是为了打架的。你说我残害武林，我倒要问问？我做了什么恶事？”
  　九华派掌门莫轩插话道：“还用说？你……吞并黑道数派，扩大势力，兴起纷争，难道没有统领江湖的野心？”
  　苏墨洵笑了，眉眼弯弯地说：“笑话，白道黑道一向互不干涉，你莫掌门居然为这个指责我？而且我们奉行实力为上，我圣教凭借实力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有什么错么？”
  　莫轩被噎了一下，又“你、你”了几声，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旁孙珀杀气十足：“你煽动武林盟十几人反叛，甚至袭击老夫，难道还敢说没有过错？”
  　“他们本就对本门心有不服……你怎不说自己领导无方？”苏墨洵轻描淡写地回答，甚至还不屑地斜睨孙珀一眼，“你可以问问他们，我是否做过什么？”
  　苏墨洵大概确实没做什么，我想，他一向最擅长躲在暗处煽风点火。
  　我这么想着，耳边却似乎听得有一种蚊子叫一样的声音回荡，但仔细听，却又不像，而是人声慢慢地响起来。孙珀似乎也听到这怪声，厉声喝道：“怎么回事！”直接冲下台向门口走去。我深深怀疑他是被苏墨洵气得说不出话来，所以把烂摊子丢给梵松大师的。
  　然而此时，苏墨洵却转过头对我别有深意地一笑，见他这样，于是我也扯起嘴角勉强对他笑了笑。
  　他走近，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到我肩膀上，轻抚伤口处，问道：“还痛得厉害么？”
  　苏墨洵这副温柔的样子看得我心里直发毛，正要开口，却觉得肩上一痛，原来苏墨洵的手被二师弟给拍下来了。
  　我想假装没事，可还是忍不住抽着嘴角看二师弟走到身边，脸上带着淡淡的敌意，如果他是一只猫的话，肯定一早把尾巴竖起来了。我决定说点什么缓和一下这紧张的气氛，于是开口质问道：“这不是你的人干的么，你还来问我。”
  　二师弟那边气息缓和了些……真好哄啊，二师弟。
  　苏墨洵却笑意更深，他用十分深情款款的语调说：“他们的目的本来便不是你，偏偏你这傻瓜凑上去让人伤了。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带你离开这里，你若希望的话，那伤了你的人我也绝不轻饶。”
  　“去哪里？”我抑制住心里那不自在的感觉，忍不住问他。
  　“你既然已经承认是苍灵教的人，自然要跟我回总坛了。”
  　在问他一个人怎么带着我离开这满是敌人的谢家庄之前，我更想知道……
  　“你不会……早就料到会这样了吧？”我感觉到二师弟那边更加绷紧了，赶紧上前几步问道。
  　“也是，也不是吧。”苏墨洵漫不经心地往门口看了看。

  　除邪（四）

  　我皱起眉头，这家伙既然来了，肯定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却不知道是动了什么手脚，并不怎么让人担心。我想到二师弟的伤情，正打算开口问问，却听得南家堡主对苏墨洵厉声问道：“你今日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不会只是为了带走你的姘头吧？”
  　他年纪尚轻，所以不大能沉得住气，竟然越过旁边那么多的前辈抢先发话，有几个已经露出不大高兴的表情，我好歹比他大上几岁，自然还能保持心平气和的态度反驳他：“你知道姘头是什么意思么？大人说话，小孩少插嘴。”
  　南堡主手抖了抖，年轻人血气方刚，难为他没扑上来揍我，阿弥陀佛。
  　苏墨洵笑了，他抬起头，眼睛熠熠发光：“大师，其他人不知道，你却还不懂我今日为何而来么？”
  　“我今日来，便是要告诉你们：《万法神功》乃是本教秘宝，当初本教遭受变故，此物被人劫掠散落在外。而今苍灵教已复兴，自然要将圣物迎回，几位——”他斜睨着，嘴角微微一撇，“若能乖乖将本教之物归还，自然不胜感激。”
  　此话一出，自然立马引起轩然大波，人群中传来阵阵议论。苏墨洵这番话乍一听根本是自不量力，然而他这么轻易开口说出来，豪气十足，倒让人不敢小觑。而且上点年纪的人都知道，本来当年正道联合起来剿灭魔教，暗中抢走人家的东西就是理亏，因此一时竟无人出言反驳，只苏墨洵站在场当中，好整以暇地微笑着。
  　青城派掌门咳了一声，表情尚属平和地说道：“这东西关系重大，从当年那场风波即可知晓，若归还你教保存，保不齐会掀起新一轮风雨，不若由各大派分开保存，可保武林一时平静。”
  　苏墨洵冷笑道：“这些不劳费心，圣物本来便应该由本教教徒保护，即使是毁了它，也绝不落于外人之手。再说，你们真的有那个能力保存它么？”他神情不大在意地看了南家堡主一眼。
  　不知不觉就丢了秘籍的南家堡主一下就红了脸。
  　我想：也对，谢家的秘籍也已经不翼而飞了，师叔的那本更不用说，想什么时候偷就什么时候偷……说不定哪一天师叔糊涂了还自己把它丢了哩。
  　青城派一个年轻人怒道：“无论如何，都要比落到你们手中的强！你们这些歪门邪道，不知道会利用这东西做出什么事来！”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还怕被我利用么？”苏墨洵冷笑。
  　一时竟没人接腔，怎么说呢，对武林中人来说，若真有人拿这世上罕见的武功秘籍作饵，即使知道可能为陷阱，即使知道危险重重，这种诱惑也是无法抵抗的。
  　梵松大师却一直没有反应，任凭苏墨洵不断出言挑衅，他也只是闭目念念有词，手指不断拨动佛珠。他不发话，其余几人皆面面相觑，也不敢开口。性情火爆的孙珀不在，都没人直接开口怒骂，场面都冷了下来，苏墨洵也站在原地，高深莫测地看着梵松大师，我站在一边，和其他人一样愣头愣脑地瞅着，不明白他们到底在干嘛，难道两个人正在暗地里斗法？
  　此时那轻微的蜂鸣声此时已经响得让人无法忽视，好像有千万只蝗虫从远处飞过来似的，而后突地，大约门口那边有人发出一声惨叫，隔着重重人影，演武场中央的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许是因为孙珀在那边坐镇，人群中略有些骚乱推挤，总的来说却还算平静。旁边包围我们的人也丝毫不乱地站在原地，只是随着苏墨洵不耐烦地四处走动，他们警惕地跟着他，离中心也越来越远。
  　九华派掌门听着那怪声，神情有些紧张，他瞪着苏墨洵：“你到底干了什么？”
  　苏墨洵尚未答话，却见梵松大师突然睁开眼睛说道：“《万法神功》的确是苍灵教之物，但绝不能归还与你。”
  　苏墨洵冷笑：“又要拿那一套武林安定来糊弄我？老和尚，不要费口舌了，我知道你今天身上便带着其中一卷，不如我们比上一比，看看谁有资格拿走它。”
  　一片肃静，梵松大师，当今白道武林第一人，今天居然有一个这么年轻的人来挑战他！
  　我想一定有很多人和我的心情一样，好像既因为整个白道被人看轻而感觉受了侮辱，又是热血沸腾。那些跃跃欲试的年轻人们一定在想：若是我自己的话，敢不敢上前挑战，有没有可能获胜？
  　梵松大师已经很久没有出过手了，因为这几十年来，根本就没有人配的上与他动手。他的武功究竟有多高，也许根本没人知道。
  　我被这个消息震得七荤八素，此时苏墨洵却突然走向我，罔顾周围一群人的倒吸一口气的声音，直直地盯着我说道：“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些私事要与这位言掌门说说。”他说罢便走到场中央，那里离所有人都很远，不容易被人听到谈话，而后笑眯眯地招手示意我过去。
  　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堆在脑子里，弄得我感觉很纠结，我没头没脑地想：若是苏墨洵的目的只是夺回秘籍，那他做的一些事情倒是有道理可循。然而现实不允许我再乱想了，以现在的气氛，即使梵松不出声，苏墨洵也一定要和人开打了，不然武林盟颜面何存，必须赶快对他说出二师弟真气走岔的事情。于是我转头顺手拦住二师弟，对他说道：“你去那边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吧，我要与苏教主谈谈，无论如何，这些事总该有个了断。”
  　二师弟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坦然回望着他，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一句：“我能信你么？你相信我么？”
  　师父说过，与人交往最重要的是一个“信”字，他的三个徒弟，我最没用，也最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我听着二师弟的声音，突然感到一阵痛苦：二师弟是相信我，而且也相信自己的，那么我呢？我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以为人的感情实在复杂无比，而且如同变化无常的云彩，一时有，一时又容易消散不见了，任何情感都只是一种痴念，太过在乎便是入了邪，只是这种想法显然并不怎么靠谱。我曾经以为自己对小师弟痴情，现在才觉得其实一直什么都不明白。
  　我说要做个了结，到底是什么样的了结？我叹了口气，做出一个决定：“嗯，我信你，你也一定要相信我。”
  　看着他的神情，我觉得刚刚仿佛说出了这辈子最让自己得意的话。然而我却不得不背叛他的信任，依照二师弟的骄傲，自然是宁死也不肯低下头去向敌人求助的，但是一个人的死亡不仅是折磨自己，也是折磨旁人，明知道这种行为实在很贱，我也实在忍不住犯贱一回。
  　而后二师弟潇洒地转身走开，他的身份还是嫌疑犯，但是因为有苏墨洵在，那些人居然没有要抓他的意思。我慢慢向苏墨洵走去，路上挨了不少白眼。
  　我也不管别人怎么想了，满脑子都是怎么求苏墨洵救二师弟，刚走到他旁边，结果他上来就抓住我的手，扔下一句：“你知道了？”
  　“嗯。”没有道理的，我觉得他是在说“那件事”，也不知道为什么，干脆地点点头。
  　看他神情略有触动，我忍不住大吃一惊：“你难道不是故意让我听见的？”难道被我听见他和白旭的谈话居然是个意外吗！唉？那他当时说什么喜欢难道是真的！我几乎立刻意识到自己被抓住的手腕感觉非常灼热，耳朵根似乎也发起热来。
  　苏墨洵似乎有点伤脑筋地说：“等等，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我战战兢兢地看了他一会，而后顾左右而言他道：“那个……其实就前几天晚上……我偷跑出来看到你和白护法来着……哎呀，我也不是故意的。那个啥，有一句话是真理：跨越派系的感情是没有好结果的……”
  　苏墨洵看了我一眼，他这人本就生的眉眼艳丽，平时又总是带着三分慵懒笑意，自然而然地令人心醉，只是现在做出表情冷淡、满不在乎的样子，与从前大相径庭，令人心弦不禁微微一动，被他一看，我立刻说不下去了，还恨不得打自己的嘴巴几下。
  　他突然低声说道：“你这么说……哎呀，我的神秘感都没有了。”
  　我心里发酸，可还是挤出一个笑容勉强道：“你一开始就没打算有神秘感吧……”
  　苏墨洵笑了：“怎么会？你再想想？”
  　我果真想了想，无论是谢家庄里深不可测的使唤丫头，还是武林大会上突然从背后出现的白衣高手，亦或者是在魔教总坛里每日相处的俊美教主，这个教主生活奢侈豪富，拥簇者众多，但是心情总是一会好一会坏，有时候像个孩子，有时候又变得令人敬畏。
  　“好吧，你确实挺神秘的……”我轻声说道。

  　终局

  　苏墨洵听了我这么说，终于绽出一个笑容来，这一笑可真不得了，好像一千一万朵花一起在你眼前开了似的，愣是看得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他说：“既然大家都不愿意拖泥带水，现在你也已经知道了我的意思，那么就说说你的意愿罢？”
  　我倒是真的愣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苏墨洵也罕见地安静下来，耐心地等着我回答。
  　我早就做出了决定，只是现下有求于人，万一说出什么话触怒他，那该如何是好？
  　见我踌躇，他却笑着自言自语说：“唉，我又何必问你？想要什么，自己去拿便是，自小以来我便是一直这样的。”
  　我一愣，却听他柔声说道：“看你神色，我就明白了，但是我总归会将你带走的，你好好想想吧。”
  　我哭笑不得，拉着他说：“等等！这……这样做有什么趣味？感情这种事……两情相悦才最美妙，你也有不少情人，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吧？”
  　“你敢说，对我没有一点动心？”他戏谑地问。
  　被他眼尾一扫，我莫名地脸有点发热。
  　男人面对美色，总是没什么抵抗力……
  　“你随我回万浮宫去，我们朝夕相处，每日一起寻欢作乐，过那神仙一般的日子，总会有两情相悦的一天。”苏墨洵漫不经心地对我笑笑，末了还自夸一句：“对了，我床上功夫很不错的。”
  　“不是这样的吧！”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反驳，而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尽量严肃，“我要认真地和你谈一谈。”
  　“嗯，你说。”苏墨洵点点头。
  　莫名地，我生出一股回头的欲望，而后我也真的这么做了，人群中似乎有个眼熟的黑衣影子，但是一眨眼睛再看，那人却又不是二师弟，我找不到他，但似乎又看到了他好多次，心中一股意气，愈发坚定起来。
  　而后我扭过头，慢慢地说：“苏教主，你说的没错，也许我真的有一些动心……但是，你是苍灵教的教主，虽然你这人看着实在很不可靠，但毕竟也是一教之主，是魔教的余孽。而我是云潇门的代掌门，虽然也不怎么可靠，但也是白道的一份子，身上背着我那些师弟们的命……其实我要说的是，人们总说情不自禁，难以自制什么的，但是对我来说……既然是要当个有责任、有担当的男人，便不能放任自己的感情，我……我绝对不会喜欢上一个不应该喜欢的人。”
  　他微微一怔，却没有生气，只是略微一哂，略带几丝苦涩：“想不到，你看起来温良软弱，却是个心硬之人。”
  　我点点头：“你说的朝夕相处……确实有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意，但是那人绝不是我，而且……我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苏墨洵这下是真的一愣：“你？那人是谁？”
  　我这时却心虚地低下头，支支吾吾。苏墨洵带着些许嘲笑意味说：“这便是你所谓的心仪？这般畏畏缩缩，是感觉丢人现眼？你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他的名字么？”他对我挑眉一笑，“我可敢。”
  　我默默腹诽：废话，你是个魔头，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你做都让人感觉理所应当。可我要是明确说出来自己喜欢男人……别的不说，师叔先要打断我的腿吧，也许还会连累到师门的名声……毕竟在这个世上，男男相恋还是上不得台面的，而武林中人更是尤其厌恶这等事情。
  　可二师弟呢？我心里苦笑，这人不通世故，也罔顾礼法，世人的眼光完全被他视于无物，也许是因为二师弟足够强大，所以才会如此吧……而我却只是个普通人，我总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不敢做出什么特殊的事，也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叹了口气，可谁又能说不是因为这样，他们做出的结果才和我不同呢？
  　从前虽然不怎么样，可现在……我坚定地抬起头：“我有心仪之人，那人便是我二师弟。”
  　就算是我，因为某些原因，而今也有了这样的勇气。
  　苏墨洵这下是真的吃了一惊，少见地睁大了眼睛，居然好半天没接上来话。
  　我咳了咳：“唔，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哎呀哎呀！”
  　我真笨！现在话都说到这份上，我还怎么跟他求助让他救二师弟！
  　苏教主十分聪明，看我的表情就猜到些什么：“那人……就是跟谢将陵一般，练过《翻云剑法》的？”随即冷笑道，“那我等不了多久，反正他马上就死了。”
  　我酝酿好的“涕泪交加跪地磕头百依百顺”的腹稿就在胸中徘徊，但是我就是说不出口！
  　苏墨洵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他有什么好的？冷淡无趣，一看就是积压个十几二十年没发泄的样子……欢爱的时候一定会很痛吧。”
  　我是认真地想反驳他对二师弟的看法，也是很认真想阻止他总提炕上那些事的，但是这么一提醒，忍不住就想到了小破庙那一夜……然后我的脸就黑了。
  　苏墨洵微微皱起眉：“你不会已经和他……”
  　我没说话，然后苏墨洵脸也黑了。他冷淡地丢下一句：“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了。”随后便走回演武场正中。
  　我失魂落魄地跟着他走回去，二师弟不知道从哪里闪出来，面无表情地问我：“怎么了？”
  　我恨不得大哭一场，愧疚地望着他：“二师弟，师兄对不起你……没能求他救了你。”
  　二师弟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脸上居然罕见地出现了一点笑容，只是说出来的话可一点也不贴心：“绝不求他。”
  　随即二师弟摸了摸我的头，我觉得十分别扭，干脆摸回去企图安慰他：“不必担心，我们赶快去找神医，让他配药救你。”
  　“这？”二师弟指了指眼前一片乱糟糟的景象。
  　感受到二师弟的头发扎的手里痒痒的，我小声说：“干脆趁没人注意偷偷溜走算了……”只是我知道这个办法肯定行不通，越说越没有底气。
  　接着二师弟握住我的手，用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的语气说道：“我刚才听到你说的话了。”
  　“嗯？”
  　“其实我一直躲在旁边偷听。”他说。
  　……果然当年师父教导的信任什么的根本没人真的遵循嘛。
  　“那个，不是说来骗他的吧？”他问我，声音中带了一些犹豫。
  　我挠挠头：“这个，我……我陪你去求医问药！你要是走火入魔发了疯，我就努力练武功除掉你！”
  　而后我们两个默默扭开脸，我努力无视二师弟略有些失望的神色，抱歉地想：真对不起，我的勇气刚才已经耗尽了……反正，你应该明白那个意思吧……
  　其实现在也确实没什么人注意到我们，因为大家都在看苏墨洵和梵松大师，我猜想梵松大师是不会出手的，他是个象征，是深受崇敬的偶像，他若是出战，本身就是对苏墨洵一种莫大的肯定。
  　见梵松大师一直沉默不语，苏墨洵挑衅地道：“大师，你要一直这样诵经念佛下去？我的毒蜂已逼近门口，你要等这些饭桶全部中毒倒下了？才肯与我一战？”
  　原来这就是怪声的由来，我竖起耳朵，昆虫闪动翅膀的声音似乎就近在耳边，可以想见有多少毒蜂。它们一直没有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是孙珀带领众人抵抗的结果，还是苏墨洵故意的？
  　这下正道人士不可以再继续沉默了，有个长相很精神的年轻人似乎是得了长辈允许，马上跳出来叫道：“何必让梵松大师动手？我先来教训教训你！”
  　我一看，这不是老熟人么，青城派掌门的得意弟子王千阳，我一看见他就心里一揪：这人连小师弟都打不过的……苏墨洵年纪虽轻，但功夫绝不可与同辈人同日共语，那些老头派他出战，实在看清了他。
  　苏墨洵倒只是轻蔑一笑，没有说什么，只是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王千阳被这么一激，也不多说，立刻就要上前动手。然而眼前只是残影一现，都没看见苏墨洵是怎么出招的，王千阳就被打倒在地。见敌人输了，苏墨洵居然也不留一点余地，毫不留情地朝他心口挖去，眼看那年轻人就要惨遭毒手，白道这边猛地冲出一个人将他救了下来。
  　那人轻功当真厉害，竟带着一个人逃过了这致命一招，却是小师弟，他将吓呆了的王千阳放到一边，冷冷望着场中却不说话，苏墨洵也不计较，朗声说：“还有谁来？”
  　演武场内一时无语。
  　苏墨洵蓦地狂笑起来，“可笑可笑！整个白道，没有一人敢出来与我应战！”这声音用上了内功，嘹亮深远，让人听了心内一颤。
  　我隐隐有些担心，苏墨洵这是真的要逼着梵松大师出手？虽然他很厉害，可是我并不相信他能胜。就算胜了梵松大师又如何，还有一个孙珀，也足以对付他了吧……是因为这样，他才要用毒蜂将孙珀引走么？
  　更糟糕的是，他似乎有说过如果赢了之后就要把我带走之类的……在武林大会这种场合被抢走好几次，我也可以不用回来了……果然还是趁现在溜走吧。
  　我正要跟拉着二师弟跟他这么说，却见二师弟松开我的手，向前走去。我几乎是瞠目结舌地看着他走进场内，走到苏墨洵面前，他的腰板如同山岳一般挺拔，毫不逊色地与他对峙，苏墨洵身上释放出的狂气，也没有压倒他一丝一毫。
  　二师弟走到苏墨洵面前，堂堂正正地望着他，开口道：“云潇门二弟子，来和你一战。”
  　他声音不大，可似乎谁都能听到。我几乎是立刻被这样的声音说服了，产生一种他可以的错觉。苏墨洵也嘴角微挑：“你来的正好，免得不久之后，我还要亲自去料理你。”
  　两人之间暗潮汹涌，其他人也感觉到了。我急得手心直冒汗，二师弟真气错乱，本就伤的不轻，还要去比武？那不是死得更快？然而看他那笃定的样子，我也没法开口喊他回来，苏墨洵更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他也不觉得自己欺负病人！
  　师叔对着场下微微点头，既得了允许，二师弟扫了一眼周围，随后走到万里剑派的前方，穿过那位蒙着轻纱的女掌门，走到旁边一个普通弟子面前说道：“可否借你的剑一用？”
  　纵然遮着面孔，我也能看见掌门脸色微僵，倒是那女弟子爽朗笑道：“怎会不愿？只是我的兵器粗陋，比不得掌门的剑好……”她说着就把自己手中的剑递给二师弟，我远远看去，看起来果然是一柄普通的剑，倒不似女儿家常用的那么精致漂亮，剑柄上只缠了一圈粗布。
  　二师弟淡淡说道：“不，这样就很好，还省的我再把那些石头抠出来。”那女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倒是又忍不住笑了，可笑之后却又开始担心。
  　二师弟手中拿了剑再回场中，整个人凛然为之一变……那气势如同刀锋一般，冷冽锋利得好似真的能割伤人。平时不怎么起眼黑衣，猛然间便成为了最令人瞩目的颜色，只是不敢多看，似乎再看一眼，眼睛就要被那剑气灼伤。
  　看着他，苏墨洵也慢慢收起轻佻的神色，他握住一直缠在腕上的长鞭。这时四周很安静，安静得鸦雀无声，或是我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虽然没有人动作，可是比试已经开始了，每一声呼吸，每一个小小的动作，血液流动的奔腾，睫毛轻微的震颤……
  　这便是高手间的对战！不知不觉中我已看得不能呼吸，直到实在憋得忍不住，才那么小心翼翼地张开嘴——生怕打扰到他们。其实我只是个场外人，又能扰乱什么？只是这时，他们真的动了起来，两个人同时！
  　一个出剑，一个长鞭勾起，很快便在场中战成一团，变成一团模糊的人影。
  　我努力地想看清，只是他们动作太快，我只能模模糊糊地捕捉到一些动作，往往是我刚反应过来：啊，刚才二师弟那一招不错！人家已经交手过好几次了。
  　要说他们打起来可真是一片飞沙走石，所到之处众人纷纷避让，我揉着眼睛提心吊胆地看，却见他们突地分开了。
  　两个人身上都挂了一点彩，但相比之下二师弟更狼狈些，我看到他嘴角慢慢流下了一丝血迹，简直心急如焚。
  　于是我悄悄摸到小师弟身边去，他也正为那比试目眩神迷，看到我突然在背后出现，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此时中央苏墨洵笑道：“你居然还在用那剑法？你可知道你越是比划那缺了一招的剑法，真气越是运行不畅？还是说……”他眼尾上挑，扫了二师弟一眼，似乎多了几分赞许，“你以为凭这个就能打败我？”
  　二师弟声音平板地说：“同为《万法神功》上的武功，我确实看出来它与你的招式相克制，用起来事半功倍。但是我现在要问你，这剑法真的缺了最后一招？”
  　苏墨洵眨眨眼睛：“没错，连原本上都没有这最后一招，据说当年写下它的人，也没有来得及完成呢。这么多年，即使是我父亲都没有领悟贯通，所以……苍灵教内无人真正习得它。”
  　二师弟握着剑站在原地，听到这一席话却半晌无语。苏墨洵说：“如何？被打击得说不出话来？那不如赶快投降，我还能留你一命。”
  　“不。”二师弟缓缓地说，“我只是在想……井底之蛙不愧是井底之蛙，即使手里有一座宝山的钥匙，最终也会空手而归。”
  　他慢慢举起剑，脸上却露出一个笑来，这是我见过二师弟露出最为灿烂的笑容，笑得眉梢眼角都是慢慢的喜悦得意，更多出了几分稚气，几乎跟换了一个人一般。
  　苏墨洵眯起眼，破天荒地主动出手，那抹鲜明的身影如同箭一般划过去！
  　然而二师弟仍旧不慌不忙，他只是舞着剑，我看出来那是我曾经见过的，谢将陵也使用过的剑法，是的，它是残缺的，就像一个圆里缺了一块，一个方形缺了一角，然而它渐渐、渐渐地被填补满了，浑然天成，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好像本来就完美无缺。
  　我被这美景震撼得心神摇曳，苏墨洵本没有占下风，然而在这么完美的剑法前，似乎连他都找不到破绽，手中长鞭如同灵蛇般一勾，牢牢缠住了剑柄，他皱起眉头，正要收回，却被二师弟紧紧抓住往回一拉。苏墨洵猝不及防，脚下顿了一顿。
  　高手过招，小小一个破绽都足以致命，突地有一个白影从旁边一角飞速来到苏墨洵身边，而后只听清脆的“咔嚓”一声。
  　苏墨洵震惊不已地看着自己手上拴着银色链子，那链子另一头在那白衣人——也就是小师弟手里。
  　我和他担心二师弟不敌，早先便密谋打算趁机偷袭，没想到居然成功了。无视二师弟有点不高兴的脸色，小师弟忍不住露出灿烂的笑容，脸上现出两个小小的酒窝：“抓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差不多算完了，还有一个交代后事的尾声，不要走开啊
  　唔，先前答应的番外和其他的什么我都要酝酿下，实在写不出来的话……大家包涵啊,如果我真的憋出来另一个结局，会把它放到博客里，免得雷到大家……

　　尾声

　　“你是不是早就悟出来那最后一招了？”
　　除邪大会过后三天，我和二师弟俩人肩并肩地坐在谢家庄的客房台阶下吹风的时候，我这么开口问他。
　　二师弟以极其严肃的表情回答我：“不是。”
　　他说完就抿起嘴唇不再说话，迫得我不得不催促他多说几句，二师弟想了想有点不情愿地说道：“那时候看到那个人的招数，突然灵光一闪就……”
　　“真的？”我怀疑地看他，不是我多事，只是这事也太玄乎了吧。
　　二师弟淡定地移开目光，望着天边云卷云舒。再问下去，似乎有质疑二师弟品德的嫌疑，于是此事揭过不提。
　　回到那一天。
　　看到苏墨洵真的被那条“同心锁”缚住双手，可以说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没人相信居然这么容易就抓到了他。
　　但与此相对的，苏墨洵后来却并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十分平静地任由小师弟牵着他走到梵松大师面前。很快，大家就知道他为什么有恃无恐了，尽管这人已经束手就擒，但他还有一记狠招——毒蜂！
　　在这样的威胁下，尽管好多人已经恨不得将苏墨洵大卸八块，他也仍旧不慌不忙地开口要求谈条件。
　　“把我的手松开，把你们手里的残卷给我。”他说。
　　这是谈条件吗？！这是□裸的威胁！我见周围的人表情都不怎么好看，赶回来的孙珀更是已经按住了剑柄，奈何所有人耳朵边那嗡嗡声一直徘徊不去，有什么气也只能先吞下去再说。小师弟却扯着链子公然说道：“不行，一放开你就跑了！”
　　你当他是兔子呢……我咽下去这句话没说出来。手掏进口袋里摸了摸，然后我脸一僵：“钥匙……好像不见了！”
　　声音虽然小，但是苏墨洵却也听见了，他望向这边，我心虚地不敢抬头，自然也没看到他是什么表情。
　　几个掌门自然不愿意将手中的《万法神功》残卷交出来，所说的理由无外乎是那些，仿佛苏墨洵狼子野心，拿到了那东西就是件了不得的祸患，一时间正僵持不下，没料想梵松大师却突然说道：“秘籍确归苍灵教所有，老衲可以答应将残卷全数交予你。”
　　众人一愣，只听大师接着说：“但是此物不能交由你保存，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即使你没有心怀恶念，这份东西也会招来祸患。不如……将它们全数毁去，保武林一个太平。”
　　他声音平静浑厚，仿佛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但是从他身边的几个掌门脸色来看，这事情可不是闹着玩的。只是梵松大师既然开了这个口，孙珀看上去也不是不同意，便没人有资格反对这件事情了。
　　苏墨洵表情古怪，又像是有些好笑，又像是有些讥讽地说：“你说……还给我，可是又要毁了？哈！不愧是大师，提的好主意！”
　　只是他看着有些人不大高兴的脸色，不知道怎的又露出笑意，改口说：“不过……也不是不行。”
　　于是毒蜂被暂时撤走了，威胁也消失了。双方总算能心平气和地协商，经过一番讨价还价，这个条件也就真的被苏墨洵接受了。而魔教也与武林盟定下协议，从前仇怨一笔勾销，往后再不相互生事。
　　怎么事情又变得出乎意料起来了……我愣愣地看着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变成一片祥和。苏墨洵突然变得非常好说话……虽然他一开始就说，自己并不想报仇来着……难道只是为了秘籍？只要它们不再他人手里就可以？
　　九华派掌门心怀不甘地说自己的秘籍并未带在身上，要的话请自己上门去拿。苏墨洵正要冷笑，梵松大师和颜悦色地说苏教主不妨亲自上门去检验一下秘籍真伪再销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万法神功》已经消失了。料想在梵松大师的号令下，其实也没人敢公然对抗，拒不交出秘籍吧。
　　苏墨洵笑眯眯地说：“我双手被缚，手脚施展不开，万一被心怀不轨的人偷袭怎么办？这可是你们做的好事，所以你们白道的人必须保护我的安全。”
　　孙珀一口答应：“这是自然，老夫可亲自护送，也可做个见证。”
　　“太老的我不要。”苏墨洵一口拒绝，孙珀额上立刻青筋暴起。
　　师叔立刻说：“混账！你哪里有资格嫌弃人家老不死！”
　　眼看我方就要自行瓦解了，苏墨洵有些不耐烦地说，“谁锁上的就要找谁，我要云潇门的那个——”
　　他的手指头正要朝我这边指过来，我急中生智开口说：“没错，小师弟绝对可以堪此大任！”
　　为了把后半句堵住，我接着说：“小师弟考虑不周，锁住苏教主的时候未曾注意到钥匙，此事必定要交给他负责。”
　　“唉？唉？！”小师弟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用眼神对他说：对不起了……
　　小师弟发觉我出卖了他，呆愣愣地转头向师叔求助，师叔沉吟了一会儿道：“此子生性温良，身手也可独当一面，此事……就交给他吧。”
　　这是个难得的历练机会，所以师叔考虑了一下，无视小师弟那湿漉漉的眼神，就这么把他给交出去了……
　　小师弟握着链子中间那段，发出了无声的惨叫，苏墨洵脸色铁青地站在一旁，看样子不比他好多少。
　　我有些担忧苏墨洵会不会借机影响小师弟，然而现在小师弟已经知道了他的真面目，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就和从前一样吧……我决定再次叮嘱他不要相信苏墨洵任何一句话。
　　事情算是皆大欢喜？我结束了回想，握着二师弟的手悠悠地盘算着：以后……还是要当好一个掌门，照顾门内弟子，为师门创造更多收入……唉，虽然魔教威胁不再，可是该忙的事情还是很多啊。
　　二师弟突然说：“嗯，还有好好谈恋爱。”
　　我被他吓了一跳，抽着嘴角说：“嗯，我……我会努力的……”
　　唉，重活一次，最大的收获，也无非是重新了解这个从前自以为很熟悉的人了吧，尽管过程还是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但谁能说，所有的事情重来一次，都能比从前做的要好呢？

　　完 

　　作者有话要说：正式完结了，谢谢大家支持！
　　第一次写这么长的，过程中出了各种问题，可以说如果我是读者的话早抛弃自己了……所以无法用言语感谢能看到最后的读者啊。
　　如果这篇文能在你心情不好时，看到某个段落发出笑声，那个本文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新文还将是坑爹轻松文，到时能再见就太好了！

　　番外一

　　言飞允慢慢从山上往下走，正好看到他二师弟又站在水潭前练剑。
　　二师弟凝神屏气正想的出神，一时间没有看到他，于是言飞允便站在原地打量了他一会儿：那年轻人身量修长，宽肩窄臀，全身上下似乎都蕴含着无限的力量，而有些苍白的脸颊映着盈盈水光，显得眉目深刻。他看着看着，突然觉得有点脸红，慌慌张张地便转身离去。
　　其实他心里有些烦恼：除邪大会后，俩人的关系算是就这么定了下来，只是并没有向其他人挑明，在人前仍旧是关系非常一般的师兄弟，自然也不能住到一起去。于是自从回到云潇山以来，二师弟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去跳他的窗户，时间一长，他觉得颇有些吃不消，却实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二师弟委婉地提出意见。
　　但是也有一种偷情一样的快感就对了……言飞允边走边想。
　　之前师叔便已经看出点端倪，算是知情人之一，现在一见他的面，就瞪大了眼睛拼命喘气，好像得了什么不得了的疾病。要不是他主动提出待小师弟回来就主动让出掌门之位，估计云潇门内非得发生一起惨剧不可。
　　以言飞允的性子，做出这个决定也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反倒想起以后可以悠闲度日，他心中实在快慰非常。
　　待得绕着山头慢慢巡视了一圈，回到房中的时候，二师弟却已经等在那里。
　　“有什么事？”言飞允奇怪地问他，白天的时候，二师弟一般很少主动来找他的。
　　“后山刚打下来的樱桃，给你吃。”二师弟指一指桌上放着的一个竹篮。
　　“哦，多谢。”言飞允笑眯眯地走过去，只见那鲜红晶莹的朱红小果上的水珠还未消退，便明白二师弟知道他爱吃这东西，是用了轻功加紧送过来的，心下又生出一股暖意。
　　他拿起一枚樱桃放进嘴里，清新的甜味立刻在嘴里蔓延开来，言飞允笑得眼睛都不见了，招呼道：“你也来吃。”
　　二师弟点头应了，却没有动，一双眼睛只盯着他的师兄看，熟透了的樱桃很容易捏碎，言飞允手指上沾了些许粉红汁液，他吃得差不多了，心满意足地舔了舔手指。
　　突地感觉腰被人搂住了，言飞允心里“咯噔”一声，赶紧望望门口，嗔道：“二师弟你……你干什么啊？快松开，被人看见怎么办。”
　　连飞花也不多说，脸慢慢凑近，言飞允感觉不对，赶紧拈了个樱桃塞进他的嘴里：“别闹了，来吃樱桃。”
　　“这就吃……”连飞花终究还是吮上他的嘴唇，辗转琢磨，樱桃的甜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待得嘴唇分开时，言飞允已经脸红得快要冒烟了。
　　“这个这个，白日宣淫……”他有气无力地说道，奈何二师弟已经搂着他往床上带了，彼此早就熟悉了对方的身体，二师弟只在他腰间轻轻一按，言飞允身上就整个软了下来。
　　我还是没阻止得了啊……他迷迷糊糊地想，二师弟昨天不是刚刚才……怎么今天又来？年轻人精力都这么旺盛的吗？！
　　他想着想着就有些不忿，于是奋力挣开二师弟正作怪的手，坐正身子，脸上带着未消散下去的欲望的红潮，努力用严肃的声音说：“二师弟，我要跟你谈谈。”
　　“嗯，谈吧。”面对如此煞风景的一幕，连飞花神情不变，只是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
　　“那个……你给我等等！”言飞允按住他就要扯开衣带的手，咬牙切齿地说：“你算算啊，这几天里，我们已经做过多少次了！”
　　“不记得了。”二师弟稍微歪着头想了一想而后回答道。
　　“所以啊！”言飞允怒道，“你不觉得你太……呃，年轻的时候太过纵欲，到老了有你的苦受！再说我的年纪也比你大，精力自然比不上你，最近我整日下盘虚浮，手足无力，白天也没有精神！所以我们必须……节制！”
　　他自觉虽然有些夸大事实，但说得非常理直气壮，一点儿也没有这种说法贬低了自己男性自尊的意识，二师弟听了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丝笑意，言飞允看着不禁一呆，没办法，这个师弟就跟一块冷冰冰的石头一般，要见他有什么不一样的表情实在太不容易了。不过……在床笫之间，二师弟隐忍坚定的表情也很性感……
　　他想着想着心跳又有些快，只见连飞花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腰，言飞允说道：“对对，你看我腰都痛得要命。”于是二师弟便替他揉起腰来，舒服得他眯起眼睛哼了一声。
　　又突然听到二师弟很认真地说：“你说的对，以后我一定注意一些。”
　　言飞允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却感觉到二师弟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慢慢向下滑，瞪了一眼他：“那这是什么意思？”
　　二师弟又没出声回答，手已经伸进了言飞允股间，碰到那处要命的地方，只是轻轻搓揉几下，那东西就颤巍巍地挺起来了。
　　言飞允想要阻止，可一时又有些舍不得这销魂滋味，二师弟的手上有因为练剑而摸出来的薄茧，摩擦着最柔嫩的皮肤，生出令人发疯的快感，很快就让他说不出话了。没过多时，他就忍不住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
　　趁着言飞允失神的时候，连飞花在手上沾了些软膏，向着他后面探去，因为昨夜的亲热，那小小的穴口还松软着，更因为因为有软膏的润滑，令他轻而易举就将几根手指放了进去，感受着那十分柔软温暖的地方，他眼眸深邃地看着身下的人，用手轻轻按压里面，惹得言飞允一阵阵地抽气。
　　“你不是已经答应节制了吗……”眼看他把手抽了出来，言飞允欲哭无泪地说。
　　连飞花微微一笑：“嗯，从明天开始吧。”说着，他将自己的灼热缓缓推了进去，缓慢，却又坚定不容质疑，而后不容另一个人多想，飞快地抽动起来。
　　又被哄过去了……感受着身下一阵阵的快感，言飞允迷迷糊糊地想到，下次……还是让二师弟立个字据吧！ 

　　作者有话要说：我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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