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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隐村来异客

“你你你……！你这个小丫头真是气煞为父也！”一个年约三十五岁、长相略显寒碜还有点猥琐的男子在涨红着脸对着一个年约五岁的小女孩大吼。

    小女孩满脸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溜，柔柔地唤了一声：“爹……”

    那男子像被雷击中了一般，浑身打哆嗦，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道：“也罢，下次莫要再去那棵梧桐树下了，你就是不为自己的安危着想，也考虑一下为父啊，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男子话还没说完，小女孩便笑靥如花生地打断他了：“小女谨遵父亲之命！”然后亲亲热热地拉着男子的手回屋去了，门外的邻居们也一哄而散，这样的情景就像家常便饭，隔三差五总来这么一出，邻居们怕那男子盛怒之下会打女儿，便看着他，但似乎他女儿总能三言两语地化解其中矛盾。

    作为一个穿越人，沉霖不像多数人那般选择留在这个时空，或潇洒向江湖，或缠绵儿女之情，或翻起朝堂血雨腥风，她只愿速速返回原来的时空，尽管那里的生活并不那么如意、安乐。

    至于她是如何穿越过来的，她也不知，她只记得当时她在看书，迷迷糊糊间似是睡着了。醒来便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虽有些简陋却还颇为干净的床上，身旁是一个长相甜美的少妇，少妇见她醒来，便惊叫了一声：“孩子她爹！快看呀！霖儿醒了！”一个长相猥琐约摸三十岁光景的男子冲了进来，抱着她往他那不知几日没洗澡还是几日未认真洗澡的身子上蹭，嘴里一个劲地说：“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小祖宗你终于醒了，龙大夫可说了，若不是造化大，定是醒不过来了！”少妇也一个劲儿地应和。

    前世的大是大非已将沉霖磨炼成熟，即使莫名其妙地来到异时空，她也极为镇定，她知道她就这么穿越过来了，而且眼前这个少妇是她娘，猥琐男子是她爹，她也很快地接受了这一切，开始了她的穿越生活。

    一日，沉霖在隐村后那片无垠的树林里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棵梧桐树边，这棵梧桐树比一般的树都要高，围了一圈一般高的杂树，在树林里鹤立鸡群，它的树冠像灵芝盖一般遮蔽了整个天穹。

    这棵树引起了她的兴趣，看得出这棵书的树龄在千年之上，可这片树林就像隐村这个小荒村一样，只有几十年的历史罢了。

    她抚了抚胸口，里面像有什么要鱼跃而出似的：是的，这棵树不平凡，而且以它的年岁而言，和时光有极大的联系，诸如再穿越回去云云是极为正常的。

    无数的穿越爱好者梦寐以求的事发生在她的身上了——穿越，不过她对此了无兴趣，因为她不是穿越爱好者。她不似别人那般幸运，出生于豪门士族，也全无坎坷惊险的命途，日子淡如流水一般，这样的生活太过安逸，不是她想要的那般惊天动地、荡气回肠，如此下去只会把她锐利的心性磨平，她等不了了，必须回去。那种对于权势利益的渴望在她的胸中沸腾，尤其是其后带来的报复的快感。

    此时她注意到，在这棵梧桐书的旁边还有一口井，往下望去，深不可测，似枯还丰。头上一片梧桐叶悠悠地飘下，落入这深井中，再没了踪迹。

    她对着这口井看得出神，却没注意到一双发着幽深的绿光的眼睛正注视着她。

    待她回过神来，才蓦地发现一只绿眼豺狼正向她逼近，她的瞳孔顿时扩大数百倍，恐惧布满了双眼。

    呜——狼长鸣一声后径直向她追来，情急之下，她只得往井里一跳。

    她的唇边扬起了弧度，她从来都不怕死，何况这口井，说不定会带她再穿回那个时代。心跳渐快，呼吸渐紧，黑暗将她吞噬了，再然后，一切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是哪里？她坐起身来，想起自己跳进了那深井，看来这是口枯井，可这么深的枯井怎地还没摔死？

    但当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才发现她此时正躺在家中，娘伏在她的床边睡着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跳进井里了么？怎地现在却在家中？那只狼呢？那棵梧桐树呢？那口井呢？

    疑问登时在她的脑中炸开。娘似是被吵醒了，睁开双眼看着她，蓦地站了起来，轻喝道：“怎地又私跑出去玩了？都没有一点闺女的样子。”

    她那猥琐老爹此时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严肃地对她说：“为父可曾多次告诫你莫要私自外出？姑娘家独自出门多危险！若不是我及时追上你，恐怕早被那恶狼吞了！”

    老爹和娘滔滔不绝地数落她，却只字不提那口井，最后她只听到一句：“不许再去那棵梧桐树那！”

    “为何？”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刚出口便知自己又说错话了。

    果不其然，老爹和娘两双眼睛瞪得四双一般大，连连摇头叹息，叹息这悲哀的命运让他们摊上了这么个完全没有贤能淑德的女儿，小小年纪竟不顾安危四处晃悠，而且还屡教不改,若是再大点指不定出什么事儿呢！

    老爹语重心长地摸着她的头说：“总之别靠近那棵树，此树晦气，乃是不详之树。”

    她歪着头问：“那么那口井呢？”

    老爹满脸不可置信地问：“何来井？”

    她好心地提醒他：“我跳下去的那口井啊，难道您老不是从一口深井中把我救出来的么？”

    老爹连连摇头：“我是看见有一恶狼在追你，把那只狼宰了以后救出你的，全然未见有井啊！不过那只狼的血像水一样透明，还真是怪哉。”

    “可是我真的跳下去了……”她辩驳道。

    “好了！莫要再说了，想是惊吓过度出现了幻觉亦或是梦中景象，别再想什么井了，好好休息吧！”

    语毕，老爹和娘都走了出去，留她独自在房中沉思，那口井究竟是……？

    她觉得离“回家”越来越近了，那棵神秘的梧桐树和深井，兴许便是时空穿越隧道，只是不知为何她被反弹了回来，依旧坐在这家中。若非找到穿越回去的方法，她是绝不会就此罢休的。

    而爹娘也越来越精明，对她实行了二十四小时人身监控，她暗暗地抱怨：我有人身自由权！可是她还是乖乖听话呆在家里，和娘学女红和爹学识字，虽然这些她都会了，可是她就是不许出门！

    但是她相信在不久后她一定能再见到那口井的。

    在失败了无数次以后，她依然发挥着崇高的探索精神，向那片未知的土地迈进……

    今天阳光分外明媚，春和景明，沉霖便又要开始她的探险之旅了，现在她去哪娘都跟着，生怕她出事，以她这性子，已决定之事定要完成，那口井仿若阿里巴巴的宝藏一样吸引着她。

    “娘，今日阳光如此好，我们何不出去一览春光？”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莫要打歪主意了，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能不知晓么？乖乖地给我呆在屋里。”娘面不改色道。

    她看这招不灵，只得改变作战方案。

    “娘，刚才爹叫你，说是李婶找你。”她心不跳脸不红地撒着谎。

    “是吗？那我去看看，你可千万莫乱跑！”娘慌忙跑了出去。

    这招果然屡试不爽，那李婶乃是隐村唯一一个进过城的女人，这隐村一如其名，乃是一处极其隐蔽之地，离最近的乡镇也要几天的脚程，自是鲜少有人出村了。这李婶的丈夫李长新在乡镇上的酒铺里当算账先生，李婶一年总有几天会去看望李叔，村里的女人们自然不放过这个机会，总要李婶带点新奇的玩意或首饰回来，她娘便是其中一个。

    眼看着娘走远了，她立马溜出门外，脚上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直奔目的地。

    砰！她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肉墙，想是撞上人了，自知理亏，连忙点头哈腰地道歉。

    头上忽地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抬头一看，蓦地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眼眸，来人也直勾勾地看着她，毫不避讳。

    那少年明明与她仿佛年纪，却比她高出一大截，皮肤因多日的曝晒显出健康的古铜色，身着一袭棕色粗布麻衣却显得气度不凡，一头乌发在微风中昂扬。

    他松开紧握着的双手，拉起了摔在地上的她，微笑着摇头示意没事。

    那一刹那，她微微有些愣住了，意识到——他是一个哑巴。

    此时，一个约摸二十岁的壮汉追了上来，看着她和少年，问道：“弟，这是……？”

    那少年唇语了几句，壮汉便不再过问了。少年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了一句话，字字遒劲有力，如蛟龙腾云一般：在下姓林，名濂睿，你呢？

    她看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怜悯，年纪轻轻的却哑了，微笑着回他：“我姓沉，单名一个霖字，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至此，她便与林濂睿“攀谈”起来，原来他和哥哥来自京师，因家道中落，父亲气急攻心，去世了，母亲也伤心过度，随父亲去了，家里本来就一片萧条，没有了领头羊更是树倒猢狲散，他与哥哥看厌了那大院子里的勾心斗角，便带上干粮和盘缠想寻一处宁静隐匿的山林隐居，正巧来到了隐村。

    得知他的身世后，她更是多了几分怜悯，原是和自己一样的可怜人。虽未开口，但他这哑病想必是在那大院子里落下的，不是那些个蛇蝎心肠的嫉妒他母亲的侍妾，便是他父亲商场上的敌人，为身世所连，也难怪会放弃大好前程，来荒山野岭中度日了。

    沉霖带着他们找到了村长，一个劲地为他们说好话，其实那时的她也不过九岁罢了。林濂睿微笑着看她滔滔不绝，那林大哥更是看得目瞪口呆，想不到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女孩竟能讲出这一堆大道理。

    村长皱着眉头，挑明了告诉她不愿轻易地让外乡人入住，隐村已多年无外人进入了，今日贸然将这两人留下，恐怕会无端生事。

    她便对村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将林濂睿的身世添油加醋地描绘了一翻，差点没把毛主席思想、邓小平理论、马列主义、三个代表重要思想搬上来，最后长叹一句：“这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天下之大，竟容不下一个家道中落、小小年纪就失声的少年！”

    林大哥显然惊讶于她那胡编乱造的能力，嘴张得能装俩鸡蛋了，林濂睿却一副司空见惯的表情，微笑着看她和村长辩驳，他眼中的兴致愈加浓郁。

    最后村长终是妥协了，勉强同意将村中一间荒废多时的草屋借给两兄弟住，她抱歉地看着他们，自觉没怎么帮上忙。

    林大哥却抱拳答谢，林濂睿依旧微笑着看她，她开口询问林大哥两人今后的打算，林大哥搔了搔头，叹气道：“过得一日且算一日吧，京师容不下我们，这小小荒村总该有我兄弟俩的容身之处吧！”

    她安慰了两人：“林大哥莫小看这隐村，虽小，却乐无穷，意无尽也，两位定能乐在其中。”话虽是这么说，但连她自己也觉得这地方很无聊，才因此留下林濂睿作伴的，村中不乏孩童，但她自己并不是，奈何穿越到了这小女孩身上，方才她见林濂睿“谈吐”雅致，又写得一手好字，想必应是少年老成了，终归好过那些不谙世事的小毛孩，这才竭力将他留下。

    没想到林濂睿竟笑着点了头，似乎同意了她这番无稽之谈。

    她告别了两人后，径直向家中走去。

    还没到门口便望见她那猥琐老爹在门口瞎转悠了，一看到便厉声呵斥道：“你又上哪去了？”

    她这次是情真意切地委屈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罗袖轻拂泪珠道：“我见有两个异乡人遇着点麻烦，便帮他们与村长沟通一下，没想到竟是换来父亲的斥责，想是女儿家没地位……”

    老爹果然抵不住她这梨花带雨，又摆手作罢了，她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女人的眼泪和亲昵的称呼，尽管她现在还不算一个女人。

    娘在屋里坐着，手上绞着手帕，眼泪几欲夺眶而出，瞧见沉霖回来了，急忙迎了上来，斥责了她几句便又破涕为笑，拉着她去吃晚饭了。沉霖的心底似有什么在化开：想来我的确是欠考虑了些，爹娘整日担心我的安危，我却熟视无睹，不由得一阵内疚，虽然他们不是她的生身父母，但是不管怎样毕竟朝夕相处了九年，他们对她也都真诚相待的，多少心里对他们都存有一份感激和亲情，看来以后该是收敛些了。

    娘夹了一块小葱豆腐到她的碗中,笑眯眯地说道：“这是你最爱吃的小葱豆腐，怎不多吃点？”

    她嚼着这豆腐，心里有些什么在潜滋暗长，悄悄地变了味。既是无法再回到现代，见到生身父母，那她便不回去了。况乎她的生父有一堆女人，而她母亲只是其中一个，她也仅是一个私生女而已，那样的家有何值得她留恋的？眼前此般境况纵是回不去，又如何？那梧桐树，不看也罢。

    用罢晚饭，娘唤她来身侧，点了一盏红油灯，烛光摇曳，映衬着娘温柔的脸熠熠生辉。娘柔声道：“霖儿呀，女儿家的还是莫与生人近的好，隐村地势偏僻，也不知那些人是怎么来的，还是走远些好。”

    她却不以为然，自己一个九岁的小女孩，人家能图自己什么？顶多是想把她拐了，可是能这么容易吗？她撇撇嘴说道：“娘，别把人心想得这么坏，兴许他们确是流落他乡的可怜人呢？”

    娘却摇了摇头，喃喃道：“你还小，不知人情世故，还看不懂这人心，以后便会知晓了。”

    她险些笑了出来，前世千疮百孔的童年带给她的唯有世态炎凉，这人心她岂止是看透，已然是不屑一顾了。只是她觉着这还是一个未开化的时代，能有多少勾心斗角呢？

    看看窗外，这一夜，繁星斑斑，漆夜沉沉过得分外平静。然而这一日却仅是她不一般的命运的开始罢了，那时的她，还想不到之前与之后那如传奇般的人生。




第二章奇闻奇遇现

自从林濂睿住下以后，沉霖便时不时地以“同乡”之名前去看望他，这样平淡的日子快要将她逼疯了，以前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日子令她厌恶，可当真没有了，她便怅然若失了。那样的日子磨炼了她的心性，正如毛主席所言：与人斗，其乐无穷。倘若再不找点新鲜事以解苦闷之情，她怕是要闷死了。

    林濂睿总是很乐意告之她城中的生活，尽管他只能用树枝在地上画，但他从不嫌她烦。那聊天记录写满了一院子的沙时，他便用树枝斜斜地划过，沙子平了以后又是一院雄劲的行楷字。

    林濂睿的哥哥挺照顾他的，从来不让他下地，他们“聊天”的时候其兄也不插嘴，只是在一旁翻翻地，盘算着种些什么好度日，长得五大三粗的，却是个寡言少语之人。

    听林濂睿说，现在世道太平多了，前些年朝政动荡，又值兵荒马乱之际，百姓苦不堪言，他们家那会虽是大户人家，可日子也过得很清贫。

    沉霖好奇地问他缘何致使朝政动荡，又有何人来犯边疆。

    他写道：“丰召十三年，发生了一场大规模的地震，称为‘七星地震’。那场地震说来也怪哉，偌大的京城却仅有皇宫有明显震感，宫外根本不知发生了地震。以致宫人多数死亡，皇上和皇后也不能幸免，唯一生还下来的皇宫贵族是当时刚好调遣去边疆的夏武王，当时乃是其主动请缨的，不曾料想竟救了他一命。最后夏武王以未亡的林氏皇族的名义登基，改年号为元武。

    因了那场地震，皇宫多处崩坏，朝廷命官和皇族显贵都死伤不少，朝廷元气大损，夏武王又是刚上台，自然是朝政动荡。而西方的羌羯族又趁此来犯，夏武王还未来得及应付内政，便又不得不亲自带兵上阵，那会儿徭役、赋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在大家都以为夏凉朝气数已尽，离倾覆之时不远矣之际，夏武王凯旋，一并带回了一群羌羯人，委以重任。一开始朝廷上下均反对，但夏武王执意启用外族人。

    不曾料想到那群羌羯人倒还有些本事，他们的到来使得整个朝廷开始有了生气，仅仅五年便使夏凉起死回生，朝廷中反对的声音也渐渐消匿，我们的日子也愈来愈滋润。”

    写到这时，沉霖看到林濂睿的脸上有些不自然，想来是那些远去的安宁日子触动了他的心伤。

    他揉了一下因写久了而有些酸痛的手，继续写道：“但是最为奇怪的还不是这群羌羯人，而是那场七星地震中失踪的公主。那天是皇后的分娩的日子，不料遇上了这地震，但事后在皇后的寝宫中并未发现产儿，皇后又显然已经诞下龙种，此时真乃怪哉也。”

    她问道：“既是未发现产儿，又何以证明是公主呢？”

    他摇了摇头，写道：“也不知夏武王是如何得知的，只是他向世人宣告是公主，而且还称这场地震是天神降怒于公主造成的，民间因此称公主为‘降世妖女’。”

    他写下“降世妖女”的时候看了一下沉霖，而她正专注地看着他写下的字，似是没有留意到他的神色。

    看完了这句话，她不由得气愤起来，这个夏武王真是被封建社会迷信所深深毒害的典型代表，一个生死未卜的小孩跟地震有何干系？想来是这夏武王功利心太重，想置所有和先帝有关之人于死地，哪怕是一个小女孩。
     
    林濂睿似是看出她的心思一般，又用树枝画了起来：“那公主还不知是人间一人还是阴间一鬼呢，何必担心她的安危，莫不是你们上辈子是亲戚？”

    看到他这句话，沉霖不由得笑了出来：我上辈子可是现代人，难不成这公主也是穿过来的？那还真够不幸的，好不容易穿过来还没几分钟呢就被震死了，即便是未死也定是过着整日躲避追杀的日子，我现在的日子虽然无趣，但至少与人无冤无仇，不用担心何时正发春秋大梦便已身首异处，一命呜呼了。

    写字毕竟没有说话快，不知不觉已是日落西山，林大哥想留沉霖下来吃饭，她却摇头谢绝了，一来是他们初来乍到应是无好饭菜来招待她挑剔的胃，她素来对吃饭不甚感兴趣，若一定要吃，必是美食为上；二来是这掌勺的男人还是个没落的商贾之子，恐怕山珍海味也为他所糟蹋了。

    却不料那林大哥一脸“你若不吃当真可惜了”的表情，沉霖只得暗叹他对自己的厨艺自我感觉太良好了。

    沉霖招手作别了林氏两兄弟，又向自家走去了，脑子里还在回味今日的古代趣闻，嘴角不由得扬起了可疑的弧度。

    而她的身后，那哑声的少年正笑如春风地看着她，若影斜阳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也将他唇边的笑填上了最诡异的妖红，似是喋血修罗。

    沙沙——微风吹起了沉霖寝室的窗帘，此时已是三更了，她略有些失眠，索性起身走走。

    她轻轻地推开纱窗，秋天的夜晚格外宁静，连李婶家的大黄狗也不叫了。一弯残月现于浓雾中，若隐若现，倏地她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来了这儿已近十年光阴，也不知那边的世界如何了，十年啊，恐怕连时代都已更替了。时间在现代是否已经凝固，还是现代的她已像一个植物人一般躺了十年了？呵，她不由得有些自嘲，若自己当真成了植物人，她生父定是不会管她的，而她的生母生下她仅是为了讨取其生父的欢心，却不料是个女孩，一度欲将其丢弃，终是留在了身边，却也不曾给过她好脸色看，对于一个植物人，她的生母定是会任其自生自灭吧？

    沉霖半倚在窗框边，任凭萧瑟的秋风卷起她如瀑的乌发，这个世界无人知晓她的忧伤，仿若绵雪般的忧伤。不！即使是在那个世界，也依旧无人在乎她的生死，更谈不上知晓她的心事了。往事涌上她的心头，酸涩、悲凉，她只是浅笑面对，人生自古生难死易，她从来不逃避。只是偶尔在这凉水夜中舔舐心伤。

    里屋那畔，油灯明灭，她侧首望去，是娘倚窗而坐，正拈针穿线，绣着一朵小花儿。而身侧是已鼾声震天的老爹，不时无意识地挥挥手，驱赶蚊虫。她不禁一笑，转瞬间自己已与这对夫妇相处了十年。

    十年里，自己仿佛回到了童年，与世隔绝，与世无争。偶尔流连春景，偶尔嬉闹戏耍，偶尔欺负一下隔壁的小孩，偶尔展示出出风头，偶尔捉弄老爹一下，偶尔对娘撒娇。具备了一个小女孩当有的一切，有时连她自己也分不清，这是在演戏，还是发自内心地享受这种平如流水的生活。只知道，这对夫妇于自己有养育之恩，未泯的良知驱使她留了下来，尽绵薄之力报答他们。

    生活的节奏倏地慢了下来，将她紧绷的心弦舒缓，融入这种隐居生活中，远离喧嚣，远离纷争，远离权势，远离所有的是是非非。

    不应如此，不当如是。豪门沉浮、商场打拼数载，她早已错过了那个做梦的年纪，眼中只有权势名利，与之带给的报复的快感，再无其他。报复她多情又无情的父亲，报复她势利冷淡的母亲，报复那些百般捉弄自己的父亲的情人们，以及那个让她彻底不相信世界的男人。

    夜深是如此的凉呵，凉彻心扉。想想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安逸的生活让人懈怠，让人恐慌，一旦这种宁静打破了，她还何以自处？唯有磨砺心性，才可立足于任何情境之中。

    嗖嗖——有人影闪过，打断了她的回忆，她慌忙看向窗外，月光如水，两个看不清面容的少年穿梭在秋天苍茫的月华中，如同鬼魅一般霎那间又消失了。

    她看得有些出神了，待回过神来之时，方才心中一惊，那两名少年，其中一个竟是满头白发，一袭素衣，而另一个却是乌发，一袭黑衣，简直是黑白双煞……

    不过这荒僻的隐村中怎会出现外貌如此奇特之人？若是久住者，她来隐村的这十年中必定会见过，若非久住者，又岂能对这村中的部署如此熟稔，行云流水般穿梭其间？

    而后她便又作罢了，有些困倦了，反正那两名少年与她无关，就算谋财害命也不会牵扯到她，毕竟这具身体才十岁。回到床上掀起被单躺了上去，倦意渐渐替代了她清晰的思路。

    林……晨……嗯？

    何人在呼唤我？

    林晨？

    林晨……一个幽幽的女声在唤着。你是何人？在唤我吗？还是你想告诉我什么？

    林晨……不，我叫沉霖，而且我不曾认识一个叫林晨的人。

    林晨……

    沉霖猛然睁开了眼，坐了起来，看看窗外，还是深夜，不知不觉中竟出了一身冷汗，回想那梦中的声音，她不禁满脑疑惑，林晨是谁？又或者意味着什么？

    这一夜，她再也没有睡着，在床上辗转反侧，而窗外月华般幽明的目光始终未离开她。




第三章小女初长成

铃铃铃——沉霖知道是林濂睿在叫她了，因为他不能说话，走路又落地无声，突然这么一拍她的肩膀，她总被他三魂吓掉了七魄。因此她弄了个铜铃铛给他带着，闻铃声即知人来。

    自从林濂睿来隐村已经五年了，这五年来她和他朝夕相处，况且她又是一缕误入古代的幽魂，一直都没有注重人际交往方面的问题，素来无朋无友，因此于他，沉霖早已视为好友了。而他在隐村过得似乎也挺如意，和林大哥靠着那一亩三分薄地，也算是衣食无忧。

    以前是沉霖有事没事去找他，了解当今时事聊以慰藉苦闷之情，顺带发表愤青般的见解。现在倒是他有事没事来找她了，她那猥琐老爹一见林濂睿来，便抚着那撮他自认为很男人味的小胡须感叹道：“哎！女大不中留啊！”

    每当此时，沉霖都会红着脸虚打老爹几下，林濂睿也不羞不恼，只是微笑着看他们。

    而他那个微笑可是将沉霖害得不浅，五年的光阴，林濂睿早已不似当年，如今的他不仅有几分气宇轩昂，而且还是这村中头等的“村草”，家家户户的少女十之有八九对他有那么点意思的。倘若他不是个哑巴，想必早有少女不顾礼节颜面，托媒人上门提亲了。

    所谓上帝在关了一扇门的同时会打开另一扇门，他不能说话，但他那双眼睛却像会说话似的，笑起来时微有些眯起，看人总那么暧昧，众少女的心也随着他一眨一眨的双眼，有一下没一下地跳着。因此他虽然不适合当丈夫，但不妨碍他成为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

    眼下这会儿，他又在对她笑了，还笑得三分友好七分暧昧，气得李婶的女儿李芸琪和隔壁袁叔的女儿袁语思等若干少女看着她干跺脚。

    沉霖认为他五年前那种憨厚感早已一扫而空，或许从来未存在过。她与他无冤无仇的，他却弄得她成为了全村少女的公敌，日子好生不得安宁。

    这也便罢了，他仅对她一人笑得如此暧昧，仿若：我的眼里只有你没有她们。但沉霖心知肚明的是：他的眼里有她，但心里却了无她的身影。

    这么说不是因为她喜欢上他了，而是她拿不准他的意思，他那笑容里藏着不一样的含义，太深太深，沉霖还看不清。这样的万人迷她可惹不起，就连张大爷家七岁的小孙女张蝶舞都对他芳心暗许，何况是那些已及笄开年华的少女们？一副好皮囊还是颇为受用的。沉霖在心中冷哼道。不过，也正是这样才更有趣些，不是么？沉霖的唇边扬起了不知名的笑容。

    眼前这个人，便当是来到异时空的第一个挑战好了：了解他的用意。沉霖感到她身体里的血液正在沸腾——已经好久没有去揣测一个人的心意了，生活又有趣起来了，不是么？

    正当此时，林濂睿用他的“御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了起来：天气不错，去树林走走吗？

    若干少女看到这句话，眉头都拧到了一块儿，看沉霖那眼神更加充满了敌意。如若不是林濂睿在场，估计她们不会如此淑女地站在一旁，而是恨不得把她大卸八块取而代之了。

    沉霖嘟着嘴扭过头，不屑地回了一句：“吾乃凤凰，尔等朽木岂是吾栖身之地？”

    若干少女议论纷纷了，不过都是比她还不屑的眼神，一副“你知足了吧”的表情。

    林濂睿还是他那招牌微笑，缓步向她走来，执起她的手，很绅士地吻了一下。

    她不由得蹙眉，而若干少女的指甲都快陷到了手心的肉里，随即，沉霖皱着眉头问他：“你如此这般，是想做甚？”

    他用另一只手拿着树枝在地上画道：若吾乃千年梧桐，凤凰栖否？

    就在他想更绅士一点的时候，一个很不合时宜的人出现了。只见一个身着破旧长衫，满身尘土，一脸灰的落魄书生向林濂睿冲来，随即有向林濂睿身上倒的趋势。

    林濂睿反应很快，一个侧身，书生摔了个狗啃泥，众人大笑，这书生倒是不羞不恼，缓缓从地上爬起，径直地走向林濂睿，不，林濂睿身后的苹果树，猛地一摇，一个苹果掉落在他手中，他毫无形象地啃了起来，不由得让她联想到了饿狼传说……

    待他酒足饭饱，打着响嗝问道：“这是谁家的苹果树？小生先行谢过了。”明显的先斩后奏。

    猥琐老爹又登场了，走到这书生面前，回应道：“这是老夫家种的，平时谁渴了都能摘来解解渴，今天先生吃的权当老夫请的，只是不知先生何故如此狼狈。”她这老爹，平日里可是抠门得很，一个苹果三文钱，分文不少，今个儿不知刮的什么风，竟请这书生吃了五个。

    书生面露苦色道：“哎，小生本欲进京赶考，奈何途中遭遇匪贼，身上的钱财分文不剩，饥渴难耐，慌不择路来到了贵村中，多有打扰，还望各位见谅。”

    这是李婶又出来凑热闹，逗这书生道：“先生自称是赴考，想来必有满腹经纶了，我这等乡妇没见过世面，请先生作首诗如何？题材不限。”

    沉霖穿越过来的这个村里只有村长这个不称职的教书先生，其他人识字都不多，莫说是作诗了，众人一听是跟文化沾边的事，赶忙凑份热闹，生怕别人说自己肚子里少墨水，其实都是没墨水……

    那书生倒也不慌，想来还是有两下子的，文绉绉道：“蹑石攀萝路不迷，晓天风好浪花低。洞名独占朝阳号，应有梧桐待凤栖。”

    众人听后连连称奇，其实他们根本不知这书生所云何物，只是人云亦云罢了。而林濂睿却故意为难书生，微笑画道：“先生果然好文采，在下有一字求对，因实在才疏学浅，始终不得奥妙，不知先生可否一解？”随即又画出了一个字：泉。

    这可难倒书生了，一个字怎么对？众人也议论纷纭，似乎定要对出这奇字。沉霖却忍俊不禁，抿嘴笑了起来。

    这一笑可恼了书生，他有些不屑道：“这位姑娘莫不是已经了然其中真意了？”若干少女随着他这一问也看向她，一副“就你也能对出林公子的字？”的表情。

    她学着林濂睿的招牌微笑，作淑女状道：“其实这字似难也易，只因先生博览群书，把它想复杂罢了，小女子不才，对个‘墨’字，先生意下如何？”她边说，边用眼角瞟了林濂睿一眼，不难看出他惊讶的神色，竟还带几分慌乱，她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这古人果真迂腐不化，总以为男子定胜过女子，想来是技不如人，面子上过不去了。这个字她还记得是初中那本语文练习册上写过，着实没有难度。

    那书生一扫先前的不屑，毕恭毕敬道：“姑娘果真有才识，是在下不才了，这‘墨’字可真是对了这‘泉’字了，黑对白，土对水，妙哉，妙哉！”

    众人一片哗然，想是被她这惊人一语搪塞住了，全然没想到这深山老林中也有文化人，她那老爹却比她更语不惊人死不休，拍着我肩膀笑道：“小女不才，各位见笑了，想来定是林公子预先告诉了小女，毕竟两人的事大家都知道嘛，等小女过了及笄之年，咱家和林家也就是一家人了。”

    她的眼睛顿时瞪得比林濂睿那铜铃还大，不过霎时又平复了波动，真是失态了，以前她可是从不轻易表露心迹的，果然这安逸日子能使人松懈。既然她的“亲身老爹”要把她送人，她何不顺水推舟一探林濂睿的意图呢？

    众少女的表情比她还夸张，有的泫然欲泣状，有的捶胸顿足状，还有的暗藏杀机状，虽说林濂睿只是大众情人，不太适合当丈夫，可这大众情人一成婚，魅力肯定大减，这就时男星为何要么四五十了还不结婚，要么结了婚还藏着掖着十几年的原因了。

    林濂睿却丝毫不惊讶，微眯着眼睛微笑地看着她，似乎早已预料到了似的，也不辩驳什么。

    她突然间意识到这个时侯可不能沉默，现在的她是沉霖，不是前世那个在豪门中游刃有余的老爷的私生女，她必须表现得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于是，她故作害羞状道：“爹，胡说什么呢！女儿还未同意呢，再说，这林公子的病……”

    众少女火辣辣的眼神又过来了，她知道她触到了林濂睿的痛处——他是一个哑巴，她竟然当着众人而且还当着林濂睿的面提起他的哑病！自从他来村子，从来没有人当着他的面背着他的身说他是哑巴，而这第一个破例的人竟是她这个跟他混得最熟也是执意要他留在村子里的人，不过，人总是在受刺激的时候才容易露出破绽，这点她是深知的。

    她有些内疚的瞟了林濂睿一眼，这小子却完全不领情，一副“说吧说吧，反正你就是我的人了”的表情，完全没有一点自尊心受损的模样，让她的内疚感顿时如升空的火箭，飞出了外太空。

    她爹又开了尊口：“霖儿啊，女大总是要嫁人的，你这五年来整日往林家跑，全村上下都知道了，女孩子最重要的就是名节啊！为父这是为了保全你的名声啊！刚才那一番话说出来为父也没有底，怕是人家林公子嫌弃呢！”

    她心里快笑开花了，原来这个世界的人都这般有趣，把女儿送出去怕对方还嫌弃，虽然她的这副皮囊长得不十分动人，但也总有几分姿色。

    而林濂睿的笑意更浓了，眉毛弯成了一弯新月，她感觉他在看她的好戏。此时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和林濂睿身上，全然没注意到那落魄书生的眼神如幽潭般深不可测。

    书生咳嗽了两声，示意他想吃完了抹干净嘴就走人，众人陷入了沉霖和林濂睿的婚事纠纷中，完全没有理书生的意思，书生也很知趣地走出了隐村，末了意味深长地看了沉霖一眼，此时的沉霖只是背对着他。




第四章又是一年春

日子如落花流水般逝去了，转眼迎来了沉霖穿越的第十五个年头，待到秋天之时，她便到了开笄之年。老爹念叨要她嫁人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

    古人总是伤春悲秋，村子里的少男少女们凭着肚子里那为数不多的一点墨水，对着大好春景无病呻吟，沉霖不屑地哼了一声。

    村子里的桃花都开了，粉红似霞，也似少女们娇羞的面容。沉霖站在自家门外，安逸地呼吸着早春淡淡的清香，心情不由得一片大好，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很是惬意。

    林濂睿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她身边来——他没带着铜铃，她便没注意到，他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却没有惊讶，缓缓地睁开慵懒的双眸，斜倚着墙的身子一侧，对上了林濂睿含笑的墨瞳，笑靥似桃花。他也回了她一个招牌微笑。

    一些不明的情愫在他们之间酝酿，眼波流转间甚是暧昧，引得桃花下的少女们心里暗生妒意，却苦于礼数，不好当着面意中人的面发作，沉霖对此颇感玩味，将计就计，让这儿再轰动些才更有趣，不是么？

    沉霖缓缓地直起身子，兀自向桃花树款步走去，林濂睿也紧随其后。

    此时桃花开得正艳，粉似朝霞，白似雪，看着特别惹人怜惜。初春之风微料峭，拂面而过，闲花自落，清香是时漫空席地，盈袖沾裳。偶有落花坠于屋舍檐角，却冷冷地摔于泥地，不知是那寒风不识怜惜，还是那冷眼观望，凝了霜雪，碎了薄冰。

    沉霖心里有种莫名的怅然若失，只是一瞬，她便摇头轻笑，似要甩掉这种懦弱的情感，这些东西只会成为她的累赘，她从来皆不要。林濂睿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时间似是凝固了一般，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一朵小桃花从树上飘落了下来，落在沉霖的肩上，打破这恼人的沉静。她拾起那朵桃花，细细端倪了一小会，抬头对林濂睿笑道：“你看这小桃花，像我吗？”

    林濂睿的笑意更浓的，沉霖知道他在笑什么，他在笑她的自恋，自诩人比桃花美。

    她也没有反驳他什么，只是自顾自地说：“多好的桃花啊，只是还没开好就谢了，想来我的命运也似这般凄凉吧。”尽管她说的话别有用意，却也是一番真心话。

    林濂睿还是笑着，只是那笑的含义不一样了，他抚了抚她的头发，在地上画道：“我相信你吉人自有天相，今后定能成为一名奇女子。”

    当时沉霖也没有说什么，但若干年后却真的应验了这句话。

    他看她的眼神也从那时候开始，不再暧昧浑浊，而是多了几分清澈明朗，她看到他眼中的宠溺，却又几分似真，几分亦假，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迷失的自我。

    她低下了头，不再看他，但我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份量重重的压在了她的肩上，对于他在想什么，这么多年来其实她从未看透，这是上天让她穿越到这个时空来的第一个挑战吗？她轻笑地想着，生活仿佛有了新的乐趣，与人斗，其乐无穷，就让她来看看他风度翩翩的外表下藏着何样的秘密吧。

    他在地上画了起来：你今天比平时美多了。

    她看到他这句话，原本平如静湖的脸上泛起了笑容，虚打了他两下，说道：“什么叫比平时美多了，我每天都很美！”

    若不是他的提醒，她还没有注意到，穿越了十五年的她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她继承了她娘嫩白的肌肤和水灵有神的大眼睛，继承了猥琐老爹清瘦笔直的身形，纵然无倾城倾国之色，也总有些小家碧玉的味道。

    或许那一年在桃花下的情景真的很美，以至于在场的每个人若干年后仍未忘却，即使各自皆心怀鬼胎。

    林濂睿的脸上又浮现了他的招牌微笑，御用树枝在地上沙沙的写着：去我家坐坐吗？

    她拒绝了他，虽然她不是第一次去他家了，这么多年来的流言蜚语她也从未在意过，她不是古人，没有那种顾忌。但今天她心血来潮，忽然重视起老爹和娘那套束缚女子的礼节了，老爹和娘要是知道，准高兴地拜祖宗、烧高香。

    林濂睿却有些不习惯了，沙沙地写道：莫不是怕我吃了你？

    她一下子羞红了脸，其实他并无特别的意思，只是她这深受现代性教育影响的不纯思想又在乱想了而已。

    他似是看透了她的想法一般，微笑变成了坏笑，脸越来越靠近她。而她一个没注意，一回头，他的唇贴在了她的脸颊上，不明的情愫荡漾开来，时间却就此凝固。

    霎时间，她忽地跳开来，脸红得若桃花一般，张开了嘴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顿感尴尬不已。

    而林濂睿像个情场老手一般，一脸坏笑地看着害羞的她，没有解释什么也没有澄清什么，仿若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一般。

    如此暧昧的一幕，却不幸被张大爷八岁的小孙女张蝶舞看到了，这小蹄子看着挺小，却满脑子坏想法，她尖叫道：“睿哥哥吻了霖姐姐！”

    这一喊可不得了，那些本就无心赏花的少女霎时注意到了这边的境况，空气沉闷得似要炸开一般。虽然她和林濂睿的暧昧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是只是流于言表，一直没有什么实际关系，全村少女也因此没对她挑明敌意。可这一吻显然就是铁证如山了，她和林濂睿的关系就如泉水里看石头——一清二楚了。

    众少女如捉奸在床一般，汹汹然指着她，“你你你……你们俩……”了半天，愣是没说出点实质性的东西，看得她一阵好笑，却也没表露出来。

    她只感觉她又被推上了风头浪尖上，林濂睿则一脸悠哉，仿佛是看嫡妻和侍妾斗嘴一般平常。这样的境况让她觉得十分熟识，脑子里的场景不断地重合，她才恍然大悟，总觉得在哪见过这阵势，现在才想起，这不就是当年她母亲带着她去找她父亲，她父亲那帮情人的反应吗？她还依稀记得，那一根根毒舌如何诋毁她和她的母亲，原来那些愤恨已经远去，她竟不怎么记得起了，安逸果真害人。

    远处一朵粉桃忽落，她无意中一瞟，只见着数枝香粉纷纷散去，花枝犹颤，空气清冷，繁华寥落。

    她的思绪又回到眼前，此般情况下若是她要解释，肯定是越抹越黑了，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挑明了讲：“你什么你，没见过人家亲吻啊，一群小村姑！”

    众少女本来就早已对她不满，一她我还如此嚣张，也不顾平时在林濂睿面前假扮的淑女形象，对她群起而攻之了。

    其中李婶的女儿李芸琪叫得最凶，她用手指头戳着她的肩膀，昂首挺胸，尖声怪气地吼道：“你算哪门子货色，也敢来勾引睿哥哥！”她那声娇柔的睿哥哥听得她鸡皮疙瘩四起，简直就是她父亲的那一大堆情人中最尖酸的那个。

    众少女有了李芸琪的带领，越发猖狂了，对她推推搡搡，她一错脚，摔着了。

    林濂睿终于不再坐观局势，站到了她和众少女之间，众少女从未离他如此近，不由得眼放爱心，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林濂睿身上游走，就像他在裸奔一般……

    林濂睿还是那标准大众情人的招牌微笑，在地上画道：各位且息怒，我与沉姑娘其实早有肌肤之亲，想来大家也都知晓她爹早已将她许配给我，秋后就成婚了。

    她几要笑出声来，古代的男人都这般自作主张，先是她爹，后是林濂睿，不过也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般才更易探得他此行的目的，她绝不会相信他是当真想娶她的。

    于是她狠狠地拍了他两下，佯装羞怯的模样，他也不恼，回头对她报以一笑，仿佛打是亲，骂是爱，爱到极致用脚踹一般。

    众少女早已哗然不止了，看这形势她今天是在劫难逃了，于是她很清醒地趁众少女和林濂睿“交谈”之际脚底抹油——溜了。只留下身后叫嚣的众少女和依旧笑春风的林濂睿。

    一路奔逃回家，脚步错乱，一个不留神撞着了一株桃树，只觉一抹雪白掠眼而过，犹带满袖花香，唇边浅笑，似残月清辉，如艳阳骄骄。一晃眼，她再抬头已是空然无物，唯几一人扶树而立，沾了一身朝露、半肩碎花罢了。只是微微怔忡，她便回过神来，继续往家里去了。

    她一进家门，立马把房门关上，生怕她们追过来。不对呀，她怕什么？现在她是正室，她们可连个小妾都还不是呢，已经她们怕她才对啊！啊不，更不对了，她怎么成了林濂睿的正室了？她摇了摇头，清醒了点，看来是被林濂睿和老爹毒害太深，潜移默化地有了跟林濂睿有一腿的思想，她可真是入戏太深了，奥斯卡影后奖没给她留一份可真是埋没人才。也好，省得她装得辛苦，还易露出破绽。她站直了身子，眼斜瞟着窗外平静的桃花树，心中正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

    她的一举一动老爹看在眼里，看着她轻笑的面容和喜悦的眉梢，只当是对林濂睿芳心暗许，哪知她这是在酝酿计划。

    老爹扯过她娘，鬼鬼祟祟道：“孩子她娘，你看霖儿这般似不似少女怀春呀？”

    她娘眉头一蹙，低声道：“真是老死没个正经的，又在盘算着如何把霖儿嫁出去了。”

    老爹摸摸脑袋，自信地说道：“嘿，我什么时候看错过。这孩子定是心许林濂睿那小子，又不好开口。还是得老夫我从中多撮合撮合才是。”嘿嘿地干笑几声，又道：“当年你想我之时，可是这般模样？”

    她娘羞赧地虚打了一下老爹，怒声道：“胡说什么呀，谁想你了，当初还不是看在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又二十好几了还未成婚，我才不会嫁给你呢……”

    其实爹娘的一举一动也落在了沉霖的眼中，她的笑意更浓了：救命之恩？看来不仅是林濂睿，连她的爹娘也别有来头，沉寂了十五年的心蓦地有了活力。只是又稍有些郁闷，明明很是正常的串门举动在他们眼里成了单相思，她伸了伸懒腰，也不顾这些闲事，心中有数地低头绣起花来，该来的总会来，她何必多虑呢？

    老爹见捉弄娘无果，便过来戏弄戏弄她，说道：“霖儿今个儿这么早便回来了啊？怎地林公子不多留你一会儿呢？”

    她没好气地白了老爹一眼，说道：“爹，没事莫瞎猜，我们这可是一清二白的。”

    老爹正欲辩驳两句，却忽传一阵拍门声，嘿嘿笑道：“瞧，倒插门的女婿自己送上门来了，还说不是？”

    一开门，不是林濂睿还是何人？老爹十分自觉地拉过她，林濂睿微微一笑，手中拿着一块方帕，边上是一朵小黄花。正是她的“习作”。来意不言而喻，自是物归原主了。

    她却正是烦闷，他又来添堵，一把抓过了方帕，便没好气地说道：“好了好了，你可以走了。”一转头，把门嘭地合上了，只余门外他一脸莫名，不知何时得罪了他。

    不过这也不妨碍他的好心情，眼看着快得手了，遭些脸色算什么？在他看来，她的这些反应皆是情窦初开少女的正常表现，更是对自己芳心暗许的证明。

    林濂睿不觉一笑，似春风拂面般，星月无光。回到家中，端坐在靠椅上，惬意地摇着纸扇，扇上峰峦迭起，烟波浩渺，流水曲折，彰显着它主人便不平凡，但在不识画之人眼中看来，不过是一柄再平凡不过的纸扇了，地摊上十文钱就能买到一把的那种。

    林濂睿倏地开了口，对身旁的林大哥说：“你说，她是不是已经被我迷住了呢？”仍是闭目摇扇。林大哥毕恭毕敬地说：“公子仪表堂堂，才高八斗，任何女子都会倾心于您的，何况只是个小小的村姑。”林濂睿的嘴角浮现了一抹可疑的笑，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是吗？只是一个小小的村姑吗？我亲爱的霖儿，还是……该唤你一声凤公主。”

    林大哥却紧张地说道：“公子还请服用哑药，谨慎些，莫露出了马脚。”

    林濂睿心情一好，也不与下人计较，乐呵呵地不斥责他。

    是夜，村子格外的平静，在所有阴谋的彰映下发出微微的喘息，沉霖睡得很香甜，林濂睿亦然，只是苦了那一村怀春的少女，一夜辗转难眠。




第五章十五生辰宴

十月秋高气爽，这天是十月十五日——沉霖这世的十五岁生辰。

    一大早老爹就起床杀猪宰鸭，说是唯一的女儿成年定要好好庆祝一番。娘也不管她愿不愿意，硬是要给她打扮一番，说是要让她成为这村中最美的女孩儿，她也没推托，只是任由娘在她的头上搬弄各种繁杂的发髻。

    看着镜中的少女，沉霖不禁咂嘴：“看着也是人模狗样的，有几分我当年的资质啊。”然后左右变换着姿势，十分满意地看着镜中人像，仿佛她真真是个十五岁少女一般。

    娘款步走来拉过她，说道：“霖儿都这么大了，娘也没什么好送的。这是娘托李婶在镇里买的首饰，戴上看看。”说着从左手袖中摸出一支细钿，淡粉菡萏，簪做翠枝，若风荷并举，水面清圆。轻轻地插在她的髻环侧，更显风姿。

    礼物虽小，也是番心意，谢过娘后，她便在娘的陪伴下隆重登场了。

    那阵势，那气场，连袁叔的儿子，人称冷面小生，本村第二号村草的袁子翌也不由得另眼相看，冷淡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定的光辉，旋即又冷淡地转头，佯装不屑。更不肖说是那些个没见过美女的村小子了。

    其实也难怪他们这般惊讶，平时的她虽然底子不错，可总嫌打扮太麻烦，再来也没有这个必要，从不抹胭脂擦白粉的，头发也是十年如一的两条牛角辫，如此打扮，就算是天仙下凡也得俗上三分，何况是她这小村姑呢。

    今日娘特地拿出了她当年唯一的嫁妆——一件五彩绣金边长裙，用上好的绸缎缝制，绣着绣着朵朵出水芙蕖，碧波微漾，不仅穿着舒服，看着更合眼。

    又帮她梳了个凤凰追月的发型，一头乌黑亮泽的秀发在头上盘出栩栩如生的凤髻，脚上穿着用银丝绣成鸳鸯戏水图的淡粉花鞋，颈上环着一个亮澄澄的银项圈，项圈上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银铃，走起来铃铃作响，就如她送林濂睿的那个铜铃一般。手上套着娘戴了多年的那只翡翠手镯，温润的绿色衬出她白皙的手腕，十五年来她从未如此美过，果然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她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盼望着林濂睿也是这般。

    连村里那些视她为公敌的少女也不禁咂舌，带着三分嫉妒七分醋意地对她评头论足。果然是乡野丫头没见过世面，如此沉不住气，她在心里暗讽道，表面上还是笑脸迎人。

    林濂睿是在场的唯一一个没有惊讶的人，还是那一脸迷倒众生的微笑，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赏，她心里颇有几分得意。

    生日宴上，大家都很尽兴，老爹一喝酒就会乱来，今日与那帮村小子喝多了，又开始胡言乱语了，猥琐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见谁都“呵呵呵”地干笑，看娘那眼神更是如千年色狼一般猥琐。虽说是老夫老妻了，早了解老爹这酒力，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老爹这么盯着看，娘也像个双十少女一样脸红了起来。在唯恐天下不乱的众人的怂恿之下，老爹凑了过去想亲娘一口，娘死活不肯，说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老爹那色咪咪的小眼睛更猥琐了，硬是要亲，娘没办法，象征性地给老爹亲了一下脸颊，众人爆发出阵阵欢呼声，娘羞得回房去了，留下依旧小眼猥琐的老爹。

    今日的菜是林大哥帮着老爹和娘做的，还真别说，有一手的，先前她以为他一个家道中落的富家子弟，定是在家娇生惯养久了，山珍海味吃了不少，菜倒是一个也不会做，没想到他这一下厨，可是嫉妒坏了刘厨子，逢年过节诸如此类的总有几家人会请刘厨子去帮忙做做菜，这林大哥手艺如此了得，想来刘厨子以后的生意不好做咯。

    众少女在林濂睿面前一向保持淑女形象，如此好菜筷子也没动两下，便宜了那帮村小子了。一个个卷起袖子拉开了架势猛吃起来，她又一次想起了饿狼传说……

    林濂睿倒是很绅士，没怎么吃，更加深众少女对他的崇拜程度。她不由得嗤之以鼻，这副面孔下还不知是何居心呢，看人怎能看表面？

    而她也没怎么吃，她必须在众人面前保持良好形象，努力修复因她儿时毫无顾忌四处乱闯而破坏的形象，当时没有保存良好形象的必要，她才有恃无恐地乱闯，不曾想给今日带来了不便，古人家的女儿都是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在这些古人面前她必须像个古人一般，才能尽快笼络林濂睿的心，毕竟他也是一个古人，不会免俗，想到这，她不禁为当日的鲁莽感到懊悔。

    酒过三巡后，老爹又发表高见了：“今个儿是小女的十五岁生辰，乡亲们如此赏脸，老夫不胜感激。想来大家也都记得去年老夫曾说过，待小女过了开笄之年，便与林公子择日成婚，当时也是老夫一人之意，不曾问过林公子的意思。今日大家欢聚一堂，择日不如撞日，小女的婚事今日就先了结了，不知林公子意下如何？”说着那小眼睛还在猥琐地转动着。

    她一下子愣住了，随后有恢复了镇定，她本以为当日之言只是老爹开她玩笑，不想现如今成了假戏真做，不过既然老爹有意将她嫁出，她便也顺水推舟，一探林濂睿之意。她的眼角瞟了一下林濂睿，他倒是不慌不忙，仿佛和老爹串通好了似的，微笑地用筷子沾了酒水在深色的桌边上写道：“能和沉家联姻是林某的无上荣幸，只是强扭的瓜不甜，沉小姐似乎还未开口，林某不知沉小姐意下如何。”写着写着还用眼角瞟了沉霖一下，似要将沉霖的心意摸透。

    沉霖没有斜眼，已感到众多的目光聚集在她的身上了，有带着敌意的，有带着艳羡之意的，有带着惋惜之意的，还有……那一抹不怀好意的目光，既然他有意试探她，她何不让他得逞一回?于是她故作含羞状，手中绞着裙角低头不语，绯红的脸颊落入林濂睿满意的眼中。

    林濂睿来替她“解围”了，筷子飞舞着：“想来这终生大事是不能随意的，沉小姐想必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定注意，又许是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回绝，怕伤了林某的心，不如让我和沉小姐谈谈，明日再给乡亲们一个答复。”

    说罢，也没问她同不同意，拉起她的手便往外走，她急忙拿起桌上的一瓶辣椒粉，也算是防身之物吧，不过文雅如他，又岂会如凡夫俗子般对她动手动脚，她便且随他去，看看他有何用意。只留下屋内的唏嘘声和众少女的心碎声一片。

    “我说林公子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她被他拉着往村外走，娇声含羞问道。

    他回头报以一笑，一如他平日所做的一般，没有言语，只是一直这么拉着她，走到了村外的九冥溪边。

    秋日的夜晚静悄悄的，唯有溪水在无声地流淌，月光如水，倾斜于流水之上，绵绵默默，照于两人的身上，有些暧昧，也有些忧伤。

    他停下了脚步，从溪边的大石头后扯出了一个麻袋，松了袋口后往天上一抛，满袋的萤火虫飞了出来，今宵没有星星，而萤火虫似是那漫天繁星一般，耀着她和他的眼。

    她登时了然他的用意，这个男人在玩浪漫，想以此趁热打铁，一夺芳心，可惜用错了人，她是万万不会吃他这一套的。萤火虫扑腾着翅膀，在黑夜中流连、穿梭，偶尔落在他们的肩上，便又悠悠地飞离开去。

    她琢磨着如何回应他这般“爱意”，前世的她只谈过一次恋爱，而那个可恶的男人留给她的只剩痛苦的回忆了，经历过万千场面的她此时反倒有些经验不足了。不过她还是尽量地让双眸散发爱意，让眼波传达她对他的“思恋”，而他也宠溺地抚着她的脸庞，揽过她的肩膀，并排坐在溪边，看着眼前飞舞的萤火虫，天知道两个心怀鬼胎的人如此作戏有多别扭，但毕竟是奥斯卡影帝、影后级人物，只让人觉得是神仙眷侣，毫无做作之感。

    林濂睿见她没有言语，牵起了她的柔荑，轻轻地吻了一下，萤火虫散发出的微弱光芒照着他的脸，她融化在那一脸似水的柔情中，脉脉地看着他微笑的眼，此刻的她正依在他的怀中，听着他略为沉重的呼吸声，两人沉浸在甜蜜的爱恋中。

    尽管林濂睿无法发声，但那一刻的他们也无须言语，眼神中的爱意已将一切明了，她仿若十五岁少女一般，毫不设防地迷失在他如夜般的墨色瞳子中，无人知晓她其实已经二十五岁了。

    许久后，林濂睿送她回家了，老爹一脸猥琐地看着他们两个，她知道他又想歪了。她也没理他，这样才好，只是满目深情地回了林濂睿一个秋波，林濂睿也微笑着看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才离开。

    那一夜，她怀着满腹成功的喜悦入睡了，毕竟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她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一些不寻常之事将要发生，这种预感在她的血液中叫嚣、沸腾，几要喷薄而出。

    她恬静的面容掩饰了一切，眉梢上除了挂着少女甜蜜的心思，别无其他。

    她睡下后的面容林濂睿一览无遗，不由得扬起了一抹成功的笑，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中了。

    林晨……幽幽的女声唤着。

    林晨？又是那个缠人的女声，沉霖没有理会，任由幽怨的女声惊扰她的美梦。

    林晨……

    她霎时间睁开了眼，不是因为莫名的女声，而是因为滚滚而来的浓烟和包围了她家的烈火。

    ———————————————————————————————————————

    注：本文使用类似现代历法的计年方式，每个月份所对季节与现代相同，不要太纠结这个了。




第六章火海险逃生

她立时跑出了房间，此时窗外亦是一片火海，整个村子都烧着了。

    她想起了喝得烂醉的老爹和娘，心跳不由得漏了半拍，迅速地跑到了他们的房间。只见他俩肩并肩地躺在床上，全然不知现在已深陷火海。

    “爹！娘！快起来啊！”她大声叫唤他们，滚滚浓烟呛得她快无法出声了，可是任凭她如何摇晃，老爹和娘“风雨不动安如山”。

    她从来没有怕过什么，没有父母的疼爱，没有兄弟姐妹的关心，甚至于没有朋友，她才能如此潇洒，毫无顾忌，不受任何人摆布。可当她误入这个时空之后，一切都变了，正如眼前这两个人，虽不是她灵魂的生身父母，却和她这具身体流着相同的血液，十五年来，他们对她也颇为关照，以至于让她坚如冰山的心微有融化，她欠他们养育之恩，尽管那不是她需要的，但是她向来知恩图报，断然不会丢下他们自己逃命。但是他们就像被人吓了蒙汗药一般，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

    火势越来越大了，木柱子被火烧得发出了阵阵的爆裂声，眼看着就要倒了，可是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样，一步也没有挪动，她在等，等那个人出现，她有必胜的决心，所以她敢赌。

    火海中冲出了一个人——是林濂睿，此时的他没有了往日的微笑，拉起她便要往外跑，她死命地抓住床沿，哭喊着：“我不走！我不走！爹娘还没有出去呢，我不走……”

    林濂睿焦急地看着摇摇欲坠的木柱子，一咬牙将她打晕了，扛在肩上冲出了火海，在晕倒前她的嘴角浮现了一抹可疑的笑，她毫无悬念地赌赢了。

    嗯？这是哪？

    睁开双眼，她对上了林濂睿担忧的眼眸，看到她醒了之后，他似是松了一口一般笑了起来。

    此时的他们已经身处村外，望着前方火红的一片，看来只有她和林家两兄弟逃了出来，她的脸上浮现出万念俱灰之色，半真半假，只是的确忧心爹娘的安危。

    此时的她，面无表情，水灵的双眸毫无焦距，怔怔地看着眼前烧得正旺的村子，苍白的嘴唇一动不动，了无叫喊，也无流泪，只是如雕塑般杵在原地。

    林濂睿神色凝重地看着她，将她揽入怀中，她没有动，也没有言语，仿佛这已经超出了她的思考范围，脑子里不断地重复着那嗜人的火焰，连积郁在胸口的悲伤也无知无觉了。

    两个忽闪而过的人影令她霎时感到了杀气，却仍保持着原来的表情，只是余光正迅速地捕捉来人的踪影。只见一男一女现身于他们面前，男的冷峻飘逸，身着淡紫色素袍，手持残月状弯刀，女的柔美灵动，上着淡青色纱衣，下着淡青色长裙，手持圆日状暗器，两人眉宇间颇为神似，五官面目也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还未等她仔细端详来人，这两人便等不及了，男的风驰电掣地击向林濂睿，那残月弯刀所及之处空留下道道残影，恍若月华一般转瞬即逝，女的则身形忽闪忽现，一片圆日簌簌地飞向林大哥，在黑夜中画出一道弧形光影。

    她一脸的平静，让人看了好似万念俱灰，但她的血液正在翻腾，好久未见如此惊险的场面了，她丝毫不为林家兄弟担心，因为她知道这两人必然会武功，否则何以如此胸有成竹地将她带出村子，还神不知鬼不觉地烧了村子，而这对不明来路的男女想必是另一路人马，她不禁有些好笑，原来这具身体的主人如此枪手，引得各路高手争先抢夺。

    果不其然，只见林濂睿一柄纸扇在手，却一伸一缩，一挥一撤，游刃有余地对付着那男子，残月弯刀丝毫不能伤及他。男子被林濂睿的轻蔑惹恼了，想来也是，自己这神兵竟不如一柄纸扇，任何武林中人都会觉得被侮辱了一般。

    男子加快了进攻速度，运起轻功向林濂睿身后冲去，林濂睿也不甘示弱，一侧身一腾脚，纸扇直指男子要害处，两人时上时下，光影交错，难分难舍。

    却看林大哥这边，似乎没有林濂睿这般自在了，被女子的圆日暗器吃得死死的，这暗器倒不似别的暗器，散射出去之后若没有击中目标，竟还会打个回旋回到女子手中，不知是这暗器特殊，还是这女子的功力到家，能轻松自如地控制暗器的方向。林大哥手无寸铁，想要近这女子的身是不可能的了，这女子轻功了得，比起林濂睿和那男子的轻功有过之而无不及，在黑夜中一隐一没，如同暗夜的精灵一般穿梭自如，林大哥已有招架不住之势。

    她看着这两对打的不可开交的人马，盘算着他们为何而来，她占据了这具身体十五年之久，换而言之，这具身体的主人的灵魂只存在过三两天便烟消云散了，若是有何奇特的之事，她也应知晓才对。论钱财，她分文没有，论文治武功，她也非文武奇才，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思绪至此，她不由得轻笑，笑林濂睿的轻敌，竟把如此重要之事透露出来，否则她也不会想到自己就是那未亡的公主。想起他写下“降世妖女”时的表情，她更是坚定了这一想法。

    她笑得甚是张扬，毫无顾忌，那边正打得火热，断然不会留意她的举动，她也无需担心，局势未向任何一边倾倒，她且观战局便是了。

    真是未曾料想，这具身体的主人如此精贵，也算是对得起她前世巨富私生女的身份了，她冷然看着僵持不下的两队人马，暗忖着如何挖掘这具身体的主人的利用价值之谜。

    嚓——！啊——！几乎重叠的声音划破夜空，令她收回了思绪，回头一看声源，是林大哥中了暗器，这暗器只是擦了他的右臂一下，流出的血却瞬间变成了紫色，夜幕之中看不清林大哥的脸色，但能感到他疼痛难忍，却见他挥掌断臂，赶紧用内力止住了血，防止毒进一步扩散。

    林濂睿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想过来支援，那男子却不依不饶，死死地缠住了林濂睿，不让他抽身。

    林大哥大叫一声：“不要管我！你们两个快走！”便掏出一颗状如珍珠色如浓墨的珠子，宛如英勇牺牲的烈士般。

    “不好！日影！快离开他！”男子大叫一声。

    林濂睿看清了林大哥的意图，趁着男子走神之际运起轻功飞向沉霖，一把横抱起了她便往树林飞。林大哥凄婉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狠狠地将那珠子向前一扔。

    只听轰隆的一声响，再回头，身后烟尘飞滚，难见人影。林濂睿没有停住脚步，只是奋力地飞出这片是非之地，闪进了村后的树林里。

    待确定敌人没有再追上来时，他们已身处树林深处，不知东南西北了。

    她马上从换乱的局势中缓过神来，戚戚然对林濂睿说：“林大哥他……他……他也……”

    林濂睿只是神色严肃地看着她，并未打算写什么，不过依这夜色来看，纵使他写了她也看不清。

    她靠着一树站着，有些无力地沿着树滑落，今晚发生了太多，在令她血液沸腾的同时也极大地发挥了她豪门私生女与生俱来以及后天培养的演技。

    林濂睿转身欲离去，她登时如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抓住他，无神地说道：“莫要走，莫要走，莫要丢下我一个人……”

    林濂睿停了下来，看着她笑笑，拉起她的手往前走去。原来他是想生火，捡了些柴火后，他往木柴中一挥，木柴瞬时燃了起来。

    若是旁人看去定会极为惊讶，但作为二十一世纪的知识青年的她则是丝毫不奇怪的，想必他先是运了真气包围空气，让空气处于有限的空间之中，再迅速击向空气，对空气做了功，然后空气的内能增大，温度便升高，达到了木柴的着火点，不过如此看来，他的功力还真是了得，竟然能凭空对空气做功。

    她不禁轻笑起来，何时她也变得如此无趣，竟对这种小事进行能量转换分析，难道这便是理科生的惯性思维？不过也就是他这么一挥，她才想起她该如何表现。她神色间几分凝重几分讶异，低声问他：“你会武功？”

    其实她这一问何其多余，刚才的一幕幕即便是白痴也知晓他懂武功，不过这个时空的男人不就是喜欢笨女人么？既然如此，她便姑且做个笨女人，一探究竟好了。

    他拉起了她的手，在她的手心一笔一划缓缓地写过："很抱歉未曾告之于你，我仅是不愿惊扰村民，也怕你因此惧怕我。“

    他修长的手指在她的手心划着，痒痒的，有种甜蜜的味道。她专注于他脸不红、心不跳的谎言中，脸上平静无波。

    红色的火焰时长时短，时静时动，偶尔爆了一声，又激起了她对今晚发生的事的回顾。她故作悲恸状，手拉扯着林濂睿的衣袂，哀声道：“如今我爹娘已逝，同乡也尽数遇难，又险些遭贼人毒手，已是无依无靠了。”

    林濂睿向她挪了一点，揽过她的肩膀，将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静静地看着她的脸，了无多余的动作，却明确地表示了他绝不会弃她于不顾。

    这一夜，她靠在他的怀里回味这今夜之事，而他揽着怀中的人儿盘算着今后的路，柴火时爆时平，照着他们在树林里思索了一夜。




第七章林深不知路

林晨……

    林晨……又是那个声音，沉霖早已习惯，既然她已知晓这具身体的真实身份，那么这个林晨便应是公主的本名了吧，沉霖不过是倒过来念罢了。

   林晨……沉霖没有理会她的叫唤，但是却被吵醒了。

    睁开眼，是林濂睿紧闭的双眼，细长的睫毛，古铜的肤色，如同希腊哲学般完美和谐的五官。她看着有些出神，细细琢磨着：倘若这人别无他意，倒也不失为一个如意郎君。她忽然又笑了起来：只可惜，还太嫩了。

    那双紧闭的眼却突然睁开了，一脸坏笑地看着她，仿若妈妈捉到了偷吃糖的孩子。

    她知道自己失态了，既没有澄清，也没有慌忙地移开目光，而是理所当然地对上了他初睁的双眸，贪恋地看着他眼底的波光，林濂睿也不慌不忙，悠哉游哉地直起身子，两人的目光交接了好一阵，他才缓缓地向她靠近，一张俊脸愈凑愈紧，她佯装慌了神，一连往后退了几步，说道：“你想做甚，莫要胡来，倘若你敢对我怎样，我就……我就……就……”

    他停下了前进，一脸坏笑地看着她，等着她说“我就……”做甚，而她“就……”了半天，也未说出个所以然来，“就”声愈来愈小，她当然不能把他如何了，来硬的，她显然不是他的对手，且不说他一身武功傍身，纵使只是一文弱小生，她一介弱女子也难以敌过，再者，以她现在的身份更不能把他如何，她是人家手里的小羔羊，不乖巧点会提前被宰的，虽还未明了对方煞费苦心骗来她的用意，但也定非友善的主。

    他见她没“就……”出什么来，便更肆无忌惮地向她逼来，脸愈凑愈近，她已经退无可退了，这样的场景言情电影里可没少见，为了保命牺牲一点也未尝不可，反正她向来没有固若金汤的原则，识时务者才是俊杰。

    于是她索性闭上眼，去迎接他的下一步动作。

    五秒……十秒……咦？怎地还没反应？她睁开了眼，他的笑意更浓了，一脸捉弄得逞的表情看着她。她感觉她被耍了，鲜少有人能耍到她，不禁有些气闷。

    她赌气地不理他，背过身去，却见他又把脸凑过来。一个招数用两次是行不通的，即便行得通也无妨，权当是这具身体受点罪好了。

    所以她把一双原本就大的眼睛睁得像牛眼一样看着他，他的脸也一点一点的逼近了，十厘米，五厘米，三厘米……两人的鼻尖已经触到一起，他却还丝毫未有停下之意，她不由得蹙眉：他想怎样？

    他真的没有停，在她睁得贼大的眼睛底下吻上了她的唇。呜呜……这是何样的感觉？软软的，甜甜的，还有薄荷叶的味道。

    他的吻技与她相若，那般青涩难当，只是反复地点在她的唇上，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她怔怔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心里盼望着这一吻尽快结束。

    等到他停止了亲吻，邪魅的双眸伴随着坏笑，低头看向她粉嫩的红唇，她的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绯红之色，羞怯地低下头去，只是双手绞着裙角，心里却是将他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他恢复了正常，未再一脸坏笑地捉弄她，转而换上招牌微笑，将她拥入怀中，不住地抚摸着她有些凌乱的头发。

    时间仿佛凝固在此刻，他抚着她青丝的手也若机器般木然地滑动，两人心中都在盘算着，只是各自心中明了罢了。

    仿佛过了半个世纪，他松开了挽着她的腰的手，捡起树枝在地上写道：“我知道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不仅你无法接受，我也无法接受，当务之急我们必须先离开这树林，再从长计议。”

    她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可这树林之大，又岂是他们能走得出去的呢？她早已见识过这树林之大，以前每次进树林前都是拴着一根绳子在第一棵树上，然后便可缘着绳子原路返回，可今次进来得匆忙，无法再寻原路返回。密不可分的枝叶又遮蔽了天穹，也无法观得星象，要出去谈何容易？

    他未再写什么，只是抓着她的手朝一个方向走去，似是一只无头苍蝇一般在树林中乱撞，她很想嘲笑他一番，莫再做这等费力不讨好的蠢事了，只可惜她不能。

    秋天的树林总是特别伤感，林子里的枫叶不断的飘落，铺了一地，满目的红刺痛了她的眼，一如昨晚那漫村的火，势不可挡。

    伤春悲秋，更何况是刚刚痛失双亲的她，眸子一转，“日暮秋烟起，萧萧枫树林。”她自顾自地吟道。

    林濂睿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拉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她能感到他的安慰随着掌心的温热传到她手心，十指连心，他知道她能感觉到的。只是换做常人，如此飞来横祸，岂是一朝一夕便能忘却的？庆幸的是，她非常人也。

    如今的她已是别无去处，只得跟着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人走，一面是为了弄清身世之谜，一面是为了找到栖身之处。

    看来武功好不代表方向感好，他带着她转悠了半天又回到了他们昨夜烧尽的那堆柴火边。他挑了挑浓而不粗的眉毛，对这个结果很是不满意。

    现在已经是晌午时分了，他是个练武之人，自然不怕饿，而她以前没少被饿过，自然也是不饿，但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太娇弱，现已是唇焦口燥呼不得，两眼发昏放光芒了。

    他看出了她的异样，微笑着写道：“莫不是口渴了？”

    她点点头，他走向她，他的唇一下子又覆上了她的唇，她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舌头已撬开她的牙齿，在她的嘴中游刃有余地攻城掠池，待他离开了她的唇，她的嘴中已满是他的唾液，嘴角还留有一丝银丝。

    他笑着写道：“这下不渴了吧？”

    红云浮上了她的面颊，令她不由得怀疑眼前之人，一开始青涩无比，眼下又如情场老手一般，是他领悟能力强呢，还是他本就在装纯情，这她可就不得而知了。

    心里登时像气罐爆炸一般，沉闷无比。她把这归结为被一个轻浮之人戏耍后的不满，而不是对于他似乎甚有前科的吻史略有醋意，只是想来想去，也觉得自己有些奇怪。

    他又语出惊人地写道：“既然我帮你解了饮水之急，那你当何以为报呢？”

    她在心中大叫不妙，接下来定是尴尬无比的情形了，于是唯有沉默着，等待那不可抗拒的审判。

    却有些出乎意料，他笑着写下：“不如以身相许好了。”她依稀可见的是他渴望肯定回答的目光。

    既然不如她想象的那般尴尬，那便可以羞涩的沉默应对过去了。几张红叶于沉默的空气中缓缓坠下，无风自落，恰好遮住了“以身相许”四字，仿佛蓦然间阻断的命运，再也看不清。

    见她不语，他便未理会她的羞怯，兀自地走到树荫地下，不知从哪变出一个用树叶织成的杯子，里面满满的都是水。

    她看得眼睛发直，他有些好笑地看着她，示意：你不喝我可喝了。她一把夺过了叶杯，一仰头喝了个尽，罢了还舔舔叶子上的水滴。他微笑着看她喝水，自己却没有喝。

    她忽然意识到他还没喝，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杯子还给他，他也没写什么，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从怀里掏出了一些野果，想必是刚才转悠的时候采的，而她想事情想得出了神，没留意到他已经备足了粮食。

    这叫不上名的小果子还挺解馋，沉霖吃了一个，顿感满口生津，齿颊留香，正欲风卷残云一番，想起刚才的水他还没喝，再吃了这果可就有点不好意思了，怎么说人家也是自己目前名义上的男友，该关照关照才是，便递了一个给他。

    他没接，却张着嘴，示意要她喂他吃。一个捉弄他的念头在她的脑中浮现，昨日那瓶辣椒粉还在她的衣兜里，既然他硬要她亲自“动手”，那遂了他的愿便是了。

    她故作娇柔状道：“你且先闭上眼睛。”他也没怀疑她的动机，乖乖地闭了眼。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衣兜里掏出辣椒粉，猛撒一番后把果子往他嘴里送上。

    他美美地咬了一口，沉霖静观他的反应，只见林濂睿甘之如饴，视辣椒粉为无物，沉霖早已料到他会吃下去的，以他的能力不可能察觉不到上面有辣椒粉，但是莫说是辣椒粉，就是有毒他也必须吃，他必须扮演她名义上的男友的角色，正如她面对他的吻不能拒绝一般，既然如此，她便利用了这点反过来整了他一番。

    她轻笑着问他：“好吃吗？”没有一丝戏谑，也了无半点捉弄，仿似那颗果子当真没有辣椒粉。

    他也不恼不怒，轻声写着应了她：“只要是你给的，都好吃。”如同无数言情剧中的对白，实在是俗套，沉霖在心中暗讽道，脸上却仍是笑靥如花，伸手轻轻地抚开他脸庞的发丝，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略微一振带来的波动。

    她在利用他，他却不自知，还愈陷愈深，这场游戏，似乎她会是胜利者呢。欢愉的血液在她的胸中沸腾，那是趋于危险以及真相的好奇，静默了十余年的生活终于展开了新的帷幕，她依稀嗅到了有趣的气息，玩味一笑。

    秋风飒飒地吹起，所有的树仿佛顷刻间苍老，抖落一地的红叶，发出沉重的喘息声，眼前的这个少女像是地狱的使者一般，吞噬了一切生命的活力，或许称她为潘多拉的魔盒更好些，外表看似无害，着实吸引人，而内心却是黑暗的。

    只是他不知，也无人知。




第八章天无绝人路

这已经是沉霖和林濂睿在树林里呆的第三天了，她跟着这个男人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了三天，就这么放任了他三天，结果他还是未找到出路，冗长的等待令她有些不耐烦了。

    清晨，天蒙蒙亮，枝头的鸟儿吱吱喳喳地嘲笑萧索清秋，听着格外刺耳。她无心观赏沿途风景，只是想看看林濂睿有没有想起在森林中迷路时最根本的寻路方法，可惜的是，不知他是未想起，还是成心想把这样的日子拖久一些。

    不得已，她只得若蜻蜓点水般稍稍点拨一下他：“既然我们总是回到原地，何不做些记号，好避开原路呢？”蓦地，林濂睿作恍然大悟状，拾起地上的枫叶，踏着一地血红，缘着树以枫叶为记号，走向树林的另一端。

    她从未想过隐村后竟还有如此大的一片树林，她一早便知道这片树林很大，却不知大到这种程度，尽管他们做了记号，一旦回到原路就往另一个方向走，饶是如此，他们依旧频频回到原地，树上的记号越做越多，回到原地的次数越走越多，而出口却仍未出现。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她和他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不觉中夕阳微斜了，他们回到了每棵树都有枫叶记号的原地。

    她无力地瘫倒在地上，这简直是一片魔鬼森林，竟然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一点也不似她最初想的那般简单。

    走了一天了，她觉得有些疲倦，不觉中闭上了眼，就在眼皮快触及眼睑时，眼神集中于一线，她看到了一棵没有做过任何记号的小树苗。

    她猛然睁开了眼，盯着这棵小树苗后面看，是一些杂草和幼苗，说它是一条路，那一定是给婴儿走的，可是这毕竟是希望，她便起身拉起林濂睿往有小树苗的方向走。

    他有些不解地看着她，眼里布满了血丝，这些天来她能睡得安稳也多亏了他，他的警惕性很高，一点风吹草动也能醒，而这秋天本就是多风的季节，更是搅得他难以安睡了。

    一开始这路上左右还是做满了记号的树，可是到了一个岔口后她便明白为何他们总往别的地方走了。这个岔口有三个方向，左右都是他们走过的，他们的意识总是很自然地令他们走向了宽敞多木的地方，所以尽管这有第三个路口，他们却只走了左右的两个，而他们一路做了记号，便不会再返回这个岔口了，就算回来过，也会因为看到记号而返回，不再注意那个小路口。

    她有些紧张地向前走去，他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一路上树上的记号愈做愈少了，直到一条全新的路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没有一个枫叶记号！

    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越走越快，而她有些跟不上了，他索性一把抱起她，运起轻功直往前冲，旁边的树木在渐渐地倒退，就像一部黑白电影，回放着时光的点点滴滴。

    一个没留神，旁边的树木不见了——他们冲出了树林！

    眼前是无边无垠的沙漠，有些地方没有草，裸露着大地金黄的肌肤，一阵阵秋风打过，漫天黄沙飞舞，青草飘转。

    他们似乎在走出了一片大森林后又落入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而且这里没有一棵树，若是他们迷路了，想做记号都不可能了。

    她看了看林濂睿，他的表情很笃定，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沙漠，而地平线处似乎有人烟。

    他没有停下的解释的意思，而是继续飞向地平线处。随着视野的逐渐开阔，他们离地平线越来越近，虽然理论上是永远达不到地平线的，但他们离最初看到的地平线越来越近了。

    一个尖尖角闯入了她的视线，随着距离的缩小，她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尖尖角，而是一座辉煌的古城，古城中有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最高处是一个尖角灯塔，岿然屹立在大漠之上。

    当他们停下步伐时，已到了城门口，“飔风城”三个烫金大字烙在百年红木板上，闪得逼她的眼。

    对于十五年来从未离开过隐村的她而言，这座古城绝对足以令她惊慌失措，事实也如此，她慌乱地看着林濂睿，等待着他的回应，心里却很清楚这必定是外族的都城，这种哥特式城堡型的建筑必然不属于中原。

    林濂睿很快便意识到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村姑了，没有树枝，便蹲下身子用手指在黄沙中写着：这飔风城是羌羯族的都城，我离开京城也已六年了，不知现在羌羯和夏凉是敌是友，我们小心点进去吧，若是对方不善我再带你逃出来。”

    说是这么说，但其实他们都知道，若是这羌羯族容不下他们，他们便再无去处了，十万里黄沙苍苍茫茫，夏凉又在何处？想重返隐村已不太可能，这魔鬼森林他们好不容易出得来，又岂会再进去。

    他们并肩走进了这座苍莽的古城，背后秋风吹乱了黄沙，微微掩埋了林濂睿刚写下的话。一只苍白的手捧起了那抔黄沙，黄沙缓缓地从他的指尖滑落，落在地上，又恢复了林濂睿刚写下那句话的样子，一笔一划间还是那么遒劲有力，洒脱自如。那人含着笑踏过了林濂睿的字，尾随他们进入了飔风城，雪白的衣袂犹随风翻飞。

    他们打着十二分的警惕进入了飔风城，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羌羯人，肤色是深铜色，稍白一点的也是小麦色，五官棱角分明，比起夏凉人更多了一份锐利和尖刻。他们穿的皆是白色长袍，跟奔丧似的，头上戴着棕色的熊皮帽，和她想象中的外族人不太一样，她本以为会像欧洲人那模样，却不料是中东人一型的。

    出乎意料的是，这些来来往往的羌羯人很冷漠，不但没有看他们一眼，连来往的同族人也不打声招呼，虽然大街小巷做买卖的人都很多，但是他们的声音很低沉，这城不但冷，还含着几分阴森诡秘，一如这羌羯人。

    她很庆幸这群人对他们没有恶意，但瞬间又发现了另一个事实——他们没有钱，何处落脚？

    林濂睿发现了她眼中的失落，对着她狡猾地一笑，朝着一个羌羯人走去，擦肩而过。等他再回到她身边时，手里已多了一个钱袋了。

    她白了他一眼，没想到他也有做贼的一天，不过这也正说明了他们落魄到要做贼了。

    他对她的白眼自动无视了，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令沉霖不由得揣测他的来头——哪个门派的，竟如此没品。林濂睿兀自走向一间古色古香、充满中原气息的客栈，她一没留神被他丢在后面了，赶紧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掌柜在曲木大柜台后敲着算盘，是个中原人，一脸的精明相，约摸四十岁。

    小二很是机灵，林濂睿只是近了门口罢，那小二便笑脸迎迎地飞了出来，忙拉着林濂睿往里走，一个劲儿地说着：“客官里面请，有雅座。”这般热情主动，怕是来人想拒绝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林濂睿坐在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她也随着坐在了他的对面，却没想到他见她与自己相视而坐，便起身换了座，坐在了她的旁边，还靠得挺近的，弄得她不由得蹙眉，暗叹这古人怎如此开放，不知男女授受不亲吗？而他还是一脸微笑。

    小二像朵大红花似的笑得眼都眯成了一条线，开得正艳。“两位客官吃点什么，我们小店可是飔风城出了名的好店啊，服务一流，价格公道，菜色齐全，色香味俱全，房间上等，摆设得当……”小二滔滔不绝起来。

    她不耐烦地轻敲了两下台面，小二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停止了演讲，问道：“客官想来点什么菜？”

    林濂睿不会说话，自然不会答他，她又不知这店里有什么，也没答他，绞尽脑汁想了一番，说了几个一般客栈都有的菜色：“一碟小葱豆腐，两碗米饭，一盘清蒸草鱼，一盅丝瓜蛋花汤。”

    “好咧，客官您等着，马上就给您上菜。”小二一溜烟地走进了厨房，果然这服务态度了得。

    不一会儿菜就上全了，还真的跟小二说的一样，这菜味道不错，吃着吃着，她想起了娘做的小葱豆腐，虽然不及这大厨做的好吃，但却另有一番特别滋味在其中，可是这种味道再也无法尝到了。一想到这，她觉得应表示一下哀思，便放下了筷子，没有再吃。

    林濂睿看出了她的异样，也放下了筷子，沾了点米水在桌上写道：“节哀顺变吧，我自知如今说什么也无法平复你心中的哀怨，解铃还需系铃人。”

    沉霖是个明白人，自知适当的悲伤是情感的真挚，过度的悲伤便是智慧的缺陷了。但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不该是这样的性格，于是她深呼吸了一下，一股酸意涌上鼻来，她咬着牙想平复心绪，眼泪似是断了线的珠子，洒了一地。她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水，却愈擦愈多，她只得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林濂睿把她揽入怀中，不住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肩膀在他的怀中颤抖，怎么也止不住逆流而上的悲伤。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稍稍平和了一下心绪，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泪水，脸早已哭花了，他还是微笑地看着她，轻抚她狼狈的脸颊，默默地拥着她。她带着哭腔低声吟道：“有你在，真好。”随即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还带着些微的颤抖。

    他又她身边靠了靠，两人靠得更紧了，他垂下眼睑，吻着她哭花的脸颊和红肿的双眼，那么小心，那么温柔，似是怕触动她的心事一般。

    “嘿，客官你们结账……”小二话还没说完，看到他们这暧昧的动作和姿势，识相地说：“我什么都没看到，客官你们继续啊继续啊……我一会再来。”说着便一溜烟地往柜台方向跑去，像见鬼了似的。

    “好了啦，放开我。”她推了推林濂睿，想坐直身子。他却不依不饶，将她抱得更紧了，另一只手在桌上龙飞凤舞地写着，目光却从未离开她的脸：“我不放，这辈子都不放，也不许你放。”

    “我不放就是了嘛，可我坐得腿都麻了，让我起来活动活动嘛。”她娇嗔道。

    他孔武有力的双臂松了下来，把桌子擦干后又继续写道：“叫小二来结账吧，再开一间房，我们今晚在这住下了。”

    她想开口问他为何不自己去，但瞬间又意识到，一般的哑巴应是在别人能不知道自己是哑巴的情况下，就不告诉别人的，何况他又是个自尊心极强之人。

    于是她往柜台走去，结了帐，正准备告诉小二要一间普通的房间，才意识到，一间！？这小子是想省钱还是想占她便宜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就容易出事，何况是他们俩目前还是名义上的情侣。但以他们现在的经济状况来说，住两间是奢侈了点，人在他乡总得省着点花。

    在她两难之际，林濂睿出来给她“解围”了，他伸出一个食指，那小二便很快明白了他意思，说道：“好咧，一间客房，客官这边请。”

    她心里暗暗想：一间也好，省着点花钱，至于后续如何，总有法子拒绝他的，又或许，他不是自己想的那么不堪呢？




第九章夜凉飔风城

这客房的摆设颇为简单，倒也什么都不缺，想来不会太贵，林濂睿偷来的钱应是能供他们在这住上十天半个月的。

    “林濂睿啊……”她刚开口，还没说完，林濂睿那不悦的眼神向她射了过来，她登时意识到这个称呼太过生疏了，改口叫道：“濂睿啊……”他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还是有几分不悦，她索性脸皮厚一回：“睿啊……”他总算是恢复了招牌微笑，摇着纸扇，沾了水在桌子上写道：“爱妻唤为夫何事？”

    她心里对这句话表示十二万分的恶寒，但是脸上不能发作，仍是笑脸迎人道：“我想沐浴一番，多日来未曾洗漱了，能否请你出去避一会儿嫌。”

    谁知他无半分离开之意，继续在桌子上写道；“也好，我们在林子里也待了几天了，既然要洗就一起洗嘛，还省点水呢。”他的笑容中七分得意三分暧昧，本应是个很猥琐的笑容，可一到了他这张脸上，就跟那总统亲自视察村民生活状况时普度众生的微笑一个样，

    她心里暗叹：果然老爹是长得猥琐才笑起来那么猥琐的，同样是猥琐的笑容，林濂睿就笑得有滋有味的。

    “你若是想省点水，那你洗得了，我不洗总行了吧。”她不想触怒他，也不愿牺牲这么大，只得委屈委屈自己了。她琢磨着他那番话孰真孰假，一般来说如此煞费苦心骗走一个人，应是会对她礼遇一些的，可是看林濂睿这态度，实在难以探知对方的目的。

    他没再跟她争执，转身步出房间。她往窗外探了探头，确定他没有偷窥后，走入洗浴室，这客栈掌柜倒是很有头脑，洗浴室里满满的一桶水正对着窗外的太阳，虽然这种利用太阳能的方式是有点落后，不过古人能想到利用太阳能保温也算是一大进步了。

    关上纸窗后，她脱下了衣裙，虽然是秋天，不太出汗，可几天没洗澡了也总有点儿味了，她痛痛快快地跳进了水桶里，水乍凉还暖，洗得她特别舒心。

    这些天来发生的事太多了，她还没能好好想想，泡在这温水里，她的脑子也在飞速地运转。

    从放火开始，不是林濂睿一伙人就应是当晚那对男女的人马了，前者的可能性还更大些，而这后者恐怕是来趁火打劫的。

    他们掳走她的目的，恐怕不仅因为她是公主如此简单，这公主一降世就引发地震，虽说定不会是上天降怒于她，但恐怕也有些联系，皇室后裔，总有那么些独特之处吧，许是某处机关需要她来打开诸如此类的。

    再来便是对方的身份了，当年当今皇帝能逃脱地震，恐怕并非偶然，而是早已算计到了，她从不相信这间有如此巧合之事，能仅他一人逃离。就此看来，这两伙人中定有一伙是皇帝的人马，另一伙便是江湖中人了。

    她能感到一张巨大的网整将她围住，还牵连着诸多人的命运，一想到这，她不由得兴奋起来，如此刺激之事才能令她的生命焕发光彩、充满活力。

    她用水拍了拍脑袋，这林濂睿和隐村，究竟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那时的她从未想过，这一场灭顶之灾还并不仅是因她而起。

    拭干了身上的水，穿好了衣服，她走出门外示意林濂睿可以洗了。他倒是没叫她回避，就这么径直步向洗浴室，水也没倒就打算洗。

    “那是我刚洗过的，别省这点水了，换桶干净的吧。”她随意劝阻道。

    他回头对她微笑了一下，沾了水在红墙上写道：“里面有爱妻的味道，为夫喜欢。”

    “那你不嫌脏就洗吧，这里面可是我三天的汗水”她淡淡地回道，转身走出了房间，也没管他是不是真的就着她洗过的水继续洗。

    晚上，他们俩呆在房间里也没事做，林濂睿便提议出去走走，领略下这大漠风情。其实她早有此意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总是怕他有些非礼的行为，虽无心观景，但也可清心，便随着林濂睿出了房间。

    夜晚的飔风城城人来人往，但还是不热闹，人们都很冷淡，比这萧瑟秋风还冷，令她不由得揣测这个奇特种族，全然未留心一双眼睛正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们在街上走走停停，小摊上的东西五花八门的她一样也没见过，自然而然地表现得如刘姥姥金大观园一般。他只是微笑地看着她捧起这个看看，又拿起那个摸摸，自己却没有投身其中的意思。

    逛了两个时辰后，她也累了，看看渐行渐暗的天色，对林濂睿提议道：“天色不早了，不如今日到此为止，改日再来吧。”他点了点头，牵着她的手往客栈走。

    蓦地，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住了脚步，她的脚步也随他而止，两人一前一后地站着。

    人群中喧喧扬扬，灯火冉冉，一片橘黄色的光将两人围住，他转身对她报以一笑，仿佛万花丛中一点红。其实他基本上所有时间都在微笑，她不由得想：笑这么多不怕长皱纹吗？他拉着她往一个小摊走去，拿起一串银铃挂在她的腰间，捧起她的手，在她的手心写道：“喜欢吗？”

    她看着这银铃，想起了送他的那串铜铃，有些怔忡，旋即说道：“你送的我都喜欢，不过我们现在身处异乡，身上的银两也不多，莫再花这冤枉钱了。”原来自己说的话也像所有言情剧的对白一样，俗套，她暗自揶揄。

    林濂睿见她喜欢，也没管是多少钱，塞了半块银子给摊主就拉起她走了，背后是摊主欣喜的笑容，想来这串银铃是不值这个数的，她不由得笑了起来，不因为那串银铃，而因为她对他身份的肯定。出手阔绰，怎会是精明商贾之子呢？

    回到了客栈，林濂睿掏出了她送他的那串铜铃，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带在了身上，一点声响也没有，想来是用内力控制住了吧。

    他在桌子上写着：“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她明白了他的意思，暗自揶揄：一串破铃铛也自诩琼瑶，况乎还是窃来之财买的。

    他似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又写道：“有朝一日，我定要送你一只大大的银铃，就像寺庙里撞的钟那么大。”

    她的嘴角扬起了微笑，似是浸在蜜糖中一般，品味着他的承诺和爱意，仿佛眼前已有一只若古钟般的银铃，摆动时放出清脆的洪波之音。她的神情和所有热恋中的少女一般，欣喜，羞怯。

    他也回了她一个微笑，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浓墨般的夜色遮蔽了月光，虽然时辰不算很晚，却没有一点光亮。城里的人家都睡得很早，早先的火树银花已隐去了张扬，换上了一片祥和的夜。

    朵朵乌云浮在夜空中，一如眼下遍布的疑云，遮蔽了数不尽的惊天真相。

    林濂睿示意天色不早了，该就寝了，然后是一脸坏笑地看着那一张双人床。

    她有些苦恼，该来的还当真会来，思索着如何拒绝他，奈何她在这方面着实没有经验，只得直截了当地对他表面：“你看这样吧，就这么一张床我也不能跟你挤，倘若你不愿意就地而卧，那我便委屈点，我睡地下，如此可好？”她有商有量，一脸的诚恳。

    谁料他竟了无绅士风度，写道：“你看这样吧，就这么一张床我想跟你挤挤就行了，倘若你不愿意便自己就地而卧去吧！”

    她不由得松了口气，看来还是有商量的余地的，只要无须和他共枕眠，就地而卧又有何不可？她便起身抱着被子往地上一放，轻手将被子铺平，仰面而视，和衣而卧，甜甜地对林濂睿道声：“晚安。”

    这下可轮到林濂睿懊恼了，他本想如此这般，她定会半推半就地和自己共睡一张床，虽然他不会强求什么，但也不愿落得如此生疏，眼下倒显得是他气量小了。说出的话也不好收回，只得委屈她一晚了。

    她睡得很浅，常年以来的习惯令她的睡眠质量不太乐观，有时会处于一种半眠半醒的状态，正如此时，她感到耳边有轻微的呵气声，眼前却还是朦朦胧胧的黑暗，再过了一会儿，便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林晨……幽怨的女声如约而至，搅扰了她的美梦，令她在梦中也不觉蹙眉。

    林晨……她定下神来不去理会。

    林晨……登时，她猛地睁开了眼睛，苦笑了一下，她知道今宵定是再难入眠了。

    于是她索性起身，理平身上微皱的衣裳，兀自步向窗边，目光未曾定在林濂睿身上，无留心他之意，但床上一夜未眠的人可是时时刻刻关注着她的。

    她独倚纱窗，清风阵阵，吹起纱帘拍打着她的衣襟，和她的衣襟混成一色，与黑夜相映成趣。

    月亮不知何时探出头来了，照亮了整个天穹，朵朵墨云难掩月华如水，飔风城在月光的抚摸下安然入睡，微微发着鼾声，秋风此时也格外温柔，去了往日的萧瑟悲凉，换上了似水柔情，吹过沉霖的脸庞。
     
    多少年了，林濂睿来时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宁静，却不曾想现如今已是另一番模样了。那一夜还曾出现了一黑一白两名少年，却从此再也未出现。

    嗯？两名少年？纵火之事是否是他们所为呢？纵然时隔六年了，但兴许他们在等待着什么，才没有当即下手，这也是完全有可能的。这会否又是另一路人马呢？那她可还真有够抢手呢，竟引得奇人异士争先下手，可见其魅力之大了。

    如此说来，这世道哪似林濂睿所说的那般太平？朝廷、江湖为了一名女子大打出手，可见这帮人心术不正，不过鹿死谁手还未知晓呢，她可不是省油的灯，定会竭尽全力自保并了解真相的。

    呼呼——风吹起了她的青丝，一双手把发挽回了她的肩后。她佯装大惊，心里却嘀咕着除了他还能有何人？正欲大叫，却听到一串铜铃叮叮作响，果真是他，旋即，她又恢复了平静，微笑地望着来人。

    林濂睿凝视着她的脸，没有笑。随即把她横抱起来，她琢磨不透他的意图，只得叫了一声“呀——”。林濂睿没理会她的叫声，飞身起跳，运力一蹬，脱离了房间，暴露在无边的夜色之中。

    再落地时他们已立于客栈之上了，这间客栈颇高，一回头便能看到一轮圆月朝他们浅笑。月如秋水水如天，他轻柔的墨发上浮着一层月华，流光溢彩，一如他唇边宠溺的微笑，一袭略带紫色的袍子也幽如子夜，深不可测。

    他拉着她的手，往月亮瞧去，他看月亮之时离月亮很远，看她时离她很近。他们一言不发，肩并肩地坐在屋顶上，看着月光流转，任时光流逝，就像在树林里的那一夜，时间凝固在这一刻，仿佛永恒。

    “倘若这世间能没有杀戮和权势，那该多好。”她面带微笑地对着他说。

    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沾了房顶上夜里的露水在瓦片上写道：“小傻瓜，这世界倘若没有杀戮和权势是会乱的，杀戮是为了更好地生活，权势是为了更好地杀戮。”

    她调皮地敲了一下他的头，嘟着嘴道：“才不是这样呢！那只是上位者的贪恋和霸权，杀的是别人，用权的对象也是别人，自己自然是舒服了，何曾管过他人的死活？历代明君也罢，暴君也罢，皆是一个道理，难道这明君就不曾为巩固自己的地位、树立起威信而杀人吗？”她知道点到为止，再说下去恐怕就是：封建社会必将灭亡了。

    他收起了嬉笑，凝重地写道：“这话也就是对我说，若是旁人听去了，你我恐怕又要遭杀身之祸了。”

    “睿，告诉我，你并非家道中落人家的儿子，对吗？”她抬头问他，她在赌，赌他是皇帝那一伙的，不然何以如此护着皇室？

    他幽幽的目光裹着她，没有言语。

    “为何这么问？”他低头写道，她看不清墨发后的表情。

    “直觉。”她简练地答道，只是不想为他所知过多，那便易使他起疑心了，一个在荒村中长大，从未接受过正式教育的女子，纵使天生奇才也应埋没了，方仲永便是个很好的例子。

    他笑了，既未否认也未承认，似乎也不想再深谈下去，她不由得蹙眉，看来她低估眼前之人了，不过也正是这样，不才更有趣么。

    “告诉我，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还未被你的魅力冲昏了头。”她推开他揽着她肩膀的手，正色地告诉他。

    “如果我说，我就简简单单地是一个家道中落人家的孩子，你会信吗？”他微笑着写道。

    “我……从爱情的角度来说，我信，但从理智的角度来说，我不信。睿，莫再瞒着我了，我知道你对我从来都不是真的，只是你身上背着的使命驱使你这么做罢了，尽管我想自欺欺人，可现如今发生的事已经不容许我再这么幼稚了。”她坚定地对他说，回避着他眼中的暧昧，仿佛一个经历世事后的女子，对身边之人开始了生疑。

    “就这样不好么？为何要知道如此之多？”沙沙沙……

    “我……我也希望就这样好了，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会带着我去一个地方，而这个地方，是地狱。”她抬起头看他，双眸里有绝望、有悲恸，还有深不见底的笑意。

    他没有再回她的话，站起身来，背对着她。清晨迷朦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她向他看去，好刺眼，仿佛一轮耀眼的太阳，倘若她伸手去触碰，便会被那炽热的火焰所灼烧，纵然如此她还是乐此不疲地趋之若鹜，她的信仰驱使她向所有危险进发，因为愈是危险，便愈趋于真相。

    当他再转过身时，脸上已换上招牌微笑，横抱起她纵身一跳，向着房间飞去。

    身后是初升的太阳，天，亮了。

    现在的她离他很近，就在他的怀中，可是看着她的脸。她觉得他们愈来愈远了，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近过，这一切只是她的幻觉而已，顿时令她生出一种挫败感。心中有一种莫名的酸楚，她不愿归结为失落。

    回到房间后，他放下了她，整理了一下床铺，还是微笑着拉她去吃早餐。她没有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甩开他的手，兀自走下楼去。他跟了下来，还是拉起了她的手，紧得她想甩也甩不开，只得任他拉着。

    小二看见他们走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地溜到他们面前，眼睛笑成了一条线：“客官昨夜睡得可好，今早吃点什么？”

    她也懒得答他，根本就没睡，何来睡得好？纵然是睡了，如么硬的地板也定是睡不好，既然都不是好的答案，还是别说出来打击人家小二了。

    林濂睿倒是干脆，微笑着向小二点点头，并沾了水早柜台上写道：“来两碗稀粥和一碟青菜既可。”

    小二应了声：“好咧，客官您等着，马上给您上菜。”又一溜烟地走向厨房了，这个小二，还真是干劲十足。

    林濂睿拉着她靠窗坐下了，窗外车水马龙，人情还是很冷淡，和这店小二的态度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他微笑地看着她，她没理他，连头也不抬，就这么持续了好一会，在旁人眼里看来就像一对闹别扭的小夫妻，这样的境况直到小二端菜上来后才结束。

   他往她的碗里夹了几片菜叶，和着稀粥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她扭头不理他。他放下了勺子，沾了米水在桌上写道：“爱妻生为夫的气了？”还是微笑，可这微笑在她眼里看来是何其的慑人、虚假，既然目前她是他名义上的女友，生一下气更表现了她的正常，她心里不由得为这个想法轻笑，如此说来，她本人便是不正常的了。

    “何必呢？这样就够了，以你的武功大可以直接带我回去复命，何必装得这么累。”她的目光停留在窗外往来的人群身上，心里盘算着这样的冷战打到何时停止为好。

    他停止了笑，定定地看着她，拧过她的头，她不得不看着他，他们俩的脸靠得很近，都快贴上了，但他没有做甚，只是维持着这样的动作，眼里闪烁着她看不清看不明的幽深。

    他终是松开了她的头，在桌上写道：“为何这般不信任我？”

    她笑了，看起来有些疯癫，开口道：“倘若我说是直觉，你相信吗？”

    “信。”他很快写下了这个字，不假思索地。

    “为何？”其实她的心中早有答案，要一个人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走，不多说点好话怎行？

    “因为我真的爱你。”他写着字，但目光裹着她，那么热烈，那么暧昧，任何女子都会沉溺在他的目光中，近乎窒息，唯独她不会。

    正是如此，她才一直坚信他不曾爱过她，若是真爱，怎会如此轻易地说出那个字？轻挑、浮躁、糖衣炮弹、花言巧语，他具备了所有假以爱情之名行另谋之事的特征。即便是很久以后，她也还对他保持着疑问，这让后来的他对于之前的自作聪明懊悔不已。

    她看了看窗外，既未表示相信也未表示不信，对此人的虚伪表示满腹的不屑，但也不能表露出来，她还不曾知晓，自己也和眼前人一般。

    窗外冷冷淡淡的人们依旧过往，只留下阵阵凄怆的秋风应着她的疑问。




第十章莫名遭奇袭

“我带你去个地方吧！”林濂睿真诚地写道，一个很标准的祈使句，虽然有主语。

    说罢，拉起沉霖就往外走，那两碗没吃过的稀粥和一碟青菜在秋风中瑟缩，小二忙过来收拾，收罢碗筷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沉霖和林濂睿的背影一眼，又马上恢复了大红花般的笑脸，离开了窗边。

    林濂睿拉着她穿梭在飔风城的大街上，她没有挣开他的手，对于他的举动她既不表示好奇也不表示期待，反正她也只是误入这尘世的一缕幽魂罢了，这个肉体是属于一个叫沉霖的古代女子的，不管最后变成何样，皆不是她的损失，说不定死了还能穿回去呢！

    一路上，往来的羌羯人视他们为无物，这群人的眼神中有一些浑浊，似是精神被控制了一样，没有了感情，也没有自己的思想，如行尸走肉般生活着。她很快甩开了这个想法，她只是穿越了而已，她没穿越到什么魔法的世界，没有这种操纵人灵魂的法术的。

    随着街景的不断转换，林濂睿带着她穿过了无数条或曲或直的大街小巷，道路愈来愈宽阔，眼前的景色也愈变愈奇，最后他停在了一条大河边。

    这条大河看似贯穿了整个飔风城，把城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居民区，一般是皇宫区，而此时遥遥相望的另一边便是皇宫了。这座皇宫看起来有点像欧洲的哥特式风格城堡，尖塔圆拱，漆着各色的方块圆片，在这大漠之上显得五彩缤纷，一点也不像她想象中的皇宫，只有明黄色那么单调。

    而这条目前她还未知名的河奔腾在千里黄沙之上，非但没有被沙漠吞噬，反而不断地向外延伸，脚下的小波浪似是时时刻刻都想要侵吞这个世界，多么有侵略色彩的河。

    林濂睿微笑着看她，拉着她坐了下来，手上变出了早上吃饭时的筷子，沙沙地在黄沙上写着：“小时候爹带我来过这，那时候我仅七岁罢了，什么都不懂，爹告诉我，这条河叫明月河，河里住着明月河神，只要诚挚地许愿于他，便定会实现。”

    她有些好笑地对他说：“你也信了？”她还不曾得知林濂睿也是个迷信分子，不过这古人中十之八九是迷信的，也不出奇。

    他摇摇头写道：“不信，世界上所有的事都要靠自己努力才会实现，我不知是否有神明存在，即便是有，也断不会帮我们实现任何愿望。”

    “那你为何带我来此。”她好奇地问他。

    “因为倘若我的世界中有神，那便定是你，我诚挚地向神许个愿，希望她给我一个机会。”他边写着，边用炯炯的目光看着她，有期待，也有无奈。

    她避开了他的目光，望向明月河，河水腐蚀着流淌过的每一寸土地，不断地向世界叫嚣，她回头对他莞尔一笑：“倘若神明予你一个机会，你又当如何呢？”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欣喜，手上的筷子也不觉加快了写字的速度：“那么我们去皇城吧，我们可以在那里开家铺子，生意或许不太好，但不要紧，我们可以慢慢来，然后和我们的孩子一起高高兴兴地生活一辈子。”

    她抬头望着大漠的天空，苍苍茫茫的，不似隐村的天空，是那么蔚蓝，那么祥和。这里到处弥漫着血腥，一如她想象中的人心一般。就眼下看来，她还需多下番功夫，让眼前之人彻底打消带她回去复命的念头。既然他想回京师，恐怕确是皇帝那一派人吧。

    他见她没有言语，便不再写了，他们还是这样坐着，看河，看天空，还看着眼前壮丽的皇宫。似乎他们在一起多数都是在沉默，或许沉默便是他们最后的结局了吧。她这么想，心里似明月河水一般翻腾，激起朵朵涟漪。

    也不知过了多久，太阳愈升愈高，大漠的日头毒烈地照着他们，沉霖有些中暑。他掠起了一捧水，拍打着她的额头，清凉清凉的，如同透明清润的薄荷糖，却了无甜意。

    他见她不舒服，便背起她，运了轻功飞回客栈，一路上飔风城在他们的脚下流动，沙漠里的一切都随着日光流动，似是火炉般炽热。

    他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飞到了房间的窗口，推开窗子鱼贯而入。他轻轻地把她放在床上，去洗浴室拿了湿毛巾出来为她敷额头，并用他那把纸扇为她扇风。她的脑子涨涨的，那一瞬间，她看着林濂睿的脸，一切仿佛都不那么真切了。

    林濂睿见她笑了，便也笑起来，无人探究这笑是纯粹的还是虚伪的，只是那么自然。

    渐渐地，她昏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是夕阳西下。她坐了起来，头上的凉毛巾掉了下来，滑落在被子上。她揉了揉太阳穴，清醒一点后站起身来，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林濂睿不知道去哪了。

    她也没管他去哪了，肚子有点饿，寻思着去找小二要点吃的，一天了都没吃过一点东西，好歹也要喝点水吧。

    正欲出门，却和回来的林濂睿撞了个正着，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瞬间又恢复了平和。他扶着她往回走，不知从哪弄了一只毛笔和厚厚的一沓纸，狡黠地对着她一笑。

    “你身体还虚弱，多躺下来休息，想吃什么我帮你去买。”白纸上，他的字更加遒劲有力，气势磅礴。他觉得自己很了解沉霖，但沉霖觉得自己更了解他，其实双方都不曾了解彼此罢了。

    “我想喝点粥就好了。”她有气无力地答道。

   他转身要出门，刚开了门，一个带着面具的黑衣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啊——”她惊叫了一声，她不惊，却必须叫。

    林濂睿很快反应了过来，黑衣人出手便是致命的一掌，林濂睿险险地躲过了，抽出纸扇直指黑衣人。

    黑衣人左右闪躲，林濂睿没有占一点上风，黑衣人似乎有意不进攻，想耗尽林濂睿的体力。林濂睿也发现了这一点，跳开了黑衣人的攻击范围，闪身挡在她的面前，脸上没有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狠戾和像羌羯人一般的锐利。

    她忽然觉得，这个黑衣人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虽然说不上哪儿熟悉，可凭着直觉她认为她见过他。

    黑衣人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在空气中有规律地迅速舞动，林濂睿发现形势不妙，立马展开扇子运气一挥，一股近乎有型的真气袭向黑衣人的手指，可惜太晚了。

    她感觉一阵晕眩，眼前朦朦胧胧看不清人影，突然间视线又很清晰。

    日薄西山，她亲生母亲倚她父亲的豪华别墅边微笑地看着她，应着彩霞的光辉，她的母亲显得神采奕奕，见她放学回家，热切地帮她取下肩上沉重的书包，唤她进屋吃饭。

    突然间，她母亲的脸扭曲了起来，那是何其愤怒的一张脸，碟子摔碎了，发出乒乒乓乓的刺耳声，她的母亲拿着扫把指着她破口大骂，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她，她没有言语，也不曾流泪，冷眼看着她的母亲，听着屋外悉悉索索的议论声。

    嚓——她猛地醒了过来，眼前又是林濂睿和黑衣人打斗的情形，这世上还真有幻术，能让人想起愉快和不愉快的事。

    看来只要受伤就会从幻术中醒来，这伤口应是林濂睿划的。此时的黑衣人说不清是想袭击她还是林濂睿，又或者两个都要，他虽然手无任何武器，却能灵动自如地操作真气攻击，这真气已经能成型，挥舞在空中时而成尖刺状时而成绳索状，根据他的需要而改变形状。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他们打斗，林濂睿刚闪过一道鞭状真气，那黑衣人就发出了一支如冰箭一般的真气势不可挡地向她劈来，那速度之快，她是无论如何也闪不开的。

    千钧一发之际，林濂睿冲到她身前用纸扇挡住，那真气破开了纸扇，直直地打在了林濂睿的胸口上，他马上吐出了一口浓血。

    黑衣人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苍白的手指再次挥动，正欲发起下一波攻击，店小二破门而入，四处张望道：“怎么啦？怎么啦？”

    黑衣人见有人闯入，不便久留，霎时破窗而出，在蓝天里匿了痕迹。

    “哟，客官这是怎么了，还好不？我给您请大夫去。”小二看到林濂睿口吐鲜血，慌忙道，语毕又屁颠屁颠地跑下楼去请大夫了。

    “睿，怎么样了，你还好吗？”她假意问道，其实这一问极为多余，那真气道道要命，若不是纸扇挡着，林濂睿恐怕当场毙命了，看着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和浑重的喘息，她也不知如何是好。

    都这样了，他还是微笑的看着她，摇了摇头示意不要紧，一只手轻抚着她的脸，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表现过于冷淡了，鼻子一酸，哗啦啦地流起了泪。

    “傻瓜！真是大傻瓜！为何要如此拼命呢！你看你看，你流了好多血……”她含着哭腔模糊不清道。

    他看着她的脸，很想说什么，可是他是个哑巴，想写下来，可是他现在虚弱得笔都拿不动了，虽然他没表达出来，但是她知道他定是想安慰她，说自己没事的。

    小二带着一个大夫屁颠屁颠地进来了，这大夫满头白发，连胡子都白了一大截，想来年纪挺大了。他伸手替林濂睿把脉，不住地抚着胡子，那动作就像老爹一样，得意地抚着那撮自认为很男人味的小胡子。

    她有些走神了，老爹已经死了，眼前的这个人是位老大夫。

    “嗯，这位公子被真气所伤，危及五脏六腑，情况不容乐观啊。”大夫收了把脉的手，对着她说。

    “啊？那可怎办，大夫你可要救救他啊！”她慌了神般紧紧地拉着大夫的手央求道。

    “嘿，姑娘你莫激动呀，老夫这身板可禁不起你这么摇。”大夫推开她的手说。

    她自觉失礼了，抱歉地松开手。大夫又抚着胡子道：“纵然情况颇为严重，但也非别无他法，只不过嘛……”

    “不过什么？大夫您尽管开口，多贵的药材都没关系！”她心想，林濂睿这回可是害惨她了，要真是什么名贵药材，岂不是要她给这大夫打个十年八年工来抵债？

    “哎，只不过这味药材生长在中原，而且一经采摘必须马上入药，否则半刻钟便药效全无，因此这飔风城中是没有这味药的，而这公子的病情是不容耽搁这么多天的了。”大夫叹气道。

    她一面庆幸没名贵药材她便不用打工了，另一面又担心林濂睿就此一命呜呼了，却未意识到他的死活于她无关轻重，本能的关心已经占了上风。




第十一章初入雪桦园（一）

“老夫其实还有一个办法的，虽然成效上比起那味药材要差得多，调理起来也颇为缓慢，不过还是能保住性命的。”大夫见她神色失落，忙补充道。

    “慢倒无妨，只要能救他性命，大夫但说无妨。”她一听还有救，连忙应道。

    “那便需入住老夫的家中，每日浸泡老夫特制的药水方才缓住这乱窜的真气。”大夫真诚地回道。

    “那就有劳大夫了，我们这便去吧！”她也未理会这大夫说的孰真孰假，只是抱着一线希望便跟着他走了。

    这大夫家住在明月河边，初近小院时，看似普通人家，再进去便不由得大吃一惊了。

    这飔风城遍地黄沙，偶尔见着点小青草，即便是冬天也是着单衣即可，可这园子里没有一方沙土或草坪，放眼望去皆是各种从未见过的植物，但皆有一个共同点——似雪般白，而且这里的温度不高，只穿了一件单衣的她已觉寒冷了。这园子远比外观上的大，大得似是个山庄，从外面看却像她家一般，只有小小的一圈篱笆，围着一间草房。

    她不由一惊，这莫非也是幻术？不然这园子怎地看起来这般小？大夫也未理会她脸上的惊异，笑着扶林濂睿进屋了，她还愣愣地站在园子里，直到大夫咳嗽两声她才意识到自己又失礼了。

    “姑娘想必是好奇我这园子吧，也难怪姑娘惊讶，这园子叫雪桦园，种的皆是雪桦，这是老夫年轻时上千年雪山发现的，绞尽脑汁才把这雪桦移栽到园子里。”大夫的目光炯炯有神，他解释了这植物，但更重要的是这园子的大小。

    “大夫既然说这植物叫雪桦，可这不尽然是树呀，那些白草白花呢？小女更好奇的是这园子何以外观小如草房，如则入如宫池华庄？”她直截了当地问了，直觉告诉她这个大夫不简单，而且他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但她没有表现在脸上，林濂睿的命还在他手里，她一个人不能轻举妄动。

    “姑娘这便有所不知了，雪桦是不是一种植物，而是一个植物系，这白草白花便是雪桦草和雪桦花，树嘛，自然是雪桦树了。至于这大小，恐怕只是沙漠上阳光照射多了产生了幻像，从外面看也是这般大小的。”大夫如是解释道，可是对于他这解释，她是全然不信的，海市蜃楼是由于温差大而形成的，造成温差大若非远观沙漠既是航海行船，现在的她就在雪桦园的面前，又怎会看见海市蜃楼，这老头分明是在诓她，倘若她不是二十一世纪的知识青年的话，定是会上他的当的。

    沉霖没戳破他的谎言，而是一脸恭敬道：“大夫可真是见多识广，小女佩服。不过眼下可开始治疗了吗？”

    “哈哈，姑娘可真是关心这公子，还真是这位公子的福分了。老夫就不耽搁了，姑娘且随老夫来。”那大夫眉飞色舞，欣喜劲儿跟嫁女儿似的，让她看着莫名其妙。

    说罢，她和大夫扶起林濂睿往后院走。一路上她皆在留心这屋子的摆设，草药和医药器具随意堆放，偶尔能在墙壁上看到一弯暗淡的残月蚀刻，生出一种道不明的怪异。

    到了后院以后，她才看到这有一方池子，不大，但还是能装下几个人的，大夫嘱咐她扶着林濂睿先坐下，他去取药。

    大夫走后，她摸了摸林濂睿的额头，滚烫滚烫的，她对他说：“坚持住，再一会儿大夫便拿药来了。”

    他气若游丝地看了她一眼，汗水浸湿了她的手，她能感到他靠着她的身体愈渐沉重。

    “来了来了，麻烦姑娘去那边的井打几桶水来，老夫给这位公子更衣。”大夫着急地跑了过来。

    她照着大夫的吩咐去打水，那口井的边上竟然覆着雪，和这飔风城的天气大相径庭。打完水罢，她赶紧往池子走去，走近了便看到林濂睿赤裸地倚在池子边上，她没往下看，怕看到点少儿不宜的东西，那大夫看着她痴痴地笑，猥琐相一如老爹。

    她斜着头把水倒了进去，林濂睿马上睁开了眼，她意识到这水太凉了，林濂睿原本热得出奇，现下突然接触这冷水当是不习惯了。不过大夫嘱咐一定要冷水，他体内的真气四处窜动，五脏六腑需要降温，难道真气在他的体内乱窜，做了功，使得他体内的气体内能增大，温度升高？她又在无聊地发挥着二十一世纪知识青年的探索心了。

    几桶水倒下去，林濂睿冷得倒吸冷气，看着她也不觉蹙眉，可是为了保命，林濂睿还需忍着点，受点罪也总好过英年早逝。

    大夫把草药撒了进去，皆是些她没未曾见过的植物，有的深紫色，妖异得如食人魔花，有的浅绿色，让她想起了蔬菜汁，还有些雪白的木条，和雪桦树一个颜色。撒进池水里，池水开始随着药的颜色不断变幻，看得她一愣一愣的，那色彩仿若天上的虹，色彩斑斓，变化多端，即便是在二十一世纪，她也不曾见过这般神奇的草药。

    霎时间，她意识到了一个颇为严重的问题，这般多奇花异草得花多少银子啊！林濂睿偷来的钱定是不够花的，看来她得在这给大夫打上十年八年的工还债了。

    “敢问大夫啊，这么多名贵药材得多少银子啊！”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要钱。”大夫头也没抬地回她。

    “什么？！”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大夫。

    “我说不要钱。”他不耐烦地回了她一句。

    “为何不要钱？”她一脸疑惑地问道，心里很兴奋，此般道来她便是可以不用在这打十年八年的工了。

    “因为老夫为人向来正直，救死扶伤，慈悲为怀。”大夫一脸的得意，她觉得他也太扯了，不给钱他去哪买药，不给钱他每天吃什么？这其中定有蹊跷，不过既然他不想说她也就不问了，还省钱呢。

    池中的水还在不断地变幻颜色，林濂睿的眼神愈渐晴朗起来了，他冷得在水中瑟缩，池水已是冷得冒白烟，大夫一脸的兴奋，让她看着觉得他有点虐待倾向。

    “姑娘还未用过膳吧？倘若不嫌弃，便在老朽这用膳吧！”大夫真诚道。

    “也好，那便有劳大夫了。”她也回了他一个诚挚的微笑，虽说不知他为何要带他们来这，还免费治病，不过倘若他想要加害于他们的话，也用不着在饭里下毒，因此她很放心地答应他留下吃饭。

    “嘿，老大夫！您要的饭菜送来了！”她一回头，发现说话的是那个店小二，未曾料想他还送外卖呢。

    送来的饭菜还颇为丰盛，有鱼有肉，还有她爱吃的小葱豆腐，不知这大夫如何知道她的口味的，又兴许只是碰巧而已，她也未理会太多，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大夫的房内，他们已经将林濂睿从池子里“捞”了出来，刚出来他便一副解放的模样，想来那池水定是凛冽彻骨的，和这飔风城还真是大不相同。

    大夫扶着林濂睿坐下，便把她赶了出去，说是接下来的治疗不便女儿家观看，当然他这番言辞她是不信的了，在池子那他也未阻止她看什么，像她这么有道德修养的二十一世纪青年定是会自觉地回避了，也不知他在这房内做些什么，但愿不会对林濂睿不利。

   自那天起他们便在雪桦园住下了，这真是个奇怪的园子，温度和外面一样会变化，外面寒冷之时，里面甚至会下雪。那大夫倒也细心，给了她一些御寒的衣服，说是他远行的孙女留下的，不过这衣服这么新，应是新买的了，管他呢，反正有新衣服穿便好，她一向不觉得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

    林濂睿的伤如大夫所说的一般，恢复得非常慢，加之天气寒冷，他又患上了风寒，无疑雪上加霜，他的精神一直萎靡不振，但总算能走能吃。

    小二仍是每天来送饭，每天的饭菜都有新样式，她怀疑她在雪桦园住的这些日子天天都在长胖，而她对美食又不甚感兴趣，看着如此多的佳肴美味，不吃则浪费，吃了又太撑，饶是令她为难了一番。隔日，她便嘱咐小二送些粗粮米饭来既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还令得那小二甚是莫名其妙了一番。

    这样的日子过得不冷不热，直到有一天。

    那日她照例起床去帮大夫打水，却见到已有一名身材曼妙的女子站在井边打水。她登时一怔，手上的水桶滑落到了地上。

    那女子被桶掉落的声音惊动，回到看向她，只见这女子与她年纪相仿，身着紫色的罗裙和素色的上襦，头上简单地挽了一个连月髻，身上未佩戴什么首饰，纵然长得不十分惊艳，却也有一种邻家女孩的亲切感。

    她看见沉霖，旋即甜甜地一笑，放下手上的水桶，帮沉霖捡起了水桶，提到沉霖面前说：“真是不好意思，惊扰了姐姐，姐姐没吓着吧？”

    她说话的声音很温柔、轻慢，怎看都觉得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不过既然出现在这水井边，想来这出身也不会有多特别，她这一说反倒弄得沉霖不好意思了，搔搔头道：“哪里哪里，是我唐突了。不过请问小姐是……？”

    “甘兰，我叫甘兰，是甘大夫的孙女，刚从京城那边回来的。”甘兰对沉霖笑着说，那笑格外真诚，和林濂睿的笑截然不同。

    甘兰这么一说，她才想起自己这身衣服均是甘兰的，有些不好意思道：“近日承蒙甘大夫的照顾，非但不收我们医药费，还提供菜食衣物，连这衣服也是你的，由是不胜感激。”

    “姐姐可别这么说，自我懂事以来，爷爷便是免费帮穷苦人看病的，我们本也是穷苦人家出身，后来爹外出做生意才渐渐地使境况好起来。我们明白穷日子不好过，因此没有钱看病的我们便分文不收。”甘兰拉着她的手亲切地说道。

    未曾料想那个有点自恋的老头还颇有几分正义感，听甘兰这么说，他也应不是什么坏人不过谁又保证甘兰说的便是真的？姑且信了他们先吧。

    “甘大夫可真是个好人啊，能让我们遇上也算是天无绝人之路了。还有呀，甘兰，别姐姐长姐姐短的了，指不定我还得叫你姐姐呢。”她也亲热地回应道。

    “甘兰过几天便要过十六岁生辰啦，姐姐想必比甘兰稍年长点吧？”甘兰有些高兴地说道。

    她有些郁闷了，难道她就成熟到了这种田地了？明明自己还比她小一岁，却看起来还长她几岁。她不由得摸了摸脸，莫不是近日来大鱼大肉惯了，吃胖了些，长得富态了点？

    甘兰见她这般举动，噗哧地笑出声来，自觉有些失态后，说道：“甘兰这么叫只是尊敬姐姐，甘兰知道姐姐略小甘兰一岁，姐姐可别恼呀。”

    正当她们聊开之时，只听轰——的一声，林濂睿赤裸着上身从大夫的房中冲了出来，脸上青筋暴起。




第十二章初入雪桦园（二）

林濂睿赤裸着上身在风中颤抖，从他的表情中沉霖读出了：我受够了！

    甘兰见他未着衣衫，羞得转过身去了。而她这种二十一世纪的女性对于男性的裸体早已司空见惯了，何况他不过裸了个上身罢了。

    她径直地向他走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还好吗？忍忍吧，大夫这般也是为了你好，怎能把人家的房子都弄破了呢！”

    他动情地看了她一眼，看得她心生爱怜之情，想来甘大夫的私人治疗颇为痛苦吧，不然如此能隐忍的林濂睿怎会忍无可忍呢？不过看到他破墙而出，她悬着的一颗心也总算放下了，既然他这般生龙活虎，该是恢复得差不多了吧！

    甘大夫匆匆地从房里走出来，对着林濂睿叹气：“哎呀，小伙子怎地如此怕疼呀！这么娇弱可是不行的呀！我这房子都坏了，你说这可怎生好呢？”

    林濂睿四下张望，她知道他想找能写字的东西，便很主动地把他原来的那一沓纸和那支毛笔给了他，却登时发现没有墨。

    大夫没等他们找来墨，又拍着林濂睿的肩膀说：“你要是病好了可得给我修啊！我们先换个房间再继续吧！”

    林濂睿一听还要继续，瞪大了双眼看着甘大夫，然后又把目光移向了沉霖，他的眼里充满了哀求，仿若一只祈求食物的小狗一般，眼睛水汪汪的，似欲滴出来了。

    她一想到他当日口吐鲜血，便心一横，对大夫说：“大夫尽力治吧，千万别因为他怕疼而手软，万一留下什么后遗症可坏了。”再一转身，拉着林濂睿的手苦口婆心道：“睿呀，长痛不如短痛，你就随大夫去了吧！”

    林濂睿听她这么一说，差点当场吐血，一脸“你当真如此狠心？”的表情。而大夫则是得意地抚着胡须，那一刹那，她仿佛看到了老爹的影子，再晃晃脑袋，眼前之人又是大夫了。

    林濂睿一脸不乐意的表情跟着大夫走了，她含情脉脉地目送他离去，仿佛眼中写着：“你痛我也痛，我陪你一起痛。”他倒是不领情，摆着一张臭脸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她回过脸来，才发现甘兰在笑，她问甘兰：“怎么了？”

    她笑出了声，如银铃般清脆，抿了抿嘴说道：“姐姐是喜欢上林公子了吧？”

    她一时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得低头绞着衣角，脸上微有些绯红。心里却暗骂道：谁喜欢那个裸奔男？

    甘兰见她这般模样，心里更是肯定了，拉着她的手说：“姐姐若是喜欢就直说嘛，甘兰不会笑话你的。这林公子倒也是一表人才，虽说年纪轻轻的就失了声，但少说点话，踏踏实实地做事也好。姐姐可要好好把握了哟。”

    她一听甘兰这么说，脸上更是泛起了朵朵红云，虚打了甘兰一下，说道：“胡说什么呀，谁对他有意思了……”

    甘兰噗哧地笑着，也没再说什么。

    晚上用膳之时，林濂睿特地坐在她身边，用筷子沾了米水写道：“我再也呆不下去了，我们走吧！就是死我也不想呆在这了！”

    “胡说什么呀，男子汉这点疼都忍不了，还想成就一番大业？乖乖在这把伤养好了再说。”沉霖嚼着糙米，声音有些含糊地对他说。

    “这可不是一点疼，这是……”他还没写完，甘大夫出现在他的身后，咳了两声：“小伙子啊，这可是不方便和女孩子说的啊，纵然说看你们俩这感情迟早要成亲的，可眼下男未婚女未嫁的，让别人说闲话可就不好了。”末了，还抚了抚胡子，一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表情。

    林濂睿被训后，嘟囔着嘴吃饭去了，她不由得好奇起来，到底是什么治疗?如此之神秘又隐讳，还不能为女性所知，真是好奇杀死猫呀！得找个机会让林濂睿告诉自己才行。

    夜间繁星点点，她又失眠了，不知怎么地在现代站着都能睡，穿过来后睡眠质量直线下降，可能日子太安逸了，不容易累，便不容易入睡了吧！

    她推开窗往外看，雪桦园在月华的普照之下显得格外宁静，白皑皑的雪压着雪桦，白茫茫的一片，真干净。

    咻——又有一个睡不着的人在夜里出现，林濂睿运着轻功飞到了她的窗边，坐在窗口看着她，满目的疲倦。

    “怎么了？”她把手杵在窗框上问道。

    他摇了摇头，顺势跳入她的房间。她忽然想起治病的事，便问道：“甘大夫是怎地给你治病的？”

    他打了个激灵，一听到甘大夫和他的治病方案林濂睿就怕，她还从未见过他怕什么呢，看来这甘大夫是他的克星。

    她以为他不像甘大夫那般封建，怕说出些什么有伤风雅的话，可没想到他这些天来和甘大夫呆多了，潜移默化地也变得腐朽起来，竟摇头不愿告诉她。

    她的好奇心更重了，不依不饶地拉着他问，他皱着眉头看她，可就是不说。嘿，你不说我也会知晓的！只要我假装不小心走错房间，进了治疗室，不就一目了然了吗？沉霖心里暗想。

    许是她喜形于色，一脸得意之情，林濂睿感到很是莫名其妙，仿佛沉霖明了他的秘密似的。

    不一会，他那腹黑性格又暴露了，一脸坏笑地拿起她房间里的毛笔写道：“霖儿想我了吗？”写毕，还满目含情地看了她一眼。

    她翻了翻白眼，这古人不是很含蓄的么？怎地他比自己这二十一世纪的新青年还直白？既然他单刀直入了，她也不拖泥带水了。她肉麻地对他说：“睿哥，人家可想你了！”边说边放着十万福特的电压，企图让他触电。

    没想到他的抗肉麻能力颇为强劲，鸡皮疙瘩都没起，还径直地走向她，一手揽着她的腰，脸慢慢凑近了，便是深情的一吻。

    他的吻热烈而深切，浑重的气息打在她的脸上，房间里四下弥漫着暧昧的气息。他的手有些不安份了，有意无意地碰到一些不该碰的地方。

    正当此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姐姐，甘兰给你送了点夜宵……”甘兰刚推开门，看到这暧昧的场景，“呀”的一声转过了声，飞也似的逃了，只留下一句：“我什么也没看到，你们继续……”

    很显然是不能继续的了，林濂睿有些扫兴地摸了摸嘴角，不满于每次皆有人来打扰，仿佛是有人特意的。松开了揽着她的腰的手。她倒也乐得轻松，若是甘兰不出现，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呢。

    他走到门前，双手将门合上，她不由得心一紧——他要做甚？她又想歪了，他没有向她走来，而是拿起毛笔在纸上飞舞着：“我们离开这吧！”

    “为何呀？你的伤还没好啊！怕痛是不行的！”她严肃地对他说。

    “你当真把我看成那种怕皮肉之苦之人？这个地方不寻常。”白纸上又出现了他雄劲的字。

    “我知道这儿不寻常，可是既来之，则安之，他们能治你的伤，何不顺水推舟呢？万事等伤养好了再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既然他们没有什么动静，我们不如静观其变。”沉霖一一道来。

    他没有再写，盯着她看了一会，又低下头看着明晃晃的白纸，似是在思考什么。半晌，他抬起了头，在纸上写道：“我明白了，就按你说的做吧！我走了。”顿了顿，回头眼角带笑地举着纸：“霖儿可要想我哟！”

    他还是一脸坏笑，走到她的面前，她没再就着他，推着他的背赶他到窗边，对他说：“得了得了，您老慢走，不送！”

    他叹了口气，摇头看了她一眼，便飞回他的房间去了。

    她关上了窗，躺回床上，寻思着明天如何跟甘兰解释今晚的这一幕，像甘兰如此传统的女性看到这般场景，她怕是百口莫辩了，也罢，随他去吧！

    她心事重重地进入了梦乡。

    窗外点点寒星散着明灭可见的星光，铺洒在银装素裹的世界里，摇曳不定，是那枝头轻声叹惋的雪桦花，和编织着一帘幽梦的少女心。窗外风已平。

    林晨……是那个许久不闻的女声。

    林晨……再叫她便要醒了！

    林晨……她真的醒了，窗外温和的阳光斜射进房间，清晨独特的气息扑鼻而来，又是美好的一天。

    她伸了伸懒腰，整理好衣衫便走到窗边，往下一看，林濂睿已然在池水中“受罪”了，不过他一反常态，没有龇牙咧嘴地干瞪着甘大夫，而是一副很享受的样子泡在池中，倒是那甘大夫龇牙咧嘴地瞪着他，仿佛他不受罪自己心里就不舒服一样。

    她走出了房门，在走廊上碰到了甘兰，她一见干了，连忙说道：“昨晚的事纯属误会，我与他之间没什么的！”

    甘兰哧哧地笑了：“姐姐不必多解释，甘兰心里明白的，虽说甘兰还未有中意之人，但是这男欢女爱之事甘兰也略懂一点，姐姐放心好了，甘兰不会多说什么的。”

    甘兰这么一说，她便更解释不清了，佯装生气地虚打了甘兰一下，嗔怪道：“甘兰又胡说了，我与他当真一清二白！”

    甘兰也未理会她的解释，只是笑盈盈地拉着她的手走了。经过池子时，林濂睿微笑着向她招手，正欲起身向她走来，甘大夫干咳了两声，示意他眼下正光着身子呢，他只好作罢，老老实实地呆在冷池水中。

    那池水还是如往常一样，不断地变幻着颜色，恍若天上的虹一般，倒映着在风中摇曳的雪桦草，清清柔柔地映衬着林濂睿墨色的瞳，深深的，幽幽的，她看不见底。他随意划了一下水面，搅碎了一潭彩虹似的梦，留下一池破碎的清影。她觉得自己心里仿佛也有什么，随之碎开了。

    稍楞了一会儿，甘兰拉了拉她的手，她才意识到自己发呆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跟着甘兰去用早膳了，只留下笑得春风得意的林濂睿与那龇牙咧嘴的甘大夫。

    小二送来了膳食，却为当即回客栈，而是坐着跟她们寒喧了几句：“哎！眼下外边世道不太平啊！听说夏凉的皇帝要来访羌羯了。”

    她一下子未明白小二的意思，便问道：“他来就来呗，有何不太平的？”

    “姑娘可是有所不知呀！这夏凉的皇帝亲自造访羌羯，怕是没那么简单，其中必有阴谋，难免会掀起两国的战争，这太平日子定是不久咯！”小二摇头说道。

    “那又如何呢？”她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其实她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毕竟是个穿越人，对生死这种事也不是很在乎，不过作为二十一世纪的新青年，要有胸怀天下的气度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所有穿越人士的准则，关心关心黎民百姓的疾苦也是应该的。

    “还能怎么办，真打起来了就卷铺盖走人呗。只是可惜了这客栈，这几年掌柜的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客栈，就这么说没就没了，掌柜的心里边不知道多难过呢！”小二叹气道。

    甘兰在旁边喝着稀粥，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但目光却始终未离开小二，她想是因为古代女子不便议论战事，但又好奇的缘故吧！

    吱——门开了，是林濂睿和甘大夫走了进来，林濂睿满目笑意，走起路来好不潇洒，甘大夫却把眼珠子瞪得大大的，看着林濂睿这般舒坦，他心里倒不是个滋味了。

    林濂睿坐在了她的旁边，端起了她的稀粥，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也未理会她是否吃过，像赌气的孩子一般。

    她瞪着眼睛问他：“我还未用过呢！你怎地都不问问我还吃不吃！”其实她吃不吃倒也无妨，大不了就当减肥呗，这些日子来好吃懒做的，是养肥了点。

    却不想这林濂睿脸皮厚得跟地壳似的，笑嘻嘻地看着她，舀了一勺稀粥递到她的嘴边，示意她：“你想吃就吃呗，我又没拦着你。”

    古人似他这般不含蓄的人怕是很少了，因此甘大夫、甘兰、小二惊讶地看着他亲密的举动，不禁咂舌，纷纷议论起来。

    “哪有人自己吃过了还拿给别人吃的，要吃你自己吃去。”她赌气地扭过头去不理他。

    甘兰见气氛不大对，便出来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都别闹了。听甘兰说句话吧，明日是甘兰的生辰，甘兰常年远行在外，也没什么朋友，两位若是不嫌弃，可否赏脸为甘兰庆祝这十六岁生辰呢？”

    “十六岁生辰可是很特别的，可马虎不得呀！明天咱得好好过！”沉霖信誓旦旦地对甘兰说。

    林濂睿虽没有说什么，但也表示同意。甘兰笑了笑，满眼的欣喜。




第十三章初入雪桦园（三）

是日阳光饶是明媚，沉霖拉着甘兰在镜子面前试着衣裳，甘兰推托说不用这般正式的，沉霖也未放过她。眼下她算是明白娘那时为何把她打扮得那么隆重了，只因女孩子的生辰石如此特别。

    把甘兰打扮得跟公主似的，好不容易找着点打发时间的事，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过她呢？已日上三竿了，她绕着甘兰左转三圈，右转三圈，才满意地点点头，甘兰见她终于满意了，高兴地瘫坐在椅子上，直擦汗。

    当甘兰和她出现在林濂睿面前时，林濂睿高傲的眼睛里闪现了惊讶，仿若沉霖十五岁生辰那日一般。

    也难怪他会如此惊讶，甘兰本就是个小美人，今日这一番打扮，更是出水芙蕖，濯清涟而不妖。浅绿色的罗衫上缀着一朵绢丝百合，粉白相间的长裙上缀着银丝边，上有几片绿叶映衬着，小巧的蓝紫绣鞋镌着几朵素色小花，甘兰仍是不喜欢穿金戴银，这番打扮倒是清丽脱俗，别有一番清纯佳人的韵味。

    沉了兴匆匆地拉着甘兰往甘大夫的房间，却不想刚到拐角处，便撞上了一个人。想来应是甘大夫，沉霖便不好意思道：“甘大夫您没事吧？有没有撞着？”

    却听到一阵男子爽朗的笑声，抬头一看，她愣住了。来人眉清目秀，肤色不似林濂睿那般的古铜色，而是白白净净的，刚毅中略带丝柔美，或许用柔美来形容一个男子有些不合适，但她也找不到别的词来描绘眼前这个清秀而高大的英俊少年,他双手合拢，隐在素色广袖之中，人虽高大，却飘然若神人般，好似双脚不曾着地，开去云水之间。更奇妙的是，沉霖从未见过这人，他的眉宇间却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此时甘兰从沉霖身后走了出来，对着沉霖说：“姐姐，这位是甘兰儿时的同伴，自幼孤苦伶仃，单名一个渊字。”

    “渊？”她无意识地念道。渊点了点头。

    “哟！甘兰今天真是艳赛貂蝉啦！”甘大夫在拐角处出现，摸着甘兰的头惊呼道。

    “爷爷！”甘兰娇嗔道，但也没有拒绝甘大夫在她头上乱摸的手。

    此时的林濂睿站在他们的身后，她感到他和渊迅速对视了一下，纵然很短暂，很隐蔽，但他们的眼光分明擦出道道火花，而瞬间，两人又恢复迷人的笑容，针锋相对地寒喧了几句。

    沉霖左右看了看，眼下已是日上三竿，却还未见到小二来送餐，便问道：“咦？怎地小二今日这个时候了还未送饭来呢？”

    “是我叫他不用来的，今日是甘兰的生辰，我决定亲自下厨，为甘兰做一席寿宴！”渊浅笑着答道。

    沉霖分明看到了甘兰眼中的欣喜和惊讶，不难看出甘兰对渊是有感情的，而且不是一般的感情，不禁心里暗笑道：这甘兰，昨日还说没有意中人，今个儿就自己领上门来了。

    林濂睿却满含讽刺意味地写道：“君子远庖厨。”

    沉霖回头白了他一眼说道：“就你君子，还整日裸奔呢！”

    林濂睿的脸白一阵绿一阵，甘兰一听到他裸奔的那事，又脸红了，背过身去。而渊只是微微笑着，似春日和煦的微风吹过，吹皱了一池春水，那么温和，那么恬淡。不似林濂睿的笑，如夏日炽热的风浪，一拨一拨涌来，热情得让人窒息，无法拒绝。

    甘大夫跟着渊进了厨房，他们几人闲坐在园中，说说笑笑，只是林濂睿只能用写的，稍微慢了些，但也不妨今日的好兴致。

    甘兰提议作诗，赢者可以给任何一个人出一个题，那人若是答上了，便可以给任何一个出一个题，如此循环。虽说现代的她并不善诗词，连个文学青年都算不上，若说诗词，也仅是那些中学时代学过的还有些印象，但是她转眼想到，不如借此良机探探林濂睿的底。便毫不犹豫地应了，林濂睿也微笑着点了头。

    甘兰给她出了个题：冬。她脑子飞速地搜索着所知不多的诗词，莞尔一笑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她自认为这句诗写得是极好的，定能有惊艳之效，但更主要的是她仅记得这一句。果不其然，甘兰和林濂睿都拍手称奇，尤其是林濂睿，必是想不到她这等乡野丫头也能有如此文采。

    她有意试探一下林濂睿，便没给甘兰出题，而是给林濂睿出了个题：军士。他的眼中闪现了一丝得意之色，刚想摇摇扇子故作潇洒，却意识到扇子早在客栈就被击毁了，只得尴尬地摇摇手道：“披甲锐兵刃，彀弓向胡天。”

    甘兰拍手称赞，她却不禁心中大悦，林濂睿自称生于商贾之家，十一岁已背井离乡来到隐村，理当不知战为何物，就如甘兰这等深闺中的女子一般，可这诗竟把沙场上激烈的氛围渲染得恰到好处，仿佛身临其境一般，若真说是随意掐来，恐怕有些勉强。沉霖本就猜出他应是皇帝的人了，但今日才算是定下，至于他的真实身份，许是某位将军之子，又许是皇帝培养出来的爪牙。

    但她表面上未点破，而是跟着甘兰笑，继续作诗。渐渐地，甘兰有些不济了，剩她和林濂睿干对着，她也不禁心里有些佩服，自己多了千把年的诗词竟也不如他，可见他原先受过多好的教育了。

    “哟，大家今个儿如此好雅兴，吟诗作对起来了？”渊倏地从身后冒了出来，吓了她一跳。

    林濂睿的微笑中带着敌意，沙沙地写下了：“不如你也加入？”，写毕，举起纸张给渊看。

    渊也没拒绝，笑着说：“既然大家有如此雅兴，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林公子出题。”

    “闺怨。”纸上赫然出现了两字，她一看，这分明是为难渊，堂堂七尺男儿，又不曾接触女子（她也只是看表面猜测，如此清秀小生，当是洁身自好的吧？），何以作此诗？

    不料渊张口即道：“初妆上西楼，又觅章台柳。妾身千万愁，难将郎君留。”对罢，谦虚地拱了拱手：“诸位见笑了。”

    林濂睿虽心有不甘，却也未流于言表，恭敬地客套了几句，甘兰则是一脸的欣喜，仿佛渊作的诗是她自己作的一般。

    沉霖立时意识到自己这般是试探不出什么的，古人素善诗词，涉猎各个领域，渊连闺怨之词都能作出，而林濂睿作些戍边之词又有何奇？

    “饭菜已备好了，诸如不如今日就此打住，且随在下去用膳吧！”渊无视林濂睿眼中的敌意，笑着对她们说。

    沉霖和甘兰拉着手随着渊走向餐厅，林濂睿则是沉默地跟在她们身后，她虽不知林濂睿为何对渊充满敌意，带也猜得个七七八八，这渊和甘兰，便是和林濂睿敌对的人马了吧，看来她需愈渐谨慎才是了。

    还未入餐厅，便闻到了扑鼻而来的香气，这菜香不同于林大哥的菜，林大哥的菜多是些野味，肉嫩菜肥，齿颊间洋溢着浓郁的肉香。这菜香淡中透着馥郁之香，浓而不郁，含而不露，虽不乏肉食，却也非往常的肉香味，而是一些特有的气息，想来是用特殊的香料烹调过了。

    甘兰看着这满目琳琅的菜色，既感激又充满爱意地望了渊一眼，渊只是笑着耸耸肩，未有别的表示。

    入座后，他们相互客套寒喧几句后，便相继夹了菜。菜做得很精致，看得出是下了一番功夫的，每一碟菜多一分则嫌多，少一分则嫌少，无论是数量、色味、火候都把握得恰到好处，实在让人难以想象，这竟出自一个清秀小生之手。

    她如品尝法国大餐一般，细细地舀了勺香糯裹鲶鱼到碗中，只见这碗中之物晶莹剔透，三分粘稠七分清淡，此中鲶鱼若隐若现，微透着鱼白色，禁不住唾津的潜溢了。

    再一品尝，果真不负金玉之表，入口香滑，富有嚼劲却又不粘牙，各中的鲶鱼鲜美滋润，和表上的糯米相辅相成，浑然一体，各自滋味已互相渗透，混成一种全新的味道，不禁齿颊留香。

    再一看他人，也是各个惊叹这美食，甚至于林濂睿那厮也摇头称赞，暂时收敛了含有敌意的目光。真可谓是此菜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尝啊！

    几番酒肉下肚，甘大夫有些胡言乱语了，脸涨得绯红绯红，甘兰便扶他先行回屋了，渊怕甘兰一人扶不住甘大夫，便也跟着搀扶过去。

    厅里只剩她和林濂睿两人，他欣喜地往她旁边挪了挪，一把揽过她的腰肢，含情脉脉地对视着。

    她的脸上泛起了朵朵红云，正欲推开他的手，却不料被他抱得更紧了。他乌黑如墨的眸子散射着各样的光芒，有款款深情，有徐徐爱意，还有深幽幽的隐谧。

    他轻轻地吻了她的脸颊一下，没有别的动作，宽大温热的手握着她的双手，掌心传来丝丝暖意，时间似在这一刻凝固，没有任何人闯入。

    突然间，他却脸色大异，猛烈地咳嗽起来，她登时抚着他的背，让他的气顺一些，却也不知此般何故，只得看着他干着急。

    不料更惊人的是，他再一抬头，竟然开口叫她：“霖儿……”




第十四章端倪兀自现（一）

沉霖不禁睁大了双眼，怔怔地看着林濂睿，脑子如爆炸了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再咳嗽，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再次开了口：“霖儿。”

    “你……你……你……你怎地……竟……竟然……会……说……说话了？！”她猛地站起了身，手指颤颤抖抖地指着他问。

    “我也不知为何，只是突然就会说话了。”他的目光有些呆滞，却仍停留在她身上。

    她看向那些菜，莫不是这菜中有能治他哑病的解药？但是渊应是不知道解药的呀，他又不是大夫……等等？她怎地知道他不是大夫？或许他就是大夫呢？她不也不了解渊吗？

    林濂睿未再说话，她察觉他有些异样，他没有了往日的微笑，整个面部毫无表情，目光呆滞无神，愣愣地看着自己。

    莫不是这菜中有毒？纵然能令他开口说话，却也使得他的精神变得迟缓？亦或是……问之则答？她被自己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却不由得往这个方向想，那些武侠小说里不就常有这种药或是武功吗？于是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毫不出乎她的意料，他未抛出一个很鄙视的眼神过来外加说她失忆了，而是老老实实地答道：“林濂睿。”

    她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想，他果真是如被催眠了一般，问什么就答什么，她大着胆问道：“你来隐村做甚？”

    “和哥哥来隐居的。”他照实答道。

    她不禁一阵懊恼，他所说之言绝非属实，眼下这一幕不过是他自导自演，用来迷惑自己的罢了，不过既然他喜欢玩自我表演，那她就陪他玩到底好了。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面带绯红之色，结结巴巴地问道：“那……你真的喜欢我吗？”

    果不其然，林濂睿飞快地答道：“喜欢。”仍是那般面无表情。

    正当此时，渊和甘兰在拐角处出现，向他们迎来。

    沉霖立时问渊：“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何他能说话了？”她未提及问答之事，倘若渊不是有意为之的话，他定是不知这事的，她也无让他知晓的必要。

    “想来是这菜中混有些奇特的草药，误打误撞治了林公子的哑病吧！也算是林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了。”渊笑着说，顺势拍了拍林濂睿的肩膀。

    一霎那，林濂睿又恢复了那谈笑风生的气度，微笑着站了起来，对着渊说道：“那可还真是多谢了兄台这菜肴了。”笑着还是带着几分笑意，已然恢复了正常。

    她揣测着渊这番话的真伪，他是真不知，还是有意隐瞒？而林濂睿的恢复正常，是药效到了，还是他刻意为之？还未摸清林濂睿的底，眼下渊又成了一个谜。

    甘兰出来打了个圆场：“既然林公子的哑病好了，不如我们坐下饮两杯以示庆祝吧！”说罢，拉着渊和林濂睿坐下，她便也顺势坐了下来。

    气氛有些诡秘，只有甘兰一人如自言自语一般敬着酒，渊和林濂睿两人都笑得深不可测，无意地应着甘兰的敬酒，笑里藏刀。

    沉霖看得出两人在暗自较劲，不由得轻笑：真是不知深浅，竟当着自己这个重要人物的面做这些个容易暴露身份的事，果然还是血气方刚，年轻气盛。

    倒是这好端端的生日宴，被这两人给搅和了，可怜甘兰是寿星，却还得陪着笑脸劝他们俩。

    她拉了拉林濂睿的一角，一个眼神示意他外面说话。他却无视了她的眼神，目光炯炯地看着渊，渊也回了他一个相同的眼神，几道火红在干燥的空气中擦肩而过，仿佛真的听到了雷电的声音。

    她见自讨没趣，便向甘兰道了声生日快乐，说了写客套话，推托酒喝多了有些头晕，先行回屋休息了。

    甘兰也未拦着她，关怀几句后目送她离开了餐厅。

    沉霖独自一人穿过走廊，阑干外的雪桦树树叶在风中摇曳，抖落一枝香雪。离开餐厅的夜静得出奇，今宵皓月当空，朗朗晴空一览无遗，偶有烟云遮蔽，不出半会定会被这当空的皓月照得羞愧，自觉地退出朗空。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惟见幽人独来往，飘渺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捡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天色还不算太晚，对于现代而言，这还只是夜生活的开始，纵然她穿过来也已十五年了，但这骨子里仍是流着现代人的血液的，这么早就睡怕是又会失眠了。

    闲来无事地，沉霖在园中独自漫步，墙头不高，稍稍踮脚便可看到墙外的居民区，再远些是明月河。天上有明月，地上有明月河，两明月相顾无言，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这明月河在月光的曝照之下似乎比早上收敛些了，未再漫自地侵蚀四周的黄沙，仅是轻轻地拍打着河岸，发出淙淙的水流声，缓缓地流过一些琐碎的回忆。

    这些天来衣食无忧，她一直未出过雪桦园，想起初入雪桦园之时的景象，便不由得好奇起来，向门走去，欲从外观上看清这雪桦园是否真的表里不一。

    正走着，一阵微风吹过，甚至不能称之为风，只如耳边轻拂的气流，一霎而过。不过她却注意到了，猛然回头，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疾疾地闪过走廊，那模样恍若浓夜中的鬼魅，狡笑间便能夺人性命。

    她不由得心里一惊，她虽是无神论主义者，从不相信鬼神之说，纵然穿过来这么久，经历了许多事情，对突发事件也有了一定的免疫性，但那人影却和一般人不一样，连行走间都带着一股慑人的寒意。

    当她回过神时，才猛然意识到，这黑衣人何以如此眼熟？莫不是当日袭击自己和林濂睿的那人……？

    再一细细思索，才恍然，刚那黑衣人所向之处，正是林濂睿的寝室！她不由得血液沸腾，仿佛离真相愈来愈近一般，脚下的步子已不由自主地沿着黑衣人的足迹迈去。尽管自知不是那黑衣人的对手，但胸中流淌着的热血近乎令她丧失了理智，对那未知的事物趋之若鹜。

    渐渐地，离林濂睿的房间愈来愈近，她瞧见了黑衣人已近在咫尺，他未进入房间，却朝自己藏身的雪桦草草丛迅速地看了一眼，她登时觉得眼睛有些痒，只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前已了无人影，还未来得及疑惑，后脑勺已被打了一下，眼前顿时发晕，视线模模糊糊，沉霖失去了意识。

    林晨……幽幽的女声在她的耳畔呼应着，似乎还微微有些热气。

    林晨……我怎么了？

    林晨……“林濂睿！”她猛地醒来，坐起身来，却撞到了坐在床边的林濂睿，脸对脸地撞上了。

    “嗷！”她和他同时叫了出来，并捂着脸又揉又摸。“你突然叫我做甚？还撞我？”他一脸委屈地问她。

    她正欲发作，见他问自己，才想起黑衣人的事，着急地抓着他问：“你没事吧？那黑衣人没把你怎样吧？”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对她说：“我还想问你有没有事呢，怎地你反倒问起我来了？还有，何来的黑衣人？”

    她这才意识到，黑衣人只是打晕了她，并未去袭击林濂睿，不过这又是为何呢？从上次在客栈的情形看来，虽不知他是为自己而来还是为林濂睿而来，但总归是与他们有关。今次他造访雪桦园，若是为林濂睿而来，何不趁天黑下手？若是为自己而来，那就更简单了，把自己打晕了却又未再怎样，这不是太奇怪了么？

    林濂睿见她没有言语，便神色严峻地问道：“你口中的黑衣人，可是打晕你的那个？”

    她点了点头，表示肯定，虽未曾看到黑衣人的颜面，但能以这般速度出现在自己身后的，恐怕也只有那人了吧！这黑衣人身手了得，此般看来应是敌非友，若不除之，想必自己是没有好日子过的。

    林濂睿看着她，仿佛心里想的与她一样，脸上没有了笑意，拉着她的手说：“你好生休息，我先出去了。”说罢，便走向门外，未再留下只字片语，令他、她有些奇怪，却终究未开口询问。

    窗外的月色如旧，只是平添了几分疑虑。不知何时又会冒出一两个人影似的，她的心里不断地揣测着，一夜无眠。

    又是一个不和平的夜，夜莺在枝头叫着，声声凄婉，冬日无垠的绵雪铺展了素色的亮白地毯，一直绵延到园子的墙角，黑色的夜落在雪上分外显眼，而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如那黑衣人一般，暗夜的精灵总是这般神秘。




第十五章端倪兀自现（二）

沉霖昨夜一夜没睡好，凌晨时才微微有些睡意。清早起床时，觉得头痛不已，不知是睡眠不足的缘故，还是那黑衣人下手太重的缘故，她只得两指点着太阳穴，闭目轻揉。

    门外传来一阵平缓的敲门声，她也未睁开眼，想来不是甘兰便是林濂睿，便说道：“进来吧！”

    不料来人竟是渊，今日的他与昨有些不同，或许是近看吧，多了一份真实感，笑却还是那么温柔，有种纯真的感觉，和林濂睿大相径庭。

    “沉姑娘昨夜受惊了，不知休息得可好？我让甘兰去市集买了些补身子的斋菜，佐以雪桦烹调，虽不能防止百病，倒也还能养精蓄锐。”渊缓步走来，离沉霖的床还有些距离处停下了。

    “那还真是谢谢渊公子了。”尽管她是诚心诚意地说出口的，却连她自己都听着别扭，似乎还有些讽刺的意味，不由得暗叹自己的演技退步了。

    渊没有介意，笑笑说：“沉小姐不用那么客气的，叫渊便是了，我自幼便是孤儿，公子长公子短地，也听不惯。”

    “那我便直言不讳了，不过渊，你不也很客气吗？还沉姑娘长沉姑娘短地，叫小霖就好了，算上年纪，我怕是还得唤你声哥呢！”沉霖说道。

    “小霖，呵呵，总觉得叫着有些不习惯。”渊呵呵地笑道。

    “渊，你年几何了？”她突然问了一句。

    渊没有觉得唐突，而是一五一十地道来：“今年二十了，有何不妥吗？”

    “二十了呀……我只是想，你和甘兰都正当年华，又情投意合，甘大夫对你也颇为友善，缘何至今还未成婚罢了。”她娓娓道来，突然意识到这话说得有些不对，甘兰是对渊有意思了，可渊还指不定心里装着什么呢！

    果不其然，渊笑道：“小霖可真是爱说笑呀！这鸳鸯谱可是不能乱点的，我与甘兰情同手足，一向视其为妹妹，绝无他念。”沉霖想，甘兰若是听到这番话，恐怕还不知多难过呢，不过或许她早就知晓了也说不定。

    “渊，你难道看不出甘兰对你的情意吗？”她直白地问道，一点也没拐弯抹角。

    渊未答她的话，兀自走向窗边，今日阳光很是明媚，照着渊颀长的身躯，在地上投下了长长的阴影。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渊背对着她说道，她看不清他此刻是否还是面带微笑的。

    “你这又是何故呢？甘兰温柔贤惠，体贴善良，长得又是俊俏伶俐，虽不是什么名门之后，但也断不是平庸之辈，兄长又何以拒人于千里之外呢？”她望着他的背影问道。

    “霖，有些事不是单取决于人的好坏的，就如你从未嫌弃过林公子不能言语一样。”他回过头对她笑道，阳光下的他散发着璀璨的金光，烨然如神人，素色的长袍平贴在颀长的身躯之上，腰间环着一块残月状翠玉，那翠色温润恬淡，就如渊本人一般，温文尔雅，没有一丝粗犷之气。

    她有些慌了神，他突如其来的亲密称呼和眉目间的严肃，令她有些心猿意马，她一下子摸不着他的意图了。思忖着如何换个话题。

    门外突然传来的笑声打破尴尬的气氛，林濂睿侧身立于门旁，半笑半威严地看着他们两个。那眼神和捉奸在床似的。

    渊从容地从他身旁走过，一阵激烈的眼神摩擦后，笑着走出了她的房间。待到渊完全消失在林濂睿的视线中时，他才向沉霖走来，稍含醋意地问了一句：“你们刚才说了什么？”

    作为二十一世纪的新女性，她有充分的隐私权和人身自由权，倘若他不问，她可能还会主动告诉他，他这么一问反倒激起了她骨子里潜在的叛逆心理，她含笑地抚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对他说：“有些事你也是知道的，便是如我和你在一起说的那些个家常话嘛。”

    她本想激他一下，以示他的多管闲事，却不曾料想他出乎常理地未生气，转而严肃地对她说：“霖儿，这个人看起来不简单，不管你对我怎样，但是你不能和他有过多的来往，否则陷得深了就难拔出来了，到时候他可能会利用这点来……”他的话还没说完，她便打断了：“来做甚？我一介女流之辈，文不能文，武不能武，身无万贯家财，又非豪门子孙，他能图我什么？”她语毕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不禁一阵懊恼，当初怎不听他的话，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套出些什么来。

    他没有言语，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半饷，他舒了口气道：“有些事我也说不清楚，总之你不要和他有过多的来往便是了。我自知你向来对我半信半疑，但是这一点上你无论如何都要相信我。”

    看着他坚定的双眸，她不知他这番话意欲何在，虽说按他昨晚的坦白来看，他应是故意为之的，他的目的恐怕是一石二鸟，一来让渊那边的人放心，不去揣测他的特殊身份，而来让沉霖放心，乖乖地跟他走，但是恐怕他自己也知道这一招要蒙混过渊那关是很勉强的，对沉霖或许还有些作用，只是他不曾知晓，沉霖早已看穿他的计划。

    沉霖暗自思忖着这帮人的来历以及如何为自己留条退路，此去应是有去无回，无论是林濂睿，还是渊，皆是于她不利之人，应尽早铲除之，但惜她孤身一人，总有天大的本事，也难突破这重重障碍，一想到这，她不由得蹙眉。

    林濂睿见她双眼直盯着手发呆，神色有些慌张，便开口安慰道：“其实你无须太紧张，这不过是我的臆测罢了，而且有我在身边，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语毕，他蹲在她的床前，握着她紧靠的双手，微笑着看她的脸。

    那一瞬间，她急促不安的心跳得更加慌乱了，自己身边的人各个心怀鬼胎，绝非善类，还佯装一副友善的嘴脸，皆是些深藏不露之人，虽被她识破了不轨的意图，她却已始终猜不到他们的最终目的，已经真是面目。在无法确定的情况下，只有她自己能保护自己，没有人能帮她，于是她做了一个大胆决定：“睿，教我武功吧！”

    他显然被她的决定吓了一跳，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开口道：“为何？”

    “我只是不想像累赘一样，上次你被黑衣人所伤，也是为了救我。倘若我会武功了，你不就可以轻松很多了么？”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对于他会否教自己武功也没有多少底，毕竟没有人会愿意教与敌人武功。

    他犹豫了一会，不知何去何从，她的目光随着他来回走动的身影流动，揣测着：他不肯教，是怕自己日后武功大增，难以控制么？

    “好吧，我便教你轻功和一些基本的防护本领好了！”他停下了脚步，舒了一口气说道。

    见他愿意教，虽说只是些皮毛，但终究能逃跑，她也便放了些心，打不过，她还逃不过么？“那便从今日开始吧！你的伤不也好得差不多了吗？待我学成之日，便告别这怪异的雪桦园，你意下如何？”她对他说。

    他点了点头，轻轻地拉起她的手望外走，走向园中宽阔的场地，准备大施拳脚。

   她以为自己作为一个现代人，对这古代的功夫应是不易掌握的，却不料林濂睿一教她便会了，使得她不得不佯装初学不熟，飞得只比跳的高出一些。

    林濂睿摇了摇头，一副“襦子不可教也”的表情看着乱跳的她，她回了一个“切”的表情，心里暗笑道：枪打出头鸟，我若不笨拙些，你又岂会轻易地教与我其它本事？

    她有些走神了，被他敲了一下脑袋，她水汪汪的大眼睛向他投去了一个“蜡笔小新”般的眼神，果然很奏效，他摆摆手叹道：“也罢，也罢……”

    经过多次的失败之后，他决定先抓基本功，看来他原来对她的武商也是颇为看好的，未怎么教她基本功便开始学飞了。他对她说：“霖儿啊，不是为夫说你，你也蛮轻的嘛，怎么就愣是飞不上去呢。”满眼的戏谑。

    她不满地回了一句：“当年的你恐怕比我还惨吧！”嘟着嘴继续扎她的马步，两秒后才反应过来：“谁是你老婆啊？莫为夫长为夫短的，让人听见了又坏我名声。”

    他阴着一张脸凑到我跟前，严肃地说：“以前我这么叫，你都不会反驳的，今日如此反常。该不会是那小白脸今日对你说了些什么吧？”

    她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前没反驳那是因为没有人，最近你的行为有点过了，我已经在甘兰面前解释不清楚了，别再坏我名声了。还有，渊不是小白脸。”

    “啧啧！还说不是被迷住了，当着为夫的面都替他辩解了，他就是小白脸嘛！看看为夫这肤色，多正宗的男儿肤色，哪像他……还有啊！你不用跟甘兰解释了，本来就是的事儿嘛，解释什么呢，多麻烦，你迟早是我的人……”他不满地嘟囔着。

    她的脸不由得红了，他这话说得也太赤裸裸了，哪有点古人的含蓄，一点都不似渊那般文雅，她都怀疑他也是穿过来的了！

    他见她脸红了，便坏笑着揽过她的腰说：“霖儿呀！天色不早了，不如我们早些休息，明日再练吧！”完全的睁着眼说瞎话，眼下是正午，太阳当头照呢，他都能说天色不早了。

    估计他自己也意识到时间不对，便补充道：“午休……午休……”

    “要休你自己休，我还要继续呢，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不行的！”她一脸认真地说道，顺便从他的臂膀中抽出身子里，继续扎马步。

    他见她不领情，只得继续指点她练武。只是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愈飞愈低，到最后真成了跟跳差不多了，着实郁闷。

    一个人影在远处看着他们俩，嘴边浮现了一抹戏谑的笑：“纵使你插翅，也是难飞的。”




第十六章使君东方来（一）

今日一大早，沉霖便来到林濂睿的房间，准备叫他教自己轻功。她敲了敲门，见无人回应，便推开门进去了。

   出乎意料的是，房内空无一人，不知何时，早已是人去楼空。许是睡不着，先起来了吧！她心里暗暗想着。

    她先去了餐厅，发现没有人在，又去了园子里，还是没有人在，林濂睿便如人间蒸发了一般，失去了踪迹。

    她欲唤甘兰，问她知不知林濂睿的去向，或是能一起找找，便又走向了甘兰的房间。当她走进甘兰的房间时，在里面的不是甘兰，却是渊。

    渊对于她的到来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反倒是她惊讶了，便问道：“渊？怎地你会在这？甘兰呢？”

    渊走到她的面前，微笑道：“她出去买菜了，我是来找她的，来了才记起昨日我叫她买菜的事，呵呵。”边笑着，还边搔了搔脑袋。

    对于林濂睿昨天的一番话，她还是心有余悸的，倘若说林濂睿身世迷离，那么渊和甘兰便是完全摸不着头脑了，对于他们的一举一动，还是留心些好。

    怕他们起疑，她便装出一副毫无戒备的模样，对渊说：“呵呵，渊也有如此健忘之时呀！真是意想不到呢”

    渊先是微笑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说：“再怎么谨慎的人，也会有不小心露出马脚的时候……”边说，边背过身去，看向窗外的雪桦树，她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只觉得话中有话。

    “对了，你又是为何来这儿的呢？”渊转过身问她。

    “是这样的，我找不到林濂睿了，因此想来问问甘兰知不知他的去向。”她如实回答，刚说完，又犹豫了一会儿，不知就这么说出来是好是坏。

    “也许是上街去了吧！今日夏凉的皇帝会亲自来访羌羯，眼下街上定有不少人在凑热闹呢！”渊托着下巴思考着说。

    真是想不到冷冰冰的羌羯人也会有凑热闹的习惯啊！就如同渊也会有忘记事情的时候，今日还真是有点反常呢！她暗暗想道。

    “不如我们也去街上看看吧！村子里出来的未见过世面，我对这皇帝还是颇为好奇的呢！”她对渊建议道，话是实话，却是另有打算。

    渊未反对，跟着她走出了甘兰的房间。

    一路上他未曾言语，她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跟在她的身后，默默无语。而她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却始终想不起在何时何地有过这般经历，如同现在这般，两人一前一后，无言地走着。

    她深呼吸了一口，回头看向渊，想问他点事，却发现他的目光密密麻麻地落在自己的身上，目不转睛，她便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他注意到了她的动向，便也停了下来，问道：“怎么了吗？”

    她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你这样看着我，我不太自在罢了。”

    他突然笑了，走到她前面，然后也没管她，径直地走出了园子，边走边说：“我走在你的前面，行了吗？”

    她对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有些惊讶，怔了一下后才反应了过来，小跑跟上了他的脚步。心里有些慌乱：这是怎么了？

    出了雪桦园，温度开始骤升，她不得不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外边的袄子脱了，只留下雪白的衬衣和粉红色的棉纱外套。古代就是麻烦，脱个外衣都要找没人的地方，要是在现代，穿个比基尼逛街都没人管。

    渊很自觉地避嫌了，她一个人在小巷子的角落里脱衣服。刚脱完袄子，便听到了旁边的屋子里有些响声。她好奇地往窗子里一看，隔着窗纱看不太清，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她的心跳登时漏半拍了——是那个黑衣人！

    突然间，有人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她本就跳得起劲儿的心脏更是难以承载了，便“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渊闻声而来，却看到了是林濂睿拍了她的肩膀。

    林濂睿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我有这般吓人么？看你吓成这样。”渊也奇怪地看着她。

    她看清了来人之后，松了一口气，再往纱窗看时，黑衣人早已无影无踪了。林濂睿看到她的举动后，戏谑地说：“啧啧啧，霖儿啊，偷窥别人是不好的哟！不会是有美男在洗澡吧？瞧你看得那么入迷又被吓了一跳的样子，做贼心虚了吧！”

    她鄙夷地望了他一眼，这人就是没点正经像，看人家渊多有礼，对自己关心有加，哪像这不知深浅的林濂睿，还在开她的荤玩笑。

    她咳嗽了一声，示意他说得太露骨了。没想到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坏笑着对她说：“霖儿的意思我明白的，当着外人的面的确不该这么说，是我失礼了。”说罢，还若有若无地瞟了渊一眼，示意“你是外人”。

    听了他这话，她觉得这还差不多，未料想他又补了一句：“霖儿以后若是想看，我给你看就是了嘛，我们都……”他还没说完，她便打断了他的话：“说话注意点，注意点……”

    他也知道玩笑有个度，便意犹未尽地住了嘴，然后一把揽过她的腰，大摇大摆地“拖”着她出了巷子，无视了在一旁的渊。渊倒也没跟他计较，只是笑笑便过了，跟在他们后面走着。

    刚出了巷子，便听到一些官差在遣散围观的人群，听口音是中原人，想来是夏凉的皇帝来了。她想过去探个究竟，一来看看这古代皇帝到底是不是都像历史课本上画的那样，又胖又老，又多胡子，当然，这个原因只占很小一部分，她主要是为了看看这皇帝究竟长得怎样，以判断其性格、手段，多数时候，人还是要貌相的。林濂睿却把她拉在一旁，阻止她去凑热闹。她很不满地白了他一眼，示意他“多管闲事”。他却笑笑道：“这种热闹还是别凑的好，这么多人，被挤着踩着就不好了，万一走散了，我上哪儿找你去？”

    她想想也是，踩踏事件便是这么发生的，但是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倘若错过了，指不着何时才能见着这皇帝了。于是乎，一个颇为糟糕的主意在她脑海里浮现了。

    她尴尬地笑笑了，看得林濂睿莫名其妙，她对他说：“不如这样吧，我坐在你的肩膀上，不就看到咯？而且又没有危险，你都说啦，我们都这么熟了，这点忙不能不帮的嘛……”

    “什么馊主意啊，哪有女孩子家当众坐在男人身上的，被人家看去了肯定说我教妻无方。”林濂睿抱怨道。

    “哎哟！”林濂睿抱着头叫了一声，“为何打我的头？”用不满的眼神幽怨地看着她。“你欠扁！哼！”她赌气地嘴一扁，自顾自地走进了人群，心里却并不生气，因为她对这个主意的确也不满意，毕竟她不是孩子了，不能就这么坐在一个大男人的肩膀上。

    “诶诶！不是叫你不要去了吗？怎地还去？真是固执……”林濂睿在后面抱怨，但仍是跟着她走进了人群。

    她在人群中穿梭，自认为很敏捷地左右闪躲，脚早被踩了好几次，为了见这皇帝一面，她的脚可是受罪了。林濂睿不得不紧紧地跟着她，每次都是刚要拉住她，手便被人群冲散了。看来羌羯人对夏凉皇帝还是颇为好奇的，与表面的冷漠大相径庭。

    砰——她似乎撞到人了，有些不好意思地鞠了几个躬，饱含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撞着您了，没事吧？”

    却不见有回声，再抬起头时，那人已走出了十米开外，大摇大摆地离去了，只是那颗火红的脑袋颇为显眼，以及侧脸上眼角略含的笑意，着实令沉霖摸不着头脑，却也未十分在意。

    “让开让开！旁人都让开！”一个领头兵指着沉霖说，她才意识到自己已冲到了人群的最前面，眼下已经越过了“警戒线”，便不好意思地退到一旁。

    一顶八抬大轿缓缓地向这边过来了，整个轿子金碧辉煌，上好的漆红柳曲木，外边裹着一层琉璃锦缎，饰以玛瑙，嵌着珍珠，四个角金光闪闪的，想必是纯金打造的，连抬轿的轿夫都气宇轩昂，放在隐村定也是村草八根！沉霖暗自腹诽着。

    一阵风沙掠过，轿前的龙腾绣锦缎微微飘了起来，她借机看清了皇帝的面目，那是一个约莫四十五岁的男子，眉目间摄着威严，皮肤是如林濂睿一般的古铜色，纵然有宽大的黄袍加身，却仍隐约能看到包裹着的坚实肌肉，若论这相貌，眉目间似与林濂睿有几分相似，却又道不清何处相似，这是一种气度罢了。

    沉霖又暗自腹诽起来：啧啧，其实这皇帝长得还不赖嘛，放在现代也是像普京那样的人物，哪似历史书上画的那么臃肿。

    正当她想得起劲儿的时候，她感到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林濂睿气喘吁吁地对她说：“不是叫你莫要过来吗？怎地如此不听话呢！快点跟我走！”语毕，抓着她的手臂的那只手一用力，她便只得跟着他走了。

    回头最后看一眼那顶轿子，只觉有一阵炽热的目光射向自己和林濂睿，据说目前科学家研究发现光很可能是有质量的，能感到目光并不奇怪，不过如此强烈的存在感令她不由得一阵颤抖，再一细看，却什么都没有了。她转过了头，跟着林濂睿挤出了人群。




第十七章使君东方来（二）

挤出了人群的沉霖，倏地意识到似乎少了些什么，突然间又想了起来，便问林濂睿：“渊呢？”

    林濂睿看着她嬉笑地说：“管他去哪了，就我们俩个不好吗？如此这般便可以为所欲为了……”

    她不由得白了一眼，这个古人真不含蓄，如渊那般才是正统的古人嘛！莫不是他也是穿过来的？她在心里暗暗地想。

    林濂睿见她未反驳他，便继续说道：“我带你去玩吧！这么久了都未好好放松一下，这些天来你照顾我也颇为辛苦的，我也并非了无感觉，带你去玩一天作为报答吧！”语毕，未理会她同不同意，兀自地拉着她的手向街市小跑去。

    她跟在他后面一路左闪右躲，今日的街上行人颇多，一不小心便要撞上人了，林濂睿觉着这么走有些慢，索性把她拐进了一个无人小巷中。

    “做甚做甚？你这是要做甚？”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扭头问他。

    他坏笑了一下，一把揽过她的腰。脸愈凑愈近了，她的脸便开始红了，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可是许久都没有动静，她微微睁开了眼，此时的他面向墙壁，抱着自己向后退了几步，然后迅速地向墙跑去，一鼓作气冲上了墙，半腾空半点墙壁地直行而上，这便是那所谓飞檐走壁吧！

    这感觉还真不错，她暗想道。盘算着过个三五年她也能有如此造诣了。街上的人愈来愈小，飞到屋顶时，已变成了一个个句号大小的圆了，她诗兴一来，随口念了一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他有些好笑地看着她说：”明明只是一间稍微高点的房子，怎地到你嘴里便成‘绝顶’了？”语毕后继续抱着她往前飞，又扔下了一句话：“不过，这诗还可以。”

    她心里暗笑道：真是死要面子，千古名句在他眼里看来便成了还可以，杜甫若是知道了，定要找他理论。不过此时杜甫还不知是否出生了呢！

    霎时间，她原本水平移动的头变为竖直方向移动，且高速地向下运动。“啊啊啊——！”她大叫道，她从未和他人说过，其实她有恐高症。

    他无视她的叫声，继续沿着墙壁向下飞奔，这场景与忍者执行任务时颇为相似的。霎时间，又停了下来，她的上半身由于惯性继续向地面运动，好在他揽着她的腰，不然她便要和大地亲密接触了。

    当她站稳了脚环顾四周后，才发现这是一条很热闹的大街，往来的羌羯人虽然还是冷冰冰的，但是能看到的中原人多一些了，不由得勾起了她的思乡之情，她又一次诗兴大发地念道：“一时今夕会，万里故乡情。”念完后心里掂量掂量，应该没有不对景的地方吧？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今天怎地像变了个人似的，这么大家闺秀了？还吟诗作对呢！”她很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道：“小女子自知算不上大家闺秀，也非名门之后，还请林公子多多见谅，区区拙词怕是伤了林公子的耳了，林公子可别见怪哟。”她还故意面无表情地吧“哟”拖得老长，以示她的不满。

    他放声笑了出来，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大笑，认识他的这六年来也只有那么几天听过他的声音，虽然他总是笑，但笑不发声，因此对于他的笑声也是鲜少耳闻。笑完后，他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她皱了皱眉头道：“林公子有何见教？”

    他的笑意更浓了，边刮她的鼻子边说：“想不到爱妻肚子里还是有点墨水的嘛！也不枉为夫多年来的教诲。”刚说完，有放声大笑起来。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几年没大笑过一次，今天还没半天就笑了两次，难道是中风了？她心里暗骂道，表面上还是和颜悦色地说：“林公子谬赞了，今个儿林公子连笑两次，不是有喜就是有病，小女子斗胆猜测应是后者！”

    这次他没再笑了，面部表情迅速又开怀大笑转换成神色严肃，弯下腰盯着我说：“霖儿不许这么说！”严肃的表情加上小孩子任性的口气，这次他不笑，她倒是要笑了。

    她是这么感觉的，因此便这么做了——蹲在地上抱着肚子哈哈大笑。引来了一些好事者的观望，由于她是抱着肚子的，头便很自然地朝向地面，肩膀一抽一抽地想抑制一下，可是愈是抑制愈是想笑，笑到极致张口无声，她明明笑出了声，却因为笑得太过了，声音霎时间发不出来了，在旁人看来她像在哭似的，都把狐疑的目光投向林濂睿，仿佛他诱拐未成年少女一般。

    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模样，伸手想拉笑得抽筋的她。手刚要碰到她，不知哪来了一个人，兴冲冲地奔了过来，把蹲在地上的她撞到在地，那人也被绊了一跤。她倒得还不算很难看，虽然有点痛，但是也只是擦伤而已，况且是她蹲在这挡道了，于是乎，她爬起来连头也没抬，猛地向那人的方向鞠躬，口里连道：“真是对不住！我不是故意蹲在这儿的！真是不好意思！没伤着您吧？”

    一阵凉风拂过——没有人理她？！抬头一看，除了一脸抽筋相的林濂睿，就是一个十米开外的高大身影，诉说着一个受害者的故事。嗯？这个人影很眼熟呀！特别是微微回头时一闪而过的那抹玩味的笑和那个火红的脑袋……啊！这不是凑热闹的时候撞到的那个人吗？这人怎地这么没礼貌呀！虽然说是自己撞到人了，可是她都这么诚恳地道歉了，他怎地就没点反应呀！好歹她也受了伤的耶！你看你看，胳膊都擦出血了，她娇贵的胳膊哟……她在心里不满地埋怨道。

    一旁的林濂睿终于抑制住了难忍的笑意，伸手扶了她一把，慢悠悠地说道：“你……没受伤吧？”话语中明显带着浓郁的笑意，看得出他忍得颇为辛苦。

    她没好气地回道：“小女子命贱，这点小打小闹的还死不了，不劳林公子费心！”真是明知故问，她的衣服都擦破了，血丝染在白色的衬衣上，明晃晃的格外显眼。

    “好啦好啦，真是的，怎么还在闹别扭呢？我不过是开玩笑而已的，来，让我看看伤口。”他正了正色，微笑着说，然后抬起了她受伤的胳膊，仔细地查看了起来。

    “嗯……虽然只是擦伤了而已，不过如果处理不好的话会感染的，感染了可能会腐烂，腐烂了可能会感染病毒，感染病毒了可能会使毒素伴随血液循环，毒素伴随血液循环可能会阻塞手臂的血液流动，阻塞手臂的血液流动可能会致使手臂残疾……总之，我们回去好好处理下吧！”他放下了她的手说。

    不过是擦伤了一下，他都能说一大堆有的没的，真是服了他了。“不过，不是说要来玩的吗？我们才刚到这儿，还什么都没做呢……就这么回去也太可惜了吧！”她说。

    他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说：“你呀！真是贪玩，还是先回去吧，明天再玩也可以，伤口弄不好就糟了。”说罢，一把抱住了她，也未理会她同不同意，又飞檐走壁起来。

    经过来时的刺激经历后，她对飞檐走壁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她幻想着等她有朝一日真的成了“轻功水上漂”之后，就能比林濂睿还收放自如地在墙上行走了，已然忽视了目前自己飞如跳的轻功进度。

    正当她做着春秋大梦时，林濂睿已经把她带回了雪桦园，一进园子，便看到了渊。渊微笑着向他们点点头，林濂睿虽然也笑着，可是那笑总是那么不友好，他没与渊言语什么，抱着她和渊擦身而过了。

    渊却未与他计较，温和地问道：“沉霖怎么了吗？这伤势不要紧吧？我去找点药擦擦吧。”

    渊正欲转身取药，林濂睿开口了：“不劳烦了，我们自家的事自己能处理，你好自为之就行了。”语毕，抱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拉着林濂睿的衣袖说：“这样不好吧！人家也是一片好意。”林濂睿轻哼了一声，喃喃道：“也不知他方才去哪儿了，这样的人还是远离的好，霖儿，我说过的，不要和他有过多来往。”

    “不就是拿个药嘛……哪有过多来往……”她小声嘟囔道，声音与蚊子的嗡嗡声差不多大，可林濂睿还是听到了，教育她道：“药还不算大事吗？若是这药里有毒或是有点别的什么，那可怎么办？都不是小孩子了，怎地这点道理还不明白呢？”

    “好好好，就你明白，这药是给我的又不是给你的，你不要我要，要死也是我死了，关你什么事啊！”她赌气地挣脱了他的怀抱，向渊跑去。

    “渊，你的药呢？帮我拿点来吧！”她对渊说。渊回了她一个温和的微笑，说道：“好的，你等等，我这就去拿。”转身便走向甘大夫的房间去了。

    “你怎么这么任性啊！他要是真的在药里下毒怎么办！你死了……”林濂睿冲上了说道，他还未说完她便打断了他的话：“是是是！我任性，我大小姐脾气，我死了也活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渊才不是你说的那样呢！哼！”她一扭头，一转身，向甘大夫的房间跑去，气冲冲地扔下林濂睿在原地不管了。

    不知道为何，他也未追上来，她觉得心里有些气闷，嘴里便小声地抱怨道：“哼，谁稀罕你啊！嫌这嫌那的，那就不要来找我啊！”

    进了甘大夫的房间，渊看着大大小小的抽屉，手指轻算着。

    “与他吵架了吗？”渊边取药，边对她说。

    “也没有啊，就是有点……”她也不知怎地说好，说了一半又有点吞吞吐吐。

    “去与他和好吧！有时候一个小误会，会变成一个大误会的。等到那时就后悔莫及了。”渊还在调着药水，背对着她说。

    “谁要去找他啊！我又没有说错什么，那家伙那么凶干嘛……”她对着渊抱怨林濂睿。

    “嗯，好了，我们来上药吧！霖把袖子挽起了一点，我帮你涂上，冒犯了，别见怪。”渊拿着药回头对她说，然后蹲下身子来，轻轻地把药抹在她的手臂上，有些辣辣的感觉，她下意识地缩回了手臂。

    “放松些，不疼的。”渊像慈祥的大夫给摔了跤的小孩上药，柔声地劝道。

    她其实根本不怕疼，想来也不过是些小伤，便放松了紧绷的肌肉。药并不烈，只是一下子有些不习惯才会觉得辣，细细感觉，凉丝丝的，像薄荷叶，有种甘凉的味道，那是林濂睿身上的味道。

    “对吧？生命中有许多伤痛，其实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严重，如果不把它当回事，它就不会很痛。你觉得痛，那是因为你自以为伤口在痛，害怕伤口的痛。”渊没有看她，只是低头帮她边擦药边说道。

    看着渊，她蓦地萌生出一个念头，她问他：“渊，你有心事？”

    “好了，药上好了，你小心点不要再碰着了，尽量别沾水，沐浴的时候用布包着伤口再洗，不然把药冲稀了，效果就不好了。”渊停下了手头的工作，脸上恢复了温柔的微笑，随即转身整理了一下药品，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渊……”她正欲开口，他打断了她的话：“有些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男人对于自己喜欢的女孩会很包容，即使是任性犯错了也不会责怪，只是凡事都有个度，过了就不好了，这样会惹人讨厌的喔！”渊微笑着对我说，眼眉弯弯的，如光辉四射的新月。

    她呵呵地笑了几声，对渊说道：“那么渊讨厌她吗？”

    “不，不会。霖很可爱，也很不一样。”渊把最后一瓶药放入药柜，转过身认真地对她说。

    阳光洒在她和他之间，影子投在空旷的地板上，一摇一摇的，突然没了声息。




第十八章使君东方来（三）

走出了甘大夫的房间后，沉霖望向了隔几间屋的林濂睿的房间，思想激烈地斗争了半天，还是决定去与他和好。

    当她走到他的房门口时，又有些犹豫了，就这么妥协了岂不是太丢脸了？可是渊说的也有道理，以林濂睿的性格而言，必定是与她一般，在等对方妥协的。她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不知何去何从。

    算了吧，都走到这儿了，还是进去和他说一声吧！便算是便宜他一回好了。她鼓起勇气，敲了敲门，却没有人应。咦？不在吗？她心里生出了些疑问，顺势推门而入，房间却如早上时一般空空如也。

    窗子还开着，衣服被褥都叠得整整齐齐的，除了人不在之外一切如故。或许是生气了，出去散散心了吧，她暗暗猜测道。

    反正也是闲来无事，她索性在他房里等他回来。看看他的房间，都整理得井井有条，相比之下她的房间倒有些杂乱了，她走到他的床前，坐在柔软舒适的床上休息一会儿，手抚摸着蚕丝棉被上绣的深蓝锦缎，手感很好。摸着摸着，她摸到了一片有些粗糙的地方，大概是一张羊皮纸，她不由得好奇起来，连一张纸都要藏得如此隐秘？

    纸是缝在被子里的，若要拿出来便定要拆除锦缎，既然如此，他当初是如何缝进去的？还是说纸本就在被子之中？按照粗糙的面积来看，约摸是一本书那么宽的纸，她的好奇心在微微地膨胀，却又苦于无计可施。

    她往床上挪了挪，思忖着如何把纸拿出来，而又不被发现。时值正午，在阳光的曝晒之下，雪桦上的绵雪散射着斑斑光迹，映衬着她嘴角那一抹不明意味的笑。即是正午，她便索性躺在床上准备午休，等林濂睿回来，正巧她也有些倦了。

    她把床边檀木支架上的纱帘放了下来，轻轻地将丝带绑成蝴蝶结，脱了外边的粉色纱衣躺下睡了。

    梦里，她看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面柱子是以纯金打造的，地板铺以光滑的汉白玉，桌椅台凳皆是漆红色的，一看便知是上好的古红木。林濂睿笑着命人抬上一个比她高一点，却比她大上许多的银铃铛，四个孔武有力的壮汉架着银铃放在她的面前。走时银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如寺庙所鸣之钟声一般响亮，铃声回荡在整个大殿中，袅袅回旋上升，绕梁三日不绝。林濂睿轻轻地拉过她，问她喜欢吗。

    林晨……为何自己会做这样的梦？

    林晨……这些意味着什么吗？

    林晨……她被吵醒了，却发现吵醒她的不是梦中的女声，而是已经回来的林濂睿。

    林濂睿的房间较大，她所睡之床置于东侧，隔了一堵墙的西侧是书房，两侧皆有窗户。这间房原本是甘大夫之子所住，因此才配有书房，也算是颇为照顾林濂睿了。

    此时已是夜幕降临，她不知不觉从中午睡到了晚上。林濂睿站在书房里，不知在与何人说话，似是未注意到在西侧的她。

    古代的墙壁几乎没有隔音功能，因此她未非吹灰之力便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林濂睿怒斥了一声：“我不回去，当初他们一个两个把我弄哑了，我还未同他们计较，眼下他们生意做不下去了还有脸来找我？”

    一个冷冷的男声传入她的耳中：“少爷，现在林家需要你，你的能力大家皆是有目共睹的，文涛武略在林家之中无人能及，对于世事更是有自己的一番见解，商务之事自然也不在话下。现在的林家已经今非昔比了，这些年来我们的日子都不好过，但是我们想到若是少爷能回去，定能拼出一番天下，重振林家当年的辉煌。”

    她听得心怦怦直跳，原来林濂睿真的是深藏不露，能文能武，简直的公元前X世纪的神童。蓦地，心又沉了下来：他演这出戏给自己看，仅是为了让自己相信吗？

    林濂睿又开口了：“在林家，除了娘一人之外，我毫无留恋，而娘早已病逝，我还回那个笼子做甚？溟墨，我知你向来对父亲忠心耿耿，不愿看着他的产业白白糟蹋了，可是人各有志，对于林家，我实在是不想回去。”

    叫溟墨的男子还是冷冷地回道：“少爷，我希望你能明白事理，孰轻孰重。诚然当年在林家，少爷是吃了不少苦，老爷的确也是对您冷淡了点，但是归根结底那是您的家。您忍心看它就这么一天天地落败了吗？”

    林濂睿说道：“溟墨，我以为你对钱财一向是不屑一顾的，为何今日连你也来劝诫我？莫不是在林家呆的这些年来，你已经变得与那帮利欲熏心之人一般了？”

    溟墨说道：“少爷，钱财不是问题。但是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林家昔日的辉煌，是一种荣誉，是祖辈们的骄傲，那不仅仅是钱，还是老爷多年的心血。虽然他们是有些过分了，但是少爷，他们和您身上流的血可是一样的。”溟墨顿了顿，又问道：“少爷不想走，是因为那个女人吧？”

    她的心跳倏地漏了半拍，溟墨说的那个人应该是指她了，她期待着林濂睿的答复，看看他到底在耍些什么花招。

    林濂睿不负她望地说：“是又如何？她比那些人要纯真得多了，和她在一起我很自在，没有人要求我做甚，也没有人会加害于我，虽然我们曾落魄到要偷人钱财度日，却也比林家锦衣玉食的生活要好无数倍！”听得出，他有些激动了，还真是够入戏的，她在心里暗讽道。

    溟墨冷冷地反驳他的语论：“少爷，这是没有志向的人才说得出的话，少爷说我变了，可是我觉得是少爷变了，变得胸无大志了。男儿志在四方，又何故拘泥于这一亩三分地中，空磨大好青春？倘若少爷实在不愿意放下那个女人，那便把她带回林家吧！我相信待到少爷日后成就一番大业，阅尽无数美女之后，对那个女人也不会有什么兴趣了，带她回去也无妨。”

    她对这个叫溟墨的人一下子没了好感，虽说他只是配合林濂睿演演戏罢了，但是她对任何轻视她的人都怀有敌意，不过这倒也好，轻敌便是最大的忌讳，如今他们轻视她，有朝一日他们会为此付出代价的，她的嘴角不由得浮现了一抹不明意味的笑。

    林濂睿开口了：“我不愿把她带到那种地方，连你都已经受到污染了，她去了还不是一样？我要的不是她这副躯壳，而是她的心，那颗纯洁的心……谁？给我出来！”他的话还未说完，突然间停了下来。

    因为她的肚子很不合适宜地咕了一声，她没有责怪她的肚子，她几乎一天没吃了，肚子抱怨一下也是应该的。可是面对怒上眉梢的林濂睿，她又该说些什么好?

    林濂睿揭开纱帘，看到半坐在床上的她，皱了皱精致的眉头问道：“你为何会在这里？你都听到什么了？”

    “我……我……我只是想来找你，然后见你不在便午休一下，然后睡到了现在，至于听到了什么……那个……我似乎什么都听到了……”她闪烁其词地答道，手里不停地绞弄着被单，头低得如做错事的小孩一般，不时用眼角瞟一下林濂睿的表情变化。

    “为何你不出来？你故意偷听的？”林濂睿正色地问道。

    “我……”她正欲解释，却被溟墨打断了，他冷笑了一下，说道：“少爷，这位便是您心目中的纯洁女子了吧？怎地能说是偷听呢，如此纯洁之人定是不小心听到的吧。”他故意在说“不小心”时加重语气，满脸戏谑地看着她，和林濂睿不同的是，这个人全身透着一股寒气，他的笑容冷得慑人，连目光都道道带冰刺。

    他这么一说，她才注意到他，比林濂睿略矮一些，与他们年纪相仿，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肩上，长及脚踝，用一条黑色的丝带轻轻地束着，几乎隐没在如瀑的乌发中。身上也是着了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没有任何修饰，皮肤却苍白得吓人，和这一身黑的打扮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表情不是冷笑便是无表情，略有几分仙风道骨，容貌既不粗犷也不柔美，是一种说不出的容貌姿态，透着丝丝寒气，宛如那来自地狱的夜叉。

    林濂睿此时想为她辩解也不易了，而且恐怕他根本没打算替她解释什么，在溟墨的冷笑中无语地盯着她看。

    “我其实……我也只是……我真的……我……”她不知如何解释，因为她的确就是在偷听，还被人当场人赃俱获，只得冷眼看着眼前这两人亦真亦假地演戏，明明是演给她看的，现在却演变成她偷听了，这两人真当她是个傻子，既如溟墨所言，林濂睿有如此之高的武功，又怎会在进入房中之时未发现她？

    “少爷，既然您不愿意回去，那我也该回去向他们说明了，不过看样子您是否该重新考虑一下了？”溟墨背过身去，冷哼了一声，疾步走向窗口，纵身一跃，消失在比他的衣袍还要浓的黑夜中，此时她才注意到他的衣袍背后镌着一轮明圆月，几乎看不出有针线的痕迹，那种黄色比土黄轻，比柠檬黄重，是一种近似明黄的颜色，看着这块图案，她有些失神了。

    林濂睿站起身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占了他的床，现在主人来了她也该让位了。她拉开棉被，才意识到她只穿了白色衬衣，外层的纱衣被她盖在被子上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林濂睿，示意他转过身去，他倒是颇为厚颜无耻，就这么看着她也不回避，她只好将就着穿上，反正二十一世纪的女性比基尼都穿过，现在还穿着衬衣呢，要看就看谁怕谁呀！

    她穿好了衣服，正欲下床，林濂睿却拦住了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问道：“为何？”

    她一愣，有些不知其然地回问道：“什么为何？”这又是演的哪出啊？

    “我问你为何总是不相信我，我就这么像个骗子？偷听是为了确认吧！”他面无表情地说道，看得她心跳有一下没一下地。

    “对不住……”她不知该说些什么，眼下的状况有些出乎她的预算，此时任凭她伶牙俐齿，也是百口莫辩了。更何况，不解释不更合他的意？既然无法反抗，便且顺了他的意，探探他的目的。她深深地低下了头，不去看他的表情。

    他沉默了，她始终未抬头，她觉得一抬头便会看到他受伤的双眼，一抬头便看到他心灰意冷的目光，以他奥斯卡影帝的实力，何样的悲伤状他做不出来？

    “你以为说对不住就完了么？”他对她咆哮道，她一怔，抬头看着他，一脸的暴怒和悲伤的双眼，下意识地说道：“那你还想怎样？”

    他一把把她按在床上，她的背重重地摔在了床上，还好有被单垫着，不然怕是要摔伤了。他恶狠狠地对她说：“以前我不管怎么做，都换不来你的信任。我舍身救你，你却说我和来人是一伙的；我为了你忍受那个老头子的非人哉的治疗，你却悠哉游哉根本不放在心上；我为了你的安全才叫你不要和那个小白脸混在一起的，结果呢？哼！你一见到那个小白脸便魂都飘过去了，与他说话都是柔声柔气地，我说他什么你都反驳我，帮着他说话。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我……我只是……”她慌乱地解释道，一肚子的话已经到了喉咙，却被他冷冷的目光逼回了肚里。

    “既然我对你好，你都不理会，那么你是吃硬不吃软了？这可是你自找的，不要怪我，我也是被你逼得没办法了，若是你成为我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跟那个小白脸跑了吧？”他冷笑着扯开了她的纱衣，脸慢慢地逼近了。

    “别……别这样，睿，我们可以好好说的啊……”她想推开他的手，却反被他的手按住，他的腿抵着她的腿，她整个人已经无法动弹了，只得祈求他。

    他未理会她的求饶，将手探进了她被撕开的纱衣，在她的身上游走着，摸索着。她大惊，想喊人，嘴却被他的嘴堵住了，他炽热而缠绵的吻令她难以思考，当他抓着她衬衣的手向外用力一扯时，她整个人已经赤裸裸地呈现在他的眼前了。

    他看着她的目光似狼一般耀蓝泛绿，呼吸越来越浑重，打在她的脸上痒痒的，热热的。他放开了她，坐起身来想要脱去衣服，她伺机抓起被单，想要逃开床，被单的扯动使得坐在被单上的他向墙倒去，他用手撑住了墙，她抱着被单要往外跑，他却抓住了拖着的被单，她弃被单不是，不弃也不是，只得看着他慢慢的逼近。

    他一把扯过被单，将被单撕破了，她惶恐地看着他逼近的面孔，身后的门却吱的一声打开了。




第十九章使君东方来（四）

来人竟是渊，沉霖和林濂睿皆是怔住了，渊未理会他们的惊愕，将她揽在身后，严肃地对林濂睿说：“林公子何必强人所难？强扭的瓜不甜，林公子是明白事理的人，想必这个道理也无需我多赘言。”

    林濂睿满脸的不甘，语气强硬地回道：“这是我们自家的事，不劳您费心。倒是您深夜闯入我的房间，还抢我的女人？恐怕这说不过去吧！”

    渊放声大笑，又瞬间停住了，面色严厉地说道：“自家事？你的女人？她恐怕还未嫁与你吧？今夜之事你若是有个说法便还自罢了，若是没有，那便是欺辱良家妇女，凭空污人清白！”

    林濂睿看向她，她能看出他眼中的含义，他在问她是跟他走还是跟渊走。渊也注意到了他的神色，不由得也看向她，她就这么裹着一床被单，站在两个大男人面前，一时间怔住了,没有言语。

    林濂睿脸色阴沉地对我说：“霖儿，你说，今晚的事是我逼你的还是你自愿的？”看着他的脸色，她不由得退缩了，渊却说：“霖，不要被他吓到，勇敢点，告诉我其实你并不愿意对吗？”

    他们两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她左右摇摆不定了。她的确不是自愿的，可是当着渊的面这么说，让林濂睿情何以堪？如果她说了是自愿的，想必渊也会大失所望。她能怎么办？

    “我……我其实……不，我不知道……”她顾自由而言他，目光闪烁不定，最后黯淡了下去，只是低着头，不再说什么。

    渊看到了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她只得尴尬地接受着他目光的包围，或许他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吧。

    林濂睿对她的表现已了然，转头无言地穿上了衣服，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待他走远后，渊淡淡地对她说：“穿好衣服吧，我走了。”和林濂睿一样，消失在夜幕中。

    她轻轻地关上了门，拾起床上的衣服穿好，她的沉默恐怕令他们两个人都失望了，此事注定难全。她望着窗外静谧的夜和月下静默的雪桦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渊的目光深得令她难以捉摸，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一直都把渊当作哥哥，因为甘兰的缘故，她从未想过会和他有何特别的关系，他的温柔和关切她只当是兄长对妹妹一般，但今天的他，是不是表现得太过亲密了？她和他相识不过十多天，甘兰和他是青梅竹马，都不曾入他的眼，现如今这般又是何故？这些人真是愈来愈神秘了，是怀着怎样的目的在接近她啊？不过，很快便能知晓了。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她的脑子里有些混乱，今天发生的太多，她一时还无法消化，渊的反常，林濂睿演的戏……还有，那个叫溟墨的人。她应是第一次见到他，可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身上的气质很特别，让人过目难忘，她定是在哪见过他，可是在哪呢？

    倏地，她想起了他衣服上的圆月，那个图案和雪桦园走廊的墙壁上刻的非常肖像，只是这残月约是圆月三分之一的大小，这总不会是巧合吧？倘若说溟墨和甘大夫他们有联系，那么林濂睿必然也和他们有联系，那便不难解释林濂睿为何一开始就对渊那么有敌意了。

    莫不是从一开始，林濂睿和渊便是一路人，装出一副有深仇大恨的模样只是来迷惑自己的吗？这些人真是愈来愈难搞懂了。

    不行了，想得头都痛了，体内的血液却在不停的沸腾，和神秘、刺激发生了共鸣，她的脸颊微微有些红润，眼里闪烁着比日更浓炽的、比月更苍茫的光亮，旋即拾起地上破碎的被单，合上了双眸，抚着被单轻笑着。

    不一会儿，她轻解开纱帐来，悠闲地躺下身去，享受着这个宁静的夜晚，嘴角还留有一抹不明意味的笑，瘦削的面容也有了光彩。

    林晨……她好不容易睡着了，幽怨的女声却又来打搅她了

    林晨……她皱了皱眉，想要赶走这个不速之客。

    林晨……“沉霖！”一个激灵，她猛地坐了起来，却看到了渊坐在床前。是他在叫自己吗？

    “夜深了还来打搅你，真不好意思。只是今日之事我始终放不下心，我只是想来问一句，你是自愿的吗？”他的眼里闪烁着期待，轻轻地问她。

    “渊，不说这个好吗？我想睡了”她撑起疲倦的眼皮，有气无力地回答着，这件事被遗忘是最好的结局。

    “不，告诉我好吗？我只要你回答是或否。霖，或许你不明白，但这对我很重要。”他没有回去，而是坚定地问道，似乎她不回答他今晚就别想睡了。

    “这个问题有意义吗，渊？虽然我知道这么说有些过分，但我觉得正如他所说的一般，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我不是想说你管得太多了，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今天的渊好奇怪，平日历对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为何今天却执着于他人的私事？”她认真地回答他，希望他尽快离开，她不想再谈这件事了。

    他的目光黯淡了，恬淡的脸上微微有些失落，他站起身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前时，他回头幽幽地看了她一眼，说道：“或许从一开始我便不该去那里，一步错，全盘皆输。”说完，轻轻地推开门，她看着他的背影在夜里摇晃，直到再也看不见，心里琢磨着他那句话的意思，末了，如有了答案似的，悄然入睡了。

    一缕幽幽的目光和着月光静静地落在她的身上，今晚格外的宁静，正如所有暴风雨的前夜一般。

    她睡得很浅，一点动静都能惊醒，但这个夜晚实在太宁静，连一丝风吹草动都没有，她睡得还是很安稳的。以至于一个人很小心地推开了门，还是造成了轩然大波，她装作睡着了，暗中眯着眼观察来人。

    睡前她未关窗，月光照进了屋子里，来人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显眼，竟是甘兰。她拿不准甘兰想做甚，只得小心翼翼地静观其变。

    甘兰的双脚离地，飘到了她的面前，盯着她的脸看，先面无表情再是咬牙切齿，然后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瓶塞，手战战兢兢地把瓶子伸向她，甘兰紧握瓶子的手不住地颤抖，最后定格在她的脸上。

    她不由得猜想道：不会是硫酸吧？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犹豫着要不要跳起来逃跑，但从甘兰方才的动作来看，显然轻功在她之上，她无论如何也跑不掉的。

    蓦地，甘兰用另一只手抓住拿着瓶子的手，努力稳住那只手不让它颤抖，最终她也未做些什么，双手软了下来，把瓶塞塞好后，又如来时一般出了房间，只留下她在无限地想象。

    今日，还真是特别的一天呢！

    当她再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雪桦上的绵雪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反射着斑斑光点，一滩滩积雪在枝头随风摇摆，最终抖落。

    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揉揉双眼推开了房门，欣赏早晨的雪景。忽然间，她的目光捕捉到了两个人影——远处走廊上的甘兰和渊。

    她的神经倏地绷紧了，将门半掩着，躲在门后悄悄地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隔得太远，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但能看出甘兰很激动，手舞足蹈，脸上还闪着晶光，似是泪花。渊背对着她，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甘兰似在歇斯底里地大叫，渊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瓶子递给甘兰，霎时间甘兰怔住了，如一座雕塑一般静止在凄冷的空气中，只有脸上的晶光在不停地闪烁。然后甘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尽量不让自己哭出来，嘴艰难地嗫嚅着，渊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将甘兰一人扔在了走廊上。

    他刚一回头，便顿了一下，甘兰迅速地抬起了头，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满心期待着什么。只是他很快又疾步走了起来，甘兰瞬间瘫坐在地上，无言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沉霖赶紧关上门，渊是朝自己这边走来的，莫不是他发现了自己在偷窥？天晓得他是不是故意导演了这一幕给她看的，好让她以为他对自己是有情意的，就如昨日的那一幕幕一般。真是和林濂睿一样的愚蠢，她在心里暗讽道，同样的招数居然在对方使了一次后还继续用，对方果然不是一般的看轻自己，不过那倒也是，谁人会重视这个十五年生在村野长在村野的小丫头？尽管，她本应是尊贵无比的公主。

    她在门的窗纸上戳破了一个小洞，一只眼睛在洞后骨碌碌地转动着，渊走得愈来愈近，她不由得后退了，这样下去肯定会被发现的，于是愈立即蹲下身，抱着膝盖。

    门外悄然无声，毫无一丝动静，她按捺下些微焦虑的心思，屏息静待着。良久，只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在空气中四散开来，过后便又是绵长的死寂。

    她警惕地站起身来，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将头和那个洞保持一定距离，透过洞，愈看到的只有开得恬淡的雪桦花。便放心地站起了身，活动活动腿脚后打开了门，若无其事缓步走向餐厅。

    在她的身后，柱子边一个半露的身影，幽幽地看着这一切，默默无语。




第二十章冰雪释前嫌

向餐厅走去的沉霖琢磨着似乎许久未见过那个小二了，最近都是渊在做饭，似乎渊一出现那个小二就没再露过面了，是因为渊来了才不需要他了吗？不过，或许……

    想着想着，她撞到了一堵肉墙，最近似乎总是流年不利，频频撞上人，她的眼里闪现了一丝不耐烦之色，一抬头，却对上了林濂睿疲倦的双眼。

    霎时间，她怔住了，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脸色有些苍白，一反他平常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他看着她的眼神说不出是喜是悲，让她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昨晚没休息好吗？”这个开头真的很蹩脚，不过这样更符合她的身份一些，毕竟现在她为鱼肉，人为刀俎，只有掩藏好原本的性格，才能慢慢地探知对方的目的，人总是在面对弱小之时才会掉以轻心，她正是要利用这点。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伸出双手抱住了她。她下意识地挣了一下，他却苦笑道：“难道连一个拥抱，都不能给我了吗？”然后松开了抱着她的手。

    她慌乱地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只是……”只是她一下子还没能入戏，才没给他一个深情的回抱，当然，这是不能说出口的。

    他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只是怕我吧？”他的目光有些摇摆，随着她的影子晃动。“不，不，真的不是这样的，我真的没有。”她急了，眼角闪着泪花。

    他的手抚上了她的脸，轻轻地擦去一行清泪，拥着她喃喃道：“但愿如此吧！霖儿，我们莫要在再这般折磨对方了，再也不这样了。昨晚的事是我太冲动了，对不住，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逼你做任何事的。”

    太阳升上了晴空，雪桦上的积雪开始消融了，一滩滩积雪反射着阳光，那么透明，那么清澈，仿佛世界的一角溶化了，滴下涓涓细流。

    他们静静地拥抱着，享受早晨美妙的天光。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了头对他说：“我愿意随你走。”

    显然她的话出乎了他意料，他定睛看着她，问道：“去哪？”

    “自然是京城了，回你的家啊！溟墨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好男儿志在四方，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固守在一亩三分地中，埋没了才能。”她认真地对他说。

    “溟墨吗？呵，人各有志，谁说实现志向有一定是在人群密集的地方？谁说那一亩三分地就一定会埋没人才？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他看着她说。

    “那么，你想在何处实现你的理想？而你的理想又是什么呢？”她好奇地问道，对于他的言论她倒是鲜少听说，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似乎成就一番大业就必定离不开众人的扶持，而他这番言论与传统观念全然相悖。

    他转身倚在栏杆上，望着苍莽的白雪，对她回头一笑道：“秘密。”

    她被他那个迷人的笑容吸引住了，不记得有多久没看到他这个大众情人版招牌笑容，仿佛回到了一年前的那个春天。她站在桃花树下，他笑着说她终有一天会成为一名奇女子一般，叶如飞花，花枝妖娆。

    一截雪桦树树枝啪嗒地掉在了绵雪上，把她从绯红的桃花季节拉回了这白皑皑的飞雪季节，她有些不敢相信地问他：“你说什么？秘密？”

    他微笑着朝她点点头，然后道：“有些事你自会知道的，只是时候未到罢了，等到那一天，我定会给你一个惊喜的，相信我，终有一天，我将实现我对你的全部承诺。”他的目光很诚挚，完满裹地裹着她，令她有些羞怯。

    顿了顿，他又说：“不过在此之前，我想离开这里，先带你去游山玩水，或许以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他说的时候很认真，她却不由得笑了：“你还真是自信，就如此肯定你以后会忙得连游玩的时间都没有了？”

    他耸了耸肩，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报以一笑。突然间，他们听到了咕——的一声，多么煞风景啊！她的肚子又抗议了。他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再来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竟十分没形象地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你……你，啊哈哈！你的，你的肚子……”

    她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要不是他耽搁了时间，她早去吃饭了，哪会出现如此失礼的一幕，要知道她从昨天中午到现在米水未沾啊！她不禁抱怨这具身体，以前的她饿个三五天的也不会有事，现在不过半日，竟饿得肚子抗议了。

    他意识到自己的表现是过了点，假装严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霖儿啊，你这肚子迟早会坏事的。”虽然表情严肃，但从他的颤抖的声音中她听得出他忍笑忍得很辛苦。

    果不其然，刚说完他又忍不住大笑了，然后扬长而去，留下气得跺脚的她。她摸了摸肚子，有些埋怨地说道：“肚子啊肚子，你可是让我丢人丢大了，再叫，再叫我便不与你饭吃了！”

    肚子一声不吭，似乎很委屈，她叹了一口气：“哎！也罢，也罢。虽然我非善辈，但对肚子还需关照些，吃饱了，才容易跑嘛”然后她大步向餐厅走去。

    似乎她与食物总是无缘，正当她快步入餐厅时，渊在后面叫住了她。她回头一看，今日渊着了一身白素衣，长发随着飘带在冷风中飘扬，双手合拢在雪白的广袖之中，隐隐能看到一小截苍白的手腕。他还是那么清瘦，和林濂睿截然不同。但同样的是，他的双眼也写满了疲倦，虽然他竭力挤出一个微笑，但在她看来那笑多么勉强。

    “霖……沉霖，昨晚休息可好？”他走上前来，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最终出口的仅是普通的一句问候。

    她笑了笑道：“我睡得可是极好，但在我看来，你便睡得不那么安好了，人总是要善待自己，才去善待他人的。”

    他也笑了，只是有些尴尬，极力掩饰着疲惫，佯装出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只是他本就长得清瘦，再怎么精神，也只如那深冬里的一枝梅，纵然傲雪挺立，看起来却是那么单薄。

    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终是咽回了肚子里，他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眼底不由得浮现一抹笑意，轻蔑的笑意，对于这些想方设法让她心甘情愿地跟着自己走的男人，她除了敌意便只剩轻蔑了，这些人也颇为费心机了，派来的都是美男，可惜她偏偏不吃这一套，她无情无爱，也不屑拥有。

    她在思考，而他在犹豫，两人皆沉默不语，静得连阳春的白雪散落一地都听一清二楚，这样的沉默直到林濂睿的出现才打破。林濂睿大声地在他们身后咳嗽了数声后，闪现在他们面前。他看她的眼神暧昧，看渊的眼神不爽，然后拉着她走了，又把渊一个人扔在了原地，一句话也没说。

    等到他们走出了渊的视线后，林濂睿才开口：“不是我小肚鸡肠，只是你与他的来往未免过于频繁了，我真的不是小肚鸡肠……”他一再强调，她只当他是个跳梁小丑。

    所以她便笑了：“你还说不是小肚鸡肠，他只是向我问了声好，别的多一个字都没说，就是上街买个菜也要多说几句吧？你就是小肚鸡肠嘛。”

    他轻轻地拥上她，嘴里喃喃道：“霖儿，霖儿。或许你有疑问，但是他的确不是一般人，跟他最好是一个字都不要说。”他的手抚摸着她的发丝，说完有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她的脸说道：“还有，我怕真的有一天，你会跟他走，离我而去的。”

    她感到有些好笑，她对渊完全没有多余的想法，虽然渊的眼神中似乎总隐藏着一些对她的特殊感情，但是于她个人而言，是完全不可能受他牵制的，除非某一天两者的利益发生冲突，否则她还是会跟着林濂睿的。她安慰林濂睿道：“你多心了，我怎会跟一个外人走？便是他当真喜欢我，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也是断不会离你而去的，此生我沉霖已是跟定你了。”

    他定睛看着她，目光既坚定又摇摆，严严实实地裹着她。这次她没有挣扎，在他的目光中安之若素，仿佛尘世已过千年，而他们仍旧流连。

    突然间，他笑了，笑得那么醉人，笑得那么甜蜜，恍若缀满了糖果的银盒子，未到打开之时，都无法探知里面的内容，只能看到迷人的外表。他道：“霖儿。跟我走吧！带你去一个你定是从未见过的地方，那是恍若仙境一般世外桃源，了无人烟，只有我们两人罢了。”说着说着，他伸出了手，停留在她的柔荑前。

    她把柔荑放在他的宽大的掌上，阳光化了绵雪，滴答滴答，水滴落在了地上，每一声都那么清脆、明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说的便是这般景色吧，他们相视而笑，满园的积雪仿佛顷刻间消融了一般，春色满园。

    他们决定了，明天即刻启程去那个美丽的地方，抛开一切的烦恼和误解，重新开始，开始如在隐村时一般的生活，那么宁静，那么美好，没有纷扰，没有阴谋，只有他们生生世世长相守。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填饱她又不合事宜地咕咕叫的肚子！林濂睿这次没有嘲笑她，但是他转过身去，不管她怎么绕，他都背对着她，想必是在偷笑吧！管他呢，要先善待肚子才能想办法为自己谋取生路，她姑且先去吃饭了。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或许这便是她新的开始了，她边吃着渊做的可口早餐，边酝酿着阴谋暗算，窗外的雪桦草摇曳生姿，与清风流水相映成趣，阳光依旧明媚，反射着她狡黠的眸光。

    而另一边，甘兰与渊坐在那口井边和笑言谈，水桶掉进了井中，再一看，早已没有两人的身影了。




第二十一章世外桃花源（一）

“什么？你们要离开了？”甘大夫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俩，可能瞪得眼有点酸，他又用手揉了揉。

    他们俩默契地点了点头，沉霖对甘大夫说：“这些天真是多谢大夫的照顾了，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只是睿的伤已经好了，我们再呆下去恐怕就不太好了。不但打搅到您的生活，我们自己也过意不去，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能与您相识一场也算是缘分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了。”

    甘大夫的嘴在动，可是他没有发出声来，他的神色有些着急。此时，一个声音飘了过来,听得有些不真切了：“既然林公子的伤好了，我们也不便强留人家在此住下。虽然两位在雪桦园的日子真真让雪桦园蓬荜生辉，不过沉霖说得也对，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归属，是时候说再见了。”他们回头一看，渊斜倚在门边，微笑着对我们说，阳光在他的身后穿过，他的身后是万丈的光芒，那么耀眼，那么神圣。

    林濂睿也趁机说道：“承蒙您的照顾，晚辈的伤已经好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再叨扰您了，您慈悲济世，药费分文不收，我们已是极为感激了，再在您这儿白吃白喝，就显得我们这些做晚辈的太不厚道了。”他说的时候神色很正经，天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对甘大夫那神秘的治疗恐怕不知骂了多少遍了吧？

    甘大夫见他们执意要走，也不好挽留，只是嘱咐了几句，便道别了。渊在园子门口和沉霖嘘寒问暖，直到林濂睿不耐烦了才挥手告别。只是甘兰一直都没有出现，或许此时她不方便露面吧，毕竟见得越多，越容易露出马脚，沉霖暗想。

    她依依不舍地回头看着雪桦园，一般人都应有这般举动，唯独她没有便显得独特了，即便是离开了，这戏还是要做足的。林濂睿倒是大步向前走，丝毫留恋之情都没有，想必在为摆脱甘大夫的特殊治疗而欢欣雀跃吧。

    一路上，林濂睿买了些干粮和水（没想到他几个月前偷的钱包还在！），便与沉霖上路了。

    穿过了闹市后，是飔风城的东城门，他们来时走的是南城门，这里是居民区，白天几乎没有人，男子或是做生意或是种地，女子也不闲坐家中，带着自己的一些手艺或是小吃沿街贩卖，和中原女子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截然不同，羌羯女子的肤色也因此呈黄色或棕色，不似中原女子那般细腻白净。

    站在城门前的林濂睿对她说：“你决定好了吗？这一去，我许是再也不会放你走了，倘若你想反悔，便趁我还未把你带走前。”

    她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说：“我若是现在说要走，你就放吗？”

    他没有回答，背对着她看黄沙漫漫搅天飞，忽然一个转身，脸上还是那自信、迷人的笑容，一把抱住她飞出城门，在她耳边低语道：“死也不放。”

    大漠风光自古被无数文人骚客所传诵，王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范仲淹的“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诚然，大漠的景色壮丽、苍茫，初到时总觉得震撼，但是久了眼睛也会疲倦，清一色的黄沙遮蔽了双眼，太单调了。

    沉霖索性闭上了眼，在林濂睿的怀中闭目养神，大漠雄劲的狂风在身旁擦过，一扫沙漠的炎热。

    不知不觉中，她进入了梦乡，梦中似乎有人在轻轻地吻着她的脸颊，一如年轻的母亲甜蜜地吻着初生的孩子。她微微睁开了眼，看到的仍是飞沙折白草。

    林濂睿低头问她：“怎么不睡了？饿了吗？”似乎自从她的肚子抗议几次后，他开始关注她的肚子了。

    她摇了摇头，对他说：“我不饿，若是你累了便休息一下吧。”她只是关心他而已，他却仰天大笑，眼睛里闪烁着邪异的光芒，对她说道：“胡人的地盘，我一刻也不想多呆。”

    语毕，加快了脚程，狂风呼啸而过，他们正向着一片未知的土地前进。莫名地，她的心一紧，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却说不出缘由，她回头张望，身后只有茫茫大漠，连一只飞鸟都没有，只是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在逼近。她摇了摇头，似乎在否定什么,又似乎在默认什么。

    当他们停下时，已是晌午了，毒辣的日头无情地照晒着他们，四处是荒凉的沙漠，偶尔能看到一些仙人掌，却连遮阴的小树都没有。

    林濂睿却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把油纸伞来，对她狡黠一笑，撑了起来。白色的伞地上是碎花纹案，看起来颇为斯文，想不到他还有心思细腻的一面，和粗犷的外表一点都不相符。

   他坐在了沙地上，青紫色的衣衫铺散开来，与眼底的精光相映衬着。他示意她也坐下，随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与拳头一般大小，散开来是一些薄荷叶，他把布平铺于地上，用小石子将薄荷叶压在布的四角之上。说来也怪，明明只是看着这些叶子，却有一种透心的清凉，驱赶与大地相连的炽热触感。

    他拿出了早上买的干粮，只是两个普通的包子，她一口咬下去，没有什么特别的，面是普通的面，味道也还是普通包子的味道。不知为何他却盯着她看，手里捧着包子也不吃，彷佛她不吃完他便也不吃一般。

    于是她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也不招呼他吃，包子的馅儿是豆沙的，甜甜的也不粘牙。当她咬下去时，软软的豆沙里有一块坚硬的东西，她终于明白了他为何看着自己吃。她突然心生了一个念头，假装没有吃到，把嘴埋在包子里，偷偷地吐出了那块东西藏在手心，然后有滋有味地吃着包子。

    她以为他会急着问她“包子好不好吃”之类的话借以试探她是否吃到了那块东西，他却慢条斯理地吃起了自己的包子，仿佛那块东西从来不存在似的。她倒也没意外，自己这点小动作自然逃不出他的火眼金睛，小叹了一下后，借如厕之机溜到了五十米开外，看看手中的物块究竟为何物。

    她打开手，手心里那块东西还粘着棕红色的豆沙，把豆沙剥掉后，一个银铃铛躺在了她的手心里。一瞬间，她呆住了，看着这只铃铛有些无言，原来他还记得当日的承诺，虽然这铃铛比起他所承诺的要小许多，却也是一番心意。

    蓦地，一个人的手拍上了她的肩，她未惊讶，也不慌张，因为她的心里已有了答案，回头是林濂睿微笑的脸，还透着几分邪气，她的一举一动怎逃得出他的眼底，除了他还能有谁。

    他拿出清水帮她把手与铃铛洗干净，用链子串上铃铛后挂在了她白皙的腕间。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把它摘下来。”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问道：“为何？”

    他笑着抚了抚她的发际，柔声说道：“因为倘若有一日我把你弄丢了，循着铃声还能把你找回。不过我想我永远也不会把你弄丢的。”语毕，便伸手拥抱她，手不住地抚摸她的发丝。

    良久后，他一言不发，倏地便腾云驾雾起来，她一个没留神便向他倒去，嘴唇重重地搭在了他的脸上。他坏笑道：“霖儿莫要这般热情，女儿家要矜持，弄得我倒是不好意思了。”然后仰天长笑。

    她白了他一眼，这人怎地脸皮如此之厚，作为古人一点都不含蓄，比起她这种穿越人还不含蓄，她在心中叹了叹息，转瞬间，眼眸中闪现了一丝狡黠的目光，很快便黯了下去。

    日薄西山之时，他们已离开了沙漠，不知是因为飔风城本就处于沙漠的边缘，还是因了林濂睿的速度快，总之他们来到了一片树林。林濂睿指着树林对她笑着说：“在这片树林之后，便是我们的目的地了，不过这片树林很大，不方便夜行，我们便在这树林之中将就一夜，明日再启程吧。”

    她点了点头，毕竟也非初次在树林里过夜了，何况这一次是有方向的，在这住一夜又有何妨？

    林濂睿又坏笑着对她说：“霖儿啊，你说这孤男寡女的，共处一林中，会发生点什么呢？”然后还满眼期待地看着她。她毫不留情地白了他一眼，暗叹他真是愈来愈不含蓄了。

    随后他正色道：“我的为人你是知晓的，那种不道德之事自是不会做的了，只要你若方才那般主动便好了。”他的表情变得极快，而且自恋得无以复加了，即使是自以为这么多年了早已对此有抗体的她也不由得汗颜，好不容易才心平气和地无视了他的行为。

    这里不知是沙漠的边缘还是沙漠之中，但倘若是处于沙漠中的森林，恐怕早已枯死了。夕阳的余晖穿过层层枝叶，透了斑斑红点在略有些潮湿的泥土上，随着波浪般的叶子的摇动，红点时隐时现。几只归巢的倦鸟扑腾着翅膀在繁花嫩叶中盘旋，她这才想起了，现已是春日将近，不觉中竟在雪桦园中度过了一个冬天。

    林濂睿拉着她在树林里穿梭，似是想寻一方颇为宽敞之地留宿。但是这片树林中，树与树间过于密集，树木盘根错节，树冠紧密相连，只有偶尔的点点红光能透过。

    最终他不得不找了一块还不如原先进来时的地方宽敞的土地，无奈地搔了搔头说道：“我以前来时是一次性便过了树林的，根本未在此留宿过，没想到这里的树长得如此之密，没有平实的土地，只能坐在根须上了，你便将就些吧！”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笑着对林濂睿说：“有时候，人们习惯于去寻找，总想着寻找便是远方，其实在自己的身边就有。正如我们开时所站的那块地一般，虽是不宽敞，但已足以让两个人坐下了，因为那块地在我们的脚下，才未去注意它，想着去找更宽敞的地，却发现其实那便是最好的了。”

    他也微笑了，轻抚了一下她的头，说道：“你说得对，一如那首词所写的‘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倘若我们实在想回那片平地，还能回去。但是倘若错过了某些人，那些人便会成为自己生命中的过客，回首望去，甚至不留下只言片语，只剩下无可把握的飘渺回忆。”

    她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波澜不惊，暗自揣测着他的身份，他那种与生俱来的王者霸气在此刻表现得淋漓尽致，即便是当年一身粗布衣、脚踏破草鞋地来到隐村，他所表现出来的气度也比他大哥要宏大得多。

    “霖儿，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要离开我。”他孔武有力的双臂环住了她，下颌轻轻地顶着她的发际，呢喃低语着。

    她拉扯着他的衣袂，将头埋在他的颈间，闭目不语，嘴角边泛起了甜蜜的笑，宛若初恋的少女一般，娇羞地答道：“霖儿不会离开你的，此生此世都不会。”

    两人相偎着，仿若两座生了根的雕像，在脚下的泥土里扎下根基。

    夜幕悄悄地降临，仿佛要遮盖所有的光明一般，无声无息地伸出黑暗的魔爪。她倚在他的肩头，呼出平稳的气息，而他却似有些不安地睡去了。




第二十二章世外桃花源（二）

吱吱吱——清晨，鸟儿鸣叫着声声春日，沉霖微微睁开眼，春日明媚的晨光被树叶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只有一两点光斑落在她的脚边。

    她抬头看向林濂睿，他紧闭着双眼，细长的眉轻柔地舒展开开，似是一弯长龙，透着一股霸气。几个月前的那个清晨，她也如眼前这般看着他的脸，只是那时刚刚逃离追杀，也不知隐村是否已化为灰烬，那样的烈焰之下，怕是不会有生还者了，除非……

    倏地，林濂睿的眉毛动了一下，眼睛缓缓地睁开，她没有避开他初睁的双眸，静静地看着他醒来。他缓缓地坐了起来，对她微笑了一下，一如五月清晨的阳光一般明媚、清新、温柔，她也对他报以一笑，新的一天总是让人微笑，让人充满希望。

    他开口问道：“需要先用早膳吗？还是直接去？”她抿嘴道：“不吃了，我想快些儿去到那。”他坏笑了一下，似是想起一般若有所思道：“啊！真的不用吗？我怕又听到某些天籁之音……哎哟，为何打我的头，打傻了你便没人要了！”他还未说完，她便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他抱着头瞪着眼对她抱怨，她白了他一眼，佯装恼怒的模样说道：“不许再提那件事！还有，谁没人要了？你才没人要呢！小心我回去找渊……”她说到一半没再说下去，只消这般效果便已达到了。

    果不其然，他严肃地看着她道：“你果然心中还是有他的，对吗？”边说，边使劲地摇着她的肩膀：“告诉我，对不对？”她用手拨开他的手道：“玩笑话罢了，这般紧张做甚，怎会有人认识十几天便喜欢上一个人的，你真是比女人还爱吃醋！”他轻轻地拥过她，嘴里喃喃道：“我只是太紧张你罢了，你是第一个能让我如此在意的人，除了她以外……”

    她猛地抬起了头问他：“她是何人？”他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含糊不清地说道：“只是一个亲人而已，无须多虑。”亲人吗？她想了想，似乎唯一有可能的便是他娘了，还真是个孝子呢！她不由得暗讽道。

    他们嬉闹了一会儿，便开始了新的一天，他抱着她穿过密密麻麻的树林，速度快得令她担心会否撞上树，不过他以实际证明了她的担忧是多余的。

    树林里很是阴凉，即便是处于沙漠中也没有丝微的炎热，凉风在耳边嗖嗖地吹过，似是母亲的手一般亲切，她闭上眼睛享受这一刻的安宁，仿佛世界都停止了呼吸。

    林中的鸟儿吱吱喳喳地叫着，每一声都那么特别，此刻听起来也不那么嘈杂了，便似是孩童口中含糊不清的歌谣，不管唱什么，只要有那份童真便饶是动听了。

    这片树林真的如林濂睿所说的一般，极大，他们一连飞行了几个时辰才隐约看到不一样的风景，眼前渐渐豁然开朗。

    大片大片的油菜花随风飘动着，翻滚着柔嫩的风浪，卷起一些小沙石，混在青黄青黄的油菜花中，没去了踪影。

    花田边三三两两有些木棉树并排站着，火红的木棉在晴空的映衬下泛着亮光，染红了眼际。

    在这周围是环合的高山，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每一座山的线条都那么柔和，假若说剑峰是直线，那么这里的山便是波浪线，如随着油菜花花浪抖动似的，绵延不绝。

    在山的上空是无边无际的蓝天，蓝得深湛，蓝得纯粹，蓝得透明，蓝得深沉，饶是醉人。朵朵浮云悠闲地躺在空中，似是软绵绵的棉花糖，每一朵都那么可爱，缀满了蓝色的布幕，微笑着面向大地。

    这里说大，没有一个城市那么大，说小，也总能容下几个小村庄，山很高，应是很难翻过，要说出口，便只有那片森林了。

    这片未知的土地似是摇篮中的婴儿，而山便是摇篮，载着这片土地轻轻地睡去，安静得无任何人知道。

    她站在花田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每一寸空气都有着甜蜜的气息在发酵、酝酿着，这里，便是林濂睿所说的世外桃源了吧！

    她疾步地在花田里穿梭着，油菜花轻拂过她的裙摆，每一朵金黄都缀在她白色的衣裙上，随着她漫步花田间。林濂睿站在花田边微笑地看着她，衣衫在和风中飘飞，她对于这个地方很满意，那么他自然也很满意。

    待到她走累之时，蹲下来把头埋在花田里，大声地对林濂睿喊：“你看得到我吗？”茂盛的油菜花在她的头上飞舞盘旋着，遮挡了她的身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将她和林濂睿隔开了。她偷偷地抬了一下头，看到花田边的林濂睿走近了，油菜花在他的身边滑过，轻轻地，柔柔地，似是母亲的手一般。

    当他走到她的面前时，他蹲下身子来，微笑着牵起她的手，道：“不管你躲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即便是我瞎了，我也能看得到。”“傻瓜，哪有人说自己瞎了的。”她轻轻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风软绵绵地，翻起了一阵花浪，两人淹没在花的海洋中。

    他们便这般默默对视了许久，直到她蹲得脚都麻了才站了起来，一下子不适应的她向后退了两步，随后直接地坐在了地上，脚有种被电到的麻麻的感觉。

    林濂睿大笑着说：“霖儿啊，脚麻之时是不能立时站起来的。应是如此这般。”说着，他向她走去，抓起她的小腿，她连忙说道：“你要做甚？”他没理会她的问题，用行动表明了意图——在她的小腿上点了几下，竟不觉得麻了。

    看着她惊讶的表情，他得意地说：“蹲久了血液难以循环，舒活一下便好了。”她瞪着眼睛问他：“那怎地未见你点你自己？”他又大笑了起来：“练武之人倘若这么容易便觉得脚麻了，那如何追踪人？”刚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讪讪地解释道：“我是说倘若需要的话。”

    她正想接着问他，他却支开了话题：“霖儿，你可知道？这便是我爹和我娘初次见面的地方。”他的目光幽幽地延伸向她的身后，她回过头去看，在花田的远处，横卧着几间若隐若现的房屋。

    “那里便是我娘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了，他们一直不曾走出这里，直到有一天，我爹在这里遇到了我娘，他们相爱了，我娘便决定和爹回京城，整个部族也从此搬出了这里，不过倘若是我，我宁愿留在这里，也不愿意出去趟世间这淌浑水。”他望着房屋对她解释道。

    她一直以为他娘应是大家闺秀，却未想到竟出生在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不过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里这么美，想必他娘也是风华绝代，不然也不至于令他爹一见钟情了。

    倏地，他牵起她的手，穿过花田，径直地向房屋小跑去，她才依稀地看见房屋前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浅及膝盖，河中鱼皆若空游无所依，皆为一些不大叫得上名字的鱼，大大小小的，在河里畅游，河并不宽，约二米左右，但却很长，左右都望不见尽头，一直绵延到视线之外。

    他抱着她轻轻地跳了过去，落在岸边的石头上，偶尔有木棉花瓣落入水中，染红了一捧清流，打了几个回旋后漂流向远方，消失在视线中，或许世间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地方了吧！

    他摸了摸最后一间房子的门，上面堆积得厚厚的灰尘诉说着十几年的荒寂，这便是他娘所住过的房子吧！他推开了木门，房子里的桌椅床柜一切齐全，还保持着十几年前的模样，只是已显得十分老旧了。

    屋子里的空气有些沉闷，她走到窗边推开了窗，一些粉尘抖落在空气中，肆意地散漫开来，她不由得低声咳嗽了两声，低头却看见了一块手帕，上边镌着一朵鲜红的木棉花，这朵花绣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嫌大，少一份则又嫌小，和旁边的题诗相映衬。“二月为云为雨天，木棉如火柳如烟。烹茶自爱天中水，不用开门汲涧泉。”她喃喃地念起了手帕上的诗，也不知是何人所作。

    他也凑了过来，接过手帕端详起来，缓缓说道：“看这绣迹应是我娘所作，可是我娘并不会题诗呀！莫不是我爹题的？”边说着，边把手帕小心地折好，放入衣襟里。

    旋即，他嬉皮笑脸起来，坏笑着对她说：“霖儿呀！你看这里只有一张床，今晚……”他还未说完，她便打断了他的话：“今晚你便委屈些睡地板吧！”随后她哼着小曲，整理了一下床铺，抖落了一地的灰尘。

    他见不讨好，只得没趣地哼哼两声，四处环顾一下后，找来抹布沾湿了擦桌子，她看他擦桌的姿势，便好心地提醒了一下：“你把灰尘都往自己这边擦了……”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前襟沾了不少灰尘了，她笑了起来，眼下他的模样一点也不似平常那么潇洒自如，仿佛是个客栈新来的小二，不懂得规矩。

    却未想到他借题发挥，运起真气来，身上的灰尘被弹得高高的，最后落在了她的脸上。他尴尬地解释道：“我只是想弹开灰尘罢了……”她能感到她的嘴角在抽筋，皮笑肉不笑地用手擦了擦脸上的一堆灰尘，很勉强地说：“不碍事……”

    果然大户人家的公子什么都会，就是不会干活！一天下来，基本都是她一个人在干活，因为林濂睿总是想偷懒，运运气便能把灰尘吹开了，但是这灰尘总是刚从桌上吹离，又到了椅子上，归根到底还是需把灰尘弄出去。

    咕咕咕——木棉树上的鸟儿啼叫着落入地平线的夕阳，血色的残阳和木棉一样鲜艳，刺痛了她的双眼。她伸了伸懒腰，揉了揉眼睛，感叹道：“终于收拾好了！”

    闭目养神的林濂睿倏地睁开了眼睛，慵懒地说：“我饿了。”说得多么轻松啊！她干了一天的活可还什么都没说呢！于是她没好气地丢了一句话给他：“饿了便自个儿去寻东西吃。”

    他半眯着眼睛看着她道：“君子远庖厨。”她白了他一眼说道：“你不是还有些干粮吗？”“想换口味了。”啧啧，说得多么轻松，明显是吃定她了。

    她叹了一口气道：“我出去看看有什么野菜之类的总行了吧！”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哎！大少爷可真难伺候啊！她在心里不满地抱怨道。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外走，左右看看有无能吃的东西，倒是在不远处的屋子边发现了一些类似莴苣的植物，她慢慢地挪了过去，摘了一些莴苣与一旁的香菇，算是凑合着吃了。

    当她往回走时，瞥见了河中的游鱼，转睛一想：何不来点荤菜？于是她捏起了袖子，将素菜放在一边，弯腰在河里捉起了鱼。却不料鱼虽多，河也不宽，可这鱼却成精了似的到处乱窜，扑腾了她一身的水花也没摸到鱼尾巴。她只得灰溜溜地回到岸边，洗了莴苣和香菇后老老实实地回了屋。

    她还未进门，便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由得加紧了步伐，推开门后却发现空无一人。她走了进去，听到里屋传来了“乒乒乓乓”的声响，探头一看，只见林濂睿满脸的油烟，正在炒着不知名的菜，旁边已经有两碟现成的了。

    他看到她回来了，大呼：“啊！你怎地这么快便回来了！我还未做好呢……”她有些好笑的地看着他说：“你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他尴尬地搔了搔脑袋说：“在你面前，我便从来未君子过。”

    她感到鼻子有些发酸，眼眶里有些东西在闪动着，他“啊”地叫了一声，问她怎么了，她擦了擦眼角答道：“没什么，油烟熏着了眼睛。”他只是笑笑，用满身油烟的手刮了刮她的鼻子，道：“再哭就成小花猫了，快帮我拿些酱油来。”她破涕为笑，递了酱油过去。两个身影在厨房里忙碌了起来。

    “好了好了！让你尝尝本少爷初次下厨的成果吧！”林濂睿端着几碟不知名的菜走出了厨房，她捉起衣襟擦了擦他满是油污的脸，这一幕平凡却又多么温馨。

    看着那些菜，她有些汗颜，完全看不出是什么菜，他也说了是第一次做的，她咽了咽口水，想到反正是一片心意，虽说不知吃了会不会食物中毒之类的，但是她也只能豁出去了。

    她闭着眼睛小心地夹了一块红色的薄片，战战兢兢地放到嘴里嚼了嚼，然后顿住了，他期待地看着她问道：“怎样怎样？”她一下子没说话，他失望地说道：“果然还是很难吃吗？”她吞了下去，微笑着说道：“不，味道尚可以，只是我从未吃过这种菜，一下子不习惯而已，嚼着嚼着便有一股花香洋溢出来，清甜中还混着一丝甘凉，这是什么菜呢？”

    他见她喜欢吃，便高兴地笑出了声，还是那个颠倒众生的招牌微笑，得意地介绍了起来：“这道菜是在这里诞生的，名唤稀云映残阳，小时候娘偶尔会做给我吃，我知道娘不会愿意教我做的，于是我偷学了过来，那些红色的薄片便是木棉花瓣了，佐以清水豆腐、茴香等香料爆炒一小柱香，火候一定要把握好，不然颜色便不那么喜人了。稀云呢其实便是指这豆腐，残阳自是木棉了。你以为这一天我都在偷懒吗？其实我趁你不注意的时候都会去搜索一下食材的。”

    “那你去哪找豆腐呢？”她好奇地问道。他走到了厨房里，推开唯一的一扇窗——窗外是一片菜地，有黄豆、白菜、茄子等作物，因为土地肥沃水源充足的缘故，多年来虽无人事理也生长得颇为繁茂，而在那菜地前的，便是一个石磨了，上面还残留有豆汁，一看便是刚用过的模样。

    她的眼里有泛起了泪花，说话有些不流畅了：“为何呢？”她没头没尾的问话先是让他怔了一下，随后他了然地微笑道：“因为我喜欢你，喜欢一个人便是对她好，不是吗？我知你对金钱、名利不感兴趣，那我唯一能做的，便是这些了。”

    她嚼着木棉花瓣，心里满载着一船的幸福，泛着温馨的浪花，有些恍惚地说道：“得夫如此，夫复何求？”他在她的身边坐下了，轻轻地揽过她的肩膀，喃喃地说道：“小傻瓜，这样多好呢！从一开始便这样多好呢！”

    那一夜，星光灿烂，他们分房而卧，相敬如宾。




第二十三章世外桃花源（三）

两人世界总是那么美妙，在这世外桃源里便更不肖说了。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探进小屋里来时，熹微的柔光照在沉霖的脸庞上，她睁开眼迎接这个美妙的早晨，却发现身边空荡荡的。

    可能是早起了吧！她心里暗暗想着，坐在床上伸伸懒腰，呼吸清晨润湿的空气，每一寸都如少女甜蜜的心思织成的一般，带着清甜的气息。她拉开被子，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借着窗前的镜子照了照，心情愉快的人总是特别的美，欢乐盛开在眉毛上和眼睛里，点缀着青春韶华，只是为何愉快只有她自己知道罢了。

    梳洗罢后，她走出了小屋，随着门吱——的一声推开，引入眼帘的是深湛的蓝天和潺潺的涧泉，一朵朵木棉花在春季盛放，火红火红的如天边的旭日，而在这片广阔天地下的是一个站在流水中的少年，他在捉鱼。

    她放轻了脚步走过去，一把从他的后面蒙住了他的眼睛，低沉地问道：“猜猜我是谁？”

    只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他湿嗒嗒的手抓住了她的手，拉了下来，回过头对她说道：“这也太没悬念了吧，就我们两个人在这儿还用得着猜么？”

    她摆摆手说道：“噫，一点情趣都没有。”然后摇头看着他，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他的脸上浮现了一抹坏笑，脸凑得很近，把声音拖得又长又慢：“霖儿想有点情趣喔——”他的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腰，低声说道：“那我便有点情趣吧！”

    她拍了一下他在她腰间的手，他“哎哟”了一声，她点着他的额头说：“真是死不正经的，没点高雅情趣，满脑子……”

    他皱着眉头抱怨：“噫，我情趣很是高雅的，谈情说爱便是高雅情趣，哪儿不正经了？”边说，还边揉着被她拍过的手，一副受伤的模样。

    她义正言辞地摆出了理论：“高雅情趣是健康、文明、向上的情趣。它体现了一个人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乐观的生活态度和健康的心理。高雅情趣能使人追求健康文明的生活方式，能使人修身养性，经常保持一种良好的心境，有益于身心健康。高雅情趣可以拓宽人们学习和生活的领域，发展人的想象力使人充满活力。高雅情趣能催人上进，改变人的精神面貌，提高人的文化修养，使人道德高尚使生活更加充实而富有意义……”穿越前的她为了锻炼语速以便在商场谈判时能有妙语连珠之势，使对方脑袋也与己同时高速运转，来不及顾及过多便应承下来，专门去找政治科的资料来读，她还未说出类似“高雅情趣有利于构建和谐社会”云云呢！

    果不其然，他被她的长篇大论唬住了，摸了摸她的额头，她奇怪地问：“做甚啊？”他说：“想看看你今日是不是脑子烧坏了，居然说出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她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我觉得是你的烧坏了，我这可是金玉良言、字字珠玑、一字千金啊！果然你的情趣还有待提高，还不能领悟我的圣贤之道啊！”

    他挑了挑眉毛说：“那还真有劳您老了哟——”他把“哟”字拖得特别长，满是戏谑和讽刺，她摆了摆手说：“也罢也罢，不谈这个了。对了，你在捉鱼？”

    他一听她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登时喜上眉梢，笑着说道：“对啊，儿时娘总与我说，家乡的小溪很清，里面的鱼又肥大又鲜美，无论是当做景观还是做菜皆宜，因此我自小便想着来家乡真正地捉一回这里的鱼，上次是和爹一起回来的，当着他的面捉鱼会被他骂没出息的。”

    她定睛打量了一下他，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坏笑地说：“霖儿看归看，莫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嘛，就仿若我未着衣衫似的……”“注意点注意点，即便是无他人也要注意下你的言行，你的情趣真的是亟待提高啊！”她立时打断他，“我只是好奇似你这般的人也会想捉鱼，我还以为你会觉得这样很幼稚呢！”

    水流徐徐而过，在他赤裸的小腿边打转，他认真地看着她，然后笑了，说道：“我的童年在过成年，那么当我成年了，是不是该回去找我的童年了？每个人都幼稚过，可我却没有，幼稚是一个贬义词，而没有幼稚的人生却不完整。”

    她对他报以一笑：“说得也是，那么我来帮你吧！”她完全把昨日的捉鱼经历抛在脑后，跟着他一起在溪里瞎摸。

    鱼儿们机灵得很，哗啦啦地随着清流向远方游去，又或是藏于光滑的卵石之下，避开他们不怀好意的手。

    鱼身淡青的纹理与略泛青光的卵石混为一体，加之溪水清澈，更是难以辨认。她挽起衣裙，凝神敛目，低着头细细辨认。

    忽然，一条偌大的锦鲤从青石后一跃而出，欲夺路逃离，却逃不出她的眼。她蹑手蹑脚地逼近锦鲤，屏息静待，看准了时机，双手向锦鲤扑去，啪啦——溅起了朵朵浪花，手却扑了个空，鱼儿一溜烟地逃了，只留下她一脸懊恼地跺脚，又漾起了涟漪阵阵，水花层层。

    他噗哧地笑出了声，声如鹰击长空，又如一排白鹤直冲九霄，朗润而明净，清晰而浑厚，在空旷的山谷上空回翔盘旋。

    她还在张望鱼儿的去向，他步向她身边，拉起她嫩白的小手，踏着水花儿蹲于一颗略大的卵石右侧。她好奇地望着他，他只是笑着指向卵石之下，露出一口皓齿。

    不细细观察，还真是难以辨认，在这卵石之下，竟是适才那条锦鲤，他双手覆于她的双手之上，抓住时机便拉着她的手扑向锦鲤，锦鲤翻身挣扎着。

    “快，快，抓住它，用力按住它。”他在她的耳际说道，温热的气息柔柔地打在她的颈间。

    她按着他的指示死死地压住鱼，一使劲儿便捉起了鱼，锦鲤因脱离了水而奋力挣扎，鱼身上的水花儿溅在了她的脸上，她呀的一声叫了出来，而他则是接过她手中的鱼扔往岸边的小桶中。

    她雀跃地拍手道：“终于捉到你了，这条小鱼精。”水珠顺着她耳际的发梢缓缓而下，打湿了肩头青桃色的纱衣，在阳光的照耀下笼着一层亮白的光晕，让人看得有些目眩。

    他欲用指尖拂去她脸庞上的水珠，却发现自己的手也是湿的，便索性撒了她一脸的水，恼得她提起衣裙直追着他打，在溪水中盛开了朵朵清漪水莲。

    只是她的步伐怎跟得上他？在一阵追打无果之后，气恼地坐在岸边，脚发泄似的踢打着溪水，他只得返回，站在她面前任她把自己淋成一只落汤鸡。

    笑声似银铃般不绝于耳，与火红木棉树上的翠禽珍鸟相应和鸣，在春日暖阳的抚慰之下，一切都显得那么温秀可喜，泛着柔和的光辉。

    岸边的小桶渐渐满了起来，但除了他与她一起捉的那一条锦鲤外，没有一条是经她的手的，全是他捉的。一条两条三条，直到她觉得再这么捉下去便有些违背科学发展观了，他们才住了手。乐滋滋地提着鱼后屋里，湿嗒嗒的脚在沙地上踩出了一排排脚印，延伸到末尾的小屋里。

    面对这一桶鱼，她有些为难了，这里面少说也有十条鱼，显然他们是吃不完的，虽然河里不缺鱼，他们吃一辈子都够，可是本着“慈悲为怀”的思想，她还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林濂睿，想让他将一部分放生。

    这才注意到他在擦拭着八个青花瓷碗，深蓝的纹路平贴于碗身，浑然天成一般，图案虽只是些锦花火树，却也有几分平和、深远之意，不太似平常人家所用的瓷碗。

    他的目光爱怜地停留在碗上，仔细、轻柔地擦着，无限怀恋地说道：“这些碗具是我娘当年用过的，她曾说这些便是她的宝贝。”

    她疑惑地问道：“那为何置之于此而不顾呢？”他的目光一顿，随后缓缓道：“许是……许是想着有朝一日还能还乡吧，便把宝贝都留在此处，待归来之时仍能看见一如儿时的家。娘她……她不太喜欢热闹的地方，她喜欢的是如这里一般宁和的世外桃源。”

    她未再问什么，她对于那些编造出来的故事不感兴趣。可他却似断线之珠般滔滔不绝起来：“儿时，因家中有许多兄弟姐妹，爹的宠爱便难以普及到每一个人身上，我与众兄弟姐妹又颇为疏远，娘便是我唯一的伴。爹纳的妾愈来愈多，而娘从未说过一句不是，她还是那么祥和，那么亲切，只有我知道在夜深人静时她会一人在窗前独自对月怅然。于是我发奋用功，希望通过自己的才能让爹注意到我，注意到娘。终于，终于到了我十一岁之时，我自觉各方面已然超乎众人了，爹也稍有关注到我，然而我还未来得及欣喜，家中便遭遇变故，爹因此气急攻心而亡，娘也跟着去了……蓦地，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呵，那种感觉真的是……如掉进了冰窟里一般，彻骨的寒冷，我无意留在京城这片伤心地，决定独自一人隐居山林，过着如娘原来的生活一般的生活，而大哥也正有此意，便与我结伴同行了。”

    她不由得抿嘴，这故事编得还颇为煽情，也算是滴水不漏了。听得正入神时，他回头对她桀然一笑道：“念叨了这么多，霖儿怎不讲讲自己？”

    她一怔，轻笑道：“我自九岁起便与你相识，我有何事是你不知的？若是这九岁前的事，又有何事是异于九岁之后的？隐村的生活是一碗清水，一望便知底。”

    “不，那不一样，目之所及的仅是表象，我想明了的是你的心思。”他边说着，边把鱼一条一条装入碗中，鱼儿挣扎了几下又落入了水中，她这才注意到他抓的鱼仅有两条是大的，其余均是小巧玲珑的小鱼儿，大鱼是今日的膳食，小鱼便是景观了。

    “我能有何心思，即便是有，你不也早已了然么？”她笑着回道，伸手去逗弄碗中的小鱼儿，他从后背揽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头上，呼出的气息轻缓地在她的发丝间游荡，悠然道：“但愿如此吧。”

    屋子里一切都未改变，只是有些情愫却在潜滋暗长，令她有些压抑，是什么呢？连她也捉摸不清。

    无何，她推却了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莞尔一笑道：“也临近晌午时分了，不如我们做饭去吧。”

    他点头表示同意，欢喜地拉着她的手向厨房步去。

    八个瓷碗并排列于木柜之上，小鱼儿在里边翻腾，不时溅起些许水花。溅落在某人的发丝上，霎时又恢复了宁静。

    “该放油啦，别发呆了！”她对着林濂睿指手画脚，他不精的厨艺令她很难想象昨日的晚餐是他做的，虽然自己从旁观察了一会儿，但那毕竟已临近尾声，莫不是有枪手潜伏在此？她暗自腹诽道。

    “霖儿，我自有分寸，油放多了吃着腻。”他死鸭子嘴硬地反驳道，她也懒得理他，敷衍道：“是啦是啦，那你便莫放了。既然你这么有分寸，自己做好了，我出去透透气。”

    沉霖步出小屋，轻轻地拉合上木门。一转头便看见门外的人影，微笑着向那人走去，擦了擦他鬓角的水珠，微笑道：“怎地如此不小心？水花儿溅落到了头上。”

    渊笑得如沐春风，柔声细语：“真是令我意外呢，凤公主。”




第二十四章世外桃花源（四）

沉霖扁了扁嘴道：“莫唤我公主，被他人听去不好，倒是你，怎地手脚如此慢，害得我与那人多相处了一日。”

    渊将手从雪白的广袖中伸出，圆滑的指尖轻触门板，里面一切如旧，只是林濂睿已倒在地上。

    她缓步向林濂睿走去，蹲下身来，轻抚了他鬓角的碎发，腕上的银铃叮咚作响，她目不斜视地说道：“其实你也颇为厉害，我本以为似他这般的厉害角色，怎地也需周旋上几回，不料你却如此轻易别解决了。”

    渊仍是微笑道：“那倒是托了你的福，若不是你在，他何以如此掉以轻心，竟不觉油里已被我掺了迷香，你的魅力可不一般呢。”

    她却不以为然，手里仍绞弄着林濂睿的发丝，轻笑道：“你还真道是他被我迷住了？我们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他过于轻敌，才让你得了空，在油里下了迷药。话虽如此，谁人会重视一个乡野小丫头？他如此放松戒备，倒是令我方便不少。”

    渊悠然坐在木椅上，环顾了一下四周，随意道：“说说吧，那日你何以如此坚信我会帮你，还不惜与他发生争执，好避开他的耳目，与我商谈？”

    她站起了身，拍拍手，嘴角弯起了新月，背对着渊说道：“你以为，你未与他一般轻敌吗？你以为，你做得滴水不漏吗？你以为，我未曾察觉你动的那些小手脚吗？在我眼里，你与他皆是一样的。本不必如此费周折，溟墨袭击我的第二日早晨，你来找我之时，我本想与你说明，却不料他对你如此戒备，令我无与你单独交谈的机会，只得借争吵之机引开他。我料想他定会去寻些法子逗我开心或是取得我的信任，却不料他想出那么个馊主意……”

    渊倒也不怒不恼，微笑依旧挂在脸上，说道：“倒是我考虑不周了，不过我与他既是一样的，你为何不随他去，而选择与我合作呢？”

    只见她浓眉微蹙，抿嘴道：“因为他太不讨喜了，总是对我动手动脚的，与你一起，倒还礼遇一些。”那模样俊俏可爱，全然十五岁少女应有的颜容，心思却不似表面这般纯真。

    渊不禁笑出声来，说道：“我寻思了许多理由，却未想到竟如此简单，着实令我意外，你倒也放心，不怕我把你也杀了？”

    她轻笑道：“你若当真要杀我，早下手了，何需等到此时？我知道无论你亦或是他，都需要利用我做一些事，既是还有利用价值，又怎么会痛下杀手呢？”

    渊摆了摆衣袖，起身向门外步去，边走边道：“既已猜到我的目的，便随我去吧，我想那里的生活你应是会满意的。”语毕，回头微笑地看了看她，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与似雪白衫相交映，如阳春白雪般旖旎。

    她便随他走了，末了，回头望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林濂睿，说道：“放他在此不管了吗？”

    渊头也不回地说道：“无须多虑，自会有人来管他的，我们只需走我们的路便是了，这片树林十分广阔，我们还需些时日才能出去，便不多耽搁了。”

    她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顿住了脚步，渊看着她拿起了墙角的一把碎花油纸伞，她冲渊莞尔一笑，小跑跟了上前。

    两人一前一后向森林步去，身影渐渐在蓝天下隐没了。

    鸟儿吱吱喳喳地在木棉枝头鸣叫，清凉的气息在小屋中肆意蔓延，红日渐上梢头，阳光探入屋内，将长影铺散在地上，屋内静得出奇。一人侧躺在颇算干净的地板上，拨弄着鬓角的发丝，玩味道：“溟墨，我们被轻视了呢。”

    发如漆夜，肤似白雪，黑袍加身，宛若来自地狱的夜叉。溟墨面无表情道：“这不正是您的目的吗？”

    林濂睿缓缓坐起身来，抖落身上的尘埃，朗声笑道：“我倒是未曾思虑这么多，只当是防备着暗月教，却不道歪打正着，得知了公主的意图。我还是颇为意外的，公主竟早已察觉我们的意图，着实不容小觑啊！”笑还是那笑，却有些落寞的意味，不细听，也难辨别出。

    随即，林濂睿站直了身子，略比溟墨高些，两人的格调有些大相径庭，林濂睿墨眸一转，说道：“不过，你不觉得这太过平静了吗？身为江湖第一大善毒者——渊，竟会使用这种不过是昏迷一时半会的小迷香，未免太不入流一些了吧？为了不让他起疑，我已吸入迷香，本以为要解毒会耗费些时日，竟这是些到了时辰便自动解开的迷香。氿泉，你认为呢？”

    在两人之侧，还站着一人，此人银发长及脚踝，衣袍似雪白净，甚至连皮肤也是象牙白色，除了墨色的眼瞳、略显苍白的朱唇外，全身竟是一片煞白。

    在衣袍的背面，有着和溟墨一样的浅黄圆月，面容更是与溟墨如出一辙，身形也似溟墨一般隽逸、飘渺，却是宛如来自天堂的使者。

    氿泉面无表情道：“因为，他并不打算就此打住，他还想把您留下，虽不知他为何出此下策，不过未免也太小觑我们了。”氿泉顿了顿，犀利的目光射向门外，缓声道：“日影、月影，许久不见，不出来会会老朋友吗？”

    门吱的一声开了，一男一女缓步走了进来，竟是隐村被焚当日追杀林濂睿一行之人，女子莞尔一笑，开口道：“氿泉，这么些年了，还是如此敏锐，功力仍是见长，我还真是自愧不如呢。”

    氿泉冷冷道：“上次念在旧情上放了你们一马，今日你们还来送死？真不似暗月的作风，果然师父一旦离去，暗月便衰退了，竟明知是送死还执意要来。”语毕，冷冷地哼了一声。

    那男子上前了一步，冷语道：“氿泉，你未免太小看暗月了，主动权可在我们手里，纵使我与日影不是你们的对手，但是，那并不意味着我们便是败者。”

    倏地，林濂睿拍拍手，大笑道：“那便让我看看你们的实力吧！你是月影？上次与你打个平手，不如今日便一决高下吧！”语毕，手中不知何时已变出一把纸扇，直指月影。

    月影闪身向外飞去，日影也随即飞身向外，五人在朗朗晴空下过起了招。

    实力悬殊之大，在场人均明了，月影仅能与林濂睿打成平手，此时又多了溟墨、氿泉，自是处于劣势，日影一人需牵制两人，已难以招架，圆日暗器虽可一散出数枚，却因要面对两人而不得不分心，仅是一人已力不从心，何况两人乎？

    溟墨纤指灵动地挥舞着，一道道有形的真气从指尖势如破竹般向日影冲去，而氿泉同时也挥动十指，操纵着利刺般的真气向日影逼近，日影左右受敌，一个不留神，左臂被真气擦过，泊泊献血霎时喷薄而出。

    月影见势不妙，竭力牵制住林濂睿，向日影飞去，溟墨察觉月影的动向，立时变幻出索形真气欲击向月影，并大声道：“氿泉，趁现在解决日影！”

    氿泉听到后，却怔了一下，看着眼前因失血而面色苍白的女子，十指竟停下了动作。溟墨大喊：“氿泉，你在犹豫什么？这是绝佳时机！”

    氿泉似被闪电击中一般，恢复了冷若冰霜的面容，飞速地舞动手指，眼见着便要击向日影了。

    刹那间，一道黑线划破天际，以快得令人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直冲向氿泉，呲——鲜红霎时染上了似雪的衣衫，氿泉的背上赫然傲立着一支乌黑的箭羽，滚烫的鲜血顺着氿泉苍白的脸颊缓缓流下，啪嗒、啪嗒，溅落在柔嫩的青草上。

    溟墨正欲飞身向氿泉，不料氿泉一手阻挡，一手扶着后背，说道：“不，哥，不用管我，你不是说了吗？此乃绝佳时机，别拖延……啊——”话还未说完，又一支箭羽射入了氿泉的后背，紧挨着前一支。

    月影冷笑道：“还有闲心顾及他人？你已是难以自保了，束手就擒吧！”

    氿泉冷哼一声，艰难地说道：“这种程度的伤于我而言还不算甚，就这样也妄图牵制我吗？”

    月影叹气道：“氿泉，你还未意识到吗？还未意识到这支箭是何人射出的吗？”

    霎时，氿泉的脸色变了，汗滴混着血液从苍白的脸颊上滑落，他的声音中除了冷冽，竟多了一次战栗：“莫不是红莲来了？”

    月影放声笑道：“正是江湖第一射手——红莲，以百步穿杨、箭无虚发而著称。但那都不是最令人忌惮的，真正恐怖的，是她的箭羽均由渊经手，氿泉，你应是明白这于你意味着什么的吧？”

    溟墨接声道：“真没想到，四人小组竟增加了外援了，我未记错的话，三年前，红莲还不是隶属你们组的吧？看来你们还太弱了，需得借助他人力量。”

    月影冷声道：“溟墨，莫要逞口舌之能了，你若是将他留下，我们便放你一条生路，若是不的话……你应明白红莲会怎么做。”

    空气似凝固了一般，分外紧张，本已定下的局势倏地又逆转过来，溟墨的脸色渐渐有些不自然，林濂睿也是进退维谷，僵持不下。

    倏地，一丝黑线划破长空，直指向溟墨，溟墨险险地一闪身，仅是被划破了衣衫，却已是汗流浃背。

    月影不由得说道：“红莲，怎地如此心急？”

    空气里回荡着一个低沉的声音：“我仅是遵照教主的意愿行事罢了，教主只道带回人，并未提及不许伤害他人，如此这般，也无何不妥之处吧？”

    溟墨却突然放声大笑道：“我不会任人摆布的！”语毕，闪身向氿泉飞去，三支箭羽瞬时发向溟墨，只见溟墨飞速地舞动十指，一道盾形真气硬生生地将箭羽挡下、扭曲变形，溟墨抱起氿泉，林濂睿也摆脱了月影的牵制，飞向溟墨，三人迅速闪进树林中，月影欲追上前去，一只手却拍上了他的肩膀，低声道：“无需再追了，在此，我的箭无法发挥优势，你也难以敌过他，日影又已受伤，我们方才已是强弩之末，再追上前去并无胜算。”

    月影盯着三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后，扶起因受伤而倒地的日影，来到小溪边帮她清洗伤口。

    而那抹红色的身影仍伫立在原地，喃喃低语道：“君溟墨，总有一日我会让你败在我的箭下的。”

    旋即，闪身飞向树林，只留下红色的残影与在溪边料理伤口的月影、日影。

    月影柔声道：“日影，还好吗？”手挽起日影左臂的袖子，轻轻地擦拭着伤口。

    日影巧笑道：“哥，我有这么柔弱吗？”

    月影低头帮日影清洗伤口，轻声道：“我所指并非伤口，你知晓的，我所指之事。”

    日影单手撩起了涓涓细流，拨弄着一片偶入小溪的木棉花瓣，微笑道：“三年前，我已知事态会演变至此了，哥，你明白的，我们是暗月的人，万事暗月为先，我并不难过。”

    溪流哗啦啦地流向远方，两人却沉默了。




第二十五章归途三两语

沙沙——和风吹动青翠欲滴的嫩叶，此时已是黄昏，点点寒鸦掠过天际，呱呱——鸣叫着。

    沉霖攀在渊雪白的广袖间，莞尔笑道：“渊，真未料想，你不仅善于用药，还善轻功，当日林濂睿带我进来之时，耗费了一日有余，你竟不到一日已逼近边缘，真是不容小觑。”

    渊低头对怀里的人儿扬起了微笑，说道：“公主谬赞，不过我需得纠正一件事，我并非善于用药，而是善于用毒，只是这药理与毒理颇为相似，才略谙用药。我们这种用毒者，在人前是任人宰割的，没有一技傍身，若是不善轻功，便只有死。”

    沉霖轻笑道：“这轻功难道不算一技吗？在我看来，这是最有效的一技，再厉害的武者也终有败于他人手下的一日，唯有韬光养晦、修炼内德，才能有朝一日，一击打败对手。进，是进攻，退，也并不意味着退缩。”

    渊微笑道：“公主所言极是，想不到公主一介女流也能有如此见解，着实令我惊讶呢。果然凤凰毕竟是凤凰，无论生于何处，都是那么耀眼。倒是我们耍的那些小手段显得不入流了。”

    沉霖狠狠地拽了拽渊的衣袖，不满地说道：“不是已告知你吗？莫要唤我公主，你可以叫小沉或是小霖，不那么高调便可以了。”还有，谁道女子不如男？那是你们古人的偏见，沉霖在心中暗暗反驳道。

    风呼啸而过，视野渐渐开阔，再无密不可分的枝叶遮挡，眼前已是万里黄沙，茫茫大漠。

    渊低吟一声：“到了，霖。”

    “其实我一直颇为好奇，为何你们都不道出别人的姓，不似林濂睿那般唤人昵称，而直唤其名。”沉霖笑吟吟地问道。

    渊眨了眨眼，细声说道：“那是因为呀，我们根本没有姓，自是剑不得别人有，便不愿唤出了。倒是霖，何以看出我们是无姓之人？甘兰虽是名字无错，却也可看作姓甘名兰。”

    沉霖的嘴角边弯起了一抹俏皮的弧度，说道：“不是仅有你们二人的，还有一个人，也正是此人的出现，让我认定了你们和林濂睿有些渊源。”

    “喔？此人为何人？除了我、甘兰与甘大夫外，你应是不识别的人了，竟还有第四人？”渊眯起狭长的凤眸，好奇地问道。

    沉霖狡黠一笑，调皮地说道：“那人应是在你们计划之外的，他并非受你们的派遣而出现在我面前，你不知也应是在理了。”

    渊微笑着拂拂沉霖耳际的青丝，低语道：“那让我来猜猜，是氿泉，还是溟墨？”

    沉霖说道：“原来那白发之人名唤氿泉，那么如此看来他与溟墨便是兄弟了。说来也巧，我与氿泉仅有一面之缘，而且我尚不知那夜他是否瞧见了我。只是这林濂睿身边的人手也未免太少了吧？怎地一人竟连用数次，还真当我是个傻瓜呢。”

    渊笑道：“其实，氿泉与溟墨是有姓的，他们与我们不同，暗月的人多数是孤儿，从师而姓，但也正因多数是孤儿，有姓的师父极少，氿泉、溟墨便属于那少数人。他们的师父原是暗月的教主，三年前却突然失踪，连同他们俩一起失踪了，应是教主所为。不过霖，何从知晓溟墨是暗月之人呢？”

    沉霖扁扁嘴道：“那也太明显了，他在客栈与林濂睿打斗之时曾用过幻术，而雪桦园之外也有幻术，我虽不谙此道，却也能猜得幻术并非常人所能掌握的，即便雪桦园的幻术非出自他之手，也定是与他有关联。怪只怪他过于高调，不知避讳，才为我猜出身份。”

    渊放声大笑，说道：“连前任教主都不曾如此评说溟墨，若是让他听去了，定是气得不轻。溟墨也并非如此粗心之人，只是他觉得纵是让你看去了也无妨，谅你也看不出甚来，却不料你当真令所有人都惊讶。”

    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不觉中竟已日薄西山，云霭渐暮，金色残阳与黄沙浑然一体，天地间连成一线，两人只是其中的沧海一栗，身影隐没在大漠的万里黄沙之中。

    时辰已晚，飔风城尚有些远，两人索性席地而坐，在大漠中留宿一夜，倒也不失风雅之意。

    渊长衫似雪，铺散在黄沙之上，人已侧卧在地，从衣衫中掏出一小包点心，悠闲自在地拾起一枚，放入嘴中，不嚼自化。渊眯起狭长的凤眸，面向渐暮残阳，品赏着点点余晖。

    沉霖抿了抿嘴，不满地说道：“你倒落个悠闲自在，我还需寻些食物祭拜五脏庙。”

    渊头一斜，长指指了指一旁的点心，微笑道：“自便既可，粗茶淡饭，照顾不周，还望见谅，待到飔风城后，定大设酒宴，为你洗去沿途风尘，今个儿便将就些吧。”

    沉霖默默不语地捉起了一枚小点心，放入口中，甜而不腻，入口即溶，既有椰蓉的细腻香醇，也有玫瑰的芳香馥郁，各中滋味相辅相成，丝毫不显杂乱。

    沉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长叹道：“渊，有无人曾对你说，你不做厨子当真是浪费人才了。”

    渊轻笑道：“我要是真去当了厨子，那岂不是要整日蓬头垢面示人？这般落魄着实难看，我不愿做这些个费力、污脏之事。”

    “那你当初为何学厨艺？”沉霖好奇地眨了眨眼问道。

    “那也并非我的本意，仅是当初有一个任务，需得去厨房伙计，从旁观察多日，便也无师自通了。”渊耸了耸肩，微笑着说道。

    沉霖抿了抿嘴道：“你倒是说得轻巧，多少人竭尽一生之力只为学一手名扬天下的厨艺，你只费了些时日便学到了，还不当一回事。”

    渊一笑置之，仍是赏景品点心，沉霖端坐一旁，也随着他目之所及之处望去，霞光万道，流光四射，偶有黄驼旅人经过，只泛起点点黄沙，不稍一会儿便又消失净尽。

    天幕已渐渐落下，黑暗瞬时笼罩了整个大地，沙漠的夜晚悄无人烟，温差直逼雪桦园与外界之差，渊悠然席地而卧，沉霖仰面向天，今夜繁星满天，看得她有些目眩。

    “你可知否，这些星光已是亿万年前的了，亿万年来，它们仍是光辉不减，最终才能出现在我们眼前，不幸的是它们需经亿万年的历练才能抵达。”沉霖目不转睛地看着星空说道。

    “但它们经历了亿万年的历练，仍能抵达，这不便是一种万幸了吗？”渊翻身面向星空说道。

    随后，两人有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不知过了多久，才略微有均匀的呼吸声传出，此时已是夜深人静，茫茫大漠中仅有两人仰面而卧，渺小得一如沧海一粟。

    偶有风沙拂面而过，她会微微蹙眉，无意识地用手拨着脸上的沙粒，或是转个身，在沙漠中度过了这一夜。

    当地平线散射出第一缕晓光时，沉霖微微睁开了双眼，舒活舒活十指后缓缓坐起身来，慵懒地理了理略斜的衣领，摆弄凌乱的妆容，她对这个世界早已习惯，一举一动完全是一个十五岁少女应有的，而自笄开之年后，也学会了绾发梳髻。

    待梳理完毕，她才略略抬眼，发现渊早已醒来，此刻正看着自己。她倏地一笑道：“你在看我？”神色姿态宛如少女清晨的问安。

    渊付与一笑道：“你方才那些举动，真令我难以想象，你会是识破我们意图的人。倘若不是早已知晓，我还真当你与林公子乃一对璧人呢。”

    沉霖扁扁嘴，眉头微蹙道：“逢场作戏罢了，又何必当真？我对他了无兴趣，即便换作你也一样，只是倘若是你，我便轻松多了。”

    “那林公子倒也是人中龙凤，无论才学、身份，皆能与你匹配，为何你却毫不动心呢？呵，我简直要忘了最重要的一点了，你是何时得知你是公主的？”渊连珠炮似的发问起来。

    沉霖狡黠一笑，眨眨眼睛，笑道：“秘密，这些于你都不重要，何必知道这么多？”

    渊摆手笑道：“那我便不问这些了，为何我比他来要好应付呢？这总是与我有关的吧。”

    沉霖笑出了声，声声脆如银铃，婉转动人，“因为你待我比他待我要礼遇多了，我无需想法子去应付那些爱侣间应做之事。”

    渊凤眸一转，嘴角弯起了新月状的弧度，攀上沉霖的肩头，在她的耳际低语道：“那，若是如此呢？”温热的气息打在她的颈间，两人姿势极为暧昧。

    沉霖反身朝向渊，双手环上他白玉似的颈子，在他的耳际巧笑道：“那又如何？”

    渊放声大笑，松开了攀着她的手，落落大方地站起身来，说道：“你倒也颇为清楚我的作风，看来是我不如林公子了，甘拜下风。”

    沉霖也随即站起，拍去身上的沙砾，笑道：“须知这并非你的缺点，无需自扰，你有着他无法比拟的优点。”

    渊轻轻抱起沉霖，飞身向飔风城的方向赶去，说道：“着实谬赞。我们不过是些替人卖命的杀手罢了。”眼中仍是波澜不惊。

    沉霖双手攀着渊拢在广袖之中的双臂，低声道；“杀手又如何，同是可怜人罢了。”

    两粒黑点在晴空中时隐时现，消失在北方的城巅中。

    随后不多时，又有几人出现在他们方才踏过之地，黑衣少年扶着一个白衣少年，只是这白衣已被鲜血染红，原本就煞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毫无血色，凝固的血泛着黑腥，苍白的手上隐约可现的血管已是黑色。

    黑衣少年蹙眉说道：“氿泉，你忍一下，我们很快就到了。”白衣少年又吐了一口浓郁的黑血，汗如雨下。

    三人即刻向飔风城飞去，路上只留下一滩黑血触目惊心。




第二十六章重归雪桦园

当沉霖、渊再回到飔风城时，已是日上三竿，随着时日的推移，夏季的逼近，这座大漠里的古城愈发的炎热，近乎令人窒息。

    街上往来不绝的羌羯人已卸下了厚实的熊皮帽与棉衣，换上了轻盈的纺布衫，头上或以珠宝饰之，或以藤草环之，总之不显单调。

    沉霖紧随在渊之后，两人飞快地穿过大街小巷，最终停在一幢宅邸之前。

    炽热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照射在蓬草上，干燥的蓬草奄奄一息，无力地耷拉在地上。沉霖不由得笑了，对渊说道：“看来我与这儿还是颇为投缘的，才离开那么几日，便又回来了。”

    渊轻轻推开小木门，回头对沉霖微微一笑道：“你其实早已猜到会是这儿了吧？不过有些事便不是你能猜得到的了。走吧。”

    一进入雪桦园，气温便开始骤降，巨大的温差令沉霖不由得发抖，不肖一会儿她便又习惯了。园子悄无一人，只有成滩的积雪在溶化，滴答滴答，清脆地打在大理石地板上。

    沉霖环顾一下四周，便轻笑道：“能告知我为何这表里模样相差甚远，温度也大相径庭吗？”

    渊抚着一枝雪桦，纤指折弄着一朵初绽的雪桦花，头也不抬地说道：“那便是因了这些雪桦。旁人许会以为，雪桦需得生长在极寒之地，先入为主地认为这院子不寻常。但事实却恰恰相反，雪桦即便在极热之地也可生长，而且会降低周遭气温，才致使雪桦园与外部温差巨大。再者便是，这园子的外观被前任教主施下了幻术，才变成这般模样，为的是避人耳目。”

    沉霖不解道：“即使避人耳目，为何还带我与林濂睿来此？”

    啪嗒，一枝雪桦被渊折断了，他怜爱地抚着缺口，缓缓说道：“既已进来，我们便没打算再让你们出去。你会回来，他也会的。这些年来，还从未有非暗月之人能进了雪桦园，再安然归去的。”

    半晌，沉霖才又笑了起来：“既然如此，为何他还未出现呢，莫不是你们的计划出现了些微偏差？”

    渊的脸色有些不自然，瞬间又恢复了平静，微笑道：“那便不是你的事了，自然有人会去处理的，你只需跟我走便是了。”语毕，停下了拨弄雪桦的手，轻轻一划，手又隐没在似雪广袖之中，转身步向中庭去了。

    沉霖一语不发地紧随其后，眼角的余光不停地打量着园子的每个角落，仿佛在寻找什么似的。

    当他们停在那口井前时，渊一把抱起了她，跳起站在了井里的水桶之上，顺着水桶直达井底，沉霖估算着这井深有十多米。

    到达底部时，她才发现，这口井是一口枯井，其底由石板铺成，至于她每天打的水，恐怕是从井外倒进来好让她有水可打的，现在还有一些水残留于此，真是本末倒置了。

    渊解下腰间佩着的残月状玉石，镶嵌在石墙的凹槽之中，位于水位上方几寸之隔的一堵石墙豁然上升，眼前出现了一条平坦的密道。

    沉霖不禁有些纳闷，问道：“这地道不与外界接触，不会觉得气闷吗？”她尽量把“缺氧”的意思表达出来。

    渊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边走边说道：“你怎知这地道不与外界接触呢？”

    沉霖立时明白了雪桦园的作用，不仅是作掩人耳目、遮蔽地道之用，还有隐藏通气口的功用。

    那块残月状玉石好似钥匙一般，在门外镶嵌则开门，在门内镶嵌则关门。密道九曲十八弯，有时已是尽头，镶嵌上玉石，眼前便又豁然开朗起来，沉霖不由得佩服造这密道的人，光是记住这走法已是不易，更何况建造乎？

    也不知过了多久，路才渐行渐宽，抵达目的地。

    这里仿若一个地下山庄一般，只是由于通风条件不良，并无草木罢了。饶是如此，仍有些铁树石花，做工甚为精良，栩栩如生，浑然天成。

    行至一处厅房之前，渊说道：“这便是你的房间了，条件有限，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见谅。待会儿我会吩咐两名丫鬟前来服侍你，有何需求尽管开口，凡是力之所及，定会竭力满足。”

    “不必了，我一个人更自在些，”她婉拒了渊的提议。

    门是上好的梨花木，她只是一推便知晓了，门上的漆饰颇为繁琐，似有深意，她仅匆匆一眼带过。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房内应有尽有，果然是颇为照顾她了，这上等房间怕是一般教众所不能居住的，比和林濂睿挤一间客栈普通房，不知好上多少倍了，看来她的选择还真是正确的。

    沉霖坐在床边，摸着丝绸覆面的蚕丝被，似是想起什么一般，不觉微笑起来。

    既然他们没有限制她的自由，她便可随意走动了，当她走出房间，抬头看去时，不由得震惊了：这座地下山庄之上竟是露天的。根据井深十多米可知，镂空的顶部应距她所站之地至少十米，隐约可见在顶部之上三米之处还有雪白的天花板，可见地下山庄是位于雪桦园之下的，而雪桦园中的某些房间的地板是空的，好让地下山庄通气。看到这结构，沉霖不由得愈加佩服制造者了，这样的建造技术已相当于现代的地下超市的了，其规模之大更是令人诧异，而地上的雪桦园也应是与地下山庄一样具有相当规模的庄园。

    一人从沉霖身后走来，说道：“惊讶吗？我最初来时也甚是惊讶。”沉霖回头偏头一看，来人是渊。

    “这外头应是施以幻术来掩盖空缺的地板的吧？不怕有人一脚踏空吗？”她盯着空荡荡的天花板问道。

    渊低笑了几声，阴沉地说道：“你觉得，有人能靠近那里吗？除了你和林公子，倒当真无人能如此自由地出入雪桦园。而且你们能接触的房间不过是那么几间罢了，雪桦园里的房间可有上百间。”

    她定神思索片刻，又问道：“这里都没有人吗？这样的生活很无趣呀。”

    渊有些抱歉地说道：“多数人皆是有任务在身的，不会在山庄内逗留，即便是一些在山庄里的人，若非任务所需，是不轻易出门的。若是觉得无趣，我倒是可以奉陪。”

    她问道：“若是如此，为何要带我来此，住些上好的客栈岂不是比在这儿好多了？”

    渊回道：“这是教主的意思，他觉得你在这儿安全，而且于我们有利。”

    一个如此庞大的山庄，却是空荡荡的，整日处于阴暗之中，在这儿居住倒也不是什么好事，也难怪多数人不在此居住了。沉霖暗想道。

    “既是奉陪，你倒是出些主意呀，总不至两人干站着吧？”沉霖笑笑说道。

    “想必你也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平日里都是有任务在身的，并无空闲娱乐，要我出些主意，那倒当真是为难我了。”渊如是说道。

    沉霖灵眸一转，笑吟吟地说道：“不如你教我厨艺，如何？你烧得的那手好菜，我可是觊觎已久了。”

    “原来是想偷师呀，倒也无妨，教你便是了。”渊笑道，旋即领着沉霖步向了厨房。

    回廊静悄悄的，除了他们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外，连一丝风声都没有，整个山庄黑暗而静谧，只有天顶上有几缕清辉。

    回廊的尽头便是厨房了，沉霖不由得咂嘴，即便是厨房也相当雅致，烧火的炉子连些煤灰都见不着，厨台由光亮的白瓷板铺设而成，银质的餐具彰显了主人的奢华，几把泛着精光的厨刀平躺于青木案板之上，青花瓷盘收纳于银色小篮中，而碗筷则又放于另外的篮子之中，天顶上镌着些青丝翠竹，远些的墙上甚至挂着泼墨山水画，可谓极尽清雅之能。

    她好奇地问道：“如此雅致之地，怎宜生火做饭？”

    渊稍稍蹲下身去，从橱柜的底格里拿出些青葱，又在偏一些的格子里拿出些生姜，放于台面上后，向远一些走去，边走边道：“这里已经许久无人做饭了，只是教主喜欢，做个摆设罢了。地下山庄起初是供人避难所用的，眼下并无战事，也便算是荒废了。在另一处还有一个普通的厨房，已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教主不喜，便一直闲置在那儿。若不是你要来此，是不会有食材的。”

    沉霖点头轻吟一声，暗叹道：这可真是奢侈，不过是自己一人吃饭，竟应有尽有。她转了转头，才注意到厨房里还有一方小水池，走近一看，水池分为三格，以石板间隔，一类为鱼，一类为虾，再一类便是墨鱼了。

    渊挽起衣袖，手上撵着细丝小钩，在各种各样的鱼中随手一捞，一条肥美的鲈鱼被钩于细丝之下，不停地挣扎着，水花飞溅，却不见渊沾染上。

    沉霖在一旁看着，渊把鱼置于案板之上，细细处理着，直到鱼鳞、内脏去净，再清水濯洗，切成块状放在一旁待用。接着渊将洗净的青葱一半快刀斩碎，一半切成两截，又将生姜切片，覆于青瓷盘底，成截的青葱置于中层，鱼块压在最上端，稍撒清水。渊飞快地取着墙边的小瓷瓶，将调料撒在鱼身，沉霖目不转睛地看着，暗记下程序。

    最后一纸锡箔覆于鱼上，清蒸片刻，撒上葱末、香菜，便有诱人之香四溢而出了。

    沉霖埋怨道：“你便只顾着做，连些工序都未讲明。”一边取了筷子洗净，准备品尝佳肴。

    渊舀了些清水洗水，说道：“以你的聪明资质，我又何须多言？”

    “那些个调料的量能否说明一下？”沉霖问道。

    “只是个人喜好罢了，当初为我所偷师的那位大厨喜好按此比例调配，我便随了她，你若是不喜，也可按个人口味斟酌。”渊轻声说道。

    沉霖调皮地吐吐舌头，便破开鱼皮，夹了些鱼肉尝了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夸赞渊的手艺。

    两人在厨房中悉悉索索地忙碌着，一天倒也便这么过去了。

    待到沉霖走出厨房时，天顶上已无光照下，应是傍晚时分了。她慵懒地伸了伸腰，捶捶腿脚，在回廊的栏杆边坐了下来。

    渊随着她倚靠在栏杆上，拨弄着一株石花，这是这石花不会动，无法随着他指尖的弧度摇摆。

    沉霖有些疲倦地说道：“今日就此作罢，明日再来。你这厨艺倒是了得，后半生可是有口福了。”

    渊微笑道：“只是些自娱之技罢了，不足挂齿，你若是喜欢，我教与你便是了。”

    沉霖眯着眼，偏头问道：“你们找我来，仅是如此而已？”

    渊答道：“你无须多问，时日一到，自会告知，到时还烦请相助了。”说得有些神秘，微暗的光线里，渊的雪白的衣袍甚是显眼。

    沉霖也未多加理会，兀自走回自己的房间了，一路上悄无人烟，整个山庄笼罩在漆黑静谧的夜中，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不清，仿若来自地狱的使者。

    待她推开门时，却看到两个人端坐在她的床前，似是恭候多时了，她不禁莞尔一笑，向床前步去。




第二十七章他乡遇故知

对于沉霖如此淡定的反应，端坐在她床前的两个人反而不安地站了起来。

    她缓步走向床前，巧笑道：“爹，娘，坐吧，不必站着了。”语毕，顺手拿起茶几上的茶叶筒，准备泡些茶招待父母。

    老爹和娘有些惶恐地对视了一下，欲说还休，终是老爹先开了口：“霖儿，你不奇怪我和你娘为何还活在这人世上？”

    她低头铺洒着茶叶，专注地倒着热水，纤纤十指在深棕色的茶壶上细细地打着圈，低垂的发丝遮住了她姣好的面容，只能依稀看见略微向下翻动的眼睑，她的声音从茶氤氲的香气中飘来，似有些不真实：“当日您和娘那番关于年轻时候的谈话，不正是刻意说给我听的吗？既已暗示身份特殊，又怎会轻易丧生火海？

    老爹干笑几声，说道：“霖儿，养了你十五年，竟从未发觉你是如此聪慧，甚至是聪慧得可怕。”

    她小心翼翼地向紫砂小茶杯倒茶，升腾的雾气缭绕在她的身侧，似是云雾缭绕。

    “爹，娘，喝些茶吧，也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且将就些吧。”她笑脸盈盈，端起盛放茶杯的竹叶编茶托恭敬地递向父母。

    爹娘有些不置可否，还是托起了茶杯细细呷品一番，而她只是从旁立着，浅笑不语。

    许是她太过安静，许是她太过平和，娘竟稳不住手中的茶杯，啪啦一声摔碎于地，她立时蹲下身去拾起碎片，说道：“娘不必慌张，霖儿再去给您倒一杯便是了。”

    老爹将自己的手搭在娘的手上，温柔地看了娘一眼。

    如此这般，娘倒是定下了心，问道：“霖儿，你就不问问我和你爹为何会出现于此？”目光炯炯有神地看向低头收拾茶杯的沉霖。

    她抬起头来对娘报以一笑，从容地说道：“您若是想说，自会告知于我，若是不愿为人所知，我又何必问？”随即，又继续手中的活儿。

    娘轻叹了一声，摇头道：“霖儿，你这般聪明，也不知是好是坏，或许真是天意吧。我与你爹皆是暗月的人，并非你的生身父母，十五年前奉命潜入皇宫，将皇后刚诞下的龙种偷出宫来，并好生抚养长大，你便是皇后所诞下的凤公主林晨。”

    她不由得好奇道：“既是刚诞下，何以知晓姓名？您又为何要将我抚养长大？”

    娘解释道：“你问的这两个问题，正好我皆不知晓，名字是教主告知的，而这任务也是教主下达，各中原因我与你爹都不曾了解，只是教主当时还只是副教主，便已野心勃勃，觊觎教主之位已久，三年前终是登上了教主的宝座，而原教主连同身边亲信已不知去向。倒是最近君溟墨与君氿泉的出现令我们惊讶，两人皆是原教主的左右手，竟与暗月为敌，协助皇帝。”

    她感觉有些好笑，这显然是原教主被现任教主迫害，皇帝出手相助顺带挖墙脚，原教主心灰意冷决定跳槽去皇帝那边，便与暗月反目成仇了。

    她灵眸一转，问道：“那您为何要将此告知于我？我还以为您应是与我为敌的呢。”她眼里闪烁的光彩，令爹娘不由得为之一震。

    娘脸上有些焦虑之色，老爹拉过她的手，轻轻抚摸着并慰以安然的眼神，娘舒了口气，张望了一下四周说道：“我跟着你爹已有二十年了，却因为某些原因，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这十五年来，一开始对你是一种任务，日子久了，便生出了感情。有时候看着你，也不由得想，你若真是自己的孩子该多好，即便不是，你若能与我们为友也可，奈何天意弄人。再三思索下，我与你爹决定选择了你，只有背弃暗月了。”积郁在心中多时的抉择终于说出了口，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而她却不由得怔住了，不但是爹娘，即便是她也很清楚与暗月为敌的后果，能筑有如此精密、庞大构造的地下山庄，又岂会是等闲之辈？现代的她是个人人唾弃的私生女，她的父亲不正眼瞧她，她的母亲只把她当作挣钱工具，以前是以她的名义向父亲要抚养费，再后来是处心积虑把她打造成名媛淑女，企图借她父亲的名声混入上流社会，钓上金龟婿。总之，没有人会愿意为她做什么，更谈不上是这等如此大的牺牲了。

    娘见她没有应声，轻轻地向她走去，温柔地拥她入怀，细声呢喃道：“有你在，爹娘可以什么都不要了。二十年了，那些杀戮纷争如过眼烟云，只有我们一家和睦相聚的日子还历历在目，跟爹娘走吧，去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去过以前那些日子……”渐渐地，娘有些哽咽了，只有手还轻柔地抚着她流泻而下的发丝。

    她紧贴在娘的肩上，一语不发，勉力理清混乱的思绪以及那份难以名状的感动。

    良久，她才恢复往日从容淡定的笑容，转移开话题：“娘，当初你们为何将纸条缝入棉被中，若是我根本不去林濂睿的房间或是不去摸棉被，不就无法得知你们的消息了吗？”

    “是渊让我们把缝了纸条的棉被放进林濂睿的房间的，他说自有法子让你进去并触摸棉被。”娘如是说道。

    她这才恍然，当日渊那番话的用意，不过是想让她进林濂睿的房间，至于触摸棉被，是她自己去摸的，但是恐怕处理伤口之时早已被下了轻量的蒙汗药，为的既是让自己在林濂睿的房间睡着，起来后自会摸到棉被，觉出异样。由于无法当面说清，只得用这种曲折的方法让自己得知爹娘的消息，可谓是破费周折了。

    “那么您接下来打算如何呢？”她笑脸盈盈地问着爹娘。

    “自是……咳咳……咳咳……”娘的话还未说完，便和老爹一起开始猛烈咳嗽了，她还是那样的笑脸，只是看起来多了几分狡诈。

    不多时，爹娘的眼神开始涣散，面若呆滞，神色茫然。她先前已向渊要了些那种问之则答的药，为的便是试探一下爹娘话中的真伪，当日渊为了让林濂睿自己吐出自家身世以便让他们感情破裂，曾用过此药，却不料林濂睿识破了渊的计谋，只吞下了那治疗哑病之药，再佯装中毒，白白便宜了他一回。

    “那么，请您告诉我，您此番来找我的目的？”她甜甜地问着娘，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带你逃离暗月，去过从前那般的生活。”娘机械般地吐出这些字眼。

    她松了口气，如渊当日一般轻点爹娘后背上的穴位，若是已中毒，这个穴位会微有些凸出，若未中毒，这个穴位便和平常一般平整，此时她能感到爹娘背上的穴位是凸出的。

    立时，爹娘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态，老爹的脸色有些凝重，低沉地说道：“霖儿，你太让为父心寒了。”

    她微微怔了一下，渊告诉过她，这种药使用后，中毒者不会留下任何记忆，老爹是如何得知她用药之事的？

    老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道来：“你可知我和你娘在暗月里是做甚的？你还未出生之时我们已是暗月顶尖的医者了，破过无数奇毒险疾，渊那小子一边研发毒药，我们一边研发解药，这点小毒早在八年前便已有解药，又怎会尝不出呢？是我让你娘也喝下药的，为的便是让你安心。”

    她这才恍然，娘当时摔破茶杯是因为尝出了药，而老爹一个眼神便让娘领会了他的意图，倒是自己太过警惕了。

    于是，她赔笑道：“爹，女儿这不是不放心吗？您是暗月的人，既是与我为敌，不试探一番怎行？眼下这般您放心我也放心，不更好吗？”语气中带有极为浓郁的撒娇气息，甜比蜜，腻似糖。

    果不其然，老爹打了个哆嗦，连忙摆手道：“霖儿呀，你又捉弄为父了，明知为父最受不得你这一套。罢了罢了，不与你计较便是了。”

    奸计得逞，她讨好地坐在老爹身旁，抚弄着老爹那撮短小灰黑的小胡子，口中调笑道：“爹呀，怎地不戴上那银丝长须呢？比这小胡子有味道多了，堪比关公美鬓呢！”

    老爹抵不住她这般捉弄，连忙躲闪一旁，讨饶道：“我的小姑奶奶哟，别再捉弄为父了，那大白胡子还不是为了掩饰才戴上的，哪能和我这乌黑、油亮、男子汉气息浓厚的小八字胡相比？”末了，还颇为得意地一抚小胡须。

    她有些鄙视地说道：“噫，还掩饰呢，一看便知是爹了，那抚胡须的动作，那神情，那姿态，无一不是您以前的习惯，这演技比起渊来差得多了去了。”

    老爹懊恼地摊摊手，说道：“那是为了让你认出才刻意为之，莫要以为为父拼不过那小子。不过说句实话，那小子的易容锁骨之术真真厉害。”

    她一想到渊乔装打扮的模样，便不由得抿嘴一笑道：“他虽精通此道，但这扮相倒还不如您来得顺眼些，不是落魄书生便是客栈小二，竟是些面容平庸地位鄙陋的，也不捡些模样好看的。”话虽如此，但她也明白正是平凡才更易伪装，若是扮成个翩翩佳公子，那才招摇呢。

    门外倏地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三人不约而同地回头，面色紧张，双拳紧握。来人却是渊，令她不由得一惊，爹娘警惕地望着渊，不知渊有何来意。

    渊笑毕，自嘲道：“纵然已扮得如此不起眼，终是瞒不过你的眼。”

    她含笑说道：“倒也非你本事不到家，当日若不是林濂睿和老爹的反应太过反常，我也不至起疑，如此吝啬的老爹没缘由地请你吃了几个苹果，林濂睿还让你对字，我便知你不是常人；此后你扮作小二，我一直未起疑，直到你说皇帝来访羌羯，要去避难，而后再未出现过，我才开始疑心，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借着皇帝来访之日出门，我在人群之中观察了那间客栈，掌柜还在，你却不在了，这时我才算是下了结论。”

    渊微微一怔，才又微笑起来，缓步向沉霖走去，宽大的衣袖随着步伐而摆动，腰间佩环叮当作响，老爹将她推拒一旁，直视渊道：“我虽不明白当日你为何要帮我们，但是今日我已与暗月脱离干系，希望你莫要从中作梗。”

    渊凝视着老爹，嘴角噙着不明意味的笑意，轻缓而又清冷的声音低沉地在三人的耳畔环旋：“我若执意如此，又当如何？”




第二十八章游兴浓于酒（一）

望着三人警惕的目光，渊倏地放声大笑起来，说道：“玩笑话罢了，何需这般紧张，若是有意加害于你们，又何必等到今时今日，你们且安心便是了，我不会横加阻拦。”

    老爹也随着渊一起大笑，只是渊笑起来貌若清莲盛放，声似流泉击石，而老爹笑起来便似一个醉醺醺的糟老头。老爹边笑边拍着渊的肩膀说道：“年轻人真是爱开玩笑，啊哈哈……无事无事，我年轻那会儿也这样。”

    沉霖不由得汗颜，她刚穿越过来时对老爹的第一印象便是猥琐，当时的老爹也不过是年近三十，与现在的差距不过是青丝夹雪，朱颜生皱，气质上是丝毫未变的，和渊可谓大相径庭。

    渊顿住了笑声，严肃地问道：“此去你们可有打算？暗月定是不会如此轻易便放你们而去的。”

    老爹也收住了笑，有些面带愁色地说道：“我们也知应是凶多吉少，只是不忍放着霖儿不顾不管，也不知教主葫芦里买的什么药，若不会伤及霖儿，我们也不至如此。只是教主生性狡诈残忍，怕是没那么简单。”

    渊稍稍沉思，在房内缓缓踱着方步。倏地，眸光一闪，说道：“不如在庄内多呆几日，过些天，教主会出庄办些事，便好趁他不在之时逃离，如此这般，即便他追来发现我与你们同行，也可佯装是皇帝派人将你们劫走，我追至于此，教主便不易生疑了。”

    老爹点头说道：“如此甚好，也多些时日让我们有所准备。眼下我们不便在此久留，毕竟是已‘死’之人，不应出现于此，令人生疑。你们且先从长计议，我们也是时候走了。”语毕，一个眼神示意娘，娘也默契地紧随其后，速速步出沉霖的房间，消失在深暗的回廊尽头。

    待到爹娘消失于视线之外，沉霖眉头微蹙，问道：“你当真不知教主带我来此的目的？”

    渊望着她三分疑惑七分笃定的面容，轻笑道：“教主向来谨慎，又岂会让我等下属获悉？此事我也颇为奇怪，教主对我下达的命令竟是迷惑你，并让你爱上我，爱到甘愿为我付出一切。只是他不知你竟是如此聪慧之人，又岂会中计？”

    至此，沉霖才算是明了这两伙人诡异的行踪，渊如此，林濂睿亦然，虽说不知为何定要她爱上他们，而非直接打晕她带回去，但是其中定有些不得不让她自愿完成的事。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渊，渊任由她望着，两人都不言语，原本静谧的山庄此刻更是悄无声息，沉闷的气息在黑暗中潜行，气氛有些压抑。

    倏地，她才意识到渊一直站在这，便问道：“都这些时分了，你不去就寝，杵在这儿做甚？”

    渊听了她的话，不由得一怔，旋即大笑道：“我见你一直望着我，便以为有些个什么话要说，你倒好，怪到我头上来了。”语毕，灵眸一转，似是计上心头，狡笑道：“不如今夜我在此留宿好了，你当是不会介意吧？”

    对于渊突如其来的调笑话，她有些意外，有些抱怨地说道：“怎地你也和那人一般轻浮了？我之所以舍他选你，正是因为你较之更为正经些，却不料你们皆是一路人。”

    渊摆摆手道：“不过是心血来潮，想探探你的反应罢了，何必如此较真，天色不早了，我且先离去了，你好生休息吧。”语毕，转身便离开了房间，只留下沉霖一人在房中。

    屋中陷入了一片黑暗，已是上灯时分了，屋中却未点灯，她随手拿起柜上的一支红烛，去火点燃。寂夜无风，烛光平稳地燃着，燃着，照在她异常平静的面容之上，她只是如此坐着，一语不发，甚至连动也不曾动过，宛如一尊雕像，伫倚在原地，直到红烛燃尽。

    长夜漫漫，静夜如斯，几家欢喜，几家愁。

    飔风城中的某间客栈里，林濂睿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索性点了支红烛，默默地看着红烛摇曳的火光，直到眼干目涩，才缓缓移开了目光，缓步向窗，倚窗自叹，对月怅然。

    红烛短，寂夜长，他只是如此倚着窗棂，望向悄无人烟的大街，偶有几声犬吠，也渐渐息声。

    多少年来，多少个夜晚，皆是如此度过，他生性本不多言语，常是月下独酌，邀月同饮，却因遇上了她而不得不语。

    一想到她，他便不由得蹙眉。乱了，他低吟一声。星眸紧闭，剑眉轻挑。

    月色甚好，只是他无意赏月，一任如练月华在他的身上徜徉漫步，深思着些什么。

    倏地，一阵阴风拂过，他紧闭的双眼随之迅速睁开，低沉的嗓音为浓夜平添了几分神秘：“溟墨，夜深了，为何事而来？”

    溟墨鱼贯而入，立于月影之下，已是夏日，寒冷之气却不断从他身上迸发而出，他侧身向林濂睿，面无表情地说道：“希望您能以大局为重。”

    林濂睿不觉蹙眉，有些不悦地问道：“你什么意思？”

    溟墨甚是平静，还是那般冷冽地说道：“我的意思，您是清楚的，又何必挑破来说呢？”

    林濂睿转身向月，背对溟墨，仰头望月道：“不必你多言，我自有分寸。倒是你，也该管管氿泉了，当日若不是他对日影手下留情，又岂会为红莲所伤？”

    又是一阵阴风拂过，只留下一句冷冷的话语：“我自会管教好氿泉，您且先顾及自身，心乱了，可是大忌。”只是这么一刹那，夜又恢复了宁静，仿佛方才的谈话只是一场梦境。

    林濂睿长叹一声，挥手灭了红烛，却仍是一夜无眠。

    “林晨……”惊扰了安寝的沉霖。

    “林晨……”她很想知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声音并非晚晚都有，定有深意。

    “林晨……”她睁开了双眼，已无意再睡。

    桌上还留有昨夜燃尽的红烛，残有的蜡痕凝在桌上仍不散去。

    门外传来一阵平缓的敲门声，她嘴含金钗，双手绾发，含糊不清道：“进来。”

    光鉴的镜上出现了渊雪白的身影，缓步向她走来，她欲莞尔一笑，却忘了口中的金钗，哐当一声，金钗落地，渊信步走来，拾起金钗，抚着她的云鬓，望着镜子的人儿，将金钗轻轻簪在她的青丝间。

    她悠然起身，嗔怨道：“又是没个正经相了，眼下你我都已心知肚明，何需再逢场作戏。”

    渊朗声浅笑，说道：“我好心帮你拾了金钗，见你无暇簪上，便顺手为之，你倒好，怪起我来了。”

    她扁嘴抱怨：“这倒还是我的不是了？得了便宜卖乖。”

    渊正了正色，辩道：“你可知，昨日那般不过是演与教主看的，当是时，他正有意试探，你虽不察，我却知晓，只得佯装那般，为的便是让他定心。索性你未说漏嘴，才令他又离去了。”

    她心中不由得一惊，昨日竟是如此险境，若非渊急中生智，事情定会败露。略含歉意道：“那倒真真是我错怪你了，只是今日这般不是为的他吧？”

    渊慵懒地伸了伸臂，敛下扬起的睫，说道：“还真是经不住玩笑话呢，莫急，我不过是随意为之，并无他意。”

    撇下这个话题，她严肃地问道：“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渊却懒懒散散，慢悠悠地回道：“不为何事，只是怕你在这宅子里呆得闷，来给你解解闷。”

    她不由得咂舌，暗自生疑，这可不似渊的作风。却又倏地灵眸一转，狡笑道：“那你便说说，如何解闷？”

    渊这才露出了常日的笑颜，柔声道：“自是带你出去，领略这大漠风情一番。”

    她嬉笑着问：“怎么？当日你不是曾道非暗月之人，绝无进了雪桦园还能活着出去吗？今日便如此任我大大方方地出去了？”

    渊戏谑地长叹一声：“奈何你非寻常之人，只得行非常之道了。本非寻常事，又何需拘泥常道。”

    她调皮地吐吐舌头，欢欢喜喜地跟着渊离开了房间，她在期待着待会儿将要发生之事，只是她也不知会发生何事。

    今日阳光饶是明媚，透过镂空的天顶铺洒在山庄之上，暖洋洋的气息在楼宇间肆意蔓延，铁色的树林也染了金光，熠熠生辉。她不由得欢欣雀跃，呼吸着温暖的空气。

    在经过那繁琐的密道之时，两人沉吟不语。倏地，她却开了口：“你们的计划失败了吧？”这无头无尾的一句话，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

    只是聪明如渊，又岂会不解其中真意，自嘲道：“是呀。倒是我们过于轻敌了，毕竟是皇帝身边之人，又岂会如此轻易便受人掌控。即便是出动了红莲，也未能将人带回，怕是氿泉、溟墨也在场，只愿我方并无损失。”

    她也并非完全依赖渊所给的药，既是要带活人回来，那药恐怕只是普通的迷药，不过这些皆与她无关，她也无需操这份闲心。

    待来到井底之时，渊轻轻抱起她，飞身点壁直行而上，刚出了井，一阵慑人的寒意便向他们袭来，白茫茫的一片，雪桦已是愈长愈盛。

    她蓦地生出了个疑问，问渊：“为何不可直接从山庄之顶飞身向往雪桦园，而要行如此繁琐之道？”

    渊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道：“若是这般简单，又何需密道？饶是绝顶的轻功高手，也不可能在无任何落地之处的情况下，连跳数尺，况乎这顶上的房间也是无底的，即便能及此高度，也无落脚之处。”

    她这才恍然，轻功毕竟是轻功，并非长了翅膀，能随意飞翔，始终是受限制的。就如过大漠之时，无论是渊还是林濂睿，皆飞得不高，不时还需点地。

    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欢笑声，声声不绝于耳，两人穿梭于繁华大街之间，不时驻足流连，不时疾步行远。

    “算卦了，算卦了，不准不收钱，不准不收钱呀！”一名长须老道立于白帆布边，向着过往的路人吆喝，布上写着“神算在人间”，令她忍俊不禁。

    渊见状，问道：“不如你也去卜上一卦？”

    她本不信卜卦之说，今日却不知为何心血来潮，向那老道人走去请上一卦。

    走近时方才瞧见，老道人双目已毁，形容枯槁，有些破旧的青衣长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一根浅棕色木拐生得怪异，曲如盘蛇，令人担心这拐杖能否驻地。

    老道人有些残缺的右耳一震，沙哑之声便出：“姑娘可是要算上一卦？”

    她毕恭毕敬地鞠上一躬，轻声道：“还烦请老先生为我卜一卦。”

    老道人并未取出类似铜钱或木签之物，只是问了一句：“姑娘眼下可是十五，将至十六？”

    她微微一怔，应声称是。

    老道人拄着拐杖的手微微一震，叹声道：“姑娘，你本是凤鸾之命，不出他日，定会成为一名奇女子。只是这命途多舛，还需多加小心。”说着说着，便拄着扭曲的拐杖蹒跚而去。

    她下意识地追了过去，老道人只是边走边道：“算卦了，算卦了，不准不收钱，不准不收钱呀！”

    渊对她说道：“既是他不收钱，便是不准的，无需放在心上。”

    她低应和，只是这话的前半句，竟与林濂睿当日所言如出一辙，后半句却不是什么好兆头。抬头极目望天，艳阳刺得她睁不开眼，心中却布下了阴霾，为何前世今生，她始终逃不过这多舛的命运，而胸中的热血又为何在此沸腾了？

    只是那么一会儿，她便又恢复了平静，笑比阳艳，浑身透着欢喜的味儿，欢笑地跟着渊继续游逛，仿佛那老道人，那一卦，不曾存在一般。




第二十九章游兴浓于酒（二）

沉霖与渊在街上游逛着。一个转角，她不禁怔忡了一下，那是一个不太起眼的小摊，摊主是一名中年男子，衣冠简朴，形容平凡，卖些小首饰。

    她的目光定格在小推车木柜上的那串银铃铛，起风时，会一摆一摆，发出清脆的铃声，正是林濂睿当日为她买银铃的那个小摊。

    渊随着她渐顿的脚步而停了下来，望着那小摊，不由得一笑：“我还当是什么能如此吸引你的目光呢，不过是一串小铃铛罢了。”

    待他走近些时，才恍然大悟：“是当日林公子为你买下一串银铃的那家小店吧。”

    她无声点头，渊步于小摊前，一手捧起那串银铃，摊主连忙上前招呼：“公子，您瞧瞧这小铃铛，做得多精致，买串给姑娘戴上吧。”黝黑的额头上因笑而夹着些皱纹，似是蜿蜒的小蚯蚓。

    她眉头微蹙，一语不发掉头便走，渊未登时追上，而是买下了银铃后才箭步向她走去。

    渊看着她有些不高兴，几分疑惑几分戏谑地问道：“不过是一串铃铛罢了，何必如此扫兴，莫不是睹物思人了？”

    听渊这么一说，她反倒雀跃起来，不屑道：“睹物确确能引思，只是这思的不是人，是计。倒是你，买这些个小东西做甚，麻烦得紧。”

    铃铃铃——渊摆了摆小铃铛，便发出悦耳的声响，响得她有些心烦，渊边拨弄着铃铛，边启声道：“女孩子该有些小首饰才是，这铃铛也轻巧可爱，何不买来戴上？何况，他买的那串你不也一直戴着吗？”

    她隐在水袖中的手似是触电了一般，倏地狠狠一晃，果真有铃声隐隐传来，摆手道：“我自有计较，你无需多心，正因是他所送，才日后能为我所用。”嘴角不觉扬起了一弯新月，那么甜，又那么邪。

    看得渊有些心悸，将铃铛收在怀中，继续前行。

    因了这件事，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似是有些摇晃，笑还是那般灿烂，却多了些诡异的意味。

    眼见着逛了近半个时辰了，两人便找了处落脚之地歇歇，小店不大，只是摆了些桌凳，撑几把旧布伞，也未挂招牌，只是七歪八扭地写着“糖水”二字。

    望着这小店，她有些好奇地问渊：“如此破旧的小店，你也愿光顾？”

    渊笑答：“店是破的，可又与我何干？只是来歇脚，喝两碗糖水罢了。何需顾虑甚多？”语毕，弯身扬袖驱赶灰尘，便悠然自得地坐下了，雪白的衣衫与如炭般黑的桌凳格格不入。

    渊如此随意，她也便无推托之由了，坐于渊临着的那条长凳上，与渊相临而坐，既不对视，也不紧挨。

    小二热切地上前招呼，一条油渍斑斑的破抹布在桌上来回游动，脸上笑比花红，连眼都快隐没在脸中，渊是极好甜点的，便来了碗百合红枣双皮奶，一碟芋丝蔷薇泥，一碟云酥芙蓉饼。她却对食物兴趣缺缺，尤其是甜点，能不吃就不吃，只是点了碗凉茶解解渴。

    待小二去忙乎后，她顽皮地笑起来，对渊挤眉弄眼道：“你看那小二，与你当日的扮相可谓如出一辙呀”

    面对她的调侃，渊也不急不恼，悠哉道：“真是谬赞了，我何以演得如此入木三分，若真能同他如出一辙，便不会为你所识破了。”渊将她的调侃巧妙地化为了赞赏，还自觉谦虚了一番。

    恶作剧没有得逞，这倒令她有些懊恼了，小手恶意地拍着桌面，直嘟囔“不好玩”。

    渊见她不停地拍着桌，便好心提醒道：“桌子脏，莫再拍了，脏了手可不好了。”

    她一看，嫩白的手上果是染了黑，还略带些油污，望着脏兮兮的手，她蹙眉对渊抱怨道：“都是你害的，你得负责。”

    渊好笑地问道：“这倒是怪到我头上来了，你且说说该如何负责呢？”

    她灵眸一转，只盯着渊雪白的衣袖坏笑，渊立时明了了她的意图，无奈地摆摆手，从怀中掏出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小丝帕递与她。

    丝帕光滑柔软，水蓝底双丝浅紫边，乍看下并无图案。在她细细一看之下，发现边角上用白丝线绣了个极小的“云”，看得她隐隐有些不忍污了这帕子。

    渊见她瞧了半会也未动手，笑道：“虽不是白的，却也是极好的料，你若是再不擦，我可便后悔了。”

    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捏起丝帕，还与了渊，悠然道：“我只是怕这是你心上人送的，被我污了之后她来找我算账，那可不划算了。”

    渊笑而不语，对她的话既不表示肯定，也不表示否定，让她有些心猿意马：这个“云”字是指渊，还是指赠帕之人？她隐隐觉得其中有些蹊跷，只是并不一定与她有关。

    “嘿！您要的甜点来了，请慢用。”小二不是时地出现了，笑眯眯地一一端上甜点来，又向后退去，一个不留神撞着了板凳，直叫嚷着疼，两人看着不由得笑出了声。

    店虽小，甜点却不差，看着渊优雅拈起一块云酥芙蓉饼便知味道了，她端起茶来，无心品呷，甜点尚可因手艺而制作得美味，这茶可是无好料便无好茶了，饶是如此，这茶还是物有所值的。

    她见渊悠然望嘴里送甜点，不慌不忙，也不落丁点碎屑，好奇地问道：“你整日着素缟，就不担心弄脏吗？”

    渊若有所思地仰天望天，敛下睫羽低声道：“我们这种人，造的冤孽太多了，着白衣或许还能掩些罪孽吧。”

    她先是沉默不语，再来别启齿微笑：“我倒觉得，这白比黑更为邪魅，黑只是将别的颜色吞噬，白却将它们为己用，更胜一筹。”

    渊望着她轻笑道：“你倒是见解颇为独特，这是赞我聪明呢，还是贬我太邪？”

    她不置可否地吐舌一笑，或许两者兼有也说不定。

    她端起茶来正欲饮下，却不料指尖似被某物所划伤，裂了一道细纹，带着点微红，她也未放在心上，只是轻轻吮着手指。

    小店斜对着一家客栈，在客栈的二楼，有一个身影在望向小店，隔着布伞还隐约能看到沉霖浅紫色的身影与一袭白衣飘飘的渊，此人面色冷厉，看着此情此景却幽幽地泛起了笑，在略有些消瘦的脸上显得颇为狰狞，黑色的斗篷随风飘扬。再望了一会儿，窗口已无人迹。

    “他走了。”渊拈着云酥芙蓉饼说道，语毕，又往嘴里送了一块。

    话无头无尾，着实令她摸不着头脑了，试探地问道：“你是说林濂睿，还是说教主？”

    “那你希望是哪个？”渊并不直接答她，而是反问。

    “自是两个都不希望，被人盯着的感觉不好。”她不悦地冷声说道。

    渊轻叹了一口气：“是教主，他这算是看看进展吧，对于我，他还是颇为放心的。”

    她戏谑一笑道：“他倒是放心，只是你却辜负了他一番心意，我至今不明白你为何要帮我，这对你并无任何好处。”

    渊在她言笑见又拈起一团芋丝蔷薇泥，细细嚼咽起来，一时间未答她的话。看得她急上心头，说道：“你倒是说呀，吃这么多，你不腻，我看着都腻了。”

    待嚼匀吞咽后，渊悠然开口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又何必顾及这么多，你且安心，我对你并无敌意，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虽是悠哉姿态，声却冷似寒冰，不由得令她微微战栗了一下。

    茶已喝尽，而渊的甜点却还未吃完，渊也不急，悠哉游哉地细细品尝，她只是在一边干坐，面无表情地望向人来人往的大街，一如那些面无表情的路人。

    渊在咽下最后一团芋丝蔷薇泥后，取出丝帕细细擦拭嘴角，又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怀中，才说道：“今个儿出来的时辰也不少了，不如就此打道回府吧。”

    她一听，可不高兴了，嘟囔道：“才出来那么一时半会，又要回去那个闷人的笼子了，你们可是有求于我，这便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说得俨然以客人自居，但她心里也明白，若是此事不成，她定会小命不保。

    渊无奈地望着她说：“我们也是没办法，对方耳目众多，心急之下，当街抢人也是有可能的，我们只得把你藏于地下山庄，你才不致会被人掳走。”

    她抱怨道：“至少再多玩一会儿吧，过了今日，还指不定何时才能再出来一趟。”她本无心玩乐，只是在那种地方呆久了，可是不利于身体健康的。

    渊叹息一声道：“好吧，你想去何处？”

    明知她不了解飔风城，还让她挑去处。她只得说：“你吃了这么多，我却连早膳还未用过，不如你带我去个有美食的地方吧。”钱是人家出的，不吃白不吃，吃了才有力气跑嘛。

    渊无言起身，结了帐后便领着她向繁华的大街上走去。

    萧萧落叶直下，打了几个回旋后落于油黑的桌面之上，小二上前拂去落叶，手中的抹布却不由得停下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炯炯有神的目光与嘴角约隐约现的笑转瞬间便消失殆尽了。

    渊有些不安地回头望了小摊一眼，眉头微蹙，却也不语，在她注意到前又转头向前，并未放在心上。

    只是小步一会儿，便行至一处酒楼前，古色古香，漆色也有些脱落的招牌上写着“无月楼”，字是浅黄色的，与月色相似，倒是无月却似月。

    酒楼虽旧，生意却颇为红火，厅内几乎是座无虚席。再看那柳曲木打柜台后，是一位面覆轻纱的女子，从柜台后露出的半截身姿来看，应是位妙龄女子，只是不知何故蒙着面纱。额宇间垂着细裁的刘海，与面纱正好覆住整张脸，只留下一翦清澈的水眸示人。

    那双本一心算账的水眸，倏地一震，微微仰首，对上了渊若有若无的笑颜，只是那么轻微的目光交接，两人又迅速恢复了平静，一如陌路人。

    她并未留意到渊和掌柜异样的目光，只是环视着这酒楼，看得出年代已久，距离上一次修复已有些年头，只是客源还是这么好，令人有些匪夷所思。

    虚席不多，只剩下位于楼道旁的那一座，两人也别无选择，便将就着坐下了，伙计们忙得不亦乐乎，还未注意到他们。两人也不急不燥，斟着桌上原有的茶水自饮自酌。

    没等来伙计，却见一人缓缓从阁楼上步下，青衫缓带，锦冠华宇，一柄纸扇在手，腰间佩环叮当，好一派风流倜傥。

    她和来人具是一怔，知道会再相见，只是猜不到是在这般情况下相见，数日前还曾并肩携手，现在却形同陌路，林濂睿有些悲哀，却未表现在脸上。

    空气似是凝固了一般，周围喧闹不减，却只如机械般放映的黑白电影一般，两人无言对望着，渊只是旁观，尴尬的气息在三人间流转。




第三十章游兴浓于酒（三）

无何，林濂睿启声道：“你……你还好吗？”他只觉得这样的问话如此蹩脚，话却已出口了。

    沉霖绽开了一个很美的笑容，回道：“没有你在一旁，我过得理所当然的好，极其好。”此话不假，她和他之间，一向是只有逢场作戏的，褪去了虚假的面具，感觉自是轻松百倍了。

    而林濂睿有些苦闷，脸上却笑得如沐春风，朗声道：“如此甚好，只是终有一日，你还需再回到我身边的，某些人可要谨慎些了。”目光毫不避讳地望向渊，笑里藏刀。

    渊也不惧，直直地迎接林濂睿带刺的目光，回击道：“彼此彼此，这感情之事可是不能勉强的，林公子若是不服，尽管一试，且比个高下也无妨，只是怕霖怨恼罢了。”

    言罢，两人具是将目光投向她，而她则是一抚青丝，邪魅一笑道：“两位何苦再争，明知这结果皆是相同的。都是聪明人，我也无需挑明来说了。”

    林濂睿剑眉一挑，说道：“这些年来，你当真对我了无情意？”问这话时，他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并无底。

    她只是抿嘴一笑，低声道：“眼下这般情境，林公子还不了解吗？既是逢场作戏罢了，又何必再问，你是应是明白的，我们是敌非友。”

    这样的话着实令林濂睿一阵神伤，却还是摆着纸扇，悠然坐于她身旁，俨然要与她一同用膳。

    见他这番模样，她倒是捉摸不透了，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揣测地问道：“你这是要做甚？”

    林濂睿嬉皮笑脸道：“自是与霖儿一同用膳了，这无月楼也算是飔风城一大名楼，既是来此，不为用膳还为何事？”

    说得她一阵语塞，推托不是，放任也不是。渊看出了她的为难之处，便替她解围：“林公子，此次出游只有我与霖两人而已，不便外人多加参合，还望您谅解。“话虽是说得温润圆滑，言下之意却是针锋相对的。

    林濂睿倒也不恼，叹气道：“我也无意同你一桌，只是这酒楼内只剩得这一个位置，无奈之下只得将就些了。”这厢也是毫不示弱，恶语相对。

    眼下这境况，她也只得出来打个圆场：“也罢，也罢。渊，就让他坐下吧，也非头一回同桌共饮了，再多一次也无妨。”

    三人同坐一桌，林濂睿硬是要与她坐一张长椅，她不依，林濂睿也不罢手，这样尴尬的气氛一直维持到小二来招呼他们。

    出于以前的经历，她对小二格外敏感，仔细观察起来。这小二倒也不似前两位，衣着虽无特色，却也整齐洁净，并非笑得眼都眯起来，只是浅浅一笑，文质彬彬，与前两位的差距就好比高级咖啡厅服务员和街边大排档服务员之间的差距。

    当小二问他们要些什么菜时，林濂睿俨然以主人身份自居，大点特点起来，她在一旁蹙眉，渊则是浅笑不语，目光不知飘向了何处。

    菜上得颇为快，没让他们在尴尬的气氛中等待太久，林濂睿边舀着粥，边对她说：“可别小看这粥，由十六种名贵药材文火熬制而成，味美色香，美容养颜，功效可是极好的。来，多喝点。”一只盛满粥的勺子递到了她的嘴边，两人已挨得很近。

    她推却了粥，说道：“不用了，我自己来便好。”

    林濂睿却不依不饶，还是将粥递及她的嘴巴，讨好道：“来嘛，霖儿别害羞，无需顾及旁边那个人，就当他不存在好了。”语毕，还用眼角瞟了渊几眼，那眼神中带有挑衅也带有以男主人自居的威风，渊只是笑笑，仍旧不语。

    几番推却无果，她只得无奈地摆手说道：“罢了，我不吃还不行吗？”不管林濂睿再怎么哄，她也视之无物了。

    林濂睿见她不理自己，只得自顾自地吃了起来，渊也不时动动筷子，三人皆不再言语。

    林濂睿有些气闷，要了一壶酒，一人自斟自酌起来。她见林濂睿独饮，怕他醉了又说些令人脸红的话，便夺过他的酒，斟了一杯，细细品尝一番。

    这一举动着实令另两人惊讶，在他们惊讶的目光中，她安之若素，边品酒边道：“好酒是好酒，只可惜还是浊了一些。”言下之意便是这度数低了，商场上饮酒应酬可是必不可少的，这点酒量她还是有的，虽不说千杯不醉，至少这样低度数的酒能饮上不少。

    渊轻轻拍手数下，微笑道：“好酒量，今个儿霖既有如此兴致，我便也当奉陪才是。”语毕，招手让小二再上一壶。

    见这两人品得好不优雅，林濂睿心生怒气，也不发作，抬头冲小儿喊了一声：“小儿，来两壶你们这儿最烈的酒！”

    这下她可是叫苦不迭了，本是想让他罢饮，不料反激起他的兴致，真是得不偿失。

    几杯下肚，林濂睿脸色稍显红润了，惊得她以为他要胡言乱语了，却不料他只是这么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眼睛里无形地闪烁着些什么，无语地望着她，看得她一阵慌乱。

    直到他倒进最后一滴酒，摇了几次酒壶也不见回响，才有些颓然地放下了酒壶，将如火般炽热的目光投向她。

    半饷，才启声道：“霖儿，跟我走吧。”语调不温不火，却极为坚定。

    她也回了他一句极为平淡的话：“不走。”

    林濂睿猛地抓起她的手，目光似燃烧的烈火，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说，跟我走！”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轻轻的一声“咻”，一颗小石子落地，随之的是林濂睿猛然避开的手也松开了她，渊一脸淡然，手还是隐在广袖之中。

    林濂睿带火的目光转而向渊，似静电摩擦一般，随时可能擦出火光来。

    此时，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楼阁上传来：“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三人一齐抬头，只见溟墨一袭黑衣，立于栏杆旁侧，目光冷如寒霜。

    林濂睿恼怒地低吼了一声：“君溟墨！”

    溟墨并不理会，冷声道：“希望您能以大局为重，别忘了您的母亲……”他的话如冷箭一般刺中林濂睿，将林濂睿的怒火死死地压了下去，连眼神也变得淡漠。

    溟墨的出现令渊始料未及，说道：“溟墨，此话是何意思？”语调极淡，却是暗藏杀机。

    溟墨冷哼一声，说道：“还记得方才歇脚时她喝的那杯茶吗？”

    她一听，不由得脸色一变，莫不是茶中有毒？随着疑惑，将目光探向渊，希望能得到答案。

    渊轻笑一声，说道：“我还当是些什么呢，若是有毒，又岂能瞒过我的眼睛。溟墨，你当是清楚我在暗月是做些什么的。不过你倒是大胆，在我面前也敢用易容锁骨之术，还是我惯用的扮相。”

    听渊这么说来，她便也放宽了些心，论武功，渊不是他们的对手，但论用毒，还是绰绰有余的。

    却不料，溟墨不慌不忙，直勾勾地顶着渊的眼睛，清晰而有力地吐字：“如果我说，那种毒是‘渊’呢？你又当如何？”

    溟墨的话令渊不由得蹙眉，心中一惊，质疑道：“不可能，这种毒只有千年雪山上的寒蝎才能制出，且不论而今寒蝎的栖息地——冰渊已经彻底封死，纵然你们能找到寒蝎，也无法知晓制毒工序，那样繁琐的工序，即便是我也难以胜任。”

    此时她是否身重剧毒已非重点，重点已落到双方的气势之上，只要能让对方相信自己的观点，便占了上风。

    只是由于知晓这点，溟墨才有恃无恐地说道：“陛下麾下不乏奇人异事，纵是有这等能人又何足为奇？‘渊’乃天下第一奇毒，无色无味，连制药者都需万般小心，以免自身中毒，你无法探知也实属正常。”

    面对溟墨的蔑视，渊语调中带了些微不悦：“方才饮茶之时，我已注意到你，只是这正面冲突于我们不利，才未揭穿，我已让霖服下混元丹，常毒当是无法侵入她体内的。你若是硬要说所下之毒是‘渊’，我也无他法，只是你并不谙毒药，如此剧毒又岂是你能驾驭的？”

    溟墨不由得蹙眉，凉薄的声音中透了一丝惊讶：“你何时令她服下混元丹？我一直在暗中观察你们，皆为见你有所动作。”

    渊见溟墨已有一丝慌乱，便笑了起来，隐约露出一口皓齿：“你可曾记得，我递与她一方丝帕，随后她又因指尖擦伤而吮指？”

    三人已是无语，她更是暗叹渊的高深莫测，不显山，不露水，便化了对方的招数，自己还蒙在鼓里，至今不知自己是否中毒。

    溟墨见无法瞒过渊，只得来硬的，周身寒气四溢，附近的水蒸气竟凝成了水滴，落在他抚着的楼梯上，将古木润得清凉。

    她只觉得寒风刺骨，理智还是告诉她需要冷静，渊不谙武功，虽轻功甚好，却也不便在此使用，对方已是决心要带自己走，不会有所顾及。

    溟墨的声音似从冰窖中传出，不只是语调冰冷，带过的丝丝寒气更是令她不觉战栗：“我只问一次，你跟不跟我们走？”

    一旁的食客见状不妙，早已脚底抹油，四散逃开去了，偌大的酒楼里，除了他们四人，便只剩下擦桌抹墙的小儿，和低头轻敲算盘的掌柜了。

    水滴落下的滴答声与算珠被上下拨动的声音相鸣，在略有些空荡的酒楼里回响，她的心也随着这些声响的震动而跳动。

    溟墨见她未答，便走上前来，欲将其强行带走，林濂睿在一旁默不作声，渊的神色有些凝重，隐在广袖之中的手似有些悸动。

    气氛已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她却猛然喊道：“等等！我不跟你们走！他早已中了我下的毒，你们若是为难我，我便不与他解药。”手整指着一旁的林濂睿。

    如此情形出乎每个人的意料，本已连擦桌的小儿目光皆开始暗藏杀机，却被她的一句话震住了，溟墨周围的温度也有所回升。

    林濂睿不悦地跳着眉，带着因饮酒过多而沙哑的嗓音问道：“你说什么？你对我下过毒？”那语气多半是不信的。

    她却十分坚定地答道：“对！早在渊带我走时，我便已对你下了渊给我的毒药，你还记得我手上的那串银铃吗？我将有毒的粉末置于铃中，让渊教我用内力控制住粉末，使其不至坠下，待渊来接我之时，随意拨弄了一下你的头发，毒药便随着腕间银铃的摆动喷洒而出，早已深入你的肌理了！”

    林濂睿当时已中渊的迷药，并不知她是否有此举动，而溟墨却是十分清楚的，他一直于暗中观察，她当日确是拨弄过林濂睿的发丝，腕间的银铃也确是随之摆动过，只是不知是否真有毒药于内。

    溟墨欲上前一步，测探她是否有内力，哪怕只是一点，若是没有，这样的设想便不成功了。渊却一个箭步抢在前头，将她揽于身后，他深知自己从未如此授意于她。

    她却落落大方道：“渊，他若是想探知我是否真有内力，便随他去好了，我们又何需惧怕？”那语气着实令渊震惊，摸不清她为何如此自信。

    溟墨将手搭于她的腕间，蹙眉道：“她确有些内力，只是如此还不可知是否有下毒。”话虽如此，气却已泄了一半。

    她乘势说道：“你若是不信，大可一试，只是莫等毒发不治再来找我，那可是晚了。这毒也不难解，只是三日之后便会发作。”掐指一算，今日已是第三日，不多时他便会毒发。

    日头已渐上三竿，当日之毒正是正午时分下的，溟墨的掌心不由得沁出了汗，将询问的目光投于林濂睿。

    林濂睿叹声道：“放他们走吧。”什么都未做，他便已先输了。

    听到放行令，她不禁大悦，笑道：“待我们回去之后，便会差人送解药来，绝不会令他毒发的。”语毕，一个眼神示意渊，疾步走出酒楼，向着雪桦园步去。

    林濂睿立于酒楼门旁，目送着她远行的身影，心中不由得暗叹，自己终究还是放她走了，她那点小把戏自己又怎会不知，当日教与她轻功之时，顺便提升了些她的内力，只是溟墨不知罢了。

    不多时，溟墨见无人送解药来，知是上了对方的当，阴沉着脸看向林濂睿，似乎已经知道是他故意放人走的，低声道：“还望您能以大局为重。”语毕，拂袖而去。

    林濂睿望着溟墨离去的背影，苦笑一声，今日的局面又岂是他当初能预料的，或许注定他与她之间只能是敌人。




第三十一章天暗静风雨

未走远时，沉霖只觉有人在盯着她看，犹如芒刺在背，她知道那是林濂睿的目光，只是此时已无暇理会这目光的含义。

    她急于离开，却又不能显得太过慌乱，以免露出马脚，让人识破。渊也不语，显然明了方才那阵势不过是她临时编出的谎，如今只是险险逃过，不知对方是否会跟上。

    待到能远远望见雪桦园破旧的砖墙时，两人才松了一口气，气氛稍稍缓和，她却意识到一个问题：“渊，既然溟墨以前是暗月的人，那么他应是可以进入密道的吧？”

    渊知道她在忌惮些什么，轻笑着安慰道；“话虽如此，可当年教主用计逼走前任教主时，将他所有旧部的暗月之匙偷去，其中也包括溟墨的。倒是你，怎会有内力呢？”

    她四下顾盼，见无人跟来，才舒了一口气，应道：“当日在雪桦园时，我曾让林濂睿教与我轻功，顺带传了我内力，我也无把握他是否还记得此事，只是放手一搏罢了，未曾想到老天爷还是颇为眷顾我的。”

    渊幽幽一叹，说道：“只怕这并非走运，而是他刻意放走我们的。”

    她却不接话了，两人在沉默中回到了地下山庄，天不知为何倏地暗下，地下山庄里充斥着下雨前夕闷热的气息，令她有些缺氧的大脑变得迟钝了，一时间没能细细思考渊那番话的含义。

    只是这一次出游如此不顺，以后若是想出去便愈加难了，一想至此，她便不由得叹息，令渊有些不解，只得在心中暗自揣测。

    气氛有些沉闷，一如下雨前夕。她便莞尔一笑道：“我见你与那掌柜眉来眼去的，莫不是是看上人家了吧？”

    听她这般调侃，渊也不禁笑了：“我不过是那酒楼的常客，见了掌柜的自是打一番招呼，既是不语，总需几个眼神示好吧？怎地到了你嘴里竟成眉来眼去了？”渊一转明眸，又笑道：“且算我对那掌柜有些情意，又怎会带上你去让人凭生误会？试问有如此愚钝之人吗？”

    她笑着说道：“好啦，好啦。不过是玩笑话罢了，何需如此较真，莫不是真看上人家了，因为我说破而气恼吧？”

    渊不再言语，任她胡言乱语兀自猜测，说着说着，她见自讨无趣，便住了声，气闷地轻哼两声。

    渊有些哭笑不得，说道：“你可真是奇怪，明明满肚子的阴谋诡计，可却时常闹孩子脾气，令人哭笑不得。”

    她收了收嬉皮笑脸，转而邪魅一笑，眼泛厉光，缓缓说道：“我若不如此，又怎能骗过他人？世人皆不过是戴着一张面具示人罢了，只是比何人的面具更为肖像罢了。既是演戏，必要入木三分，甚至是骗过自己，让自己也以为本性如此，并非假装，至此才算是最高境界。不过，我可粒米未进呢！不如你做给我吃吧！”原先还是亦正亦邪的表情，顷刻间又成了喜笑颜开。

    渊本是细心倾听的，心中有些佩服，只是听到这最后一句，又哭笑不得了，她这是演得入木三分，还是本性如此？连他也无法分辨了。

    她见渊不应，不依不饶地扯着渊的衣角说道：“做给我吃嘛，反正你闲来无事，顺便再教我些菜式好了。”

    见她这般模样，渊也推却不得，只得轻叹一声，向厨房步去。她一阵恶作剧得逞的欣喜，蹦蹦跳跳地随渊去了厨房。

    两人的进入，惊动了门上挂着的小珠帘，惹来一阵不满的叮咚声响。渊负手立于厨台旁，淡淡地问道：“今日想吃些什么？”

    她思索片刻，旋即答道：“烤鸡、野菜汤、炖蘑菇。”

    这般回答，令原本淡然的渊不禁挑眉，有些惊异地问道：“你爱吃这些？”却也略知她的意图。

    她笑吟吟地说道：“这你便无需多加理会了，只消教与我便是了。”如此这般，自是有她的打算。

    渊步于一檀木橱柜前，轻手拉开，里边皆是些锡纸包裹的物件，撕开来看，竟是些处理干净的鸡，略皱的皮肤呈青白色。渊捧着锡纸还未拨开几许的鸡，将其置于厨台之上，寻了块较为宽敞之地，架了些柴火。将其中一根粗细适中的木柴洗净，从鸡嘴中直穿而下，说道：“这里没有活鸡，只得用死鸡示范。若是以后遇着活的了，只消剪净颈间之毛，用刀割断脖子，将血放尽，泡于热水之中，待软化之后除之，将其臀切去，取尽内脏，清水冲洗即可。”

    她从旁观察，渊向着柴火一挥手，便燃着了柴，一如林濂睿当时在树林中的举动，令她不由生疑，却也不发问。

    渊将厨台上的小瓷瓶轮个拿来，将调料悠然洒向在火上煎烤的鸡，油、盐、酱、葱一样不少，她却没有很认真地观察，毕竟这并不重点，无非是个人喜好，清淡一些也可入口。

    小刀在鸡身轻轻割着，露出鲜嫩的鸡肉，渊将调料洒入间隙之中，再不停翻烤。不多时，袅袅青烟直旋而上，不时迸发出的“啪啦”声参杂着烤鸡的肉香，略泛金黄的鸡身还流着点点香油，诱人的色彩直逼人眼。

    渊从银色小蓝中取出两个青瓷盘，一个己用，一个递与她，再细细割下一块鸡肉，送入嘴中咀嚼，待咽下后，微微一笑道：“可以吃了。”便取来清水，浇灭柴火。

    她曲膝而坐，也学着渊的样子，轻轻割开鸡肉，却怎么也割不下，鸡身随着她的动作而不是翻转，最后还溅了几滴热油在她的手上，令她不由得叫出了声，连刀也掉落在地。

    见她这笨手笨脚的模样，渊笑着捡起小刀，递与她一方丝帕。

    擦前她还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这上面应是无毒的吧？”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有了先例，她不得不小心行事。

    听了这话，渊更是笑出了声，说道：“即便是有毒，也不会让你知晓吧？”

    她边擦着手，边嘟囔道：“我也就是问问嘛……”红润的脸庞和因赌气而微撅的小嘴更为她添了几分讨人喜欢的颜色。

    在擦净手之后，她细细叠好丝帕，递与渊，说道：“你可好好洗净了，免得你那老情人找我麻烦，说我污了这丝帕。”

    渊收好了丝帕，轻笑道：“莫要乱说，这是我娘绣与我的，可不是什么老情人。”语毕，许是他自觉不妥，便面无表情地起身收拾东西去，不去解她心中的疑惑。

    渊曾说过，暗月的人若是孤儿，便随师而姓，若师也无姓，便随师无姓，可他既是有母之人，自是有姓，又何以若今这般有名无姓？她隐约觉着这里面有些故事，不过既是与她无关，又何需多加理会。

    只是那么一小会儿，渊便又恢复了原先的神态，笑着执起她的手，轻轻地在鸡身上割着，教她如何割下鸡肉而不溅着自己一身油水。

    那神态和动作，令她想起了些什么，曾几何时也有过这般情境？稍有些失神，她轻声说道：“不必如此，我自己来既可。”

    见她如此，渊笑道：“莫要误会，我不过是言传身教罢了，对你并无它意。你若是不喜，我不这般便是了。”语毕，松开了手。

    这气氛有些尴尬，她只得转移话题，将渊方才割下的那块鸡肉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一番后，展颜笑道：“你这手艺可是愈来愈佳了，哪个女子嫁了你，可是有口福了。”

    渊接过她的调侃，说道：“既是如此，那怎地你不嫁呢？”说得这般诚恳，可嘴边戏谑的微笑已出卖了他。

    她咬着香嫩的鸡肉，口齿不清地回道：“哪有人为了几顿好饭便把自己嫁了的，又不是猪。况且，我不喜欢美食。”说这最后一句时，她抬头对渊一笑，嘴唇上些微香油泛着光，笑比蜜甜。

    看得渊一怔，不解道：“若是如此，你为何要学厨艺？”

    她发下手中的青瓷盘，微微低下头去，让人看不见她的神色。倏地，又抬起头大笑，露出一口明晃晃的皓齿：“不告诉你！”

    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令渊一时未反应过来，待清楚地明了她的意思后，渊故弄玄虚道：“噫……那让我猜猜。做与他人品尝，应是不可能的了；为了开一家酒楼，也不似；那么，你已预期逃离之日，备不时之需，是吧？”

    她气恼地嘟囔道：“莫要揭穿我嘛，一点悬念都没有了。”

    瞧见她这般模样，渊只得摆手投降，说道：“好啦，好啦。你若是再不吃，这可凉了。我方才已在酒楼吃过一些，便不与你一同吃了。”

    听渊一番话，她也老实起来，一刀刀割下鸡肉，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

    香油啪嗒啪嗒地低落在已灭的柴火之上，木香混着肉香，更添几番风味。只是不多时，她又罢了手，鸡才吃了一半。

    渊无奈地问道：“这可又是怎地了？”

    她无辜地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说道：“我吃不下了。”

    渊轻叹一声，说道：“那便不吃了吧，你还说要野菜汤和炖蘑菇，光是这鸡你都吃不下了。”

    她却又动起了刀，嘴里振振有词：“那多浪费。我本没想到会有这么多，那两样便留着他日再学吧。”转颜，严肃道：“你们教主何时离开地下山庄？”

    渊低声说道：“快了，两日之后他便离去，不知所为何事，只是你若要走，还需小心些。事迹迟早会败露，我也会与你一起走，暗月的势力范围很广，无论是做什么的人都有，能走多远便走多远。”他顿了顿，又说道：“还有一个人也和我们一起走。”

    “谁？”她放下了手中的刀，低声问道。

    渊的目光飘向厨房之外，喃喃道：“甘兰。”

    地上已是电闪雷鸣，风雨如晦，偶有雨丝顺着空洞的天顶撒入地下山庄，阴暗的地下山庄却感不到一丝声响，静得能听见雨滴打在房顶上，抑郁的气息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们两个应是不会白白帮我的吧？”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可从未说过要你给予我们什么回报，你只需走得远远的便是了。”渊似笑非笑地说道，阴暗的色彩染黑了他的似雪白衣。

    “是啊，我又何需理会呢？”她呢喃道，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应着渊的话，每个人背后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只要不伤及她的利益，便无需理会，知道得愈多愈是危险，这点她还是清楚的。

    鸡肉有些凉了，渊点上火，欲温一下鸡肉。火光照亮了昏暗的厨房，映着两张各怀心事的脸。柴火不时发出啪嗒的声响，两人却不再言语。

    风雨渐盛，雪桦园更是一派冷冽肃杀的景象，预示不详。




第三十二章伏流隐潜动（一）

两日之后，天放晴了，那场暴雨下了一天一夜，整个地下山庄阴沉得连声息都没有，着实令人害怕。

    这日，沉霖正梳妆绾发，并不惊奇门外轻缓的敲门声，她已与渊约定今日出逃，教主已走昨夜子时离开地下山庄，不知何时归来，还是尽早逃离为妙。

    此次并非渊一人前来，他身旁还站了一粉衫女子，面若桃花，笑靥双生，腰间覆着粉紫缎带兼环一块残月玉佩，这女子正是甘兰。

    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全然不似当日争吵时那般，她轻声笑道：“当日那一幕果真是演与我看的。”

    甘兰走上前来，扶着她的肩说道：“姐姐可莫怪，我们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当时如此只是为了让你相信渊是真心对你的，我才不得不佯装恼怒欲向你下手，而后渊识破将我责怪。”

    她拉过甘兰的手，说道：“我又怎会怪你呢？其实大家都只是演戏罢了，半斤八两也不好说谁。不过，我当时肯真是怕你手不稳，把那毒药倒在我脸上了。”

    甘兰见她未责怪，噗哧一声笑道：“那不过是一瓶盐罢了，怎能拿真的毒药去试呢？万一真不小心撒了，我可是担待不起呢。”

    屋内欢声笑语一片，屋外传来了声音：“哟！今个儿这么热闹呀！都说些什么呢？不会是在说我的坏话吧！”只见老爹和娘立于门旁，这声音正是出自老爹之口。

    见是老爹来了，她便调侃道：“是呀，我们正说着您当日为了掩饰，不得不跟着甘兰姓了。”

    老爹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笑道：“定是你这不安分的小丫头说的，甘兰可不会说这样的话。”

    她嘟着嘴抱怨道：“老爹偏心，明明什么都没听到，凭什么说是我瞎编的。”语毕，哼了一声，偏头不理老爹了。

    老爹又只得哄着她，她还是哼声不理，逗得屋子里的人都哈哈大笑，一片温馨。

    随后，她正了正色道：“不玩了，还是商谈一下出逃之策吧。”

    渊点头道：“暗月势力范围甚广，若是要逃，必定要去无人之地，我们且一路北上，寻一方合适之地隐姓埋名，就此定居。”

    她不由得叹息，现在竟已落魄到要隐居山崖，这个世界比二十一世纪还要难以生存。

    见她暗自叹息，老爹拉过她的手，他长满老茧的手攀在她的肩头，低声道：“霖儿，不管如何，爹娘都会陪在你身边的。”

    她只是依在老爹怀里，不言不语。渊见时日不早，便启声道：“还是早些启程的好，不知教主何时归来，事不宜迟。”

    众人收拾收拾情绪，携了行李一并出了地下山庄。临出雪桦园之时，渊折了几枝雪桦，收于怀中。

    她不禁疑惑，问道：“带这些个东西做甚？”

    渊报以一笑，说道：“上次来时，我不小心折了一枝，随手带回了地下山庄，发现雪桦在一天之内仍是寒冷的，只有第二天才开始因离了根而开始变热，带上些，路上也能消暑。”

    她开玩笑道：“那你还不如拿去种了，便无需带这么多了。”

    渊回道：“这可不是一般的植物，至今除了将它种在这儿的那位前辈，还无人知晓如何移植呢。只是那位前辈在老教主离开之时，也离开了暗月，眼下不知身在何方。”语毕，又顺手递了一枝与她。

    她接过雪桦枝，一笑置之，几人只是如此停顿一会儿，又速速骑上了渊寻来的马，一人一匹，只是她不会骑马，由老爹带着，几人快马加鞭，离开了飔风城。

    一路上飞沙走石，溅起黄沙无数，耳边狂风呼啸而过，这样的疾驰令她有些作呕，面色略有些苍白。

    老爹察觉她的异样，抽出一只本拉着缰绳的手，抚着她的发丝，柔声说道：“霖儿，忍耐一下，待我们到了羌羯的下一座城池，便可休息片刻了。”旋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递与她：“这里有些药，吃了会好些。”

    她不愿开口，怕忍不住会呕吐，只得轻轻点头。拉开小布袋，是几粒乌黑的药丸，她吞下一粒之后，不多时便感觉舒服不少，人也有些精神了。

    大漠里毒辣的日头无情地照晒着他们，她感到一阵目眩，汗如雨下，这才知道，即使是没有人追来，逃亡也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这样的境况也不知维持了多久，她只觉得脑子里似有蜜蜂一般，嗡嗡作响，人也处于半昏迷状态，这才想起渊给的那枝雪桦，从怀里掏出时还能感到衣衫的冰冷，握在手中，更是立时感到清凉，似一支冰雉一般，源源不断地向掌心传来凉意，仿佛日头也不那么毒烈了。

    她偎着雪桦枝闭目养神，饶是有雪桦解暑，也难挡大漠炽人的暑气，晒得她昏昏沉沉，此时的她正处于冰火二重天中，意识渐渐模糊了，最后竟在马背上睡着了。

    老爹也不吵她，让她如此睡去。耳边的狂风似乎也随着她的入睡而渐渐轻柔，抚着她的发丝缓缓地摆动着。雪桦上仅有的一小抔雪也溶化在她的怀里，打湿了她的衣衫和面容，晶莹的水珠沾在细长的睫毛上，泛着点点珠光，水珠顺着马背缓缓而下，滴答滴答，在干燥的沙漠地上留下些微痕迹。

    似乎是炎热得到了驱散，她的嘴角竟泛起了一抹甜美的笑，老爹看见了，也笑着拂拂她耳边被吹乱的发丝。

    她似是做了一个梦，一个奇怪的梦。隐隐约约看见一个女人向她招手，雍荣华贵，金钗玉钿，银饰翠镯，一身的华器叮当作响，面容却那么模糊，只能看见她笑得亲切，声似泉水击石，亲切得令她也不由得笑了起来，向着那个女人招手。她想走过去，看清那个女人，可步子一迈，眼前的一切便支离破碎了，惊得她出了一身冷汗，猛然睁开双眸。

    老爹察觉了她的异样，轻声问了句：“怎么了？”

    她只是摇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梦很短，她却仿佛过了很久，连眼前的景象都变得不真切了。

    再看看眼前之景，日头随着中午的来临而愈加猛烈，一棵树也没有，目之所及除了沙漠还是沙漠，令她有些目眩。

    渊头也不回，边策马边说道：“再过一会儿，可到一座小村庄，我们且先在那儿休息片刻，再做打算。”

    这才使她感到些微安慰，紧了紧手中的雪桦枝，再度闭目养神。

    也不知睡了多久，才听见有人唤她，微微睁开眼来，已到村庄，连一块指明村名的牌子都没有。人并不很多，这有几十间低矮的平房，筑以石板，覆以茅草，如此便是一间屋子了。

    所幸的是，村子里隔几户人家便有三三两两的树木，才使得这个处于沙漠腹地中的村庄不至过于炎热。

    村口有一间小茶铺，一个小伙计正坐在板凳上，头靠方桌，翘着二郎腿打盹，渊连唤几声，他才醒来，连忙招呼他们坐下。

    待坐下之后，她才细细观察这小二，应是个羌羯人，年纪虽轻，却已长得颇为高大。渊见她看得出神，笑道：“无需再看了，他仅是一般人，并非乔装。”

    她也报以一笑道：“纵然是乔装之人，有你们在，我又何需担忧。”

    甘兰抿嘴笑道：“倒也不是这么说，我们这些人皆是没有武功的，除了渊善毒之外，我们三人是善药的，并不见得能护你安全。”

    她对答道：“若是打不过，还可以跑呀，你们不是都善轻功吗？皆是逃亡，不逃怎行？”

    听了她这话，众人都笑开了，笑声吓得枝头几只叫不出名的鸟儿四散逃开，只留下摇摇晃晃的枝桠，这样的境遇，任谁也想不到他们是在逃亡。

    小二斟上了些茶，又应着他们的吩咐来了几碟家常小菜、粗米糙饭，大约是许久没有这么多客人关顾了，小二的态度格外好，上菜也很快。这餐饭虽简陋，他们却是吃着安心，在未来漫长的逃亡生涯中偷得了这半日闲。

    吃着吃着，她说道：“渊，这菜做得可真不怎么样，跟你做的比起来可差远了。”她也只是这么一说，并无挑剔之意。

    渊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以后，还不一定有饭吃呢，将就些吧，我们这是逃命，不是来游玩的。”

    她冲渊调皮地吐吐舌头，又埋头吃了起来，渊也回了她一个微笑，轻描淡写地夹了些青菜入碗，细嚼慢咽起来，好似在品尝美味佳肴一般。

    偶尔有些人路过，也皆是羌羯一族的，几乎不见中原人。这本非怪事，只是她看着看着，心生出一些疑问，这些羌羯人活泼热情，与在飔风城所看到的可谓大相径庭，仅是城里人与乡下人的差别吗？她呷了一口茶，暗暗想道。

    待酒足饭饱后，渊说道：“我们此次出逃一路北上，不能待在城市、村庄之中，过于显眼，只有自己寻合适之地定局。现如今，往东既是中原，往南乃荒蛮之地，往西是羌羯的一些城市，只能北上，这是唯一的路径。”

    她接着问了一句：“华夏偌大的土地上，只有羌羯和夏凉两个国家吗？”由于她生于隐村这等偏僻之地，不解当世之事也属正常，如此问法也无不妥。

    渊稍稍思索后，答道：“也并非如此，南方荒蛮之地也有些小部落，只是羌羯、夏凉势均力敌，分踞西部和中、东部，那些小部落起不到威胁作用，也鲜少有人前往，才不多提起。”

    在二十一世纪，东南方乃繁华之地，临水之地多富饶，只是古人对南部存在些偏见，认为南蛮难以教化，不愿去开发、发展罢了，南部地势平缓，临海而立，对于那些小部落极具优势，以后未必不会盛极一时。只是这些便是后话了，她不知也不感兴趣。

    正当他们讨论之时，一个老妇人携着一个黑瘦的小女孩走到她身边，拉扯着她的衣角，出于警惕，几人倏地站了起来。

    老妇人嗫嚅着干瘪的嘴唇，艰难地开口道：“各位大善人，赏口水喝吧……”干裂的手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衣角，不置可否，小女孩胆怯地眨着略大的眼睛，黑瘦的脸上没有一丝润色。

    她不禁有些疑惑，既然这家茶铺还有多余的水开店卖茶，这村中应是不缺水喝的呀。于是她问道：“你们怎会没水喝呢？”

    老妇人想再开口，可却没有声音发出，她及时递了一杯茶给老妇人，老妇人连连磕头道谢，却不饮茶，将茶递与小女孩，两人推却一番，才各喝几口。

    待半杯茶水下肚，老妇人才又开口：“这村里仅有几口井，皆由村长家掌管，无权之人需用钱买水，无钱之人就只有等死了。”

    小女孩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方桌上的茶壶，干咽着仅有的一些唾液。出于同情，她把一整壶茶都递与了小女孩，于小女孩而言，这一壶茶是莫大的施舍了，怯生生地不敢接下。她轻叹了一声，硬将茶塞给了小女孩，老妇人和小女孩含着泪连连磕头，若不是她制止了，怕是会一直这样下去。

    渊看出了她的同情，拉过她悄声道：“如此便可，我们不便久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也知此时不宜生事，救得了她们这一次，救不了一世，正欲结账离去。

    无意中回头看见小女孩那双泛着泪光的大眼睛和老妇人佝偻的背，她觉得内心深处的某一角似被触动一般，微微生疼。

    我非善类，又何需顾此失彼，拖累了自己？人各有命，如此也是她们命中注定的，她暗暗想道。

    只是在她转身离去时，总觉得有些画面在脑海里闪过，风风雨雨数十载，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似决堤洪水喷涌而出，令她不由得停住，缓缓地握紧拳头，连雪桦枝都掐得震颤，微微低垂的发丝遮住了她的侧脸。

    老爹见她有些异样，轻声问她：“怎么了？”

    她倏地抬起头来，笑得灿烂，在阳光的照映下一口皓齿泛着白光，轻声道：“爹，我想帮她们。”




第三十三章伏流隐潜动（二）

渊微微敛下眼眸，低声说道：“你说，你要帮她们？”

    她扬起头笑道：“对，我要帮她们。”语毕，返回茶铺，拉起老妇人的手，柔声问道：“老奶奶，告诉我村长家在哪？”

    老妇人哆嗦着手，指向村中小道的尽处，说道：“村长家在村子尽头，是我们村最大的房子，旁边有一口井，村子里共有三口井，另外两口不在村中，有专人看守。”

    她望望老妇人所指的方向，小路蜿蜒，望不到尽头，正欲前往，一旁的小伙计开口了：“姑娘，没用的，如果能说得动村长，就不会有人渴死了。”

    她笑笑说：“若是说不动，那就抢呀，我相信多数人是不满村长的，人多了，总比他们强。”听着她这赖皮的言论，众人有些无语。

    小伙计搔搔脑袋道：“那也不行，村长家有些家丁，都是身强力壮的，我们受欺压的多数是老弱妇孺，打不过他们的。”

    她转了转眼眸，低吟一声道：“嗯，那我们就下毒，如果他们不妥协，就不与解药。我们这儿可正好有个会下毒的。”语毕，眼光还往渊身上扫了扫。

    这可真是十分赖皮了，众人不禁结舌，渊笑道：“霖，是你说要帮的，我可未答应帮忙。”

    她听了这话，脸色登时沉了下来，低声道：“你说你不帮？”

    渊答道：“我早说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但我不帮，我也不希望你帮。”仍是微笑的脸，话中却多了几分严肃。

    她哼声道：“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你若是不帮，我便不走了。”赌气地坐在茶铺的长板凳上。

    渊缓步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胳膊，冷声道：“走。”那语气，容不得意思反抗，若是不依，也会强行带她走。

    甘兰见气氛闹得太僵，上去劝道：“渊，别这样，我们就帮这一次吧。”

    却不料渊冷眼一回头，向甘兰射去一道冷冽的目光，低声道：“连你也不懂吗？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时候吗？”

    被渊这么一问，甘兰也缩回来想去拉渊的手，干站在一旁。

    老妇人轻叹一声道：“算了吧，姑娘。这都是我们的命，你们若是有急事，且先行便是了，我们不怨你。”拉起小女孩，转身便走，拐杖叩着青石板，嗒嗒声响，萧索的背影缓缓向远处行进。

    她不甘心，不甘心向命运低头，银牙紧咬，目光犀利，直勾勾地盯着老妇人远走的背影。这样的不甘已是久违了，很久以前，当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她曾不甘心就这样向他人屈膝低头，可是久了她便也认了，不低头便没有饭吃，不低头便没有书读，不低头她便只能是一个被扫地出门的私生女。眼前此情此景，让她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胸中的热血不断地沸腾，让她失去了以往的冷静。

    见她这副模样，渊不禁笑道：“怎么了，你平常不是很冷血的吗？当初隐村被焚，你除了假惺惺地流了几滴泪给人看，不也什么事也没有吗？”

    “那不一样啊，那是没办法的事，即便我哭又如何，可这次不同，眼看着可以去改变的，却还是无能为力。”她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连脸色也变得漠然。

    娘不忍她心伤，坐于她身旁，拉起她的手轻声道：“霖儿，人各有命，强求不来的，我们眼下已是自身难保，哪能管尽这天下不平事？”

    她低头不语，就此作罢，不甘，任意行事，不行，不知何去何从。

    看着她淡然的容颜，渊的手忽然颤了一下，许久，才缓缓说道：“那不如这般，甘兰领你们先行一步，我留下了结此事，再与你们会合。”

    渊的提议，着实令所有人惊讶，反对的是他，现在帮忙的也是他。

    甘兰微微蹙眉道：“如此一来，你便落于危险之境而无人照应了。”

    渊轻笑道：“我自当谨慎行事，即便我无法自保，也仅是一人，不至全盘皆输。你们先行一步吧，我会尽快了结此事。”语毕，一人步向小路尽处，衣衫随风飘摆，如梦似幻。

    她怔怔地看着渊的背影渐行渐远，一时间晃不过神来，只是伫在原地，直到娘轻声对她道了一声“走吧”，才缓缓回过头来，渊的身影已远。

    几人驾马离去，又踏上了茫茫黄沙，村口树影婆娑，摇曳生姿，倏地，一张残叶缓缓而落，打在地上，无声也无息。

    她伏在马背上，隐隐觉得有些不安，留渊一人在村中，不知是否妥当。渐渐地，马儿已走远，连村子也望不见了。

    渊立在小路上，直到他们的身影行远了才轻叹一声，他自己也不知为何要如此。连自己也变得不理智了吗？他暗自问道。

    只是稍顿片刻，他又步向村长家。红漆木门，琉璃瓦檐，薄纸纱窗，古色古香，竟是中原风格的宅邸。再看院内，树荫之下隐约有一口井。

    门口有两名家丁立着，手持长枪，满脸威怒，竟也是夏凉人，村中往来悉数为羌羯人，应是只有村长家有夏凉人。

    渊拱手道：“烦请两位通报一声，在下想见村长一面，有些事想与村长商谈一下。”

    两名家丁本面容威严，不知为何见了渊却笑脸盈盈了，也不通报，直接领着他进了院内。

    小路弯弯，以卵石铺之，篱栏圈之，间或柳绵飘絮，虽是缺水之地，院内竟还有一方清池，流水款款，从假山之上倾泻而下，好不雅致风流，全然无缺水之意。

    待转入一处厅房前，两名家丁拱手敬请，说道：“公子，我家主人在此，您请吧。”

    这样的礼遇着实令渊生疑，却也微微颔首，坦然说道：“劳烦两位了。”语毕，款款而入，衣袂轻飘。

    大堂内窗明几净，备有红木漆椅，曲柳方桌，墙挂山水丹青，间有芝兰相依。一名年约四十的中年男子坐于堂上，夏凉人士，印堂略宽，肤色尚白，体态丰满，鬑鬑有须，华服珠冠，腰环佩饰，闭目养神，指间正把弄着两个晶石小球。

    渊款款向前，作揖道：“晚辈这厢有礼了，路过贵地，多有打扰，还望您见谅。”

    村长睁开眼来，细细打量着渊，渊也不语，任他这么看着。随即，村长笑开来，丰润的脸上刻下深深的笑纹，他起身步向渊，虚扶一把道：“公子无需多礼，真是想不到在这异乡之地还能碰上同乡之人，自当是为公子接风洗尘，消去旅途的劳累了，”

    渊推却道：“怎敢打扰您，晚辈此次前来是有事相商，并无留宿之意。”

    村长微微眯起眼来，说道：“哦？不知公子所为何事？能帮得上忙的，林某自当鼎力相助。”

    渊缓缓道来：“晚辈本是北上，路过贵地歇息片刻，遇着一位老妇人携了一个小女孩，两人口渴难耐，颇为可怜，以为是这大漠缺水，晚辈便赠与茶水一壶，却不料老妇人道是有水无钱，才落得如此境地。窃以为当救人于水火之中，而非见死不救反掠人钱财，不知您意下如何？”

    听了渊的来意，村长怒哼一声道：“这些个羌羯人，都该死！我本居京城，做些生意，也算是富甲一方。一家和睦，其乐融融。却不料元武一年，圣上登基不久，朝廷上下还未稳当，羌羯便犯我边疆，搅得我夏凉人心惶惶，生意做不成，日子过得十分清俭，更甚者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无奈之下，我一家被迫贱卖基业，远走他乡避难，行至此处，夫人因思念故里又逆旅疲惫，患了大病，便住了下来。那些没良心的羌羯人见死不救，若不是我花了不少银两，根本不让住下。”村长顿了顿，端起紫砂茶杯呷了一口茶，润了润喉，继续说道：“后来我夫人还是病逝，就是因为这些羌羯人不肯救治。我知道他们这缺水，便花钱请了飔风城来的人挖了井，卖水给他们，把他们拿的我的钱全部抢回来，又用为数不多的钱修了宅子，于此定居。试问我这般做法有错吗？”

    渊这才算是明白为何他对自己如此热情，毕竟是身居他乡多年，又是怀恨羌羯之人，见了他自是十分欢喜。

    村长似是泄了多年以来的怒气，又喝了口茶消消火。渊说道：“您的遭遇晚辈自是十分同情，只是这老妇人与小女孩并未得罪您，何必为难她们呢？”

    村长不悦道：“我夫人也未得罪任何人，却客死他乡，这就公平吗？”

    渊接声道：“做人当胸怀天下，而非拘泥于个人私怨，苍生万物各有命，何不放人一条生路，彼此都好过些呢？”

    村长放下茶杯，说道：“公子的意思是林某心胸狭隘了？”

    渊说道：“并非如此，只是您还走不成夫人之死的阴影，才会如此。依这厅堂怨榭的摆设来看，您也是极雅之人，当是通晓四书五经。这般做法不合道理，您……”

    话还未说完，村长便打断了：“好了，公子也不必多言了，林某此意已决，多说无益。”缓了缓辞色，又道：“公子想必旅途上已十分劳累，不如就此住下，待林某设宴款待。”

    还不容渊把话说完，村长也挥袖而去，正要进入偏厅，却撞上了一人。渊侧目看去，是一妙龄少女，轻施粉黛，柳眉朱唇，纤腰细臂，髻环上斜插着翡翠步摇，皓腕上环着白玉镯，不似丫鬟。

    村长低声责怪道：“真是失礼了，还不快进去？”

    少女低应一声，带着依依不舍退了下去，目光还在渊身上停留了片刻。

    待少女退去后，村长带笑回头道：“方才那是小女，让公子见笑了。”

    渊跟上了村长，说道：“您言重了，千金容貌姣好，气质极佳，并无不合之处。”

    听了渊这话，村长的笑意更浓了，也不再言语，只是领了渊去用膳。

    此时日头已当中天，沉霖一行已奔向羌羯的下一个城市，她隐约感到有些不安，再看看甘兰，表面虽是一脸平静，但她知道甘兰心里其实也很是慌乱，只有渊一人留在那，即便出了事也没有个照应。

    听天由命吧，她望向身后，暗自想道。




第三十四章伏流隐潜动（三）

渊随村长进了偏厅用午膳，掀了门口的翠玉珠帘，便是偏厅了。看得出村长极喜红木，屋内凡是木制用品，皆由红木打造，漆以上好花漆。

    村长拍拍手，便上来了两个丫鬟，吩咐她们一番后，便笑着请渊就坐了。

    渊见推托不了，既来之，则安之，便遂了他的愿，安然就坐。

    这一举动，令村长喜上眉梢，坐下之后，问渊道：“公子来自何处，又将往何处？”

    渊笑着答道：“晚辈四海为家，不曾定居，此次也不例外，只是随处走走，领略这大好山水罢了。”

    村长一副了然状，再言道：“公子真乃性情中人，只是这四处奔波也易倦，不知公子是否有意定居？”

    渊也差不多琢磨出村长的意思了，只是他还未一语点破，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应道：“晚辈只是个浪子，生性不喜静，不愿留守一隅，只想趁年轻游遍山水，并无它志。”

    村长也不泄气，继续说道：“这样啊……不过公子正值适婚之龄，何不结下良缘，与佳人携手定居呢？”

    这令渊哭笑不得，本意是上门商讨水的问题，却不料被人家看上了，想留下来做女婿，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渊也只好挑明了问：“您的言下之意是……？”

    村长笑了，笑纹深深地烙在满是横肉的脸上，好一派富态，缓缓说道：“公子方才也见了，小女对公子可谓一见倾心，不知公子对小女是何印象？”

    渊推拒道：“贵千金自是倾城佳人，只是晚辈本为浪子，也小姐门不当户不对，又岂敢高攀？”

    村长摆手道：“公子过谦了，林某第一眼便看出了公子气度不凡，绝非一般人，正是凭着这一点直觉，才斗胆替小女说媒请婚。公子莫不是嫌弃小女出自西域蛮人之地？”

    渊正欲再推拒一番，侍女却端上菜来，便借机转移话题：“这菜可真是色香俱全，只是不知味如何？”

    见渊如此说道，村长也不好再说下去，只好接道：“家中没有佳肴款待公子，招呼不周之处还望见谅，公子若是喜欢，便尝尝吧。”

    “那晚辈便不客气了，您也请用。”渊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自己也执起筷子，就着临近自己的一碟小菜夹了一块，细细品尝一番，赞道：“真是美味佳肴，晚辈历游山水也不曾尝过如此美味。”

    听了渊的客套，村长也高兴，兴致勃勃地介绍道：“此乃羌羯特产，清汁牛肉。正如其名，将上好的牛肉清理尽净，割下一道道纹路，每割上一道便向缝中浇灌一次调好的汤汁，如此这般，汤汁便能入味，和着鲜肥的牛肉口感更佳。”语毕，自己也夹了一块牛肉，品尝起来。

    见饭也吃了一些，村长欲再谈婚事，却见渊优雅地夹起一块肉，放入嘴中闭目细尝，不时放出类似赞赏的“嗯”声，便不好打断，只得任渊饱尝佳肴。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渊还是慢慢品着菜，村长有些不耐烦，却也不好发作，赔着笑脸吃菜，也无心品尝，渊在一旁笑着，只是看不出这笑的意味。

    待酒足饭饱之时，渊才执起方帕，细细擦着嘴角残留的汤汁，笑道：“多谢您的款待，才令得晚辈有如此口福能一尝佳肴。”

    村长见渊总算是吃完了，笑着说道：“公子既是喜欢，不如在寒舍住下几日，也好共商某些事宜。”

    渊转了转明眸，思索片刻，一揖道：“如此也好，那便劳烦您了。”

    “公子这边请”村长领着渊向后院步去，并与下人低语几句，随后下人便收拾了桌椅，渊也未放在心上。

    行至路半，方才那名下人匆匆赶来，对村长道：“老爷，外边有个人找您，您看这是……”

    村长立时堆着笑对渊说：“公子，眼下林某有事在身，不便陪同，还望见谅。公子且随下人去厢房休息吧。”

    渊头一点，客套道：“既是有客来访，晚辈也不便叨扰您，您便先去处理事务，晚辈随下人去便是了。”语毕，随着下人走了，村长并未进入正厅，只是立于一处渊望不见的石柱边，笑着。

    眼见快到厢房了，却不料半路遇见了那位小姐，渊不由得苦笑，显然是村长安排的，为的便是让自己与小姐能有多些接触的机会。

    见了渊，小姐粉颊微红，拂袖含羞道：“晴语见过公子。”

    渊拱手作揖道：“小姐多礼了，在下无意惊扰小姐，只是随下人去厢房罢了，多有打扰，还望见谅。”只是再回头，哪还见那下人的身影，只留下他与小姐独处而已。

    小姐故作责怪道：“这下人也真是的，竟丢下客人自己走了，待客如此不礼，失了自己颜面，公子莫要见怪呀。”

    渊无意停留，却也不好拒人千里，只得道：“想是有要紧事先行离去了，在下自行前去便是了。”

    渊正欲离去，小姐却不让，说道：“公子不熟路，不如让晴语带路吧。”也不由分说，随了上前。

    渊推拒道：“怎好劳烦小姐，还是在下一人前往既可。”

    小姐却不依，执意道：“还是晴语带路的好，以免公子迷路，误了休息时辰。”不顾渊的反对，先行了几步。

    即是如此，渊也不好在推拒，只得硬着头皮跟上，礼貌地笑笑，也不语。小姐心里虽气恼，却因了矜持不好开口，粉颊微鼓，一脸少女的烦恼。

    眼见着厢房要到了，小姐银牙一咬，鼓起勇气问道：“不知公子名唤何也？年几何？可曾有中意之人？”

    渊便胡诌了一番：“在下名唤白轩，今年二十又二，已有意中人于夏凉，此次旅途正是归往故里，与佳人一结良缘。”如此说来，便能让对方死心了。

    果不其然，小姐神色黯淡，颓然住步，渊说道：“小姐，既是已到厢房，在下便不多奉陪了。”语毕，拱手作别，推门欲入。

    小姐淡淡道：“那便不打扰公子休息了，若有何需要，吩咐下人便可。”转身失神般走了。

    入屋之后，渊立于门旁，凝神静思。倏地想起，村长自称姓林，是元武一年来自京城的富商，这是否太过巧合了？京城中姓林的富商只有那么一户，那便是他们所查到的林濂睿的家，那眼下这家人家究竟是……？一直以来能查到的关于林濂睿的信息皆止于此，本以为或许他真的只是一个商贾之子，为皇帝所用，但眼下看来，或许另有蹊跷。

    渊倏地笑了起来，看来在走之前，不但要解决饮水之事，还要探探这家人的底了。眼下已是午后时分，也不知沉霖那边旅途可顺，渊暗自想道。

    多想也无益，不如稍作休息，渊便躺下闭目养神，思索着如何探知这家人的底。窗外几只黄鹂吱吱喳喳，渊也不顾，还是那么气定神闲，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待一个时辰过后，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敲门声，渊缓缓睁开眼睛，轻轻道一声“请进”。

    推门而入的是村长和其女，村长含笑走在前头，小姐娇羞地跟在后头。渊见状，理了理衣衫，起身作揖道：“方才失礼了，还望两位莫要见怪。”

    村长上前一步，虚扶了一把，笑脸迎人道：“公子无需多礼，倒是林某扰了公子休寝，还望公子见谅。”顿了顿，又说道：“公子也是明白人，林某便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小女钟情于公子，林某也拗不过她，只好厚着脸皮来问公子的意思了。”

    渊说道：“晚辈已向小姐说明，晚辈已有中意之人，还有婚约在身，只能是忍痛辜负小姐的一番情意了。”

    村长也不急，问道：“不知公子这婚约是口头的还是笔录的？”小姐含羞的脸上在这一刻表露了明显的焦急和期待。

    渊本欲答“笔录”，这般便能让对方死心，又想到自己还需探探对方的底，如此拒人千里之外，便不好问话了，于是答道：“只是与佳人有口头之约，未曾笔录。”

    村长和小姐脸上露出了欣喜之色，忽然意识到不妥，又掩了掩神色，村长又道：“即使如此，不知公子是否重新考虑一番，还望莫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呀。”

    渊佯装烦恼状，说道：“小姐天生丽质，貌美若斯。晚辈自是对小姐也有一番情意，只是我与那心上人青梅竹马，怎能如此无信，弃人而去呢？”

    村长见渊松了些口，便轻松了许多，说道；“这又有何难，若是公子已移情小女，再去娶那佳人，也是徒增烦恼，两人都相处不愉。不如及早与人说清，免得误人年华，公子意下如何？”

    渊又道：“这倒也是，只是晚辈还不曾了解小姐和您的家世，怕是门不当户不对的，有辱了您的门第。”

    村长一听，更是乐了，推着小姐向前道：“那你们年轻人好好聊聊，林某先去处理些琐事了。”语毕，笑眯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两人在屋里。

    渊看着低头羞笑的小姐，满脸笑意，轻声说道：“今日天色甚好，不如我们出去散散步吧。”

    小姐轻轻点头，跟着渊出了屋。两人在蜿蜒的青石路上缓步走着，渊假意欣赏院中风景，心情甚好的模样，说道：“这院中风光甚好，想必小姐家世也颇为高贵，在下着实惶恐。”

    有了渊这番话的指引，小姐便滔滔不绝地说起了林家：“其实林家也不过是没落的商贾人家罢了，多年来圣上一直是林家之人，我们这些疏远点的亲戚也跟着沾光，在京城有了一番基业。只是流年不利，于元武一年为避战事而迁居于此，当今圣上念着这一点亲缘关系，帮了我们不少忙。母亲却因了逆旅劳累而病重，最后不治而去世了。毕竟是人在异乡，过往皆是些羌羯人，父亲不愿我嫁与这些人，便推托至今。晴语已年值十八，若是再不嫁，便要误了年华了。此次见了公子甚是欢喜，还望公子莫要推却。”

    渊暗自思量着，这家人与皇帝是有些渊源的，这样的商贾之家京城只有一家，正是林濂睿声称自己来源的那一家。只是京城林家还在，那眼下这一家人又该作何解释？莫不是皇帝从中作梗，调了包？这也极有可能的，不然堂堂圣上又岂会帮这些远方亲戚避战转移，这不是无形中表现出他自己对这次战事也无把握？

    虽是心怀疑问，但渊还是微笑着道：“不知令堂名唤何也？在下或许有所耳闻。”

    小姐毫无戒备地报了上来：“家父名唤林文。”

    渊的心里已有了些眉目，此人正是京城林家掌事之人，若是真的，那么京中那位便是皇帝弄出来的替身，难怪暗月无论如何也查不出林濂睿的真实身份，原来早在十五年前便已移花接木，年岁久远，自是难以查清。

    渊微微皱了皱眉，那么，林濂睿究竟是何许人也？




第三十五章伏流隐潜动（四）

小姐见渊一脸沉思状，便问道：“公子这是怎么了？”

    渊自知走神了，抱歉道：“在下只是想起了前些日子在京城的一些听闻，有一位名唤林濂睿的公子自称是林家之人，可有此事？”只要小姐一口否定，那么林濂睿便必定不是出自商贾之家的了，渊期待着她的答复。

    小姐正欲开口，却见一阵风掠过，眼前竟多了一个着黑袍的年轻男子，苍白的脸上透着几丝诡异而静谧的浅蓝色，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是让人感到彻骨的寒冷。

    见到此人突然出现，小姐惊叫了一声，慌乱道：“来人呀！来人呀！有贼人闯入！”

    黑衣男子低沉地笑了几声，说道：“喊也是无用的，既然我能进得来，又怎会让人拦住？”那声音恍若梦魇一般，小姐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尖叫都已忘却。

    黑衣人缓缓回过头，带着几分笑意望向渊，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么，渊，你在这里做甚呢？”他微微眯起眼来，手攀上渊的肩膀，在渊的耳畔低声笑着。

    虽是大漠里的夏日时分，炎热难当，可渊此刻只感到料峭寒意滚滚而来，隐在广袖之中的手不可遏止地颤抖了几下，嗫嚅道：“教主，我……”

    见两人竟相识，还以如此亲昵的姿态现于自己眼前，小姐不由得大惊，指着两人道：“你们，你们……”惊讶已多于恐惧。

    教主回过头盯着小姐看，深墨色的瞳中映着小姐战栗的身躯，悠哉道：“既然已被你看去，那么我当如何是好呢？”

    听出了他话中的杀意，小姐语无伦次道：“莫要杀我，莫要杀我，我……”话还未说完，小姐已定格的双瞳，不甘地大睁着，身子径直地倒了下去，出手速度之快，甚至看不清他用的是何种方法杀人灭口的。

    待处理完碍事之人，教主又望向渊，细长的指甲在渊的脸上轻轻地磨刮着，这样的姿势，从侧面看去似是教主在亲吻着渊，而实际上他只是在渊的耳畔咯咯地笑着。

    渊定了定神道：“启禀教主，属下办事不利，请教主责罚。公主被皇帝的爪牙掳去，甘兰与东使夫妇已追上，定会将其追回。”

    教主意味深长地“喔”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渊听得一阵心悸。教主定睛看着渊，问道：“那么，你在此做甚？”边说着，手已环上了渊洁白的颈项。

    教主的动作令渊一阵心猿意马，带着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道：“属下路过此地，听了些传闻，疑心这户人家便是京城林家，只是皇帝移花接木，巧妙地将自己身边的人安插过去，林家才一直未从京城消失。换而言之，眼下京城的林家是假的，只是皇帝耍的把戏，为他的爪牙安排正当的身份。”

    自七年前林濂睿出现在隐村之后，教主便一直派人极力查清他的身份，只是一直止于林濂睿自称的身份，未能深入调查，眼下正是查清他身份的最佳时机，却不知为何教主将林家人尽数灭口。

    对于渊的调查结果，教主这是轻轻地“哦”了一声，并未显示更多的兴趣，这既让渊感到棘手又感到奇怪，教主这一前一后的反应落差甚大，不知何故。

    渊正苦于如何转移话题，教主苍白而修长的手指已探入他的衣领里，微热的气息从口中喷出：“那些事待会再说。渊，你在身边也有十二年了罢？”手在渊的颈间停留了片刻，又道：“便是女子，恐怕也无几人如你这般白净。”

    教主的话让渊不由得一震，双手想要推开教主却又不敢，额头上冒出了些微细细的汗珠，顾左右而言他：“教主，此时还是先寻回公主的好。”

    教主停下了手，眯起眼看着渊，盯得渊好不自在，才缓缓说道：“渊，你变了。以前你不管愿意或不愿意，从来不敢忤逆我的意思，今日怎敢拒绝我？”

    “我……”渊一时结舌，这些年他都忍过来了，为何今日如此沉不住气？眼见着离自己的计划成功已不远，为何不能冷静些蒙骗过教主？连他自己也不知这反常的表现为的是哪般。

    教主见渊稍微放松下来，便顺势压着他向身后的墙倒去，手上的动作愈加放肆，扯开了渊的衣衫，露出光洁的胸膛和肩膀。也因了动作幅度过大，渊没有站稳，滑向了一旁虚掩着的门，轰然倒地，教主也随着渊向后倾的身躯而倒下，两人双双仰面倒在泛光的大理石地板上。

    这么一撞，也让渊清醒了些，轻声道：“教主，此时不宜做这种事，还是以大局为重的好……”他不知教主是否是识破了什么，借此来试探他。疼痛可忍，然如此耻辱不可忍，他的血液叫嚣着抗拒这一切，便是胸中复仇的心愿也无法让他冷静下来。

    教主的手肘撑在渊的胸膛，一张冷俊而邪恶的脸靠近渊，只是如此眯着眼看渊，无喜也无怒，平静地似是时间已凝固。

    半晌，教主才按着渊的肩膀，在他的耳侧低声说道：“渊，你最好莫要背叛我，否则……”他顿了顿，起身整整衣衫，冷然道：“否则我便亲手杀了你！”语毕，站起了身，漠然看着还坐在地上的渊。

    自知逃过一劫，渊心中暗自庆幸，却也不敢喜形于色，严肃道：“教主放心，属下永远忠心于教主，绝不敢有二心！”

    教主看着渊，闷哼了一声，喃喃道：“最好如此。”转身拂袖而出。

    渊紧跟其后，不敢有半点闪失，教主阴着脸问渊：“他们向哪个方向去了？”

    渊犹豫片刻，不知是否该告知教主他们的真实行踪，却又很快道：“他们一路北上，不知所往何处。”他自知即使隐瞒也无多大用处，教主既然能亲自来此，自是无需他多言也知道公主一行的踪迹的。

    “喔？莫不是他们发现了地宫的方位？”教主无意识地低声沉吟着，又很快意识到渊还在身侧，不宜多说，侧目看向渊，似乎并未听见他那句自言自语。

    教主转身即向院门疾步而去，边走边道：“既是如此，还不速速跟上，在此磨蹭什么？”

    渊也疾步跟上，小心翼翼地说道：“如此琐事，何必劳烦教主？待属下将人带回便是了。若是教主不放心，还可加派人手，怎好劳烦教主大驾？”

    小路上侍女、家丁倒地不起，在一根石柱旁，渊看见了眼珠瞪得大大的村长，无言地诉说着所遭的毒手，只是这些人连一丝外伤都看不见，教主的武功已是更上一层楼，想至此，渊不由得蹙眉暗叹。

    教主飞身跃过门栏，落地时严肃地对渊说道：“这怎会是琐事，是头等大事。莫要多言，适时会告之于你的。”

    渊也只是悻悻地跟着教主走，不好稍有忤逆之意，只是他无意中望见林家宅邸的白墙上贴了一卷白纸，来时还不曾瞧见，细细一看，上边竟写着：“户主已死，水可自取。”短短八字，连署名都不留，却看得渊一阵心悸。教主尽数掌握着他的行踪，这令他怀疑教主甚至已知晓他背叛了暗月，只是不知为何教主并未点破而已。

    那匹渊来时所骑之马还在村口的绿荫下徘徊，旁边还多了一匹黑马，静静地立于树荫之下，连喘息都那么轻微。

    看到这匹马，渊的心咯噔了一下，教主竟连最心爱的马都骑来了，在他的印象中，教主在没有特别重大的事之时，是绝不会骑上这匹马的，他对这匹马的喜爱已经超过了一切事物，可以说这匹马就是教主的情人，此时，公主对于教主的重要性已是不言而喻了。

    教主怜爱地抚着马背，在马耳边低声说道：“若水，你很快便能看到那个人了，咯咯咯，我不会让他好过的，他带给你的痛苦，我会加倍还予他的……”声音很小，渊听得不大清楚，只听见教主阴险的笑声和那匹马的名字。

    很快，教主淡然地吐出了两个字：“走吧。”却是让渊明白他已知晓公主的去向，现在已是骑虎难下，只得跟着教主去寻回公主了，毕竟危险的不是公主，而是他们这些叛教之徒，他不知教主是否已将他们的情况全盘掌握，但愿还不会太坏，他不希望酝酿已久的计划在此刻落空。

    是否有人活下来便会有人死去呢？渊抬头望着天空，阳光猛烈得令他睁不开眼，心里默默念下的问也石沉大海般，无人应答。

    “渊还未追上吗？”沉霖放下手中的茶杯，蹙眉问道。

    甘兰愁色满面，低声道：“是啊，已经好几个时辰了，我们也放缓了行速，只是不知为何，还未见人影。以他的性格而言，若是软的不行定会来硬的，不至拖沓至今。不会是遇上了什么难缠之事吧……”说着说着，甘兰已是眉头紧锁。

    沉霖低头不语，她本抱着侥幸的心理，希望能逃过一劫，只是眼下似乎不是那么顺利。“再等等吧，再过半个时辰，他若是再未追来，我们便继续启程，不再等他。”她面带愁色说道。

    甘兰抬头望望城门口，此时他们正位于羌羯的一座城池中，再过半日即能抵达边境，只是如果渊追不上来，行程还需再放慢些。

    “不等了，我们走吧。”良久，甘兰坚定地说道。

    “你……”甘兰的话，着实令沉霖怔住了。即便不是演戏，她也看得出甘兰对渊是有情意的，这样的决定，不知要用多少勇气才能下定决心。

    甘兰却笑了，一如她们初次相见时一样，似是水桶里的水洋溢出来，撒下一地清凉，连眼前的甘兰也仿佛蒙了水珠，氤氲水汽缭绕盘旋，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了。

    甘兰见她有些失神了，笑道：“走吧，大局为重，还是早些启程的好。渊他若是有些什么不测，也会自行化解。若是躲不过……那，大概是他的命吧。”甘兰只是笑着，眼角却泛着点点光斑。

    娘也附和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即便我们再返回也帮不了他什么，不如先行一步，待到羌羯边境再做打算把。”

    换成平时，她定会一走了之，只是这次不一样，若不是她执意要救那老妇人和小女孩，渊也不会身陷险境了。

    或许有人活下来便会有人死去吧。她望着天空，在心中默默念道，似是在回答着谁人的话语。




第三十六章魂断石牙城（一）

沉霖一行策马奔向羌羯的边境城市——石牙，顾名思义，此地临山而立，地势险峻，易守难攻。

    时日渐移，日薄西山，稍稍有了一丝凉意，也使得她不因逆旅奔程而感到过度不适。只是每个人心中都惴惴不安，渊一刻未追上来，他身处险境的可能便愈大。

    她半闭着目，伏在马背上，神色凝重。倏地，耳边传来的老爹的安慰：“别想了，吉人自有天相。那小子不会那么容易便死去的。”

    听得她扑哧一笑，说道：“都这时候了，说话还这么不饶人，这不是拐着弯骂他吗？”老爹只是以一笑回应，也不辩驳她。

    因了老爹这一句话，一路上凝重的气氛才稍稍得到缓解，众人虽是不笑，却也不那么愁容满面了。

    他们已是渐行渐远，完全从血色的残阳中走出，进入了暗无星光的夜晚，周围静得只能听见马蹄声与略微沉重的呼吸声。

    如此宁静的夜晚，令她一阵莫名的烦躁和不安，只期盼早些到达石牙城，免遭这些罪。

    夜风呼呼的掠过耳畔，似是无数鬼魅在哀号着，让她本已紧绷的神经疲惫不已，总想回头看看，是不是有人已追来，颈项却因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而难以扭动，稍稍活动一下，便疼得似乎不是她的脖子了。

    似乎过了许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却又还保持着一定的清醒，直到那仅余的清醒被疲惫消磨殆尽，她才完全进入梦乡。

    “林晨！”这次，她不但听见了那个哀怨的女声，更依稀看见了她的身影，雍荣华贵，绝代佳人，甚至眉宇间的神态、气质都与自己那么似，只是更多了几分成熟罢了。她不敢再伸手去触碰，怕将这一切打碎，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女人，等待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那个女人的脸忽然柔了下来，从一开始的严厉转为柔情似水，轻声道：“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然便回不来了，尽管很希望你能留下来……”她的脸渐渐黯淡了，最后模糊不见。

    “霖儿，霖儿。”老爹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她朦朦胧胧地从梦中醒来，一脸茫然地看着老爹。

    老爹抬头看了看，说道：“我们到了。”马蹄打在石板上，掷地有声，踏碎了这一夜幽静。

    她回了回神，抬头看去，在城楼顶上赫然刻着“石牙”二字，她本以为这座边境城市只是依山而立，不曾想竟是依山而筑，固若金汤。左右是向远处绵延的山峰，一眼望不到尽处，若是想要绕过去，定是十分不易的。

    城楼壁并不平滑，还留有山石原本的形状，有些缓和轻柔，似是孩童的乳牙；有些怪石嶙峋，似是恶狼的獠牙，真的是应了“石牙”这个名字。与其说是城楼，不如说是在一座山丘的底部钻了一个孔，造成城门，再将山上的草木铲除，修以装饰而成的。如此城楼，便只有城门一个突破口了，即便有云梯可搭，也难以爬上如此陡峭的壁崖。

    此刻城壁上刻着的“石牙”似是噬人之口，在黑夜中张牙舞爪，好不狰狞。

    城门紧闭，有卫兵把守着，火炬燃着熊熊火焰，照亮了卫兵坚毅的脸，已是酣梦时分，却还挺立在此把守门关，一丝不苟。

    老爹笑着迎了上去，讨好道：“这位小哥，我们一家欲归乡中原，旅途劳累，想在石牙休息几日，不知能否通融一下，让我们进去。”

    卫兵细细打量了几人一番，老弱妇孺便是他们的写照了，于是一声不吭地让他们过去了。老爹还连连拱手言谢。

    城中似是一个兵营，处处皆是驻扎的士兵，只有几户人家在此住下，更难得见一家客栈。

    老爹说道：“石牙地处羌羯边境，战事时有发生，于是便把石牙的居民迁往内地安居，还有几户人家从祖上便在此定居，不愿迁移，便由着他们住下了。只是近年来，夏凉待战事平定一些之后便再未有所动作，倒是羌羯这边还虎视眈眈，不知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老爹的声音并不低沉，只是这座城市太过阴森，将老爹的声音压得低沉、可怖。

    偶有一阵微风吹过，掀翻了几张躺在街道上的纸，哗啦哗啦地打在墙壁上，不休不止，合着呼呼而过的穿堂风，在静谧的城中放肆地作响着。

    这样的阴冷和恐怖的气氛令她打了一个寒战，一行人循着远处熹微的火光亦步亦趋，因疲倦而难以迈开的脚此刻异常沉重，似有重重鬼魂绊住了脚，众人都走得缓慢。

    好不容易走到了一处客栈前，也是老旧而窄小，似乎很久没有客人了，此时褪色的木门已紧闭，应是打烊了。

    老爹敲了敲门，喊道：“掌柜的在吗？我们想住店。”

    刚拍门不久，便有人很快开了门，一个打着十二分精神的中年男子来开了门，迎着笑脸道：“客官里边请，里边请。”着实令人奇怪。

    娘说道：“不如我们先吃些吧，旅途劳累，又是几个时辰奔波着未用膳，想必霖儿早饿坏了。”

    她摇摇头说道：“我不碍事的，你们若是饿了便先吃吧，无需太顾及我。”她说的倒也是真话，她一向是不怕饿的，只要有水喝便死不了。

    娘说道：“还是吃点吧，大家都吃点，以后的路途可能更劳累，能休息好的时候一定要休息好，可不能累到了。”转身对掌柜说道：“掌柜的，给我们来几个家常菜和四碗米饭。”

    掌柜连连应道：“好的，好的。您先等着，马上给你上菜。”语毕，便一溜烟往厨房跑去了，虽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却也和蔼亲善。

    几人倦坐于板凳上，手托着昏昏欲睡的脑袋，费力地支撑着渐欲合上的眼皮，连话也没有力气多说一句了，只是如此静待着饭菜。

    “来咯，来咯，您要的饭菜来咯！”掌柜的一人两手托着盘，一边端着四碗饭，一边端着四碟菜，稳步走来。

    掌柜这么一吆喝，她的睡意也醒了三分，打起精神搓搓筷子，吃起了饭来。过了吃饭的时间，又是犯困之时，她的食欲不是很好，只是意思意思吃了几口。

    “这饭菜味道还真不怎么样……”老爹边吃着边嘀咕，却也没有停筷罢食的意思。

    尽管声音小，却还是传入了掌柜的耳中，只听掌柜一声长叹，说道：“哎……这年头战事连连，石牙便没了旅客。小店已经快半个月没有客人光顾了，请不起小二，更别提提高厨技了，客官们将就些吃着吧。”

    这也难怪他一开始会如此热情，原来是客人稀少的缘故。战争中永远是人民受难呀。她在心中长叹了一声。

    听了掌柜的说法，老爹有些不好意思了，搔搔头说道：“其实这味道也还不错……”后来干脆用行动表示，大口大口的扒着饭吃，嘴角的饭粒不时落下，娘柔声责怪道：“吃满点，别噎着了，急什么……”边有绣着鸳鸯戏水的手帕轻轻地擦着老爹嘴角的饭粒。

    她简直想象不出，他们本来是出自一个杀手组织的，是过于入戏，还是本性流露？或许医者皆有一颗仁慈之心，哪怕他们是杀手。

    吃了一半，老爹又搔搔头，向掌柜问道：“掌柜的，你这菜味道太淡了，给我来点辣椒粉，吃着不过瘾呀。”娘在一旁轻声埋怨道：“吃得这么辣，可容易上火呢。”老爹只是嘿嘿地笑着说：“不碍事的，不碍事的。”

    掌柜立时拿了一瓶辣椒粉来，老爹向自己的菜中撒了一些，吃得酣畅淋漓，辣得满头大汗，不似吃饭，反倒似打仗一般。

    她扑哧一笑道：“爹，吃不了辣的，莫要逞强呀！”

    老爹却不理会，不但吃了不少，还掏出一张小白纸，倒了些辣椒粉于其上，小心包好，嘴里振振有词道：“不拿白不拿，以后还指不定有没有客栈落脚呢，若是露宿荒野，也有些调料赠赠味。”

    她说道：“那还不如拿些盐呢，这更是在些。”她想了想，还真向老板要了些盐来，用小白纸折了起来，似现代西药般的包装。

    待菜足饭饱后，老爹随意给了些碎银子与掌柜，掌柜赶紧向柜台步去，拉开生了些霉的小抽屉，点着铜板找钱给老爹，数了好一会儿，才抱歉道：“嘿，客官，真不好意思，这没有零钱找了，要不您等我明天去隔壁家借些来再给您？”

    老爹摆摆手道：“算了算了，不必找了，当是打赏你的好了。带我们去住宿吧。”

    掌柜一听，乐了，连声道谢，蹦蹦跳跳地带着他们去厢房，踩得木梯吱吱作响，令人担心不知是否会崩塌。

    待分配了房间后，众人也各自休息去了。

    夜静得出奇，连一声蛩鸣都没有，几番饭菜下肚后，她反而没有睡意了。

    踏在木地板上吱吱喳喳，她索性立于窗边，不再动作。今夜无月也无星，黯淡无光，她的心情也随之低落，不知是因为渊下落不明，还是因为这多舛的命途，又或许是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令她在这样的寂夜里黯然伤神。

    转身向床，解衣欲睡，却发现当日林濂睿赠与的那串小银铃还在静静地躺在她的内衬里，随着她解衣的动作，发出一阵轻微的铃声。她不知为何自己还留着一串铃铛，听着那一阵铃声，引起了她莫名的烦躁，不耐烦地伸手掏出铃铛，对着窗口欲将其掷出。

    铃铛慌张地放出一阵急促的声响，在夜空划出一道银色的弧度，悠然落在了萧瑟的大街上。

    她面无表情地躺上了床，却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或许是不习惯这里的床吧，她心中暗念道。

    只是心中有一阵念想，挥之不去，扰得她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如此失眠了不知多久，她倏地掀起了被子，失神般坐在床上，怔怔地看着大红色的被子，心中的念想愈加强烈。

    最终，她还是阴着脸起身了，下了楼，正欲推门出去，惊醒了睡梦中的掌柜，睡眼惺忪道：“姑娘，你这是去哪？”

    她低声道：“有东西掉了，出去捡一下。”匆匆推开门，向她房间所对着的街道步去。夜色昏暗，令她看不清路面，只得凭着感觉在地上摸索着，令她不由得懊恼，出来时怎未想到点一支蜡烛。

    在她寻找之时，一只手递过一串铃铛来，她先是怔了一下，顺着手往上看去，竟是掌柜。

    掌柜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说道：“姑娘，你莫要如此看着我呀。我虽已过不惑之年，却还未娶妻，被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盯着看也是会不好意思的。”

    掌柜的话逗得她笑出了声，似银铃般清脆，她接过铃铛，说道：“那还真是谢谢你了。”站起身来扑扑方才沾了的灰尘，说道：“惊扰了你休息，着实抱歉。”

    掌柜连忙道：“这哪儿的话呀，能为姑娘你服务是在下的荣幸。”笑嘻嘻地回了客栈。

    只是天色太暗，她看不清他在转身的那一刻，眼中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欣喜，或许即便是天明，也看不见，那只是稍纵即逝的欣喜。

    回到房中，她仔细端详着那串略沾了些灰尘的铃铛，叹息了一声，她不知为何会如此反复无常，安慰自己：只是因为这铃铛替她解过一次围。不愿再深想。

    这次她很快便睡着了，铃铛只是无声地躺在泛黄的木桌上。

    待天明时分，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破旧的窗户透入时，被光亮刺痛了眼睛的她马上醒来，桌上的铃铛还泛着光，她无言地把铃铛放入怀中，整理衣衫，洗漱梳妆，一番打扮过后，悠然下楼，向同样早起的娘问了一声安。

    掌柜的还伏在柜台上，睡得似乎正酣，她也不惊扰他，轻手轻脚地绕过柜台，想推开门，呼吸一下清晨新鲜的空气。

    门外却站着一个满脸笑容的年轻男子，苍白的皮肤里透着静谧的浅蓝色，黑袍加身，乌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着。

    她疑惑地问道：“你是何人？来打尖吗？”

    如此一问，男子的笑意更浓了，带着沙哑的嗓音说道：“是呀，不知是否已客满。”

    娘在身后瞥见了男子，不可遏止地惊叫道：“教主！？”

    随着娘的惊叫，她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掌柜因此被吵醒，楼上传来了老爹含糊的抱怨声，似是在看一场闹剧，教主笑而不语。




第三十七章魂断石牙城（二）

“喔？看来公主还不认得我呢。”教主饶有兴味地看着沉霖，嘴边的笑意正浓。

    娘一把拉过她，严肃地对教主说道：“教主，恕属下不从，我不会让你带她回去的。”

    “如果我一定要带她回去，你又能如何，东使夫人？”教主笑着问道，虽是问句，却是肯定句的语气。

    被惊醒的老爹，此刻正迷迷糊糊地从楼上走下来，嘴里不住地嘟囔着，抬头一看，便不由得愣住了，当了个激灵，睡意皆散去。老爹从楼上使了轻功迅速飞向娘，挡在娘俩面前，严肃道：“教主，有什么冲着我来，莫为难两个男人。”

    “喔？东使也在呀？”教主笑里藏刀，一字一顿地说道。又转头说道：“渊，眼下这情形与你说的可不大一样呀。”

    这么一说，他们才顺着教主的眼光望去，发现被门遮挡住身影的渊，面色不太自然。

    老爹气急败坏地指着渊说道：“你……”她眼疾手快，狠狠掐了老爹一把，让他把未说完的话咽了下去。

    她知道渊绝不是背叛了他们，若是他站在教主一边，又岂会如教主方才所言那般，未他们圆了一个谎？他定是在村子里被教主发现，不得已之下只得谎称她被皇帝的人掳走，老爹、娘和甘兰此去是来追截人的，只是这样的谎又岂能长久。她不由得苦笑。

    教主正了正色道：“公主，你若是愿意跟我走，且听从我做一件事，我便不为难他们，毕竟他们于暗月还是又可用之处的。你若是不愿意跟我走……我相信他们也曾告之于你，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那么，你先告诉我是做什么事。”她镇定道。

    教主敛下羽睫，说道：“此事眼下还不宜说出，还有些未完之事，待事成之人定会告之于你，只不过，你需知此行于你并非好事，甚至是……会死。”

    她早知道不会是好事，只是想不到还有生命危险，老爹阴着脸低吼道：“霖儿，莫要跟他走，为父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会让你逃离他的魔爪的。”老爹太清楚教主的为人了，自十八年前他被老教主带来暗月后，暗月便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只是他一直瞒着老教主，暗中作怪，才能长久兴风作浪。直到后来，连老教主也控制不了他，甚至被他使计迫害。若不是溟墨和氿泉的出现，暗月的人一直以为老教主已丧命于他手下，眼下看来应尚在人间。如此阴险狡诈，连救命恩人都能出卖之人，又岂会安了好心？

    教主低声说道：“那么，莫怪我不客气了。本想看在两位为暗月尽心尽力的份上既往不咎，只是两位实在不给面子，只好硬来了。”

    她大惊，渊曾说过，暗月的毒者与医者除了有一身好轻功，不再会任何武功，即便是有些底子，也只是防身用，并不能抵挡什么。虽不曾见过教主出手，但从渊畏惧的表情中便知**，如此一战，他们不具任何优势，必败无疑。

    眼见着教主要出手了，森森寒气从他的掌中流露出来，骨头咯咯作响，听着便已心惊，况乎那慑人的寒气扑面而来。他咬着牙问道：“我劝你还是放弃的好，以免死得太过痛苦。”

    “我不！”老爹怒吼道，抱起她直向楼上飞去，娘也很快醒悟，飞身跟上。门已被教主堵住，无奈之下老爹只能从楼上的窗外冲出，他对自己的轻功还是颇为自信的，毕竟他们暗月医者的轻功完全不在武者之下。

    教主很快便反应过来，盛怒之下，一头乌发冲散开了，似鬼似魔。他并不向楼上追去，而是转身步向大街，站在客栈所对的街道上，等他们自己跳下。

    老爹未想到教主竟不追上，而是在楼下守株待兔，三人在二楼的窗边进退两难。

    教主见他们并不下来，隔着空气一掌击向二楼的窗户，三人立即跳开，再回头，窗户已被粉碎，露出一个大口子，风呼呼地灌进来，似是大张着吃人的口。

    教主飞身而上，直上二楼，从炸开的口子中进入。老爹已带着她飞到另一间厢房，从窗口跳出飞向后巷，抄着小路一路奔逃，企图用纵横的阡陌迷惑对方的眼睛，娘则紧跟其后。

    教主在房中不见人影，转头一看，便见三人从隔壁厢房飞出，跳入了后街的小巷，立刻跟了上去，紧紧相逼。

    渊还站在门旁，蹙眉看着这惊险的一幕幕，却没有追上的意思。反倒定睛看着掌柜，看着这个在如此惊险的场面前连叫都不曾叫一声的人，他的模样虽是羌羯人，语音中却带有中原口音，根本不似一个在石牙城待了近半辈子的人。

    渊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多看了他两眼，便离开了。只留下掌柜一人，他盯着渊的背影看了一会，便施了轻功欲追上那几人，只是他并不直接过去，而是走偏道，大有旁观的意味。

    她紧紧抓着老爹的衣襟，靠在老爹的肩上，稍稍抬头一看，便望见了不远处追上来的教主，弯起的嘴角带着浓郁的杀意。

    老爹咬紧牙关，卖力地运着轻功，只是还抱着一个人，速度便大打折扣了，娘在一旁说道：“不如换我抱一下，这样你也能储蓄些体力。”

    “不行，你一个女人还抱着另一个这么大的人，教主会追上来的，还是我来的好。”老爹摇摇头说道。

    她伏在老爹的肩上，能明显感觉到老爹的衣衫已被汗水打湿，连说话也变得气喘吁吁，正是因为运功过度，消耗太大的缘故。教主却没有丝毫倦意，眼见着愈追愈见，却也不能奈他何。

    一个转角，老爹已拐出后巷，直奔石牙山，空旷的平地上，几人的身影分外显眼。少了重重障碍，几人的速度也愈加迅速，在半空中留下一道道飞闪而过的弧线，转瞬间便消失尽净。

    眼见着教主要抓到她了，老爹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粉末，单手扯开后向教主撒去。因距离过近事发突然，教主虽是避开了，眼睛却沾上了一些，火辣辣的感觉立时在眼中蔓延开，教主低声怒骂了几声，不得不停下来擦眼。

    老爹借机逃开，踏着石牙山的嶙峋怪石，避开空旷之地。如此飞奔了一段时间，老爹警惕地向后看去，发现无人追及，才寻了块怪异的巨石，藏身于其后。

    一停下来，老爹便放开了她，扶着石头大口地喘着气，娘在一旁抚着他的背，给他顺顺气。最后老爹顺势瘫坐在较为平整的石台上，背靠石岩，头望天空。

    她静坐一旁，等老爹休息完毕，想起了方才那小包粉末，好奇地问道：“爹，方才那包粉末是何物？”

    听了她这一问，老爹不由得咧开嘴无声地大笑：“便是昨夜为父向掌柜要的那包辣椒粉，未想到还派上了用场。”

    所谓无巧不成书，他们可真是应了这句话，只是无意之举，竟救了自己一命。现在想起，老爹还觉得后怕，当时他急中生智的一举，只是令他们险险地避过了一劫，不知教主会否再发现他们。

    待老爹气顺了些，说话也不喘气了，才说道：“渊那小子竟背叛我们，霖儿，你还那么护着他做甚？”

    她一一分析道：“爹，他被未背叛我们，只是在村子里碰到了教主，不得已之下只得谎称我已被皇帝的人带走，而你们是来追回人的。即便他不指明我们所去的方向，恐怕教主也极易得知。”

    老爹听了她的话，怨气也消了不少，只是还有些不甘，嘟囔道：“至少方才应出手相助才是，还有甘兰，也不知去哪儿了，指不定两人借机逃了呢。”

    她柔声道：“爹，我们该相信他们，不是吗？毕竟人家也是冒着生命危险在帮我们，怎好如此责怪呢？”话虽如此，她心中也冒起了问号，方才的确不见甘兰，甘兰去哪了呢？

    老爹只是低声抱怨几句：“这女儿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也未再辩驳什么。

    她正欲开口解释两句，头顶上传来某些东西断裂的声音，还伴着几声轰隆，几颗小石子也纷纷滚下来，她还未来得及反应，老爹便已迅速地抱住她向一旁闪躲，在这一扑的过程中，她向后仰去，那一瞬间，望见了身后的那块巨石顶部已崩裂，岌岌可危的巨石正要倒下。随着老爹的动作与自己的意识，她向空荡处滚了几下，当巨石落下时，她并未受伤，老爹却因逃脱不及而被一块石头砸伤了腿。

    老爹痛号了一声，鲜血从岩石底下泊泊而出，已闪躲一旁的娘立时跑了过来，欲搬动石块，而她也从旁帮忙。

    费了些劲儿，好不容易才搬开了石块，半空中却传来了另一个低哑的声音：“即便你们搬开石块，我也可以让他的腿在瞬间断掉。”

    她抬头一看，那个如梦魇般的声音正是从教主口中发出的，此时他立于断石之上，带着阴森的笑容俯身着他们，黑色的斗篷在风中飘扬，她只觉得一阵心悸。

    老爹因脚上的伤而疼痛不已，虽已点了穴，以免失血过多，却止不了痛。一滴滴汗从他的额头滑下，混着他的嗓音沙哑而沉重：“我……我不会……不会让你带……带她走的……”话却已断断续续，含糊不清了。

    “啧啧，都这样了还死撑着，真是护犊情深呀！”教主戏谑道，倏地面色阴冷下来，说道：“我再问你一遍，是让她跟我走，还是让我带她走？”说到这份上，也算是他仁至义尽了。

    “不，我死也不会让你带她走。”老爹的眼里充满了怒气，坚定而有力地说道。

    “那便莫怪我不客气了！”教主一边飞身而下，一边说道，手直向老爹伸去。

    眼见着教主的手快要捉住老爹的颈了，她倏地大喊一声：“不！我跟你走！”教主的手只是轻轻触到老爹的颈，便收了回来，笑道：“很好，早些如此，不更省事一些？”

    老爹和娘慌张道：“霖儿，莫要跟他走！”甚至扯着她的衣袖示以挽留。

    她转头笑道：“我不跟他走，难道看着你们死吗？即便如此，我也还是要跟他走，何不直接跟他走？”她的几句话，令爹娘一时语塞，其实他们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怎忍心袖手旁观，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教主带走？

    她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淡然对教主道一声：“走吧。”教主点了点头，和她向山下走去。

    爹娘不甘地在身后看着她走，老爹握紧了拳头，却也是无可奈何。她转头对爹娘笑笑，喊了一声：“霖儿今生能遇见你们，便是最大的福气了！”

    娘的眼眶有些湿润了，不禁哽咽起来，扶着爹的肩头啜泣。

    却正当此时，一抹黑影闪过，教主始料未及，来不及防范，便被撒了些粉末，他尖叫一声，有些粉末便滑入了口中，从他再次的尖叫声中，听得出他的嗓子已经受损，脸渐渐被腐蚀，他凭着感觉乱舞一通，来人抱起了她闪躲一边，向山谷中飞去。

    她只觉得身子一轻，便被那人抱起，向着那暗不见底的山谷飞去，看着她有些目眩，只是觉得，这种感觉，为何如此熟悉？




第三十八章深谷涧泉幽（一）

教主凭着直觉向两人的方位奋力一击，那人躲闪不及，被真气所伤，脚下的轻功也乱了，向山崖撞去。

    眼见着要撞上山崖了，那人身子一偏，落到了左侧的草丛，算是暂时安全。可他背部血流如注，再也无力支撑两人的体重，两人便只有顺着山崖的形状一路向下滚去。

    尖锐的石头割得她背部一阵生疼，更莫提背部受了伤的他了。山谷深不见底，如此滚下去，他们必死无疑。

    滚到不知何处，倏地停了下来，她才得以抬头望见那人的脸，这么一望，她不由得一惊，那张因背部的伤而痛苦的脸，正与掌柜的一模一样，或许应说此人就是掌柜！

    望见她怔愣的模样，掌柜不由得一笑，额头细密的汗珠滚滚而下，打在她的眼上，涩得生疼。

    按捺下好奇心，她转身看看，才得知为何停下了：她的衣衫卡在了突出的石头上，而这点衣布显然难以支撑两人的体重，现已是摇摇欲坠。

    再向下望去，她不由得一阵晕眩，谷深崖暗，似是一个无底洞，张着大口迎接他们。背上的衣衫毫无征兆地断开了，只听嘶的一声，两人垂直向下坠去。

    她想张口惊叫，却发不出声，在面临生命危险之时，她已连害怕都不会了。脸色苍白，发丝已被风吹得凌乱，只有手还因非条件反射死死地抓着对方，连指甲都陷入臂膀的肉中，留下一个个红痕。

    渐渐地，她陷入了半昏迷状态，而对方还是无比地清醒，所幸背部受伤，疼痛不已，才使得他镇静下来，呼啸而过的狂风在耳边嘶鸣，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崖底，确保能抓住时机攀上些枝桠或岩石。

    随着山谷深度的增加，他的不安也愈加浓烈，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伤痛，即便是狂风大作，他也是汗如雨下，沾湿了衣襟。

    倏地，他眼前一亮，一点水影随着他不断开阔的视野而迅速扩大，最终引入眼帘的是一汪清泉，在深幽的谷底不见阳光，泉水也是黯淡无光。

    他很清楚，从如此高的地方坠入水中会是什么后果，强大的压力与冲击力将让两人粉身碎骨，甚至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寻着落脚之地，只要能缓冲一下，也不至伤得太重。只有一棵盘着枯枝的老树病恹恹地吊在半山崖，且离两人还有些距离。

    忍着疼痛，他暗自调息运气，欲施展轻功向树踏去，在如此高空中，又无落脚之地，想要施起轻功是极难的。他费了不少功夫，腿才勉强够着一截枯枝，照着树枝下坠，树枝也被强大的冲击力所折断，从他的腿下以更快的速度下坠，而他清楚地感受到从腿部传来的疼痛。

    这一举动使两人失去了平衡，他翻身朝下，她则是抓着他的肩，覆在他的身上，两人四目相对，狭促的呼吸声和着风声嗡嗡作响，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下朦胧的是淡无风波的流泉，以及眼前之人迷离而熟悉的脸庞。

    他穿过她的发丝，望向蓝天，苍茫旷远，漫无边际，刺眼的光芒迫使他眯起了眼，那些过往皆变得不真切了，只是那么一瞬，或许他便永远得合上眼了。

    或许是最后一次，可以如此清晰地看着她的脸庞，看着她那两弯柳眉，那翦水眸，以及那对梦中浮现过无数次的小酒窝。此刻，他只想伸手再轻抚一次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只是他不能，一旦松手，她便会坠入那无底的深渊。

    他只能面带微笑，紧紧地拥她入怀，深怕一个抓不稳，让她逃离了自己的掌心。他只能轻轻地在她耳边低吟，低吟一声：“霖儿，我还是选择了你，背叛了父皇……”一抹苦笑缓缓漫上他的唇角。

    风声依旧，她却真切地听见了他的呢喃，不仅在耳畔久旋不散，连脑海中也波涛汹涌，强迫晕眩的脑袋思忖他这一句话的含义，他说父皇，那么，他是一个皇子？！究竟她的价值有多大，能令一个皇帝舍得让心爱的儿子在外风雨颠簸七年？

    她还未来得及思考，便猛地撞入了一潭深泉，冰凉彻骨的泉水瞬时涌入鼻中、口中，她本能地摒住了呼吸，原本混沌的思绪也被冷水激得清晰，她奋力地向上挣扎。

    他却不动了，在坠落之前，他已清楚地意识到以背向泉的后果，况乎他的背部本便受伤，在如此大的撞击下，更是似爆炸一般，血花飞溅，在冷冽的泉水中肆意蔓延，染红了泉水，染红了衣衫，也染红了他的视线，渐渐模糊。

    她只会一些基本的游泳技巧，若是只有一人，还是能浮上水面的。是以，她欲舍他而去，却又不知为何，狠不下心留他一人于此，终是咬紧了牙关，憋着劲把他向上托。

    缺氧令她的手脚有些不灵便了，此时，只要她一松手，便能轻巧地浮上水面，她却没有，手脚似是灌了铅一般，甚是沉重，她还是坚持地拉着他，极力向上浮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不行了的时候，一鼓作气冲出了水面，久违的空气扑面而来，她贪婪地吮吸着，渴求清新的气息。再用仅余的气力，拽着他划向岸边。

    及岸之时，她已疲惫不堪，索性倒在岸边，躺下歇息。看着身旁昏迷不醒的人和他背上骇人的伤口，她不禁暗想自己只是还他救命之恩，并无它意。

    待稍歇片刻之后，她翻身起来，看向他的伤口，不由得黛眉微蹙，原本教主并未完全击中他，伤得不算重，可经了这一冲击，伤口便裂开来，隐约可见森森白骨，划破的裤子昭示了腿上也有伤的事实。她伸手至他的鼻尖，尚有一息未灭。

    必须马上处理伤口，这一念头倏地涌上心来，她环顾四周，欲寻些药草，才发现他们坠入了一个深谷，旁有涧泉，中间杂树，岸边卵石遍地，或白或青，温润喜人，刀刻般的山峰至此已变得平缓，或有些类草之物植于石边。

    她颇为不灵便地起了身，蹒跚步向石边，阴石之下，竟有些貌似草药的植物破石而立，随手摘了一些，她虽不知这些植物有何用处，但也总比没有的强。

    撕碎了草药，均匀地铺散在他的背上，牵起衣角擦拭着他背上不止的流血，褪去了他染血的外衫，和着泉水简略地漂洗一下，用力扭干，撕成布条为他包扎，一圈一圈地绕过他的身体，她的心绪也一圈一圈地绷紧，怕他如此昏睡下去，不再醒来。

    她的动作极轻，也极为小心，费力地抬起他的身子，将布条缠上去。如此折腾一番，已累得她筋疲力竭，总算是包好了伤口，只是血还未止尽，她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不断地用清凉的泉水擦拭着伤口，再用双手按在他的伤口上，默默地等待伤口结痂止血。

    她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不时擦一下溢出的血渍，怕弄痛他，不敢太用力，又怕力气不够无法止血，她两头为难，只能尽量放轻一些。自己为何要如此关心这个人？因为他救了自己？还是因为一些不清不楚的情愫？她不愿深想，只是将这些念头从脑中挥散去，即便眼前只是一个陌生人，她也当救，不是吗？

    如此反复着，直到不再有血溢出，她才有闲暇去顾及他的伤腿。她卷起了他的裤脚，瞧见了腿上有些淤青与小伤口，所幸并无大碍，只消过个几日，便自然痊愈了。

    处理完他的伤口，她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一旁，扭动着因维持同一个姿势而酸痛的胳膊，掠开低垂的乱发，借着清泉理了理半披散的秀发，掬起一捧清凉，洗净了脸上的尘埃，畅意在顺着指尖向脸上漫延，让她抑郁的心情稍稍缓和了一些。

    再看看躺在身旁之人，他的脸侧卧在卵石上，静静地卧在那里，仿佛没了声息。她伸手过去，在他的鬓间停了下来，拇指顺着他的脸廓滑了下去，在摸到一个微小的皱褶时，她毫不犹豫地撕开来，一张完整的人皮面具便如此被扯了下来。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因失血而失去了原有的光泽，惨白的脸上却还挂着微笑，似是一朵带血的白玫瑰，开得艳丽。她清楚地记得他是如何奋身救自己，是如何伴着她坠入悬崖，是如何以己之躯缓冲下坠的速度，是如何面带微笑在自己耳边低吟，是如何用生命换来自己的安全，这些都让她情不自禁地抚上了他的眉梢，冰冷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心中，她只能连连叹息。

    她四顾了一下周围，发现有几颗芭蕉树在石崖边，只结了些青嫩的小蕉，还未成熟，但她想要的不是这个。她奋力地折下几枝芭蕉叶，匆匆返回，将芭蕉叶盖在他的身上，但愿如此能使他暖和一些。

    做完了这些，她才感受到湿透的衣衫传来的凉意，可她只有这么一套衣服，若是脱了晒干，拿什么穿？只得就着衣服拧干了水，凑合着穿了。

    再来便是寻出路了，她环顾着四周，发现崖底极大，仅是一眼涌泉便已不小，况乎还有卵石滩头、密林相间，即便出不去，也无需困扰饮食住宿问题。

    崖底如此之大，她一时间也找不着出口，况乎还有一个半死之人在这，她更是带不走她，只得暂住于此，再从长计议。

    于是，她迈着沉重的步子向密林走去，想寻些野果野菜充饥，再拾些木柴烤火取暖，湿透的衣衫紧贴于身上，既沉重又不舒服，所幸崖底少光，不会觉得闷热，不然体力消耗可是很大的。

    行至林间，望着那些叫不上名字的野果，光鲜可人，她又有些犹豫了，不知是否有毒，。辗转几番，终于见着些松子，安然摘下一些，再用原先寻着的芭蕉叶裹好，捧着芭蕉叶出了林子。

    崖底有些嶙峋的怪石堆于一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虽有些间隙，却也尚可遮风避雨。她将松子置于石间一角，竭力将他背至石下。

    她亦步亦趋，身上的分量随着气力的耗竭愈发沉重，与其说是背，倒不如说是拖。只是区区百来米距离，她也是步履艰难，在距石头还有十米之时，她终是坚持不住，膝间一软，摔倒在地，背上之人也压在了她的身上，这让她感到自己的无力，这一点小事她也办不好，一股莫名的怒火从胸中涌蹿而出，迫使她咬紧牙关，将他奋力背至石下。

    汗水混着泉水打湿了她的背，隐约可见雪白的肌肤。她又折了几枝芭蕉叶，覆于卵石之上，让两人坐得舒服一些，为了不触碰他背上的伤，她小心翼翼地让他侧躺着，触碰到他的肩膀之时，那种冰冷感已转为炽热，令她心中不由得一沉，再摸摸他的额头，已是滚烫的了。

    很显然，他是发烧了，她只得马不停蹄地为他散热，沾了清泉的衣襟不住地拂去他额间细密的汗珠，芭蕉叶更是裹得他密不透风，她不由得懊恼自己没有带手帕的习惯，无法为他取水敷额。

    他昏迷不醒，没有知觉，她也无法得知他是否好受一些，只得反复着这些动作，期盼着他能好受一些，鼻间隐约传来的热气令她感到了一丝希望，手上擦拭着他额头的衣襟也不觉加快了速度。

    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有些疲乏了，才稍稍休息，拾起松子，清洗一番后吃了起来。原本对食物没有特别兴趣的她，此刻觉得松子是多么美味，惊恐劳累了半日，她的肚子早已空空如也了，即便是普通的松子也成了人间美食。

    她倏地想起他还未进食，只是他此刻也无法进食，只得掬了一些泉水，试图让他喝下，所幸他虽饮得不多，也终有一些能入喉。

    看着他昏睡的脸，她原本平静无波的心中泛起了些微涟漪，她无法解释今日的行为，是对于他救命之恩的感动与报恩，还是隐藏已久的情愫流露，她不希望是后者，也不允许是后者。反正多一个人也算是多一个帮手，既然他能救自己，想必也会帮自己从此出去，留着他也有好处，一想至此，她便感到心安许多了。

    倏地，她打了一个喷嚏，才意识到着了这一身湿透的衣衫，是会感冒的。于是她寻来了一些尖锐如针的细枝柯，褪下身上的衣衫，将芭蕉叶围在身上，似是别胸针一般以枝柯贯穿，由上至下包了几层，虽看着有些别扭，但总算是可能御寒遮羞了。

    她支起了木柴，却不由得懊恼不知如何点火，以前无论是林濂睿还是渊，只消挥挥手，火便燃了起来。思忖片刻，她觉得钻木取火，只是这说得容易，实践却颇费周折，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燃起了一点小小的火星，触着木柴也起不了花，她颓然地丢开木柴，索性把衣衫挂在石头上，让它风干。

    她不知此时是何时，但想来也应是近午了，便半躺半靠在石边，闭眼休憩了起来。不多时，她便入睡了。

    她睡得很浅，加上所着之衣不太能御寒，夜凉如水，她蜷成了一团。

    梦中隐约听见些声响，似乎是有人在唤她，声音那么真切又那么熟悉，惊扰得她醒了过来。睁眼时天色已暗，不觉中她竟睡了几个时辰，许是太累了吧，竟隐约听见有人在唤她，此处怎会有人唤她呢？她抹了抹头上的汗珠，暗暗想道。

    当她坐起身来，随意向四处望望时，却发现这并不是梦境，她真真切切地看见他虚弱地眯着眼，定神望着自己，唇边带着笑，呢喃道：“霖儿……”




第三十九章深谷涧泉幽（二）

四目相对，沉霖有些惶恐地半张着嘴，身上的芭蕉叶随着夜风的摩挲而沙沙作响，露出的半截手臂感到有些寒冷，她不觉瑟缩了一下。

    瞧见她因感到寒冷而颤抖的动作，林濂睿竭力伸过手去，想抚上她冰冷的脸庞，却因过度虚弱而无法维持这个姿势，还未及她的脸，手已颓然坠下，再看他，已是密汗满额了。

    她的话语如夜风一般冷，幽幽地开口道：“救你不过是还你的救命之恩罢了，莫要误会我于你还有何情意。”

    他的心咯噔了一下，却也无太大感触，如今的局面他早已料知，又岂会过于诧异，只是真正面对如此场面，还是不免满心惆怅。他闭了眼，无力地说道：“我也并未报有何种幻想，只是手不听使唤了，还似从前一般，忍不住去……咳咳……”话还未说完，他便不住地咳嗽了起来，夜色迷茫，离他有些距离的她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只看见他的肩膀因咳嗽而抖动着。末了，一口浓郁的血从口中喷出，染红了他的衣襟和手掌。

    汗珠从他的额角滑落，夜色却掩藏了他因痛楚而紧蹙的眉，她起身向泉水步去，用芭蕉叶盛了些清泉，冷冷地递予他，也不说一句话，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看着他，让他觉得有些尴尬，只是接过芭蕉叶，低声道一句：“谢谢。”兀自浸湿了衣袖，洗去血污和汗水。

    已是夜半，几声蛩音从林中传来，分外清晰，蟋蟀在乱草堆中嬉戏，吱吱喳喳，夜难静。此刻她睡意全无，欲起身散步，却又不知留下他一人在此会否不妥，犹豫间，还是幽叹一声，取了身旁的松子咀嚼起来，既然无事，吃些松子果腹也好。

    他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不由得笑起来，还能如此看着她，事情尚不算太坏，欣喜间，他觉得连迷茫的夜色也变得喜人，好似有月光相伴。

    见他如此看着自己，她有些不自在，将裹着芭蕉叶的松子向他推了推，合着松子含糊不清道：“你若是饿了，自便既可，无需拘束，我也无闲暇顾及你。”她将界线划清，不愿与他为了些琐事而有多余的接触。

    他笑而不语，执起一颗松子，缓缓放入口中，咀嚼间阵阵甘甜从舌尖传来，一直向心底蔓延。还想再尝一颗，却因为失血过多，连咀嚼都变得费力了，一颗松子下肚，嘴已觉得疲乏，让他只能止于此。

    如此的沉默，令窄小的石林充满了暧昧的气息，不知何处来的萤光，映照在她细长的睫毛上，闪着动人的光辉，让他看得一阵怔忡，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望着她蠕动的嘴，望着她载光的睫，望着她飘飞的发，望着这个不知曾几何时已爱上的女子，这一切都令他蓦然心动，却又不能言语，只得合着清冷的夜色藏于心底。

    她不自然地嚼着松子，其实并不饿，只是不知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当做些什么好，长夜漫漫，她气恼地希望时间过得快些，亦或是来些睡意，这样她便无需烦忧了。

    他却满心平静，期盼着这样的夜晚不要过得太快，好让他有时间细细地看她，他自知这样的时日不多了，一旦他的伤势好起来，她便会毫不犹豫地舍他而去，以前的他不了解她，而再了解她之后，已经清醒地认识到她的心计和薄情，纵然她还是有些善良的，却不会在与己方利益发生冲突时手软，更何况他是她的敌人啊！一想至此，他的心头便有些惆怅萦绕，久久不去。

    她满心的尴尬，若是加上前世活的那二十五年，她已算是一个中年女人了，可是在这四十年中，她从未遇到过情景，一时间竟不知所措起来，一如她现在的模样——一个年且十六的少女。

    或许是她的不自在过于心理化，以至于一直看着她的他竟未感觉到，只是觉得她吃松子的速度太慢了，吃了这么久，似乎还是在吃那一颗，不过如此也好，正中他意，若是她开口说话，反而会觉得尴尬。

    磨磨蹭蹭着吃完了一颗松子，她已无再吃一颗之意，轻轻地拍拍手，抖掉些微碎屑，起身向泉边走去，既是觉得尴尬，不如避免与他独处，正好此时她并无睡意，当是散散步好了。

    他见她起身走了，有些慌乱，语带急意地问道：“你去哪？”目光也随着她站起的身子而朝上望去。

    她淡然道：“与你无关。”却发现他看自己的目光有些怪异，低头看看，才发现自己仍穿着芭蕉叶编成的简易服装，扯下挂在石林上的衣衫，却仍未干，只得将就着穿芭蕉叶了，这模样看起来有些滑稽，她也不顾得那么多。

    她慢慢走远了，芭蕉叶编成的及膝裙下露出她白嫩、纤细的小腿，他的目光幽幽地看去，有些心猿意马，最后化为一抹自嘲的轻笑。他稍稍挪动了一下身体，想让自己躺得舒服一些，却感到背部因拉扯而传来的疼痛，令他不由得眉头紧锁，方才因与她同处一方石檐下，竟忘了自己已受了重伤，只记得她轻蹙的眉和微抿的唇，依旧那么熟悉。

    摸着身上缠着的布条，应该是她缠的吧，虽然有些紧，但是绑得尚算可以，右臂紧贴在她铺的芭蕉叶上，他伏在芭蕉叶上，脸离叶子很近，仿佛上面还留有她的气息，指尖不住地摩挲着叶子，顺着叶下不平整的卵石来回地滑动，希望能感受道她残余的温度，这一切都令他的心潮微微澎湃，背上的伤痛仿佛也轻缓了许多。

    剩他一人在石林间休寝，也给了他一些闲暇去思考以后的问题。在纵身跳下去救她的那一刻，他完全没有思考过任何问题，只是身体不由自主地如此行动了，现在细细想来，那还真是惊险，他自己也未想过还能活下来，这简直是个奇迹了。

    庆幸之余，他又不由得烦忧，他与她本是势不两立，他却因为私心而背叛了他的父亲——夏凉当今的圣上，即便如此，对于父皇会否放她一马，他心里也没有底。透过嶙峋的石檐望向破碎的夜空，他低叹一声：“娘，你会原谅孩儿吗？”

    滴答滴答，她被石角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脚下不由得一滑，摔坐在卵石之上，再细细一听，才知是泉水叮咚，虚惊一场。身处谷底，月光难及，暗不见光的水面平静无波，她索性坐在地上，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清凉从座下的卵石传来，泉水也为她驱散夏日的炎热，清新的空气不住地往鼻中送，如此的惬意，让她闭上了眼，嘴角带笑，或许只有这一刻的她是在会心地笑的。

    暗夜中，有一个俊俏的女孩儿坐在卵石边，清泉拍打着她的脚丫，清风徐徐，吹得她青丝飘飞，身上的芭蕉叶沙沙作响，她闭着眼，面带微笑，似是一个误入人间的小精灵，在泉边嬉戏。

    她总是笑，却不是因为快乐而笑，她只是在伪装，怕别人看透她的计谋，也怕流露了心底深埋的忧伤。或许戴着一张面具生活很累，但她知道如果没有这张面具，她会活得更累，甚至是举步艰难。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她暗暗想道。

    他有时会想，自己为何会爱上她？明明知道自己与她的那些过往，不过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为他们做事的逢场作戏，可为何他还没能让她爱上自己，自己却先沉沦了？之前他还很自信地以为，她已对自己留有情意，以为自己已胜券在握。可真到她毫不留情地投向渊一方时，才发现自己从未了解过她，也从未走入她的心中。即便是她愿意为他付出生命，他也是于心不忍了。

    清风徐徐，划过他有些苍白的脸庞，尽管以前只是为了那个秘密的任务而与她佯装成情侣，但叩心自问，他还是乐在其中的，他也是如此表露出来的，只是觉得这样或许更有利于他的任务而已，却不自知他已难以自拔。是否非要等到这种平衡被打破之后，才能想起那些令自己心驰神往的过往呢？他暗自想道。

    思绪回到四年前的一个午后，那时的她，经了隐村十四年无忧无虑的生活后，已少了一份戒心，多了一份悠闲。一向百无聊赖的她又找上了林濂睿，去村后的树林闲逛。明明约好了在村边的九冥溪碰面，他却久久不至，她只得依着溪边的大石头，遮挡有些炎热的日光。脚下是青葱绿草，飘着独有的芬芳，耳畔响起的是潺潺的溪水声，偶有些桃花落入水中，打了个水漂后，欢快地向远处奔去了，大石头在阳光的照耀下在地上投了长长的阴影，几只蟋蟀又跳又闹，烦得她伸手驱赶。阳光温热，岁月静好，一个少女正在村边的小溪等着一个少年。

    望着大石头旁的她，他坏笑着轻手轻脚走到石头后，倏地抓住她的肩膀，大喊一声，吓得她身子一歪，倒向了水中，腿却还是在岸边的。不温不热的水打湿了她的上衣，很快地，她便从水中直起身来，看向正眉开眼笑的始作俑者，湿嗒嗒地手将水洒向对方，对方却轻巧地避开了，边避开，嘴中还边说道：“洒不到，洒不到。”她恼怒地追了上去，誓要湿了他的衣衫。

    已是气喘吁吁，少年却渐行渐远，还不时回头朝着她做鬼脸，实在是没了气力，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湿嗒嗒的手早已干了。见她的手干了，他又嬉笑着返回，看着狼狈的她。倏地，她从怀中掏出一方浸湿的手帕，打向他的脸，他躲闪不及，手帕不偏不倚地打在他的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滑了下来，湿了脸庞。她得意地大笑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他执起了手帕，细细一看，上面绣着一朵小黄花，既不好看也不难看，应是娘交给她的“家作”，嬉笑沾水写道：“绣得真丑，和我娘的比起来差得远了。”她白了他一眼，想抢回手帕，他却振振有词地写道：“既然都到我手里了，就莫要想着再要回去了。”她瞪大了眼，问道：“凭什么？”他写道：“我挺喜欢的……”看着他有些涨红的脸，她不由得大笑起来，清脆如银铃一般，抖落了绿叶上的尘埃，吓走了低语的鸟儿，也闯进了十六岁少年初开的心扉。

    那时的她，是笑得多么快乐的啊！她和他在心中暗想。可是，我真的快乐吗？亦或是，我需要这种幼稚的情感吗？她叩心自问，却始终不得要领。

    那样的日子，已是一去不复返，那是年幼的他，也不是没有想过今天，只是他以为当时的自己，不过是太过入戏了而已，到了她离自己而去之时，才发现曾几何时，自己已深陷其中了，但是她，却从来未钟情于自己，又怎算是离去呢？

    风风雨雨数十载，早已过了充满幻想的年纪，她自嘲着自己的幼稚，情感这种东西，是非常危险的，无论是真亦或是假，都将成为一个人致命的弱点，她不愿意自己有这样的弱点。只是她也不明白今夜为何忽然想起这些，许是这里太静了，让她疲惫的大脑有闲暇去胡思乱想了吧。

    在明日之前，就让她静静地走神吧！因为明日之后，这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她不会让这样的夜晚再重现。

    时光流转，清风徐徐。她躺在卵石边，而他靠在石壁上，她一夜无眠，他亦然。




第四十章深谷涧泉幽（三）

阳光穿过层层危岩抵达深谷，在沉霖的脸上蔓延开，阳光温热，她睁开眼的眸光却如此清冷，一如脚边泛起的朵朵清花，在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昨夜一夜未眠，临近清晨时她才依稀有些睡意，睡得昏昏沉沉，头微微有些痛，意识却很是清醒的。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回过了神，她便步向了石林。

    远远地，林濂睿已听见她的脚步声，心弦倏地紧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期盼着那嗒嗒的脚步声再快一些，再近一些。

    当那脚步声的主人真的停在他的面前时，他却不敢睁开眼了，怕打破了这一刻的美好，也怕看到她冷淡的目光，只能悄悄地睁开一条缝，看看她在做甚。

    她面无表情，取下挂在石檐上的衣衫摸了摸，发现已经干了，便找了一处隐蔽之地，褪去身上的芭蕉叶，穿上了自己的衣衫，并未看他一眼，这让他有些失落。

    待梳洗完毕，她又折回了石林，想起他还有重伤在身，若无她在身旁，怕是难以照顾自己的。并不是因为还顾及昔日的情面，她从来都不会原谅那些伤害了她或企图伤害她的人，尤其是背叛，前世不堪回首的往事，让她恨透了背叛自己的人。不愿他死，只是直觉告诉她：留着他还有用。否则她是断不会理会他的生死的。

    昨夜一夜未眠，他已受了伤，本应好生休息，这一折腾，他不仅觉得背上的伤愈加疼痛，身上的各个关节都如散架一般酸痛。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想去取些水喝，却意识到此刻的自己根本无力动弹，连翻个身都会带动全身的疼痛，他是需要她的照顾的，只是他不知如何开口，或许是怕遭到她的拒绝。

    犹豫片刻，他还是决定开口了：“能帮我取些水来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疼痛难忍，还是害怕遭拒。骄傲如他，面对一个弱女子竟会连如此小的请求也难以启齿，或许爱这种东西真的让人变得脆弱，那颗无所畏惧的心此刻也变得怯懦，这是否是上天在惩罚他的贪心呢？他不由得苦笑。

    她眼角的余光向他飘去，脸因失血过多而惨淡，身体无力地贴着卵石上的芭蕉叶，那声请求竟还带着些颤抖，或许是疼痛难忍吧，毕竟从几百米高的山崖下摔下，虽中间得到了缓冲，但毕竟也是受了重伤，如此境况也是正常的吧。她在心中暗暗想道。很快地，她便收回了视线，拾起地上的芭蕉叶，向泉边步去。

    她疏远的目光让他心头一震，用仅余的气力紧紧地抓着身下的芭蕉叶，似乎那芭蕉叶是她一般，死死地抓着不肯放手。渐渐地，随着她渐近脚步声，他松了手，看着她恬静的脸庞，他只觉得心中有柔情万千，连那一丝气力也消失殆尽了。

    她将盛了水的芭蕉叶递予他，想去树林里找些食物，拾起那张包裹松子的芭蕉叶，转身便走。

    见她要走，他不由得心慌，说道：“别走。”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明知她此时不会去哪，只是在谷中四处走走，他却还是忍不住挽留她。

    听见身后的叫唤声，她有些诧异，回头问道：“怎么？”她不曾照顾过重伤的病人，也不知他此时需要什么，只是觉得果腹是必需的，才想去寻些食物。

    面对她的疑问，他也答不上来，只是身体先做了反应——他舍不得她离开片刻，话已出口，他只能干看着她。

    她有些莫名其妙，也没说什么，转头便要走。

    他却又忽然开了口：“我想你能陪我说会儿话。”其实这句话他想了很久，却没有说出口，对于她会否答应，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但他还是鼓足勇气说了出口，即便她拒绝，即便她满脸不耐之色，至少他曾经争取过了。

    她只觉得他的要求有些奇怪，现在是说话的时候吗？他不是身体很虚弱吗？还有力气说话？一连串的疑问在她脑中成型，她不是未往那方面想，只是觉得他莫名其妙而已。

    “你不饿？”她的声音中充满了疑问，一个深受重伤的人对食物的渴望不是应胜于对精神慰藉的渴望吗？

    他被她有些滑稽的表情和话语所逗乐，嘴角带笑道：“若是你能陪我说会儿话，连这伤都能好得快些。”他说的也算是食物，当她在身旁时，他便会忘了背上的伤，至少在精神上，这伤算是好些了。

    既然他不饿，她也没必要再去寻些食物了，陪他说会儿话又有何妨？她坐在与他相对的一张芭蕉叶上，靠着石壁，双手抱膝，淡淡地说道：“你想说什么？”

    欣喜于她的回答，他脸上当即有了些润色，喜上眉梢，只是她淡然的神情令他有些失望，却不影响他愈渐高涨的兴致。“霖儿，以前的你说话时可不是这样的。”他悠然道。

    她冷哼了一声道：“你不也变了吗？”连她自己也诧异于话中嗔怪的意味，她本想说时至今日，早已不同了，却不知为何出了口便变了味。

    比起她，他更诧异于她的回答，心中一阵抑不住的欣喜，她是在责怪他为何算计她吗？那是否意味着她还是在乎自己的？“霖儿，你在怪我吗？”他语含柔情地问道。

    她坚决地答道：“不。这个世界，人皆是为自己而活的，又何需抱怨？只不过若是你愿意说实话，我会更高兴一些，也轻松一些。”

    对于她的疑问，他并不感到意外，除了父皇、母妃、溟墨两兄弟，根本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即便暗月极力调查，也难知究竟，他不由得感叹于他父皇的势力，能将一个人巧妙地换了个身份，仿佛这一切从他出生起便是如此一般。他很犹豫，不知是否该告诉她，若是告诉她，那么他这七年来的坚持便变得毫无意义了，只是即便不告诉她，他不也坚持不下去了吗？

    他轻叹一声，说道：“我是夏凉的第十三个皇子，本名林宸封。”他不知若是他不说，还能瞒多久，他只知道他瞒不了她太久，与其等她揭穿，不如自己道出。

    她不由得诧异于这个事实，不是他不具一个皇子应有的风度，也不是这样的事实来得太突然，只是这其中的因果甚是怪异罢了。

    “林宸封？那你为何放着吃穿不愁的皇子生活不过，偏要隐姓埋名接近我？”她简直要惊呼起来了，她竟重要到如此地步，能让一个皇帝舍得他的儿子来接近自己，也能让一个皇子心甘情愿地为接近自己而放下身段，这无异于说，她于一个国家而言，是极为重要的。

    “为了我娘。”他低声答道，他一直不明白，为何他娘坚持不让自己唤她母妃，只是按照娘的意愿如此叫着，久而久之，他便习惯了。“还有，我更喜欢你唤我睿。”他又笑了起来。

    她不解道：“你娘和我有何关系？”并不理会他对称呼的抗议。

    他透过厚重的石檐，看向嶙峋怪石间的一线天，轻叹道：“我娘在八年前去世了，以前对你说的那些事，尽管有些的确是编造的，但关于我娘，那是真的。其实父皇一直待我与娘很好，娘待我也很好，只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娘与父皇间有些隔阂，虽是相敬如宾，却不似夫妻，因而我与父皇间也有些生疏感。娘去世后，我很难过，因此我从十岁起便懂得了酒的味道，它能麻痹我的思想，让我不去想娘，我以为的日子便是如此过去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直到有一天，父皇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他找到了能让娘活过来的方法……”说到这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不屑地问道：“他不会是说，用我的命或者我的血之类的，能让你娘起死回生吧？”前半段还让她起了些同情心，后半段着实让她痛恨神棍类的人物。

    他惊讶地望着她，说道：“你怎会知道？父皇说你是三千年难得一遇的凤凰诞世，我原本是半信半疑的，但据说你出生那日，七星连成一线，宫内发生了地震，除你之外，无人幸免于难，我便开始有些相信了，尽管是暗月的人将你救走的，但这说明暗月的人也是如此认为的，或许他们也想要让某个人复活。如此我便坚信了，你的血，可以救我娘的命。”

    她并不怀疑他的话，也能理解他的情感，失去了挚亲之人，难免会不太冷静，更何况那皇帝编得有板有眼的，又有那么多貌似事实的事实摆在那儿，这些相信鬼神之说的人又岂会不信？她只是隐约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皇帝肯定是预知了地震的，否则什么三千年难得一遇，什么七星连成一线，他怎会知道？他定是希望先帝和那些皇室子弟在地震中丧生，如此他便能名正言顺地登上皇位了，有如此狼子野心的皇帝，怎会在乎一个妃子的死活？或许连这个妃子之死也是他一手策划的，为的便是用一个正当的理由骗林宸封去接近她，多么狠毒的一个皇帝啊！虎毒尚且不食子，这皇帝竟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利用。

    只是她不能挑明来说，作为他的父皇，在他心中应是有很崇高的地位的，和他说这些他定是无法接受，她只能委婉些说：“那为何偏要你来接近我，他怎会舍得让你一人背井离乡，在乡野之地一住便是六年？直接找些高手把我绑走不是省事得多？”

    他笑了笑，说道：“若是能这么简单，我们也不必费那么多周折了。必须是你自愿才可，是我请缨的，父皇再三劝说无果，便由着我来了。六年了，为的便是让我在你心中扎根，让你能自愿地献出你的血来救我娘。可是，这一切似乎有些脱轨了……”最后一句话，他说时的语音很低，可她还是听见了。

    她在心中暗叹皇帝的聪明，一面在他面前装成慈父，一面暗地里利用他，当时那种情况，皇帝又岂会不知劝也是白劝的？还能让自己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如此一来，他便能为自己拼死拼活了。那么皇帝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这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但她还是怀有不少疑问：“那你为何要装作哑巴？这并无任何益处啊。”

    他有些窘迫地回答：“父皇道是说多错多，不如沉默，怕我说漏了嘴，毕竟当时我还小。便给了我一些药，吃了之后会无法发声，但我是有解药的。”

    这已经是明目张胆的利用了，真爱儿子的，怎可能如此狠毒？她开玩笑道：“他就不怕你个哑巴不能吸引我么？”

    他笑道：“若是真爱，尤其会因此而退缩？”

    他的一番话，让她一时语塞了，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思考着别的问题。

    见她眉头紧锁，以为是自己不纯的目的伤害了她的情感，低声道：“霖儿，你恨我吗？”

    他的问话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先是有些惊讶，再来便是满脸的笑意，说道：“你说呢？我不该恨你吗？是你打破了我宁静的生活，也是你让我疲于奔逃，”她顿了顿，说道：“还有，隐村是你放火烧的吧？那么多无辜的人……”若是不与她的利益发生冲突，她尚算一个善良之人，只是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东西妨碍她的利益了，她便显得如此薄情了。

    他却也笑了：“是啊，你的确该恨我。但是，你可知那场火下有多少人活下来？隐村里的每一个人皆非平凡之辈，有一些是江湖隐居的老前辈，有一些是先帝的旧部，有一些是暗月安插的眼线，还有一些不明身份之人。隐村看似是一个平和之地，实际上是卧虎藏龙，除了我有意除去你的养父母，在他们的饮水中下来迷药之外，我想其他人皆已逃生，那场火，不过是为了烧毁暗月的埋在你身边的一条线罢了，若是没有你的养父母，你怎会心甘情愿跟着暗月走？”

    她不由得一惊，在隐村的十五年，是她活得最自在的十五年，没有尔虞我诈，也没有龙争虎斗，平静得一如这一眼清泉。而实际上，她的身边竟埋藏了各路高手，再想起来，着实令人胆寒。

    他怕她不信，继续说道：“你家隔壁的李婶和袁叔便是暗月之人，而隔几间屋的张大爷，是先帝的旧部，甚至村长也是。他们现在仍不知在哪个角落等着暗算你呢，你还有闲心担忧他们的生死？”

    看来懂得伪装的人不止她一个，想起娘和李婶兴奋地比划着从城镇里新购置的衣裳时的模样，她完全无法将李婶与暗月联想在一起，而李婶她女儿李芸琪还曾公然让她离林宸封远些呢，不仅是个人，这整个村庄都将杀气掩饰得太好了，以至于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蒙在鼓里，还天真地以为那是最安宁的日子。

    这个世界，究竟还有多少不为她所知的秘密呢？她在心中暗暗想着。




第四十一章深谷涧泉幽（四）

林宸封见沉霖一脸的凝重，缓和了口气道：“这些人也并非全是针对你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还是幸运的。因为要完成这个仪式，必须是你自愿的，否则无法施行，因此没有人会把你怎么样。相对来说，你还是安全的。”

    她不由得苦笑道：“若是以前，我倒还无需担心，可是现在，暗月掌握着我养父母的生死，我便无法坐视不理了。”所以，感情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要，只是这半句话，她并未说出口。她想了想，又说道：“莫说是暗月了，即便是他们寻不着我了，你也会将我带走，无论是哪一边，皆是与我为敌的。”

    “你是这么想的吗？”他失落地问道，“我若是真的有心加害于你，又岂会舍身相救？”

    她笑道：“我若是死了，谁去救你娘？你们争来争去，不就是为了让我自愿献出鲜血救活某个人吗？”尽管她完全不相信这种毫无科学根据之说，只怕这背后真正的缘故更为荒唐。

    他显得有些激动，苍白的脸上涨出了微红：“我并无此意，只是因为……因为……”话到了嘴边，他却说不出口了，激动过后的他显得有些黯然。

    她冷冷地笑道：“收起你的假仁假义吧，我不会因为你们的苦情戏而傻傻地去送死的。”显然她知道他想说些什么，只是这些话她是不会轻信的。

    她冷淡的话语将他卡在喉咙里的话打回了肚中，他知道她是不会信的，他又能说些什么呢？他只能沉默，闭上眼，不去看她冷淡中夹杂着厌恶的脸，不去想她对他那些糟糕的看法。

    见他不出声了，也不知是默认还是愧疚，她也不予理会，只是静静地回味着他那番话的意思。倏地，她似是想起什么，瞪大了眼睛，问道：“你说你是皇子，而我是先帝的公主，那么，我们俩的关系是……”

    “表兄妹。”他说得很平淡，但是她的内心却波涛汹涌了，古人并不介意近亲联姻，甚至是鼓励近亲联姻，但是作为一个深谙近亲联姻弊端的现代人，她怎能平静？

    旋即，她也平静下来了，这样的安排本来就没有问题，本来的公主无论是否会爱上林宸封，都是不介意近亲联姻的，更何况他们也不会让公主知道自己的身世，而她根本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感情，又何来的介意不介意之说？只是真正令她在意的是，他们和她是亲人，却是在互相利用，尽管除了林宸封之外，她对整个皇室并没有太多接触，体内流淌的血液却会感应到悲哀，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逃不过与亲人明争暗斗的命运，她只觉得这一切何其可悲，却也无形中锻炼着她的心智。

    见她问得很激动，之后却又低头不语，他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这很重要吗？”他还无法体会她的感受。

    她学着他的语调，问道：“这很重要吗？”不知为何，在知道了这么多沉重的事实之后，她反而感到释怀了，倍感轻松之后，她来了兴致。

    他却很认真地答道：“我希望能了解你的感受。”

    她嬉笑着接道：“为了能进一步掌握我，给我进行洗脑，好让我乖乖跟你去送死？”

    他有些气结，气她不解他的情意，也气自己无奈的处境，闷气积郁在胸口，令他连连咳嗽，语句有些不连贯，但他还是执意要说：“既是如此，为何还要笑脸迎人，让我以为我们之间还是有挽回的余地的？”问这话时，其实他还是抱有一线期待的。

    只是她的答案令他那一线期待也落了空：“仅凭我一人之力，怎能走出这深谷？我若是不对你好些，你一气之下弃我而去了，怎么办？”

    他只得苦笑连连：“你已经气得我不轻了……”只是她不自知罢了。

    果不其然，她惊呼道：“我自觉，以这种态度对待一个想自己去送死的人，已经是很好了，你还不满意？可真是难伺候……”

    她边唠叨着，边摆出一副苦瓜脸，令他哭笑不得，又气又好笑，他们之间已经产生了很严重的信任危机，只能是慢慢化解。

    “霖儿，你知道吗？你上一句话又气着我了，我说过了，我并没有想让你去送死，或许以前我曾经如此想过，可是后来却变了……”他极力解释着，却也知道这是白费口舌。

    “你想说，你怀着不纯的目的接近我，骗了我六年，然后不知不觉爱上了我，又不忍痛下杀手了？林宸封，这个主意是谁出的呀？青梅竹马这一招行不通后，又马上改变策略，应变能力还是很强的嘛！”她嬉笑着接道，他的一举一动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场苦情戏。

    他其实很生气，自己的一片深情被人这么糟蹋，他很想大声地对她怒吼，却喊不出声，背上的伤口有些裂开了，割得他生疼，说了这么多话，他早已无力生气了。

    半晌，胸口积郁的怒气消了一些，他才用不连贯的语调说道：“能……能不能帮我……重新包扎一下……”那些裂开的伤口正折磨着他的神经，谷底风清水凉，也少日光，他却汗如雨下，一滴滴汗水从额头冒出，又迅速地滑落，啪嗒啪嗒地打在地上，毫无气力一般，一如他失落的心跳。

    她看得出他是真的很疼的，便伸了手过去，只是触到布条打结之处，她的眉头便如那结一般紧锁了，看着染红的指尖，她低声责怪道：“怎地不早些说？这么大个人了也不知爱惜自己的身体……”悉悉索索地说着些埋怨的话，手一边接着布条的结，小心翼翼地一圈圈扯出，尽量不触及他已开裂的伤口。

    他的面容不知是因伤痛还是何事而带着苦色，低声说道：“那你在乎吗？”似是沉入湖心的石子，他的话始终得不到回应，却敲打在她的心中，她在乎吗？她不过是出于自己的利益考虑，才去救他的，只是为何这一声声的问话，让她如此地心虚呢？

    她的脸上还是不带一丝表情，专注于手上的活，看着那青紫的布条染着血红，一圈圈地松开；他也低下头去，看着因离枝而略微焜黄的芭蕉叶，以及她不是飘近的青纱裙角，两人沉默了。

    拆完了布条，便露出了那些不知名的药草，她捏起其中一小撮，问道：“你可知这是何种药草？”

    他眯起双眼，细细打量着药草，伸手接过，两人的指尖微微接触，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却同是如此冰冷。嗅了嗅药草，他说道：“我也不大清楚，只是应是无毒之物，既然用着似乎也有些功效，那便再采些来吧。”

    她含着嬉闹之意，笑道：“原来这世上也有你不知之事？我还真以为你们这些人无所不知呢。”

    见着她笑，他的心情也无端地好了起来，说道：“只要是人，便会有不知之事，我不曾学过药理，自是不谙其中之道了。”

    她将布条抱起，行至泉边停住，放下布条，细细地洗了一番，水珠不时溅到她脸上，在熹微的日光下泛着喜人的光亮。

    他竭力换个姿势，希望能看见几十米外的她，却只能望见她淡青色的背影与清泉融于一体。她蹲在泉边，徐徐清风吹起她的裙角，摩挲着或是白润或是鹅黄的卵石，溅起的水花湿了她的衣衫，也湿了近处的卵石，她不时拂去额角的水珠。让他看得一阵心猿意马，仿佛回到了他们两小无猜的过去。

    她已站在泉水的边缘处，不多远便是一棵桃花树，仿佛是一柄天然的纸伞，为她遮挡着不多的日光。泉水不断地向岸边涌来，潺潺淙流几乎要湿了她的鞋，她连忙向后跳去，却重心不稳，摔坐在了地上，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脚，索性坐着洗布条了。

    不远处的他看着她有些滑稽的动作，也不由得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暴露在空气中的伤口仿佛也享受着此刻的安宁，轻缓地呼吸着旷野清新的气息。

    不知是那朵小桃花厌倦了树的怀抱，还是应了风的邀请，悠然离枝，伴着清凉的微风落下，轻轻地打在她的肩头，染红了淡淡的青纱，模糊了他的视线。

    是谁在呼唤着他？

    一个年仅十三四岁的少女裹着厚重的棉衣，嘴角正带笑，化了冬日里的最后一方绵雪，她正向着他招手，唇边呼出的热气化作一缕白烟消散开去。

    少女大声喊着：“林濂睿，你怎地如此慢呀？”旁边是村中一些仿佛年纪的少女，正带着不善的目光盯着她，她仍是肆无忌惮地喊着：“再不快些，我可走了！”

    他急匆匆地奔去，少女还是不满地嘟囔着，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铃铛，递予他。他看见那串铜铃铛安然躺在她裹着棉布手套的小手上，手套的边缘是她自己绣的一只不知名的鸟儿，有些歪歪扭扭，和他“抢去”的那方手帕一般，独具她的“风格”。

    他不解地在雪地里写道：“我似乎从未告诉过你我的生辰吧。”他把这当做了她蹩脚的生日礼物，她嗤之以鼻道：“谁告诉你这是生日礼物了？来来来，把它带上，如此一来，你悄悄走近时我便能知晓了。”

    他不由得蹙眉，神色有些不悦，捧着那铃铛端详了好一阵，还是收下了，别在腰间。

    她嬉皮笑脸道：“还不是乖乖地被我驯服了？狗狗乖，主人带你去散步。”语毕，大笑着跑远了，在雪地上踏出了一串串脚印，一直延伸到那几棵位于村庄正中央的桃花树。

    时逢冬末春初，万物凋敝待兴，这些桃花树经了一冬风雪的侵袭，早已病恹恹地低头垂胸了，那一朵不知是仅残还是新绽的小桃花，在她大步奔过时，悠然落下，打在她的肩头。她顾不得那么多，只是向前跑去，那朵小桃花从她的肩头滑落，无辜地摔在了地上。

    他走近了些，拾起桃花，望着她落荒而逃的方向，含笑唇语道：“霖儿，其实我愿意就这样被你驯服。”腰间铜铃叮咚作响，惊起栖定的鸟儿，也惊了满村的少女。

    “你在嘟囔些什么？”沉霖提着拧干的布条和新采的药草回到他身边，正打算为他敷上，却发现他睡着了，不知梦到了些什么，嘴角边还带着一抹笑，隐约听见他在唤她的名字。

    他竟这样睡着了！面对正撕着带有泉水的草药的她，他不知如何作答，那些往事扑面而来，他在美好的心酸中手忙脚乱。说是物是人非，却连物也非了，他有些后悔放了那把火，把隐村的一切都烧尽，那棵他们曾嬉戏游玩的桃花树，早已是灰飞烟灭了，仿佛连同他与她之间的连系也一并断开，这样的不安感充斥着他的大脑，他竟烧掉了他们美好的童年？！

    她见他一脸沉思状，也不去理会，兀自捣弄着药草，轻手轻脚地敷在他骇人的伤口上。他在身旁轻轻地唤了一声：“霖儿。”她没有停下手中的活，敷衍地应着：“嗯？”

    他深呼吸了一下，笑道：“我觉得我似乎做错了些什么，又错过了些什么。”梦醒的人总会有一种恍然若失的感觉，他却觉得自己并不是恍然若失，而是真的失去了什么。

    她笑着应道：“你这个样子，可真似是人生遭挫的中年男人，在追忆着自己的青春年华。”

    面对她的玩笑话，他却轻松不起来，低声道：“我说真的呢，霖儿，我觉得我在隐村过的那六年，是真的很快乐的，即便到最后我放弃了这个任务的最初目的，我也不后悔在隐村度过了六年的青春时光。”

    “啊呀！”他痛呼一声，不满地问道：“霖儿，你怎地下手如此狠？”她哼哼道：“不下手狠些，你怎能从梦中痛醒？莫做些无意义的春秋大梦了，林宸封，我们都长大了。”

    是啊，他们都长大了，除了失去了美好的童年之外，他还失去了她，或许说，他从来没有拥有过呢？他在心中暗叹道。




第四十二章深谷涧泉幽（五）

随着时间的推移，日头渐上中天，虽是位于谷底，却终归是接了些日光，涌泉在日光的临到下源源不断地蒸着水汽，至少林宸封是这样认为的，若不是如此，他又怎会觉得眼前心爱的女子变得如此茫远、飘渺？他视线渐渐模糊了，一切仿佛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笼着一层迷朦的水雾。

    沉霖只是顾着手上的活儿，并未察觉出他的异样，以为他只是争不过她，理屈词穷罢了。待她醒悟之时，才发现他竟昏睡了过去，而她却许久不察。

    看着他带着苦色的脸，不谙医术的她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摸了摸他的额头，并不发热，背上的伤口也未淌血，她以为他恢复得不错，却不知何故他又昏睡过去了。

    许是觉得累了吧？毕竟受了重伤，总是需要歇息的。她在心中暗想，手却还是不自觉地沾湿了衣袖，轻拂他苍白的额宇，为他带去一丝清凉，滋润一方眉目。

    擦着擦着，她倏地忿恨地甩开衣袖，不觉中，她竟在关心他？这个人是想要自己命的，比起感情本身，他更是危险。若是陷入太深，想要自拔便难了，这也是他曾说过的话。而且她自己也很清楚其中利害，多年的磨砺，她早已明白感情是不能要的，真抑或假，都能让一个处于顶峰的人瞬时视线下落，自古皇帝，哪个不是因为爱上了不该爱的女人才覆灭了王朝？爱，让一个人变得有弱点，也会让她变得拖沓迟疑。

    她死死地捏着衣袖，水珠滴答落下，掷地有声，声声清脆，打在她的心尖上，一阵阵的颤抖。她恨自己的怯弱，也恨自己在那些静好的岁月中，竟不觉留下了封闭已久的情感。当心城的大门轰然倒塌，似水的情感便流泻而出，连她也不得不承认，她对他是留有一些情感的，尽管尚不算多，却也足够令她如临大敌。

    明知这个人是不能爱上的，因为他的使命，因为他是她的表哥，也因为她憎恨一切的感情，她不接受这一切。可是心还是一点点的沦陷了，她能做的，便是在沉沦之前将其扼杀在萌芽之中。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疾步走向泉边，狠狠地掠起泉水，拍打着脸，冷静，冷静，现在的她需要冷静。可为何平稳后的水面上，会现出一张她不认识的脸，有相思的蜜意，有少女踯躅的茫然，还有不甘的忿恨。她随手抓起一颗石子，甩向湖面，碎了一眼碧波。

    心乱了，她幽叹道。水，平无波澜，树，定如古钟，山，静若处子，只她一人心神不宁，摇摆不定，一如随风飘动的树影憧憧。

    在人世间徜徉数十载，她第一次感到如此的茫然，是什么让她变成这样？这样地不信任一切，这样地憎恨一切，这样地拒人于千里之外。是她冷血无情的父亲？还是她见钱眼开的母亲？抑或是她心怀鬼胎的初恋？又许是她幸灾乐祸的“妈妈”们？对！就是这令人憎恶的一切，让她封闭了自己的心，不睁眼去看看这个世界。

    当明确了憎恶的来源之后，烦躁又渐渐从她的心中褪去，她倏地笑了，似是五月明媚的阳光般温暖，而这背后却是阴暗的深意，她又回到原来那个薄情、善谋的她。

    不带一丝感情地，望向身旁昏睡过去的男子，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她生平最憎恨背叛她的人，尤其是亲人，他恰好两样皆具备了，她有充足的理由去仇恨他、报复他，尽管他以己之身救了她的命，那也不代表她要心怀感激，谁知他是不是另有所图？

    她又提起了精神，感觉有些饿了，便去林子里寻些松子去。她才满了一叶松子之后，正欲转身离去，却发现于一棵不知名的树近旁，有一些类似野菜的植物，混在草丛中，有些不起眼。

    松子虽是好吃，却也不能天天吃，她一向注重营养而不是口味，这些植物看似空心菜，有些正绽着淡蓝色的花，极是可人，也不似有毒之物，她便安心地采了一些，打算煮些菜汤喝。

    行至泉边，见有些凹陷的卵石，她转了转眼眸，拾起卵石，濯洗一番，便算是个小石碗了，总是装不了多少，也聊胜于无。

    她又寻了些坚韧厚实的落木，凿空中心，覆上绿叶，制成了一口有些怪异的木锅。

    林宸封一人昏睡在石林间，他睡得昏昏沉沉，觉得有些缺氧，却又醒不来，好似陷入一团混沌之中，十分难受。由于发热，他的额间不断溢出汗珠，打湿了鬓间碎发，也湿了微红的脸，紧紧地抓着身下的芭蕉叶，尽管他没有意识。

    这个过程很是漫长，他仿佛在做梦，又仿佛没有做梦，在一个混沌的空间中跌跌撞撞，不知何去何从。隐约有一处光亮，他寻了过去，却是什么也没有，懊恼地转身，却见一个少女侧对着他，嘴角含笑，衣袂飘飘，看得并不真切，又渐渐飘远。他慌忙跑去，一路磕磕盼盼，待过去之后，又没了人影，慌张地喊着：“霖儿？霖儿？”

    刚采了些食物回来，她却见他一脸痛苦地昏睡在地，口中不断呢喃着她的名字，细密的汗珠昭示着他在发热的事实。她一时没了主意，他若是死了，她怎么出谷？她还需借他之力出去呢！

    她不知这发热是正常现象，还是伤情加剧，是该遏止，还是该任其发展。怔怔地望着他，没有动静。

    热，除了热便是痛，他感觉再也无法忍受了。倏地，他睁开了眼，满目凶光，纵身而起，吓了她一跳，不知他欲何为。

    他却不顾她的惊讶，径直奔向泉边，毫不犹豫地纵身而入，一任清凉在他的身上流转，缓解他难耐的燥热。

    她望着他沉入水中，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他发狂般的模样，令她不由得心悸，怕他会在无意识之下对她做些什么，这样的想法让她避到了稍远些的大树之下，静观其变。

    仿佛没有发生过什么似的，水面平静无波，漫长得让她以为他已溺死水中，终是忍不住迈向泉边，一探究竟。却值她迈出第一步的瞬间，水面炸开了层层白浪，他微微喘息着，站在水中，不断滴落的水珠击打着她紧绷的心弦，微微垂首，她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却见他缓缓步出泉水，浸湿的衣衫紧贴在他恢复了小麦色的皮肤上，隐约显出矫健的身姿。他一步步向她走去，她死死地抓着树干，不敢走动一步，不确定他此刻是否神智清晰。

    时间仿佛静止，他的步伐稳而轻缓，落地无声，只余泉水叮咚，她屏息静待着，是不敢动弹也是忘了动弹，微妙的气息在两人间流转，这样的静默，直到他立于她面前才打破。

    额上的水珠倏地滑落，在他轻起的笑颜里打了一个回旋，含着甜蜜直流而下了，他的声音仿佛穿过了一整个世纪，才抵达她的耳畔，绵长、恒久：“霖儿……”醇厚的嗓音褪去了暗哑，如他小麦色的脸庞一般熠熠生辉。

    “你……”她一时怔住了，抬起头来，便迎上了他流转的眼波，如一潭深情的水，在熹微的阳光下耀着晶莹的光，将她决绝的话语打回了肚中，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这已经是她的最低限度了，还能期盼她笑脸以对吗？

    他下意识地伸手拉住她，她却一脸冰冷道：“松手。”让他有些怯怯，手上的力道也不觉缓和了，她正欲将胳膊从他宽大而温暖的掌中抽出。可是……他怎能放手？他不愿意放手啊，他笃定地抓紧了她的胳膊，引得她一阵不悦：“你想做甚？”

    “我只是不想你用这样的语气对我说话。”他的语气强硬有力，又带着一丝祈求。

    她却忽然笑了，笑得他不知所措，比起她的冷漠，这更令他惶恐，她说：“那么，你希望我如何待你？你可知，我平生最憎恨的便是背叛之人了。能如此心平气和地与你交谈，我自觉已是顾念旧情了，你何必苦苦相逼？”

    她在责备自己吗？他不安地想着，她说股念旧情，是在暗示自己，她于他还有一丝的情意吗？他不甚惶恐。

    见他不语，她默然抽身离开，嗤之以鼻、不屑一顾。蓦地，一股委屈窜上他的心头，这其中委曲又岂是他一人之过？他不也是无奈为之吗？为何现在都算在他的头上。

    他闷哼一声，说道：“纵然此前我是于你有二心，可如今不也是改过自新了吗？我舍身救你，你岂能如此无情？再者……”

    他话还未完，她便出声打断了：“那是你的事。不管你的感情真假与否，姑且算是真的，那又如何？你若是不曾爱上我，我若是傻兮兮地蒙在鼓里，岂不是跟着你送死？我不上当，并不能成为你理直气壮的理由！以己之愿谋害他人之命，你不觉得你很卑鄙吗？”她憎恨那些为己之私而损他人之益者，更憎恨那些让她也沦为这种人的人。

    她的话让他哽住了，却还是不甘地说道：“那只是假如，至少……至少现在的我……”音调也低了许多。

    “至少什么？莫要觉得你救了我，便是有恩于我，我只会恨你，休再妄想了！”她忿然拂袖而去，不理会他失落的目光，只想抑制住心底的忿恨。

    她是不该如此激动的，她一直明白。只是这一切都失控了，她只能渐渐回到正轨。

    她脱离了他的手，只余一丝残温在他半悬着的手中，让他舍不得放下，紧紧地攥着拳头，感受那最后一缕温存。

    她终究是不原谅他，挽回，却无可挽回，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他对着九天长啸一声。其实，他走向她的那一刻，是希望得到她的一声问候的，是希望看到她略带担忧的眼神的，是希望她焦急地问他怎样了的……这是这一切都落空了，她并没有询问他忽然恢复的缘故，是因了那些药草，他本想对她说一声谢谢的，可是这一切却又变了味，朝着他难以预期的方向发展了。

    那些药草，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只知其具有非凡的疗效，能在短时间能愈合伤口。起先他以为是他命大，现在才知是这药草起的作用，那些药草使他发热，不断地散去淤血和毒素。只是盛极必衰，但愿没有副作用。

    空荡荡的山谷将两人隔开，四下里凄清、幽邃，他笼罩在一片迷离清冷的气氛中，席地而坐，任思绪游荡，他享受这种沉浸于过去的感觉，只有这一刻，他能感到一丝的幸福和快乐。

    任性离去，她有些后悔了，既然他已康复，应借他之力出谷的，可是却抑制不住内心的忿恨，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长叹一声，拾起地上的野菜，一早上都没有吃东西，一切都等她填饱肚子之后再说吧！理了理思绪，她打着卵石，清脆作响，试图打着火。

    终是失败了，她颓然地垂下手，难道她要一直吃松子吗？这让她有些抑郁。

    一阵气流擦肩而过，身前的木柴倏地燃起了火，她惊得急忙回头，他面带笑意，静静地伫在她的身后，温柔地低声说道：“我帮你吧。”话音已落，他却没有迈步，似是在等着她的许可。

    她有些不情愿，却又离不开他的帮忙，一番权衡下，她点头默认了，让他一阵欣然。

    方才他在泉边徘徊，百无聊赖，想见她，却又不能，便偷偷地来到她身旁，至少如此能望着她，聊以慰藉，便见到她在磨石取火，忍不住帮了忙。

    现在，他可以堂堂正正地靠近她，看着她低垂的发丝，淡漠的容颜，已是知足了。

    不理会他热切的目光，她低头杵着野菜，没有盐，只能喝些清汤，借着从渊那学来的野炊知识，夹起木柴，烧起了野菜汤。

    柴火不时爆响，两人却是无言，各怀心思。

    没有清香也没有诱人的色彩，这一锅清汤着实普通，更何况是烧得有些不够火的。取出先前寻着的小石碗，乘了一碗热汤，青色的汁液在白色的小槽中晃荡，不过是两口而已。

    她并没有邀他共饮的意思。

    他也不语，尽管他是想品尝她的手艺的，也知并不美味，却连这小小心愿也难实现。

    汤寡淡而苦涩，绿中带黄的菜叶浮于其上，望着那碗里的景象，他只觉得自己便是那一片苦菜叶，在索然无味的岁月中无声地走过，纵然曾在热流中欢愉过，却渐渐冷却了。




第四十三章深谷涧泉幽（六）

柴火已经灭了，汤还未喝尽，第一次煮汤，沉霖没能把握好水量，致使这汤更加寡淡无味，还余下不少。

    望着林宸封期盼的目光，她终是取出了另一只石碗，不声不响地放在他面前。

    起先他并未反应过来，只是怔怔地望着乳白色的石碗，散发温润的光泽，待他了然她的意思之后，一阵欣喜，却发现她已不知何去，只余他一人坐在燃尽的火堆旁，伴着一锅微凉的苦菜汤。

    饶是如此，他也是满足的。那只她先前用过的小石碗，此刻正安然躺在芭蕉叶上。他拾了起来，舀了些汤，再倒入自己的碗中，如此他便觉得与她近了些，即便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汤是极苦涩的，他甚至不知有如此难喝的汤，简直似是药汤一般，真不知她如何能下咽。饶是如此，他仍甘之如饴，感受那一丝丝良苦的甘甜。

    不觉中，这一锅既难喝又凉了的汤，竟被他如数饮下，还不舍地望着空荡荡的木锅，而这口木锅，经了柴火的一番洗礼后，已是漆黑难辨了，在他眼里却是那么的可爱、喜人。

    他静坐一旁，翻弄着两只小石碗，无所事事。

    她在泉边涉足，折损着几枝小桃花，百无聊赖。

    眼下不过午后罢了，如何捱过这恼人的时光，她还未想好。一想起他在山谷的另一端，一股烦躁便涌上她的心头，明明不愿与他有过多接触，却又不得不有他有连系。

    这一切仿佛冥冥中注定了一般，两人的生命线相互维系着，既疏远，又紧密相连。

    坐在桃花树下的她，靠着树干，手无力地瘫在地上，午后慵懒的气息四溢，让她打不起精神来。恍恍惚惚间，她悄然入睡了。

    知了在枝头叫得正欢，一声声惹人烦闷，偶有些流萤飞过，只轻轻地划过她香甜的笑颜，便扑打着七彩的翅膀翩然而去了，风柔而轻缓，草嫩而青葱，这样的美好让她安心地睡去了。

    那是什么？两个在雪地上追逐的身影，踏着皑皑白雪，留下一串串脚印，银铃般的笑声，纯真的笑脸，飘飞的衣角，蓬乱的发丝，心底的一角似是这绵雪，在冬阳的照耀下悄然溶化。

    她只是不语，扎挣着，她要逃离这个地方，那些看上去美丽的东西，都有一个阴暗的背面，她是如此坚信不移的，所以她为自己的心筑了一道高高的围墙，只在墙头上望，从不涉足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却只是海市蜃楼，底下是无尽的深渊，一旦踏错一步，便永世无法翻身了。

    梦中的她，表情时而微笑时而痛苦，他不知为何，只是伸手拂去她脸上的粉末——那些流萤翅膀上的粉末。

    只愿，她不是因为梦见了自己而感到如此痛苦。他暗暗地想到。

    坐在她的身旁，让她的头靠着他的肩，这样狎昵的举动，让他觉得有些惶恐，怕她责备，也怕两人的关系弄得更僵，手却不自觉地行动了，他的心忐忑不安，又充满了甜蜜。

    多希望，能牵着她的手，在无数个这样的午后，依靠着彼此，如此白发齐眉。他闭上了眼，胡思乱想着。

    石牙山上，一个黑色的身影立于剑峰，苍白的肌肤中透着诡秘的蓝色，双手隐没在黑色的斗篷中，紧抿着薄唇，死死地盯着深不见底的石牙谷，尽管他的眼上覆着白色的纱布。

    “教主，属下办事不利，实在是找不到入谷之路。”身着一袭火红衣袍的男子半跪于黑影前，垂首，看不见他的面容，只能看见一头如衣袍般红的发。

    教主没有出声，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仍是静伫原地。

    红衣男子大着胆，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教主，属下……”

    话还未完，便被打断了：“西格，我记得我说过，做不到便不要来见我。”教主的声音不怒而威。

    西格一阵战栗，不敢移开半步，等待着教主的发落。

    半晌，教主才幽幽地开口：“继续找，若是找不到，便想办法从峰顶下去，哪怕是将这石牙山凿开一个洞，也要入谷。”

    “属下遵命。”西格坚决地答着，忧心忡忡地退了下去。

    待教主渐渐从西格视线消失后，一名女子走近了他，叹息道：“真是为难你了，已是动用了石牙城半数军队，还是未能寻到入谷之路，动用这么多军队，可汗那边也不好交代……”

    西格拉过女子的手，温柔地说道：“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汗那边我自会应付过去，只是教主这边不好答复……但毕竟我于教主还是有大用处的，他当是不会对我如何。”

    女子微微垂首道：“但愿如此吧……”

    西格抚着女子的发，眼中满是柔情。

    石牙谷底，桃花树旁，沉霖惊醒了，一种不安感瞬间包围了她，她忽然想起爹娘、渊和甘兰，不知他们怎样了，在谷底呆了几天，她才想起如此重要之事。

    她的身体一颤，林宸封也随之而醒，望着她惊吓的表情，急忙站在一旁，生怕她恼了自己。

    她一时未反应过来，只是想着他人之事，没有留意身旁不安地负手而立的他。

    脑中有些混乱，几日来，她只顾着理清两人间的利害关系，竟忘了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处理，他们是因她而受难的，她不能放手不顾，她不喜欢欠人恩情，如此便理亏了，至少，当她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之时，才能坚持下去，否则，她很容易动摇。这也是她既薄情又重情的缘故。

    无何，她倏地站了起来，望着一线天，短促而有力道：“我们出谷吧。”全然忘记了先前两人暧昧的姿态，又许是心定之后，她根本不在意这些小事了。

    见她不责怪自己，他便松了一口气，应声道：“好。”他是矛盾的，既希望她开口请求自己，又希望能在谷底多带些时日，属于他们两人的时日，不去理会世间纷扰，但终究是要去面对的。

    谷底很大，从石牙山的外观上便能看出，整座石牙城，主要是石牙山占据位置，石牙城便是在石牙山的包围中的。而谷底却又不算大，因为那一眼涌泉占了不少地方，剩下的便是卵石滩、小树林、石头群了。

    此时他们正位于谷底中央，左边是泉水，右边是卵石滩、小树林、石头群，他们便沿着石壁开始寻路了。

    晓风穿林而过，小树林里的叶子沙沙作响，两人踏着野草落叶，悉悉索索，扶着石壁缓缓前行。石壁多年来经了谷底潮湿的水汽的侵蚀，已变得光滑平整，加之青苔遍布，更是滑溜溜的。

    她一个不小心，扶着石壁的手打滑了，身子也随之向前未倾，他本能地伸出手去，她却紧紧地抓住青苔，指甲磕着石壁，身子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半蹲半站着。

    他伸出的手冷冷地停在半空中，她宁愿滑倒也不愿接受他的帮助，他只是默默地收回了手，有些伤感。

    而她松开了陷在指甲中的手，青苔塞满了指甲，顶端已经磨损，微裂的指甲生疼，她一点点除去青苔，免不了伤了手，血丝渐渐溢出，她仍是面无表情，直至指甲里已不带半点绿色，她才放过伤痕累累的手。

    他看得一阵心疼，她的手在滴血，他的心却在滴血，一滴滴打在心尖，无声也无言。

    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走吧。”没有回头看他一样，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面。

    环壁半周，仍未见有山洞，哪怕是半分缺口也不曾见，整块石壁恍若圆润的碧玉，不带一丝瑕疵，顶上却是参差嶙峋，生得怪异。

    如此沿壁而行，不出多时，已至泉水的另一头，陆地上的石壁已看尽，并无出口，只剩下泉水冲击着的那一面了，可即便是有，也很难出谷。

    他微微蹙眉，说道：“我游去看看吧。”

    她点点头，能不欠他人情，她尽量不欠，只是她实在没有体力游遍这一泓清泉。

    不知何时，他的衣衫已晒干，此刻整被他一点点褪下，现出猿臂窄腰，精壮的肌肉一览无遗。

    她偏过头，不去看他。而他只余那条被山石割破几许的长裤，挽至膝盖,回头凝神望了她一眼，便潜入水中了。

    泉边多风，吹起她同样划破了的外衫，薄薄的纱衣上是一个不规则破洞，风径直灌入，她只是静伫泉边，望着那个渐游渐远的身影，攥紧了手心：若是无路，两人便很难出谷了。

    随着方位的变移，泉水渐深，所幸清澈无污，尚易潜行，加之他甚善水遁，也算游得自在。水中四下无物，空旷幽邃，一股股激寒向他袭来，眼经了泉水的浸染，也变得酸涩难当，渐渐地，他感到了吃力。

    却顿然眼前一亮，不远处的水底石壁上有一个漩涡，许是泉眼，也许是一个洞口，看大小仅能容几人通过，他也不管这么多，提了内力便猛然向漩涡冲去。

    初近漩涡时，激流乱了他的步伐，他竭力保持平衡，缓缓伏在漩涡旁的石壁上，欲探究竟。久居水中，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了，凭着仅余的气力，望向那一轮漩涡。

    水流过急，无论如何，他也看不清缺口内的景象，心一横，他咬着牙冲入了漩涡之中。湍急的水流迅速将他卷入缺口中，他只觉一阵目眩。

    如此的难受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嘭的一声，他被水流抛入了一处山岩之中，撞在了石柱上。久违的空气鱼贯而入，顿感清新，他揉了揉发红的双眼，支起身体，看看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了。

    这是一个山洞，并非泉眼，他暗自庆幸，这回算是赌对了。他拧干了裤子上的水，赤着脚走向山洞的另一端。

    石地有些不平整，硌着他的脚有些疼，他索性运气轻功，低飞在约高三米的石洞内。洞内甚是潮湿，不时有水珠滴答而下，而视野渐行渐广，从只能容纳几人的洞口，发展至能容纳几十人甚至是几百人的石腹。

    在他怀着欣喜之情，以为几要接近出口时，眼前出现了三条岔路。打不了三条走遍，总会有个尽头的，他抱着如此想法走了最左边的一条。

    起初，洞内还是极静的，只有不时滴下的水珠击石发出滴答声，或是飒飒风声。但随着他的深入，有些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他警惕起来了。

    再近些时，他清楚地感觉到，这是凿石之声，间或有些嘈杂的人声，可知并不是三五人在挖山，而是数十人。

    他隐约觉得这是暗月所为，而且有深谙地理之人，不然如此大山，要凿开一条通道，莫说是所耗之资，仅是时日便已不短。定是有人测到此处有路，只需凿开些许，便能直通谷内，事半功倍。

    眼下他只有一人，斗不过那么多暗月高手，只能原路返回，看看是否有第二条通路，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出谷。

    待他行至中间那条路的尽头，发现有一堵石墙间隔，但微微有些光亮透过，知是条通路，大喜，运气内力击向最顶部的石头，以免惊扰对方。

    石头滚下之后，阳光瞬时穿入洞中，他纵身一跃，伏在洞口向外望去。并无人烟，想必这两条岔路一条向左延伸，一条向右延伸，相距甚远，他一阵窃喜，对方只寻到一处较易打通的道路，却又寻着这处更易通行之路，许是因为此处并不正对着山崖，而是位于山崖之下吧。即便是他透过石墙最顶部的石洞向外望，也只是与地面齐平而已，这个石洞地势偏下，不易发现。

    她的心一点点下沉，已是近半个时辰过去了，还未见他归来，难保是否遭遇不测。徘徊在泉边，她犹豫着如何是好。

    却见泉面突然波动，他直冲而上，在她惊讶的目光上了岸，湿嗒嗒的发紧贴在他的额间，水珠顺着发丝流下，聚在他嘴边弯起的弧度中。

    他笑着对她说：“我找到出口了。”




第四十四章水凉薄荷香

去时为了手脚灵便，提高行动效率，林宸封只着一条长裤。可此次出谷便不再返了，他只能将衣衫也穿上。

    他边穿边对沉霖道：“待会儿你尽力游，我会渡气给你，有些远，不过我会帮你的。”他对她报以真诚的一笑。

    她默默点头，目光飘向远山，避免触及他裸露的胸膛和遒劲的肌肉。两人并肩潜入水中，冰凉的水流灌入她的衣衫中，她咬着牙，奋力前行。他倏地握住了她的手，一股暖意涌上她的心头，缓解了因闭气过久而引起的胸闷，温热的气息也从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传入她的手中。

    两人一前一后，漫游在清凉的泉水中，直奔漩涡。他回头示意她进入漩涡，急流阻断了她的前进，他抓紧了她的手，一头冲入漩涡，两人同时被急流卷入山洞中。

    还是被急流抛入了山洞，她伏在他的身上，挣扎了几下，欲起身，却因初出水，尚不适应而连连滑倒，倒在他的背上。衣衫尽湿之后，她隐约可见他背上骇人的伤疤，而他屡屡出入水中，竟不觉疼痛！

    如此亲密的接触，令他有些心猿意马，透过湿透的白纱，她白嫩的肌肤现于眼前，他咽了一口口水，表情有些不自然。

    她自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即是爬不起来，她索性滚到一旁，即便这石地是不平整的，她也不顾。

    他不忍，欲伸手去扶她，却在她清冷的目光中瑟缩回去了，只是兀自坐在地上，任穿堂而过的冷风吹打他湿透的衣衫，和隐隐作痛的伤口。

    拧干衣服后，她感觉舒服一些了，尽管还是黏黏的，至少不那么沉重了。正欲前行，他说道：“我带你飞出去吧，路不好走。”

    也不顾她是否愿意，便一把抱起她，踮起脚向出口飞去。

    两人未干的衣衫相互贴着，呼啸而过的冷风蒸腾去衣衫上的水分，氤氲水汽中，酝酿起了暧昧的气息，她靠着他的胸膛，隔着清凉的衣衫，她能感到他炽热的体温，令她有些不自然。

    她一直很奇怪，为何在山顶上，他出手相救时，她会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两人在石洞中穿梭着，她才明白其中缘故。他的身上有薄荷叶的味道，清香四溢，沁人心脾，和他多次共处，她发现他身上常备有薄荷叶，也不知是为何，只是这样的香气让她紧绷的神经不觉中放松了。

    “待会儿出去小心些，暗月的人正在开山，企图凿出一条通道，尽管还有一段距离，但不出一日便能打通，待他们发现我们并不在谷中，便会派人追上了。”他低声说道。

    其中凶险她怎会不知？只是料不到暗月势在必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竟能在羌羯的地盘上大肆开山破石，可见其势力之大。

    临近洞口时，他尽量小心地击下石头，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抱着她飞了出去，再将石头搬回，掩人耳目。

    他搬回了最后一块石头，转身对她一笑，却见她惶恐地站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教主正笑盈盈地看着他们，用低沉的嗓音说道：“真是好久不见了，两位。”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纱布已拆去，眼中隐约可见紫蓝色的血丝，杀气毕露。

    他自以为瞒天过海，可以偷偷带着她出谷，却不知自己的行动一直在对方的掌控之中，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教主目光移向他的手，咯咯咯地笑了几声，说道：“你当真以为暗月之人皆是饭桶吗？自从我说要开山以来，秋荻便连夜探查，寻出了所有入谷捷径，”教主顿了顿，继续道“包括这条直通的道路，我知道你定会想方设法出谷，而此道便是最佳出路，于是决定声东击西，请君入瓮。”

    自知敌不过对方，他只得故作镇静，不动声色地将她护于身后，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意欲何为？”

    教主纵声大笑，沙哑的声音震彻空谷：“何必明知故问？你我皆是同一目的，”教主顿了顿，继续道“莫不是，那狗皇帝从来为告之于你？”

    他的手背上青筋毕露，不时溢出的真气吹起了衣袂，他咬牙切齿道：“我不许你这么说他。”如此表现，她只在心底嘲笑他的愚昧，为了一个利用他的人而犯怒，甚至激怒强于自己的对手，这是极其不智的。

    教主显然和她想得一样，嗤之以鼻道：“认贼作父，你当真以为他是开明贤君？”

    他也知此刻不应冲动，教主已明了他的身份，于他更是不利。按捺住心中的躁动，他说道：“你又何以如此污蔑他人？京城百姓无不道当今圣上是一位明君。”

    教主冷哼一声：“污蔑？他做的那些事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些愚民只为他的外表所欺骗，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当初若是没有七星地震，他能顺理成章地登基？那场地震，本就是他料算之中的，葬了一宫之人才成就了他今时今日的地位，也不怕冤孽太多，那些宫人化为厉鬼来寻仇。”

    “不！不是这样的！那只是一个巧合！”他声嘶力竭地怒吼道，出掌便是击向教主的要害之处。

    教主一闪身，避开了这一击，还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挣扎着，欲脱出教主的掌控，奈何教主虽是清瘦，掌力却是十足。他只得抽出另一只手，向教主补上了一掌，招招直击要害，掌风以破竹之势从四方击向教主，却见教主纵身一跃，化解了所有的招数。

    她从旁观战，他虽不曾负伤，却也碰不得教主分毫。渐渐地，她看出了一些端倪，教主无心恋战，只是一味地躲避，这令她极为费解，明明可以一举了结了他，为何久战至今？教主不伤害她，她可以理解，但她无法理解教主放过他的用意。

    起先出手，只是他的意气用事，渐落下风之后，他才回过了神，意识到自己犯了大忌，不该在敌我实力悬殊的情况下出手的，他不由得懊恼，却是骑虎难下。

    教主从他渐弱的攻势中看出了他的意图，目光倏地凌厉起来，反手一掌击向他的左胸，眼看着就要撞上了。她惊得下意识攥紧了拳头，一滴汗水迅速地从额角滑落，张着嘴，却又叫不出声来，死死地盯着难分难舍的两人，不放过一丝局势的变化。

    教主的突然出手令他始料未及，硬生生地拉回前仰的身躯，也难避开那一掌。噗——鲜血喷薄而出，溅落在他的衣襟上，也湿了教主击在他胸前的手，整个画面顿时充斥了血红色。

    细细看去，那血中竟带有些微紫色，看着带紫的血，教主莫名地笑了起来，只那么一瞬，便又恢复了冷然的神色，跳于一旁，掏出一方丝帕细细地擦净手，紫红色的血与白帕化为一体，隐约可见白帕上原绣有几枝红花，尽管看不清是什么品种。教主低头看着喘息的他，机械般擦着手，直到不留一丝血痕。

    说来也怪，这一掌下来，他自知即便没有重伤，也足以令他元气损半，这掌却来得怪异，和一般的招式不同，回环折绕，似是要将某些东西从他体内引出一般。虽是吐了不少血，初时胸痛难当，稍作调息，便顿感气清神爽，一扫沉闷之感。

    见他中掌，口吐鲜血，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划断的指甲紧紧地掐在肉里，她竟不觉疼痛。再见他并无大碍，她才算是静下了心，手上隐约传来些痛意，才发觉她白皙的掌心已是红痕遍布了。不由得自嘲，她如此紧张为哪般？

    察觉他渐渐平息下来，教主诡秘一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乍一听来，两人皆是一愣，不知教主究竟有何用意。他以为教主已摸清了他的底细，但又怎会不知其姓名？她以为教主是想探出些秘密，才留下活口，却不料教主竟问了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见他不答，教主出人意料的耐心，重复了一遍，那笑中竟还有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暖意和温存，更添几分诡秘。

    “林……林宸封。”他犹豫着还是说了出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即便他不说，想必教主也不难得知，倒不如自己说出来，顺了教主的意，他们也好过一些。

    听到他名字的一瞬，教主顿时杀气四射，阵阵阴风从石牙山的各个角落袭来，吹起教主黑色斗篷，额上青筋暴露，隐约可见泛蓝的血管，教主咬牙切齿道：“林宸封？好……真好啊！宸封……若水，原来这才是你的真实想法吗？”教主的愤怒，在一声“若水”中软化，最后，竟带着几丝哽咽，教主发狂地怒吼着，狂风吹起了教主的发丝，与翻飞的黑色斗篷混为一体。

    两人在一旁看着，既心悸又莫名，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欲借机逃走，却又怕教主一怒之下将两人杀掉，只得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发狂的教主，不知所措。

    教主又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不……不……不该是这样的……若水……不会是这样的！”

    听着他的怒吼，林宸封的心咯噔了一下，嗫嚅道：“你认识我娘？”他的母妃，和一般的嫔妃不同，独处于深宫之中，十年如一日，人如其名，恬淡如水，不追名不逐利，他的父皇来看望时也是极为谨慎，他觉得父皇这么做，是怕惊扰了母妃，也怕破坏了那一份清幽。鲜少有人知道当朝圣上，有这么一位风华绝代的妃子，或者说根本无人知晓。宫中的争风吃醋、勾心斗角，仿佛皆与母妃无关，有时他甚至觉得，尽管母妃深处皇宫之中，人却似是留在了那片世外桃源般的家乡。教主知道他娘的名字，也难怪他会惊奇了。

    教主听了他的问话，停下了揪着头发的手，缓缓地扭过头去看他，布满紫蓝色血丝的双眼怒瞪着，甚是吓人。教主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说你娘从未和你提起过我？”教主倏地大笑起来，恫人的声音震彻空谷。教主颤抖着向后退去几步，恶狠狠地说道：“好啊……太好了！颜若水，你这个狠心的女人……我变成了这个番模样，你竟然如此绝情，好……非常好！”教主一边呢喃着，一边运功击向四周的石壁，顿时滚石如雨，轰鸣声四起,他连忙抱起她闪躲一旁，而教主却不避开，一任尖锐的石块砸于其身。

    呲——一块小碎石划过教主的脸，一股紫蓝色的液体从脸颊上缓缓流下，她感到一阵恶心，不觉拉紧了他的衣袖。而他也感到了她的颤抖，握着她肩膀的手多了一丝安抚。

    方才听着两人的话，她隐约觉得其中有些蹊跷，教主应是和林宸封的娘有深交的，可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她也说不清楚，只得静待着事态的发展。

    教主忽然顿住了，静伫在原地，抬起流着紫蓝色血液的脸，无神地望着前方。一滴两滴，血打在地上，石头顿时变了色。

    方才的阴风不知何时已止，黑色斗篷平贴在教主身上，映衬着教主嘴边诡秘的笑容：“颜若水，你不仁我不义。”说着，又转向林宸封，教主眯着眼，看得他一阵不自在，教主指着她对他缓缓说道：“你不是爱她吗？那么我要让她爱上别人，然后心甘情愿地为别的男人死去，如此，天下便是我的了，你，狗皇帝，颜若水，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语毕，教主倏地跳起至她身后，她还在思考着教主话中的意思，为何她死了教主便能得到天下，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教主捂住了眼睛，失去了意识，她最后看见的，是一脸慌乱的林宸封。

    这样的神情，在她的脑海深处也曾闪现过。

    是什么时候呢？

    梅子青时节，恰逢阴雨绵绵时。他撑着纸伞，缘着九冥溪畔慌乱地寻找着什么。本是约好于此时九冥溪头相见，却不见她人影，他一时没了主意，便缘溪寻觅。

    小路泥泞，他也不顾湿了衣衫脏了鞋，因不能言语，更是焦急。绛紫色的衣袍沾雨如珠，在暗淡的雨天里略放光辉。远远地见着她在水中，他便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纸伞清冷地落在一旁，与他焦急的容颜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觉得自己实在倒霉，一不小心便摔下了溪中，初春寒意料峭，溪水清冷，冷得她直打颤。本已是十分委屈，涉水向岸边缓缓爬来，却见他满脸责怪之意，顿时生起了闷气，不顾刺骨之寒，一溜烟潜入水底，不见了踪迹。

    他更是慌了神，跳入水中一阵摸索，也不见她。

    她躲在暗处偷笑着，看他慌乱的神色，觉得够了便一下子冒了出来，吓了他一跳，大笑着说：“我在这儿呢，莫担心。”

    那时他立时松了一口气般抱住了她，梅雨纷然，寒溪淙淙，顽石清冷，草色黯黯，唯有她的笑一再闪现，说：“我在这儿呢，莫担心。”

    是啊，我在这儿呢，莫担心，可为何他仍是神色惶然呢？她欲伸手触及，抚平他深锁的眉结，却怎么也碰不到，只听得他的声声呼唤。呵，一定是自己冻昏了头，才产生了错觉，他可不会说话呢。她如此想着，渐渐陷入了昏迷，嘴角却还带着浅笑，仿佛在说：“我在这儿呢，莫担心。”

    林宸封看着她明明被教主捂住了眼睛，不知为何昏迷了过去，却还嘴角带笑。那模样仿佛早已在记忆深处刻下，是何时何地呢？梅子青时节，烟雨九冥溪。他还记得她说的“我在这儿呢，莫担心”，想去抱紧她，却觉得手中无力，眼前一暗，失去了知觉。

    其实很多过往皆被两人压抑在记忆深处，稍一触及，便会如涌泉般倾泻而出，无法遏止。正如一朵山桃随风自落，无人阻止它的坠落。

    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青时节。




第四十五章恰是雨连天（一）

啪嗒——沉霖倏地睁开了眼，回望四周，屋内阴阴沉沉，只有烛火如豆，摇曳着微小的火苗，不时爆出些声响。

    这是哪里？她的脑子沉郁得一如室内的空气，痛疼欲裂，她一倒头，便又昏睡了过去。

    林晨……林晨……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轻轻地唤着她，笑靥如花，眉目间与她颇为神似。

    她伸手去触碰，竟穿过了那妇人的脸——妇人透明虚空，根本不可及。

    妇人笑着说：“晨儿，我的晨儿，我只是一缕幽魂罢了，你碰不到的。我也很想摸摸你，可是我根本没有办法做到。”

    “那么，你是谁呢？”她喃喃地问道，虚幻的梦境，美丽的妇人，这一切都令她感到晕眩。

    妇人笑了笑，声若银铃，柔声说道：“我呀，我是你的娘呀，只是，我们只见过一面，那便是你出生之时。”

    她不解地问道：“那为何你会屡屡出现在我的梦中？”

    妇人眨了眨眼，细长的睫毛盈动着，说道：“我已经死了，本应轮回转世，可是我选择了住在你的梦中，如此，我便可以看着你了。晨儿，你有危险的时候，我便会唤你，但若是你不入睡，我便无它法了。”

    “那么，我现在有危险了吗？”她急忙问道，妇人却笑而不语，透明的身子越来越小，她才发觉妇人在向远处飘去，她急忙追上，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触及，只得看着妇人远去。

    “你醒了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微微睁开眼，眼前有些迷蒙，几点白色映入眼帘，她努力睁开眼，从床上坐起身来，才发觉身边之人不是教主也不是林宸封，竟是渊。

    渊看着她微有些惊讶的神色，笑道：“怎么？很失望吗？不是林公子。”

    “不，我没有。”她迅速地回绝道，连她都惊异于明明她此刻头疼欲裂，却还能如此快地反应过来。

    对于她的回答，渊只是淡淡一笑，纤长白皙的手在烛火下忙碌着，一头乌发慵懒地束在肩后，与黑夜化为一体，染黑了他一衣雪白。

    她想问他为何出现于此，发生了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他看穿了她的心思，一笑道：“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对吗？”手倏地顿住了，端起一碗汤汁递予她，轻声说道：“先喝了它吧。”

    她才发觉他方才在烛火下配药，此时桌上还残有一些粉末和药材，零散地铺满了小圆桌。接过碗，她一饮到底，苦涩在舌尖蔓延，她并不在意。

    “呵呵，你就不怕我下毒吗？”渊背着烛光，脸上一片阴暗，笑容却很明媚，让她感到一丝温暖。

    “你若是要我死，那太容易了，何必费心去配药呢。”她指了指桌上的药材，轻笑道。

    渊顺着她的指尖望去，直了直身子，说道：“那倒也是。不知为何，教主的手上似乎沾了毒，捂在你的眼上，有些影响你的视力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是不是觉得屋内很昏暗呢？其实烛火是足够明亮的，只是你的眼有些伤着了，喝了这些药，不久便可恢复。”

    渊又絮絮叨叨道：“你的眼有伤，切忌碰水，梳洗时注意一些。”

    她点点头，示意他她已经记住了。

    经他这么一说，她才知道为何睁眼如此费力，视线有些模糊，所幸上不算太坏，还能辨清事物。令她不解的是，教主这么做有何用意呢？

    见她不语，渊继续说道：“其实教主的眼睛不知何故曾受过重伤，这些年来一直有着旧疾，前些时日经了东使和林公子的袭击，加之东使夫人不在，没有良方相治，险些要坏掉了。他唯一的弱点便在眼上，当日我趁他不备，突袭了他的眼睛，侥幸得手，便将你救走了。”

    她其实很想问林宸封如何了，却又不知为何，不愿开口。

    渊定定地望着她，并不出声，旋即低声说道：”霖，你爱上他了。”一个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她张嘴想要否认，渊先声夺人道：“想要否认吗？方才我故意不说林公子的境况，便是想看看你作何反应，果不其然，你很在意。”

    她哑口无言，挫败地低垂着头。她一直尽力控制着这种情感，不让它制约着自己，和林宸封呆在一起的几日，她表现得很冷漠，为的便是让对方死心，也让自己死心。可是竟被渊一语道破，望穿到底。

    渊低声说道：“霖，情是最要不得的，莫要犯了大忌。”

    她望向窗外，风雨如晦，暗夜无光，狂风骤雨击打着窗纸，似乎有什么要穿透窗纸，闯入室内。一如此时的她，似乎有什么要从胸中喷薄而出，她克制着，压抑着，一阵心烦。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低沉，一反平时的清澈灵动，细小的声音淹没在暴雨的轰鸣声中。

    他却还是听见了，起身步向窗前，紧了紧窗扉，不让大雨冲破了窗纸，长驱直入。惊雷划破长空，他清瘦的身影在窗边倏地亮起，乌发素缟在冷冽的空气中翩然飞舞，他回首向她一笑，她怔了一下，也回了他一个微笑。

    她感到两人之间明明相知不深，却有一种默契存在，尽管她并不认为渊纯粹是在帮她，但至少这不算坏，有人帮总好过没人帮，就像是一种交易，双方都得益，何乐而不为？

    他缓步向她走去，说道：“他不算坏，当日他以死与教主相拼，不言而喻，自是占了下风，受了些伤，尚不算严重。我借此良机突袭了教主，才得以将你救出，林公子因为有伤在身，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任我将你带走，”语毕，他似是想起了些什么，又继续道“不过令我有些意外的，一路人竟无人阻拦，不知何故，教主似乎支开了其他教徒，一人来见你们。”

    她的心咯噔一下，渊似乎不知道当日教主与林宸封的对话，尚不知其中渊源。她试探性地一问道：“你可知教主是何来头？”

    他定定望着她，目光如烛火般炯然有神，半晌才悠然开口道：“我所知不多，我本是孤儿，八岁那年被教主在街上捡回收养。他一向行事诡秘，尽管我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徒弟，却一直不知他的真正目的。不过可以知道的是他野心不小，从一名被老教主捡回的孤儿，到练就一身武功绝学、用毒之术，使计将老教主及其旧部暗算，掌控整个暗月，甚至是觊觎天下，他只用了十六年。”

    她抬头望了望顶上的纱帐，轻声说道：“那么，你知道有一个叫若水的女人，和教主什么关系吗？”

    他蹙了蹙眉，说道：“若水？”稍作思量后，继续道“我只知教主有一匹黑马名唤若水，他待此马若亲人一般，向来不舍得骑，除非是十万火急之事，十多年来，我也不过见他骑过三两次。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她摇头回道。

    听了她的回答，渊笑了起来，说道：“霖，你对我有所保留。”

    她也随他笑了起来：“你又何尝不是呢？”

    烛火时暗时明，两人心照不宣，笑容之下各怀心思。两人静坐不语，窗外依旧雨骤风急，雨水击打在屋瓦上，噼里啪啦，顺着茅草下滑，滴滴答答，耳畔所闻皆是落雨之声，屋内清冷中还有几丝沉闷。

    渐渐地，她觉得有些倦了，随口问道：“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渊稍稍思索，答道：“约是二更时分，你已昏睡一日又半，教主手上那毒毒性有些烈，而你身子又较虚，精气不足，才昏睡了些时辰，稍作调理后并无大碍。”

    她郁郁寡欢地坐在床上，说道：“我始终想不通教主为何要下毒。”

    他笑着拂去她鬓间的碎发，她不自然地动了一下，他只是笑道：“莫想太多了，早些休息吧。”

    他起身向门外走去，刚拉开门，他又轻声说道：“若是感到有何不适，我和甘兰在隔壁的房间，叫一声便是了。”

    听了他的话，她有些惊讶，问道：“甘兰也在吗？”

    他笑笑说道：“我并不深谙医理，这解药是甘兰去采的，雨很大，我劝她改日再去，她却说若是不及早医治，怕是会留下病根，执意要去，我也不多阻拦，便放着她去了。直到方才她才归来，可是累坏了，眼下正在隔壁安寝呢。”

    她笑道：“那我可真该好好谢谢她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一笑置之，在他扣上门的那一刻，她低声念道：“也不知这两人作何打算。”

    渊轻轻合上门，眼带笑意地望着有些破旧的门，目光似能穿透里屋一般，凝眸垂首，面无喜色，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可真是对不住了……”

    渊走后，她又躺下身子，反复思索着教主的话和反常的举动，却始终理不出个头绪来，他就像是一个谜，无人知道他的来由和去向。她的脑中渐渐混沌起来，迷迷糊糊中睡着了。

    大雨下了一夜，暗夜无月，风雨如晦，一如这愈渐迷蒙的局势，似乎风雨将至，欲静不止。

    滴答，滴答，雨水顺着瓦檐滴落，打在青草泥地中。沉霖缓缓睁开眼，并无阳光落入眼中，淅淅沥沥，窗外还下着小雨，天阴云涩，屋内静郁沉闷。

    她缓缓坐起身来，不知是睡意未消尽，还是毒性未散尽的缘故，她脑中还是昏昏沉沉的。

    门吱的一声打开了，蹦出一个身影了，她警惕地抬头一望，却见甘兰直扑到她身上，一时睡意全消，不知甘兰意欲何为。

    却见甘兰微笑着，拉起她的手，有些激动地说道：“我的好姐姐，我可算是又见着你了。”笑如暖阳，一扫天空的阴霾。

    她先是一怔，后又有些莫名，问道：“你很期待见到我吗？”在她的印象中，自己与甘兰并无深交，为何甘兰会冒雨为她采药又如此热情待她呢？

    甘兰有些不满地嘟起嘴来，抱怨道：“姐姐可真是不待见人，枉费甘兰一片情意，”甘兰稍作停顿，收起不满的表情，认真道“我与渊一样，本是孤儿，为暗月所收养，按教中规定，新进弟子仅随师父学艺，由教内分配组成四人小组，分别为毒、医、近战、远程，不与他人接触，只同组内人员有交流，算是自小培养默契。待学成之后，任务行动皆是四人一起。因此，这么多年来，我仅与日影有些交情，并无其他姊妹。而日影她……发生了一些事，她变了很多，与我也疏远了。我们这些做杀手的，本不应叫情理，可我还是忍不住，去渴望真情，算来姐姐也是与甘兰有些交情了，甘兰不期待见着姐姐，还能期待什么？”

    甘兰言辞恳切，说得她有些心动，甘兰是一个阳光而善良的女孩，却被迫走上亡命之道，冷血无情。说来还与她有几分相似，颇有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意味。也让她觉得离甘兰更近了些。

    她轻叹一声道：“真是造化弄人，即使如此不情不愿，为何不协同其他教众离开暗月？想必愿意做杀手之人是极少的吧。”

    甘兰叹气道：“话虽如此，但教主势力庞大，不少教主迫于他的淫威之下，不敢冒险。曾有教徒企图出逃，被他抓回之后……那结果太悲惨了，自此之后，更是无人敢以身犯险。况乎教主核心人物、顶尖高手，皆是受恩于暗月，养育之恩岂能不报？即便有时不很情愿，但也是照着教中指示去做了。”

    “那你和渊是在暗月认识的，还是之前便已认识了的呢？”她轻声问道，这并不是一个很出格的问题，但却影响着她于他们的利益关系，若是在暗月中认识的，他们十之八九是想利用她逃离暗月，反之，便不好下定论了。

    “我们是……”甘兰正欲开口，门外便传来渊的声音：“甘兰，不是说还有些劳累吗？怎地不好生休息着？”两人将目光移向门口，只见渊斜倚着门框，正微笑地看着她们。

    甘兰想说些什么，又倏地收了口，有些抱歉地看着她说道：“姐姐，实在是不好意思，甘兰觉得身子有些不适，可能是昨日过度劳累了，先去休息一会，就不多奉陪了。”语毕，起身便离开了她的房间，走时她望了渊一眼，什么也没说。

    待甘兰走后，渊笑着步向她，说道：“霖，我劝你还是莫要知道得太多的好，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抬头对上渊含笑的墨瞳，一语不发。




第四十六章恰是雨连天（二）

两人对视不语，渊倏地大笑两声，说道：“莫要太紧张，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有些事还不到说的时候，来日功成，定涌泉相报。”

    沉霖幽叹一声，问道：“你既是不说，我又能做甚？那么你们下一步意欲何为？只总需告之于我吧。”

    渊严肃地说道：“我们本欲带你一路北上，奔至无人之地，途中为教主所截，不过他应是不知我们的行程计划的，因此，此行仍是北上。我们现处于夏凉边境的沐雨城城郊，这房子本是暗月为过往教众所修的，算是一处驿站，不过已荒废些时日了，并无人至此，目前我们尚算安全，待你修养完毕，便动身启程。”

    她稍作思量，问道：“若是我们的行程为教主所知，又当如何？”

    渊沉吟一声，道；“那便只有死路一条，你于教主还有用处，他不会对你如何，但我和甘兰便不同了，作为叛徒，我们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不成功，便成仁。”

    渊这么一说，她才想起晕倒前教主的话，说道：“说到这用处，那日教主说了些奇怪的话，什么要我爱上别的男人，然后心甘情愿地为他去死，如此教主便可得到天下了，你可知其中渊源？”

    渊怔了一下，坚定地回绝道：“不知。”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渊，寻思着他这话的真假，渊的表情却并无异常，将信将疑，她还是没有追问，即便是渊真的知道，他不愿说，自己又能奈何？

    窗外哗啦啦地落下一阵雨，毫无征兆地，大地回归了喧哗，紧掩的窗扉酝酿了一室沉郁的气息，在沉默中举步维艰，生硬地流转着。

    雨势愈渐猛烈，击打着窗扉噼噼啪啪，声声叩在她的心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压抑在她的喉中，呼之欲出又欲说还休。

    望着窗外大雨如注，渊缓缓起身，目光幽幽，轻声道：“时日不早了，厅里有些早膳，你自便吧，我去看看甘兰。”语毕，拖曳着素色长袍转身离去，闪烁的目光在消失的那一刻凝成一抹清冷的哀怨，只是那么一瞬，来不及捕捉便已消失于门栏尽处。

    她始终注视着渊离去的背影，心中莫名的感觉随着室内沉郁的气息一起膨胀，似要爆发一般，令她窒息。这种感觉让她感到不安，就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而眼前的这个人似乎愈来愈远，不知为何，好像要莫名地消失了一般。

    甩甩头，她嘲笑着自己的敏感，下雨时人总会胡思乱想，她最终将这种不安感归于雨天的幻想。屋内沉闷依旧，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在向她迫近，让她想逃离这里。

    此刻的她需要清醒和冷静，床边体贴地摆着一盆清水，她掬起一捧冷冽，一洗脸上的尘垢，也想激去内心的烦乱。轻轻地，将水洒在脸上，不沾湿了眼，以免犯了眼疾。铜镜中，依旧是这张出水芙蕖般的面容，有些模糊，她渐渐遗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原本的她是怎么样的？是冷漠薄情的？还是口是心非的？都市浮躁的际遇让她迷失而不自知，沉浸在商场、家庭人与人间的战争胜利中，却失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现在的她活在一个奇怪的世界中，依旧是你死我活的挣扎，却让她多了一份思考，曾几何时，她也天真地笑过，走过那些纯真的年代，怀着美好的梦想憧憬着，拼搏着，却在阴暗的童年中支离破碎。

    童年？一想到那一段时光，她便会想到一个人，这个人不曾活在她真正的童年中，只是在她身是孩提心已非的时候出现了，他曾经在沙地上写着：我叫林濂睿，你呢？后来又用低沉的嗓音告诉她：我本名林宸封。这个人是她的表哥，是当今圣上的十三皇子，是要取她性命的人。可是，仅此而已吗？那又为何，在想起这个人的时候，她会如此的怦然心动？

    哐当一声，水盆摔落在地，水湿了她的双手和衣裙，她愤怒地推倒了水盆。这样的懦弱和不安，是不应出现在她的脸上的，她想毁掉它。

    水洒了一地，她的双手不停地颤抖着，矛盾如她，又当如何收场呢？她有些歇斯底里地紧紧拽着湿淋淋的衣袖，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滑落，泛着白光，有些惨白的脸显出痛苦的神情，她紧咬着下唇，仿佛在抑制着什么。

    门外，渊斜眼望向屋内有些狼狈的她，目光如炬，微有些颤动，无人知晓他平静的外表下是否隐藏着一颗波涛汹涌的心。

    甘兰无声地走到他的身旁，他回头望了甘兰一眼，示意她莫要出声，旋即又看向屋内，甘兰望着他，没有出声，光线有些昏暗，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沉霖抱着膝蹲在地上，埋首于双臂间，目光定格在积了些灰尘的地板上，无人知晓她此刻在想些什么。良久，她才缓缓起身，平静地收拾屋内的残局，盆瓦叮当。一个转身，罗裙旋转起来，划起优雅的弧圈——她推开房门，打算去用早膳，也好提提神，不沉浸在这抑郁的氛围中。

    刚步出房门，她顿了一下，很快又低着头疾步向客厅走去。待她走远，渊和甘兰才从隔壁的门后闪身出现，听着她消失的跫音，甘兰低声问道：“你还是打算按原计划行事吗？”

    渊笑道：“为何这么问呢？这不是我们谋划了很久的吗？眼看着快要实现了，怎能终止？”

    甘兰和渊对视着，一个严肃一个微笑。无何，甘兰低下头，说道：“渊，你变了。你知道不该帮她去解决那件事的，若非如此，我们也不会过早暴露，现在我们的处境很危险，这你也是知晓的。我这么问，你当是清楚我的意思的。按计划行事，势必会让她陷入险境，你还舍得吗？渊。”

    甘兰的一声声叫唤，让渊有些触动，他低声说道：“清漪，你可曾恼我如此的决定？”

    甘兰摇摇头，回道：“无论是竺清漪还是甘兰，我只知道，你的决定便是我的决定，出生入死，只凭你一句话罢了。即便你放弃了初衷，我也没有悔怨。”

    渊微笑着揽过甘兰，呢喃道：“这一切都不会变的，我们等了那么久了……”

    偎依在渊的怀中，甘兰附和道：“是啊，我们都等了太久了……不能再等了。”

    越过甘兰的缕缕青丝，渊的目光变得迷蒙而不真切，一如蒙在窗纸上的雨雾。

    沉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桌上有些白粥小菜，清淡宜人，正合她寡淡的胃口。执起筷子吃了起来，窗外雨还在下，她一人坐在空荡的厅里，只有碗筷碰撞地叮当作响，回荡在沉郁的空气中，分外清晰。

    吃着吃着，她却不动了，望着雨气迷蒙的窗扉，她感到有一张熟悉的脸，透过半透明的窗纸，在望着她。

    那轮廓渐渐清晰，带着久违的微笑，神色宁和地望着她，让她不自觉地站起身，来到窗前，怔怔地伸出手，去触摸那幻象，想感受那一丝温暖。可所触之处仅是一层冰冷的窗纸，冷冽顺着指尖蔓延到她的心底，将她激得清醒。

    她努力地去抹掉脑海中那个人的容颜，却是徒然，在这样的雨天中，她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些点点滴滴，竟有一丝温存涌上心头，挥之不去。

    她顺着窗沿颓然地滑落，蜷缩在角落里，任窗外雷鸣电闪，大雨如注，她只是静静地发呆。不管她是否愿意，那个人始终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她爱不起，也不想去爱。

    是啊，她不能，斜眼望向窗外，雨水在窗扉滑落，偶有雨丝钻入窗角，飘进屋内，洒落在她干涩的眼角，滑落在嘴角边，不是点点清泪，只是一滴无色的雨滴，淡而无味。

    加之眼疾未愈，此刻，她的视线迷蒙，雨打在眼上，如刀刻般生疼，她只是捂着眼睛，没有落泪——她早就不知道什么叫哭泣了。

    一个人蜷缩在角落中，她感受着眼睛穿来的阵阵疼痛，不是不怕疼，只是如此才能让她清醒些，疼了，才会知道错，知道该如何走以后的路。

    渐渐地，她听见一阵急促的跫音愈来愈近，可是她睁不开眼，她只知道不是他，再沉郁的气味也遮挡不住他身上薄荷叶的清香，可此刻却没有，她知道来人不是他。

    渊看着蜷缩在角落的她，瞬时一阵心急，疾步向她奔去，抱起她时，他发现她的眼睛已经红肿，还有些透明的液体残留在睫羽之上，心中一紧，他只觉得这是眼泪湿了她的眼，才会犯了眼疾，那红肿的眼便更让他肯定了。

    “眼疾犯了为何不唤我和甘兰？”他轻声责备道，眼中满是担忧，她却看不到。

    她缩在他的怀中，笑着说：“真是对不住了。”

    他一阵无言，只是唤来甘兰为她医治。甘兰淡淡地望了渊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为她看眼疾。

    沐雨城太守府云阳阁内——

    “公子，窗边风大，您有伤在身，不宜久伫，还是到屋里来的好。”林宸封回首，看见来人是氿泉，正淡然规劝道。

    林宸封有些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踱着小步回到屋中，坐在小圆椅上，对氿泉问道：“有消息了吗？”

    氿泉摇摇头道：“渊向来行事谨慎，又善乔装打扮，我们的人很难找到他。”

    林宸封低应了一声，目光又飘向窗外，仿佛不远处有引人入胜的风景一般，痴缠住他的目光。

    望着林宸封出神的模样，氿泉悠然道：“公子，有句话我不得不说，若有冒犯还望见谅。莫忘了我们的目的，您已经多次逾越了，圣上若是知道了，恐怕会降罪下来，希望您能以大局为重。”

    听了氿泉的话，林宸封缓缓回头，看着氿泉，淡然道：“氿泉，放弃日影，难道你不觉得痛苦吗？”

    氿泉的手震了一下，仍面不改色道：“公子，氿泉不知您的意思，还请明说。”

    林宸封笑了笑，道：“你和溟墨也追随我多年来，当初你在暗月时和日影是什么关系，我不曾听闻，但我焚毁隐村之时，逃入林中，日影和月影却没有追来，我便知是你们来了。以你们两人的武功，是不在他们之下的，若不是手下留情，又岂会让他们逃之夭夭？况乎当日再见日影之时，你仍是犹豫了片刻，错失良机，我便知你对她说有一番情意的。”

    氿泉冷然道：“公子教训得是，氿泉自知当日念及旧情，没有将两人除去，是我之过。但以后倘若再见，定不会轻放。”

    林宸封叹了一声，说道：“氿泉，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并不是为了教训你什么，只是感情之事，溟墨尚不懂，难道你也不懂吗？”

    氿泉重声说道：“公子，大丈夫当以朝局为重，何以儿女情长？食人奉而为人事，岂因一己之私而坏了大事？望您能明白。”

    林宸封摇摇头，并不去辩驳他，世界很无奈，他们都没有选择，氿泉只是他父皇的一颗棋子，却不得不为了父皇的江山大计而舍弃个人情感，再想想看，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窗外大雨瓢泼，他只是想着，在这广大山河中的某一角，此刻，她是否也在窗边痴立着呢？他低笑了一声，笑自己太痴也太傻，做着这样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看着他这番模样，氿泉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顺着他的目光向窗外望去，烟雨朦胧，佳人如梦，心中的某一角蓦地变得柔软，消融在这一片情意绵绵的雨幕中。

    不是舍得，而是不得不舍。氿泉很清楚这一点，只是他知道林宸封还不知其中的秘密，才会还怀有留恋之情，倘若他知道了真相，这一切都由不得他了，皇上不会那么轻易放手了，那个秘密太大，即便他不愿意去完成，也会有人代替他，公主是必死无疑的。

    轻叹一声，氿泉悄悄告退了，只余林宸封一人在房中，沉浸在天与地相接的浩瀚雨景中。

    “沐雨城，因其终年多雨而得名，尤其是在初秋时分。多雨时，连下数日不止，雨虽大，却不至毁土木。雨多聚于城郊，多年来形成一条天然的护城河，作为夏凉的边境之都，同羌羯的石牙城一般，易守难攻。两者的区别在于，石牙城山势险峻，一看便知不易攻下，自会加派兵力、谨慎谋策；而沐雨城却只有一条护城河，在旁人看来只需渡河便可攻下沐雨城，殊不知水猛于火，稍有不慎，满盘皆输，以柔克刚，恰是沐雨城的优势。

    同时，沐雨城也因其终年沐雨而显得烂漫、梦幻，从远处看去，整座城如梦似幻，笼罩在一层水雾之中，恍若天上宫阙，有仙云环绕。”

    沉霖随意拾起积尘的书架上的一本书，翻了几页，只是一些沐雨城的介绍，甘兰方才嘱咐过她，莫多用眼，以免再犯眼疾。于是她又将书放回了书架，抖落了一袭尘埃。

    尘埃已落地，但还有未落的，她不知那是什么，只是倚在窗棂边，惘然地望向远方，只有一片雨幕，浩浩荡荡地将天地连成一线。




第四十七章恰是雨连天（三）

“窗边风大，还是回屋里歇息吧。”沉霖伫倚在窗棂边，回头望见渊向她细声叮嘱着。

    她紧了紧原本开着的窗扉，随即转身步向屋内。

    桌上红烛摇曳着光辉，她有些模糊的视线中，渊笑意满眸，似要溢出一般，别有一番柔情。这样的想法让她感到不可思议，轻笑了一声。

    渊笑问：“笑什么呢？”用衣袖拂去椅子上的水渍，悠然坐下来。

    她摇摇头说道：“只是想起了一些可笑的事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稍顿了顿，她说道“倒是你，整日往我这屋跑，也不怕甘兰多想？”

    渊的笑意更浓了，说道：“那是些痴痴艾艾的男女才做的事，既是聪明人，又岂会不明其中道理呢？”

    她也笑着说：“你倒是聪明，就这么不动声色地夸了甘兰一番。不过，有些事不是你想得那么理所当然的，情这种东西，可以让聪明人变得愚笨，像那些痴怨的男女一般。有了误会，不是不知真相，只是自怜自艾地不愿去知道真相，仿佛全世界都欠了自己一般。”
     
    渊沉吟了一声，道：“那，你是不是也这样呢？”

    她一怔，不知如何作答。无何，才渐渐回过了身，冷冷地说道：“难道这个世界没有欠我吗？”她的一切不幸，都是这个世界给的，没有一分一毫是她自己幻想、杜撰出来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或许，其实不是你想的这般呢？”渊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定，她捉摸不透渊的意思。

    她只是敛下眼睑，缓缓说道：“那，你告诉我，事实是如何的。”

    渊摇摇头，道：“很多事我也不清楚，”稍顿了一下，他有些不肯定地说道：“即便是知道，也还不到说出来的时候，你总会知道的。”

    “那是多久呢？”她含着笑问道。

    “不会太久的，我相信这一天很快就可以到来……”渊的目光穿过她的肩头，望向窗扉锁住的广袤大地，更像是在召唤着什么，而不是回应她的疑问。

    尽管她看出渊的神色、语气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在意，和他的目光一同穿越大地，这一切总会揭晓的，在大地的彼端，或许那个谜底正在向她迎来，不会太久的……她一定要知道这一切的始末，她不是天下的附属品，更不是那个人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奴隶。

    如此想来，她渐渐觉得内心平静了许多，人生总是要有目标才能活下去，哪怕是逃亡。沉寂了许久的血液按捺不住地沸腾着，一股力量似乎要从胸中喷薄而出，是什么？那是什么？她隐约觉得有些事要发生了。

    退出沉霖的房中，渊轻轻地扣上门，明知她还未休息，却还是怕惊扰了她，这样微妙的感觉让他不觉凝眸，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她睡下了吗？”渊转过头，是甘兰迎面而来，低声问道。

    渊回道：“应该还未入睡。”

    之后，便是两人冗长的沉默。雨夜的昏暗中，看不清两人此刻的表情。
     
    良久，甘兰无言地转身，正欲离去，渊的声音骤然响起：“清漪，你恨她吗？”

    甘兰摇摇头，说道：“倘若我恨她，又岂会冒雨为她采药医眼？”

    渊叹息一声，却是带着微笑的：“可我们的不幸，皆是源于她的到来，为何不恨呢？”

    甘兰轻笑着，反问道：“那你呢？你不也不恨她吗……”甘兰的话似乎还未说尽，却又戛然而止。

    渊自是领会其中意思，轻轻地揽过甘兰的肩头，低声道：“很快就会结束了，这一切皆不再与我们有何瓜葛……”

    甘兰默默地点点头，手不觉中紧抓着渊的衣袖，似乎永远不愿放开，又似乎下一秒便会松手，将放未放，一如她的神色一般复杂。

    良久，沉霖才缓缓闭上眼，门外两人的对话，她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辗转反侧多时，也未领悟两人话中的意思。

    不知是他们故意让她听去，还是觉得她不会听见，连话的真假她都判别不出，更莫提话中之话了。

    他们的不幸是她带来的，这话又从何说起呢？她感到匪夷所思。

    倏地，她想起林宸封曾道她在世人眼里是“降世妖女”，那是否意味着渊和甘兰本出自宫廷，其父母亡于“七星地震”中，致使两人成了孤儿，流落街头，后被教主捡去，走上了杀手的不归之路？

    似乎说得过去，迷迷糊糊中，她酣然入睡了。阴云漫天，遮去了朗空，似乎又有些不对的地方，只是她已入睡。

    第二日用早膳时，渊和甘兰一如常态，并未有何不妥，三人心照不宣，相互客套寒噤着，分外亲切，仿佛本是一家人一般融融泄泄。

    饭后，三人便谈起了正事。

    渊说道：“此次北上，我预计先北行至花都，再向东至云暮城，稍作休息后，再向北至音鸣城，最后是夏凉最北的城池水津。之后是大寒之地，因过冷，不宜居住，至今未设立城池，不过或许有夷族居住。不多时日便可至千年雪山，或许可以得到前辈相助。”

    沉霖听着，有些疑问：“既是北上，又为何要去云暮城？这岂不是多费时日？”

    渊沉吟片刻，并不作答，甘兰赶紧接上道：“若是一路北上，怕教主已知我们的行踪，早下埋伏，因此转至东边的云暮城再向北行，可扰乱对方视线，也可稍作休息。”

    话是有道理的，只是渊没有痛快地说出来，令她有些奇怪，却也不知为何，只得不再计较。

    待商谈完毕后，渊因一些琐事要办出门去了，只余甘兰和沉霖两人留在驿站。

    闲来无事，沉霖帮着甘兰洗些碗筷。清凉的井水润湿了她的手，她才恍然，原来已是秋季。时间过得飞快，不觉中她已离开隐村近一年了。

    低头擦拭着瓷盘上的污迹，她有些感慨。甘兰悄悄地瞟向她，满脸深沉，甘兰捉摸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只有哗啦啦地流水声在屋内环绕，更显这一过程的冗长。

    洗罢碗筷，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渍，抬头间无意瞥见窗外阴雨绵绵，仍未断绝。手不由得缓缓放下，怔怔地看着雨水在窗上不断地凝聚，隐隐约约地，汇成一张熟悉的面庞。

    凉秋十月，料峭秋风吹皱了九冥溪的平波，碎了一池清涟，此时恰逢细雨绵绵，更添几分清冷。

    不堪风雨的桃树已凋零敝落，却见一人负手立于桃树下，缘着背影望去，尚可知晓是一位年轻男子，飘逸的乌发昭示着他不凡的气宇。

    滴答滴答，雨水轻轻叩响着溪边的鹅卵石，音韵清明朗润，让人好不惬意。而他的脸上却是一丝不耐之色，伫立在树下的身影也不觉徘徊起来，和着雨水的节律踱着碎步。

    啪嗒啪嗒，习武多年，他自知这声音非是落雨之声，尽管听来并无太大区别。啪嗒啪嗒，他的心随着如此声响而跳动着。啪嗒啪嗒，溅起一涟泥云水星，污了佳人罗裙。

    他欣然回头，烟雨朦胧，少女提着素白的裙角，与雨幕化作一体，正从不远处匆匆跑来。雨珠自纸伞滑落，顺着她的发梢，打湿了肩头的轻纱。

    他回头的那一刹那，她含着笑望向他，他亦然。正是烟雨霏霏时，他笑如朗月清风，徐徐吹入她的心田。那一年，那一日，桃树凋敝，落絮飞嫣，枝焜叶残，天地暗无光色，她却是满心欢喜的，只因那一棵桃树下，站的是他，脸上是暖人的微笑，等着她的到来。

    啪嗒啪嗒，雨势渐猛，拍打着窗纸，似要破窗而入。啪嗒啪嗒，她知道这是落雨之声，更明白这里是沐雨城，不是隐村，没有九冥溪，没有桃树，也没有他。

    “姐姐？姐姐？”甘兰见她望着窗外多时，不曾移步，便出声询问道。

    现实似乎在这一刹那回转，她淡淡地回道；“没事，我们走吧。”在心潮汹涌的澎湃之后，只留下一股涓涓细流，淡得令她寡然无味，只有一声平静的“没事”。没事，没有任何事，她是她，他是他，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平静中又是一丝失落，为何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呢？

    甘兰定睛望着她，目光如炬，良久，才悠然开口道：“若是思念，又何必如此折磨对方，留却双方苦苦煎熬呢？”毕竟是女子，还是一下子捉住了她的想法。

    她想咆哮着否认，却连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她无法将这些天来无止境的痛苦和念想，归结为思念以外的事，终究她还是逃不过这一劫。缓缓地，她只是低声说道：“我不能。”

    甘兰的目光柔和下来，轻轻地执起她的手说道：“没有什么是不能的，只有不愿。粉身碎骨如何？灰飞烟灭又如何？若是心中有爱，这一切就不顾了。”

    她摇摇头，望着暗灰色的天花板，喃喃道：“不，不。他背叛了我，我不能让他如愿以偿，我不要懦弱地妥协，我决不……”

    甘兰轻叹一声道：“何必这般固执，我不知这其中渊源，但定是有些误解，或许，这一切并不是你想的这般呢？”

    她望着甘兰关切的眼，缓缓地，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说道：“甘兰，你和渊不一样，却又那么相像。他告诫我情是最不能要的，而你却劝我坦然面对这份情，只是你们都一样，认为我所知皆非真相。”

    甘兰也笑着回道：“姐姐，你知道吗？其实这其中最不清楚原委的人便是你了，我们皆有太多的秘密不能说了，你所知的多数只是表象，那并非真相。纵然他当真有些不对，但我可以肯定，那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

    她轻笑一声道：“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便要我去送死吗？天大的苦衷能抵得过人命？”她不会去原谅，她憎恨一切背叛她的人，却无奈人们总是背叛了她。

    甘兰不语，只是摇了摇头，最后幽幽道：“有些事，并不是那么简单，不是谁伤害了谁，就要去恨谁……”稍顿了顿，她继续说道：“我去给你端药来吧，该换药了。”语毕，转身离去，只留却沉霖一人独自回味着甘兰方才那一番话。

    吱呀一声，破旧的门开了，这座几十年来如一日的房子，在岁月的长河中已变得破败不堪。渊合上了门，与端着药的甘兰不期而遇。

    “安排妥当了吗？”甘兰低声问道。

    渊点点头，道：“倘若遭遇不测，尚可向师父求援，不至被教主捉住。只是她……”

    甘兰接上他未说完的话：“只是她便难以自保了，渊，你在担心她吗？昨晚的话，也是你故意说与她听的吧。”

    渊笑着说：“还是瞒不过你，即使如此，为何还要配合我说出来呢？”

    甘兰拉过渊的手，望着他的眼睛，缓而有力地说道：“因为我也担心她，不愿她再如此痛苦下去。如果我们早些完成计划，或许她便能早些解脱了……至少，知道一些真相，也能让她心里平和一些。”

    渊低声叹道：“清漪，你还是太心软了。”

    “你不也一样吗？”甘兰的问话在渊的耳畔回旋着，却没有得到应答。

    每个人都有令自己忍不住心软的人，他们亦然。

    见渊不语，甘兰又说道：“她不过是一个和我们一样的可怜人，我们尚且可以逃脱命运的安排，若是她，可就难了……”

    渊望了望身后昏黄的墙，附和道：“是啊……生来便已注定的事，谁又能改变呢？”




第四十八章恰是雨连天（四）

屋内昏暗一片，已是子夜时分，沉霖安然睡于床上，看似已安寝，实则还未眠。睡前甘兰为她的眼睛刚上过药，还在隐隐作痛，但这并非她难以入眠的原因。

    难得这几日来头一次雨停，苍茫大地上是死一般的沉寂，恰逢子夜，更是静夜阑珊。

    如此的沉寂，令她在烦闷中多了一丝宁静，思绪不由得飘远。曾几何时，也是这般怅然难眠，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甚至是不同的时空，只是心情如一。

    很想起身去窗边小伫片刻，紧攥着棉被一角的手不安地晃动着，却迟迟没有拉开，她很犹豫，与其说是犹豫着是否要走到窗边，不如说是犹豫着是否放纵自己胡思乱想。

    这些天来她太纵容自己了，才会无止无境地任自己伤怀、感叹。一想到那个令她爱恨不能的人，她便不由得将被单抓得更紧。比起无奈，她更愤恨一些：他凭什么占有她的思念？

    她不愿提起这个名字，因为这个人，甚至是名字都隐瞒了她六年有余。到了现在，她也无法肯定他是否还在欺骗着她，或许，连现在的名字也是假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心软。

    窗外寒蛩不住鸣，月满窗棂，照亮清霜薄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他的？星光零乱，一如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没有一个标准。

    是溪水潺潺，相伴落花？是阳春三月，桃之夭夭？是芳草连天，碧色满园？是月下花前，流萤漫天？是携手闯荡，共度良宵？还是从相见起，她便已倾心而不自知。

    寂夜无人，她无需再强作伪装，心里的防线还是在霎时间崩溃，她无法克制这源源不断的思念。也罢，也罢，既是无法相爱，能如此惦念着，也是一种庆幸。她的嘴角欣然弯起了一抹微笑，今夜，她静静地思念着，来日再见时，已是陌路人。

    隐隐约约，似有一阵洞箫自远方而来，她不谙音韵，只有好听和不好听两种评价，而这声声箫鸣，分明勾起了她无尽的怅然，既是能入人心底，又怎会不是佳曲呢？

    朦胧中，她倏地跳起身来，方才太过大意，才沉迷于箫音中而不多加思虑。这清箫是何人所奏？是敌是友？这处驿站本于沐雨城外，四下并无人烟，渊与甘兰不曾吟啸，那这箫声究竟从何而来？

    轻轻地，她小心翼翼地推开窗子，月色入户，满照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惆怅一览无遗。箫声不减，却不见人影，只有幽幽月华与她两相对望。

    细细辨来，这箫声似是自屋内传来，她不觉生疑，再一细听，似是从渊窗边飘来，她略略安心了些，却又好奇。

    箫声戛然而止，她还未回过神来，眼前便已多了一个人：渊一袭素缟，墨发如瀑，左手执一翠色玉箫，皓月之下，更显飘逸灵动。

    渊微微笑着，嘴角的弧度里，嵌了凉薄月色，他轻声问道：“可是惊扰了你入睡？”声音仿佛自天边而来，飘渺，茫远，让她觉着有些不真切了。

    很快，她便回过了神，摇摇头道：“本就睡不着，听了这箫声，觉着好奇，便出来看看。这几日来阴雨连天，屋子里闷，既是恰逢雨停，也正好透透气。”

    渊点点头，说道：“如此甚好，你的身子较虚，吸天地之灵气，可补内虚。”

    对话有些枯燥，她一时不知如何答道，才想起正题，便问道：“这曲中多哀怨，你又是为何事而劳心呢？”

    渊没有答她的话，只是绕开了话，说道：“夜凉，你的脸色也不太好，早些休息吧，我先走了。”显然，他并不想回答她的问题。

    既是对方不愿答，她也没有法子，怀着疑问合上了窗，躺在床上，满脑是烦乱，渊异样的举动，让她很是好奇，却又猜不出个究竟来，只得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眠。

    窗外，渊执着玉箫伫立一旁，恬淡的月光映照在他宁和的脸上，是温柔的笑颜，望着视线透不过的窗扉，似乎有一种不明的情愫在潜滋暗长，他轻轻地摇头，自言自语道：“我也和他一样了吗？”清风里的问话，却是没有回答。他只得转身离去，白色的身影还残留在她的窗前，伴她一同入眠。

    翌日，竟是阳光满园，初睁开眼时，她不由得诧异这晴好的天气，心情也蓦地好了起来，阴雨纵是令人压抑，之后也总会有晴阳暖人心扉。

    怀着愉悦的心情，她第一次走出了屋子，屋外只有一圈低矮的围栏，老旧的木头斜倚于黄土之上，在阳光下蒸腾着微尘。园子里已满是荒草，可见多年来无人居住了。

    踏在被雨水浸润得松软的泥土之上，她感到这个世界是多么真实，尽管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但也终有一片乐土，让她聊以静息片刻。

    蓦然间，她觉得自己似乎老了，活了四十年，风雨漂泊中，那颗满目疮痍的心已麻木厌倦了拼搏的生活，她仿佛不再渴望站在权势的最顶端，让所有欺骗过她、伤害过她、背叛过她的人俯首称臣。

    又似乎是还未长大，这一世她还未满十六岁，隐村舒缓平淡的生活节奏，磨平了她生冷的锐刺，像一只浸润在温水中的青蛙，不知道危险已经悄然而至，还享受着静好岁月。

    既是天真善良的，又是世故多谋的，她不知哪一个才是真的她，一如此刻心情，复杂，难以言喻。

    她蹲在园子角落的老桦树下，几十年的风霜已褪去了它的光华，如今只余一干枯枝，几星败叶，颓然地在冷风中瑟缩着。她望着这棵老树，她的命运最后是否也如这棵老树一般，凄零凋敝呢？

    身后蓦然响起一声呼唤，她不经意间回头，渊仍是一身素缟，随意束起墨发，青衫缓带，一手背于身后，一手隐于广袖之中。暖阳铺洒在他素色的袍子上，泛着光，她看不清是阳光，还是他自身散发出的光芒，只觉得如此耀眼，让她觉得亦梦亦幻。

    清晨时分，碧空如洗，风轻云净，暖阳怡人，落雨已歇，荒芜院落中，惊鸿一瞥，如同失散多年的故人，似曾相识，却又茫然不知，如此异样的感觉令她感到晕眩。

    渊连忙上去扶住她，责怪道：“你的血气甚虚，不宜久蹲，怎又忘了呢？”尽管隔着衣袖，她还能感受到他掌间传来的余温。

    她还未从晕眩中清醒过来，只得任由他扶着，无意识地呢喃着渊的名字，渊低头询问：“怎么了？”他低垂的发散落在她的额角，彼此呼出的气息纠缠在一起，格外馥郁、甘甜。

    她摇了摇头，说道：“没事，休息一会儿便可。”不动声色地推开了渊扶着她的手，清晨露华正浓，尚有些阴凉，风霜灌入渊倏地空了的衣袖，凄寒的，不是风霜，是她推拒的态度。

    如果说如此唐突的推却令他有些伤怀，那么转角处甘兰的出现，便令他有些内疚了。

    甘兰的脸色很是平淡，似乎并不诧异于两人有些暧昧的姿势，只是默默地迎上前去，扶着沉霖进屋，渊紧跟其后，心中五味杂陈，道不出其中滋味。

    屋内的空气似乎因阳光过多而有些闷热，不然他为何觉得一时胸闷？甘兰端来一碗清凉的茶水，她微笑着接过，缓缓流过喉头的，既是解暑的凉茶，也是稍稍舒缓的情绪。闭上眼，她想沉醉于这片刻的安宁。

    甘兰示意渊让沉霖一人休息一会，两人双双步出了沉霖的房间。

    沉默，还是沉默，两人并无言语，甘兰淡然的神色中甚至带着一丝微笑，而渊却是满脸凝重，两人的角色似乎对调了一般。

    良久，渊才缓缓开口道：“清漪，你可曾怨我？”

    甘兰回过头来，直视着渊柔和的眼，字字铿锵有力：“又有何可怨呢？你曾多次问我是否后悔，我可曾回答过一个是字？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你是何种身份，哪个名字，我始终如一，即便你不再坚持多年来的计划了，我也可以放弃。十五年了，我的命是你救的，武功也是你教的，于我而言，你不仅是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是师父，是救命恩人，是友亦是兄。追随你，我并无悔怨。”

    甘兰目光如炬，渊有些不敢正视，只是幽幽长叹一声：“苍天造化弄人，你既是如此，我又怎好负你一片心意呢？”稍顿了顿，又道：“事成之后，前尘过往，随它去吧，不再会有渊，天涯海角，我且相随。”

    甘兰笑问道：“此话可是当真？”话中的期盼不言而喻。

    渊也回之一笑道：“你说呢？”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笑，所有言语皆化作一抹微笑，于两人心中铭刻。

    再睁眼时，她才恍然似乎已小睡片刻，脑中昏昏沉沉，什么也记不起似的，她也不愿记起，多是些不愉快的记忆，忘了也好。忘了，又谈何容易？

    不想也罢，她起身整了整妆容，步出门外，空荡荡的，似乎只余她一人在驿站，也不知渊和甘兰去做甚了。

    苍茫大地上，只余她一人伫立着。放眼望去，是望不见尽头的地平线，她张开双臂，微风过处，她仿佛已融入尘埃之中，几欲飘飞起来。

    就这样吧，多好呢。她闭着眼在心中暗想，冥冥中自有定数，爱也罢，恨也罢，皆不由人，又何需庸人自扰呢？

    一滴，两滴，乍晴还雨，秋日的清凉在她的额角蔓延开去，像是源源不断的慰藉，带着家乡的味道，她蓦然渴望回到隐村，如同高飞的大雁，倦了，总是想归巢的。

    也不知爹娘现在身在何方，细雨中，她眺望远方，暗自祈祷，或许待渊归来后，能问到一些情况。又不觉有些内疚，多日来竟一直未向渊询问爹娘的情况，只是沉溺于自己儿女情长的颓废世界中，这么久了，也该清醒了。

    她甩了甩头，落下的除了发梢上的雨珠外，还有那些烦躁不安，统统在纷飞落雨中灰飞烟灭。她雀跃地在雨中旋转了几圈，仿佛获得新生一般，心中满是释然。

    只是如此旋转几圈罢了，她自知体弱，不宜在雨中久伫，很快又回到了屋子，若是再不回来，被渊和甘兰见着了，定是要责怪一番的。

    回到房间，她用方巾擦干了脸上的水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整个人感觉焕然一新。梳洗一番罢，她翩然转身，看着镜中裙袂飘舞的少女，愉悦的心情一览无遗。

    小茶几上摆了一个棕色的小藤篮，密密麻麻的藤竹上铺洒着深绿色的茶叶，她眯起眼来细细观察，确定是茶而非药之后，拾起一小撮，放入一旁的小茶杯中。手里空空的，她才意识到没有热水，这个时代要取热水就必须烧，可是她连火种都没有，如何烧水？

    所幸她在厨房里寻着一壶尚残余热的热水，欢喜地倒入杯中，水流将细碎的茶叶卷入漩涡中，随之而来的是阵阵沉浓的馥郁。她将前两杯水倒掉，第三杯才是最有味道的，那甘香、清甜袅袅回旋上升，如茫远的洞箫之音，在月夜下嘶鸣。

    一阵朦胧漫上窗扉，不知是热茶的清气，还是细雨的水雾，让人看不清。隐约地，她听见了一阵急促而又悠然的马蹄声，穿过窗扉，她还能依稀看见马上少年飘逸的身影，以及从旁少女的灵动，她不知为何会想用“从旁”一词形容甘兰，只是如此觉得，他们两人的关系似乎是不对等的，无法用“并肩”来描绘。




第四十九章恰是雨连天（五）

“你说要启程了，是吗？”沉霖放下手中的茶杯，氤氲的水汽还在不断蒸腾，沿着她的脸庞，渊看不清她的表情。

    渊点点头，说道：“此处不宜久留，毕竟是暗月的驿站，不仅教主知道，溟墨、氿泉他们也知道，于我们极为不利，一时半会，他们可能不会注意，久而久之，便会想起这个地方来，我们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茶杯温热，温暖源源不断地传入她的手心，在沐雨城待的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事。起先那连绵不断的落雨使她疯狂，沉郁的气息让她难以自控，她会想起林宸封，并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想他，那种感觉很痛苦。可到了后来，她又渐渐习惯了，就像是滂沱大雨，终是归于了平静，思绪平复之后，她又感到很释然，就像是放下了压在心头许久的重担一般，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或许这也是沐雨城的特别之处之一。

    对这座城市，她似乎也有了一些感情，留恋这里绵长的秋风和无边的细雨，留恋这一切带给她异样的感觉，情境是能感染人的，如果可以选择，或许她会留下来久居，可惜的是她并没有选择。

    稍稍思量，她微笑着点头说道：“是啊，也该走了，待了这么久，还真有些舍不得呢。”

    渊眯起眼来，望向窗外密不透风的雨幕，连成一片白色的天地，他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一般茫远：“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总是要做出些牺牲的。不过，我想你会喜欢北方的冰雪世界的，暗月有一位老前辈就居住在北方，幸运的话，兴许还能遇上，是位性情很随和的前辈，我想说不定她会帮我们。”

    她笑着说：“如此甚好，有前辈相助，我们的进程也会顺利些。”

    渊也笑道：“难得你心情甚好，我和甘兰也便可放心了。只是这行途劳累，不知你能否承受。”

    还未等她回答，甘兰便用手肘碰了一下渊的肩膀，不满地嘟着嘴说道：“好歹我也是在暗月习医十余年，养生疗神方面也颇有研究，你竟如此看不起我的医术？”

    三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屋内笑声一片，传得很远，越过雨幕，直至沐浴城的彼端。

    沐雨城太守府云阳阁内——

    “氿泉，你是说沐雨城城郊有一处暗月旧时的驿站？”林宸封负手立于红木椅边，深紫色的斗篷之下，他眯起眼，眼中的凌厉一览无遗，更添几分威仪。

    氿泉恭敬地立于一旁，却是不带任何表情地答道：“是的。这处驿站已许久不用，我和哥哥才多时未想起。窃以为当日他们逃不了多远，连日来我们皆在城中搜寻，不曾有何遗漏，他们应是没有逃离的，只是不知是何原因，才滞留着，不走偏道。”

    氿泉如此说来，林宸封的眉头不由得深锁，“或许……是她受伤了吧？”只是在心中默念，他并不溢于言表，自知在人前表露出自己对她的感情，于己于她皆不利，他学会了隐藏这份感情。

    “那么，这处驿站离太守府有多远？”林宸封冷静地问道，心中早已抑制不住几欲喷薄而出的情感，是喜，是忧，无从说起。

    氿泉如实答道：“若是从速，快马加鞭，多半个时辰便可到。”

    林宸封眉宇轻敛，低声道：“那么现在便派人过去，为我备一匹马，我也去。”

    氿泉点头称是，并无异议，只是眼角清冷的眸光，让林宸封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也罢，也罢，一开始便瞒不住这两兄弟，知道又如何？

    暗月驿站内——

    “姐姐，无需带那么衣裳，一套换洗便足以，我们……可能会接连几日遇不上客栈，甚至是不换洗，东西带多了也累赘。”甘兰将沉霖装入行囊中的几套衣裳都拿出来。

    “多好看的衣裳啊……真是可惜了，甘兰，你就不觉得可惜吗？”沉霖抚着柔顺的丝绸，低声叹惋道。

    甘兰轻笑道：“姐姐，是命重要还是衣裳重要呢？行途劳累，怕是到时候你自己倒想把这些衣裳扔了呢。”

    沉霖摇摇头，也不知在否定什么，只是将叠好的衣裳放在枕头旁，这是甘兰借给她穿的衣裳，虽不是自己的，但如此舍弃也总有些不舍，不知何时开始，她变得有些伤怀了，人到中年都这样吗？她不得而知。

    甘兰又拿起她放在枕边的衣裳，环顾四下，将衣裳塞入书架的最底层，从外观上看不出藏了衣裳。边塞，甘兰边说道：“姐姐，我们不能让人知道我们来过，只是尽量拖延时间，否则若是他们寻来，便知我们走了多久了。”

    甘兰小心翼翼地将衣裳塞进去，也不免有些灰尘抖落，沉霖伸手过去，想替她拂去，却有另一只手捷足先登——渊轻轻地拂去甘兰发上的尘埃，轻声道：“小心些。”

    沉霖有些尴尬地收回手，甘兰微笑着抬起头来看了渊一眼，便又埋首苦干起来，书架的底层太窄，塞不下那么多衣裳，她只能尽量。

    渊没有注意沉霖有些尴尬的神色，绕过她来到床边，铺洒了一层细粉，沉霖细细看去，竟像是久未有人住的模样，四下尘埃满地，连床上也有一些，不由得在心底暗叹两人的细心。

    渊和甘兰忙碌着，掩盖他们来过的每一丝痕迹，她只是立于一旁，不知做甚，最后，渊竟还让她屋外等候，以免在灰尘上留下脚印，而他和甘兰可以运轻功出屋，不会留下脚印。

    她默默地退出了屋外，站在篱笆旁，她忽然觉得自己还有很多需要学的，至少考虑问题还不够周到，或许是因为这攸关渊和甘兰的性命，他们才如此尽心，而她还未意识到被人发现后的严重性。

    百无聊赖地站在屋外，尽管只有十分钟左右，她也觉得如此漫长，看着篱笆旁的荒草，她起了拔掉它的心，手刚伸过去，便又顿住了，她想起不该留下什么痕迹的，即便是一株被拔掉的野草。得意于自己逐渐周详的思虑，无聊似乎也稍解了。

    沐雨城大街上——

    “快些，再快些！”林宸封催促着身后隔得有些距离的属下们，只有溟墨和氿泉勉强跟上，他有些发狂地驾着马。

    氿泉冷然道：“公子，我们已经很快了，再加速，马会受不了的，况乎这是大街上，太快的话容易伤及百姓。”

    他有些颓然地松了松紧抓的缰绳，马慢了下来，后面的部队才渐渐追上，虽知不会那么凑巧，他刚到，她便离去了，只是不愿错过能见到她的每一刻，也怕上天真的不眷顾他，让他终是错过了。

    快马在街上扬起阵阵尘烟，百姓们不满地议论纷纷，即便如此会败坏上位者们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眼前已是沐雨城城门，守城的兵士们并不认识他，那也是自然的，除了溟墨和氿泉，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即便如此，他那凌厉的魄力，还是让兵士们自动地放了行，更况乎他身后还有一队正规的皇家军呢。

    这一队人马绝尘而去，丝毫不动辞色，为首的三人更是令人猜测纷纷，一人黑衣黑发，一人白衣白发，同时肤白如雪，清冷卓绝，而他们只是奇怪的外貌和衣着令人生疑，那个着紫袍的男子才更令人惊奇。他衣着正常，也无特别的外貌特征，只是他有一股强大的威慑力，尤其是他鹰一般的双眼，闪烁着寒光，哪怕是一扫而过，也能让人不寒而栗。

    “像是君临天下一般的气魄。”一个年少的新兵兴奋地说道。

    话一出口，身旁年长些的士兵便捂住他的嘴，低声说道：“嘘，小声点，若是被他人听取了，可是要杀头的……”

    新兵收敛了脸上的兴奋，有些畏惧地环顾四下，似乎没有别人，才安下了心。

    而他身后响起了一个深沉而浑厚的男音，吓了他一跳：“那可不好说……或许有一天会的。”新兵回头看去，一位四十开外的中年男子向他们走来，雕翎戎装，豪气逼人。

    新兵战战兢兢地说道：“齐……齐将军……属下拜见齐将军。”吓得赶紧跪在地上。

    将军只是冷哼一声，望着已看不见队伍消失的方向，喃喃道：“即便你不是，那又如何呢，我可以让你是……”没有头尾的话，让新兵莫名其妙，只是低头望着足下的土地，等待着未知的惩罚。

    将军没有理会他，只是伫立在原地，一阵风吹过，他略夹雪丝的长发飘舞，嵌在刀刻般的容颜里，是他饱含风霜的纹路，如雕像般伫立。

    暗月驿站内——

    “走吧。”门吱的一声开了，渊从屋内走出来，身后是甘兰，他边合上门，边低声对立在门边的沉霖说道。

    院子里有两匹矫健的棕马，无疑，有两人需要共骑一匹，而沉霖不会骑马，必然要与渊或甘兰共骑一匹。

    她说道：“我和甘兰共骑一匹吧。”避嫌的意味一览无遗。

    渊点点头，甘兰却反对：“姐姐还是和渊骑共一匹吧，我的马术不佳，怕两人共骑如此长的路途，会太颠簸，姐姐体弱，和渊共骑一匹路途上也舒坦些。”说着，便将行李搭在了自己的马上，纵身一跃，骑上了马。

    渊和沉霖具是一怔，两人想避嫌，甘兰却如此爽快地应承下来，他们也不好推辞，再推辞便显得他们不磊落了。

    运了轻功，渊抱着沉霖骑上了马，一前一后，两匹马相继出了驿站，沉霖回头望去，眼角的余光望见自己的房间，书架上那本她动过的书，还是斜斜地躺着，她想说回去摆好，但不知为何，始终没有说出口，还是任它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去驿站的路上——

    不远了，林宸封看见一圈东倒西歪的篱笆，其间是一栋不大不小的房子，隐没在荒木从中，不太起眼。

    氿泉在他的身后低声道：“公子，便是这里了。”

    他不由得执起马鞭，狠狠一扬，胯下之马嘶叫起来，加快了速度向房子奔去。近了，更近了一些，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见到她了。欢喜，却又不知所措。

    达达的马蹄声在篱笆边徘徊，不久前她还曾站在这篱笆旁，拨弄着那棵野草。他下了马，大步跨向屋内，无情地踏过那棵病恹恹的野草。

    啪——门被粗暴地推开，不堪疼痛地呻吟着，本已是老旧不堪，现在更是将至脱落门框。屋内弥漫着灰尘，诉说着许久未有人居住的事实。

    他疾步穿过厅堂，推开了每一扇房间的门，没有人，没有人，还是没有人。一次次地推开门，又一次次失望地转身，这座死一般沉寂的屋子里，没有她的倩影。

    屋外满满的，是他们的马蹄印，看不出是否有人出入过，屋内尘埃满地，更是不像刚有人住过，颓然地出了最后一个房间，他对溟墨和氿泉摇了摇头。

    溟墨却没有理会，径直地走向他身后的那个房间，沉霖曾住过的那个。窗扉紧掩，尘埃四漫，老旧的茶几，锈蚀的铁架，朦胧不清的菱花铜镜，至少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少女的起居室。

    溟墨清冷的目光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书架的上端，那里有一本前辈撰写的沐雨城介绍，为的是路过此地的暗月教众，对沐雨城能有一个全方面的认识。而这本书此刻正斜靠在书架上端。

    他盯着书看了一小会儿，冷笑一声道：“他们来过。”

    林宸封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不解道：“何以见得？”仍是匆匆步于溟墨身旁。

    溟墨伸出食指，抬手指向那本书，浓黑的衣袖中露出一节冷白的手腕，他说道：“那本斜放着的书已有半边脱离了书架，若是本就如此，经了多年的尘染，那露出的半边底部也应占有灰尘。可是现在没有，说明这灰尘只是有人故意洒在书面的，并没有洒在底部，以致书露出的底部还是较干净的。从书底部尚算干净，没有被尘埃浸染来看，他们应还未走远，”稍顿了顿，嘴角弯起一抹冷笑，喃喃道：“渊啊，枉你聪明一世，还是糊涂一时了。”

    听他如此说来，林宸封也觉得有道理，出了屋子，他四下环顾了一下，判断了一下他们离开的方向，振臂一呼道：“分为两队，一队由氿泉带领，向西行，另一队跟我北上。”

    手下的军士们整装待发，齐呼：“是！”

    他纵身一跃，骑上了马，策马而去，深紫色的斗篷随风飘扬，他拉紧了缰绳，低笑道：“霖儿，不管如何，我不会再让你走的……”




第五十章初次露锋芒

“怎么了，不舒服吗？”渊低头问道，语气轻柔却又淡然，让人分不出他这话中包含的情感。

    沉霖摇摇头，没有做声。她只是觉得那本书放斜了，会露出破绽，但又或许，对方不会那么细心。她只能如此自我安慰，心中却还是没来由的悸然。

    沐雨城因多年阴雨气候，土地皆为湿土。一路上，他们已留下不少马蹄印，只消一场大雨，这些痕迹便会被覆灭。纵然如此，渊还是选择走多人的道路，让他们的马蹄印混于其中，不易被发现。

    离开驿站多半个时辰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三人的心也算是放下了些，辞色稍解。

    毕竟是多雨之地，土地肥润，密林成片，疾驶而过，两旁枝繁叶茂的大树不断地后退，那遮天的枝叶，将仅有的阳光也虑得细细碎碎。如此参天大树，总让人心生畏惧。

    沉霖望着飞快略过的树林，斜了斜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一如隐村后那片魔鬼般的森林，和当适时别样的情怀。

    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让她觉得这一种感觉属于怀旧。那片森林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曾让她每天奔波，只为寻求回到现代的方法。再后来，当她放弃了回去的想法，那片森林和她的维系也没有因此断裂。多少个拂晓和日落，那曾是充满她和那个人欢声笑语的乐园，也有争吵，也有追赶。似是最平凡的生活，白开水一般索然无味，可又为何，当她再忆起那段往事时，是这般的苦涩酸咸、五味杂陈？

    似乎是如此突然，雨水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起初仅只是几滴，渐渐地，雨势大了起来。雨水哀伤的透明色彩遮天盖地，正值日落时分，虽无日，天与地仍是连成一片苍白的暮色，只余三人两马在曲折的路径上疾驰。

    “我们要找一处地方避雨，染了风寒可不好了。”甘兰说道。

    雨很大，渊眯起眼来望向前方，仍是难及远处，摇头说道：“雨太大了，根本看不清路，我们且先在树林中歇息片刻，将就一些吧。”语毕，调转了马头，奔向路旁的林中，甘兰紧随其后。

    三人衣衫尽湿，初秋九月，料峭寒意中，沉霖不禁一阵颤动。树林虽密，仍是漏了些雨，冰雨打在她的身上，更添一番寒意。

    甘兰见状，便为她运气，将身上的水蒸干，也有御寒之效，她这才感觉好些。从未是如此狼狈，纵然她心中充满了愤恨和不甘，却也无奈，这终究是一个武力至上的时代，智谋只是辅助，没有武力，一切都免谈。

    “渊？”甘兰见渊一人负手立于道旁，不知在看什么，便出声问道。

    渊不语，只是凝眸于他们来时的路。大雨如注，所闻之声只有雨声，世界仿佛被雨幕所阻断，然而，他总觉得雨幕之后，有什么在等待着。

    “公子，雨势太大了，我们且先在道旁的林中歇息片刻吧。”溟墨低声建议道。

    林宸封双眸怒视，狠狠地盯着眼前苍白的雨幕，这一片阻断他与她之间维系的雨幕。纵然不甘，却也不得不停下步伐，在大雨中行路是不明智的，在场的每一位皆知，他不能违背常理。

    牵了马儿，他立于道旁，身上的雨水已经烘干，不断落下的雨珠还是顺着发梢在他的脸上滑落。雨是忧郁的，他也一样，身上背负了太多太多，即便能找回她，他也不确定能否护她周全。

    她是一个注定要死的人。他的心倏地一痛，凤凰啊，生来便注定吸引天下的目光，杀身之祸也随之而来，这无法改变的命运早已书写了她的悲剧，也顺带预示了他和她之间没有可能。

    是敌。他很是无奈，一边是母亲，另一边是她，他无法选择。更重要的是，父皇没有给他选择，君命不可违，即便他选择了她，这一切也无法改变。

    雨还在下，路还要走，他却忽然不想去找她了。如果说，他的到来只会为她带来灾难，那么他宁愿永远不见她。

    然而，还是不能，溟墨不会让他停下，表面上溟墨是他的部下，实际上，他很清楚这是父皇特地安排在他身边的，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警示他不能违抗意旨。

    溟墨也不是简单角色，不是他指一条错路，溟墨就会顺从地跟过去，某种程度上说，溟墨较他更为精明，也正是如此，才更棘手。

    那么他能做的，便只剩拖延时间，让她能走得更远些。他不由得自嘲，半个时辰前，他还心急如焚地想见到她，现在却巴不得她永远不要出现。人生真是讽刺，让人在矛盾中反复，在反复中矛盾。

    最后，那一声冷笑，消失于雨幕的彼端。她没有听见。

    骤雨初霁，细碎的雨水仍不时漏过枯枝，打在她的肩头，寒意肆意蔓延，心中也是这般苦涩。

    “公子，这雨也停得差不多了，该启程了。”溟墨立于一旁，不带丝毫情感地说道。

    林宸封抱臂立于树旁，思索片刻，回头对溟墨说道：“我们改朝西去。起初我过于鲁莽，判断错了方向，方才我思索了片刻，觉得他们应是西去了，氿泉一人怕是应付不过来，我们还是早些过去支援的好。”

    溟墨稍稍皱眉，对他这番言辞并不表示明显的赞同，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说道：“公子，何以看出他们是朝西去了？”

    林宸封笑道：“从驿站出来只可西去和北上，西去是羌羯，北上是夏凉，夏凉不但是我们的势力范围，也是暗月的势力范围，北上岂不是自取灭亡？若是西去，到了羌羯，我们若是再寻去可就那么容易了，弄不好会与羌羯发生冲突，这正于他们有利。聪明如渊，何尝不知其中利害呢？”说来，其实他自己也不明白，渊明知如此，为何还是执意北上。

    这话也是有道理的，溟墨不得不承认，稍作思索后，他同意了林宸封的话，领军西去。走前，溟墨借口走开，叫来了两名副将。

    溟墨环视四周，见林宸封不在近旁，才放心说道：“你们两人继续北上，遇到他们就想办法生擒带回，切忌近身，对方善毒，不可掉以轻心。若是一日之内不见人，便返回沐雨城，我自有打算。还有便是，莫让公子知道此事。”

    两名副将对视了一下，虽有疑问，但命令不可违，还是领命了。两人走在队伍的最后，行军速度很快，他们轻易地摆脱了大队，掉头向北去。

    达达的马蹄声合着细雨滴答，在润湿的泥土间传开，雨愈来愈小，马蹄声也愈来愈大。

    “走吧，不宜逗留太久，易暴露行踪。”渊拂去衣上灰尘，从道旁步向马边说道。

    一程又是一程，浮生未尽，她仍是奔于命途。骑在马上，两旁是渊宽大的衣袖，她拨开衣袖回头望去，风呼呼地吹着，送来一滴露珠，湿了她的眼，朦胧中，她似乎看到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她摇了摇头，又望向前方，茫茫的一片，是无尽的雨雾。

    不多时，渊低声说道：“有人在后面……”手中的缰绳紧执，扬起马鞭，马儿跑得更快了。

    “是谁？”甘兰一脸严肃地问道，也加紧了脚程。

    渊细细谛听，摇头道：“拿不准，是骑马来的，应该不是暗月的人。”

    马虽是好马，但毕竟皆是载着人或物的，自是不如后来者的速度，马蹄声愈渐清晰，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漫上她的心头，随之而来的是兴奋，她似乎有些期待来人，却又不那么期待，怀着这种矛盾的心情，两个陌生的身影撞入她的视线，胄甲乌盔，一身皇家军装扮。

    不是他。这是她的第一反应，不愿承认自己期待见到他，却也无可回避。接下来便是疑问，她从未见过这两人，而对方来势汹汹，并不友善，看来是敌非友。

    对方已经看到了他们，更是奋力追上，一手执缰，一手执剑，看来难免一场恶战。

    渊含笑回首，问道：“不知两位意欲何为，在下可不曾得罪两位。”却仍是快马加鞭，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对方冷哼一声，并不回答他的话，只是径直地追去。眼见着便追上了，渊微笑着掬起广袖，轻盈而悠然地一挥，似乎没有别的用意，对方中的一人却大呼不妙，急忙调转马头，侧身向道旁奔去。

    道旁的树皮蓦然裂开，细看去竟还冒着生烟。冷汗从副将的额上滑落，只是那么一瞬，对方便将毒药洒出，甚至连自己将要转头的方向都已料到，若不是自己反应尚快，只差毫厘便丧命黄泉了。

    另一名副将虽未遭到攻击，却也被渊的动作所吓，不由得放慢了速度。借此机会，渊和甘兰加快速度，转入一旁的树林中，欲迷惑对方视线。

    毕竟是皇家直隶的正规军，身经百战，并不因此一蹶不振。两名副将也尾随渊一行进入林中，既加速追上，又保持一定距离。吃一堑长一智，两人知道对方不是那么好对方的，却也没有办法，两人持剑，不近身是无法伤及对方的，而对方又恰是善毒，一旦近身便防不胜防，可谓是骑虎难下。

    前方，甘兰低声问道：“怎么办？对方的马速度太快，我们甩不掉的。”

    渊微微蹙眉，隐没在广袖中的手有些不安，低声喃喃道：“毒粉只剩下一包了，也就是说我只有一次机会，必须同时击中这两人。看样子对方应是沐雨城的军士，没那么好对付……”

    她能听出情况于他们不利，对方既是沐雨城的军士，想必是皇帝调来的人马了。她不由得蹙眉：林宸封，你就一定要斩尽杀绝么？是怨，是恨，一时间她竟说不出此刻的感受。

    还未容许她多加思索，甘兰的声音便响起了：“他们又来了……”不知为何，她觉得甘兰的声音中虽有不安，却没有丝毫畏惧，明明当下他们只剩一次机会了，一旦错失良机，或许她不会有多大的危险，而甘兰和渊恐怕生死难测了。

    这次对方没有贸然前进，而是跟在甘兰的马后，似乎看出了她并不善武。甘兰紧抿双唇，不断地扬着马鞭，然而行李太重，马始终是走不快，眼看着对方便要追上了。

    渊欲与甘兰交换位置，对方却不容他们转向，便迅速跟上，明晃晃的长剑直指甘兰。无奈之下，虽不是出手的时机，却也不得不出手，渊向着最近的那个副将，洒出了最后一包毒粉。

    对方显然料到了渊会出手相救，长剑直指渊的手腕，渊虽是躲闪开了，毒粉却洒偏了，落在地上，消融于积水中。

    形势愈加恶劣，对方露出胜利般的微笑，借着渊慌乱之际，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不知他还有多少毒粉，但抓住他的手，他便无法施毒了。

    渊一咬牙，另一只手狠狠地扬起马鞭，马儿痛呼着狂奔起来，而他自是顺势运起轻功，飞离了马鞍。那名副将见他飞了起来，却不跟着他施展轻功，而是轻易地松开了他的手，直奔她所在的那匹马。

    他们的目标始终只有她。渊直呼自己的大意，急忙飞向马去，奈何对方快马加鞭，终是让对方捷足先登了。

    并不善马术的她慌乱地坐在马上，看着对方的手抓在自己的肩上，就要将自己擒走了。她抓起马鞭，狠狠一扬，对方显然没有意料到她这般举动，吃痛地挨了一鞭。

    溟墨只是说生擒，并没有说不能伤及对方，为了方便带回，这名副将一剑刺向她的手臂，让她老老实实地坐在马上。

    剑很利，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却没有意料中的伤痛，只听见有人痛号一声，短暂得只是一瞬，便消失了。再睁开眼，那名副将竟瘫倒在马上，滴血不见，却是目瞪口张，十分狰狞。

    三人具是一怔，唯有渊满面冷意，冰箭般的目光刺在那名副将的身上，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而他的手仍笔直地伫在寒意料峭的空气中，昭示着他方才曾施展某种武功。

    剩下的那名副将，先是一愣，从未见过如此高深的武功，竟能化气为力，将人在瞬间击溃，且不曾见血。后又幡然醒悟，因为渊那冷冽的目光此刻正扫视着他。

    还未待他有下一步动作，便觉得喉间一阵闷涩，仿佛一股股强大的气压灌入喉中，要炸开了一般，再来，便是连一声叫唤也没有，就倒在了自己的马上。

    只那么一会儿，渊便不费丝毫气力地杀死了这两人，除了震惊外，她还觉得有一丝恐惧，从未见过渊笑以外的神色，印象中的他总是笑脸盈盈，文质彬彬，清瘦的身躯鲜少气力，善毒却不善武。而方才，他竟轻易地杀死两名孔武有力的军士，这令她一时还难以接受。

    更难以接受的是，只一瞬，渊又恢复了笑脸，悠然上马，柔声说道：“我们走吧。”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三人只是外出郊游罢了。

    风吹起渊的衣袂，滑过她的脸颊，仿佛还残余着血腥，尽管不曾见血。她怀着疑问和惊讶问道：“你不是说暗月的毒者是不谙武功的吗？为何你……？”

    渊的笑脸在此刻凝固，甘兰用一种难以描绘的眼光望向他，欲言又止，这气氛显然不那么和谐。




第五十一章乘夜正疾行

“渊，眼下……这……你觉得，有没有这个必要？”甘兰语意含糊地问道，沉霖从未见过甘兰流露出那样的眼光，是一种压抑着某种情感的目光，欲止难止。

    渊瞪了甘兰一眼，很快又敛下眼中的锋芒，低声说：“我们走吧。”

    像是窥探到了他人的秘密，她感到忐忑不安，甘兰那样说，究竟是什么意思？渊又是为了什么掩藏善武这一事实呢？像是雨后湿土中的马蹄印，一串串太多太多，数也数不清的疑问，也没有一个头。

    气氛蓦然变得冷淡，三人皆是不语。一路上，甘兰时不时地用眼角的余光望向她，闪烁不定，让她感到浑身不自在——这两个人到底要做甚？

    至于渊，她明显感到他执缰的双手僵硬，不似来时那般悠哉随意，即便是大敌当前，他也不曾如此紧张，现在又是因了何故呢？

    即便是心中千万个疑问，她也没有再问，这两人的不对劲，让她不再觉得自己在他们手中是安全的。她可从来不相信他们救她是没有目的的，只是不知这个目的是否会妨碍到她的利益。现在她似乎是无意中探知了他们的秘密，更无法保证她的安全了。

    如此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直至疾驰在林中的骏马倏地转了方向。渊低声说道：“我们不去花都了，方才那两人不回去，对方定是知道我们的行踪了，再往北行会暴露目标的，我们改去……”他思索了片刻，又到：“去西边的西祀城吧。”

    甘兰稍作思虑，说道：“不如直接向东，经岭、嶂二城至云暮城？何必再费时绕向西祀城。”

    渊摇头道：“之所以一开始要经花都再去云暮城，便是考虑到岭、嶂二城路途坎坷，山峦甚多，不宜行路。先去西祀城再去云暮城，不经高山崎路，会方便得多。”

    甘兰却不同意：“现在我们已暴露目标，岭、嶂二城的地势甚合藏匿，迷惑对方视线，若是行路不顺，我们可以放慢些行程。渊，不要顾及太多了。”最后的一句话，甘兰的语气甚是坚定，像是命令一般，她不曾见甘兰用这种口吻对渊说话。

    渊沉吟片刻，还是说道：“我觉得如此不妥……”他闪烁不定的目光，似乎昭示了他有些心虚。

    此时，她倏地开口道：“无论去西祀城还是岭、嶂二城，最终目的地皆是云暮城。那为何必经云暮城呢？不能换个方向走，寻一条路途平坦而又能北上的路吗？”

    “不……不能。”渊很快否定了她的提议，这使她颇为好奇，云暮城究竟有什么，吸引着他们一定要去？

    双方僵持不下，最终，甘兰轻叹一声道：“那就随你吧。”有些不甘也有些无奈，像是负气一般，她疾驰而去，将他们远远地抛在身后。

    她不是不明白其中原因，渊无非是顾及她体弱，不宜走颠簸之路，才执意舍近求远的。甘兰会气恼也是有理由的，只是她不知渊为何如此执着，比起她，甘兰应该更重要才是。或许她不是不值得其中原因，这是不愿去想而已。

    渊也加快了速度，向甘兰追去，眉头深锁，令她哭笑不得，既是在意，又为何如此固执呢？

    可是她不知道，她也和渊一样，明明在意，却又固执着不承认，不面对。

    该走远了吧？林宸封回眸望去，在心中暗想道。已是一天了，若是他们要北上的话，应该到花都了吧。如此也好，但愿不出差错，不然现在连氿泉带领的部队也已会师，再追去，他们就再无胜算了。

    与此同时，溟墨望向天空，天色已暗，再望向北去的方向，那两名副将仍未归，墨眸轻敛，他低声说道：“公子，我想我们走错了反向。”

    溟墨的话让林宸封不觉一震，他不知是哪露出了马脚，故作镇定地问道：“何以见得？”

    听到他们的对话，氿泉也停了下来，转身向他们的反向。

    溟墨不温不火地说道：“今日我们改北上为西去时，我曾派两名副将继续北上，为的便是以防万一。眼下一日已尽，还不见两人归来，想来是被渊发现了……”冷笑一声，溟墨自言自语道：“明明提醒过了对方善毒的，还是这么笨……哼，不过这种无名小卒又岂会是渊的对手。”

    林宸封没有想到溟墨对自己的戒备心如此重，竟还留有另一手。尽管溟墨和氿泉尊称他一声公子，而实际上并不受他约束，哪怕是父皇，也是对这两人以礼相待。眼下溟墨识破了他的谎言，他又怎能不调头北上呢？

    咬了咬牙，林宸封悠然道：“那我们就北上吧！”尽量不让自己愤然无奈的心情表露出来。

    溟墨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掠过他，径直策马北去。而氿泉幽幽地望了他几眼，冷然道：“公子，氿泉曾提醒过您，不要太重个人感情的……”语毕，并不多赘言，向着溟墨追去。

    林宸封恶狠狠地低声道：“我真想知道你们到底是听命于谁的，忠诚到这种地步……”这不过是他的自言自语，谁也没有听到，湮没在子夜深处。

    健壮的棕马在哔啪作响的火堆旁默默地嚼食着他的晚餐，偎依一旁的是一匹稍瘦小一些的棕马，火焰的映照下，分外宁静。

    “她呢？”渊左手执着树枝，搅动着火堆中的木柴，见甘兰走了过来，便抬头问道。

    “睡了。”甘兰有些疲惫地坐在火堆旁，双手抱膝，轻声答道。

    简短的问答后，是冗长的沉默，火光照在两人没有表情的脸上，欢悦地跳动着。只有火炭不时爆一声，划破寂静的夜空。

    这样的沉默，直到渊开口才打破：“对不住，我知道这样很鲁莽，可是……”

    “可是你还是无法不这么做，无法置她于不顾，是吗？”甘兰微笑着打断渊的话，笑着，却那么寒冷，没有一丝温度。

    渊低头挑弄着柴火，并不作答。火光中，他轻描淡写的脸上略有一丝愧疚，而答案也早就昭然若揭。

    甘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笑道：“若是放不下，又为何轻许诺言？你可知我气你，并非气你舍我取她，也非气你置家仇不顾。而是，在我一次次说了没有关系之后，你仍是坚持这只是暂时的，不会长久的。你知道的，我一向信任你，在如此信任中，我一次次看着你违背诺言……”她的声音原是平滑的，渐渐颤抖起来，最后断断续续，止于一声哽咽。

    “我……我只是……她很像烟儿……”渊长叹一声道。

    甘兰笑了，带着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渊，说道：“烟儿？她死的时候只有两岁，你想说当时只有五岁的你已经对这个妹妹产生了莫大的感情，而现在看到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便觉得像你两岁时已逝世的妹妹吗？”

    “不，我觉得后来我还见过她。”渊坚定地说道。

    甘兰不可置信地问道：“什么时候？哪里？”

    “大约是很小的时候吧……十岁左右，那个时候，教主第一次带我回地下山庄，在那里，我看见了一个女孩，长得很像小时候的烟儿……”渊有些不肯切地说道。

    甘兰摇摇头，说道：“那是不可能的，你我皆亲眼看见她死了，难道还会有假吗？莫要想太多了……”

    渊的眼神如今宵的月色般黯淡了下来，喃喃道：“也许吧，至少死也比呆在暗月里好……”

    “什么？”甘兰听不清他的话，问道。

    渊舒了口气，笑了笑道：“没什么，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呢，”顿了顿，他又说道：“其实无论是去北上花都，还是东去岭、嶂，我们都只是在赌，赌对方的判断，是觉得我们改行岭、嶂，还是欲盖弥彰继续北上，并没有太大区别。”语毕，渊向小茅屋步去，白色的身影与月色混为一体，淡雅却略显清幽。

    甘兰敛下眼睑，自言自语道：“或许于你和她没有太大区别，而我却不同……”

    背对着月光，甘兰的身影显得消瘦而静谧，望着渊消失的背影，她淡淡地说道：“当初教主命你无论如何也要让她爱上你，而如今，究竟是怎样的本末倒置呢？”她的话，散落在子夜的浓云淡月中，细细碎碎，无人拾起。

    清风过处，尽是淡白色的月光，散发着忧伤的哀愁，可这哀愁的，又岂止是月呢？

    “溟墨，夜深路难行，我们还休停一宿，明日再赶路吧。”林宸封佯装一脸倦意，对溟墨说道。

    溟墨头也不回，冷然道：“公子，我们也落后了近一日的行程，若是不连夜赶去，只怕是再也追不上了，毕竟我们并不知对方有和意图，将向何处。”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林宸封不得不继续前进。夜愈深，他也愈担心，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正离她愈来愈近，此刻她应正安眠，多想一睹她酣梦中恬淡的容颜，望着她含笑的嘴角，也能共享梦趣。

    只是眼下尚不到时候，他不能见她。她若凉水，他似风，风过春水皱，他又岂忍碎了这一捧清凉，不余些许涟漪。

    月色浓如愁，穿林而过的冷风掠过他深紫色的斗篷，风寒满衣袂。夜色凉如水，点点清霜嵌入他紧蹙的眉宇间，他轻抚额间，落了一地萧瑟。马蹄声错，转瞬已不见他苍凉的背影，消失于满月之下。

    一声略微粗暴的推门声将沉霖吵醒，她缓缓睁开眼，睡眼朦胧地望着神色慌张的甘兰，睡意蓦地消散净尽，有些紧张地问道：“怎么了？他们追来了吗？”

    甘兰喘着气，话说得有些不流利：“快……快点收拾收拾，方才我去河边打水，隐约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想必是他们追来了。”边说着，边抓起桌上的行当，拉起沉霖便疾步往门外去。

    三人匆匆上了马，一路狂奔中，她依稀可闻身后若千军万马将至般的轰隆声。风疾马蹄声错，她抚上自己的胸口，一阵阵强而有力的搏击从掌间穿来。乱世华年，此刻她却平静地轻声问：怕吗？

    怕吗？以前她什么都不怕，没有亲情，没有友情，连仅有的爱情也在幻想的华年中猝然破灭，没有留恋的人生，何所惧？

    现在她怕什么？她才恍然，人得到太多就会舍不得放下。从前她便知情是最不可要的，真如何？假如何？不过是白白断送了人的那份洒脱和果断罢了。

    她望着身后他渐渐清晰的面容，蓦然间有种从未有过的坦荡和释然，开始有了，过程有了，连结局也有了，再纠缠着，岂不是太贪婪了？于是她轻轻地笑了，如九月里飘零的枫叶，轻忽茫远，他只觉得如何也抓不住，似乎她便如此飘去了。

    不经意间，他竟扬起马鞭，追赶了过去，他是不愿在这般情况下与她相见的，然而，他若是再不过去，或许结果会更糟。

    溟墨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奔了过去，料不到他前后的反应差距如此之大，而随后更惊讶的是，他竟停了下来，横在路中央，后面的部队也不得不停下。

    这一耽搁，与前方三人的距离便远了些，溟墨看着林宸封，那眼神非怒非责，只是冷而陌生，径直地绕过他，再追去。

    后方部队有些不置可否，一停一追，该听谁的呢？

    氿泉想命令队伍继续前进，然而，在他出声之前，林宸封已大声喊道：“我命令你们现在停下来！”那语气不容置疑。

    部队中出现了些议论声，他们从不知这个眉宇间隐约可见王者之气的少年是何身份，只知太守对他和另外两名奇怪的少年唯命是从。

    末了，林宸封嘴角浮现了一抹笑容，亦正亦邪，只让人看得心悸，他低沉的嗓音回荡在密林之中：“以第十三皇子的身份。”

    部众一片哗然，那是他第一次，在公众面前表露自己的身份。




第五十二章血色孤影单（一）

虽是对林宸封的身份心存疑虑，然而部队还是安然停下了，毕竟，即便他不是一个皇子，至少也是一个能让太守俯首称臣的大人物。

    氿泉冷淡的脸上闪过一丝震惊，随后又平淡下来，他来到林宸封的身边，低声说道：“公子，莫要忘了，我们现在的使命是什么……”

    林宸封笑道：“既然那个使命因我而起，现在我将它终结了，有何不对吗？氿泉，虽然你是父皇派来的人，代表着父皇，但我想即便是父皇亲临，我若说不，他也不会勉强什么的吧。”对于他的父皇，他还留有如此一份信念和坚定。

    氿泉一时语塞，即便他知道这个使命的最终目的，并不如林宸封想的那般简单，他却不能说，只好任由林宸封利用他没有任何实权的皇子身份。望向溟墨离去的方向，他只希望哥哥能一人对付渊和甘兰。

    他如此这般是何用意？沉霖还保持着回首望去的姿势，心中是汹涌的疑问，甚至还有几丝愤怒：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原谅他，信任他了吗？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轻信他人、轻信情感的人，更何况她已经活了四十个年头了，很多事已经看得透彻。

    任何的背叛，皆是不可原谅的，尤其是之后再以补偿的名义渴求将那一段往事抹去。

    然而她的愤怒没有持续太久，溟墨的身影便闯入了视线中，那一抹突如其来的浓墨般的黑色，如来自地狱的修罗夜叉。清白冷峻的脸庞，寒气摄人的目光，变换多端的身影，皆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哽咽于喉。

    这个人的目光，让她觉得仿佛被看透了一样，而其中夹杂着不屑，很快便激起了她胸中流淌的热血：你凭什么用如此不屑的眼光看我？初时的恐惧一扫而空。

    渊紧抿下唇，不断扬起马鞭，她不知为何渊身怀绝技，却极力掩藏，只知这样的情况，于他们实在不利。

    距离不断地缩短，蓦然，溟墨放下右手里执着的马鞭，五指飞快的挥舞着，道道寒气自指尖而出，凝成一支冰箭，势如破竹般击向渊。

    乘着马，渊自知难以闪躲，若是弃马，短短刹那，又何以护她周全？一滴冷汗自他的额间滑过，迅速落下，打在了她的眼里，咸咸的，苦涩难当，她抬头望去，看不清渊的脸，模模糊糊的，是他风淡云清如朗月，浅笑向她。

    轰鸣声如约而至，却没有预期中的疼痛，他原打算尽量闪躲，运了真气在背部稍作抵挡，虽知此去必定重伤，却别无他选。

    溟墨稍动了动唇，说道：“甘兰？”冷淡的脸上有一丝波动。

    渊猛然回头看去，却见甘兰无恙，心中悬石稍稍落下。一夜露华，此时皆已聚于林叶间，甘兰此刻正凝起一道水墙，经了溟墨冰箭的阻隔，水墙扭曲变形得厉害，只差一厘便至甘兰的胸口。

    渊很快回过了神，趁着这空挡疾行而去。渐行渐远了，甘兰没有跟来，溟墨也没有跟来，沉霖轻声问：“为何不救她？”

    回想着临行前甘兰坚定的目光，渊说道：“她让我们先走……”欲言又止，她只见他的侧脸恍恍惚惚。

    很快，渊又说道：“我们不去花都了，去岭城。”

    她不语，或许是甘兰的挺身而出和坚韧忍让，让渊终于想起了，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利益取舍，在这一刻清晰起来。再者，此时去花都，无疑是冒险的，姑不论溟墨会判断他们是去花都还是去岭城，但至少岭城的地势于他们更有利。

    穿过了密林，视野一片开阔，远远的，她隐约可见有一座城池，生在了繁花之中，清香萦绕，即便隔得尚远，她也能闻到。

    一掉头，向东去，连花都隐约的轮廓也已消失。正值花落之际，姹紫嫣红尽谢，她想，那花之城会是怎样的华丽呢？一刹那光阴，她与这座亦梦亦幻的城擦肩而过。

    愈向东去，她愈感寒冷，阵阵东风吹起她额间的碎发，才记起匆忙间，她没有梳洗。揽过耳边的发，她稍整了整妆容，毕竟，她不希望自己是这般落魄的。

    再看渊，呼啸而驰的冷风灌入他宽大的广袖之中，他的脸色也是这般冷然。她轻声说道：“还是回去看看吧……”她自觉他还是担心着甘兰。

    渊低声道：“她能解决的，我们只需速速北上便可，莫担心，其实……”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久久没有下文，她也便不再言语了。

    路渐窄，泥地换石路，高高低低，或尖或平，马儿饶是小心避开，还是不免为山石所伤，不时痛嘶几声。她这才是领略到了岭、嶂二城路途曲折之厉害，满地的刺石，绝非常马可行之路。

    愈行愈艰，渊不得不停下来，下了马，放眼望去，地表嶙峋疾险，没有一块平整的地方，走路尚不易，更何况两人共骑一马乎？

    渊牵过马缰，缓缓走了起来，说道：“路太难走，不能骑马，我牵着马走，你便坐在马上吧。行李在甘兰的马上，眼下我们需找些食物充饥才是。”

    她点点头，伏在马上，小半日的奔波和冲突，让她觉得有些疲倦了，马走得徐缓，她正可稍作休息。

    迷糊间，她渐渐睡着了，毕竟是在马背上，她睡得迷迷糊糊，将醒未醒，欲梦不梦，浑身像散了架一般酸痛，脑中是一片混沌，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不想去想。

    只是隐约间，一个白衣少年掬着满袖清风，于千沟万壑间牵着一匹马，逆风而行，却不显吃力。他的头发很长，风哗啦啦地吹起了焜黄的落叶，也吹起他乌黑的发，轻柔地在寒风中招摇，坠在月白色的衣衫上分外显眼，也显得他逍遥自在，不似逃亡，更似仗剑走天涯。她只是如此跟着他走，重重山幕将他们围住，虽是正午，却不见阳光，阴沉沉地，走过了一段段崎岖险壑。

    那是梦吗？她看得不真切，昏昏沉沉的睡眠让她头疼欲裂，记不起眼下的境况。睡眼惺忪间，她抬眼望去，山谷中东风浩荡，卷起一层层厚重的残叶，阻隔在她与白衣少年之间。很久以前，也是这般，漫天的落叶，湮没了那四个玩笑字，虽是玩笑话，可到了最后，两人竟也当真了。如今再是此情此景，却不是旧时少年郎，物是人非矣。明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她却在恍惚间将他们联想在了一起。

    忽然顿了顿，那少年回首，对她一笑，面色如玉温润尔良，她一时间竟怔住了，仿佛久别重逢的故人，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怀。在岁月的末处，有那么一个人站在那儿守望着，等待自己的归来。

    她不禁自嘲，自己竟会有如此想法，明明是敌我难辨，不知对方暗算着什么，却觉得那么暖人心田，如九月里陈酿的温酒，缓缓地流过喉头，一解心中烦闷痛楚。

    而她始终没有意识到，自己和这个人在一起时是最放心的，这种放心更多于和林宸封在一起时的感觉。放心地将自己的性命交在这个人手中，然后安然入睡。从来不轻信他人，她却无端端相信了他，相信他没有来由的承诺，相信他欲言又止的目光，相信他在霜月之下吟唱的满腔哀愁，相信这一切，他都终会给自己一个合理的交代，只是希望不要太久远。

    仿佛是那么自然，两个本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天涯两隔，他们的生命线却相互纠缠着，最终两人相遇、相知，或者对立，或者依存，是一种没有敌我，不分知己情人的关系，只是一种无端而来的信任。冥冥中总有些事注定着，谁也无法更改。

    或许，这便是名唤宿命的东西吧。

    她再醒来之时，不见一点光，让她以为是天黑了，再细细看去，不由得大吃一惊，千山嵯峨，接天连地，以排山倒海之势将他们夹摄其中，黑云一般的山峦遮蔽了天幕，难见微光，只余一线天。

    渊见她醒了，笑了笑道：“这便是岭城郊了，你方才睡了两个时辰，现在已近黄昏时分了，这荒山野岭里也难觅食物，还是忍着点，待进城后再说吧。”

    她点了点头，毕竟也不饿，只是这重重叠叠的山幕看着有些阴森可怖，血色残阳透过一线天，径直地投在地上，不显光明反添几分阴暗。这样的地方，予人心中一种强烈的压抑感，仿佛在这附近隐伏着鬼魅，待夜深之时便会出来游猎。

    路上有些沉寂，渊笑道：“这岭城鲜少人居住，一来是地势偏僻，物资商旅稀少，二来还是因了这千山压城，暗无天日，从来只有一缕光辉，有时甚至是没有，让人住着也觉得心悸。”他转了转眼，狡黠地笑道：“这还有一个故事呢，不过有些怕人，要不要听便随你了。”

    她本还沉浸于残睡的昏沉和千山的阴影中，听他这么一说，倒也来了兴致，笑道：“不过是个故事罢了，又有何惧？但说无妨。”

    渊想了一会儿，说道：“我记得是这般的：听说有一群往来的游人经过此地，天色也如眼下这般，且至黄昏。他们便在此歇息，其中一人去寻找食物，然而却久久不见回来。另一人便去寻他，行至一线天附近时，见着一个全身血红的怪物，看不清面目，那人吓得转身便跑，而怪物也追了过去，那人最终没能逃离怪物的魔爪，被撕裂得血肉模糊。那一群游人，只有一个逃了出去，告诉了人们这个故事，从此便无人再来这个地方了。”说完了故事，渊笑着看向她，眨了眨眼，问道：“怎么？这个故事怎样？”

    此时四下无人，层峦叠嶂，千山各态，阴阴的，将嶙峋的山路围住，只余一丝血色残阳，和那故事中的情境可谓一模一样。却见她，倒真有些惧色。

    见她这般模样，渊笑道：“不过是一个故事罢了，不必当真。”

    她却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颤抖：“不，渊，你看那边那个，可是你说的怪物？”渊有些惊讶，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竟真依稀可见一个血红色的物体在移动。

    渊将马头调转，轻声说：“莫怕，即便真有这么一种怪物，我将它杀死便可，”顿了顿，他又笑道：“这世上最可怕的莫过于人，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可怕的呵？”

    她见渊要向怪物的方向走去，忙出声制止道：“去的话，带我一起去，我可不愿一人留在这种阴森森的地方……”她尽量掩饰着心中的那丝恐惧。

    渊笑着安慰道：“那么多事你都不怕，竟怕起这山色来了，也罢，带你去也无妨。”便牵起马，一步步向那红色的物体移去。

    随着距离的缩进，可见那红色的物体约和一个男子般高，全身通红，带血一般的红，身间似有光芒环绕，让人看不清它的轮廓。

    那物体忽然回头，渊一惊，低声道：“这次可真是麻烦了……”

    她有些担心地问道：“怎么？是什么可怕的怪物吗？”

    渊摇了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浴血般的怪物，喃喃道：“那可比怪物要可怕得多了……”

    她还未来得及问，马儿倏地惊叫起来，她被几近疯狂的马儿甩了下去，渊纵身一跃，接住了她，这一切都太突然，她有些受惊，伏在渊的肩头上喘着气。渊放下了她，抚着她的发丝，让她尽快平静下来。不多时，她便镇静了下来，仔细向马看去，惊奇地发现，它的腿上竟有一支乌黑的箭。

    很快，马儿哀号一声，轰然瘫倒在地上，渊忙拉过她蹲下身去，他翻看着中箭的马蹄，棕色的肌腱已成了黑色，黑暗中，他的表情欲笑不笑，她很是奇怪。

    于是，她问道：“怎么？这箭上有毒？”

    渊长舒一口气，笑道：“岂止是有毒，还是我制的毒呢。”他的目光越过马匹，指向血红色的怪物，仿佛故人一般。

    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黑暗中，那一抹血红色格外刺眼、慑人。而此刻，它也正看向他们。




第五十三章血色孤影单（二）

那血红色的怪物究竟是什么？回答沉霖疑问的，是两支青色的箭羽，渊勉强拉着她闪躲开去。她不禁想，这真的是一个怪物吗？

    渊拉着她疾速跑开，边跑边道：“伏在我的背上，快！”

    她照做了，刚攀上他的背，他便腾空而起，施起轻功绕着圈飞，却是离那怪物愈来愈近。箭羽还是不断向他们射来，却因渊不断变化着方向，而总是擦肩而过。

    最后，渊竟径直飞向那怪物，而怪物却向后闪避了。两人站在怪物原本站着的位置，她才发现，原来这里是一线天，而一线天的光不是直的，斜斜地从山顶射下，从远处的正面看去，便似是一条直线一般。那怪物站在光的侧面，只有一小段落在它身上，以至于方才他们看不出这个怪物是沐着红光的。

    不，那并不是什么怪物，离开了血色的光，他原形毕露了，一个着红衣的人，竟是满天若残阳般的红发，手中执着一柄深红色的羽弓，脸上覆着一张面具，白底红纹，如火焰一般灵动的纹路，仅露出一双鹰眼，竟也是酒红色。从身形来看，应是一名男子。这一身的红色，和着血色残阳，浴血红魔一般，也难免让人误以为是红色的怪物了。

    她这才明白渊为何要冒险逼近，弓者，必以远为胜。而今两人相距不远，虽然增大了自己中箭的风险，却是上策，对方的风险将远大于自己。

    当适时，对方又发来两箭，不可不谓之险，两箭将他们夹迫于中间，左右不是，上下躲避更是来不及，毕竟在这一瞬间，于半空中向上或向下移动一米，绝非易事。渊眯起了双眼，快速说道：“低下头去。”她没有迟疑，埋首于他的背部。渊向上飞去了约三十厘米，显然这是避不开的，然而就在他停下的那一刻，两箭自他的颈项两侧紧贴着擦过——若是他的脖子再粗一分，便避不过去了。

    她清楚地感受到，两支凉蛇一般的箭羽，自她搭在他肩上的手上擦过。在短短刹那间做出如此的判断，她只叹渊的功力深厚，有些微偏颇，两人都性命难保。

    红衣男子眨了眨眼，看不见他的表情，却显然是身为弓者的自尊受损，那红色的斗篷被怒气激起，迎风纷飞，这样精确的计算也已实属不易了，谁能料得对方的反应呢？

    渊却笑道：“红莲，许久不见，这弓法可是又上一层楼了。”

    红莲冷哼一声道：“你这是在羞辱我，明知我从来箭无虚发，而今被你所破，让我情何以堪？”那握着弓的手，也因愤怒而颤抖，弓弦波动。

    渊笑道：“你并未算错，只是我一提气，这脖子便细了微毫，才得以避开，你也无需太计较。”

    这说法并未能让红莲满意，他只觉自己应连这也算进去才是。听着两人的对话，她顿时生疑：眼前之人到底是谁？为何和渊攀谈中似故知一般？

    很快，她的疑问便得到了答复，渊接着说道：“还是说，你这是念着旧情，故意放我一马呢？”

    红莲甚是不屑道：“对于叛徒，何需手下留情？”语毕，又是执起赤弓，对着渊一连五发，正对着四肢头颅，丝毫不与对方喘息的机会。

    无疑，这是绝对躲不开的，五个方向皆已封死，又是劲箭神速，那一刹那，她捏了一把冷汗，为自己，也为渊。

    而渊索性不避，广袖一挥，五道真气自掌心而出，迎上青箭，硬生生地将之折断了，如断截的蟒蛇，坠落于地。虽是渊胜，但若非不得已，他又怎会轻易显露武功？

    显然红莲并不知渊善武一事，执弓之手不由得一震，说道：“你竟然会武功？”不单是在暗月，在江湖上，渊是名声显赫的善毒者，但仅会轻功这一种最基本的武功，毕竟一心钻研于毒药，便不那么注重武功了。而今他这一出手，红莲着实惊讶，也感到了一阵阵威胁。

    渊凝眸于红莲手中的弓，低声道：“红莲，你若是答应不将我们的行踪告之于教主，我便可念在旧情上放你一条生路。否则……你知道的，现在的你没有胜算。”

    红莲冷哼一声，隔着面具，尚可想象出他不屑的神色，说道：“对于叛徒，暗月岂可不除之而后快？留着，将是眼中钉肉中刺，我不会让你就这么走的。”望着手中的弓，他稍顿了顿，又说道：“即便今日我死于你手中，也不会选择苟活。”语毕，紧握起手中的弓，三支箭矢立于弦上，一青两赤，青色的箭矢微微向下，赤色的箭矢平直放置。他彀弓如满月，直射向渊。

    五支箭齐射，尚不能置渊于死地，况乎三支？不费吹灰之力，渊一跃避开了那两支赤色的箭矢。然而，第三支青色的箭矢却绕过了他的下方，径直转向伏在他背上的沉霖。

    箭太快，太突然，又是背向着他的。没有过多的时间足以思考和判断，只是那一转身，他用隐没在雪色广袖中的手臂挡住了那一箭，血花霎时飞溅而出，在白色的衣袖上绽放着妖艳的红花。

    红莲的唇边浮上一抹胜利的微笑，然而除了他自己，无人看得见。不与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他又连发四箭，箭箭直指要害。

    虽是负伤，渊却在瞬间用真气斩断了四支箭矢，绵软的空气化开了箭矢断截的裂痕，迎风散落在坎坷的石路上，不见方才的英气。

    这一举令红莲甚是惊讶，没有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可以化解他这一招数。然而，渊却做到了，而且是在负伤的情况下完美地破解了。

    更令他吃惊的是，先前渊眼中那嬉笑的神色已消殆净尽，取而代之的满目的杀意，阴沉沉的，是他泛白的指关节正咯咯作响，如冰山爆裂一般，甚是慑人。

    他的手掌向上仰着，震颤中凝聚了一股无形的力量，向红莲击去。红莲躲开了，却又迎来令一波的攻击，一波接一波，与其说是真气，不如说是他的怒气，发狠地疯狂乱击着。饶是如此，红莲也躲不过他密不透风的攻击，终是不慎负伤，鲜血自面具下流出，与他赤色的衣衫混为一体，难分难辨。

    摔倒在尖锐的石刺上，他猛烈地咳嗽着，鲜血泊泊而出，染红了青灰色的石岩，一线光辉，也恰是这血染般的瑰丽。

    渊头也不回，负着她运起轻功飞快地离开了，只余红莲还在残阳中喘息着。

    离得稍远些，沉霖才问道：“方才为何不杀了他？还留下后患。”

    “因为……”渊尚未说完，一股腥甜便涌上喉头，喷薄而出，他用衣袖拂去嘴角残余的血液，一道道，是印在白衫上暗红色的痕迹。他瘦削的双肩不住地颤抖，还伴随着阵阵的咳嗽，原本白皙的面庞此刻倍显苍白。

    他愈飞愈缓，停下缓冲的次数愈来愈多，终于，他一脚踏在枯树上，欲借此力飞得高些，却一着不稳，向地面倒去。

    沉闷的一声巨响，两人重重地摔倒在地，渊在下，沉霖在上，因此她没有伤着。却看渊，他支起身来，满掌是石刺磕出的血丝，那深深的暗红，微微刺痛了她的眼。

    她还未开口，他便笑了，坐在不甚平缓的石地上，衣衫不洁不整，那一身的风骨却还在，似是一剪瘦梅，经霜浴寒，仍是那般精神。

    他笑着道：“还死不了。”幽幽地从沾满血污的衣袖中掏出一粒药丸，送入口中，咳嗽便缓了些。他又说道：“红莲的箭上有毒，而这毒，却恰恰皆是出自我手。方才的青箭沾的是青梅，一种毒性不太烈的毒药，只是使对方气脉混乱几个时辰，为的便是生擒。而那赤箭沾的是红梅，是我予他的毒药中，毒性最烈的一种，只一些便可瞬间置人于死地，方才他便是不想予我生路了。”

    看着他好了些，她便舒心地笑了，说道：“你这毒药名字起得可有点意思，青色的是青梅，红色的是红梅，那黑色便是黑梅，白色的便是白梅了？”

    他笑着摇摇头，说道：“黑色的是墨梅，毒性也比较烈，不过若是及时服下解药，还是有救的。倒是无白色的。”

    她“咦”了一声，问道：“这可便奇了。按说这梅花似雪最美，为何没有白色的呢？我还以为你应是最爱着雪梅呢。”

    他望着完全暗下来的天际，思量片刻，并不做声。而后沉吟了一声道：“正是因为最爱，才不忍污了这至真至纯的雪梅。若是真爱，即便自己如何喜欢，也不会强制加诸她的身上，让她凭白遭受苦难。我爱那雪梅凌空盛放的绚烂高洁，却也知这是用来杀人的，那些人的血或者侉子手的手，皆会污了她。”

    望着渊认真的神色，她有些诧异。

    沐雨城至花都林间道路——

    “哥，他们人呢？”氿泉支开了一旁的军队，对迎面而来的溟墨问道。

    “跑了。”溟墨的脸色很难看，不知是方才恶斗中消耗了太多的体力，还是因捉不到沉霖而不悦。继而，他望向林宸封，声音低沉，语意中还夹杂着一丝怪责：“公子，为何不追去？”

    林宸封却笑了，笑得坦坦荡荡，丝毫不掩饰得知她逃走了的愉悦，他说道：“因为爱一个人，若是真爱，即便自己如何喜欢，也不会强制加诸她的身上，让她凭白遭受苦难。我希望能见到她，却也知这于她是一种灾难，父皇不会放过她的。那我便只有放她走了。”

    望着林宸封认真的神色，溟墨和氿泉有些诧异，他们知道林宸封的心思，却不料他竟如此坦然，打开天窗说亮话。

    溟墨眉头深锁，重重地说道：“公子，您爱上哪个女子皆与我无关，但她是凤公主，流着能复活清妃娘娘的血液。她不仅是您的母妃，还是圣上的爱妃，百事孝为先，于己于圣上，您皆当放下儿女私情。”

    “那么，她死了，我去哪找复活她的血液？母妃的死，是天意，是她与我、父皇的因缘已尽，自当离开，又何必苦苦挽留？母妃心善若水，我想她也不想以他人之命换己之命的，放她走吧，我们不追了。”林宸封不紧不慢地答道。

    “不，不行！”溟墨脱口而出，语气坚定。

    林宸封挑了挑眉，问道：“溟墨，你这又是为何？莫不是说我们捉来她，还有些别的非要不可的理由么？”他的语势咄咄逼人，丝毫不容对方反驳。

    溟墨欲言又止，一咬牙，说道：“您以后会懂圣上的用意的，总之，现在立刻追去，或许还有机会追上。”

    “不。”林宸封斩钉截铁道，望着溟墨闪烁着怒火的双眸，他气势凛然，这才让人想起，其实这个少年是一位皇子。

    岭城郊——

    “我们走吧，红莲定会把我们的行踪透露给教主的，到时候想走便不容易了，我虽是击伤了他，但他毕竟是习武之人，不出今晚，他便能将今日之事告之于教主。”渊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起身道。

    她点了点头，和渊并肩走在石地上。走着走着，却不小心被石刺所阻，险些摔倒在地，渊一把扶住她，细声叮嘱道：“小心些，此地多坎坷，一不留神便会被绊倒。”

    她低着头，不做声。半响，她缓缓地说道：“渊，我方才在想一件事。若说你为我挡去那一箭，我尚可理解为我于你还有利用价值。然而，你接不住这一支箭，却能在负伤之时斩断四支比前者还要快的箭，同样是箭，为何你反应却不同，我便无法理解了。”她的眸光闪烁，在渊的身上飘忽着。

    这一问，渊并不作答，这是低着头望着脚下或尖或平的石地，默默地走着。她只是跟在他的身旁，等待他的答案。

    他忽然顿住了，长舒了一口气，说道：“我若说是只因那箭射向了你，我便心慌了，你当是如何呢？”

    他定睛望着她，嘴角边浮起一抹微笑，如碧天里的流云，舒缓而温暖。她怔怔地望着他，不知如何是好。




第五十四章月下踏歌行（一）

许久，沉霖才怔怔地问道：“你这话可是当真的？”仍是沉浸在惊讶的余韵中。

    渊蓦然朗声笑道：“你自可当真，也可不以为然，只看你如何想罢了，不过是玩笑一句。我若是此话当真了，林公子可怎生好呢？”

    听到了那人的名字，她不由得脸一沉，低声道：“我不想提及他，眼下我与他是敌非友，对敌人留情，便是自掘坟墓。”

    “是吗？是吗？敌人呵……”他自言自语，声音很小，她只听见些言碎语，不成整句。未及思索其中意蕴，他便又道：“他若是当真与你为敌，又岂会三番五次地放过你呢？霖，他对你并非了无情意。只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了。”

    她冷哼一声道：“他会放过我，不过是为了博取些情意，好让我心甘情愿地上钩罢了。这点苦情戏缘何你看不懂呢？再说了，即便他抓得我去，我不点头，他也没有办法，倒不如故作姿态，迷惑我的视线，这胜算还大些。”

    他连连轻叹道：“不懂的人是你。或许，你只是不愿懂吧。聪明如你，又岂会不懂其中因缘呢？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些年来你们之间的种种我也是知晓的。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如是逃避，也终有一日是要面对的。”

    逃避，她这是在逃避吗？她退了一步，双唇紧抿，很想大声斥驳他的话，却连自己也没有这份自信，没有底气上前一步。

    算来流年数载，多数时候她已融入了隐村安逸、平和的生活中而不自知，看看那村里的落花，饮几口春山的清泉，偶尔恶作剧，气得老爹直跺脚；偶尔嬉闹追逐，挫挫小村姑们的锐气；偶尔显露些才能，自鸣得意一时。似乎也了无不妥，有时甚至忘了，本来的自己，应是什么模样。尽管也曾告诫自己，莫掉以轻心，尽管也曾说服自己，不过逢场作戏，却终是变了模样。

    十五年的时光，长得足以另一个人改头换面，再坚定的意志，经了十五年的磨砺，也早褪去锋芒。一颗斑驳破碎的心，在温和的岁月里得到了滋润，与世无争、随俗沉浮，没有仇恨，没有纷争，还有什么能让绝望顺延？即便会延承部分的决绝与生冷，却也绝不会还如昨日般漠然、冷淡。只她一人以为一切如故，还死守着那份不甘，死守着薄情似霜的脾性，不肯面对自己日益温暖的心，不肯说服自己这不是软弱。

    不，总有什么能令她愤恨，能给她一个可以固守冷淡的借口。难道而今的这一切，该是她承担的吗？那么，那些迫使她奔逃亡命之人，便是她固执到底的借口。

    于是，她的表情由迷惑转向坚定，再是忿然道：“无论他而今如何，至少是他一把火烧了我十五年的安隐生活，是他把这一切给毁了！现在，他还凭什么装成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假惺惺地来苛求我的原谅？”她愈说愈愤怒，甚至连自己也惊讶于心中抑制不住的怒火，不该如此，不该如此，她应该淡然处之才是，又为何这般激动？

    他却是轻浅一笑道：“你看，如今这般，你还能说服自己，根本不在乎他吗？”

    她怔然顿住了，他只一句话，便把她一肚子的辩驳打回。根本没有理由去解释她抑制不住的愤怒，除了她一直在回避着、不愿承认的那一个。

    她以为她不屑这些。

    她以为她不在乎这些。

    她以为她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上。

    她以为她早已将一切洞悉。

    她以为她看透了人世沧桑。

    她甚至以为她对他没有半分情意，只有恨意。

    然而很多东西总在失去的瞬间扩大数百倍，所有的感觉在须臾间变得清晰，开始疼痛。譬如隐藏已久的情感，譬如一直回避的现实。

    那年那月，春光临溪，少女和少年坐在小溪边，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满清溪，少年轻敛衣袂，掬了一捧凉水，洒了少女一脸，她模糊的双眼，再也看不清他眼中似真还假的情意，看不清他迷离的态度，看不清他的一切，再也不复往日的精明算计。

    她不觉中双拳紧握，渊想伸手去将它抚平，她却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冷风顿起，盈入他微凉的手心，他轻轻唤了一声：“霖……”她幡然从回忆中醒悟，会心一笑。

    不懂的其实是自己，一直都是自己。她又何尝不是早已疑心他的意图，只因那张与前世的某人酷肖的脸，她又一次心软了，竟栽在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上。到头来，是她将自己一步步推向悬崖。

    她缓缓松开了紧握的双拳，轻声道：“渊，我不甘心。凭什么这样的一个人，能左右我的想法？”她反复轻声呢喃着，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眼神却如幽潭一般空洞，望不尽底。

    渊轻轻地将手搭在她的肩头，细声软语道：“或许，并不像你所想的那般糟糕。”似是慈爱的长者在抚慰哭泣的孩子。

    她却摇了摇头，轻声道：“不，这不是我的妄测，这是事实。若是深情，岂会终日花言巧语、假意讨好？若是深情，岂会不懂行胜于言？若是深情，岂会几番戏弄、虚与委蛇？有些字句不是那么容易便会说出口的。他始终不过是做戏一场，以达成他不可告人的目的罢了。”

    渊抚过她清亮的发，柔声道：“你不说，他自以为如此才好，自以为这便是你所想要的了。岂知你已不堪忍受了呢？或许他本来的面目并非如此，只是先前伪装起来罢了。其实，你若能看清自己的心，会少走许多弯路。”

    听了渊的话，想想与他的过往种种，诚然，在石牙谷中时，他确是变了个模样，对她甚是尊重，也不为难她什么。只是她以为这不过是他的伎俩罢了，并不相信什么所谓的真面目。

    看出了她所想之事，渊也并不多劝，只是轻声道：“若是想不通，那便罢了。光阴总会在最后道破谁对谁错的，不必急于求成。不会太漫长了……待我们做个了结之后，你会拥有你想要的自由，去分辨究竟几分真假，何去何从……”他的声音似从日落的天际传来，不似承诺，更似一种信仰。

    望着他有些飘渺的目光，她不禁顿住了呢喃，声音犹有些虚无：“渊，你到底在谋划些什么？为何背叛暗月？为何带我远走？为何又不告诉我真相？说到底，这局谜中，教主狡诈凶残，皇帝贪得无厌，只你一人最是不分明。”

    他只是默默地望着她恢复平淡的脸，并不答她的话。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他的喉头，道不出，也咽不下，他只得以笑相掩，令她更是一阵莫名。

    一阵无言的对视后，她微微垂首，抚了抚臂上单薄的衣衫，又倏地笑道：“瞧这一不注意的，天色便全黑了，不单没有赶路，还没有寻着吃的，可真是失策了。”不再提方才无果的争辩。

    并不诧异于她如此迅速的转变，这些年来他也早见识了她的演戏能力，眼下不过是掩饰方才失控的情绪罢了，于她又有何难？于是，他应声道：“是啊，已过了用晚膳的时辰了，还是早些去觅食吧。”

    两人又向密林间去了，渊边走边道：“这岭城多山麓，却也不是荒石，中夹密林，多野味出没，也不乏鲜菜嫩枝，若撇去这阴山不说，不可谓不是一个郊游的好去处。”

    她喜上眉梢，笑道：“有鲜美食材，又有你这大厨在旁，这么说来，今宵我可真是有口服了呢。”明明是假以言笑，她却笑得如此自然，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幻影一般。

    渊也不自谦，笑道：“待会你便知晓。这天底下能尝过我精心烹制菜肴的人，可是真真不多呢。”

    她笑着福了福身，说道：“那可真是万分荣幸了。”

    两人一路言笑，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皎月出山林，一溜月光自一线天落下，月似洞箫，踏歌而行，露华正浓夜半垂，深山林里，笑语一片。所有的低落与不甘，深掩于子夜尽处，不哭、不闹，只有淡如皓月的轻愁。所谓欢颜，也不过是落寞华美的面具，伤痛虚无的新衣罢了。

    飒飒——乱草丛中传来一阵声响。“那有一只野兔！”她指着前方的乱草堆说道，言语间还带着兴奋。

    他柔声道：“嘘，小声些，怕是会惊着这小兔了。”他悠然随后，雪白的长衫曳于墨草之上，徐步徐趋，若踏雪而来一般。

    她不管不顾，三步并作两步，向那乱草丛中去，却是扑个空，清丽的面庞满是失望。

    他却是笑道：“你这般大声，小兔不跑才怪。”嬉笑的容颜略带几分戏谑。

    明知是玩笑话，她却较起了真，说道：“休要笑话我，今个儿我非要抓着这小野兔不可，让你也看看我的本事，否则我便不姓沉！”语毕，便一蹦一跳地向林荫深处去。

    他在后边紧跟着，眼眸含笑，说道：“你本便不姓沉，这赌誓可当真没意思。”他这话一出，更激起了她要强的心理，加紧了步伐。

    她踏着一线月色低身徐行，细细谛听，忽而左耳畔先响起了一阵乱草声动，她惊喜中还带冷静，蹑手蹑脚地移向生源处，只见一只小兔摆着耳朵，正嚼着它的晚宴。

    好你个野兔，我正饥肠辘辘，你却酣食畅饮，看我今儿个不捉你来炖汤？她心中默念道，双手也不闲着，向前一扑，将那小兔逮个正着。受惊了的野兔慌乱地挣扎着，快要逃出的手心了，渊见状一个箭步上前，按住了野兔，在他有力的手掌控制下，野兔终于放弃了挣扎。而他的手，此刻却是无意间与她的相触。

    抓着了野兔，她不由得满心欢喜，笑着对野兔道：“呵，这回可算是逮住你了，看你还敢逃不？方才你吃饱了，这下可轮到我了。”

    他接过她手中的野兔，提着向平地走去，嘱咐她拾了些柴火，架起柴堆，手一挥，火便燃了起来。

    望着冉冉篝火，她问道：“不先将野兔杀了吗？点了火，一会儿灭了可不好。”

    他笑着提起野兔，在她眼前晃了晃，不知何时，这野兔已经断了气，她不得不暗叹渊功力之深厚。又见地上散着些野菜，不知他是何时拾来的，自己竟丝毫没有留意到。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他笑道：“这深山林里没有调味料，只得用这野菜凑合着了。”边说着，边剥去野兔的茸毛，虽是个脏活儿，却不见他的手上有半分不净，细看去，他的手竟没有碰着兔子，只是以内力轻轻削去皮毛罢了。

    待野兔露出鲜嫩的皮肉，他又用真气将野菜上的灰尘轻轻掸去，包裹着兔肉，架在篝火上烤了起来，不时翻转。

    她从旁看着，虽是个简单的动作，却也是个细腻活，稍不注意这兔肉便会被烤焦。而在渊的精心烹制下，篝火处传来阵阵兔肉香，绕是她不爱美食，也引得阵阵食欲大作，口水咽了又咽。

    等待中，时间过得格外漫长，柴火不时爆起“嗞嗞”声，野草下的一角露出了些微兔肉，亮出了诱人的金黄色，终于在她的千呼万唤中始出来。

    她用竹枝戳弄着兔身，绕是一番费神，也只挑起一小块兔肉。欣喜地吹了又吹，放入嘴中细尝一番，还是不免有些烫舌，引来一阵痛呼。他笑着看她，连道“慢些，慢些，莫急”，自己也执起竹枝，在兔肉上划了几下，再将竹枝嵌入，轻松地挑出了兔肉。

    夜半品佳肴，她的心情在失落的痛苦后一片大好，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她敲着竹枝，哼起了儿时娘教的歌：

    临泠风光好

    岁岁年年更争今朝

    笙歌一夜接晓

    更兼明筝灵号

    满城杨柳青青草都把春来报


    亭台楼榭檐角

    峰峡嶂岭山鞘

    何处不是归鸟

    尽歌盛世调


    却看水帘袅袅

    清流碧波迢迢

    万里河山尽飘渺

    怎敌一支长棹

    雾散烟搅

    直连碧霄

    云翻云涌云烧

    风鸣风嘶风啸


    二十四枫桥何人吟清箫

    引来静姝巧笑

    蹙眉和羞敛裙飘

    公子华冠素缟

    扇摇剑舞正年少

    春光不语只把璧人照


    却看闹市阳关道

    行客匆匆锣鼓叫

    原是擂台比武把亲招

    台上英雄善马刀

    台下少年急跺脚

    路人闲来唠叨

    更添几分热闹


    临泠谣临泠谣

    歌尽临泠风光好

    自在又逍遥

    他在一旁拍着手应和。待一曲唱罢，问道：“这歌可是临泠谣？”

    她点了点头，说道：“想不到你对音乐也有所了解。”

    他墨眸轻转，笑道：“临泠谣乃临泠民歌，不少地方皆有传唱，我自是有所耳闻，”他顿了顿，又道：“不如把歌中的‘二十二枫桥，何人吟清箫’改为‘二十二枫桥，浮云吟清箫。”

    她斜了斜脑袋，问道：“既是浮云，何以吟箫？你可曾闻浮云有声？这不是乱改吗？”

    他浅笑道：“你只管改便是了，他日我不在之时，若是遇着险境，便唱这歌儿，自会有人相助。”

    为何？她正欲问道，却转念一想，他既是不说，自有他的道理，问也是白问，倒不如随他而去吧。她笑着吐了吐舌，清了清嗓子，敲着竹枝又唱了起来。

    清歌满山林，月色正好。




第五十五章月下踏歌行（二）

“渊，你这手艺是跟何人学的呀？真可谓是厨神了，一改我多年来对美食并无过多兴趣的习惯。”沉霖端着用泉水浸泡的新鲜山茶，边吹着热茶的轻烟，边赞叹道。

    渊笑着为篝火添了一把柴，说道：“这人其实你也见过，你可记得当日犹在飔风城时，我带你出游时去的那间酒楼？就是名唤无月楼的那一间，那儿的掌柜便是你口中的厨神了。”

    她轻酌一口热茶，回忆着那人的模样。依稀记得是一名年青女子，虽是轻纱覆面，见不着容貌，但从那曼妙的身姿可见年纪尚轻。如此神秘的女子竟是个厨子，她不由惊讶，问道：“暗月的人学厨艺做甚？整日打打杀杀的，怎生得闲经营酒楼呢？”

    这一问，渊蓦然笑出了声，一口皓齿在黑暗中时隐时现，稍敛姿态后，他说道：“你以为暗月只是一个杀手组织那么简单吗？或许难以想象，但是暗月几千教众，各个身怀绝技并各有所长。我善毒，甘兰善医，日影、红莲善远攻，月影善近战，溟墨、氿泉……嗯，这不好说，除了老教主之外，无人知晓他们那身武功是何技艺。除此之外，我们北上去寻的那位老前辈知地理，无月楼的掌柜则是善经营，这些只是一小部分罢了，甚至是羌羯、夏凉的朝廷里，也隐伏着暗月之人。”

    她从未想过，自己面对的不仅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冷血动物，还是两股当世匹敌的力量，他们都竞相拉拢她，企图得到她的忠诚，然而她至今不知这是为何，仅因为她是先帝遗女这么简单吗？那又怎么可能呢。她不由得深思起来。

    望着她深锁的眉宇，渊呢喃道：“很快，这一切便会结束了，待到了千年雪山——我想，是时候了……”

    她抬起头望着他恬淡的面容，被火光勾勒得柔中带刚，还是这一袭白衣，还是这一束墨发，还是这如梦似幻的身影，她却才明白，自己从不真的认得他。他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他低下头去，轻声说：“或许你不愿再听到这句话，但我仍是要说，以后你会懂的，我有太多不能说的话，不为人知的秘密，也……也有关于你的，只是还需再等一会儿，只一会儿便可。十六年了，呵，而今你也长大了，我想，该做个了断了，这样无休止的拖沓，我也厌倦了。”他不安地握着拳，低垂着眼睑，盈满了通红的火光，似是几点带血的泪光在寂夜里哭诉。

    这一次，她不再冲动，只是淡淡地说道：“那么，我等你的答复，希望你不要辜负我最后的信任。”这是如此简短的一句话，却是耗费了她莫大的勇气，尝试着去信任一个虚无缥缈的誓言。关乎她的身世，关乎她的性命。或许十分冒险，不知为何，她还是半信半疑地接受了他的承诺。

    一抹淡然的微笑浮上他的嘴角，一如子夜宁谧的月光，只一刹那便印刻在她的心上。每及月出之夜，便会浮现起那月白色的长袍，青白色的长指，执着一支微翠的洞箫，在月夜之下静伫吟箫，乘风飘飞起他浓如鲜墨的发丝，恍若谪仙般容颜，那样茫远，似乎下一刻便要飞离人世。

    他低声说道：“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不然教主追来了，可赶不及了。”铺了一袭厚厚的蕉叶于地，平平整整的，倒也可将就着睡下。

    夜深水凉，她疲惫已久的身心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了，一旦怠泄下来，她便觉得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愿能好好睡上一宿，管它恩怨纠葛，且待明日再想罢。

    不知睡了多久，隐隐约约地，她听闻一阵幽幽洞箫声，似从天阙而来，可谓天籁；却又觉似远非远，仿佛就在近旁。曲调轻缓柔和，和着她正浓的睡意，很快便又进入梦乡了。

    今宵月稀云稠，恰逢子夜时，又是风起，秋月照层岭，寒风扫高木。他一人立于山间，锐石如刺，将他瘦削的身影融入山中，仿佛一座汉白玉雕成的人像，望着山脚密林旁那酣眠的佳人低吟。她的嘴角依稀含笑，真切而自然，是他从未见过的纯真面容，只这一刻，她才似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不知是梦着什么了，令她展露欢颜，他含笑猜测，却始终不得要领。那又如何？曾几何时独他一人月下怅吟，二十一年了，他活在两个只有他和甘兰知道的秘密中，其中一个是关于他与甘兰的，另一个则关于眼前之人的。而今又值夜深月胧之际，却有知音相伴，谁又能说她甜蜜的笑颜不是因了他这声声洞箫？

    如此一瞥，又令这曲中多了几分婉转欣悦，意犹未尽，一曲已终。他并未再接一曲，只是凝眸向她歇身之处，不觉轻笑：“自知天涯各处不相伴，也愿若干年后，仍能在如此月夜，如这洞箫声一般，似远非远，只于近旁，一享梦趣。”秋风渐起，夜寒露重，翻飞起他单薄的白衫，月似洞箫，踏歌徐行，苦寂夜，何人知吾心？

    辗辗转转，便又是一夜。地拔双崖起，天余一线青。

    初升之阳只漏了一线光辉，恰照在她的脸上，淡若离愁，细细碎碎地，却是一番恼人。挣扎几番，她还是从酣眠中醒来了，连着惊吓、奔逃几日，她浑身似是散架了一般，酸痛不已。

    回过神来，再看去，渊已着装停当，掬着衣袂，立在一旁含笑望着她。这倒令她有些不好意思了，也不知他看了多久，如此一想，她的手脚便有些慌乱了，慵整髻环的手一滞，那翠钿便应声落地，碎珠儿散了一地。

    他拾起残珠，捏在手中好一阵琢磨，她便说道：“不过是一支破簪子罢了，值不了几个钱，破了便破罢，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也恰好买个新的。”话是如此，她其实有些心疼，这翠钿虽不值几钱，却是娘予她的生辰礼，好些年来她一直戴着，也没想换过，这一断，倒令她惦记起爹娘来了。

    他沉吟着挥了挥衣袖，便起了身，淡然道：“这簪子自我领命于隐村监视你起，便见你戴着，如今已是两年了，你犹未换下，想必是心爱之物。可是他赠的？”

    她不禁一怔，先是对他提起林宸封感到有些不悦，后又是一阵茫然。他也不细想，隐村地势偏僻，只有李婶一人每年进城几次，稍些特产首饰回来，若把隐村当作门，林宸封可是标准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上哪儿弄这些个首饰来？

    拨了拨耳边的乱发，她垂首低声道：“不过是我娘予我的生辰礼，我才一直戴着，和他了无干系。话至此，你可知我爹娘安否？”

    似乎也未对她的话太在意，他只是淡然道：“当日教主眼受重创，他们四下逃开去了，多日来没有消息，想必尚在人间，你也无需太担心，毕竟东使夫妇行走江湖多年，这点谨慎还是有的。”稍顿了顿，又道：“倒是你，若是不快些赶路，可就让他们担心你了。”那话中的语气仿佛长辈责怪晚辈一般，犹含几分笑意，缓和了先前有些不愉快的气氛。

    她也埋首低声笑起来，加快了整装的速度，手飞快地绾起浓密的墨发。不出半会儿，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嬉皮笑脸道：“您这可是满意了？”

    虽知她有意戏弄，他也倒配合，低哼一声：“那还不快走，杵在那儿磨蹭个什么劲儿？”语毕，他兀自走在前边，也不待她跟上。

    为了跟上他的步伐，她小跑着追去，脚下一个不留神，被石刺拌着了，眼瞅着便要摔了。却见眼前倏地伸出一双隐没在广袖之中的手，将她扶起，那人还絮絮叨叨地说道：“这么大个人了，连路都走不好……”却满是温柔，不带些许责怪。

    她抬头浅笑道：“您瞧我这天生手脚愚笨，还真对不住了。”没有半分歉意，一起身，又是一路嬉笑，他却放慢了脚步，不再使性疾行。

    山风四起，吹翻了那张她栖身一宿的蕉叶，只那么一张蕉叶，什么也不剩。

    饶是白日，天色也不亮，微暗的山一例横坐在石路间。她抬头望去，一个写得好生怪异的“岭”字长在石崖间，石刺嶙峋，合着这阴暗的山色，倒真有几分怕人。

    跟着渊进了城，放眼望去四下死寂一般，了无人烟。倒也难怪，有谁会愿意在这种地方居住呢？城也不大，只余些不知何年何月筑起的防御工事，凄零零地任阴风肆虐。

    不消半会儿，两人便出了城，她还有些不思议——如此诡异的地方竟还有城池？尽管只是一座空城。

    她正如此想着，渊便恰巧答了她的疑问：“据说岭城附近有不少山洞，住着些古老的部族。几百年前被夏凉所败，退居在岭城一带。这里本非城池，为了不被夏凉军队发现，他们躲进了山洞了，一夜之间便人间蒸发了。夏凉人寻不着他们的踪迹，只得放弃了攻打。不知何时，这里竟筑起了城池，由于鲜少人路过，久而久之，如这块荒凉的土地一般，这个部族也被世人所忘。”

    她望着千山若有所思道：“真想不到这层山里还住着远古的部族，想必是一个拥有大智慧的部族。看这城壁，坚石难破，不动用大批人马是筑不起的，而一个小小的部族竟能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这项工作，还多年来不为世人所知，不可谓不令人钦佩。”

    看她那一脸认真的神色，他笑道：“这也不过是一个传说，或许根本不存在部族，只是前朝留下的遗迹罢了。莫想太多了，你若不累，我们还是早些行路吧。嶂城也不远，我想今日便可到了。只是这一带皆是如此风光，想必行途会有些压抑。”

    经过了多日的奔波，她原本羸弱的体质也稍有增强，只是走了那么一会儿，还不至于疲累，便又继续赶起了路。毕竟，谁也不知道暗月的人何时会来。

    为了活跃活跃气氛，不至如此烦闷，渊一路上说着岭、嶂两城的故事，多半只是谣传，这在红莲身上已得到了充分的验证——一个着红衣之人在残阳下练武，竟成了红色的怪物，现在想起，她还觉得可笑。只是又忽然觉得红莲很是眼熟，明明先前从未见过，却那么似曾相识，在哪儿呢？究竟是在哪儿？

    走着走着，她便觉双腿疲乏，其实内心一直叫嚣着：让渊背着自己飞去嶂城。却又不知为何，有些不情不愿的。自从他救了她以来，无论是在沐雨城还是与甘兰于花都城郊分开，两人的关系便变得微妙起来，尽管她表面佯装轻松、自在，只当一切依旧，两人还是如在雪桦园时那般相知不相恋，所谓知己罢了。可心中毕竟还是多了一份顾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心底潜滋暗长。同时也多了一份猜疑：渊到底在谋划着什么？

    林宸封曾说渊绝非善类，接近她是有目的的。然而，这个目的究竟只是单纯的受教主指使而来，还是别有用心？不然他怎会在背叛暗月之后，还偕同她一块儿出逃，她可不信他这是出于正义之心——她从不认为他会是个有同情心的人。他此番许诺究竟是良心之言还是暗中使计，望着他那自然的神色，她也辨不出真假。不禁一阵头疼，还未了然林宸封话中真假，这会儿渊又来添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胜烦忧。

    渊在前边走着，看似神态平淡无波，实则暗中窥视着身后她的一举一动，长眉不觉一阵紧蹙。他从未看透她在想些什么，当初接到教主命令之时，他曾笑言无趣。乔装试探一番，却是大吃一惊，她竟知“墨”对“泉”，一个乡野出生的丫头，仅识得几个大字，何以有如此才情？更是不信这是林宸封透露给她的，他怎会透露给她？仅几人知道的这两字中的因缘，他又岂会轻易道出。而后她表现出的种种泰然、聪敏，更是超乎了他的想像，先帝遗孤的身份并不会给她带来半分天资，那又是什么让她拥有如此资质？

    两人边走边揣测着对方，默无声息。阴风轻轻吹起道旁的枯草，蓦然飘过一道阴影，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眉头轻蹙。转眼便又不见了，只余那枯草还在冷风中兀自挣扎。




第五十六章月下踏歌行（三）

九月的秋风打山阴处吹过，沉霖站在嶂城脚下，抬头望去，风满眼眶，冷冽的触感四下蔓延，割得她几欲落泪了。缓缓地收回了视线，只在心中暗叹又是一季萧瑟，秋叶零零。

     一片血染的枫叶应风而起，铺天盖地地袭来，那一抹抹惊心怵目的红，将她席卷入另一场回忆中：

     “不如，你以身相许可好？”他眉目含笑，一手苍劲有力的大字印刻在沙地之上，她还未来得及应声，一张枫叶悠然落下，遮蔽了“以身相许”四字。

     原来，有些事早已注定，她不由得苦笑，这一场命运轮回，她与他血脉相连，她与他敌我相对，逃不走，避不开，唯有一滴浊泪，自心间滑过。

     渊觉得她的步调似有些迟缓，回头询问道：“怎么了？可是累了？不如我们稍作歇息吧。”

     她笑着摆手道：“不了，我没事。还是赶路要紧，莫休停了。”说着说着，便暗中加快了步伐，不让渊起疑心，毕竟，她并不希望自己懦弱的情感过多地暴露，尤其是在这个不知在算计着什么的人面前。

     渊只是继续赶路，没有做何表示，她便暗自舒了一口气。

     偷偷地瞟着她面上的神色，他暗叹一声，他又岂会不知她心思呢？当日一路跟踪，见她与林宸封二人出入一处树林，那时正值十月霜秋，漫天枫叶潇潇下，一如此时光景，却是物是人非，她又怎会不叹声造化弄人呢？

     两人各负哀思，又是一阵恼人的沉默，却不多时便被打破。

     前方一阵烟雾茫茫，一片灰暗，她凝眸望去，实在难以看清路况，问道：“这浓雾是何物？怎会横生此处？”

     渊答道：“这是毒瘴。嶂城本名瘴城，先帝嫌之不雅，便改为嶂城。城如其名，此地多瘴雾，进入不多时便会身感不适，久之便会中毒。我已先备有解毒之药，你且先服下。”言罢，从衫中掏出一白玉小匣，轻打开去，两枚如雪铮亮的药丸静静地卧在精锻上，他自行服下一颗，又将匣子递与她。

     接过匣子服了药，她顿感一阵清凉滑过喉头，也难怪这能散去浓瘴了。

     而后他又道：“这药初时效果尚佳，久了便不奏效了，还是由我背你飞过去的好。”

     她也正有此意，只是有些羞于启齿罢了，他这一说更是遂了她的愿。轻轻地伏在他的背上，他的背脊消瘦，骨头硌着她有些疼，也不似林宸封的那般温暖，丝丝寒意透过他的衣衫，直沁入她的掌心。

     他却没有立时运起轻功，而是说道：“抓稳我的肩膀，不然你可能会摔下去，毕竟我们要加快行程了。”

     她却摇摇头，张口说话时还散着暖烟：“你的左臂负伤了，我若是硬按着你的左肩，怕是会触着你的伤口，攀着右肩便可，我会小心些的。”

     他蓦地心猛跳了一些，伤口并不很疼，至少与他以前受的伤比起来，实在是不足言道。而今她提及此事，他不恼不怨，反倒嘴角含笑。看得她一阵莫名，他只一笑相对，轻摆广袖，悠然起身飞往瘴中。

     只初入瘴雾，她便顿感不适，鼻间阻塞，近乎要窒息一般。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适应这滚滚浓瘴。隔着灰雾望去，依稀见些腐树焜叶烂于淤中，还散着恶臭，四下荒芜寂然，原是荒蛮之地，也难怪如此残破。

     虽是浓瘴相伴，嶂城却不似岭城，多山而不高，不至遮蔽天日，如今时逢一日将近，落日熔金，四下是一片光辉，也将这浓瘴散去了些，不那么绕眼了。

     似乎除却一壁城墙，间刻嶂城之名外，这里什么也没有。岭城还余些防御工事，而她在此环顾许久，也不见一点人烟，似乎是荒废已久，又或是从未有人住过，一座奇怪的城，竟还有名字。

     虽然她不会在此久居，这儿的环境如何却与她息息相关，只因她的肚子不恰时宜地响起，惊得一阵浓雾四散，破了沉谧幽深的氛围，也令她想起了这种地方当去何处觅食。

     她丝毫不意外渊会因此轻笑，比起林宸封那毫无顾忌的大笑，这已经很给她面子了。她一脸无奈地说道：“这可由不得我，我也不愿它这种时候响的……”

     渊却是笑出了声，背对着他，她仍能感觉到他愉悦的笑意。她不禁嗔怒道：“说来还是怨你，这一日来我滴米未尽，又是匆忙赶路。如今有些饿了也属常事，你……你不许取笑！”

     这回倒是他有些委屈了，说道：“赶路实属无奈之事，我也别无它法。而今你尚借我之力前行，我未言疲累，你倒先怪起我来了，怎能这般不讲理？”

     自知理亏，她却不愿妥协，嘴撅得老高，耍起赖来：“我可不管，总之这是你的过错。”说着，还拍打着他的肩背，引来他一声痛呼，却见左臂微微红透，不是血还是什么？

     她立时住了手，只道是轻轻几拍，方才他只以笑对臂伤，想来不会多重。不料他这伤势不轻，当真经不起碰。他也不得不停下，从新包扎伤口。两人坐在浓雾里，瞪着眼，一阵对视。

     好半响的沉默，她先开了口：“我可先声明了，弄伤你是我的不对，但这可是由你引起的，责任自负，莫要怨我。”

     听了她的话，他不由哭笑不得，说道：“好公主千岁，你倒是不想想我这伤是因谁而负的，而今你倒好，推脱个一干二净，说来还是我的错了不是？”

     话是如此，她有些心虚，气便断了一半，只得兀自嘟囔道：“谁叫你笑我，我让你笑，这便是代价……”

     他起了身，倏地拉起她的手，她下意识地甩开，像是面对不善来者一般，问道：“你想怎么样？”

     手中蓦然失去了她的温度，不料她反应如此大，让他有些怔然，却也没有表露，只是淡然道：“你不是怪我半日来马不停蹄，害你滴米未尽吗？那我现在便带你去找些吃的。”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她有些抱歉，低着头应了一声，自己起了身，拂了拂灰尘，却不知是继续让他背着，还是自己走，只得怔怔地愣在原地，不知所以地望着他淡去了笑容的脸。

     他却又倏地笑了，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她一时未反应过来，向后倒退了两步。他笑道：“上来吧，以你这腿脚，怕是再走一个晚上也找不着食物，平白饿着自己了。”

     她也不再耍性子，乖乖地伏在他的背上，小心翼翼地，怕触着他的伤口，那浸红的衣袖如今还残着血迹，刺着她的眼有些生疼，索性闭上眼，稍作休憩。

     腾空而起的感觉令人有些目眩，饶是她闭着眼，也感到头晕，加之一日奔波，更是倍感疲惫，半醒半睡间，她隐约听得他道：“霖，我真是愈来愈看不懂你了，你到底想怎样呢？时哭时笑，时而天真如少女，时而老成似妇人。如此只怕你迟早会坏了我的计划……也罢，如此也好，至少其后你尚可自保……”

     此时她的头脑并不很清醒，只是低声喃喃道：“我只是怕，怕你们皆弃我而去罢了。”她自己并未意识到，这半睡半醒间，竟吐露了真言。一个从小无人关怀的孩子，再怎么凉薄冷淡，几番浊世沉浮，要强好斗，而那内心深处始终是向往真情相伴的生活的。只是她不曾自知，抑或深隐她所想要的，这一蹉跎年岁，仿佛又错过了些什么。

     雾浓遮掩，看得不真切了，只是依稀可见他如玉的脸颊微动，含了半弯残月，盈满了夕阳的光辉。两个几乎重叠的身影在红日下闪过，背对着光，轮廓是黑乎乎的，似是在岁月长河中跋涉的旅人，没人记得他们是谁，何时走的，又何时再来，只是隐约留下了些微痕迹，稍纵即逝。

     背上的少女早已熟睡，不时有些颠簸，她也只是摆着手含糊地念了几句，又沉沉地睡去了。少年索性停下的行程，靠在一颗顽石旁，将少女轻轻放下，两人肩挨着肩，少女的头却是歪向了一旁，双手摊在青色的纱裙上，半张半合，疲惫的容颜苍白中还显几分惬意。

    晚来秋风渐起，偶尔吹起少年如墨的长发，扰了少女安眠，她便会拨开脸上的“不明物”，怀着甜蜜的微笑继续安寝。少年时而望着她，时而望着天边，浅笑不语，残阳尽日下，静静地享受这一刻安宁，望着日头渐渐沉入地平线中。那一瞬将整个大地照亮，霞光万丈，远方清泉瀑布奔泻而下，似白虹饮涧，玉龙下山，晴雪飞滩，激起朵朵血色山茶花。而那临霜之花似要燃起来一般，几番繁花尽染朱砂。少女微微睁开眼，迎来日落的瞬息，烟中列岫青无数，雁背夕阳红欲暮。那耀眼的光辉照亮了地上的每一个坎坷，将她的心儿也点亮，那一路沧桑仿佛于此刻灰飞烟灭，一如地上破碎的沙石。

    她不觉露出微笑，大自然总能让人会心一笑，世情浊浊，人世纷纷，多少名利皆如落日浮云，得意能几时？黑夜若至，哪还有它们的容身之处？心底是从未有过的明澈，散去了浮云绕扰，很多事情便在这一刻看清，譬如此生何求，譬如何以聊生。仇恨与不甘，似乎也不再所谓，只是月下花前互诉衷肠，聊此残生，又夫复何求？

     当太阳完全沉入西山，她犹沉浸于日落的辉煌中，水眸半敛。直至渊感叹道：“想不到这毒瘴之地的日落也别有一番风味。”

     她一惊，忽而想起身旁还有一人，肩上微凉的触感更是提醒着她。半惊半疑间，她稍稍挪开了一些，说道：“不是说赶路吗？怎地在此停下了？”

     他墨瞳轻转，望了望两人间蓦然空出的一线黄土，也不恼怒，只是笑着说道：“方才你可不是如此觉得的。我停下不过是因为你睡意正浓，让你休息一会儿罢了，怎么？又想怪我了吗？”

     一抹俏红沁入她的面颊，自知气虚理不足，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那还楞什么，还不快些去找吃的？”

     他眼中笑意渐浓，连声道：“是是是。这便给你找去，真拿你没办法。”语毕，他扶着顽石起了身，她也应声而起，两人转身离去。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顽石，只迈出了两步，便又回了头，盯着那顽石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她不禁问道：“怎么了？”

     他噤了一声，靠近顽石，伸手去触摸，嘴中喃喃道：“可真是怪了，莫非这其中有蹊跷？”

     她在一旁搓着手，直道：“走吧，不过是一块破石头罢了，再晚些便不好觅食了。”

     他却不加理会，一簇犀利的目光直划过顽石与黄土相接之处，蹲身下去，细探着衔口。倏地，他起了身，暗自运气一股内力击向顽石，她惊讶地看着他将顽石击开，更惊讶的是，顽石底下竟是空的，黑晃晃的洞口此刻敞露在两人面前，铮铮的，像一张吃人的口。

     望着那可容好几人的洞口，她怔在原地，他则是长叹一声：“方才来时，我无意中见这顽石底部有一道刻印与地相齐，却也未在意，想来只是风雕沙刻罢了。但当走时再看，这线竟无端消失了，我有些奇怪，查看了这接口，发现线陷入土中了，觉得有些蹊跷，便移开了顽石，未曾料想这底下竟别有洞天。也不知底下是甚，我们还是早些赶路罢。”

     她严肃地望着他，说道：“我们的行程显然不会快于教主，此番他兴许已经追及，较之继续北上，我们不如且在这洞中躲躲，几日后再做打算，你看可好？”

     他冥神静思半刻，有些犹豫，她的建议终是占了上风，他一笑点头允之。他轻轻抱起她，还能感觉到触碰的那一刻她有一丝的战颤，然后径直跳入漆黑的洞中，落于平地之上。他又起身飞至将近洞口处，运着内力将顽石包围住，缓缓地移向洞口。最后一抹凉月消失于石地相接处，这下，两人便完全落入黑暗之中了。

     他跳下平地，黑暗中执起她的手，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受到她平稳的气息，而此时她也不挣开他的手，任他牵着，只是为了在黑暗中寻求一丝依靠。如此想来，这黑暗不那么可怖了，甚至是有些暖人，而她指尖的温暖，此刻正缓缓流入他微凉的掌心。




第五十七章月下踏歌行（四）

底下很暗，看不清路，只听得几滴水珠落下，啪嗒啪嗒地打在地上，一如两人镇静中带慌乱的心跳，她是因为前方未知的，他却只因此刻牵着她的手。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他先探路，以免她一不小心摔着了。

    在黑暗中行走，时间过得格外漫长，不过小半会儿，却好像过了一夜，她有些不安，他却莫名地兴奋。直至行至一处洼地，他感到脚下踏着些水花，再前行几步，水愈深了，似乎不止是一处洼地罢，但也觉不出究竟有多大。

    渊拾起一块石子，将它甩得远远的，再细细谛听落水的声音。石子噗通一声落入水中，许久不闻沉入水底之声，想必这泓水是有些深度的。

    正当他欲绕过深潭，一探彼岸究竟，整个地洞却霎时间灯火辉煌。她惊愕地环顾四周，只见洞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沾满了人，千万缕雪丝在灯火的映照下闪烁着银光。而眼前的深潭则是一条地下河，横穿地洞，一直蜿蜒至她目光尽处，望不到头。

    为首的一人向他们走来，细看去，他的脚竟未着地。渊墨瞳微敛，打量起对方来，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白发苍苍，满面褶皱，面色苍若白雪，最为显眼的莫过于他左颊上骇人的伤疤，额间还有些细碎的小伤疤，皆是经了年岁的。此刻，他悠然落地，曲如盘蛇的浅棕色木杖咚的一声，沉重地打在地上，那如苍鹰般的凌厉的目光正扫向两人。

    半响，老人悠然开口道：“请问两位为何来到我族栖息之地？”话虽是客客气气的，却依稀带有一丝杀气。

    渊揖了一揖，毕恭毕敬道：“在下与舍妹皆是寻常百姓，此番是东去云暮城，路过贵地，不懂规矩，还望前辈见谅。若是多有打扰，我等自当速速离去，决不叨扰诸位。”语毕，拉着沉霖的手，隐隐有退却之意。

    老人冷哼一声道：“路过？方才我们的人探得你一路运轻功而来，嶂城本便人际稀罕，你还携有药中之宝清灵丸，轻松过了毒瘴，又能准确无误地进入这地洞，若非有备而来，岂会如此巧合？”满洞的族人随着他这一声冷哼，也纷纷将目光聚在两人身上，寒气四起。

    似乎来得容易，想走便难了，面对这一干人等，绕是渊武功再高，也是寡不敌众，只能智取而不可动武。而眼下他也捉摸不准这些人为何如此紧张，只得一再试探道：“晚辈只是不愿绕道而行，才不得已经了嶂城，自是有所准备。至于途经贵地，确是巧合，并无他意，还望诸位谅解。”

    老人左眉一挑，琢磨着他话中真假，一旁一位中年光景的男子上前一步，在老人耳畔低语一番，随后老人头一点，说道：“我族居于此地已久，不曾为外人所知，此番两位误闯，不知是有意或无意，但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需将两位留在洞中几日。若是无事，自会放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老人使了个眼色，便有两位侍女前来相迎，对两人说道：“公子、小姐，这边请。”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听凭他人处置，再于暗中观察了。毕竟他们也没想怎样，若能有人照顾饮食起居几日，可比他们原先的计划要好得多了。于是两人欣然前往。

    一路走来，她发现山洞石壁上刻了许多不明意味的图案和文字，洞中多少水洼，植有些喜阴喜湿的花草，树倒是没有，想必在这种地方是极难种树的。深潭的源头是一幕底下瀑布，水幕深深，望不见瀑布之中是否另有天地，只是在灯火重重中，瀑布显得格外浩大、磅礴，她多看了两眼便不再理会了。

    穿越了重重水帘之后，终于在几处房屋前停下了。似乎是为来客准备的，这几处宅子坐落在一个分支地洞中，与瀑布、族人居地、深潭皆是分离的，这样与众人相隔的环境倒正合了他们的意，毕竟不能让别人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

    安置嘱咐一番后，两名侍女离开了，走时他一眼瞥去，侍女也是两脚轻悬不着地。只余两人在厢房中，分居两头，以一扇门相隔，她于东侧，他于西侧，也方便照应。

    她看向他，目光欲言又止，一再使着眼色。他屏息细听静观一番后，说道：“没有人在附近，想来是因为并不畏惧我们吧。”

    她长舒一口气道：“想不到阴差阳错，竟来到这个不为人知的部族群居地。只是这些人长得好生奇怪，无论男女老少，皆是白发苍颜，脚不点地，就像……就像……”

    “就像氿泉一样。”他将她未说完的话接下去，又道：“溟墨和氿泉虽是兄弟，发色却不同，没有人知道他们从何而来，甚至是抚养他们长大的老教主。最是奇怪的，据暗月的教规，凡是没有姓名的孤儿，从师而姓，师为其名。这些名字多与所修之业有关，譬如‘渊’是一种剧毒，‘甘兰’是一种草药，‘日影’是一种形似圆日的暗器，‘月影’是一把状如残月的弯刀，‘红莲’则是红莲手上那把弓的名字。但溟墨和氿泉的名字却不知其中意味，他们从老教主姓君，名字则不知是先前的还是老教主取的。”

    自从九岁时于隐村深夜第一次见到溟墨和氿泉，便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了，他们奇怪的外貌，奇怪的武功，奇怪的来历，奇怪的身世，似乎关于他们的一切，皆是如此神秘。此时此刻他们误闯的这个部族，很可能是溟墨与氿泉的来自的部族，只是不知为何，两人成了孤儿，还被老教主收养。

    她思索片刻，又问道：“是否老教主取名皆不按规矩来呢？或许他不喜以物之名代人名呢？”

    他稍一沉吟，点头道：“这倒是说不定，教主也是老教主的徒弟，名唤‘墓眠’，并不多人知晓，只是偶听教主说起罢了。教主所学颇多，也难以物之名代之。老教主十分疼爱他，当成自己的儿子一般对待，交与他很多权利，却不想到最后反被将了一军，险些命丧黄泉，而今还不知在何地漂泊呢。”

    “啊，墓眠？”她呼了一声，有些惊讶地站起了身。

    “怎么了？”他柔声询问道。

    她的眸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辉，却是霎时黯淡了下去，缓缓坐下身去，又道是：“没什么，只是惊讶于这名字起得玄乎罢了。墓眠，墓眠，荒墓长眠，可真有些意思。和教主的性格倒也颇为相符。也不知他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他目光炯炯地望着她，欲言又止，让她觉得他似乎想告诉她一些什么。

    只是结果似乎辜负了她的期望，他最后只是淡淡一笑，垂下了原本托着下颚的手，柔声道：“饿了吗？方才只顾着想事情，都忘了我们本是要去觅食的。若是饿了便叫他们送些吃的来吧，虽不如我的手艺，但好歹也能果腹。”还未等她说话，他便兀自出了房门，去唤那两名侍女来。

    她一人站在原地，盯着渊离去的背影，声音低沉却是一字一顿道：“我真想知道你又在隐瞒着什么……”当所有的疑问都得不到答复，她开始怀疑他的忠诚，两人间原本莫名而来的信任，也在悄然瓦解。而另一种莫名的感觉却在她心中潜滋暗长，是她难以描绘的感觉，只是望见他颀长的身影、唇边若有若无的微笑时，这种感觉便会呼之欲出。最终，她只是自嘲一笑，不知笑中意味。

    看了许久，她才关上了门，步向床边，忽然觉得身心疲惫，或许隐村十五年来安逸的生活真的将她生冷的锐刺磨平了，又或许是岁月的流逝，她也厌倦了，只想找个可以休憩的港湾。她倏地一下子倒在了床上，有种说不出的惬意，毕竟她已经连日没有在床上睡觉了。抚摸着身下柔软的被单，睡意丝丝沁入她的脑中，她翻了个身，连鞋子也没脱，径直躺在床中央，侧脸向床靠着的墙壁，正打算一阵好睡。却在半寐半醒之际，瞥见床栏檀木后的石壁上，依稀有些刻痕，罗帐虚掩，若非躺在这床上，还真看不见如此细小的字。

    她伸手去触碰那些刻痕，字迹虽小，每一道却皆是狠狠刻下的，深近半寸，可见刻字之人当时是怀着何等愤恨的心情去雕刻的了。她散开罗帐，细细辨认，只见上面刻着“影刺必亡”四字，不明其意。

    看了一会儿，她又放下了罗帐，佯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回味着字中之意，“影刺？影刺？何谓影刺？”她自言自语道，闭着眼，双手交错在小腹前，似是睡着了一般，却是在思忖着是何人于何时何境刻下这些字的？此人如此愤恨，应是与这个部族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或许……影刺指的是这个部族的名字呢？也不是没有来由的，溟墨和氿泉总是如魅影般神出鬼没，而所修之功又是以真气汇聚成冰刺，由此推及他们所属的部族特点，似乎也说得过去。

    从刻迹的剥蚀程度来看，有些年头了，她也说不准，但至少三十年，此人若还在世上，必已年过半百了。而这些床、桌椅、器具，如何看来皆是没有三十年以上年纪了，这个部族深居地洞中，也不会有人来访，这些东西也没有必要换新的。如此说来，这里本不是这番模样，只是后来不知为何才布置成客房的模样。

    一想起这房中原本囚着一人，她便觉得耳畔似乎还有冤魂的嘶鸣，虽是无神论者，但在这等阴暗、潮湿之地，独处时心中也不免有些惊怕。闭着眼，更是觉得有什么在向自己靠近。

    她倏地睁开眼，落入眼中的并非冤魂厉鬼，只是渊轻轻推开了门，手中捧着两小蝶糕点，半截白色的身影在黑暗中格外清晰，随着他脚步的深入，他的身影也在她的眼瞳中一分分扩大。

    他却忽而笑了，细声软语道：“可是惊扰了你？”再一扫她的身影，又责怪道：“怎地不脱了鞋再睡？这么大个姑娘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她没有反驳，只是默默起了身脱了鞋，道了声：“早些休息吧。”便兀自上了床，盖好被子，别过脸去，也不再看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是无言地转了身，将手中的糕点放在方桌上，向西厢行去，临近门时才回身道一声：“累了便好好休息吧，有事唤我一声便可。”他的身影消失于轻掩的门后，只余两碟冷了的糕点。

    待他走了许久，她才再睁开眼来，说不清为何如此冷淡，只是气他总瞒着她。当他走进来时，她真想斥责他一番，不料他句句轻柔的关怀先声夺人，想开口，却又不知以何相对。只得冷冷地别过脸不去看他，心中却有几分怅然，为何原本可以相知的两人，非要各怀心思？也罢，也罢，毕竟她从来没有朋友，也不在乎这一个。一声怅叹，想平生四十一年，轮回湮灭，浊世沉浮，她真的觉得累了，不愿去想。

    桌上的红烛明明灭灭，烛光透入了轻盈的花糕里，通红通红的。终在风的一声冷啸中，灭去了光影，只余满腹的疑郁、不明意味的刻字，伴她入眠。

    一夜连晓，枕凉难眠，她在床上反反复复，睡意很浓，却始终不能入睡，不胜烦忧。如此的倦意彻夜折磨着她，加之究竟是秋天了，夜凉如水，况乎是这阴冷地洞中，薄衾不耐寒，绕是她蜷成一团，也不御风寒。

    在辗转反侧不知至深夜几时之际，却听得门边依稀传来些动静，她立时警觉了起来，并不动作，维持着原状。一阵冗长的沉默，听不见一点脚步声，只是微有风动。她正欲睁眼看看，只觉身上多了些什么，厚重感告诉她这应是一床棉被。被角轻轻地往里曲了曲，将她紧紧地裹住，也不觉得那么冷了。又是一阵微风动，门轻轻地合上了，再不闻声息。

    许久，她才低声喃喃道：“你这般，又是为何呢……？”如此一番，她愈加难以入眠了。

    那夜，她一宿未眠。他亦然。




第五十八章月下踏歌行（五）

翌日，沉霖醒来之时已日上三竿，一夜未眠搅得她头疼欲裂，昏昏沉沉，绕是补了好几个时辰的眠，也是昏昏欲睡，毫无精神。如此睡下去，只会愈睡愈想睡，她便强忍着睡意，低垂着眼皮起了床。

    摇摇晃晃地，刚站起来便摔了一跤，一下子把她摔醒了。恍惚间，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却又想不起来。并不起身，只坐在地上，望着一墙之隔的西厢，这才恍然，原是少了渊。常日里她若是将摔将跌了，他必会扶她一把，她已是许久不曾摔了。而今这一摔，倒令她有些生疏了，才念起原来平日里他对她颇为照顾，自己却鲜少放在心上。

    她拍拍衣上的灰尘站起身来，四下里望望，阴阴的房里只余自己一人，隔壁也是一片沉寂，渊不在她的近旁。似乎是习惯了一个人的存在，一旦见不着了，心里便没来由的着了慌。

    于是她疾疾向门口步去，正欲推门，门却先开了，迎来的是渊，见着他的那一瞬，她有一晃而过的心安。

    渊望着她有些慌张的小脸，笑道：“怎么了？像撞着鬼似的？”边说着，边将手中托着的托盘放在桌上，她斜眼望去，是一碗清粥和一些小菜，菜式虽简单，倒也不失清淡宜人。

    转念一想，她倒真觉得有些饿了，便坐了下来，舀着碗里的粥，散散热，说道：“说不定这儿还真有鬼呢？”

    渊也坐了下来，半笑半严肃间问道：“此话怎讲？”

    她抬头缓缓望了望四周，声音在空旷的地洞中格外悠长、飘渺：“你不觉得……这里太奇怪了吗？一个部族，竟然居住在地下，还害怕外人知道。洞里的人相貌奇怪，连态度也是神神秘秘的。地洞如此之大，还有不少奇怪的图腾，画着不知意味的图案，刻着不明所以的文字，这里，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先是一阵沉默，渊才缓缓开口：“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她望着他的眼，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她却觉得他这话中似乎还有别的意味，又道不出是甚。

    良久，她才喝了一口粥，垂下眼睫，淡淡地说道：“没有，不过我想，会发现点什么的……”

    用过了早膳，她并不觉得精神了些，反觉得愈加混沌，一如眼前这些奇怪的图腾，让人看着云里来雾里去的，也不知是什么。

    站在石壁面前，她凝视着眼前的图腾文字，正思索着。身后是渊负手立于一旁，并不看石壁，只是环视着四周，眉宇轻蹙。

    望着望着，她忽然脑袋斜了一下，喃喃道：“这个难道是……”

    “是什么？”渊问道。

    她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暗自感叹。眼前的这面石壁，刻着一个很大的场景，空旷的平面上有些奇怪的几何形状，旁边附有密密麻麻的字，初看时一头雾水，再细细看去，她便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识。

    脑中的景象一再重合，记忆回到十六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她还在现代的时空里，因为生意上的一些往来到了英国伦敦。晚餐过后，她在旅馆的休息间里看着随身带来的书。一位侍者递给了她一份报纸，她只是粗略看了一眼，头版头条的新闻是一起事故，她依稀记得是某工厂氯气泄漏引起了人员伤亡。看着眼前这一壁石雕，她只觉得和那张事故现场的照片十分相似，只是刻在石壁上，凹凸不平，不那么容易辨认罢了。而图腾旁边的文字，正是那一则新闻！

    发现了这一秘密后，她先是震惊，后又十分奇怪，为何这一则新闻会穿越了千年的时空，出现在这个古老部族的地洞石壁中？

    她不断地回忆着，初到这个时空中发生的事。林宸封曾说，她出生的那一天，皇宫发生了一场大地震，似乎是叫“七星地震”，那一天七星连成一线，她恰好降生，引发了地震。似乎那天的报纸上也说了当天夜晚会出现七星一线的壮丽景观，她只是随便翻翻，并未在意，却不料七星连成一线，将时空错开，而她则掉进了时空的缝隙中，穿越到了这个千年以前的文明中。不是她的到来才引起地震，而是七星连成一线引起了地震，她也顺带落入了这个时空中。她不禁冷笑一声——凭什么她这个受害者成了“降世妖女”？

    渊一直站在一旁注视着她，她的表情虽没有多大的变化，但他依稀感觉到，她看出了些什么。自己虽不知壁画上画的是什么，却知道这个部族到底有什么秘密，这个秘密关乎了太多人的性命，他还不能说。

    两人陷入了无限的沉思中，而大瀑布的水帘之后，同样有人在沉思。

    “长老，那个小姑娘似乎看出了什么。”一名中年男子望着瀑布的彼端说道，清流激起的水花微微洒湿了他银白的长发。

    长老捋了捋花白的长须，说道：“这个秘密已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我族经了百年光阴才知其中一隅，尚不知那文字的含义，那个小姑娘不过是十多岁的年纪，又怎会知道？怕只是好奇而已。”

    中年男子说道：“长老，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当年若不是您心软，没有杀死那个叛徒，他又怎会携了秘密出逃，还害死了宁华……”男子却是说了一半，便顿住了。

    长老挑了挑眉，声音有些不悦：“你是在怪我吗？瓴释。”

    名为瓴释的中年男子立时屈膝跪下，恭敬道：“属下不敢。”

    长老没有理会，只是兀自起了身，透过水帘向外眺望，晶莹中犹可见一女子立于石壁一旁，仰首凝视着壁画，轻抿薄唇，那目光似乎诉说着什么。“她若真是知道什么，或许，我们可以利用她，解出未知的那一部分……”长老自言自语道。

    石壁前，两人伫立许久，皆是不语。她觉得颈项有些酸疼，便转了转脖子，头一偏，便见着身后十多米处，还有另一幅巨画。她疾步向那儿走去，因为这一幅画，她一点也不陌生，虽然只见过一次，还是在七年之前，但已清晰地刻于她的脑海之中。

    渊见她走了过去，便也跟着，一幅高有数十米的巨画毫无遮掩得呈现在他们眼前，那是一棵参天大树，若是仔细看去，还能见底下有一口小井。她喃喃道：“梧桐树……”

    “你见过这幅画？”渊问她道。

    她轻轻点头，说道：“这是一棵梧桐树，位于隐村村后的那片树林了，我九岁时曾误入树林，碰巧见着它。只是那之后，无论我如何寻找，也找不着这树了。想不到竟然在此遇见这棵树的图腾，连树下的那口井也在。”在这里，她仿佛嗅到了命运的气息，那些命中和她有关，和时空有关的东西，皆在这个地洞与她重逢。连她也不得不感叹命运的力量，冥冥中注定着她要来到这里，寻找那些她必定要知道事情真相。

    她仔仔细细地将这棵树看清，岁月将它侵蚀了一部分，棱角不那么清晰了，而那参天的树冠依旧似真树一般硕大、繁茂，若撇去那些岁月的刻迹不说，这简直是那棵梧桐树的刻印版，不差毫厘。

    究竟是何人将它刻印于此啊？她暗自感叹。如此庞大的工程，精细的雕琢，纹丝不差地复制了那棵树，这是何等的伟岸呢？站在石壁前，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

    渊在一旁不语，只是望着她。不仅是她，他也十分震惊，虽知“凤栖梧桐”的传说，却始终不知这棵梧桐树身在何处，蛰伏在隐村多年，他也不曾见过那棵梧桐树。而今得到她的证实，他便完整地掌握了整个传说的秘密，恐怕世间只有他和那个人知道而已了。他不禁一阵欣喜，教主寻觅了这么多年都不曾破解的秘密，他竟无意中探破，先人一步，更利于他先发制人。

    两人各自得到了所需的信息，满意地笑了，而水帘后的那人，也随之笑了。

    半晌，她伸了个懒腰，笑道：“瞧这地洞里没天没夜的，一不注意，已是晌午时分了，我也有些饿了，不如一起去用午膳吧。”

    渊打趣道：“那倒也是，若不及早用膳，说不定又会有什么奇怪的声音了。”边说着，边向厢房走去。

    她一时未反应过来，有些奇怪。待她明白他话中的意味时，他已走得老远了。她羞恼地提了裙摆向他奔去，他仍是悠哉游哉地踱着方步，若手中有一柄纸扇，他也定会摇起扇来，更显悠闲。

    眼见着她便要追上了，他倏地一顿步，她躲闪不及，径直撞上了他，扑了个满怀。揉了揉酸疼的肩，她不满地说道：“你怎地突然停了下来。”

    他很无奈地答道：“既是到了门口，自当停下来，莫不是要如你这般径直撞过去？再说了，我见你追得那么费力，倒不如停下来等你好了。你倒好，还怪起我来了。”

    她抬眼望望，果真是到了厢房门前，被他说得词穷了，一时怔怔地，说不出话来。他微微笑了笑，便推开房门，兀自进去了。只那么一会儿，她又忽然想起，是他错在先的，怎地到了最后成了她的不是了？再看去，自己的房中已是空空如也，凭白被他戏笑了一番，一阵气恼不得，也只能随他去了。

    不多时，她却见他捧着些饭菜归来，一阵怔忡，问道：“你不是在你的房间里吗？何时出去的？”

    他放下饭菜，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浅笑道：“你今个儿是着魔了还是未睡醒，连着发呆了好几次。方才我从你身旁走过，你也未注意到。”

    她不满地想敲回去，却无奈人生得矮小，压根够不着，她怒瞪着他，命令道：“蹲下来！”

    他想问为何，显然不那么情愿，但最后还是遂了她的愿。刚蹲下来，她便毫不犹豫地打敲了他的头一下，他有些委屈地说道：“这下你可满意了吧。”她说道：“还是不甚满意，因为你不明白我为何发呆。你也不想想，我们今日在洞中随意走动多时也不见有人阻拦，那定是有人在暗中窥探着我们。我们先前肆意探视了洞中的石壁，对方定会生疑，眼下若不装出一番呆傻的模样，对方岂不是要杀人灭口了？”

    却不料他又回了她一敲，瞪了她一眼，更是不满道：“你以为我会不知吗？这附近尽是他们的人，我不说，只是怕惊扰了对方罢了。方才不过是顺着你的意思演点戏，你倒好，又怪起我来了。”

    这一回她当真无话可说了，低着头讪讪地笑：“吃饭吃饭，莫净说些没意思的事。”边说边夹了菜到他的碗中，自己也吃了起来。

    “你呀……可真是，真拿你没办法。”他微笑着说道，也不多说，吃起了饭来。

    两人言笑着，吃完了这顿饭，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只是兄妹俩拌拌嘴而已。

    而水帘之后，长老呷了一口茶，听瓴麓说道：“那两人和没事人似的，吃喝笑闹，也看不出佯装的痕迹，长老，您觉得他们是真的懂了石壁的含义才如此安然，还是根本不知其中意味呢？”

    放下了手中端着的茶杯，长老缓缓道：“那便且先看着吧，料他们也耍不了什么花样，偌大个影刺族，还困不住区区两人？”

    “那么，你觉得我们眼下当做些什么？”用罢午膳，渊望着她严肃地问道。

    她却忽而一笑道：“品品糕点，赏赏洞景，聊聊趣事，唱唱小曲。你可以选一样，也可以都选。”

    他剑眉一挑，轻笑道：“你确定？”

    她点点头，笑靥如花。

    她不说为何，他也不问，只是直视着她的眼，一字一顿道：“那么，我相信你。”

    或许这几个字看起来很简单，然而并不是所有人在这一时刻都能说出这句话。在生死攸关之际，不尽快逃走，而是坐观局势变化，需要多精准的判断和勇气啊？然而，去相信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能改变这一切，恐怕需要更多的判断力和勇气。所谓相知甚深，想必说的便是两人之际那种不言而喻的默契了。相信，并不因对方的强大抑或是聪颖，只因对方一个安定的眼神，便觉得平静下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只天南地北地闲聊着，糕点端了一碟又一碟，一日将尽。




第五十九章月下踏歌行（六）

“你说，若是我们能安然无恙地离开此地，接下来往何处去呢？”沉霖喝了一口茶润润喉，向渊问道。

    “向东边的云暮城去。”渊想也未想便答道。

    她并不接着说，只是喝着茶，思索着。云暮城，这个无论如何渊与甘兰皆执意要去的地方，究竟有何奥秘？恐怕只有待去了之后才知了。

    她又问道：“你可有把握制住那长老？”

    他微微蹙眉，说道：“你不会是想挟持长老吧？我这命可是托在你手中呢。”

    她颇有些不悦道：“若是信我，只能或不能二句，莫要净说些无关紧要的，我自有计较。”

    望着她笃定的眼，他缓缓垂首低笑，眼底闪烁着她不曾见过的邪魅光芒，沉声说道：“我若是愿意，这整个部族都会不复存在，只不过不愿如此张扬罢了。”

    有他这句话，她便安心。于是放下了茶杯，说道：“那便不多耽搁了。眼下约是黄昏时分，再过不多时辰，他们若是不放心，说不定会乘夜将我们除掉。以防万一，还是先发制人的好。”

    “那么，你欲如何先发制人呢？”他含笑望着她，左手执起了一枚小点心，送入口中。

    她灵眸轻转，笑道：“自是叫他们莫要杀了我们了。”

    她不多言语，他也不问，默契地相视一笑，稍作休整，毕竟日后不知还要奔波到几时，她顺带沐浴更衣一番，这衣服自然不是自己的了，一身青衣倒也不错，她暗自想来。准备停当后，两人便一齐离开了房间。桌上的茶点已吃净，只余几个空盘子，似乎这两人不多吃一些，便觉得白来这儿淌一趟浑水一般。

    越过重重岩洞，一路上石壁上的图腾诡秘依旧，只是其中意味两人已了然。又到了那一帘瀑布前，她只匆匆望了几眼，便又离开去了。

    瀑布后是一个稍宽敞些的平台，可从旁侧的石路进入，显然这石路非天然形成，是费了些功夫才从坚硬的石岩中破出的，这样的一个部族，也难怪能筑起坚如磐石的城池了。

    洞内人正交谈着，忽闻门外一阵骚动，瓴释拉开门来，却见误入洞中的那两人正在门外。

    显然惊讶于两人的到来，长老立时站起了身，如剑般狭长的眉峰不由得紧蹙，严肃地问道：“两位来此做甚？”话语中丝毫不掩戾气。

    她也不绕弯子，直上前道：“晚辈本无意叨扰贵部族，误入贵地并无恶意。本欲呆个几日，待前辈们安心后，再行离去。只不过诸位似乎并不想放我们走，我们兄妹二人也无力相抗，不如做比交易可好？”她仰首向瀑布上端望去，距洞内之地有数米之高，狡黠的双眸轻转，眼底不明意味的眸光却无人捕捉到。

    听罢她的话，长老紧蹙的眉峰更是拧成了一团，牵动着左颊骇人的伤疤，在阴暗中隐隐起伏。对她的提议并不甚感兴趣，只是谨慎地打量着她，仿佛要将她看透一般。她仅是盈盈地笑着，并不回避他锋锐的目光。

    瓴释见双方僵持着，便俯身问长老：“长老，您看这……”他话未说完，意却已表达尽了。

    长老挥了挥手，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响起：“莫急，也罢，且听听他们要说什么。”他的目光炯炯，闪烁着宁静的光辉。

    得了长老的允诺，她莞尔一笑道：“晚辈本对贵部族毫不知晓，却无意中在客房中瞥见了几个字，许是如此巧合吧，让晚辈了解到了一些事……”她并不说下去，只观察对方的反应。

    长老有些惊异地挑了挑眉，说道：“你看见了什么？”显然，他并不知厢房中刻有字，却知那里曾住着什么人。

    她了然一笑，拖长了语音：“想必那人定是与诸位有不共戴天之仇，他狠狠地刻下了‘影刺必亡’四字。”

    哆——长老重重地将拐杖杵在地上，狠狠地低声道：“这个叛徒……”声音很小，却足以传入她的耳中，稍后长老虽微敛神色，却难掩失态。自知是正中对方的秘密，她不笑不语，只静观其变。长老细细打量她，沉声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她不答他的话，只是笑了，看得长老一阵莫名的惶然——眼前的女子明明不谙武功，却有种难以言喻地威慑感，让他觉得背脊生凉。于是，他换了一种问法：“你欲如何呢？”

    她这才答道：“晚辈并无敌意，只是希望诸位能放我们兄妹一马，当然，作为回报，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我想，我知道的东西里，有一些是你甚想知晓的。”

    “那么，你究竟知道什么？“长老死死地盯着她问道。

    “我知道的很多呀，”她笑道，“譬如刻字之人是否还在人世，譬如他做了什么，又譬如，那石壁上图腾的含义……”她顿住了，并不说下去。

    长老还未言语，瓴释却先站了出来，拽着她的手臂急切地问道：“你说你知道此人？告诉我，他现身在何处！”瓴释满目的焦急，更多的却是怒火。

    渊将他拉到一旁，松开抓着她手臂的手，焦急的不仅是瓴释，长老也显出了一丝不耐之色，匆匆问道：“你说你知道图腾的意思？你若是告知我，我便放你们一条生路。”同样是感兴趣于她所知，两人想知道的却不是同一件事。她有些诧异于两人的表现，不过也看出了些端倪。

    她仍是微笑着说道：“那便烦请您随我走一趟了。”

    长老有些莫名，瓴释不置可否，但两人终是跟她走了，她轻笑道：“两位若是不放心，大可派些人手来，我们兄妹纵有三头六臂，也敌不过诸位的。”她的话不无道理，长老便随她去了，暗中吩咐瓴释带了些人来。

    她浅笑不语，只领着他们向石壁走去，走边走道：“其实这壁上所作之画正暗示着对面那梧桐树所在之地，”她指向画上用氢氧化钠溶液处理泄露的氯气的那部分，烟云状的氯气团乍看之下有几分肖像秋日里的丛叶，而喷射出的氢氧化钠溶液自然是似水了，说道：“看这水向林叶间洒去，预示着由水通向梧桐树，而贵部族于此隐居了数百年，这水必也是有百年以上的历史，那么……”

    “那么，这水指的是洞中瀑布？”长老惊呼道。

    她点头道：“正是，因此这树正于瀑布流水尽处。”她又向前走去，瀑布流水尽处正是他们来时落入洞中的那段小道，顺手带了一支火把，照亮前路。

    长老蹙眉道：“这分明仍在洞中，哪来的什么树？”

    她指着数丈之上的洞口道：“您看，这水流尽处恰是离洞口不远，自是引导您往洞外去，这梧桐树是何等伟岸，又岂会委身于小小石洞中？”

    听得她话中也有些道理，料来她耍不了什么花样，自己身后还有不少部众，她也跑不了，便随着她去了。渊抱起她，双脚轻点石壁，飞于咫尺顽石之处，她将手紧紧揽住他的腰，透过单薄的衣衫，她还能感到自他微凉的胸膛传来的体温。他抽出手来，运了内力，奋力一击，将顽石轰开，当空处，一弯残月正满照，清辉洒人间。

    两人一齐跃出了洞中，长老正欲起身飞出洞口，当适时，她将手中的火把奋力一掷，长老又岂料到她会有此举，火把重重地打在他向上仰的脸上，火点燃了他左颊的伤口，在血红中欢愉地跳动，他嘶哑的声音顿时响彻石洞，整个人皆燃了起来。

    此处正是流水已尽，即便是不远处，也仅积了几滩水洼，没有桶，瓴释一时也没了办法。焚身之痛正折磨着长老，他在嘶喊中就地打滚，洞中地多不平坦，石刺在他燃起的焦肤上点起了朵朵血色蓓蕾。

    瓴释听见头顶石洞口处传来阵阵岩土爆裂声，却是心急如焚，根本顾及不来，只大声呼喊族人施救，尽量将水洼里的水泼向长老，可又怎能减缓长老的痛楚呢？

    余下族人闻声而至，有忠贞者冒火抱起长老，忍着彻骨之痛奋力奔向流水处，其余族人也皆寻来水桶，盛了水向长老泼去。洞中已是慌乱一片，恰应了她的话，此刻水便是他们的引导者。

    翻滚中，长老点燃了洞中的植物，又是一片风火连延，火花立时四下里散去，哀号声，哭喊声，呼叫声，声声充斥于洞内。却看长老，不知何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即便是死，也未落得个好皮相，满身烧伤，连那个抱起他的族人亦是重伤矣。族人们慌了手脚，不知所措，瓴释命人抬起长老回房，务必将其救活，只是自己心中也没有底数。他又命其他人尽快灭了洞内的火。族人们忙作一团，洞里已是一片狼藉。

    处理完这一系列的突发事件之后，已是半个多时辰之后的事了，瓴释这才得了闲，疾疾追去洞口，却见已被封上，而且洞口被炸开了些，顽石最宽的一圈正卡在洞口，不似当初那般容易击起了。

    忽有一族人来报：“族长，方才长老已……”他话并不说完，不能说也不当说，瓴释却已了然。

    瓴释望了望遮蔽了长天的巨石，狠狠地咬了咬牙，说道：“你们记住！总有一天，我会寻来复仇的！你们记住！”他的声音响彻空旷的山洞，不断地回荡着，回荡着。只是那已远遁之人不可闻罢了。

    那夜，月色漫漫，嵯峨千山，阴风四起，破岩直入，树影憧憧，人静鸟栖定，只泛白的清冷月华之下，一个衣衫若雪颜如玉的少年，背负着一个轻纱薄裙貌似水的少女，于险壑疾岭中飞腾，飘飞的广袖间盈了浓浓露华，尽湿衣袂，凉透纤指。何曾见大火滔天，何曾见凄呼痛吟，早已是逍遥天地之外了。

    她伏在他的背后，与他一起翻飞浩渺天地间，看月似洞箫，踏歌徐行，眼底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凉意，笑靥双生，回味着方才得逞的诡计。

    感于她凉薄的笑，他亦悠然笑起，皓月将他苍白的容颜照得生辉，和着迎面清风的，是他流转的眼眸，狭长的剑眉，斜飞入鬓。

    “霖，我真是愈来愈不明白你了。”他柔声说来，声音似是绵延的流水，于千万个流年里缓缓漫去，寒如冰霜，浸染着她同是寒凉的心。

    她倏地莞尔一笑，带了一片霜打的落叶，红似烽火凄如秋，自远方渺茫的天际，传来她凉薄的声线：“人是有两面性的，我平日里如何，方才如何，皆是我，你又如何会不知呢？”

    他轻轻垂首，望着茫茫埃土里难掩的石刺，笑道：“你便似是那尘土里的生刺，生性阴冷，却以朴土相掩，乍看去是平坦无害的，实则暗藏杀机，蛰伏已久。”

    她只是报以一笑，将脸平贴于他微凉的背脊上，呢喃道：“其实，你错了。我不是那生刺，我是那埃土，以生刺相掩，欲盖弥彰，让人以为我心地狠毒，不敢贸然来犯，却不相信那埃土已是我的表象，这是那又如何呢……”她的声音虚无缥缈，在浓夜的长天里愔然散去，她不知他是否听见了，只是如此自言自语着，自言自语着。

    许久之后，那两个几乎重叠的身影，于光明中消失，藏匿黑暗之中，再无人看见。

    嶂城郊，不出一日便可到云暮城郊，他将她轻轻放下，顺着东风的方向弥望，泠风自他雪白的广袖灌入，他不予理会，只是凝眸东方，那日出的方向，仿佛流散的烟云也可蔓延至此，载他飞往天际。

    最后，他寻来些枯叶，铺了厚厚的一地，与她席地而坐，相视相笑。忆起方才的经历，他犹有些疑问，便问道：“适才你道是了解石壁图腾之含义，可是当真的？”黑夜里，她看不清他眸光粼粼的眼里含几分笑意。

    她只是颔首低笑，似是十分自然地道来：“自是胡诌乱拈而来的，我既不知图腾之意，也不知刻字的是何人。但若非如此，那长老怎会傻乎乎地跟着我到了洞口呢？想必其中奥秘于他、于整个影刺族，皆是至关重要的。兼之他过于自信，掉以轻心，这才让我得了空，骗得他让我们出了洞。不仅自个儿没捞着便宜，反误了自个儿性命。他若非起了杀心，我也不至如此害他性命。”毕竟，只要不与她的利益冲突，她尚可善良些，可若敌方来者不善，她又何必为难自己呢？

    他似乎有些失落，又问道：“只是如此罢了？”

    她以为他觉得自己的计划有些简单，便又详解道：“先前我观察了他们洞中的地形，可通外外界的只有我们来时的洞口，与瀑布上端的平地。只那平地距瀑布帘后的平台高有数米，饶是轻功了得，也不可能不借助外力便上得平地。于是我便引了长老到洞口，骗得他让我们先出去，再以火把掷之。我不知他功力如何，万一他躲开了火把追上来，那可有些棘手了。只是你道是能制住他，我便放心如此做了。再炸开洞口，让顽石沉下几分，卡在最宽的一圈上，便不易移开了，这是以防他们能很快摆脱火势。恰好他躲不开火把，那他们的族人可有得折腾了。”

    尽管她曲解了他言语之意，他也不再点破，只是低笑道：“霖，我真不知如何说好了。你似乎总能制造些意外，有时候我会想，那个安居于隐村十五年的少女，真的是你吗？”他侧首望着她，眸底翻腾着汹涌的浪潮，脸上却是平静无波，仿佛要将她看穿一般。

    她只是缓缓颔首，双臂抱膝，微微侧了脸，自东方而来的泠风吹起她鬓间零碎的乌发，飘然如柳絮，散漫似飞花，低语一声道：“你说呢？”碎言细语散落于零星子夜中，再无声息。

    那时的月色苍苍，恰似他子夜里吟唱的声声洞箫，绵长悠远，伤惘哀徨，自天穹流云里倾泻而出，仿佛亘古不曾变。正是踏着这月色洞箫，缓缓徐行的好时机。

    云随竹动，月共水明。暂逍遥于夕径，听霜鸿之度声。




第六十章云暮锁高楼（一）

当清晨的第一缕光辉洒在沉霖脸上时，她微微睁开眼，迎来霜秋九月里的最后一日。躲过一劫后的睡眠格外舒坦，醒来后也甚是精神，她只挣了几下，便起了身，牵动身下的枯叶悉悉索索。

    此时的天空十分清明，清澈的蓝色铺满了苍穹，碧空如洗，长天浩浩。偶有几点飞雁掠过，冲出了一尾云烟，直指北国寒天。微有些寒气凝于枝头，结了层薄霜，甚是晶莹剔透，却反射了日光，惊扰了栖眠一宿的寒鸦，怕打乌羽聒噪而去了，临别前犹颤了几枝残花，纷纷扬扬地洒下，姹紫嫣红只余单调的焜黄，让那羁旅游子看了好不伤感。如此的清晨，虽是悲秋之际，却不乏生气，她的心情也不禁好了起来。

    不知何时，渊已睡醒了。此时他正仰望着东方，那日出之地。缓缓举起手来，仿佛托起了一轮初升的太阳，他掌上的浮光四溢，一阵泠风过时，雪白的广袖迎风而起，流光满袖，恍若冬日里第一枝发芽的白梅，于乍暖还寒的午后，沐着日光，含笑弄姿。他那一身熹微的秋光，刺痛了她尚不适应光明的眼，又是背对着，她看不清此刻他是怀着怎样的思虑面对这一日的降临。

    他似乎很是入神，并未注意到她正注视着自己，只凝眸于远方，那个尚不可见城池，那个在永远伫立于东方，朝夕里皆光芒四射的城池。仿佛乘着那儿弥散来的云烟，也能顿觉飘然，腾云而去。

    云暮城，在你光耀的表面之下，究竟藏了怎样的秘密？她暗自思忖。他却于此时蓦然回首，侧脸嵌了半壁金光，将他如玉的面庞照亮，他的声音仿佛从高远的天幕乘云而来，三分飘渺，七分杳杳：“你醒了？”

    她默然点头，他便接着道：“此处离云暮城已不远，近傍晚时分便可到，”又神秘一笑道：“那可是个特别的地方。”

    “哦？如何个特别法呢？”她饶有兴趣一问，却并不太感兴趣，无论他说什么，那定不是他们非去云暮城不可的缘由。

    他倒也不说破，只道：“到了你便可知了，”又敦促道：“若不快些，便赶不上傍晚前到达了，你也不愿在野外过夜吧？”

    “真不知有什么稀罕的……”她嘟囔着绾起了发，恰是深秋时节，寒风正盛。秋风过处，落了一叶深秋，翻了一树残花，也吹起了她鬓间的发，柔柔地在寒风中招摇。指冷细钿凉，指尖触着生冷的发，单衣不御风寒，衣袂病恹恹地摆着，她只加快了手的速度，浑身透着一股清冷劲儿。

    他似是无意地看向她姣好的侧脸，随意说道：“眼下已是深秋，天寒风凉，进城了便添置些衣裳吧，染了风寒可不好了。”言罢便站了起身，长衫摇摆，清风拂袖。

    她默然颔首，稍整妆容便随他启程了。步于落花纷然、残叶满地的世界里，泠风自寒山而来，又肆意穿林而去，将他逆风中的白衣翻起，将她方才绾好的发吹乱，密林深深里，便只见得一白一青两点，似是朝露，还似飞花。

    渐行渐近，日头自她面前而来，又自她头顶滑落，那沐光之城愈来愈近，天地间仿佛只余一层凉薄的金黄，日光不暖人，反慑着寒光，愈是接近，愈是寒冷，又许是时日渐晚，才令她一阵轻颤，周遭尽是清冷空气。

    如渊所计，近傍晚时分，他们便至云暮城。远远望去，她只见城池之末有一高塔，烟笼云绕，不可见其顶，深晦难测。

    伫于城门口，城楼高数丈，其地位不言而喻，若非大城、要塞，又岂会筑此高墙？

    刚进了城，宽容八辆马车同驰的街道便现于眼前，昌盛若此，自是人语喧喧，车如流水马如龙。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四下也热闹起来了，叫卖声此起彼伏，随处是小店儿小摊铺，琳琅满目。虽已是落日熔金、云蒸霞蔚时分，却是人情不减，笙歌唱彻，往来纷然。

    她有些怔然。算来这是她穿越十六年来头一回见识古代的大都市，飔风城虽为羌羯都城，却人情寥寥；石牙城街道清冷，除了往来驻军，便难觅百姓；沐雨城如何，她也不曾领略；岭、嶂二城更不消说，只是两座空城罢了。如今得一览繁盛之城，自是倍感有趣，逃亡中也得此聊慰烦忧。

    心情顿时一片大好，还不容渊为她做一番介绍，她便反拉着他四处逛了起来。

    放眼望去，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这儿酒巷深深，遥闻酒香芬芳，醉汉高歌，便知其中滋味醇良，未尝先醉；那儿卖花鬻鸟，一枝枝雏菊、牡丹、马蹄莲，迎着寒风犹盛放，甚至有些反季之花，也堪堪地露一小节枝颈，争半声赞赏；鸟语繁杂，雪羽靛斑的、赤喙青目的、乌足花尾的，各种奇鸟争相鸣和，一派祥瑞。花繁鸟鸣，相映成趣。

    再拐个弯儿，花楼之上是窈窕的姐儿挥着手绢，施紫抹红，娇声软语，唱着那香艳之歌，直教那过往的公子哥儿酥到了骨子里，乖乖掏了银两，销千金去了。

    匆匆过了那烟火之地，又见锣鼓声叫，笙箫顿起。原是戏团杂耍，那小姑娘只十三四岁年纪罢，便身怀绝技，立在那刀尖上，锣鼓声密，看客心紧，却见她一个燕子翻身便跃于另一刀尖上。顿时掌声如雷，那老汉便捧了个大罗，绕着圈直喝道：“谢谢各位兄弟姐妹叔婶伯姨赏脸，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咯！”演出精彩，看客自是心欢，那铜钱声叮当作响，老汉的脸也笑成了花，皱纹愈深心也甘。

    巷子尽处又是一路，少年推了货车叫嚷着，满载一车小果子，红艳艳的甚是惹人喜爱，未尝便闻果香，早已是齿颌生津了。他见她拾起那小果子一阵端详，想来是风餐露宿多日，不曾见过这般新奇的零嘴儿，想尝尝新鲜了，正欲闻起价钱，她却又笑着跑开了。

    老婆婆的摊里是些精巧的手工玩意儿，她捧起一只红绳小莺，一抹朱砂成嘴，两点翠珠是眼，几支鸟羽作翼，着实逼真讨巧。见她爱不释手，他又欲将其买下，还未问及价钱，她便又笑着去了别处，他只无奈地跟着她瞎转悠，眼中未见不耐之色，甚至可见几分宠溺。

    一辆满载小首饰的货车推过，她并不感兴趣，那摊主却甚是热情：“姑娘，看看这些首饰儿吧。小店里货虽不精，却是款式繁多，总有一样能讨您喜欢的，价格保准您满意。来看看吧？”摊主堆着笑，推了车向她去，许是看她衣着既不朴素也不繁贵，想来是普通人家姑娘，正合适买些小首饰戴戴。

    她笑着推辞过，却见渊伫足车前，挑拣起来了。她打趣道：“莫不是你也喜欢这些女人家的东西？看你这细皮嫩肉的，买几支戴上，指不定会有公子哥儿看上呢。”她踏着笑，将他丢下，又向别处去了。

    他也不怒，挥了挥衣袂便随她去了，身后摊主笑容正盛。

    听闻前边鞭炮声响，她便兴致勃勃地小跑过去了。原来是一家茶馆开张，却准备不周，以致误了吉时，忙碌了好半会儿才妥帖停当，外边的客人已是早不耐烦了，正嚷嚷着要散了。老板这才姗姗来迟，赔着笑挽留客人，犹有些人不欢而散，老板便扯着嗓子喊道：“今个儿小店开张，喝茶不收钱呀！不管多少，分文不收呀！”

    这一喊，人便热闹起来了，熙熙攘攘着进了茶馆，既是分文不收，她何不去讨杯茶润润嗓子呢？便也随着人群进了茶馆。

    茶馆不大不小，古色古香，柳曲木的方桌圆椅，看着舒服，坐着也舒坦。深红漆檀香木柜台，细看去可见刻了些银花火树、市井繁华，纹路细腻别致，若非细细端详，倒真不引人注意，可见这掌柜是个心细如尘的雅致之人。柜台后便是一大柜子的茶叶，柜子是深褐色的，内敛而成熟。装茶叶的是一些锦囊袋，绣着各色图饰，有些秀气斯文，有些深沉晦涩，以茶的特性相区别。满满的一大袋，以青丝相系，各置于柜格之中，整齐明了。

    她随意找了处靠窗的座位坐下了，轻轻推开纸窗，连一丝灰尘也未落下，明净的窗纸薄似轻纱。窗外热闹不减，往来游人不绝，坐于室中却并不觉太过喧哗，只是有种旁观整座城池繁华之感。

    她又转头看看茶馆内，不知是见了什么，她诡魅一笑，稍纵即逝。

    一名小二眼尖，连忙向她这边来。那小二顶戴嫣红礼帽，身着鲜亮朱服，脚蹬微棕布鞋，肩上披着条褐色抹布，乍一看去，只见一团红，哪还分得出鼻子眼睛。这身装扮着实让人忍俊不禁，她便笑了起来。那小二约十七八岁光景，许是第一次出来干活，本便已紧张兮兮，见着漂亮姑娘朝自个儿笑，更是紧张得耳根子都红了，为一身赤色更添几分红意，她却笑意更甚。

    小二晃了会儿神，才想起正事，忙上前结结巴巴地问道：“姑……姑娘，要……要点什……什么？”不过是寻常的一句问话，语毕后他竟喘气如牛。

    她正盘算着要些什么，毕竟人生地不熟，也不知这儿盛产些什么，便想起了渊来。也正此时，渊疾步从茶馆外走来，脸上有些不悦，见着她便责怪道：“怎地恁自随意乱走？你又不谙此处道路，若是走失了可怎好？”

    她却赔着笑道：“深秋时节，天干物燥，发这么大火气可不好，坐下来喝两杯茶降降火吧，正好今个儿喝茶分文不收。”

    本欲多訾咎她几句，见着她的笑，他却又气不起来了，自言自语道：“真是拿你没办法……”有些勉强地坐下了，脸色犹是不甚欢悦。

    自知他还埋怨自己，她便拿出了点“诚意”来表歉意：“小二哥，上你们这儿最好的茶来，”又对他笑道：“如何？我这可是很有诚意地赔礼道歉哦。”

    被她这一举给逗乐了，他脸上多云转晴，直笑道：“方才不知是谁说的，今日茶馆开张，分文不收。”

    她便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嘿，这是谁说的来着？还真记不得了。也莫管是谁说的，你只管喝好茶便是了，”望望小二，她又疑声道：“小二哥？”

    却见那小二杵在原地，愣愣地望着他们俩，手上捉着的抹布不知何时落了地。在她数声呼唤中才回过神来，讪讪道：“这便给您上去。”话倒是说得流利，只是有那么点酸味儿，又背影寥寥地去了柜台。

    看得他有些莫名其妙，直道：“这小二是怎么了？方才我进来时还好好的，怎地现在跟着了魔似的？”

    她却只是笑笑说：“那可不好说了。”张扬的眉宇却分明显示着她知道其中缘故。

    他更是奇怪，自言自语着：“店奇怪，人也奇怪。”落入她耳中，未换来解释，只引得她笑意更盛。

    不消说，那小二正少年，对她有了些好感，可能心里还有那么点更进一步的想法，却不料渊突然杀了出来，和她又如此熟稔无间，他便知自个儿是没机会了，只得戚戚然离去，说不准还是初恋呢。

    恶作剧得逞，当事人还不知，她有些得意，便哼起了小曲，无视他莫名的目光，心情甚好。

    一会儿便有人端上茶来了，却不是方才那位小二，想来是没脸再来了，便请了别人代劳。

    茶一到她便等不及了，斟了大半杯，吹了吹，却不是立马饮下，而是恭敬地双手托着递与他，说道：“您老请先慢用。”

    他忍着笑意接过，她又笑着抬起头说道：“这回可是有诚意了吧？”

    “算是吧，且先饶你一回。”他肆意笑道，呷了一口茶。

    见他如此，她便安然倒了茶，不客气起来。氤氲茶香随流水倾斜而出，似烟云缭绕，又似飘雪茫茫，青烟袅袅，润色如玉，剔透晶莹中是一瓦清明的浅褐色，与赤色茶杯相区别，看得更清楚些。如此茶水，已是茶不醉人，人自醉。她耐着性子吹去热意，轻抿一口，顿觉齿颌生烟，茶温而不热，苦而不涩，初尝时如冰泉入口之酣畅，再细品来，陈年古香流溢，醇润清朗，再尝一口，馥郁香浓，收敛回甘。她不由得大叹：“好茶！”

    她一杯接一杯，一壶将尽，她脸上已是绯红似霞了。似有些醉意，她含糊不清道：“这日子若能如此逍遥，别的什么不要也罢了。”语毕，又执起茶壶，一饮而尽，丝毫未留意他眼底深深的笑意，也未留意，自己究竟吐露了怎样的心声。

    一壶饮罢，人有些飘飘然了，她嘟囔道：“怎么觉得有些头晕呢？”他这才说道：“此茶乃云暮城特产——云烟茶。茶如其名，喝时如云烟缭绕飘飘然，口感甚佳。只是喝多了便会觉得头晕，恍如醉倒云烟里一般，这便是茶醉了。”

    “你怎地不早说呢？”她小声地埋怨，昏昏然有些迷幻，却不难受，只是浑身少了些气力，似是飘上云端一般。

    “你既是爱喝，我又何必梗阻呢？”他笑意不浅，似乎是对她方才恶作剧的回敬。又望了望窗外天色，已是黄昏，他便起身道：“时辰也不早了，我带你去个地方，”顿了顿又道：“比这云烟茶还令人飘然的地方。”神秘一笑，拉起她便走。

    那一刻她醉意全消，只感到自他指间传来的冰凉，似是一条凉蛇舔舐着她的手指。仔细想来，只应是他第一次牵起她的手，此前虽也有过，但只是形势所迫，并无他意。是以，当他拉起她的手时，她脑中因茶醉而生的混沌，已被另一种奇妙的感觉所替代。

    只是如此任由他牵着，不知去何处，不知是何时，耳畔喧嚣的浮响皆如幻影，唯有他指间的冰凉依旧。

    “这儿便是云暮城的最高点——云暮塔了。”他笑着对她说道，将她从怔忡中唤醒。

    当她晃过神来时，已到了云暮塔上。那层层盘旋而上的台阶，老旧的砖石，昏暗的塔楼，明明片刻前曾走过，却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只记得塔顶依偎的情侣，嬉闹的顽童，相搀扶的老人，笑语一片，直上碧霄。

    塔高入云，夕阳西下，残辉斜照，暮云似火。云翻云涌，自天边以排山倒海之势倾斜而来，呼啸着奔向云暮塔。眼见着便撞入云烟里了，她下意识惊呼一声。那暮云却转了个方向，唱着晚歌欢笑而去了。

    又是一抹暮云掠过，自云烟里冲出一排白鹤，雪色明羽染了晚霞的朱砂，似是落下的几点桃花，又似少女粉颊上的绯红，艳煞了塔上观景之人，引来阵阵赞赏、高呼。

    她倚着阑干，伸手掬一捧酡红的流云，云烟自指间而过，她白皙的纤指浸于一片赤色的光影里，一如她唇边鲜艳的微笑。仰望云天，不断地有暮云自远方而来，带着暮光，携了秋华。她凝视着云水彼端，仿佛只一眼，便可望穿遥远的思念。

    凭阑处，正烟云缭绕，如临仙境。置身于此，还有什么可想的呢？脑中的意念净化得生已死度外，只余陶醉罢了。往日是如何的奔逃，明日将去何方，此刻已被抛在脑后。

    正醉此间，她忽感肩上多了一份重量，一时警觉性还未恢复，只悠悠地转了身，看看是何人。一回头便撞上渊含笑的眼，他柔声道：“肩上落了灰尘。”

    那时的他，背后是漫天或长或消的云烟，因掺了落日余晖，混成一色绯红。一阵晚风顿起，轻轻托起他本雪白的广袖，浸入其中，流云漫漫，飘飞的衣袂与云烟俱是一色，艳如胭脂。他微一挥手，消散了闲云，凉指轻回，隐自广袖里，犹可见半截苍白的手腕。

    那时的她，恍惚须臾，怔怔地望着他的脸，在残阳的映照下，略褪去些苍白，显出喜人的润色。凉风里，他鬓间的发，雪白的衫，纷纷飘飞，那一瞬，她只觉得他恍如云水里的仙人，不知何时乘着暮云而来，不知何时又将离去。




第六十一章云暮锁高楼（二）

沉霖失神了片刻，怔怔地望着渊，那一刹那，她只觉得他茫远而不可及，与那背后的烟云相和，乘风而来，又将悠然而去。

    直到他轻声问道：“怎么了？”她这才回过神来。

    摇了摇头，掩饰自己的失态，她淡然道：“没什么，只是这儿的景色甚好，一时间望着出了神。”这话倒也没错，只是并非她失神的理由罢了。

    他却笑意更盛，眼眸轻敛，仿佛是故意捉弄她一般，明明看穿了她的谎言，却也不道破，直看得她好一阵心虚，神色有些不自然。他这才悠悠地移开目光，望向那流云漫彩的天际，慵懒地拨去鬓边为凉风吹散的发，然后缓缓指向那翩若惊鸿兮，蜿似蛟龙兮，正以滔天之势向他们袭来的暮云，颇为自豪道：“这便是云暮城所以名为云暮城的缘由，每至黄昏时分，伫于这云暮塔之上，便可见漫天云涛，甚至是掬手可揽。此情此景，无人不惊叹，无人不沉醉，是以，我想你也会喜欢吧。”

    她有些疑惑地望着他，问道：“这便是你非来此不可的缘由？”饶是此景艳绝天下，不得游览一番确确是可惜，她也知他行事向来逍遥恣意，却也不至为了让她观一处胜景，便冒着风险而来。

    他翩然一笑，轻声道：“正是如此。”

    这样的回答，着实令她怔忡了一番，他的笑颜，他的声音，他的话语，她不是不明白这其中意味着什么，才至一时怔住了。只不过片刻，她便想起一个人来，这个人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他并不似看上去的那般简单。

    是啊，她自嘲一笑，甘兰的存在，又怎能不让她想起，她与他始终不是一路人呢？当时对于前往云暮城，甘兰也是赞成的，而且是毫无异义，可见他们会来此，并不单纯只为了赏云。可究竟为何，他说了谎呢？他们到底在隐瞒着什么？

    天边那汹涌的流云霎时裹了一层浓墨，旁边有人惊呼起来——毫无征兆地，竟下起了雨来。她抬起望眼，原本溢彩流光的暮云此时已变了模样，取而代之的是漫天乌云，遮天蔽日，夜幕也于此刻降临，黑压压地，不时爆出一声惊雷，似是俾睨众生一般，倾盆大雨顷刻间直泻而下。

    这漫天的乌云，何尝不似压在她心头的疑虑呢？那层层浓云之后，是如何的真相啊？她向他望去，他却只是淡淡道了句：“真是扫兴。”便拉着她往一旁躲雨去了。她只是任他拉着，什么也没说。沉重的雨水打在她的眼上，一阵生疼，她隐隐感到前些日子初愈的眼疾犯了，眼前的他，看去也不那么真切了。隔了一层水雾，又是天色黯黯，她稍动了动眼睑，想看清楚些，生裂的刺痛却立时传遍全身，清冷的雨水更添几分痛楚，她紧抿着双唇，另一只手抚在眼上，护着它不被冻伤。

    其实她很想开口叫他，却不知为何，张了嘴，发不出声了，只是愣愣地唤着他，没有任何声息。渐渐地，她连举步亦是艰难，愈走愈缓，他这才注意到，她单手护着双眼，两股细流自指间滑落，那一抹惊人的血红，却又很快被雨水冲淡。

    听到他疾呼着自己的名字，她勉强地扯出一个微笑，饶是疼痛入骨，她也不愿如此狼狈，却觉得连笑的力气也没有了，绵绵霡霂，霎时间涔涔然落下，自眉间滑落，她腿一软，倒在了华夜初上的雨幕中。

    雨畔，一人在雨中急盼。桃花树下，是一名着粗衣便服的少年，只十三四岁光景，却偏爱紫色，明明家境并不宽裕，买不起绛紫绸缎，仍是执意系了条粉紫色腰带，连着深棕色的粗衣，似乎有些不协调，可再看他眉目间隐约可察的祥瑞之气，便不觉如此有何不妥了。

    那时的她，站在雨幕的彼端，细细地打量着他。他的所有习惯皆让她生疑——一个商贾人家之子，何以如此中意紫色？何以小小年纪便暗隐王者之气？她不出声，静静地望着他，入神，也失神。

    蓦然间，他注意到房檐下的她，正凝视着自己，浅浅地笑了起来，招招手，那一张一合的嘴，仿佛在唤着“霖儿，霖儿”。怔怔地望着他，她已想不起自己正疑虑着什么，正猜测着什么了。

    却又隐约见一人坐于床前，熹微的烛光中，他雪白的身影摇摇晃晃。他缓缓地伸出手，纤指若雪，细长如竹，缓缓地在她苍白的脸颊边滑过。她看不清他的容颜，只有一双忧伤的墨眸闪着悲光，轻轻地呢喃着：“霖，霖……”他微微倾身，细细地端详着她，随意束于背后的乌发一斜，洒在她的鬓角，纠缠着她披散的青丝不放。她晃着脑袋，勉力去看清，眼前却又换了一副光景。

    只恍惚间，那少年便长大了，仍是喜好紫色，仍是剑眉星目，仍是笑着唤她“霖儿，霖儿”。她却真真切切地听见了。

    她一晃神，那少年便已揪着她的衣襟，双目满是悲愤，嘶吼着：“为何不相信我？为何不相信我？”她怔然望着他，不知从何答起，从何忆起。

    窗外一阵霹雳声响，她猛然坐起身来，汗水淋漓，在黑暗里低声喘息着。

    原来是个梦。她无力地抚着额头，抹去阵阵冷汗。抬眼望去，四下里一片黑暗，除了窗外一阵喧闹声响，屋子里默然无声，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喘息声，望着那幽幽的暗影，她仿佛还看得见那张悲愤的脸。

    她不轻不重地拍着额头，企图从梦的余韵中挣脱出来，却觉得耳畔除了那一声声怆然的指责和质问，什么也听不见了。

    重重地叹息一声，她蹒跚着起了床，脑中的梦境仍是挥之不去，她便索性不管，任它充斥此间。

    站在窗边，她便知这是一处客栈，房间正于二楼，从窗口往下望去，便可见繁华大街，不知何时，雨已停了。她才依稀记起眼中那钻心的痛，还记起渊如何呼唤着她，却不知此时，渊去了何处。

    眼中犹有些余痛，并不那么碍事了。透过窗子，那张灯结彩的艳丽却霎时刺痛了她的眼，多少个日夜阻，多少里山河隔，仅在这一刹那，便已唤醒了她沉睡在脑海深处的回忆。

    那一夜，羌羯的都城飔风城，恰是凉秋时节，偏逢羌羯人冷漠，热闹之夜却不减风华。街上呼喝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似远峰相接，似流云相和。随处是上了华灯的小铺小摊，一个个笑脸将暗夜点亮，站在一片橘色的光晕了，人情攘攘，也仿佛暖和了几分。

    站在人声鼎沸的欢笑里，她觉得一阵晕眩，车如流水马如龙，在她的眼前纷纷晃过。腰间却蓦然多了份重量，翩然回首，他正笑着，将一串小银铃系于她腰间，执起她的手，一笔一划，轻轻地在她的掌心写下：“喜欢吗？”她还记得，当时已是深秋，他的手却很温暖，一点一点，自他的指尖流向她的心底。只是她没有在意，敷衍了一句：“你送的我都喜欢。”心里却很是鄙夷。现在再想起，才了然，无论自己如何去忽略那个心底的声音，它皆会在某一个时刻，如奔涌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挣扎在记忆的洪潮里，她甚是狼狈。叮咚叮咚，叮咚叮咚，那记忆之声在脑海中回响不绝。

    叮咚叮咚，她颤着手在衣裳里摸索了一阵，终于掏出一件小物。叮咚叮咚，微有些黯淡的银色于华夜中闪烁，熠熠生辉。叮咚叮咚，她的手微有些颤抖，那一大一小两个银铃，也随之欢愉地叫嚣，叮咚叮咚。

    要多少年光阴，多少里山水，才能阻隔对一个人的思念？她面对着窗外繁华的夜市，背对着屋里绵延的黑暗，紧抿着双唇，无法遏制地颤抖着，不知是因了深秋里寒冷的夜风，还是那银铃止不住的笑声，止不住的回忆汹涌似海，滔天漫地。

    紧紧攥着手中的银铃，不让它出声，它却仍是肆意放声大笑着，笑她的自欺欺人，也笑她的自以为是。忽一抬头，那张悲愤的脸此刻正印于窗旁，颤着指指向她，悲唳着问她：“为何不相信我？”

    啪嗒——银铃倏地暗了声响，委屈地瘫在角落里，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她如何是处。她颤着手将银铃掷出，最后也经不住银铃那一声哀鸣，同它一般瘫坐于地。

    “你凭什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你欺瞒了我六年之余，竟犹奢望我谅解你？我如何能将自己的性命交付与敌手？你若是假意，我再回天乏术；你纵是真情，又能如何逃出这一世命运弄人？命已至此，便再无他法了，除此之外，再无他法……”她闭着眼，对着那银铃低声怒诉，声渐戚然，最后，她紧拽着衣袖，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一般，呢喃着相同的话语。

    四下寂然，她缓缓起身，向角落里踱去，弯身捡起那银铃，它躺在她的掌中，黑暗之中丝毫不显张扬。蓦然间，她笑了起来，轻声说道：“你可能明白我此番心意呵？这便是眼下我唯一能做的了……”自言自语地笑着，也不知她话中意如何。

    正此时，门咯吱一声响，倏地开了。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去，手上的银铃落地，清脆地铿锵一声。她抬眼望去，是渊，并不是别人。

    一颗悬着的心便放下了，渊正笑着走来，她弯下身去捡起那银铃，匆匆塞入衣兜了，他仅扫了一眼，只字未言，黑暗里的笑容，却似乎黯了几分，障于昏暗，她不曾瞧见。

    下一刻，他立于她面前时，还是那笑，不曾更改，柔声说道：“可是觉得好些了？方才见你辗转反侧，汗如雨下的。”

    她点点头，说道：“好些了，还多谢你相助。”

    她的话甚是客套，倒令他有些不自在了，说道：“这自是应当。倒是我实在对不住，未能及早发现你眼疾又犯。所幸并无大碍，休息几日便可。方才我出外买了些寻常的药，此处不比沐雨城，少了那味奇药，只得求其次，多疗养几日罢。我已嘱咐小二去煎药了，稍晚儿便可用药。”

    她点点头，在意的却是他方才去了哪。眼下已是戌时时分，这处客栈离云暮塔不远，犹可见云暮塔伫立于数丈之外，附近正是闹市，想必药店也不远，往返之间不消半刻既可，何需一个多时辰呢？她隐约感觉，这便是他非来云暮城不可的缘由，抬头望着他的眼，幽如深潭，曳如清辉，却是不知心中如何盘算着。

    正揣测着如何试探一番，店小二却忽然出现，端着热乎乎的药汤殷勤而来，想必是收了渊不少消费了。兀自一笑，她接过汤碗，吹了半会儿便饮下了，原以为是苦涩难当的，却不知药虽清苦，却带有一丝甘凉，向他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他了然一笑道：“此药苦涩难耐，我怕你咽不下，便加了些味甘之药调和，加的是些清凉去火之药，对身子也有好处。”其实这一路上他对她都很是关照，只是她鲜少留意罢了。

    她也笑道：“还是你想得周到，费心了。不知这味甘之药是何物呢？”她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随意一问罢了。

    他却怔了一下，并未料到她会问来，黑暗中，他勉力辨出她的神色，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她悠悠的笑颜。垂首低语道：“这药名唤甘兰。”

    如此不经意，甘兰这样一个名字飘忽在两人之间，尽管她有些日子不在他们近旁了，却总能看似随意地，提醒着她，也提醒着他。所幸有她的存在，沉霖才能时刻记着，自己和渊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却又觉得这样一种半信任状态，着实如刺在厚，心里甚是郁郁不欢。有些想不明白，这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不幸呢？

    甘兰看起来和她很相似，有些清丽之姿，看着很是亲切、和善。然而她自己是个内心阴暗的人，没什么原则，也不善良——如果有，那也只是顺便为之罢了。甘兰不一样，倘若她不生于暗月这等冷血无情之地，想必是一个极为善良之人。她们之间没有什么深刻的交情，只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之下几个月罢了，甘兰心思甚是细腻，对她也颇为照顾，虽不知甘兰出于何种目的，对她如此殷勤，只是想想，一个身世可怜的女子，即便有什么目的，若是不伤害她，又何尝不可呢？

    于是，她关怀一问：“说到甘兰，还真不知眼下甘兰如何了。那日一别，算来也有小半月不曾会面了，她……也不知她能否应付当时的局面。”

    屋子里始终未上灯，暗暗的，让人有些心慌。他随意取来一支红烛，一挥手罢，便燃起了冉冉烛火，他淡然道：“你无须过于担心她。她其实并不如你想象中的那般柔弱，溟墨虽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但稍应付一阵，她尚可胜任。至于她如今的下落，我想她恐怕已先行我们一步了，前些日子我们耽误了些行程，又是两人，想必她的脚程要快些。总之到了千年雪山，我们便可相见了。”

    她侧着脸静静地看向他，立于暗处，她的身影并不那么清晰。屋子里沉寂一小会儿，才蓦然响起她的声音：“你说她不若我想象中的那般柔弱，那么你呢？明明身怀绝技，却装作不谙武功，韬光养晦、忍辱负重于暗月多年，为的是什么？”

    他从未想过，她会如此直截了当地挑明来说，只是伫在原地。烛火曳曳，将他淡若云烟的容颜照亮。




第六十二章云暮锁高楼（三）

渊静静地望着沉霖，她的目光丝毫不回避，直直地对上他的眼，意图看清，那双墨眸之后，究竟几清几浊，抑真或假。

    令她有些失望的是，他始终没有开口。尽管他们一直处于一种半信任状态中，她却未料到，已是如此坦诚布公，他还是缄口不言。或许，他们之间的信任犹不足以令他和盘托出那隐藏了若干年的秘密，这个秘密定是于他至关重要的，她暗自想来，有些气恼，却也能谅解。

    最终，他仰首望望窗外的天色，正是华灯满街、热闹纷纷的时辰，浅浅一笑道：“天色尚早，不如出去逛会儿吧，你不是挺喜欢云暮城的吗？”绕开了话题，避而不谈。

    她默然点了头，有些低落，或许出去逛一会儿能解解闷，毕竟人多的时候，总能忘记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那一支只点了一小会儿的蜡烛，便于两人不欢的沉默中熄灭了，袅袅余烟消散开去，闻起来淡淡的。她这才注意到，他身上有一股浓郁的陈香，别于红烛之味，说不出是什么，只是凭空出现在屋子里，很是突兀。她只轻轻扣上了门，屋子里寂寂沉沉，和两人在时无异。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任人潮一股接一股地涌来，她却感受不到一丝的温暖。他默然伴于她身旁，她只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之墙，那是他毕生的秘密，甚至连性命也能押注的秘密。

    低叹了一声，人总自己的苦衷，他不说自有他的道理，她又何需刨根问底呢？收拾起方才郁郁不欢的心绪，她笑着指向路旁的一家小吃店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未用晚膳呢，你瞧那家可好。”

    顺着她所指之地望去，只是一家普通的小吃店，看去生意不错，便也笑道：“还是尽早吃些东西的好，免得晚了，又听得些奇怪的声响了。”

    这回她十分机灵，很快便听出他话中之意，佯装恼怒道：“好呀，你也这么消遣我，看我呆会还不多点些东西，可把你吃穷了。”

    他却丝毫不动容道：“只要钱庄不倒，你便吃不穷我。在暗月这么多年，虽不说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倒也还有不少积蓄，供你这辈子吃喝都不成问题，倒是你，可莫吃坏肚子了。”他笑意绵绵，她只得干瞪眼，嘟囔道：“这些个万恶的暴发户，万恶的暴发户……”想当初林宸封笑她时，她还拿渊出来做典范，没想到如今连渊也这么消遣她，她真是被他的表面给蒙蔽了。这些个人都是一丘之貉，一丘之貉！她不满地想来。

    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一般，他低声笑了起来，更是气得她只跺脚，自言自语道：“还真不信没法子制得了你……”

    随意挑了张座位，两人坐了下来，却没有小二来招呼。四下里望望，她这才注意到，这是一家自助餐店。可真没想到，在这个年代里也有自助餐。

    整家店没什么特别的布局，只一个大柜台便占了一半的地儿，柜台似是个只有两级阶梯的楼梯，高点儿的那一级是掌柜收钱算账的，低点儿的那一级是盛菜的，既省了为数不多的地方，又方便掌柜看着，免得有人拿了菜也不付账。

    菜色不少，琳琅满目，从饭菜到茶点皆有陈列，多还是些她未见过的式样，想来是云暮城的特产小吃，一时间来了兴致，端了好几碟，有饭有菜，也有饭后茶点，颇为丰富。

    却回头看渊，也端了两碟，一碟白致细腻，一碟酥黄香浓，皆是甜点。她有些好奇道：“怎地你净吃些甜点？既不果腹，又甚是油腻，即便是偏好甜点也应点些饭菜吧。”

    他随意一笑道：“人生太苦，只能吃些甜点聊以慰藉。”放了碟子，安坐下身来。

    她却怔了一下，一时间忘了动筷，脑海只反复念着他的话。

    见她沉思不语，他便又笑道：“只随意一说罢了，不必放在心上。”兀自吃起了点心，倒不似她那般想得太远。

    她讪讪动了筷，心里却还惦记着他的话，虽说只是心血来潮罢了，但至少说明，他心里藏着点事，而且是苦涩难当的。默默嚼着饭粒，她觉得心里有点乱，只在方才，她竟产生了一种帮他一把的心理，明知自己已是自身难保，不该多涉足他们这些人的恩怨情仇，却又对他们报以同情，或许是出于对同是苦难之人的怜悯之心吧。她默默咽下了那一口饭，却像决定了什么似的。

    他只抬眼望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执起一枚小点心送入口中。

    店里很是热闹，人声鼎沸，小吃出炉的蒸汽腾腾，两人却又陷入了另一番沉默，在繁华的市井里甚是格格不入。

    天空却倏地绽出了一朵昙花，纵然只一刻便消匿痕迹，却又有另一朵接着盛放，绚烂多姿。她听到耳畔有人大声呼喊：“看那儿，有人在放烟花。”

    人们纷纷仰首望去，今宵月朗星稀，那连绽的烟花，便如万点星华一般，流散天际，远至天涯。原本深蓝似湖的碧霄，为烟火所染，碎了一湖宁静，泛起层层清漪，荡漾开去，水纹涟涟，碧波如荷，于天地间散下片片晶莹，清蓝宜人。

    又是一朵桃红初绽，恍若三月里娇羞的桃花，点点绯色破开，终是于万人的欢呼声中展颜，轻展身姿。此际正值霜秋九月，不料竟见着这桃花，她心底一沉，终是念起了当年那一枝桃花，念起了那一朵还未开好，便已凋谢的小桃花。

    那时他们还很年轻，只一年间便长大一般，看透了许多，恍如隔世。他曾说她会成为一名奇女子，那时她只戏谑不已，并不放在心上。现在想来，其实他早已知晓她身份，说这话时自然信誓旦旦了，她只是想，她的人生仅止于凤公主这个身份带来的不凡吗？烟花纵然绚烂，却只一刹芳华，若无以延续，便只有消殆于夜空之中，终淡出人们的视线。那么，她又当如何延续她的风华呢？

    一声巨大的轰鸣自天际传出，一朵硕如巨冠的勿忘我热烈盛放，烂漫翩跹，那妖冶的深紫色为夜空染上了一抹醉人的风情，热夜熏熏，人潮熙攘。

    如此纯正的深紫色，好似他偏爱的锦缎，一袭紫衣飘飘，正当年华，气宇不凡。她望着那逐渐消匿的纯紫，自嘲一笑：即便是身处异地，你也要时刻提醒我吗？勿忘我，勿忘我，那是你的颜色，很久以前，你便已如此暗示我了吗？

    闭上眼，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脑海中不断成形的影像，细细回忆着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的每一个笑颜，生怕漏了什么，便看不出他紫衣下的那颗心，到底盛着什么。睁开眼，她的眼中还是只有他，无处可逃，也无可辩驳，她所回避的一切，蔑视的一切，终究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罢了，她却还不愿承认。

    稍清醒了些，她又低头吃了一口菜，才觉察渊也望向那烟花盛放之处，似乎是于云暮塔上，那至高之处，可及云端，在那放烟花，应是最美的罢。可她总觉得他的眼中闪烁的光辉，并不只是对夜赏烟花的欣喜罢了，说不出是什么，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后来又听得声声锣鼓，自云暮塔上来，坐在云暮塔旁的小吃店里，听得分外清晰。原来是有人家嫁女，那新郎又好浪漫，便在这云暮塔上放起了烟火。这烟火绝美，放的时间也不短，想必花了不少银子，来头可不小呢。

    在众人的推攘之下，迎来了新郎与新娘，自台阶上缓缓而下，和往常的排场不同，新郎、新娘已换了身便装，新娘的盖头也掀了，颇有些现代婚礼的意味。

    正此时，渊的声音缓缓响起：“很是新奇吧？云暮城的婚礼礼节不似别处，新娘无需在洞房里独自等待，交拜之后，由新郎揭了头盖，便可与众宾客同饮，若是遇着有钱人家，还会游城，接受各家的祝福，像今晚这般的虽不在多数，却也有先例。”

    听他缓缓道来，似乎是于此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一般，说着家乡的习俗，可他却是很小的年纪便呆在暗月了，她很是不解，却也不问，不问那得不到答案的答案。只是笑笑说：“这儿的新娘可真是有福，能享受如此独特又不失喜庆的婚礼。”

    他也笑了起来，似是那晶莹的糕点，甜而不腻。那样的笑容，不掺一丝虚假，在暖人的夜里绽放。

    她望着他，清风掠起他漆黑的长发，与黑夜浑然一体，却着了一身白衣，在黑夜里甚是赫然，仿佛是许久不见的故人一般，她浅浅地笑了。耳畔喧嚣不减，人情熏扬。

    这样的夜晚，本是不欢而始，却又谈笑而终，不得不感叹人生的奇妙，只是那么短短的半个时辰，事情竟能向相反的方向发展，而人生漫漫，还有多少事情是与原本背道而驰的呢？

    吃罢这一顿姗姗来迟的晚餐，她意兴阑珊地步出了小店，掌柜客气地道了一声：“客官慢走。”天色渐暗，店里犹是人来人往，热气腾腾，看着格外心安。

    看出她兴致正浓，他提议道：“吃罢晚餐后，当散散步，不宜立时休寝。”

    她也正有此意，便同他在街上散起了步。

    “没想到这云暮城如此热闹，比起岭、嶂这等荒蛮之地，恐怕是更佳的藏身之所。”她边走边低声道。

    “这是自然，混迹于人群之中，可比藏匿于荒山之中，来得安全。这也是我们执意来云暮城的原因之一。”他也低声说道。

    “如此繁华之城，人情攘攘，也不乏美景胜地，想必是宜居之地，若非路途紧急，可当真想多住几日呢。”她笑道。

    “是啊，也正因此，云暮城才人口众多，宜居宜商，吸引了不少人呢。只是不料你也如此中意云暮城，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他笑着说道，好像是宾客夸赞自家，主人露出颇为自豪的笑。

    “那你以为如何呢？莫不是觉着我会喜欢隐村那种人烟稀少的荒村吧？”她笑着问道。

    他稍思忖一会儿，接着道：“我倒真是如此觉得的，在云暮城，虽然很多时候你也会露出真心的笑容，但偶尔你也会发呆，想起别的事。我想，那些事多半是在隐村时候的事吧。所谓当局者迷，你或许并未注意，但我蛰伏于隐村的这两年来一直在观察你。那时的你，没有心机，也没有包袱，活得很自在，偶尔偷跑出去玩，偶尔和其他女孩拌拌嘴，偶尔……偶尔和他嬉闹一会儿。虽然偶尔也会抱怨生活无趣，心里却还是欢喜的。”

    她有些愤然，想出口反驳他，又细细想来，自己如此的愤怒，也许正是因为他一矢中的。从来没有人能看清她的本质，甚至她自己也并不完全了解，有时候也会扣心自问一番，多半不了了之。却又不知何时起，心中已滋生了一种安逸的念头，突然得令她自己都觉得惊讶，他却早已洞悉这一切。此刻，她觉得不该沉默，不该让他如此轻易地了然她的心事，何况连她自己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更不能让他先下定论、决定她的想法。欲张口而又哑然无语，不知如何辩驳。

    不知不觉，两人已走过了闹市，穿过云暮塔，之后漆黑一片，看不清眼前的情境。她借机转移话题：“想不到这云暮城中还有如此萧条之地，前方为何连一星灯火也没有呢？”

    他陡然顿步，望着那一片漆黑，先是沉默了片刻，再缓缓道：“那是云家的废墟。”声音很平缓，她听不出任何感情。

    她只是有些惊讶，问道：“废墟？为何如此？”

    他沉声道：“我也只是听说罢了。云家是云暮城最大的家族，可以说是一城之主，昌盛繁荣。十六年前，却不知为何，一夜之间，整个家族的人都死了，府邸被焚毁，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根本止不住，最后便化为了这一堆灰烬。云家在云暮城名望极高，纵然云家已经烟消云散十六载，云暮城的百姓还是留着这破败的废墟，算是一种悼念吧。”

    是一段悲凉的往事，一如眼前漆黑腐旧的废墟，与云暮城的繁华格格不入。如此之大的废墟，她犹可以想象当初的胜景，奇花异鸟，亭台楼榭，那定是一座华艳胜绝的府邸，何等的瑰丽啊。现在却只余一座座孤坟，一个个怨灵，低徊于此，一任冷风清冽，肆意游荡。

    虽与她并无关联，却还是感于这一家人的悲凉命运，正默然立于废墟之前，哀悼那不甘的亡灵，却忽见一袅轻烟自不远处飘散而来，悠长陈香。

    黑暗中，她细细辨认，才见那是一座荒坟，上面刻着“云家人”三个字，再看日期，已是十六年前的了。按理说，岁月当是已在它身上无情地留下痕迹，却不知为何，它还如新立的一般，字迹清晰，棱角分明。

    在那荒坟旁，插了几支香，轻烟便是自此而出，那沉郁的香味，是如此的熟悉。

    她猛然抬头望向渊，黑暗中她的眸光摇晃不定，对上她惊慌的眼，他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声：“怎么了？”

    她又低下头去，捏紧了衣袖，轻声道：“没什么，只是这荒冢多凉风，觉着有些冷罢了。时辰也不早了，我们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他也没说什么，默然点头。

    临走前，她望了那几支香一眼，除了嗅到浓郁的陈香外，她还嗅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味道，或许，这便是他封尘了十六年的秘密的气息吧。




第六十三章云暮锁高楼（四）

翌日的秋光甚是明媚，初晨时分，沉霖悠然起了床，昨晚睡得很踏实，便不需多睡了。她坐于妆台前，揽过铜镜，对镜梳妆。梳着梳着，她的手还不住，分明思绪已经飘远。想想昨夜那荒坟废墟，她只觉得忽然明白了什么，却又担心那只是渊的障眼法，思绪纷乱如麻，满头青丝也在她毫无头绪的梳理之下愈渐零乱。

    门外忽传几声叩门之声，她一晃神，手中的梳子落在了地上，啪的一声，彻底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起身去开门，自然没有别人，来者是渊，真道是说曹操，曹操到。

    他刚迎进来，便见着那把还未来得及捡起的梳子，笑着拾起，捧在手中端详，说道：“在想什么呢？这么不小心。”一眼便看出了她是因走神而不小心摔了梳子。

    她只是淡淡一笑道：“没什么，一些旧事罢了，不足为道。倒是你，可甚是悠闲呵，这大清早的便来我这儿了，可是有事？”

    并无不悦于她的敷衍，他只是浅笑道：“来时曾道是深秋天凉，该添些衣服了，昨夜里你也觉风寒，便趁着今早去添置些琐碎物，没别的事，我们也该去音鸣城了。”

    如此说来，她才记起，自己在云暮城终不是久呆的，有些黯然道：“未料得这么快便要离去了，还不过两日光景，真有些舍不得了。算来到过的这些个城镇，沐雨城虽也好，终是带了些凄清意味，就数云暮城最合我意，却不想今日一别，他日不知何时得归。”

    明明她正伤别，他却不知为何有些悦然，侧目向窗外，似乎欲掩失态之意，安慰她道：“你若是喜欢，以后大可以常来。你的命途，也并不会永远是如此无休止的奔波的。终有一日，你会得到你想要的，”蓦然侧首，初晨金色的暖阳嵌满了他的右颊，熠然生辉，如玉流光，似水潺潺，他的声音也透着一股轻暖的意味：“莫忘了，你可是一名奇女子呀。”

    熹微的秋光照在她的眼上，微有些刺痛，便如这句话一般，让她有些不舒服，是一种说不出的焦躁，略带烦躁地说道：“你们这些人，净说些没意思的话。”

    他并不计较，只自言自语道：“或许，那老道人说得没错，本是鸾凤之命，又岂会隐默而终？冥冥中，自有定数，这是如何也阻挡不了的呵……”他的声音，仿佛自东方而来，携着朝光的威仪。

    她无言地望着他向窗的侧脸，暖阳似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流转。最后，她只是淡然转身，低语一句：“走吧，莫耽搁了行程。”背对着阳光，她的身影在地上投下长长的阴影，他轻轻地合上窗，望着她转身的背影，若有所思。

    清晨的街道透着一股慵懒劲儿，过往的路人仿佛犹在梦寐中，行道迟迟，轻步缓行。路旁的小摊多半还未出来，只一些店铺高卷起了帘子，已开门做生意。这是一个繁华却不失悠闲的城池，她暗自想道。

    他熟稔地领着她穿梭于大街小巷里，曲巷深深，犹可闻各种早点的香气，包子、清粥、酥饼、面条各味杂陈，好不诱人。走着走着，她顿觉食欲大开，从心理上来说，她并不饿，但从生理上来说，她已经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那五脏庙非常不给面子地嚎叫了一声，饶是她捂着肚子，这声响也不小。渊转过身来疑惑地望着她，不解道：“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她捂着肚子的模样有些痛苦，兼有奇怪的声响发出，看着确是像不舒服。

    她讪讪道：“没……没什么就是，就是有点……”欲言又止，生怕他听出什么，又遭笑话。

    他甚是不解，紧张兮兮地抓起她的手腕，一阵号脉，嘴中念叨道：“也怪了，脉象平稳，也无奇特之处，究竟是哪里不对呢……”看着他如此郑重而又担忧的模样，她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低笑了几声。

    他皱着眉看她，似是看一头怪物一般，嘴里直嘟囔道：“也不知是吃错什么了，一天到晚神经兮兮的……”话说一半，他又似想起了什么，嬉笑道：“我算是明白了，你不是吃错了什么，是什么都还没吃。”

    被他一语道破，她不禁脸一红，欲辩驳却又张口结舌，只得任他眼底的笑意渐浓。最后她耐不住他捉弄的微笑与目光，红着脸道：“好啦，就算是吧……那，那……那我们是不是找个地方先吃饭……”好不容易说完了这一句话，过程漫长得令她忽感自己老了几岁似的。

    成功捉弄了她一番，他心情顿时大好，优雅地伸了伸手臂，算是活动一下筋骨，慵懒道：“说来也是时候用早膳了，那便且随我来吧，保准令你满意。”言罢，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又蓦然转身前行，纵是如此也难掩他的低笑声。

    算是几辈子的脸都丢光了，她的脸由红转黑，想她活了四十年，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没见过？竟然屡次栽在这个肚子上，她简直想仰天长叹一声：这便是所谓的，上帝在开了一扇窗的同时，会关上另一扇窗吗？！

    话虽如此，饭还是要吃的。更何况花的不是她的钱，当事人也不在乎这点钱，她更是吃得心安理得。没三两下，渊便熟门熟路地领着她到了一家酒楼，高楼华间，名画贵饰，奇花异草，甚至于侍者也青衫缓带、彬彬有礼，全然不似寻常店家。再说眼前这桌子菜，完全可以达到早茶的“豪华”标准，清淡而不少鱼肉，繁多而不显杂乱，兼具了各种特色、风味的美食。她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心理上希望挽回点面子，生理上却已经耐不住饭菜的诱惑了，顾不着他的嘲笑，她大快朵颐起来。

    他只是浅笑着柔声道：“慢点儿，慢点儿，莫噎着了。”一旁看着，自己却不动筷。环顾四下里，不禁叹了一声：“这儿还是如此，一点也未变。”

    咽下一口鲜鱼粥，她清了清嗓子道：“听你这口气，想必是来过了？”

    他随意答道：“几年前路过云暮城时曾来过此地，倒也不是常来。”她并未问他是否常来，他却似是在澄清什么一般，急着说明自己不是这儿的常客。

    她望了他几眼，又埋首吃了起来，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不知是了然其中原委，还是明知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席间因此忽而安静了起来，只有她窸窣的嚼咽声和他平稳的呼吸声。

    如此沉默并未持续太久，待她吃得心满意足后，她放下了筷子，擦干净嘴，望着他笑道：“可真对不住，光顾着自个儿吃，也没招呼你。”语气却是了无抱歉之意。

    他也听出了几分，只摆手道：“无事。这些个饭菜我尚看不上眼，不吃也罢。”言下之意既是他不屑的食物她却吃得如此欢心，分明是对她的回击。

    “哦？也不知是谁昨夜在路旁小店要了不少甜点，吃得甚欢……”她故意拖长了语音，满是嘲讽地低声道，却又足以令他听见。

    他轻挑长眉，起身向厢间门外走去，边走边道：“不与你多计较。”又唤来门外侍者，结了帐，收拾她留下的残局。

    如此说来，算是她赢了，聊挽回今日些微颜面，得意地在他身后哼哼道：“我道是，总有法子能制得住你……”正得意之间，她却打了一个饱嗝，声音还不小，忙捂住嘴，却还是来不及了。

    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转眼间他又有了回击的把柄，见侍者已退下，他便轻笑道：“看来这身子果然是公主命，不经劳累，不耐风寒，还得好吃好喝的伺候着，饿着了不行，饱了也不行，总有那么点儿声响，不让人消停……”话还未说完，他便大笑着拂袖而去了，只余下气得满脸通红的她，真直跺脚。

    他这话倒真没说错，这个吃饭问题着实麻烦不已。想她前世饿个三两天的也无事，而今不过半日，已是饥肠辘辘了。除了认栽，还真没别的法子，今个儿她算是颜面尽失了。

    大清早的，街上便出现了一道不甚和谐的景象，一名衣衫似雪、颜如玉的青年男子轻笑缓踱，本是极为赏心悦目的一幕，却见一名轻纱青衣、清丽可人的少女黑着脸紧随其后，着实令人好奇。

    两人入了一家卖衣店，各色衣裳一排列开，满目琳琅。穿越十六载，不曾见如此华丽的衣裳齐字排开，那花纹儿妍彩迷人，她愣了愣，脸色稍霁。

    他回身浅笑着望向她，说道：“这儿的衣裳随你喜欢，尽管挑便是了。”

    她回瞪了他一眼，嘟囔一声：“这还差不多，算你有点诚意……”

    她仰首望去，随意看看，挑起一件湖蓝色碧荷水纹绣银丝边裙，有些欣然，却又放下了。执起一件靛紫色空山暮雨上杉，似乎也颇为中意，终是放下了。

    再一转身，她怔怔地伫在原地。那是一件黛青色翠叶粉桃花裙，绛桃点新绿，长枝连碧霄，恰是梅子青时节的光景，几分浅绿兼桃红，甚是好看。但令她眼底闪过一抹惊艳的，非干艳色，不是风光。

    她望得出神，手微有些颤抖地抚过那一件花裙，指间微凉的触感有些扎手，将她的思绪从桃花纷然的季节中拉回，眼前什么也没有，不过是一件翠叶粉桃的花裙罢了，不过是一叶寒秋罢了。有些落寞，她颓然放下手，淡然道：“我们换别家吧，这里没有合适的。”

    他分明看见了她眼底的欣喜，也知其中缘故，并不咬说出口，只是浅笑道：“没有看得上眼的吗？”缓步移向一件蓼蓝色浮云生烟长裙，说道：“我倒是觉得这一件不错，你意下如何呢？”

    她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款式不中意，颜色不合心，只是这儿的衣裳太艳，不宜旅途奔波，倒像是富家小姐出游……”

    话是如此，他也明白，只是总觉着自己亏欠了她什么，便竭力地去关心她以弥补自己心中的愧疚。毕竟，一路上她也没给自己添什么麻烦。倒是他，还需仰仗她的公主身份做些事。当然，只是不能说的。最终，他只是淡淡一笑道：“那便去别家看看吧。”

    两人沉默着离去了，浸染在与来时不同的思虑中，却俱是不语。

    缓步慢移，两人又入了另一家店，光是看装潢，便知非是奢靡华贵之地，衣裳很是普通，一如她身上所着之衣，淡淡的青色，略有些清波水纹。她也不多挑拣，只随手提了件青色碎花纱裙，逃亡之人，衣裳再多也没用，她早从甘兰那儿学来，只一件便足矣。

    收拾好衣衫，结了帐，两人齐肩出了店门口，已是日上三竿，阳光满照，驱散了深秋的寒冷，却不暖人心。

    他斜眼望着她，她的脸色并不很好，有些阴阴的，或许还在惦记着方才的粉桃花裙，又许是由此而生的别样情怀。他便随意聊些闲话，以驱散这恼人的沉默：“挑了这么些衣服，净是青衫蓝裙，你可是十分中意青色？”

    她点点头，回道：“黑色沉闷，白色纯净，灰色慵懒，红色太艳，黄色不宜，紫色尊贵，只这青色，灵动飘逸，极富生性，看着心里也舒坦些。”

    他默默点头，什么也没说，却似是想起了什么，思忖着什么。

    一路寂然，两人回到了客栈，她独自一人回屋里收拾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方才买的衣裳，不过是空着手来，又空着手归。只是坐在窗边，自怀中掏出那一串小银铃，早些时候她已将两只银铃取下，合串于一线里，为的便是便于携带。虽是奔波数月，她却未曾遗失。这样的境况令她有些惶恐不知所措，害怕这样的爱惜，到最后只是一场劫，害怕这样的珍贵，到最后只是一场空。于是，只能用各种各样的借口来说服自己，忘却、忘却。假若到了最后，她连这些借口也没有了，至少还能说：他是自己的表哥。这样的血缘错乱，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回避和否决的。

   清风不识人情意，无故揭帷帘。此时，正午的阳光斜切入窗内，为银铃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熠然生辉。她沉默着摇动银铃几下，它便露出一口皓齿，叮叮地回应着她。

    “你说，此去还能归否？”她淡然问道，银铃只是叮叮地响着，似答非答，天际掠过一排雪羽白雁，她的目光随之而去，向那遥远的北国，向那不知是如何的命运等待着的千年雪山，她紧握着银铃，笃定决然地注目天际，低声道：“至少，我会活着。”

    随即，她便起身了，合上窗户和帘子，收起银铃，向楼下去了。

    客栈下，渊已牵着一匹马在等候，不得不说钱庄是个很方便的机构，至少不用带着一大笔钱财上路，需时去钱庄提便可。

    于是，两人轻装上路，踏着晌午的暖阳一路北去音鸣城。




第六十四章箫韶凤来仪（一）

　　 一路奔波，终是于三日之后辗转至音鸣城，为免舟车劳顿，绕远途经不少乡镇、村庄，方不至于露宿荒郊，比起岭、嶂二城之经历，已是舒坦不少。

　　 音鸣城，顾名思义，便知是音乐鼎盛之城，那个时代的维也纳。未及周遭，便先闻韶音，城池小有规模，虽不及云暮城之大，也聊胜沐雨城。各色清音自城中流溢而出，繁音盛鸣，故名音鸣。

　　 渊下了马，把手递向沉霖，扶着她下了马，牵过马，两人并肩而行。过往之人皆是些儒雅之士，无市朝喧哗之声，无人言马嘶之声，唯笙歌遍地，韶音盈耳。即便是行乞之人，也是手执乐器，卖艺乞怜，而非空道几声“可怜可怜”。

　　 城中央是一眼涌泉，左至城西，右至城东，沄沄曲水联通了城池的东西两头，细长而澄清，秋日里显得格外的明净，泛着细微的水光，溅起几星涟漪，似自在飞花，又似白梅点点。风弄水流，泠泠淙淙，清朗如飞鸟齐鸣高歌，铿锵如高山远寺飘来的晨钟。

　　 秋风渐紧，她扯了扯路途中添置的斗篷，好让自个儿暖和些。却见渊仍是一身单薄的白衫，不禁问道：“不冷么？眼下已是深秋时分了，再过水津，可是冰天雪地了，怎地不添些衣裳？”忆起平日里他指尖冰冷的触感，便更觉得他应是畏寒的。

　　 他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目光飘向了别处，仿佛所说之人不是自己：“教主素来谨慎，不轻信他人。他却又想控制我来为他做事。于是，他在我身上下了一种毒。嗯……这种毒名唤‘渊’，从栖于千年雪山冰渊中的寒蝎提炼而成，至寒无比，可吸取天地间所有的寒气。因提炼不易，世间唯教主手中有小半瓶，全用在了我身上。如此，他便可控制我，我若是不听他的话，毒发之时他便任我自生自灭，不为我驱毒。正好，他便为我取名‘渊’了。”

　　 “然后呢？”她不觉中攥紧了衣襟，低声问道。

　　 “后来呢……”他缓缓说道“后来，我不断寻找解药。但正如教主所言，这世间根本没有‘渊’的解药，我尝试过很多次，最终服下了四十八种毒药，才勉强抑制住‘渊’的毒性。无论是炎夏抑或寒冬，身体皆是冷的，久而久之，便习惯了。”说着说着，他竟对她微微一笑，仿佛在说“其实也没什么”。

　　 也无怪乎他平日里面色苍白、身体瘦弱，当四十九种毒药同时混杂在一人的身体中时，其对身体的损害已是不言而喻。若是常人，恐怕早已卧病在床，他能撑到此时，已实属不易了。但却也恰因此，他脉象混乱，教主一直未察觉他身怀武功之事。

　　 她从未想过，他在暗月里的日子是如此凄凉。一个教主身边的红人，几人之下万人之上，江湖中又是闻名遐迩，提及时那语气不是敬服便是畏惧，又如何能料想这背后是何等的悲苦呢？她望了望他的身影，消瘦而苍白，顿时有一种莫名的情感四溢，如鲠在喉。

　　 “去买件厚实的衣衫吧。”她忽而抬头说道。

　　 他有些惊异地挑了挑眉，无言地望着她。她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蓦然笑了，让他有一瞬间的怔忡。她轻声说道：“难道甘兰平日里不曾叮嘱你吗？身体的感觉是最重要的，哪怕精神上你并不觉着冷，实际上你的肺腑里已沾染了寒气。”

　　 他无言地望着她，似乎不知说什么好，冷空气一再打转，秋风四起。良久，他才缓缓笑了起来，似是雪山上初融的积雪，闪耀着寒冬里难觅的日光，说道：“你说得对，就像肚子饿了一定要吃饭，哪怕精神上再怎么不想吃。”

　　 气氛霎时从萧杀肃穆转向嬉闹言笑，就像他笑起来那么突然。她的脸色阴阴，一如今日密云潜动的天际，随时要下起倾盆大雨。她狠狠地瞪着他含笑的双眸，低声道：“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下场大雪冷死你算了……”

　　 他却十分配合，故作惊讶道：“咦，我这可是关心你呀。多日奔波，路途上不多加休息，想必你也疲乏了。今日到了音鸣城这等大都市，自当是好好为你接风洗尘一番。瞧这时日也恰是用膳时分，我好心提醒，怎地成了驴肝肺了呢？”他也不多假装，言语中哂笑意味一览无遗。

　　 像是被抓住了把柄的小孩，她双目怒瞪着他，支支吾吾着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气得拂袖而去。

　　 他却在她身后笑着喊道：“我若是不在你身边，你身无分文的，去哪儿找东西吃呢？”墨眸却是已因笑意而弯如残月了。

　　 “哼，本小姐本事大着呢，自有去处，不劳您多费心。”她头也不回，摆摆手便径自向前去了。

　　 他在身后摇摇头，又忽然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只是不想你担心而已……”挥了挥衣袖，他牵着马追了上去。

　　 “怎么？没了本小姐过不下去了？”她看着追过来的渊哼哼道。

　　 “好了，算我的不是，满意了吧？”他笑着说道。

　　 她闷哼两声，嘟囔道：“这还差不多……”

　　 “明明还是个孩子，却硬要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看透人世的模样……”他低声说道，话中带些宠溺的意味。

　　 不单是他，连她自己也觉得仿佛愈活愈年轻了。说来她活了四十余年，理应是愈活愈精明，很多事情也看得透彻了。然而其中的十五年却是在隐村这样风平浪静的荒村里度过，整日与一帮小孩子戏耍，偶尔也百无聊赖地捉弄一下老爹。如此生活，非但没有让她的心境从二十五岁开始往上涨，反而是愈活心态愈年轻，某种程度上来说，和她目前的生理年龄已无多大差别，只是还保留着原本的部分习性罢了。

　　 是以，也无怪乎她总像个孩子一样，闹闹脾气，任任性子。她扯开嘴角一笑，这也算是对前世悲惨童年的一种弥补吧。没什么不好的，她心里如此想来。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心境已与以前大不相同了，如此行径，在从前看来是幼稚无疑的，而今她却欣然接受了。

　　 真是说不清为何，就这样潜移默化地变了。她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心里觉着怪异的。

　　 他有些莫名，自言自语道；“也不知怎么的，成日里一惊一乍的……”又转而笑道：“走吧，带你去吃些好的，到了这儿便不用将就那些野菜残羹了。”拉了拉马缰，和她并肩走着。

　　 管它呢，反正已经变成这般模样了。她甩了甩头，又来了精神，笑道：“你还不是一样？装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实际上尖酸刻薄、小肚鸡肠。”

　　 他饶有兴趣一笑，说道：“我若是小肚鸡肠，还带你去品尝美味佳肴？”话中却是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

　　 她迎着清冷的阳光，有些慵懒道：“你那是赎罪。”大摇大摆着向前方的酒楼走去。

　　 他落在了后边，仰首向天，渐有些灰蒙蒙的，阴云密布，“或许，还真被你说中了……”他的声音仿佛从阴云中传来，低哀、黯淡。

　　 只一瞬间，他又恢复了笑颜，牵着马跟了上去，将马拴在酒楼的马棚里，随着她上了楼。

　　 “干你们这行的可真是有钱啊！”她指着酒楼里的摆设装饰咂嘴道，所到之处，只要是有大酒楼，皆免不了他们的光顾。

　　 “以命换钱，当然数目大些了。”他笑着回答，一手蹂躏着她许久未修剪过的头发，似乎心情不错。

　　 她不知嘟囔着什么，甚是不满地推开了他在她头顶的手，反反复复地说了好几遍，他才听清她在说：“好些天没认真洗了，也不嫌脏……”

　　 他笑着眯起了眼，长舒一口气道：“无事，我不嫌弃。”又坦然将手置于她的头顶，将她绾好的髻环搅乱。

　　 正当她欲抓狂之际，一名掌柜模样的中年人缓步走来，笑着和渊打了个照面：“许久不见，白公子别来无恙。”

　　 渊也笑着一揖，寒噤道：“掌柜客气了，白某此次叨扰，还望掌柜地见谅。”

　　 掌柜大笑着回道：“这是哪里的话，白公子把我当外人了不是？”她在一旁听着，总觉着有些奇怪：难道这掌柜的不是外人？

　　 她正如此想来，那掌柜的注意到了她，恭谦地问道：“白公子，不知这位是……？”

　　 “一位朋友，恰好于此地相逢，白某自当尽些地主之谊，便来此为友人接风洗尘，还望掌柜多加照应。”他不温不火地答道。

　　 “原来如此，那我先去打点打点，便不多打扰了。”掌柜的一揖，客套地退下了，她却见着他的脸色不甚好看，不似初见时的那般欣喜，有些奇怪。

　　 “以前我与甘兰因着任务路过此地，来此落脚时，这掌柜的也是这般。”他看出了她心中疑惑，便解释起来。

　　 “两者有何关系呢？”她仍是不解。

　　 他抬头望了望阁楼，声音轻缓地响起：“他有个未出嫁的女儿。”

　　 她不禁噗哧一笑，直打趣道：“这掌柜的怕是肥水流了外人田吧，你倒是说说看，你带过多少个女人来这儿？”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只有你和甘兰来过。”似乎对于她这番问话有些不悦。

　　 她却是了无知觉，还意兴阑珊地揣测着：“怎会呢？若只是有一两位，那掌柜的何必紧张若此呢？想必是来的不少，那掌柜的自知难留住你，此番见着我来，更是心里没底了，也难怪脸色不甚好看……“她无意间一回头，见着他的脸色阴阴，和那掌柜的似的，又笑道：“怎么，你不会是真的对那家姑娘有意思吧？”她笑得双眼微微眯起，声音也提得微高，颇有些玩味。

　　 本来十分不悦的脸色因她的笑颜而有所好转，他低哼了一声道：“我可不似某些纨绔子弟……”

　　 “哦？我怎么听着这话里醋劲儿这么大呀？让我猜猜，这是吃的谁的醋呢？”她眯着眼笑道，只是开开玩笑，并无其他意思。

　　 他却来了兴致，嘴角勾起一弯残月，轻撩耳畔的碎发，又双手抱臂，饶有兴趣道：“那你倒是猜猜看，猜对了……”

　　 “猜对了如何？”她问道。

　　 他轻转墨眸，四处望了望，似乎也未想到奖励，便道：“你先猜，想来你也猜不着。”

　　 听了他一番挑衅，她也来了兴致，猜道：“一定是甘兰了，与你相识也近一年了，未曾见你提过其他女子。”言罢，还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他却摇了摇头，轻声道：“有些事，并不是看去那般简单的。”那轻柔的话语中，仿佛还带着一丝哀伤，稍纵即逝，短暂得她毫不察觉。

　　 她又捧着脑袋思索着，回顾着每一个她认识的暗月里的女人。倏地，她一拍掌，兴奋地说道：“是无月楼的掌柜吧，那个带着面纱的年轻女子，因任务而蛰伏于酒楼里时暗生了情愫？”她眯着眼的模样看着有些滑稽，他不禁展颜，大笑着摇头。

　　 这也不是，她又绞尽脑汁想了起来，搔了搔有些凌乱的头发道：“总不会是日影吧，可是似乎没有多大的交情呢……”对于她的胡思乱想，他又一次否决了。

　　 她冥神静思起来，蓦然睁开了眼，有些怔然地望着笑意正浓的他，嘴唇轻动：“难道是……”

　　 “是什么？”他笑着眯起了眼，似是一只摇着尾巴的大狐狸。

　　 “不，不会是的……”她有些心慌地攥紧了拳头，手心微微出汗。

　　 他一斜眼便望见了她紧握的手，仍不动声色道：“说吧，或许正如你所想。”

　　 “难道是……”她不安地搓着手，正欲说出口，楼下的厅堂里却骤然响起笙箫奏鸣声，硬生生地截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原是正午时分的表演开始了，酒楼里每逢正午、傍晚皆有歌舞奏乐，请的是些名伶、乐师，是故前来观赏之人不少。

　　 台上的歌女水袖半拂，坐抱竹笙，纤指轻回，朗声清唱起：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一遍又一遍地唱着，曲调也愈渐激越，仿佛一名少女正对着意中之人嘶声竭力地呼喊，唱得是情意相宜，真有其事一般。一曲唱罢，歌女稍欠了欠身，台下听客掌声顿起，人美，歌也美。更有大胆的听客调笑着，那歌女仅是微微一笑，起身福了福。毕竟是雅致之人聚首之城，也未见更狎昵的举动，只是饮些酒，随意拈来两首酸诗，假意逗弄侍女几句，甚是风流快意。

　　 笙歌流溢，人语喧喧。

　　 阁楼的栏杆上，沉霖倚身向楼下的舞台望着，又一侧首浅笑着对渊说：“拨得一手好笙，歌唱得也绝妙了。”

　　 “是啊，是挺好的。”他淡淡地应和道，目光却不在歌女身上。

　　 谁也没再提起那个不点破谜底的猜测，只是笙歌唱罢又起，欢声连连，笑语无间。




第六十五章箫韶凤来仪（二）

挑了一个靠阑干的座位，两人随意入座，听着楼下美妙的笙乐，闲待饭菜。

    不知是那掌柜的自知留不住“肥水”，便不多加照应了，还是客人繁多，无暇顾及，两人等了有些时候，也未见饭菜呈上。

    沉霖百无聊赖地望着楼下的舞台，随意道：“不愧是音鸣城，小小歌女也唱得甚是妙哉，若是遇着大家，还不知是如何绝伦的天籁之音呢。”

    渊笑着接道：“那你可是有兴趣学？”

    她颇有些不屑地摇摇头道：“音乐这些个东西是闲人学的，我等逃亡之人哪来的这份闲心，”顿了顿，她又说道：“即便是有这份闲心，我也不学这些个繁杂无趣的东西，还不如学一门功夫傍身来得有意义。”

    他低笑了一声，说道：“还真是特别呢，别家的姑娘好琴棋书画，独你偏爱武装。说说看，若是让你学一门武功，学什么呢？”

    这个问题她倒是不曾想过，一手支着下颌，一手划着筷子，略一思忖道：“倒不是偏爱武装，只是于我更有利罢了。没有一技傍身，纵然逃得过朝夕，又怎能长久呢？我不想做别人的包袱，况乎也未必能找到依靠之人，自当是学得一技之长，他日也好自保。至于学什么功夫……”想来自己也没什么天赋，林宸封当日仅是教她学个轻功便多日不见进展，可知公主一介娇躯，不是可造之材，她又道：“学些轻便防身的便好，我也舞不动那大刀尖枪的。”

    她只是随意一说，他却若有所思般沉默了。见他不语，她便用筷子敲了敲他面前的瓷碗，笑道：“发什么呆呢？想得这么出神。”她的笑声似筷子打在瓷碗上一般，清脆、悦耳。

    他凝眸望着她，淡淡一笑道：“音乐可不似你想的这般简单，有时，比剧毒还可怕……”浅酌一口清茶，并不继续说下去。

    她正欲问下去，那头却传来了侍者的声音：“您的菜来了，掌柜的特地吩咐好好招待，让您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领头的身后还跟着五六位侍女，端着各色的菜式列次呈上。

    也无怪乎这么久才上菜，这些菜各个精烹细煮、色香味俱全，想必是花了不少功夫。待侍者们退下，她敲了敲筷子笑道：“看来这掌柜的为了留住‘肥水’，可下了不少功夫呢，”夹起一块鲜鱼肉一尝，直叹道：“嗯，这味道倒真不错，也不枉我这些天来风餐露宿了。”

    话中的讽刺意味一览无遗，算是对多日来他的嘲讽的回击，他浅笑着看她大快朵颐，呷了一口茶道：“你以前道是对美食无兴趣，今儿个怎地吃得这么欢呢？”带些淡淡的不悦。

    听他如此说来，她自己也觉着有些奇怪，放下了筷子，自言自语道：“说得也是，好像跟你奔逃了几个月，这胃也养刁了……”倏地直起身子来，晃着筷子说道：“哦……这么说来皆是你的错了，我本来很好养活的，被你这么大鱼大肉伺候着，都快成公主的脾胃了，都怨你……”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蹙起了眉，低语道：“怎么又成了我的错了？这公主脾性可真是不好惹……”却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

    “就是你的错，就是你的错……”她反复呢喃着，声音渐渐被咀嚼声淹没，还不时嘀咕几句“味道不错”。

    他笑着摇了摇头，不辩解什么。也动起了筷，并不似她那般心急，而是细嚼慢咽起来。

    风卷残云一番之后，她满意地叹了几声，惬意地靠在椅子上，半眯着眼睛，略有几分睡意。他笑着为她斟了一杯茶，雪白的衣袖低垂，遮在黛青色的茶杯周围，似是远山直入碧霄。边递过茶杯边道：“又无人与你争，吃这么快做甚。”她含糊地道了声“谢谢”，双手捧着热茶饮了起来，氤氲水汽缭绕于她苍白的容颜间，茶香四溢，韵味纷然。

    一杯清茶饮罢，她咂咂嘴道：“这不是习惯了吗？荒郊野外的，也不知追兵何时至，自是早些吃完早些上路了，莫不是还似你那般悠哉游哉？”言罢，略带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却见他吃得虽慢，吃的却不少。

    他也不多辩解，只起身欲行，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去哪？”

    回身一笑，他衣袂飘飘，柔声道：“猪吃饱了，总得有地方睡吧？”言罢，又拂袖而去。只余她一人在身后干瞪眼，直嘀咕道：“你才是猪呢，哎，真是吃人家的嘴软。”嘀咕完，又挪了挪身，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靠在椅背上，睡意渐浓，嘴角自然地浮起一抹笑容：“老这么欠你人情，总该还的吧……”

    待他回来时，却发现她竟真的睡着了，双手交叉于小腹上，头斜向一旁，青丝凌乱，有几缕披洒于肩头，她的嘴角还残留着浅浅的笑容。他笑着走过去，将她的肩头扶正，又坐回了原位，静静地，看着她含笑的睡颜。

    一位侍者走近了，要收拾桌子，他却摇摇头，噤声示意侍者待会儿再来，侍者望了望安睡的她，明了地退下了，走去还笑着望了他一眼，分明误会了什么，他也不多解释，只是还以一笑。

    梦中，她睡得甚是安稳，许久未曾如此放心地睡了，仿佛有了他在身旁，便不担心何时会有危险。这样的感觉却令她更为心慌，不知所依托之人是否真的可靠，抑或是说，即便他真的有所图谋，又是否真的不损害她的利益。她挣扎着欲从梦中醒来，却听见耳畔有人轻声呢喃着：“这样的笑容，还真是鲜少看见呢，明明还是个孩子呵……”

    不知多久后，她微微睁开眼，便见着他堪堪地收回了手，坐于一旁笑着望向她。她支起身子，脸颊上轻微的触感提醒着她他手指滑过的方向。似乎睡了很久，她有些不自然地含糊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他斜着眼望向窗外，金色的夕阳铺满了天际，平静如漫漫麦田，偶有几排秋鸿翔回，便划破了深秋傍晚的宁静，万千白羽闪烁着光辉，此时穹窿俨然如一颗饱满的秋实，掠过几点丰收的光泽，洒下深秋的丰韵。他缓缓地转头，轻盈的声音仿佛自天际而来，又如轻点湖面的蜻蜓，高远、飘渺：“看看这天空，你说呢？”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首，低声说道：“是挺晚的，让你一直在这等着，怎地不叫醒我呢？”却注意到他单薄的白衫下已多添了一件中衣，似乎是离开过的。

    很快，她的猜想便得到了证实，他说道：“我见你睡得沉，便不叫醒你了。方才嘱咐侍女看着，我便离去了一会儿。”

    听他如此说来，她不但歉意全无，还有些恼怒：“你就这么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了？万一……万一他们来了怎么办？”自己如此安心地将生命托付于他，他却丢下她一人不知去向，她不禁气上心头。

    他却很是悠哉，轻笑道：“我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只一句话，便将她满肚子的火压了下去，有种如鲠在喉的不快。最后只得嘀咕两句：“你若是有把握，我也不至于整日奔波了……”也不知他不在时去做了甚，总不会是单纯地买件衣衫。

    正当她狐疑之际，窗外却传来了一阵阵悠扬的锦瑟丝竹，放眼望去，城中涌泉两侧是些文人雅士、歌女舞姬，有的席地而坐、轻抚琴弦，有的昂首而立、低吟凤箫，歌女们伴乐而歌，舞女们则是伴歌而舞。当是时，青空明澈，斜阳若影，曲水潆洄，暮风飂戾，高歌几许，晓舞翩跹，音鸣鼎盛，红绫妖娆。

    有一青年琴艺出众，妙手连弹。一曲高山流水自弦下而出，清丽灵动，如鸣佩环。袅袅琴音化作千丝万缕的云霞，于九天之上缭绕不绝，时若高风，时若低流。可谓是竞者叹不如，听者称妙哉。

    见着此情此景，她不禁一怔，他却是甚为熟稔，解释道：“哦，忘了告诉你了，此乃音鸣城之旧俗。每逢晴朗黄昏时分，善歌舞之人便聚于城中央涌泉两侧，或歌或舞，以展其技。有些高人便伺机寻弟子传人，可是个十分热闹的习俗，”他又笑问：“可有兴趣过去瞧瞧？”

    闲来无事，她便应了他的提议。

    刚到了涌泉之侧，她便有些后悔了。周遭皆是些长袖善舞、琴瑟和鸣之人，独她一人无技无艺，干立于一旁，有些突兀。一群人做着自己不懂的事，唯己一人尴尬地旁观着，心里多少是有些不舒坦的。于是，她唤了他两声道：“我们还走吧，着实格格不入……”

    他却道：“只是你罢了。”语毕，从怀中掏出一支翠色玉箫，置于唇畔，轻吟韶音。她这才记起，他是善乐的。那箫声穿透了近旁所有的音色，直连碧霄，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曲调时而忧转如风华落月，时而铮鸣如霜天竞行，时而低哀如杜宇啼血，时而激越如金戈铁骑、万马奔腾。

    旁人俱是一怔，这些人多半是半调子的公子哥们，一知半解、附庸风雅，何曾听闻如此高妙之音？甚至是附庸和鸣也难及，更莫谈驾临其上了。所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便是如此。

    是时只余他一人吟箫之声，舞女们不曾听闻这等玄妙之音，也不觉顿住了步，不知用怎样的舞蹈才可合上此亦真亦幻之音，只是沉浸于韶音之中，如痴如醉。

    长天里飞来数排秋鸿，雪羽霎时铺满了天际，合着箫声翻飞腾舞、争鸣高歌，一字排开，似逶迤白练、长河涛清，净色霜毫、轻纱细锦；又翔回成圆，环绕于涌泉上空，似苍山雪顶、杨花漫漫，烟云缭绕、月华流光。

    她何曾见过此景，早已是叹为观止了。

    忽有一老者信步而来，白衣白发，眉目间威而不怒、肃而不厉，不似寻常人家之人。他边走边拍手直称赞道：“妙哉，妙哉。不愧为箫韶九成也。”

    身旁开始有人惊呼“音鸣大师”，这一呼引来了众人的侧目，倒吸冷气之声频频入耳，从这称呼与反响看来，这位音鸣大师定是极有威望的音乐大师了。能得到大师的赞赏，想必他的技艺已是登峰造极了，她于心中暗暗咋舌，不曾料他一介杀手竟在音乐方面有如此高的造诣，只道是懂些皮毛罢了。

    大师笑而不言，静听这一曲韶音渺渺，又望了望周遭，忽然道：“既是有箫韶九成，怎能无凤凰来仪呢？”言下之意便是有歌当有舞，示意舞女们伴舞。

    舞女们皆是摇头推却，表示技艺不足，难以为此等天来之音伴舞。

    大师却是笑着问：“在场的各位可有能合上者？”

    众人不语，自是无人。

    倏地，有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冲出：“不如让同行的那位姑娘试试吧，既是与这公子同行之人，又岂会是泛泛之辈？定是礼谦辞让才不声张，各位觉着如此可好？”她回身望去，竟是语出方才那位琴艺高超的青年。

    青年的话确是在理，众人也纷纷应和，哪知她虽与他同行，却是歌舞琴筝样样不通。眼下这么多人要求她伴舞，再推辞也只被当做是谦让，哪有她回绝之余地？

    于是，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渊，他却是一人吟箫自在，不顾她死活，眼中笑意分明与附和之人一丘之貉，乐得看她出丑。如此境况，她想走走不了，不走也不谙舞。

    大师仿佛看出了她的难处，便笑道：“姑娘若是觉得为难，随便一舞便是了，箫韶九成，本是凤凰方可与之舞，凡人自是难及三分。”这话在众人听来也不过是劝她伴舞的谦辞，没有丝毫贬低之意。

    看来今日是不舞不行了，她的手心微微出汗，像是被老师点名回答的小学生，却又答不出话来，心里紧张兮兮的。随便一舞，说得轻巧，岂不是要她当众出丑？她暗自盘算着自己为应付商业交际学的交谊舞，心想着如何逃过一劫。

    数着箫韶的节奏，她心一横，豁出去了，蓦然飏袂，裙摆飞扬，水袖飘绕，回旋摆荡，轻舞敛裾，时倾身低转，时仰首斜挥，如行云流水，似蛱蝶翩跹，渐入佳境。

    众人的目光也随之一亮，这个时代的人，哪里见过华尔兹，看这一招一式煞有架势的，只道是舞中高人，哪知她不过是懂点皮毛外加现场发挥罢了。

    曲愈婉转，舞愈轻盈，众人的目光也愈沉醉。她心里直嘀咕：这曲子怎地如此长，转得头都快晕了，重复了好几个样式，我都快招架不住了。心里虽是如此想来，表面上还是笑脸迎人，不敢丝毫怠慢。

    曲终在她心里不断的碎碎念中结束了，她自编了一个动作，回身移步，青丝漫空，长袖一挥，终结了这支冗长、烦琐而又杂乱无章的舞。

    掌声顿起，他放下了置于唇畔的玉箫，微笑着望向她。她讪讪地给掌声回一个礼，不着痕迹地步于他旁侧，暗地里狠狠地扯了他的衣袖一把，低声道：“瞧你干的好事，净给我添乱。”还好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这不是挺好的吗？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当之无愧。”他笑道，顺带狠狠地扯了她的头发一把，以示回击。

    她暗暗吃痛地低吟一声，叽叽咕咕地说了许多埋怨的话，诸如太过声张，容易引起注意之类的。心里却还是有些得意的，毕竟在众多高明的乐者前乱舞一通，犹可得到称赞，如何说来皆是颇有面子之事。

    大师从旁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人，狡黠一笑，瞳中幽波粼粼。

    正当她洋洋得意之际，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啸响，她只觉耳畔冷风顿起，瞬息而过的杂音如刺，他的身影忽于眼前闪现。她再抬头一看，一阵背脊生凉，他手中不知何时攥了一支乌黑箭羽，面色凛然。




第六十六章箫韶凤来仪（三）

人群是时动荡起来，不时有箭羽自四方高楼上射出，初时渊一人尚可抵挡，但当人群愈渐逃散后，地面愈渐空旷，箭矢也愈精准，他一人已是难以招架。

    沉霖很快便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眼前的境况甚是险疾，她除了干站在原地任渊保护着，其余什么都不能做。

    形势愈渐不妙，他飞快地跳到她身旁，说道：“抓稳我的肩，快！”她的反应神速，刚一抓住他的肩，他便运气轻功，面色凛然，一路招架一路飞离箭矢集中之地，往用过午膳的酒楼里冲去。

    眼见着便要进酒楼了，忽而冲出一支箭羽，直指她的背部，两侧又兼有几支连发，正是腹背受敌，险象环生。或许对方此时正偷笑不已，自以为奸计必定得逞，却不料渊眼神一凛，双手各擎住两侧的三支箭羽，然后一个燕子翻身，将手中的箭羽一交叉，挡住了那最险的一支。再松开手时，她分明看见那一支支钢浇铁铸的乌箭硬生生地断开，倒在轻绵的空气里，他的眼神阴鸷而狠戾，这是她第三次看到他这样的神色。

    她不由得一晃神，第一次看见，是林宸封手下的一名副将要对自己出手，第二次看见，是红莲将箭射向自己，而这第三次，恰恰也是自己遇到了危险。这样的巧合让她心慌不已，如芒刺在背。

    她蓦然抬头一望，分明依旧如此容颜，如此轮廓，却觉得有种生分感，甚至宁愿如此巧合是他刻意为之，也不愿此举是发自他内心之本能。脑中思绪纷乱，却不容得她多想，当他们跳入酒楼内时才发现，楼内客人不知何时已散尽，放眼望去，满是黑衣蒙面人，手持弓箭满弦，齐阵待发。刚出得乱箭险阵，而今又如了敌手围攻，进退维谷，甚至还不知来者何人，不可不谓之险。

    或许他一人尚可抵挡，但还需照应她，便无计可施了。

    正踟蹰之际，身后忽传一沙哑女声：“莫做困兽之斗了，我们并不想要你性命，只是想带走她。”一黑衣蒙面女子指向她。

    他细细打量着这队人马，显然绝非暗月之人，否则不会轻易放过他；也非皇帝之人，皇帝大可光明正大地打着“降服降世妖女”之旗号调遣正规军前来，不必如此藏着掖着。那么还能有谁呢？

    对方见他不答话，手一挥，满楼弓箭是时如雨而下，箭箭直指他，却不针对她，似乎还想生擒她。

    他立时运起内力，以强硬的真气护体，箭雨撞上真气圈，速度大大减缓，有些甚至直接落了地。虽是惊异于他如此功力，对方却也是见过世面的，不给任何喘息的时间，又发起了另一波攻击。他渐有些支持不住了，眼角又瞥见楼顶忽飞出一支劲箭，那黑衣人双目如鹰隼般锐利，杀气毕露，手中之弓乌黑如漆夜一般，一箭直指要害。他看出了已避不开，便放弃了抵挡，径直向门外冲去，蒙面女子不料他突有此举，丝毫未有防备便被他点了穴，她也旋即跟上，只一步便可逃离酒楼。

    却又疾速飞出了一支箭羽，她甚至来不及回头看清，那箭便已在眼前，只是并无料想中的痛楚如约而至。

    她听见水滴的声音，滴答滴答，非是澄澈，却是一片殷红，挡在身前的那一只雪白的衣袖霎时间被鲜血染透，似是夕阳残暮，还似傲雪红梅，艳煞人眼。

    她怔怔地抬头望向他，无意地低喃一声：“渊？”

    他趔趄向后，竟还笑着回了她一眼，仿佛是对她尚安好的一种欣慰。

    敌方人马蜂拥而至，他再无力抵抗，只得任由他们将自己和她禁锢。

    “真没想到，这里已被改造成牢房的模样。”坐在酒楼某个房间的茅草堆里，渊望着周遭说道。

    本是奢豪的单间，现已成阴暗的牢房，联通着一个询问室，还摆着各式各样的刑具，让人看着触目惊心。

    沉霖阴着脸说道：“若不是你甚是声张，怎会落得如此地步，”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颇为不悦地说道：“伸手过来。”

    他低声自言自语道：“总是好心没好报……”箭插得不深，再慢些便击不中他了，查看了一下伤势，她轻声说道：“你忍着点……”周围没有火，她也顾不得会不会感染，徒手将箭矢缓缓拔出，鲜血再一次喷涌出来，好不容易将那短短的箭头拔出，她已是汗如雨下，他反倒是面无惧色，竟还带着些疏朗的笑容。

    她利索地为他包扎着，没轻没重的，沿途来学了些包扎的技巧，不是不知轻重，只是生着闷气，不时嘀咕着：“让你声张，让你声张，现在自讨苦吃了吧。”

    他也不恼，只是任由她摆弄着他受伤的手臂。

    简单包扎止血后，她似是忽然想起什么，有些担忧，讪讪地问道：“我忘了问了，箭上有没有毒？”若是箭上有毒，便需先逼出毒血再包扎，那她此举可是弄巧成拙了。

    他回道：“若是有毒，我会任你随意摆弄吗？放心吧，所有的箭上皆涂了剧毒，唯独楼顶那黑衣人射出的两支没有。”

    她奇怪地问道：“为何独独这两支没有呢？”

    他浅笑道：“因为她知道这没有用啊，在场的人只有她知道我的身份，其他的根本不清楚我的来历，当然是寻常做法，保险起见了。他们甚至在茶中下过毒，当然，我又把解药偷偷放进去了，”他稍顿了顿，又低声说道：“我尚可同时接住红莲的三支箭，没有道理接不住她一支，那便只有一种解释，此人是红莲的师父，暗月的南使乌夜，她手中的那把弓便是‘乌夜’。说来此人你也认识，她便是在隐村时住在你隔壁的李婶。不过她一直是独身一人，那个所谓的丈夫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而找人顶替的。”

    早已听闻隐村藏龙卧虎，林宸封也曾说过李婶是暗月之人，只是再一听说也难免咋舌。按常理说来，对方应该下的是迷药而非毒药，毕竟他们欲生擒自己，至少也应先下迷药。可为何他却说放了解药呢？想想自己睡得那么沉，或许他根本没有放解药，正好利用这一时机出去，不知做了什么事，总不会是买件衣衫那么简单。

    思前想后，似乎整个过程皆说得通了，可总觉得似乎有什么遗漏，她搔了搔脑袋，端着下颌思索了起来。

    脑中忽有一念头闪现，她立时直起身来，沉声拧眉问道：“如此说来，李芸琪不是乌夜的女儿了？”那个当年尖着嗓子质问她凭什么“勾引”林宸封的少女，蓦然于她的脑海中闪现。

    似乎他也忘了有这么一号人人物，凝神想了一会儿才记起，说道：“暗月里并没有她的名号，应该是抱养来的，毕竟一家三口不显得突兀，更好掩人耳目。”

    “也不知道她如今是死是活。”她无意识地喃喃道，无利用价值之人，当是会被遗弃吧？说不定早已葬身火海了。

    不过眼下也不是关心李芸琪死活的时候，她理了理思绪，说道：“他们本已萌生将你灭口之意，现在怎地放你一条生路不算，还让你我呆在一起？这不是给了我们出逃的机会么？”

    他却忽然笑道：“当然是‘有求于我’了，想抓你的人，无论是哪一派的，不过皆是同一个目的罢了。没有你自愿的协助，他们也束手无策。他们同你无亲无故，你自然不会白白送死。在他们眼里看来，我既能舍身救你，你我关系定不一般，只要以我的性命相要挟，你便会低头了，”又低哼一声冷笑道：“哪知我与你的关系甚至算不上朋友。他们定是觉得我好端端之时尚不可突出重围，况乎又受了伤，才如此放心地将我们囚禁在一起。”

    明明可以相互信赖、依靠，却基于不同的利益关系而有所隔阂，彼此相信对方的实力与人格，却不相信对方的目的与更深层次的东西，这种关系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说不清又道不明。

    或许只有做个了断才能有更进一步的关系进展吧，他暗暗想来。却见她正严肃地看着自己，不明所以地问道：“怎么了吗？”

    “你……你知道他们的目的？你先前曾说任务是教主委派的，你只是执行，并不知其目的。那么现在呢？你怎知须是我自愿的？林宸封对我说时你可不在场。”她的目光粼粼，沉着声问他。他果然知晓其中奥秘，却一直三缄其口，还佯装不知，她在心中暗暗想来，不禁警惕起来。

    “我……”他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方才太过大意，才不觉中透露了自己知情的事实，眼下无论说什么也是难以自圆其说，是索性承认还是隐瞒到底？他一时没了主意。

    门外却忽传来一女声，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怎么？这种时候闹矛盾吗？渊。”两人立时回身望去，来人黑衣蒙面，手持乌黑长弓，肩背箭羽一筒，缓步走来，身后还跟着另一蒙面人。

    “南使，别来无恙呵。”渊站了起来，浅笑道。心中却隐隐有些感激她的突然出现，只要现在不用解释，以后便没有机会解释了，一旦到了千年雪山，这一切也该做个了断了。

    女子边解面罩边道：“还是被你认出来了，本来不打算出手的，毕竟隐藏身份这么久了，可不想前功尽弃呵。只是，没想到这帮人如此无用，信誓旦旦地说不用我插手，到了最后呢？还不是得靠我，也不查清你的身份便自以为是地下些无用之毒，净做些班门弄斧之事，丢人现眼。”末了解下面罩后，不悦地啐了一口。她看清了乌夜的脸，这个女人不过三十出头，肤质偏黑，颇具女将气质，早已卸下了在隐村时那副中年大婶的装扮，风姿廪人。

    乌夜身后的蒙面人十分抱歉地低着头，恭敬道：“属下办事不利，劳您费心了。”声音沙哑，是初时站在酒楼门口的那个女人。

    渊犹是笑道：“那可真是对不住了，恰好这些毒药皆是我研发的，既然您的评价如此，那看来我功夫着实不到家，还需多苦修些年头呢。南使。”那语气仿佛是徒弟回应师父批评时的抱歉。

    乌夜冷笑道：“你也无需唤我为南使了，早已不是了。不，从一开始便不是，谁人会效命于那个冷血的魔物？简直恨不得吞其肉、饮其血。你也如是吧，不然潜藏武功这么多年何必呢，渊。”她凝眸向渊，瞳中波涛暗涌，不知其意。

    她话中之意可是渊要复仇？沉霖暗暗想来，早在云暮城时她便察觉渊与云家不同寻常的关系，对云暮城的熟识，无论如何也要去云暮城，却只是为了给云家的荒冢上一柱香，她几乎可以肯定他是云家的遗孤，那这个庞大家族一夜之间灭亡的原因，恐怕与教主逃不开干系。

    渊也定睛看着她，缓缓说道：“你到底是谁？又听命于何人？”沉霖的眼神分明已看穿他一直以来的目的，再与乌夜纠缠下去，恐怕自己的秘密会泄露得更多，毕竟，沉霖还不知他此行究竟想做甚。

    乌夜缓缓走近，说道：“这你便无需知道了。我们只是想要她一点‘协助’，希望你莫要插手。否则，恐怕你隐忍蛰伏于他手下这么多年，便要前功尽弃了。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相干之人压上性命。”她愈行愈近，与沉霖只有咫尺之距。

    渊不禁眉头深锁，沉声道：“你想怎样？”

    乌夜却倏地笑了，颇为玩味地看着他说道：“我想怎样你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她眯起了眼打量着沉霖，缓声慢语道：“还是说，她还不知道？怎么？你还未告知她凤凰的特殊之处？”她又走近了一些，将手搭在沉霖的肩头，伏在她的耳畔低声轻笑道：“那么，让我来告诉你，如何？”唇畔浅笑恍若魍魉鬼魅，晚行夜蛰。

    两人俱是惊异地望着乌夜，他怕乌夜会说破那个仅有几人知晓的秘密，而她则是面对隐藏了多年的秘密不禁激动。




第六十七章箫韶凤来仪（四)

乌夜盯着两人看，倏地放声大笑起来：“瞧你们俩吓得，我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告诉你呢？”稍顿了顿，眼角瞟向身后的蒙面女子，又道：“不过，你迟早会知晓的。”

    见两人犹是一副警戒的模样，她笑道：“放心吧，眼下还不会把你们如何，我们还一直在找那个地方呢，你说是吧，渊？”她对着渊意味深长一笑，转身离去了，蒙面女子狠狠地盯着沉霖看了几眼，也随之离去了。

    乌夜始终没有说出那个秘密，渊松了一口气，坐了下来。

    沉霖却忐忑不安，看来林宸封虽然不知道其中奥秘，却也是略知一二，这确是一个需要她自愿才可完成的仪式，在一个未知的地点，让她自愿献出鲜血，也就是生命，然后呢？然后会怎样？

    她猛一抬头，想起当日教主于石牙谷外所说之言：“你不是爱她吗？那么我要让她爱上别人，然后心甘情愿地为别的男人死去，如此，天下便是我的了，你，狗皇帝，颜若水，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是啊，教主已经将答案告诉了她，这个荒唐仪式的最终结果竟是得天下。

    虽然有些细节尚不甚清晰，却也大致理清了来龙去脉，她不禁喃喃道：“开什么玩笑？如此荒唐之事竟也有人相信，想天下想疯了？”可仔细一想，她落入这个时空本便是一件极其荒唐之事，献上她这个异世者的鲜血便能得到天下，似乎也非绝无可能之事。如此胡乱之事，她真想当即找到那个所谓祭坛，一探虚实。

    说到祭坛，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与她的命运息息相关，一个她见过的、熟悉的地方，是哪呢？仿佛记忆蓦然空缺了一块，她一时间想不起那个最有可能是祭坛之地。

    乌夜说她是凤凰，那么凤凰的归宿便是——梧桐树？！那棵有千年历史的梧桐树，那棵与她有一面之缘的梧桐树，以及它旁边那口奇怪的井。

    正如影刺族地洞中所绘，那棵梧桐树应是祭坛所在之地，而祭坛，恐怕便在枯井之下吧。该是怎样的地方呢？她想象着，不由得冷笑，总不会是那个化工厂吧？不然为何图腾左侧是梧桐树，右侧是化工厂呢？惊叹于自己的想象，她不禁抓紧了身下的茅草，一切仿佛如此地顺理成章。

    方才一直思索着如何瞒天过海，渊并未注意到她的变化，只是忽闻茅草窸窣声，才觉她正死死地抓着一把茅草，神色有些异然，不知何故，于是他问道：“怎么了？”心中却是害怕着她已发现“凤栖梧桐得天下”的传说。

    她抬起头，摇头轻声说道：“没什么。”淡如凉水。

    一句轻描淡写的“没什么”，于他而言却比她大声质问更为可怕，这几乎意味着她已明了一切，心中顿时警钟大作。

    看出了他心中的顾虑，她便故意转移话题：“我想，再不逃出去，恐怕又要耽误行程了吧？”

    所谓夜长梦多，他们一路上东躲西藏便是为了瞒过暗月的眼线，若是在同一个地方滞留过久，被发现的机会将大大增加，唯有不断地逃窜至另一个城池来迷惑多方。这个道理他也清楚，而且不容忽视。

    “告诉他们，你想知道他们的目的，并表示自愿协助。如此便可支开乌夜，其他人，便不成问题了。若是单独对上乌夜，我预计尚可解决。”他面对着她淡然说道。

    她稍一思量，觉着也是个可行的方法，毕竟他们也不会对她如何，尚算得安全。便应承了下来，屋外也无把守，只外廊里巡回着蒙面者，轻敌是最不可取的，敌手却如此松懈，正中了他们的下怀。唤来走廊里的蒙面人，她跟着带领者去见乌夜了。

     她走后，他靠在牢房的墙壁上，默然望着天花板，望着那犹是琉璃错落的天花板，良久才喃喃道：“让你知道这么多，真的好吗？”声音低沉，在空旷的房间里瞬间逝去，也无回音。

    “你确定没有走错路吗？我们已经走了很久了。”她冷冷地问道，一路上便觉着有些奇怪，按理说乌夜不会离他们太远，她不是如此轻敌之人，唯有她的那帮手下会不知轻重、不自量力。

    “当然没有错，你可知，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了？”女声沙哑，是那个跟在乌夜身后的蒙面女子。

    她一怔，不知此人用意，感觉甚是不对劲。

    那蒙面女子低沉一笑，声音森森可怖，顿在一房门前，冷声道：“到了。”一把将她推进房间，她一个趔趄，跌跌撞撞着进了房间，手扶着门框，总算未摔倒。她抬头一看，眼前之景却令人大为吃惊。

    “怎么？很惊讶吗？这可是我为你特地准备的。为了不显张扬，整栋酒楼唯有两处刑讯室，一处于你们方才住的牢房之侧，另一处便是这里。酒楼里的侍者、宾客皆是我们的人乔装的，当然那个掌柜的不是，因为他很久以前便是我们的人了。抬头看看吧，最近新添置了不少呢，总有一样你会喜欢的。”蒙面女子于沉霖身后咯咯地冷笑道，声音充满了报复成功的**。

    眼前是一间刑讯室，各种各样的刑具列次排开，花样之繁多、数目之巨大、残酷之程度皆让她咋舌，这样的状况是她始料未及的。她怔然回头望向那蒙面女子，问道：“你到底是谁？我与你无冤无仇……”

    话还未说完，便被蒙面女子粗暴地打断了：“给我闭嘴！无冤无仇？呵，呵，好个无冤无仇呵？若不是你，我怎会落得如此下场？怎会变成这副鬼样子？这一切皆因你而起，你还敢说无冤无仇？”

    她强自镇定，凝视望着眼前之人，着实记不起自己曾残害过什么女子，若说是影刺族的那个长老倒也算了，可眼前之人明明是女的，而且也不是影刺族的人，她再次问道：“你是谁？”

    “啊呀呀，真是贵人多忘事呀，还未一年便把我忘得如此彻底了，真够无情的呵。”蒙面女子冷笑着摘下面罩，大声喝道：“看吧，好好看看这张脸，看看你还能不能记起我是谁！”

    她不禁愣住了，那是一张烧伤遍布的脸，深红色的伤疤与焦黑的印痕相错，因仇恨而更显扭曲，已完全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女子愤恨道：“很可怕吧？这么可怕的脸可是拜你所赐呢！看你这样子怕是已经认不出我来了吧？也是，那场大火之后第一次照镜子，连我自己也认不出来了呢，这副可憎可怖的皮相，不仅是脸，四肢、身体，皆成了这副鬼模样，皆是因为你！”女子愈说愈激动，一把揪起她的衣领，狠狠地将她甩了出去。

    毫无防备也无可防备的她撞上了墙，也推倒了一旁的刑具，不小心擦伤了脸，在左眼下一寸有余之处划开了一道小口子，鲜血从细微的伤口缓缓流下。

    女子冷笑着靠近，轻蔑道：“哎呀呀，如此水灵的脸蛋划伤了可不好了，”端起她的脸，细声道：“可真让人心疼呵。”那端着她脸的手伤痕累累，狰狞可怖。

    大火，她说近一年前的大火，是指隐村那场大火吗？脑袋撞得有些晕，沉霖勉力振作，思索着这个女子所说之言，和乌夜在一起的，她莫不是……莫不是……“你……你是李芸琪吗？”沉霖撑起靠在墙上的脑袋，问道。

    “哦？看来你还记得我。没错，我就是那个被你放的大火烧伤的女子，庆幸的是，我还未亡。呵，那可是你的不幸了。”李芸琪狞笑道，尖长的指甲深深地嵌入她划开的伤口。

    突如其来的疼痛令她忍不住低吟了一声，李芸琪却更是嚣张地将指甲深入，她感到皮肉、指甲、骨头三者间缓慢而剧烈的摩擦，疼痛感清晰而强烈，鲜血也愈之欢快地流下。

    “这样就不行了吗？我可是还有很多见面礼未赠与你呢，呵呵。”李芸琪阴阴地笑着，望向她推倒的刑具，尖声道：“从哪样开始呢？真是花多眼杂，不如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吧？”李芸琪拾起了一排锋芒锐利的银针，在她眼前晃动。

    “怎么？你不怕吗？”李芸琪见她镇定自若、面无惧色地冷眼望着自己，仿佛看着一个跳梁小丑，甚是不悦地问道。

    她嗤之以鼻，冷声道：“不过是一个被利用而不自知的可怜虫，何惧之有？再说了，我相信会有人来救我的。”她不知乌夜是如何对李芸琪捏造那场大火的事实的，总之眼前这个疯子已经认定了火是她放的，多说无意。

    李芸琪瞪大了眼，怒声吼道：“我看你这贱骨头到底有多硬！”一下挑起三支银针，扯开她的衣领，露出白皙的颈项，一气扎进了她的颈项上，她想大声呼救，却被李芸琪识破，点了她的哑穴。

    那三根银针并不整根没入，犹余半截在外，李芸琪狞笑着转动着余下那半截，银针便欢快地与她的骨肉搅合在一起，痛不能言，唯有汗如雨下，而李芸琪的脸也因报复成功而愈渐扭曲、狰狞。

    见她尚能忍耐，李芸琪顿感不痛快，又取下皮夹中余下的五支银针，打量着她冷笑道：“你说这五支扎在哪好呢？”目光终是顿在了她因疼痛而苍白无力的左手上，说道：“正好五支，沉霖，你看这就是天意啊！”说完最后一个字，李芸琪手上的银针也同时扎进了她的五指中。

    十指连心，痛感铺天盖地地传来，她几乎要晕厥过去了，李芸琪的声音在她听来也变得轻飘飘的了：“乌夜大人说过不能让你死，也不能伤着你。我不知其中缘故，但大人于我有救命之恩，不该问的不多问。用这银针扎过，只会出一点点血，甚至不会留有伤口，对付你这种**正好。”边说着，李芸琪边搅动着扎入她指间的银针。

    真是个可怜虫，被人害了还帮人做事、感恩戴德。晕厥前她暗暗想道，疼痛瞬时将她淹没于黑暗之中。

    “林晨，林晨。”久违的女声不再幽怨，而是忧心忡忡地呼唤着她。

    “娘，霖儿觉得好疼。”她无力地回应，脑中除了疼痛已无任何感觉，生死恩怨情仇什么都无法驱除她脑中汹涌翻腾的疼痛感。

    “林晨，晨儿。”女声怜爱而温柔，与现实中那个沙哑、狰狞的女声截然相反。

    “沉霖，沉霖。”李芸琪狞笑着将她从昏厥中唤醒，或许应说是眼中突如其来的疼痛令她醒了过来，猛烈而狂热，仿佛千针齐刺一般，疼痛丝毫不亚于指间的。

    “怎么样？辣椒水的滋味不好受吧？”李芸琪得意洋洋地为她解说眼中疼痛的来由，又是不留丝毫痕迹的折磨，恐怕还引发了她眼中旧疾。

    眼中溢出的辣椒水缓缓流下，浸染于眼下的伤口中，又将疼痛点燃，可谓是痛不欲生。

    看着她因疼痛而不断颤抖的模样，李芸琪欢快不已，声音也因愉悦而有些微震颤：“这可是你自己划伤的，我可没动过。看看这水灵灵的脸蛋，你当时不就是凭着这张脸勾引睿哥哥的吗？”又唠叨着她当年和林宸封在桃花树下那“惊艳”一吻，只是她头疼欲裂，已经听不清了。

    听李芸琪的口气，她似乎还未忘却那个惊鸿一现的少年，还惦念着与沉霖间的那点情场旧仇。沉霖不由得撇了撇嘴，嘴唇微动，却气若游丝，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李芸琪气冲冲地揪着她的衣领，怒问道。

    “我说，你这个被人家烧得面目全非还恋着人家的可怜虫。”她竭力说道，早已是疼得五感麻木了。

    李芸琪不甘地斥驳：“休在那胡说八道！你又是什么？一个生来便给人间带来灾难的妖女！一个人人欲除之而后快的妖女！一个到哪就毁灭哪里的妖女！看看你干的好事呵！”李芸琪愈说愈激动，怒不可遏。

    她头一歪，也不多辩驳，倒不是她嫌麻烦，看来乌夜已经给李芸琪灌输了，自己是个无恶不作的降世妖女的信息，再怎么辩解也敌不过洗脑的功力，加之着实没了气力，不愿多说什么，然后眼一闭，也不看眼前那张鬼脸。

    李芸琪本已是怒不可遏，见她这副模样，更是火上浇油，一下子怒气冲了头，也顾不得三七二十一，抄起一旁的小刀对她叫嚣着：“今个儿我便替天行道，让你也尝尝这面容尽毁的滋味！”稍顿了顿又道：“那便先从这道你自作孽的伤痕开始吧！”

    她未开眼，便已感到那小刀闪烁着刺眼的白光，脸上火辣的痛感不断延伸，心里却是异常平静，默念道：你呢？为何还不来救我？然后便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第六十八章箫韶凤来仪（五）

“霖，霖。”沉霖听见耳畔有人在呼唤着自己的名字，想醒来，却醒不来。头疼欲裂，眼痛甚之，指间传来的一波又一波的疼痛更是牵扯着她的每一条神经。

    恍惚间，一抹雪白的身影于眼前晃动，白中染血的衣衫，似是冰池中初绽的红莲。那苍白的容颜此刻正忧心忡忡，冰凉而修长的手指轻点在自己的眼皮上，那种冰凉的触感自他的指尖传来，缓解了眼中一阵阵的刺痛。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反复地呢喃着同一句话。

    渊看见她的嘴唇在嚅动，起先以为她是因疼痛难忍而发出的沉吟声，后又见她呢喃不止，仿佛在说着同一句话。

    后来，他停下了为她治疗眼伤的手，因为他终于听见了她反复呢喃的那句话：“你终于来救我了吗？渊。”原来她一直在期盼着，等待着，从未绝望。

    “对不起。”他低声说道，轻轻地抚过她红肿的双眼，若不是乌夜来视察，他还不知她已遭遇不测，来时正看见李芸琪持着尖刀刺入她脸上的伤口，所幸只是微微入肉。后来的事，他也记不清了，只是记得她惨白的面颊，以及左眼下那道深深的刀痕，耳畔不断地传来李芸琪的求饶声，自己却已没了感觉。直到乌夜拉住他说：“救人要紧。”他才住了手。

    那时的她明明已经失去意识，明明已经疼得了无直觉，却不知为何，在他抱起她的那瞬间，心安地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一如现在她唇边那浅浅的残月。

    他轻轻支起她的头，为她的双眼缠上纱布，口中时不时地说着：“对不起。”她却听不见，只是沉沉地睡去了。也好，如此便可不受那钻心痛的折磨。

    “你要的药来了。”乌夜将药碗递与他，他将药递及她的唇畔，轻声道：“喝了吧，会好受一些。”然后将药缓缓倒入她口中。

    沉睡中，她只觉得有一股浓郁的中药味袭来，苦涩难当，下意识地想去抓住什么，不过还是喝了下去。

    他不知为何，她的手会在喝下药时抓住他的衣袖，她太虚弱了，根本抓不住，只是一掠而过，又摊在了床榻边。初见这双手时，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施针者的愤怒，也有对她的怜惜，但更多的却是对于自己的悔恨。

    短短的半个时辰里，他无数遍地责问自己：

    若不是他图一时之快太过声张；

    若不是他不察蒙面女子之意图；

    若不是他过于信任敌人；

    若不是他醒悟得太迟：

    ……

    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怎会凭白遭这一份罪？

    看着她苍白中染血的容颜，他只觉得想将整座酒楼都掀翻。只是她这般模样，自己怎能不理不问？按捺着心中汹涌的情绪，他暂且静下心来为她疗伤。

    郁郁不欢的半个多时辰过去了，总算是将她的伤处理停当，并不是什么很难处理的重伤，却因是她，他才急得焦头烂额，才在完毕之后松了口气。针伤虽疼，却不伤皮肉，除了细细地为她缠上厚纱布以免碰伤外，唯有疗养矣。脸上的伤也无大碍，只是恐怕会留下疤痕罢了。而眼疾颇为凶险，那辣椒水即便是常人也不堪忍受，更况乎引发了她的旧疾？以前不过是沾染了雨水，已是不容轻视，而今这是辣椒水，他更不敢怠慢，药中也未放甘兰增甜，生怕坏了药效，留下病根。

    好不容易处理完她的伤势，他才闲得下心来细想。在云暮城时便已觉得奇怪，按理说他与甘兰的诊断不应有误，她的眼疾于沐雨城时当已痊愈，可为何沾染了大雨便复发了呢？若说在沐雨城时是还残有些毒渣，那么也应在云暮城中治好，可为何如今再次复发呢？他着实想不明白，她的脉象平稳，了无异常，根本找不出源头。

    且先不管这些，如果再复发就再治一次吧。他暗暗想来，然后将目光转向那个罪魁祸首——李芸琪已被他失去理智地折磨了一遍，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现在正鲜血横流，更是不堪入目。

    李芸琪正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她本以为后果不过是乌夜小处罚一下，毕竟乌夜曾说他们的目的是要将降世妖女抓住，然后使之得到应有的惩罚。自己现在虽是不听命令行事，但也不算什么大错，岂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若不是乌夜出手相救，自己恐怕是活不到现在了。

    乌夜辨出了渊那寒冷而不带一丝情感的目光，甚至是自己也有些惧怕，如此相近的距离，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况她自己也甚是气愤李芸琪的擅自行动，但毕竟留着她还有用处，犹不愿渊对她不测，便赶在他动手前先卖个乖——拂袖扇了李芸琪一个耳光，狠狠道：“废物，我曾交代你的，你都忘了吗？”

    “属……属下不敢。”李芸琪颤着声回答，也知此乃乌夜的缓兵之计，但愿眼前这个冷眼看着自己的男人会放自己一马。

    乌夜掏出手巾擦了擦手，俯视着李芸琪那张血痕累累的脸低声道：“真是脏了手。”又转颜对渊道：“这些个废物是我没调教好，让你们受惊了，至于她，我自会好好处置，这点请你放心。”

    “我就是不放心了，乌夜，你还想留着她吗？若是如此，那我也可让你留不住她。”渊冷声道，神色冷到了极点，如同暴雨欲来之前夜。

    乌夜一时没了主意：“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但很快她便知道渊的用意了。

    渊俯身抓住李芸琪的头发，硬生生地将她拽起，冷冷道：“你知道她为何不让你动沉霖分毫吗？”并无疑问的意思，紧接着道：“那是因为‘凤栖梧桐得天下’的那个传说，只要在祭坛里，凤凰自愿献上最纯正的鲜血，凤凰所指定者便可得天下。若是献上的血有丝毫不纯正，将触怒神明，祭祀时不但不会得到天下，还将遭到天谴。所以，凤凰不可有丝毫闪失。”

    李芸琪一时愣住了，双目无神地念着：“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个贱人不可能是凤凰……”还未说完，渊便将她狠狠地掷下，她的额头撞上了床脚，伤口尽裂，他只狠狠地丢下了一句：“你不配。”你不配这么说她。

    乌夜自知无法阻止他说出真相，只得任他恣意妄为，只是可怜了这个傀儡，被人折磨、利用至尽犹不得善终。

    渊未给她任何精神上的喘息，又道：“知道这个你视为救命恩人的女人是谁吗？呵，你可是熟悉得很啊，一起生活了十多年了怎会不熟悉呢？还记得那个和蔼可亲的娘亲吗？现在变得如此年轻美丽，比你更甚，你甘心吗？”知道李芸琪的名字那一刻起，他便知晓她已经被利用了，如此愚蠢的女人，要利用起来也是简单的，几个巧立名目的理由，一些捏造的谎言，便可以让这个连心也焚烧得丑陋的女人听命于己了。

    李芸琪勉力抬起沉重的脑袋，血眼朦胧地望着乌夜，曾经是抚养自己长大的母亲，现在是救己于危难之时的恩人，无论哪个皆是当令她感恩戴德一生的。然而，若这一切从头到尾皆是骗局，便另当别论了。

    她颤着声问乌夜：“乌夜大人，是这样的吗？是这样的吗……”眼前的这个女人两个举动，便改变了自己的一生，令她一时间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

    事到如今，再说些辩解的话恐怕即使能糊弄过去，李芸琪也不会毫无疑心地为自己卖命了，乌夜便索性说破：“是，又如何？”

    李芸琪震惊地望着她，她甚至不多辩解几句便爽快地承认。乌夜又冷笑一声道：“仇恨可是个好东西。当初那场大火我也是始料未及，不过那点蒙汗药不至于难倒我。我本想让你自生自灭，毕竟隐村一毁，我也无伪装成农妇之必要了，你更是了无利用价值。不过后来我又折回了，想想你这种尖酸刻薄的性格最好掌握了，不如让你面容尽毁，再嫁祸给公主，你定会不惜毕生余力去追寻她，让我们省很多事。”稍顿了顿，又道：“你的确未让我失望，自小我便教你射箭，但你总嫌弃女儿家不应如此粗鲁，不肯下苦功，始终是个半调子。自从懂得了仇恨之后，你勤学苦练，甚至还帮我带出了一支弓箭队，虽水准欠佳，但也聊胜于无。可惜啊，功亏一篑，你若不是违了我的心意，我还想多利用你一会儿呢，是你自作孽，不可活，无关于我。”

    既然她已知真相，便再无利用价值了。对于无利用价值之人，乌夜向来是弃之不顾的，此番也不例外，她一摊手，对渊说道：“你要如何整治她，我也不管了，随你吧。”信步向门外走去，看也不看李芸琪一眼。

    “真是冷血呢。”望着乌夜的背影，渊随口道。目光又转回李芸琪的身上，这个可怜的少女已被突如其来的真相弄得神志不清了，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泪血交融，错乱地流过烧伤遍布的面容。

    很可怜，若是她没有折磨过沉霖，渊会这么想。然而事实非然，他对这个女人只有厌恶和憎恨，恨不得将她大卸八块，冷冷地扫了一眼隔壁的刑讯室，他低声道：“就让你尝尝自己制造的东西用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滋味吧。”执起桌上的毛巾，隔着毛巾抓起李芸琪的手臂，欲将之拖到隔壁。

    “渊。”他蓦然松开了手，回身望向沉霖，确信那一声呼唤是出自她。

    一时间千言万语不知何从说起，又觉相望无言，良久，只是怔怔地说了句：“你醒了？”此话无任何意义，显然她已用未受伤的右手支起了身体，正望着他。

    “给她个痛快吧，渊。”她的声音淡如温水，缓缓地流过他的心头。

    他无法相信这是她说的话，甚至李芸琪也无法相信，她竟如此轻易地原谅了将自己折磨得生死不欲的人。

    见两人皆是一副甚是惊讶的表情，她淡然一笑，说道：“那太残忍了，我知道的。”从一开始她便知李芸琪是个十分可怜之人，纵然她对自己百般折磨，也曾起过报复之心，却终是觉得太残忍了，光是看着她那张烧伤累累的脸，便觉得下不了手了。前世再怎么勾心斗角的纷争，也不过是权势、利益间的争夺，不见血、不伤皮肉。哪怕是落败了，也不过是落个身无分文、名声扫地的下场，性命无碍、身体尚好。眼前如此血淋淋的争斗她还是头一回见，再怎么坚强、冷漠的人也无法不起波澜，那样的可悲，怎还忍心添上一刀？

    “那种感觉经历过便知，现在我犹能感觉到伤口隐隐作痛，又何必再牵连一人呢？她是很可恨，但更可怜，莫再折磨她了，给她个了断吧。”她缓缓道来。她绝非善类，只是与这古代刀光剑影、阴谋连环的残酷较之，她倒当真是心太软了。作为一个现代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那种残忍得令人发指的酷刑，即便不是对自己使用，也觉得似是给心上添了血淋淋的一刀。

    渊望着平静的她，蓦然笑了，说道：“那我便依你所言吧。”转身向李芸琪，说道：“将死之人，还是告诉你最后的一点事实吧。那场火是林濂睿放的，那个你朝思暮想之人。这里所有的人皆亏欠于你，唯有她，不但丝毫未损害过你，还轻易地放了你。”渊指向沉霖，又道：“可你呢？对乌夜感恩戴德，心里还惦念着老情人不放，为门外那群利用了你的士卒们传技授意，独独对她百般折磨，以怨报德，以德报怨。”

    李芸琪怔怔地望着她，早已说不出话来，只是呜呜地哭着，最后用仅有的气力呼喊：“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活着也没意思了……”这个女子不过活了十六年，正当年华，却已是沧桑不已，人生再也无活着的趣味与目标，死，倒更是一种解脱。

    渊的动作很快，只一挥手，李芸琪便断了气，无血无痕，甚至看不清动作始末李芸琪已倒下。她将手搭在缠了纱布的眼上，叹了口气。

    他却误以为眼疾正犯，疼痛难当，急切地步于床榻旁，殷切问道：“很疼吗？”声音轻柔，恍若晚春山谷里的涧泉。

    她摇了摇头，说道：“没事。”

    话题仿佛便断在了这里，两人沉默不语，唯有平稳的呼吸声时刻作响。




第六十九章箫韶凤来仪（六）

“你不必愧疚。”良久，沉霖先行打破了沉默，一矢中的，道破了渊忐忑无言的缘故。

    渊仍是不语，她又说道：“换做我也会如此，事事难料，谁又能早知此事呢？我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想起什么似的，又道：“也不必说对不起。”

    她一下子便把他所欲尽之言总结完了，原本之沉默是因无从说起，而下之沉默却是因无话可说，他静静地望着她，不知说些什么好，却觉得同她说说话，应可减少她的痛楚。

    “你……会不会很疼呢？”他结结巴巴地问道，明知定是疼痛难当，还是如此问了，觉着此时自己不似平时，连话也说得不利落了。

    她咧嘴笑笑，说道：“还行，比原先好多了。”

    似乎不是一个很好的话题，他又说道：“饿吗？我让他们做些吃的来。”

    她也摇头否决了，痛感大作的时候，怎会记得饥饿感呢？

    似乎再提她的伤不是一个好话题，他便故作轻松道：“真想不到你会如此轻易地放过她呢，与我想象中的真是大相径庭。”

    她有些不满地撇撇嘴，嘟囔道：“说得好像我以前无恶不作一般……我以前也不过是对一些阻碍我的人下了杀手而已，可没怎么折磨过他们吧。李芸琪都成这副模样了，再这么折腾她，且不说遭不遭报应吧，光是想想那张脸，做梦都会惊醒的。”

    他低笑了两声道：“你似乎愈来愈善良了呢，算是找回了本性吧。”

    “本性？”她并不苟同，她的本性怎么说也不是善良吧。

    他解释道：“人之初，性本善。怎么会不是本性呢？”又莫名其妙地低叹两声：“似乎有点效果呢，也好。”只是声音太小，她未听见。

    被他的话哽住了，她不知何言以对，只是搔搔脑袋，并不说话。

    又陷入了僵硬的沉默中，还是她先开了口：“我的眼伤多久才会好？”疼尚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无法用眼，十分不便，这样的黑暗也令她心慌。

    他轻声答道：“过几日吧，到达千年雪山之时应可恢复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放心，即便你看不见，我也可代替你的双眼，为你指路。”

    她微微一怔，这样的话无论如何听着，皆觉得有些别样的情感在里头，不禁又想起中午时那个未揭开谜底的谜题，让她有些心慌，甚至超过了对暂时失明的不安。窗外拂来秋夜的晚风，掀起橘色的窗帘，好似秋叶飘零、幽灯明灭。她轻轻地攥起拳头，有些忐忑地问道：“我……我想问你，那个谜题的答案。”或许只是做戏，或许只是假意，但她已不想逃避，挑明了说，两人皆会好过些。

    不曾料她会旧事重提，当时他也不过是一时兴起，随意应和了她几声，满足她一时的恶作剧之心罢了，尽管那答案是肯定的。他有些犹豫，缓缓说道：“我……即便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吧。”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相信，却又那么真实。

    隔着纱布望着他，她仍能感到那一抹温热的目光正包裹着自己，她轻声说：“说吧，早在云暮城时我便想问你了，只是发生了太多事，一时间忘了。”其实在云暮城时什么也未发生，不过是她自己发现了什么罢了。

    本来犹豫不决的他，听见了“云暮城”三字，却蓦然清醒了一般，笑道：“其实只是我随口说说的罢了，哪有什么谜底呢？”若是她能看见，定能察觉他转颜的瞬息，只是她看不见。

    “是吗？这样啊……”她随意接道，也不是失望，只是有些奇怪，不知他为何突然不说了，心中仍为那个谜底忐忑不安。是自己多虑了吗？她暗自问道。

    沉默总让人想起很多东西，譬如眼下，似乎话题一再地出错，陷入沉默后，她再次打破了它：“我想睡会儿。”兀自盖上了被子，偏过头不去看他。

    他却蓦然起身，向门外走去，想起今日种种。她不责怪，倒令他有种道不出又咽不下的感觉，本想借机探得乌夜意图，却不知饭赔了夫人又折兵，胸中抑郁难当，闷在胸口极是难受，总觉得想宣泄一下。

    步于走廊上，蒙面人纷纷看向他，目光甚是不善，他盯着他们暗自想来：若无乌夜，便无李芸琪；若无眼前这群乌合之众，自己便能挫败乌夜，不会落于人手。如何思虑皆觉着眼前之人着实不顺眼，正好发泄他内心的苦闷。

     沉霖不知渊为何忽然走了，却也未多问，靠在松软的枕头上，针伤已不要紧，只是微有些疼痛，眼伤与划伤却甚是厉害，几乎疼得无法呼吸，手脚已被汗打湿。她轻声呢喃道：“啊，感觉还真是糟糕呢……”其实她早已醒来，他们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甚至是渊对于那个传说的描述。

    侧首望向他方才坐过的位置，凭着感觉去触摸，犹有一丝余热，心里却凉凉的，她自言自语道：“何必瞒得如此辛苦呢？我又没说不肯帮你。嘁，真是一点也不坦诚……”一个人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尽管目之所及只有惨白的纱布。

    门外却蓦然传来阵阵痛呼声，她警惕地起了身，也顾不得指尖疼痛，硬是扶着墙靠着感觉接近走廊。刚想走出门，她不禁苦笑，即便出去又如何？现在的她什么也看不见，如此反而更危险。最终，她只是靠在门框里，静听走廊里的动静。

    那些蒙面人早知不是渊的敌手，但仗着乌夜在，也有恃无恐。却不料他突袭，毫无防备之下损伤数名队员，且众人分散，不易结阵攻击，毫无章法的乱箭自是伤不了他丝毫。

    乌夜闻声而出，虽甚是震惊，却也很快冷静下来，张弓搭箭，速度如流水般行畅，仗着自己曾射中他一箭，信心满满地发了箭矢。只是她也不想，来时渊不但要自保，还要顾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况乎当时己方是有备而来，阵法集结、号令统一，自是略占优势。现如今唯他一人耳，己方又先乱了阵脚，形势已异矣。

    那箭被他硬生生地截了下来，折断了踏于脚下，他笑道：“乌夜，忘了告诉你，愤怒也是个好东西，不只是仇恨而已。”话还未落，他便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招招致命，直指乌夜。黑衣蒙面之众纷纷出手阻拦，奈何实力悬殊，不仅无法阻挡他对乌夜的攻势，反使自己丧了命。他正如喋血修罗，杀红了眼，衣上却不沾染血迹分毫。

    毕竟是久战良将，乌夜不会因此被吓退，仍是有条不紊地躲避着，只是形势紧急，她已无法置他于死地，唯有逃之夭夭矣。她抬眼一望，恰好这刑讯室于楼顶一层，她自然也暂时休憩于此。她借机攀缘上梁椽，渊见她要逃便将真气运向屋顶，却不知正中她下怀。她早料如此，毫无悬念地避开了真气，而那真气将屋顶了击穿一个大洞，她正好借此逃脱。

    虽有不甘，但也知再也追不上了，自己因追击蒙面人而从顶楼一直下到了二楼，于上于下皆是有利地势，却因此离乌夜太远，再难追及。李芸琪不过是一个被利用的可怜虫，而乌夜才是幕后黑手，就这样放过她，他心有不甘，一时间怒火中烧无处泄，只可怜了那帮蒙面人，无一逃出他的手掌。有些甚至来不及痛呼一声便失去了意识，死得也算安稳，至少并未痛楚。

    耳畔接连地传来不熟悉之人的痛呼声，她便知是他突出重围了，安心地坐在门框边，有种奇怪的感觉一直在蔓延，仿佛有他在身边，心里便安稳了。这种安心无关乎武功、智谋，无关乎脾性、相貌，无关乎权利、人脉，只是如此地心安着，恍若无风的水面，温暖而平静，不起一丝涟漪。

    “真是奇怪的感觉……这算什么？有何可安心之处？真是莫名其妙……”她乱七八糟地自言自语着，痛呼声却是愈来愈少了。

    直到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一阵平稳的脚步声渐近，轻缓地踏于她心弦之上。距她近几寸之余，那冰凉却又温暖的存在。他缓缓地伸出手，对她微微一笑，说道：“把手给我吧，这样，我便可成为你的眼睛了。”

    他的声音轻缓，仿佛早春的第一缕朝光，划破沉默了一季的寒冬，是初升朝阳，是破冰清溪，是发芽柳枝，是拂面晨风，将她寒彻的心扉缓缓解冻。

    她也回了他一个淡然的笑容，淡然如水，君子之交。至少她是如此想的，或许他的确在利用着她，但也是个可以信赖的，朋友。虽不知他到底意欲何为，但自己或许可以帮得上他。如此想着，她将手递与他，那触感还是那么冰凉，心里却暖暖的。她一直没告诉他，他是她第一个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起初，她觉得这么说有些丢人，后来是因为发觉他其实并不那么欣喜这个事实。

    他拉着她的手，扶着她一步步走下阶梯，初时失明尚无法适应，她走得很缓，他也不敦促，只是默默地陪着她走，空荡荡的酒楼里尸首遍地，唯有风声与两人的脚步声时时作响，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我说……你还是背着我走吧，这样太慢了，闹出如此大动静，我怕会惊动别派人马，还是早些去水津的好。”她提议道，因为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虽然他不是第一次背她，但却是第一次由她提出，有些不好意思。

    小半会儿未得到回应，冗长得令她以为是他未听清，正欲开口，只听得他一声“好吧”自己便双脚腾了空，双手自然地搭在他的肩上。刚才那阵犹豫是为何呢？她不知所以地想道。

    只是很久以后她才听他说，那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可以心安理得地牵着她的手，便希望可以一直这么走下去，走下去。

    出了酒楼的门，所幸马还在，或许他们根本未料及这两人还能逃走吧。牵了马，他将她安置于马上，再一跃身，自己也上了马。

    一骑绝尘，两人驾马而去，很快便消失于音鸣城笙歌处处的夜晚之中。“又是一个美丽的夜晚啊。”她随口叹道，什么也看不到，只能欣赏那随风而起的韶音阵阵，歌声不绝。

    他轻笑一声道：“看得见时你不曾如此感叹，而今看不见了反而赞叹起来，可真真奇怪呢。”

    “是啊，看得见时不觉得有多美丽，看不见时才知自己所见的，是如何瑰丽之壮景。不是总说吗？错过的，才是最美的。”她微笑着说道，声音轻若凉风，细若绵丝。

    他闭上了眼，只一秒便又睁开，兀自喃喃道：“错过的，才是最美的吗？”声音低沉，她还来不及捕捉到，便已消匿于夜空之中。

    出了城门，一直未见有人追上，想必是未惊动别派之人。晚风穿林而过，沙沙作响，月色流光，将一片深沉的墨绿点亮。那是一片晚秋时节犹立霜天的树林，绿叶似水，深晦如潭，浮光跃金，静影沉璧，仿佛暗影中展露的一星光明。

    “你觉得，乌夜在为何人卖命呢？”她蓦然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城郊听得格外清晰。

    他稍稍思忖，缓缓说道：“还真不好说，乌夜本是暗月的南使，能成为尊使，必是德高望重、誓死效忠暗月之人。如今看来她是早已潜伏于此，欲暗中击垮暗月，隐村焚毁后她也不再隐藏，一直追踪着我们，只是我们不加察觉罢了。”顿了顿，又道：“会是谁呢？能在十多年二十年前便有如此远见，谋划到今日这一步，犹不曾浮出水面，可真是个神秘之人呢。”

    “你知道隐村里皆藏着些什么派别的人吗？我总觉得，他们不会只有一人蛰伏于隐村，面对暗月、皇帝如此多高手汇聚，那样太无胜算了……”她沉着声分析道。

    “除了暗月、皇帝的人，还有一些先帝旧部，隐逸江湖的高人，隐村里但凡是有些年纪之人，无一不是经过风雨、见过世面之人，只有些小辈或许是有心栽培、或许是掩人耳目之用，不知详情罢了。”他回答道。

    她叹声道：“真是复杂，先帝旧部应可先排除，人都死了，旧部也该树倒猢狲散了吧。至于那些江湖高人，谁知他们是否特意蛰伏于隐村，以俟良机呢？”

    “是啊，事情愈来愈复杂了。”他附和道，抬头望去，他又低声说：“月明多被云妨，如今天尚未亮，阴云又起，夜路可不好走呢。”

    她抬头望月，尽管什么也看不尽，犹可感觉那光亮逐渐微弱，阴云遮天，皎月深藏。树林里阴风阵阵，黯然无光，不时窸窣作响，恰如黑夜里作祟的魍魉，令人心慑。

    她轻声一叹，这条路从来就不好走，她又何尝不知呢？




第七十章流水浮轻灯

两人连夜出城，途中为掩人耳目，未入住镇县之中，而是辗转多处暗月旧时设下的驿站，所幸一路上未碰到暗月之人，也算得平安脱险。因着沉霖的眼伤未愈，行程便拖沓了些，若逢阴雨天气，甚至整日也出不得城，及水津时已是七日之后。

    届时秋高气爽，秋风飒飒，水津乃滨海之城，夏凉之北，城池之末，北国的习习海风更是似雪如霜，寒意料峭。所幸水津是个颇大的城池，他们便无需躲躲藏藏，长驱直入，入住城中了。

    沉霖本身体虚弱，又经了一番不小的折磨，路途奔波，自然受不住这阵阵冷风，染上了风寒。及至水津，渊便带她去了最好的客栈，有条不紊地为她配药调养，她的气色才渐渐好些，苍白的面颊也总算有了些润色。看着那奢豪程度丝毫不亚于在音鸣城时所居之处，甚至有逾越之势，堪称古代的海景房，为此她直嘀咕“暴发户，不知节俭的暴发户”。

    虽然身体不适，但她精神甚佳。或许是想着快到千年雪山了，既能摆脱追兵的穷追不舍，又能知晓渊究竟意欲何为，顿觉一阵轻松。风力偏小时，她甚至会坐于窗旁，听着街上渔民的吆喝，自己兴致一来，也哼着儿时娘教与的小曲。

    见她如此，他便也放心了。一路栉风沐雨，难得她非但不觉厌倦烦闷，还能有如此好兴致，仿佛郊游嬉闹一般。沾染了风寒不要紧，精神最重要，只要精神还好，病迟早会愈。

    傍晚的大街熙熙攘攘、融融泄泄。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渔夫们乘船满载而归，码头上喧哗不断、人语繁杂，正是水津最热闹的时候。落日含半规，如胭脂初从火出，艄公唱着渔歌，渔夫们便纷纷应和，一唱一和，笑声似浪翻涌，唱醉了天边的云霞，更添几分俏红。

    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着外面的呼声，感受这静谧中的喧嚣，心里十分平静。沉默的时候，心灵便能听到自然的声音，夕阳滑落的嘶鸣，白浪拍岸的浮响，晚来西风的呢喃，枯枝落叶的低吟，还有杳杳长天渐近的呼吸。

    清风飂冽，她微微一震颤，合上了窗，仍坐于窗旁，将头靠在窗棂上，默默走神着。从未想过生活会是如此，听着人世喧喧，竟有一种莫名的幸福感，令她有些烦躁。不该是如此，却偏偏躲不掉，正如脑中的他一样，如何也驱之不散。

    “都人到中年了还像个小丫头似的……”她自言自语着，终于意识到于隐村度过的十五年光阴，究竟带给她多大的改变，心早已随安逸的环境而安。没有纷争，没有谋算，如此不好吗？无论如何拷问自己，却始终下不了决心。一个人内心强烈挣扎着，旧时生活与现实的冲突，似是相互纠缠的葛藤，执念却犹是根深蒂固，最终略占上风。

    算了吧，想不通便不想了，如渊所言，光阴总会在最后道破谁对谁错的，等待那审判的结果，也能暂时逃避一下吧。她微微放心地笑了笑，竟靠在窗旁睡着了。

    梦里不知是谁为自己盖上了棉被，温暖的触感蔓延开去，似是饮一杯热茶，心里由是安定，大风大浪中也仿佛有了暂时憩息的避难所，容她倦时停泊。

    她睡得很是安稳，似初生的婴儿，嘴角边还挂着安详的笑容。或许只有于梦中才会展露如此笑颜吧，渊立于窗旁望着她，暗暗想来。

    窗外风停了，浩海渟洄，沉波浮光，偶有几点鸥鹭掠过，便惊起白浪翻空，鸟鸣鱼跃。海上浪花如雪，星汉沉沉，秋夜寂。

    如此静夜，窗外唯寥寥行人过往，不时搓着手，呵着寒气。窗内是她倚窗而卧，笑靥双生。他觉得心中亦是默然，了无一丝声息，光阴漫长得似是已走过千秋万代，他却不想思虑什么，只是含着一抹浅笑，倚窗而坐，低望着沉睡中的她。

    有道是光阴易逝，他却感觉这一刻甚是漫长，时间自指间一点点滑过，每一寸皆有她的气息，淡若凉风，轻如浮云，回时若流烟霏霏，过处如远山绵绵。唯有此刻，可以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算计，给自己一点自由。

    不知何时，窗外寒风四起，吹翻少女的纸伞、檐角的吊灯，呜鸣着拍打纸窗，声响沉沉。客栈旁栽的梨树花早已落尽，唯余泛黄焜叶沙沙作响，白首低垂，恹恹无力。

    城里却热闹起来了，许多人家迎风出门，来到海边，不知做些什么，只是喧哗不断，纷繁盛大。沉霖微微睁开眼，支起上半身，朦胧中已不记得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也未感觉到身畔犹有一人正望着自己。

    “今日乃水津城的上灯节，每逢十月十日晚，风起时分，各家各户便提着自制的纸灯来到海边，点燃灯芯后置于海上，海风自会带走纸灯，任其漂流。此乃祭祀海神之节，他们认为如此便可为海神照明，恭请海神保佑渔成。”他于一旁说道。

    虽是突发一语，她却不觉唐突，很是自然而接道：“想必眼下海边已是人潮汹涌，浮灯清明了吧，”又轻叹一声：“但惜我不可见此等胜景。”

    他亦望向窗外，繁星之下浮灯幽明，瀚海流水浮轻灯，点点灯光漂泊于海上，如春花错，秋叶落，又似星华寥落，渔火跃然。江枫影，西海风，皆于辽阔海天中飘渺不定、乍现还隐。海天一色，浮灯如萤，海平线似是一条不分明的分界线，两侧是如出一辙的景致。风息不定，人语不静，是夜欢然。

    “你若是喜欢，明年此时尚可来此观赏，又何需感伤轻叹？”他望着窗外之景说道。

    “明年吗？明年呵……”她兀自言语，从未想过明年此时她会身在何处，正如去年此时，又何曾料到今时今日？浮生杳杳，望不穿前尘，料不及明日，又怎能极言他年之事？

    有感气氛略微沉闷，他一笑道：“若是可以，明年此时我还可陪你来此赏灯。”连他自己亦未留意到，他说这话时，明明掌心凉若秋水，却微微出汗。

    她转头向他，说道：“为何不可？”她并未指望他会说出缘由，只是忍不住多问而已。

    他望着她的眼，只看见惨白的纱布，微微垂首，低声道：“谁知道呢？或许那时我已不在了。”

    她微微一怔，不知他只是推托的敷衍之词，还是一时戏言，只是心中隐约有种不安作祟，这种不安感自沐雨城时便已始，一路上并未消退，如今他此话一出，这种不安感更是呼之欲出。

    见她微愣，他便笑道：“随意说说罢了，不必当真。”他话虽如此，只是他以往一向如此说道，却多非戏言，更令她摸不清他的底，难探他的意了。

    正值此际，窗外忽传阵阵呼声，他转头看去，原是一卷大浪以腾空之势袭来，借着西风疾疾，打翻了水上浮灯点点，灯花尽谢。一时间码头昏黄的光晕消散净尽，黯淡波涛连长天，星河云涌，流烟纷然，海上朦胧一片，望不尽彼端。

    渔民们便认为此乃海神出宫，为表将施恩泽，便命海涛灭了灯火，以告渔民。于是码头上欢呼声四起，祭神之歌响彻云霄，鼓声滔滔，人影憧憧。虽是深秋夜寒，却是热夜熏熏、人情暖暖。

    他便将此情此景告知于她，本以为她会甚是遗憾，不能一览壮景，却不料她抿嘴一笑道：“倒是个好节日，总比那献活人作祭品的馊主意好得多了。”

    他不知她从何听来的传说，毕竟这当是她第一次来到滨海城池，不应知此传说，却也未多问，只是道：“以前确有此等习俗，只会后来不知是哪任官员废除了，自此后便衍生了上灯节。”

    她想起了小学时语文书上所说的，以童男童女祭海神的故事，当时以为不过是传说，却不知是真有其事，这个时代的人似乎尚且不算太愚昧呢。可转念一想，一国之王亦听信她的鲜血可以使之得天下这等荒唐之事，说来还不如平民百姓来得聪明，谬哉，谬哉。

    人潮渐渐涌退，码头又恢复了宁静，她能听到的声音愈来愈少，最终陷入一片宁谧的黑暗中。此时已是子夜时分，风平浪静，声息渐默。

    见此时已深夜，他便嘱咐她早些休息，天气晴朗时候，需及早上路，不可久滞，明日还需早起赶路。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是有事大声呼喊便可，我便在隔壁。”或许是怕她如在音鸣城时那般，只顾着弄清事故来由，而忘却自身安全，不知呼救吧。

    与渊互道晚安之后，沉霖一人独坐床前，夜虽深，犹未有睡意。欢闹过后虽已冷却，终有些兴奋之余韵。虽则她什么也看不到，心里却甚是欢腾。莫名的兴奋，尤其是得知明日即离开水津前往千年雪山，她便觉胸中热血顿涌，那趋于危险的久违的劣性，但愈是危险，愈接近真相，她一向如此认为，是以由是向往危险，有时甚至不由自主地忽略了自身安全。

    或许因着知道他们不会伤害自己，才大胆地去探知、去寻求，一方面她苦恼于这个荒诞传说带给她的无尽逃亡，另一方面又庆幸于此带给她的庇护。她深知在这个崇尚武力的时代，无论智谋如何高明，无一兵一卒，无技艺傍身，是绝无可能存活于世的。或许可以侥幸逃过一两次，但对手也不是吃素的，厌倦了，说不准会狠下杀手。因此，她一直谋划着找人教自己轻功，打是必然打不过了，逃总可以吧？

    明明极是正经地在思虑着自己的前程，心里却又惦念起那段学轻功的往事了。那时便发现自己着实了无学武潜质，与其说自己在运轻功，还不如说是跳高。每当此时，他便总是对她指手画脚，顺带追忆一下自己当年学武的光荣事迹，再恨铁不成钢一番。然后她便会找些陈年烂谷子的琐碎事还击回去，本是练轻功，却演变成了斗嘴。末了，他总会发出妻当从夫的感慨，再绘声绘色地劝她放弃学轻功，熟练地运用上了诸如举例论证、引用论证、比喻论证等多种议论文写作手法，说得她直恨古人对女人三领五纲的戒律束缚。

    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于她而言不应是什么美好回忆，至少她自己是如此认为的，可又为何想起时会嘴角含笑呢？抗拒自己本能的思想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一如不知为何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疼痛于自己未愈的双眼中叫嚣、愈演愈烈。

    渊离开时已关上了窗，雨水打在窗纸上劈啪作响，仿佛柴火不时爆一声。柴火，树林，清月夜，深秋节，指尖温暖，薄荷幽香。无论她想着什么，最后皆会演变成与他相关的事物，脑中被他的身影占据得满满的，胀得她生疼。抚额躺下，她痛苦地蹙着眉，说不清是突如其来的眼痛，还是关于他无尽的愁绪。

    正当她以为自己会疼得昏睡过去时，门外传来渊的呼声，她模糊间道了声“进来吧”，便听见他疾疾的脚步声，以及责怪中隐约的温柔：“怎地犯了眼疾也不唤我？还是这么让人担心呵……”边说着，边扶起她的肩，取出压制的药丸，喂她服下。

    她只是随意一笑道：“真是对不住呢。”眼痛袭来时，她满脑子的林宸封，根本记不起呼救，记不起她与他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眼痛渐退，脑子也清醒了些，对于渊的到来，她并不感意外，若是不来，她反倒觉得意外了。似乎每次她只要一出事，他便会赶来自己身边，说些责怪自己却又不失温柔的话。正如眼前，她并未因眼痛而呻吟，他却能及时赶来，那意味着他尚未入睡，只是看着窗外小雨，想起水津本便是滨海之城，或许她的眼会因湿气过重而犯疼，便匆匆而来了。

    她并不愚钝，对此不会不解风情，好几次欲问清他缘故，却皆被他三言两语敷衍了事了。若是假，他为何为之？他不似是那等觊觎天下之人，不应是因着那个传说；若是真，他为何不说清？如此迷惑久久弥漫于她脑中，更觉他扑朔迷离，直至熟睡。

    他一直看着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想得入神，甚至忘却了他仍在她身旁，兀自地躺下，兀自地拉过被子，盖上后再兀自地睡着。初时他面色淡然地望着她，仿佛要看透她脑中所想一般，后来见她竟睡着了，不觉一笑，低喃道：“好好睡吧，莫再多想了，很快就不会再有迷惑了……”转身离去，只余那窗外夜雨且落且息。

    昨夜小雨只下了一小会儿便停了，今日已是天明水净，风浪正足，适宜出海的好日子。渊牵着马，而沉霖骑于马上，向江畔去。

    “为何不是向码头去呢？”她感到周遭并不似初晨码头的热闹，便问道。

    他边走边答道：“水津所临之海之彼岸是何方，至今无人知晓。我们这是要往此海的一支分流，过了江便是大寒之地，今日顺风而行，正是好时机。”

    听了他的话。她一想也是，于古人而言，渡海绝非易事，稍有不测便船沉人亡，那千年雪山自是不会于海之彼岸。

    及至江畔，她在他的牵引之下上了小船，船夫将马也引上了船。舟摇摇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那渐渐强烈的飘摇感让她感知自己已离水津愈来愈远，声喧也愈渐消匿，最后只余长橹划过江面的流水声、高风啸天之声，以及时而传来的空山飞鸟鸣。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船愈行愈远，渐入晨雾之中，放眼望去，茫茫然已不见孤舟，只余两三点水光浮影耳。




第七十一章独钓寒江雪（一）

渡江并不费时，不出半日他们便且至江之彼岸。正夕黄昏落日时分，寒树依微远天外，夕阳明灭乱流中。渊回望身后，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将世界分成两半，一半赤若红莲，一半白如深雪。再望前方之景，落日千帆低不度，惊涛一片雪山来，那与他杳杳对望的，正是高耸入云的千年雪山，寒气四射、苍雪流光。

    下了船，他为马安上了御寒之物，江的两侧气温大相径庭，那畔是深秋临霜，这边已是冬雪茫茫了。天寒地坼，雪厚有几寸余，好在甚是结实，马蹄踏着并不深陷，只留有些微蹄印，不久便为风雪所隐没。两人踏雪而去，只余马蹄错、衣袂翻飞。那船夫望着两人渐远的身影，并不归去，残阳下，他略带皱纹的嘴角微褶，血色深嵌，似是修罗喋血狞笑。

    大寒之地多冰封，风疾若狂，骑马甚是不易，费了两日才至千年雪山前。一路虽不颠簸，却是风餐露宿、寒风入体，冷得沉霖直发抖，所幸风寒已愈，才不觉太痛苦。

    是日，已是她眼伤后的第七日，渊觉得应无大碍了，便为她解下纱布。此时将至晌午，日光正盛，普照大地，雪碎山驼，流光若金，明晃晃地刺着她的眼，让她初睁的双目有些不习惯。

    此处已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只差孤舟蓑笠翁在那冻江之畔独钓寒江雪了。千丈高山耸入云，白雪皑皑，世界归于沉寂，唯有雪花温柔的呢喃，汇成一曲眠歌,流泻于浩渺天地间，世界于这一片生命的白色中愔然安眠。

    伫于空旷大地之上，耳畔是流霜不绝的浮响，听雪吟风，若声韵悠长之回转兮，低哀、沉郁。一只雪鹰呼啸一声，自高远的天幕俯冲直下，劲风凌厉，浩浩长天之下唯孤影飘渺。风声十里，雪色苍苍，云荒云长，千山茫茫。目之所及皆染上了一层白色，清冷得让人颤抖。

    真想不明白，这种地方怎么住人？她心里如此想着，不觉嘀咕出来。本只是些微怨言，却得到了回应，而且是一个沙哑的女声：“小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住这儿可有些年头了，按你这说法我岂不是非人了？嘿，悄悄告诉你，我还真不是人，我其实是天山童姥，专吃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姑娘了……”

    蓦然响起的说话声吓了她一大跳，四顾寻找声源，却只见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渊却牵着马向冻江之畔步去，微微笑道：“前辈别来无恙，还是这个老样子，玩性不改呀。”

    于她看来，他仿佛在对着江边白雪说话一般，再一细看去，确有一人盘腿坐于江畔，独钓寒江雪，只是衣白衫，不易看出罢了。她白衣白发，支着一支雪白的鱼竿，在冰面上破了个洞，就此垂钓起来，也未见盛鱼之器。

    那白衣女抬头向渊道：“可莫说这个老样子，我眼下这般模样可是年轻得很呵，女人最忌讳人家说自己老了，也不是小孩子了，还是这么不懂讨女人欢心，学着嘴甜点。”她这才看清，此人面白如雪，活脱脱的雪女形象，三十出头的模样，的确不老，只是声音有些沙哑而已。

    渊笑着作揖赔礼，直道：“是，是，是。晚辈谨记您的教诲，下次定说‘这个年轻样子’，不提您不愿提之事。”

    白衣女却又不满意了，蹙着眉说道：“你这一说晚辈，不就表露了你和我不是一个辈的了吗？真是不懂说话，年轻人还得多学着点。”

    真是个性情随和又闲适的女子，她暗暗想道。白衣女稍稍注意到她，贼眉鼠眼地笑道：“哪拐来的小姑娘？上次你来时可是一人而已，”打量着她，又咂嘴道：“可真是不懂怜香惜玉，看把人家折腾得，面无润色，指甲苍白，消瘦无力。”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她暗暗想着，表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地，毕竟对方是前辈，说道：“晚辈沉霖见过前辈，多有打扰，还望前辈见谅。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白衣女得意洋洋地站起身道：“鄙人江千雪是也，莫叫前辈了，最好叫千雪姐，别像渊那小子一样不识好歹的。”

    “千……千雪姐？”她愣愣地叫着，诧异于此女的豪放，穿越十六载，还不曾见女子直爽若此，心里倒颇为乐呵，说话不必绕着说，感觉很自在。但她总觉得有些别扭，不然为何她说这话时渊分明在偷笑？

    江千雪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直拍着她的肩膀道：“方才威风已经告知我你们的到来了，哦，威风是那边那只雪鹰，我养的。是雄的哦！名字很威风吧！皆是女人便不瞒妹子了，姐姐一人住这儿闷得慌，总得找点异性处处嘛！你们的房间我已经准备好了，自个儿去即可，我便不多奉陪了。”言罢，又兀自一人坐下垂钓，自在悠闲，实在令她汗颜。

    渊便对她说道：“走吧，她素有大雪垂钓的习惯，亦不喜人打扰。”正欲领着她去厢房。

    虽有些犹豫，但想想江千雪是如此豪放之人，她便直截了当地问了：“千雪姐，为何盛鱼之器物呢？”

    江千雪白了她一眼，说道：“小姑娘就是考虑不周到，明知钓不上鱼，要盛鱼之器物做甚？”略带鄙夷地一笑，继续垂钓。

    她感到嘴角有些抽搐，明知道钓不上鱼，那你还钓什么？她在心里默问道，也未咬说出口，既然她江千雪觉得自有乐趣，自己还管那么多闲事做甚？便随着渊去了厢房。

    “你这位前辈可颇为有趣呵。”沉霖边走边道，与这样的人相处，轻松有趣，常住也不会觉得苦闷。

    渊微微笑道：“你喜欢便好，前辈素来直爽，我还担心你与她相处不欢呢。”

    她有些不满地撇撇嘴，他这话说得好似她这人素喜阴谋算计，说话也是笑里藏刀、绵里藏针一般，不然怎会与爽直之人合不来呢？想想也罢，不多与他计较。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到他曾说江千雪乃是暗月的老前辈了，怎地只三十出头光景罢了？有些好奇，便问道：“这位前辈她入暗月多少年了？”

    他绾指算来，细细一想，说道：“五十余年吧，似乎是老教主刚上任时救回的，那时暗月还是明月教，两国征战连年。前辈原是富贵人家的侍女，被战火波及，险些丧命，所幸老教主及时出手相救。后来为老教主报恩情，便入了当时的明月教。莫看她肤白如雪，可是个地地道道的羌羯人，生性随和，经常居无定所，只是明月教有需要时才出现。后来老教主被教主迫害，她也离开了暗月，在此定居。”

    听了他的话，她不禁咋舌道：“五十余年？那她岂不是至少也年逾六十了？”看江千雪的模样，简直是做过拉皮白肤手术的。

    他想了想，说道：“约七十岁吧，她尚是少女时便入了明月教，名册里有记载，只是年份记得不太清了。莫看她那副皮相，这些年来走遍了大江南北，寻了些不外传的秘方才成了这副模样的。”

    “啊呀呀，这么透露女人的年龄可不好呢，小渊。”两人身后响起了江千雪的声音，她扛着鱼竿归来了。

    他赔礼笑道：“那可真是对不住了，还请前辈……不，千雪姐多包涵。”了无抱歉之意，反倒略含讽刺。

    江千雪垂头丧气地把鱼竿立于门旁，说道：“你这不是存心的吗？拆穿了我的真实年龄再来讽刺我，真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不再讥笑，而是问道：“您不是在钓鱼吗？怎地回来了？”

    江千雪白了他一眼，一如此前白沉霖的那眼，鄙夷道：“年轻人就是缺乏思考，明知道钓不道鱼还去钓什么？”一甩肩上的雪，哼着略带羌羯口音的中原歌兀自向屋里去了，只留下汗颜的两人干站在屋外。

    屋内又传来一声吼：“还在那站着做甚？大冷天的若是病了，我这儿可无良药。我先去做饭了，你们自个儿看着办吧。”两人相视一笑，转进了隔壁的厢房里。

    房子甚是简陋，却十分坚固，来前她已可预料。只是今日一见，比意料中的更为简陋，仿佛既是特为他们的到来而临时搭起的，这在之后的午饭中得到了证实。

    午饭吃的是些奇奇怪怪的植物，大雪深山里的，自然难觅肉食，她便将就着吃了。吃着吃着，她总觉着这菜有些眼熟，白若苍雪，似乎在哪见过，便问道：“前辈，这是什么菜呢？”

    江千雪得意洋洋地放下筷子，说道：“这你可有所不知了，此乃我栽培出的新品种，雪桦菜，呐，你身后那个院子里种的便是了。”

    她回身一看，皑皑白雪中立着一色的树，开着一色的花，长着一色的草与菜，与雪桦园一模一样，只是多了江千雪新研发的雪桦菜罢了。

    看着她那吃惊的模样，江千雪更显得意，大肆介绍起自己研发的新品种：“这雪桦菜我可是花了不少功夫才栽培出来的，雪山里也找不到什么吃的，只能是自己种了。还有那些雪桦树、雪桦花、雪桦草，也是我十余年前潜心栽培出来的哟，世上绝无第二人懂得于此大寒之地栽种植物，唯我一人矣。”

    关于雪桦，在雪桦园里已知晓一二，当时只道是哪位高人栽下的，如今一见其人，那种敬佩之感顿时烟消云散，她有些怀疑地问道：“前辈，这些皆是你一人所栽吗？”

    江千雪不满地撇撇嘴，说道：“那是，也不看看我在明月里是做什么的。”关于江千雪，渊倒真未提及她的事，只说是个前辈，也不知是做甚的。

    想来在暗月那种地方，尽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最磊落的也不过是如甘兰这等医者罢了，哪有什么光荣可言呢？于是她猜测道：“是医者吗？”

    江千雪鄙夷地摇了摇头。

    既非医者，那更不是什么好鸟了，她又道：“那是武者了？”

    江千雪更鄙夷地摇了摇头。

    那还有什么好猜的，只剩一种了，她便道：“那一定是和渊一样，擅长用毒了。”

    江千雪鄙夷到了极点，甚是不满道：“我可不干那些个阴损事，也不怕半夜里睡觉不安稳……”不动声色地骂了渊一通，渊只是兀自吃菜，笑着不与她计较，对于这位前辈的个性他可是早已领教过了。

    那还能是做甚的？总不至于是吃白饭的吧？当然，她如此想来却不能如此说道，只是问：“那敢问前辈所司之职是……？”

    仿佛就等着她问这话一般，江千雪顿时仰首挺胸、目放金光道：“天文地理，无所不能，此乃明月里最崇高而又万人敬戴的职位，北使江千雪是也。”言罢，又鄙夷地说道：“年轻人就是缺乏思考，看我这名字，江乃尊师之姓，千雪自是千年雪山了，暗示地理之意，自是司天文地理之职了。”

    她未曾料到暗月里还有这等吃白饭的职位，便问道：“那在明月时，前辈平日做些什么呢？”

    江千雪答道：“培育良种粮食，寻宜耕种之地，观四季风雨之变，指导百姓耕作。有时也指点修路、筑城事宜，总之与天文地理有关之事，我皆有所涉猎。”

    她这才想起，渊曾说过，明月教是为被战火波及的百姓成立的，在教主到来之前的百年里，皆是做些诸如收养孤儿并教育之、接济穷困人家等善事，也难怪江千雪是司职天文地理的了。

    见她不甚知晓的模样，江千雪不禁叹息道：“也难怪你不知了，明月早已变了模样，若是君贤尚在，或许还有翻身之日，只是……哎。”

    渊这才说道：“前辈，老教主或许尚未亡。前些日子，我等遇见了君溟墨与君氿泉，不知为何与夏凉皇帝勾结。只是我想这兄弟二人对老教主甚是忠心，若不是老教主命令，当不会随意出手助人。”

    江千雪黯淡的目光又立时亮起，声音还有些颤抖：“一定是他，他还活着……以前他便时常助夏凉军队一臂之力，我甚是好奇，隐约从当时的教主口中得知。他其实是夏凉遣至羌羯的质子，借战火之机出逃。一次险情中为青蒿教主所救，便成了明月的人了。定是他尚念着夏凉，才命溟墨、氿泉前去相助的。”

    说来说去，这老教主还是她亲戚呢，她直嘟囔道：“还是亲戚呢，不带这么害人的。”

    声虽小，江千雪却机敏得很，眯着眼问道：“你是什么人？”看来渊并未告知她沉霖的身份，只道是被暗月迫害之人。

    她老实答道：“先帝长女，本名林晨。”

    听了她的话，江千雪机警地靠向她，眯着眼细细打量，让她顿觉不妙，背脊生凉。




第七十二章独钓寒江雪（二）

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气息，渊有所警戒地问道：“前辈，你想做甚？”

    江千雪不理会，只是自上而下地打量着沉霖，沉霖也不动，任她的目光扫视着，身体僵直，心中犹强自镇定，不知对方怎么了。

    只见半晌之后，江千雪蓦然拍了拍渊的肩膀，大笑道：“小渊你好福气啊！竟然勾引了个公主回来，不愧是我教导有方，你说你说，拿什么来答谢我呢？”兴高采烈的模样，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两人松了口气，渊说道：“前辈，哪有你这么吓唬人的，我算是有些免疫了，人家可是头一回。”

    江千雪大笑道：“小渊啊，不错嘛，懂得怜香惜玉了。我就说嘛，明月里出来之人皆非庸才，三两下就学会如何讨好女人了。”

    渊讪笑道：“好了，前辈。人家和我是清清白白的，你可莫要胡说。”

    江千雪故作惊讶状，说道：“你们两人孤男寡女同行数月，竟道是清清白白，说来三岁小儿也不信呀！”顿了顿，作恍然大悟状说道：“小渊，看来你这功力还不够深厚，待我传授你些技艺。”又神秘兮兮地低声道：“一月之内包你搞掂。”

    沉霖在一旁听着，这话是愈说愈不靠谱了，尤其是最后那句，怎么听着怎么别扭，实在没个正经相。她不禁怀疑，这个女人真的是暗月里的高人吗？说话竟比老爹还猥琐。

    渊有些无奈的沉声道：“前辈，莫说得太过火了。”

    抵不过渊的责备，江千雪终于认输了，笑道：“好了，不说便是。说正经的，关于你我也有所耳闻，对于那个传说我略知一二。我觉得君贤不会助夏凉皇帝做这等荒唐事的，他素来正直，五十余年来一直未变，我不相信他会做出此事，或许是还蒙在鼓里，毕竟年老后他愈来愈善良，防人之心渐弱，这也是墓眠趁虚而入的缘由。”

    “或许吧……”她有些不悦地敷衍道，在她看来，除了她已故的母后之外，这些个皇亲国戚没个好东西，那个素未谋面的老教主亦是如此。

    午饭于沉默中不欢而散、草草收尾了。江千雪不知去了哪里，神出鬼没的，渊亦不见踪影，或许与江千雪在打着什么算盘，反正她于一旁看着便是了，何必去揣摩呢。

    靠在厢房的窗边，她百无聊赖地望着雪景。窗外风雪大作，雪桦却迎风傲立，毫不退却，寒于大雪，劲于狂风。明明只是些娇弱的植物，却能有如此魄力，让她不得不叹服。愿自己也能如此，傲立于群雄之上，逃出生天。

    午后她略有些睡意，便去午休了。睡得有些不安稳，梦中母后不断地呼喊着自己，却不是危险时那种提醒，也不是偶尔的叙旧，似乎只是提醒她小心一些，并未指明是有危险。即便母后不说，她自己也知，来千年雪山绝不是为了摆脱追兵，跑得再远，也会被发现的。

    早在云暮城那茶馆里，她便感觉到暗月之人追来了。看茶馆的装潢，明明是一位心细如尘的雅人开的店，掌柜的却是个精明商人模样，小二粗俗不可耐、马虎滑稽，这些人与茶馆的格调大相径庭，她又怎会不起疑心？

    只是奇怪的是，她怕茶中有毒，便佯装请渊先饮下，试探究竟，可竟然无毒，还让他们就这么走了。一路上也不见有人为难，若说皇帝那是正规军，不善跟踪、乔装，还未寻来尚可理解。但暗月可是这方面的老手，没道理找不到他们的。

    或许教主也想看看渊究竟意欲何为，便且先暗中观察一番，只是不知他们早已识破。所幸自己装得也很好，与渊一副情谊交好的模样，仿佛渊真的只单纯地想帮她脱离险境，而自己也深信于他。

    翻了个身，她仰面向天，抚额默念：渊，你到底想怎么样？

    恐怕渊一开始便知局势会如此发展了，只是不道破罢了。一路上，他皆在密谋筹划着什么，在云暮城是，在音鸣城亦是，如今来到千年雪山更是，总是在她睡着之际出门，回来时已是数个时辰之后了。或许他以为沉霖并不知自己已中迷药，可她又怎会不知呢？每次醒来皆已是黄昏日落，正如眼前一般。

    金色的夕阳铺满了白雪，熠熠生辉，如梦似幻。雪桦树的叶子镀上了一层细腻的金色，纹络里也沾染了光芒，明晃晃的。乍一看去，仿佛寥落稀星。泠风轻拂，更吹落、星如雨，千枝白雪竞放，溢彩流光，似玉飞花。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当她站在主房里时才发现，那两人仍未归来，空空如也的房中，唯有她一人站着。斜阳透过漏窗，将她的身影拉得悠长，静静地，无飞鸟鸣山，亦无风雪呼啸。

    人显然回来过，桌上有尚热着的饭菜，纸条上只是写着“有事外出，饭菜自便”，就这样把她一人丢在了屋里，不知去向。

    似乎到了千年雪山，连伪装一下亦觉得无必要了，她已经醒来了，他们却尚未归。兀自叹了口气，她一人坐在屋里吃起了晚饭，一个人在深山大雪里，总觉得奇怪，什么时候吃完了饭也未注意到。

    夕阳西下，夜幕低垂，直至深夜。风雪刮了一遍又一遍，她一个人坐在屋里，仿佛被那两人遗忘了一般。时间甚是漫长，她却什么也未想过，只是呆呆地坐着，百无聊赖地他们回来。甚至未想过，那两人会不会就此把她丢下不管，逃之夭夭了。

    那种奇怪的不安感再次浮现，比任何一次皆来得强烈，她缩在屋子里瑟瑟发抖，一半是因为不习惯深夜大雪的寒冷，一半是因为在这只听得到风雪大作声的深山里，夜晚静谧得可怕，仿佛随时会出现魍魉鬼魅。在江千雪的屋子里翻了半天，好不容易寻来一件衣裳，正欲披上。

    “哎呀呀，随便翻人家的东西可不好哟。”她吓了一跳，手中的衣裳抖落在地，回身望去，不是别人，正是这衣裳的主人——江千雪。

    江千雪见她一副吓得出神的模样，不悦地挑了挑眉道：“怎地？做贼心虚了？”

    她讪讪说道：“只是夜里风寒，有些冷罢了，借件儿衣服穿，前辈不会怪罪吧？”

    却见江千雪乐上眉梢，话中极是兴奋之意：“不会，当然不会。既然你觉得冷，那我们便来喝酒吧，暖酒下肚，就是出外也不觉寒冷了。”语毕，自顾自地翻箱倒柜起来，嘀咕着：“好久无人陪我饮酒了，一个人着实闷得慌，好不容易得着个机会，可要畅饮一番才是。”

    她正推拒，江千雪却像寻着宝贝似的大呼起来：“呀，这可是五十年前的女儿红呀。当年青蒿教主说待我出嫁之时取来与宾客同饮，不想我已是古稀之年却不曾出嫁，成日里带着它东奔西走。今日既是还能寻着它，便取来喝了吧，这把年纪了，也不知明日有无。”又点了炉火，温起了酒。

    人家可是连陪嫁之酒都拿出来了，她又怎好再三推辞？便将就着江千雪的脾性，随意铺毡而坐，待江千雪上酒来。

    见她不再推辞，江千雪更是兴致大发，提了酒、拈两个酒杯子，披上麻蓑青笠，嚷嚷着要去冻江边赏雪垂钓、饮酒观星。

    她不由得拧眉，说道：“前辈，夜里天寒雪深，莫出去沾染了风寒。”本说是饮酒暖身，现竟成了夜半赏雪？饶是在屋中，她也冻得四肢冰冷生麻，更况乎屋外那万里冰封。

    江千雪却是不由分说地开了门，风雪立时灌进屋内，她哆嗦着要去关门，江千雪却只丢下了一句话：“把门旁的鱼竿也提上，跟紧点，人若是丢了小渊可要为我是问了。”自顾自地向屋外走去，也不顾她应承与否。

    无奈之下，她连连苦笑，提起江千雪倚在门外的鱼竿，合上门，跟着江千雪向江畔去。大雪瀌瀌，天寒地坼，狂风大作，呼啸绵延，两人渺小的身影不出半刻便湮没于飞雪流霜之中，只余两点微白。

    积雪深深，她亦步亦趋、举步维艰，冻得麻木的双足如同灌铅，再也迈不开一步似的。明明江畔与茅舍相去不过半里耳，竟如天之涯、地之角般遥远，待江千雪那声“到了”传至耳畔，她已觉仿佛过了千百代般漫长，僵直的双腿堪堪而屈，接过江千雪收于怀中的毛毡，铺毡而坐，寒风入袖，冷意四起。

    江千雪却很是自在，掀了怀中酒坛之盖，倾坛斟酒，递与她一杯，自酌一杯，饮罢醇良美酒，江千雪兀自叹声：“有佳人相伴，美酒共饮，把玩圆蟾，江外听雪，实乃人生极乐也。”水雾氤氲，萦绕于江千雪鹤发童颜之间，似深山雪女一般。

    她却颇为不悦，嘀咕道：“也不知是犯的什么病，大雪天的出来受冻。”几杯热酒下肚，寒意不减，冰凉犹存，她的不满更是推至极点。

    江千雪并不理会她的抱怨，兀自去了鱼竿，立于冰面之上，摸索了好半会儿，才用鱼竿凿出个冰窟窿，愉悦地呼了一声，欣然而坐，垂钓寒江。

    她可是不乐意了，直嘟囔道：“没事深夜钓什么鱼，还明知钓不上，也不怕血液循环阻塞……”

    她话还未说完，江千雪低垂之首蓦然抬起，微凉的目光罩在她的身上，似雪晓流光，生如悲咽：“对不住，让你大冷天的还陪我出来饮酒。”又饮了一口陈酒，顿时风霜满喉，醉中，江千雪轻声说来：“只是一人太寂寞，坐在这深山晦夜里，独钓寒江雪。耳畔唯游风乱走，仰首仅夜深暮穷，低俯余冰江冻泥，纵金猊入怀、温酒在手，又如何叙幽情苦郁？”

    听惯了江千雪爽直嬉闹之调，乍听这番释怀心诉，她不禁一怔，手中酒杯微倾，五十年来心酸陈苦酿作浊酒一杯，只古稀之年，夜半飞雪时分，化作江中水、雪中花，转瞬不见。算来五十载浊世沉浮，情随事迁，到头来竟连个诉苦之人也无，又怎能不心生愁云、抑郁难止呢？

    “有时候，一个人也挺好。”她喃喃道，反复摩挲着空酒杯，犹有几丝酒香化作飞烟，散入流岚雾霭之中。

    江千雪侧首看她，浅浅笑道：“人总不能一辈子只一个人活着，那就太寂寞，太可悲了。”

    “是吗？”她低声问着，望着那不尽巅峰的千年雪山，心里浮起一点点沉思，静如死水无波。

    饮尽最后一滴酒，江千雪半醉半醒间说道：“那是自然。或许年少时会为些俗事琐碎而绝情拒爱，自恃超世拔俗，不屑与人共谋携手。只若你到了我这年纪，便会明了，那些浮云过眼，如何敌得过茫茫流年？再回首，纵是相去几万里山河，过尽数十载光阴，那些是是非非已不堪留恋，唯有一些人犹在心头，一些事犹放不下，一些回忆如何也磨灭不去呵。”

    她无以相应也，有些事不是不知，不是不信，只是尚有些执念作祟，冥顽不化。

    江千雪见她不语，沉声道：“回去吧，夜深了，雪也渐深，还是早些休息吧。”收了鱼竿，系紧蓑衣，想了想，又说道：“若非亲身垂钓，怎知无鱼上钩？若非亲身躬行，怎知无计可施？有些事，试过才知，或好或坏，全凭此一试。”一摇一晃着，将若有所思的她抛在了身后。

    她匆匆跟上，来时寒重之感已被思虑所阻断，载行载思，江千雪瞥了她一眼，只随意道了句：“又是个月朗星稀夜呵。”抖了抖肩上落雪，又向茅舍那畔去了。

    回到厢房，夜冷得她手脚冰凉，僵硬的麻木感与苦思令她无法入睡，怔怔地望着窗外。雪桦被鹅毛大雪打得簌簌作响，似是厉鬼凄切之哀怨，枝折叶落，雪满庭芜，目之所及唯有白色，万物凋敝，生命踪迹全无。这种不安感似是一双无形之手，掐住了她的喉咙，如鲠在喉，浑身不自在。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多时亦不曾入睡，寒冷一点点地侵蚀着她的意识，最终竟冻晕过去了。

    梦中依稀听闻一阵迷离的箫声，恍如皎月上浮起的华光，朦胧而深邃，梦幻而悠远，在空旷的雪山深处破开晨雾，直指天际。

    冰轮斜辗镜天长，江练隐寒光。所有的寒冷感于此刻迸发，她自然而然地清醒了，下意识地望向窗外。正黎明时分，天蒙蒙亮，日月两相对望，西方月沉，东方日升。

    于此半夜半昼之际，天犹是深蓝，浮着一层朦胧的青光，静谧宁然。她抬头望去，隐约可见一人立于雪桦树上，似雪白衫衣袂临风，飘然如飞絮，洁然似澄河。苍白的指间凤箫呜咽，声声仙音入寒梦，吹彻霜天，寒彻苍雪。

    漫天大雪纷然，洒落于他的肩头，与白衫化作一体，而他的身影融入月色，白衫为华，青丝做夜，一声凤箫如归鸟，鸣声深山彻。那种飘渺感，让她觉得他时刻会翩然而去，回归属于他的天际，很早以前她便如此觉得，此刻更是。

    月光渐稀，日破东方，第一缕朝光将绵延万里的白雪照亮，刹那间晨光满目，耀着她的眼，一如他唇边浅笑。似皎月，朦胧虚幻，难以辨清；似骄阳，炽烈火热，难以仰视。

    她一时间忘却了一切，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看他背后浮云似雪的天际，看他脚下流霜消融的雪桦，看左手翠如新绿的玉箫，听他说：“生日快乐。”

    短如须臾，长似千秋，她听见这话不需太多时间，却费力地转动自己冻僵的脑袋，去思索他的意思。他说，生日快乐？又是十月十五日了……

    连她自己也已遗忘，四处奔波，敌暗我明，哪还有心思去顾及这等小事呢？他却记得，记得在十月十五日，第一缕朝光升起的时候，对她说一声生日快乐。

    第一感觉是感动还是猜忌？是欣喜还是生疑？五味杂陈，一时间她已忘了言语，忘了做出该有的反应。

    亦无太多的时间让她反应，一阵狂风掠过，他立时变了脸色，跳入屋中抓起她的手臂，厉声道：“抓紧我的肩。”遇到危险时她的反应总比平时快，他话音还未落她便已如他所说去做了。

    身后响起了那如鬼魅般让人顿觉浑身冷透的声音：“公主，别来无恙呵。”她一回首，此声不是出自教主还能是何人？




第七十三章寒彻苍山雪

教主面色清冷，略带浅蓝色，双目如鹰般狠戾地望着两人，还带着诡秘的笑容，黑衣衫黑斗篷，浑身是那种让人震慑的杀气。看来他见两人来了千年雪山也无动静，再也等不下去了，觉得是时候出手了吧。

    渊反应神速，不待教主追来便翻身破窗而出，逃向那大雪深山里。教主也不是省油的灯，立时追上，只是那两人恰巧皆着白衣，混在这白色的世界中一时难辨，更何况教主素有眼疾，视力不太好，望了好几秒才发现两人去向，却已相去甚远了。

    势态发展甚疾，沉霖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想清楚了眼前形势与其后如何，自己已置身于千年雪山中了。

    庆幸得很，雪山甚大，教主仅凭一人之力是寻不到他们的，若是还有援兵恐怕早该现身了，形势尚不算太坏，只是千年雪山里冷得很，她直瑟瑟发抖。

    紧握的拳头上蓦然见多了一份温暖，她低头一看，是他握住了她的拳，苍白的手指环绕着她的指。那样异样的温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抬头望望他，他只是说了句：“往里边走吧，走到深山里他便难寻着我们了。”然后就这样拉着她的手，往深山里去。

    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雪山本应是很兴奋的，白茫茫的一片，冰封十里，大雪纷然，远处还有白梅丛生，万点芳华缀于素雪之上，与雪色交融，流香盛放，恍如生烟蓝田玉，又似冰轮洒千辉，甚是好看。只是后方还有追兵，怎能安然赏雪呢？

    绕过了白梅丛，其后有一峡谷，早已冻结的河流成了冰路，交错纵横，深不见底。渊解释道：“此处便是冰渊，原是寒蝎栖息之地，只是太多好事者来此猎杀，欲取其血液制毒，便不慎封死了。昨日我与前辈来此凿开，便是预防教主寻来，好有个藏身之处。即便未封死，恐怕寒蝎也已灭绝了。我们且先在此一避，他料想不及的。”

    两人缘着冰渊边沿小心翼翼地走着，绕到冰渊边沿的中央，藏身于一枝枯树旁，离洞口甚远，教主即便站在洞口也看不清两人，接着便是等待江千雪发现异常，待教主离开后来此告知他们了。

    她蹲在冰墙旁，呵气搓着手，眼前是白色大峡谷，却比黑色的看着更慑人心弦。他也紧挨在一旁，神色紧张。她便问道：“怎么了？”

   他做噤声状，低声说道：“你听，似乎有声音。”她细细听来，确是有声音传来，似是寒风飂戾，却又有些怪异，声音渐响，正向着他们而来，还带着阵阵寒气，冷彻心扉。

    他不由分说地抱起她，向后跳去。她分明听见了脚底传来的窸窣声，似是冰块碰撞，獠牙摩擦。低头一看，一大块形状怪异的冰块伏在峡谷壁缘上，再细细辨别，那冰块张口血盆大口，寒气慑人，坚如刺刀的獠牙明晃晃地耀着她的眼。

    “是寒蝎……”他在身后说道，口气无不充满惊讶。又很快镇定下来，眼前只有一只寒蝎，虽然是庞然大物，但它的右眼受过伤，行动定不会太便捷，抓着空隙袭击它，尚可化险为夷。

    他嘱咐她站在一旁，自己向前一步，引开寒蝎的注意力。

    那庞然大物自冰渊壁上缓缓向上攀缘，似乎是见到了许久未见的猎物，兴奋地直摇尾巴，冰屑相撞，铿锵作响。

    他向上一跃，寒蝎也随之仰视，须臾之间，他运起了真气袭向寒蝎那只伤眼，寒蝎顿时嚎啕大作，淋漓鲜血四散而出，却是如水一般的颜色，将它蓝白色的皮肤洗亮。因温度过低，鲜血很快便凝成了冰块，寒蝎的血管也急剧收缩，不再流血。它咆哮着向他摆尾而来，因身体沉重，他很快便避开了。只是它的尾巴撞上了枯树，将枯树震得四裂，他只能跳到了平地上。

    那边正酣战，她如他所嘱咐，缘着冰渊边沿徐行，趁寒蝎不注意逃得远些。她深知自己帮不上忙，在那只会拖累他，便跑得远远的，不让他担心。

    少了她在身侧，他便可放心地大展拳脚了。拾起地上的枯枝，稍加力道地掷向寒蝎的口。寒蝎甚是恼怒，张开血盆大口欲吞之，他向身后的墙壁俯冲去，借机将真气袭向寒蝎的口中。寒蝎不比一般动物，外壳坚硬如冰，真气伤不了它多少，唯有击向它柔软的腹腔之中才可败之。

    那滚滚而来的真气浓炽而激越，喜寒的寒蝎自是受不了，顿时鲜血飞溅，连同牙齿也被打断了几根。它甚是痛苦地喘着气，他则是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血。‘渊’这种毒便是由寒蝎的血液制成的，他体内的毒好不容易达到较稳定的状态，若是再加一些‘渊’，恐怕身体会受不了，当即身亡也有可能。

    作为一只能活到现在的成年寒蝎，它自然也有它不同于其它寒蝎之处。它深知自己的血含有剧毒，眼下自己的体力已不足以将他杀死，唯有血可以了。它看准了他避开一处流溢而出的鲜血之际，将口中含着的血喷向他。饶是他躲避得再快，那四散的血花扑面而来，他也未料及寒蝎会有此举，终是不可避免地溅上了一些。

    寒蝎一见得手，心里便放松了下来，那疼痛铺天盖地地袭来，它一个抓不住，摔下了冰渊去。

    她远远地看见了寒蝎落入了冰渊中，便安心地返回了。却见他甚是恐慌地蹲在断枝旁，左臂上有一点如水的痕迹，却渐渐渗入肌理，渗入血管之中。他当即咳出了一口浓血，将她的衣襟染得通红，在这冰封世界里看得真切。

    明明自知大事不妙，他却还是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安慰着她：“无事，一会儿出去吃些药便好。”

    只是她又怎会相信？他的脸色苍白到了极点，更甚于雪，手的温度不断地降低，更甚于冰，绕是如此，他还是微微笑着，颤着手从怀中掏出一支簪子。

    她不禁怔住了，那支簪子末端系了两个小银铃，不似是簪子原本便有的。簪子亦颇为普通，一般人家姑娘喜好的样式，一朵粉色芰荷，簪身为翠色，与她于岭城打碎的那支有几分肖像。

    他又咳了两声，说话亦不连贯了：“没……没什么能送给你的，只有这些个小……小玩意罢了，既已过笄开之年，戴些簪……簪子也好，那铃……铃铛是在羌羯时，我……我见你想买却又不……不买，便替你买下了，系……系在于云暮城时买的簪子上，呵……可能有些奇怪，也不知你喜欢否……”

    “莫再说了，莫再说了……有什么话等我们出去后再说吧，你都这样了，还……”她激动地抓着他的手，说话时有些凝噎。

    他却微微一笑，说道：“我怕出去后已是明日了，错过了时辰，意义便不那么大了。”

    她可以感觉到，手掌的温度愈降愈低，不禁怒声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生日每年都有，来日方长啊，不急这一时的，你好生休息，莫再说话了。”

    他不听，只是颤着手扶住她的肩头，微微一仰身，将簪子插在了她的发际，轻拂她耳边碎发，笑着闭上了眼，说道：“挺好看的，若是可以，希望你能天天戴着……”一阵咳嗽，鲜血将他的白衣染红，染红她的视线。

    看着他愈来愈没有力气，她也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他跟前，呢喃着：“有什么好笑的，成天一张笑脸，这种时候了还笑得出来……”然后伏在他的肩头说道：“莫说得好似遗言一般，你可说过的，来年还陪我去水津赏灯。”

    “那他恐怕要食言了。”她一惊，抬头向声源望去，教主正缓缓走来，笑着说道。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又惊又怒地问道。

    教主望着渊，邪笑道：“这你可要问他了。”然后一把将她推开，径直抓起渊染红的衣襟，说道：“渊，我早告诉过你，莫要背叛我，否则——我便只好亲手杀死你了！”他眼神突然一凛，将渊掷向冰渊，凭着残存的一点气力，渊抓住了冰渊边沿，只是冰块甚滑，他坚持不了多久。

    对于渊将死的恐惧已超过了面对教主的恐惧，她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抓起他攀着冰渊边沿的手，使劲向上拉，说道：“抓紧点，莫松手。”教主也不管，只是绕有兴味地看着他们，仿佛看戏一般。

    只是她一介弱女子怎么可能将一个成年男子拽上来呢？连她自己伏在冰渊边沿的身体亦不断下滑，她脑中只残余救他的意念，什么也不剩了。

    他却又笑了，碎裂的冰渣落于他苍白的面颊之上，微微化开，点点晶莹似泪花飞溅，他轻声说道：“放手吧，若非如此，你亦会掉下来的。”

    “你在说什么啊？怎能放手呢，这样你会死的啊！会死的！”她胡言乱语着，使出浑身的气力，也只能勉强维持着自己不再下滑，想着如此便可一点点地将他拽上来，根本不顾身后的教主还在。

    “既然如此，那这句永别只能我先说了。”他笑着从怀中摸出一柄小刀，她还来不及问这是什么意思，他便在她的手上轻轻地划了一刀，伤口不深，只是突如其来地疼痛让她下意识地松了手，再去抓，手里只剩下无可把握的空气，和他残留的冰凉。

    那雪白的一点须臾间便消匿于视线之中，与冰渊深不见底的白色混为一体，再也找不着了，她怔怔地伸着手，寒气肆虐，她却只觉得心里顿时空了一块，也不觉寒冷。

    耳畔教主事不关己的声音响起：“公主莫伤心了，即便他未摔入深谷中，也中了寒蝎之毒，不出多时必死无疑，你还得感谢我呢，给了他个痛快，省得他痛苦。”冷嘲热讽的笑声刺激着她的耳膜，她却什么也听不进了。

    只是那些画面一再忽闪而过：

    在雪桦园转角处撞上的白衣少年，笑比明月，清风随行。甘兰说，他是个孤儿，叫渊。

    躺在羌羯的沙漠中，深夜无月星繁，望着星汉沉沉，黄沙漫漫，过往无人，闲听他说着归途的三两语。

    羌羯孤村，当她任性地想帮助可怜人，众人皆是反对，唯有他一人站出来，把危险留给自己，安全留给了她。

    凄风暴雨夜，孤灯烛火下，他雪白的身影时而摇晃，一脸严肃地告诫她，不可深陷情网。

    零星小雨，林间泥泞，眼看着追兵已至，她害怕地闭上了眼，睁开眼，迎来的不是预期的疼痛，而是他为她杀气四射的冷颜。

    千山尽嵯峨，高风呼啸，翻起他雪白的广袖，乌黑的长发，他笑着牵过马，似是岁月末处守望的旅人。

    月似洞箫，踏歌而行，初秋夜，她安然卧于山林之中，而他立于山间，笑看她甜蜜的睡颜，吹一曲温婉柔情。

    暮云缭绕，他掌间托起的夕光，似水临风，轻拂她肩头的微尘，恍如云水里的仙人，不知何时来，何时归。

    烟花夜，他笑着说，人生太苦，只有吃些甜点聊以慰藉，她什么也未多想，只是兀自惦念着另一个人。

    青空澄澈，夕阳下笙歌遍彻，红绫妖娆，他谈笑间一曲箫韶震惊四座，凤凰来仪。

    浮灯幽明，热夜熏然，但惜她眼中有疾，不可见此景，他便安慰道，来年还伴她来赏灯。

    朝雪纷然而下，他立于雪桦枝头，白衣乌发，笑颜如歌，清箫入梦，而后启声道，生日快乐。

    还是方才，他颤着手为她戴上了簪子，笑着拂过她鬓间的发，那冰凉的触感还残留在她的脸颊旁。一切还如昨日一般清晰，却又如眼下一般茫远。她怔怔地伏在冰渊边沿，闭上眼，无泪无光。

    “你还未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她蓦然悲愤交加地说道，冰冷与昏眩渐渐袭来，倒在了关于他的回忆漩涡中。

    回首处，一骑踏雪月色稀，稀如洞箫咽。




第七十四章雪桦犹似梦（一）

“她还是不肯吃吗？”教主问道。

    日影恭恭敬敬地答道：“是的，属下将饭菜送去，她就像未看见似的，如何规劝，她也不说话。”

    教主眯起了眼，说道：“总有办法让她吃的。”语毕，向沉霖住的房间去了，日影随行。

    沉霖抬头望向窗外，天色微白。来到雪桦园已有两日了，她什么也没吃过，浑浑噩噩地，不知如何度过来了。梦中母后总是焦急地呼唤着她，却已经了无意义了，落在了教主手中，还能如何呢？

    桌上是日影送来的早餐，照例丰盛如故，只是怎么看也不如渊做的好吃。无论看见什么，脑中皆幻化成了他的身影，他的音容笑貌，似是如影随形的鬼魅，挥之不去。

    还是这间房，还是这样的窗户，和窗户外满目的苍白，雪桦临风摇摆，晨光熹微。心情却早已不同了，不过是一年光景，物是人非事事休，无语亦无泪。

    那时他尚在，他尚在。她心中默念，想着那段在雪桦园里的日子，嬉闹玩耍，即便是假颜欢笑，也至少有片刻是欢愉的。只如今，再怎么勉强，她也扯不出一个笑容来了。

    还记得那日，渊照例扮作小二送饭来，她看着自己日益富态的身材，对他说道：“小二哥，以后无需送这么好的饭菜来了，送些糙米青菜即可，愈简陋愈好。”

    渊似是看怪物一般看着她，直嘀咕：“哪有人不爱山珍海味，爱白菜稀粥的……”

    她便解释道：“女儿家的吃这么多不好，大夫年事已高，考虑不这么周到。总之你按我说的做便是了，你可还有好处呢。”

    听了她的理由，渊立时笑开了，那张小二的脸上笑比花红，直说道：“姑娘，我这有个减肥秘方，正适合你，大家这么熟了，我算你一两银子便好，祖传秘方哦！”

    想着想着，她不禁笑了。他那张滑稽的脸，殷勤的语调，漫天要价的减肥秘方，实在与他本人的模样联系不上，这便是他乔装高明之处吧。

    后来呢？后来自己婉言拒绝了，他还时不时来推销一下，一副心不死的模样，似那狗皮膏药一般难缠。回想着当时光景，她边执着调羹，漫无目的地搅着热粥，竟不自觉地喝了几口。

    细数着他过往的难堪事，让她有种一切如昨的感觉，本已习惯有他在身旁，蓦然消失了，便觉得心里缺了一块，隐隐作疼。

    正当此际，门外却忽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公主终于想清楚了？他不过是想利用你摆脱我而已，不值得你为他绝食。”她头也不抬便知是教主。

    她并不理会，只是兀自喝着粥，仿佛眼前之人不存在一般。自己的行为在对方看来是为情所困，为爱绝食。以前她一直觉得绝食是一种极其愚蠢的行为，明知道无用，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只是有些事情不是知道既可了，即便知道渊已经死了，连尸首也看不见，深埋于冰渊谷底，她还是觉得郁郁寡欢，了无胃口。

    教主却不在意，自言自语着：“若是早知你与他之间的情意已到了这般地步，我便不杀他了，留着他，还愁你不听我的吗？”又兀自走向窗边，望着绵绵小雪，冷哼道：“狗皇帝，我要让你看看，天下究竟是属于谁的，颜若水，你可曾料到我还能东山再起，让你的宝贝儿子喜欢的女人爱上别的男人？我就是要你们痛苦，不！全都不得好死！”

    她冷冷地听着教主疯言疯语，只当是心智走火入魔之人，不去理会。

    有些自讨没趣，不过教主也不在乎，有了沉霖在手，他便仿佛已将天下囊括，至于她闹点小别扭，那又有何关系？他有的是耐心，虽然渊死了，但沉霖的父母还活着，只要能找到他们，天下依旧是他的。

    教主见既然她已肯进食，便嘱咐日影多加照看，先行离去了。

    望着他的身影，她狠狠地低声骂了句：“老变态……”

    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日影有些好奇地抬头望了望她，却见她又兀自喝起了粥，并无其他表示，便又坐在了门边的椅子上，看守着她。

    窗外飞雪声格外烦响，她闷闷不乐地坐在屋里，一旦从渊死去的事实中挣扎出来，清醒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时间便开始漫长，漫长得足够她回忆起从前的点点滴滴。

    她兀自走向屋外，日影亦不阻拦，只是奉命跟着。她穿过回廊，走过那个转角，明知不会再有一个白衣少年与自己撞上，却还记得，他那时的笑容，那时的声音。坐在转角处，她怔怔地望向走廊外，绵雪纷飞，将尽冬季的雪桦园格外寒冷，却不及她心中之寒。

    看看那枝较矮的雪桦树，还是生不高，她记得走时他曾折下几枝，说是消暑怯热，倒也真真有效。

    看看那口覆雪的井，井水恐怕已经冻结，她记得那下面别有洞天，还是他带自己去的。

    看看那蜿蜒的回廊，她曾与他并肩走过，她还说他的目光像是她的影子，让她很不自在，那时他只是笑了笑，走在了她的前头。

    看看这个飘雪的园子，冷得让人心寒，以前来时她怎地未发现呢？

    四季轮回，自春而始，依冬而止，与他相识于春始冬余之际，诀别于秋末冬初之时，来如浮云去似雾，转瞬化作雪中尘。唯这雪桦四季不变，绵雪脉脉，还如一梦之中。

    她轻声叹了口气，凝成了水雾，翩然褪却，消散净尽，而那些彼此共有的回忆，却不是叹口气，便能轻易地散去的。

    很想微笑着面对，故地重游，当是感慨万分，欣喜无比的。她却觉得沉重地张不开嘴角，明明自己一路奔波，愈渐消瘦了，还是觉得如此沉重，如万石巨石压在心头，连喘息亦带着疼痛。

    “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无论何时皆是笑着，有何可笑之事呢……”她望着纷然落下的白雪自言自语道，惟愿自己也如这轻盈雪花，就此飞走，这样的事实太沉重了，她只想放下一切，远走高飞。

    日出东方，是难得的晴日，积雪消融，暖风习习，流光重幕。她只觉着心里暗如阴天，风雨潇潇，兼有细霜飞雪，浑身难受。

    身后许久不语的日影开口了：“公主，若是觉得难受还是回房休息吧。”冷淡客套，不含一丝感情。

    不像渊，若是他在的话，会如何呢？一定会柔声责怪她，这么大的人了还不懂照顾自己，然后窸窸窣窣地说一些妈妈教导孩子一般的话，再为她披上披风，或许还会轻轻敲一下她的脑门，不顾她的横眉竖眼，放声大笑。

    又是他，满脑子皆是他的音容笑貌，似是漫天的云彩，悠然飘过，如影随形。望着天上云卷云舒，庭中雪花寥落，她说不好，是不是一路上受了他的照顾，他现在要她以这种方式偿还了。

    日影见她并无反应，仿佛自己不存在一般，便知她已融入回忆的逆流中，任其漂泊。日影正欲再提醒她一次，以免感染了风寒，教主会责骂自己的。她却先开了口，目光犹是定格在雪桦上：“日影，你说说看，渊是个怎么样的人？”声音淡若浮云，仿佛谈着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人，眼神却是那么空洞，瞳仁中照出了碧天如洗、流云如练，却没有她自己。

    日影挑了挑眉，想不到她会如此问道，只是模糊地回忆着，如实说道：“我与他虽是同一小组行动的，却无太多接触。记忆中只是依稀记得，教主很是重视他，对他亦是百般信任，许多事放心地交与他去做。嗯……他似乎与甘兰较为要好，时常同出同入。他还很有才能，年纪轻轻的便研制出不少江湖中未曾见过的毒药，在江湖上亦颇具名声。”日影竭力思索着脑中关于渊不多的印象，又补充道：“似乎……他还很爱笑。”

    听到这儿，她不禁微微一笑，说道：“是啊，是挺爱笑的。”又转头向天际，呢喃道：“连死的时候也在笑。”声音仿佛自天际传来，如流云轻烟，很快便消散了。

    “真未料到，他会背叛暗月，原以为他会成为下一任教主的。”日影接着说道。

    似乎他蛰伏在暗月中还是颇为成功的，旁人根本看不出他在谋划着什么，她亦如此，直到他死了，她也不知，他究竟想怎样。他便仿佛那云水里的仙人，乘云而来，又如迷烟般消散，让人揣测不出，捉摸不透。

    “公主，还是回房吧，屋外凉。”日影劝道，声音却柔和了些，或许她这番模样真的很惹人怜惜，甚至是日影这种杀人如麻之人。

    她摇了摇头，轻声说：“回去做甚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让人觉得像是死了一般难受，在这里，或许也很难受，但至少疼痛感能让我清楚地感觉到，我还活着，而他死了。”而他死了，她说的时候声音沉沉的，似是在诉说一个久远的故事，悲情而伤怀。

    日影不知说什么好，她可以理解沉霖的这种感受，自己亦是如此走过来的，只是那颗柔弱的心灵早已在血雨腥风中锻炼得冷漠，一如心中那人冷淡的脸，了无表情。

    沉霖抬头迎着阳光，如此晴朗的日子里，心阴霾如狂风暴雨夜，无意识地低喃道：“我是不是错了？从一开始便不该自作聪明地逃走，不然他也不会死，不会死……”

    日影的确想说她逃也是白逃，如何也逃不出教主的手掌心的，但如此说来只会让她更难过，便转言道：“遇到危险，逃是人的本能，你并没有错。即便你不逃，他总会想办法摆脱这个身份的，你只是被他利用了而已，无需伤感啊。”

    “是吗？只是如此而已吗？”她曾无数次质疑他暧昧不明的行为，究竟是假意做戏，还是真情难住？只是他的演技，真的能好到如此无暇吗？如同是身体的本能一般，他真的能如此自然吗？以前她希望那是假的，现在她无法再说那是假的。

    风过无言，轻轻地拨弄她发间花簪上的银铃，清脆作响，惊起几只误入园中的飞鸟，拍落了一枝香雪，清晰地提醒着她，每一个不愿面对的事实。

    从不知一个人可以面对着天空，从朝阳升起，直至夕阳西下。今日她算是领教了，只是一个人胡思乱想亦可以空度漫长的光阴，忘却饥饿，忘却眼前，忘却日升月落，甚至生死。唯有与他的往昔历历在目，她尝试着抓住每一个细节，冷静地去证明他还没死，不是有句话叫：眼见未必为实吗？

    思绪纷然不知从何抽绎，回想着那日情境，当时江千雪不在，说不定是在冰渊里做了手脚，他摔下之时她便接应？既便如此，他也中了寒蝎之毒，不出半日即会身亡，那是完全可见的，怎么也做不了手脚。她绝望地仰着头，怎么也找不到他尚在人世的痕迹。

    天空掠过一只飞鸟，未留下翅膀的痕迹，而他在她的生命中走过，看似踏雪无痕，其实只是后来的风雪湮没了原本的痕迹，并不是没有痕迹。

    她脑中凌乱，千思万绪一时理不清，她索性扶墙而起，欲回房休息。那冰凉感霎时间自指尖滑入心底，将她的思绪激起了千层浪花，那白墙冰凉，还一如他苍白的纤指。却犹记那一抹一闪而过的温暖，如同寂然生命中怒放的烟火，惊鸿照影只一现，却让她蓦然醒悟。

    天边残霞映衬着她唇畔浅笑，她兴奋得纤指微颤，眼中明明是夕暮，却仿佛看着朝光一般，充满了生之希望。

    日影有些奇怪，害怕她是思念成疾，紧张地拉过她问道：“公主，是不是哪里不适？”

    她却微笑着摇摇头，淡然道：“没事，只是想起一些至美的回忆，忍不住有些激动罢了。”

    日影觉得莫名其妙，眼前还是白茫茫的一片，残阳若影，夕光微暮，接天连地成一片苍白的暮色，让人看了心悸，一如她唇边浅笑，仿佛隐含残忍。

    她绝不相信，渊这样的人，会轻易地死掉，连尸首也不剩。这种信任，超越了时间与空间，是一种莫名的存在，却异常坚定，异常安然，仿佛冥冥之中两人的命运已成羁绊，斩不断，亦放不开。




第七十五章雪桦犹似梦（二）

晚来西风恁急，吹落一树香雪，惊起寒鸦别枝，更弄月影凌乱，杳夜沉沉。

    用罢晚膳，沉霖出来偏厅走廊，仰首望去，正月朗星稀，雪满庭芜，不觉伫足顿步。身后日影不知何故，便启声问道：“公主，可有吩咐？”

    月斜夜清，孤星寥落，恰似他指间凝噎的凤箫，声声入华胥，丝丝弄心弦。想起那往事如烟，弹指即逝，她忽而来了兴致，浅笑着对日影说道：“那便劳烦你为我温一壶酒来，女儿红更佳。”想起那夜大雪，与江千雪共饮冻江之畔，促膝与谈，玩月听雪，也别有一番兴味。

    乍听时日影微微一怔，短短十日之内，眼前这女子可谓态度万变。归来雪桦园的七日，一路奔波，她不言不语，目光冷淡，看教主时戾气毕露，恨不得吞其肉、饮其血而后快。及至雪桦园，她又整日浑浑噩噩，目中空洞，见人也不言语，即便是见着教主亦如此。不饮不食，多卧床不眠，不知想着些什么。这些反应皆尚可理解，可此番她欲煮酒赏月、倚阑听雪，日影可是如何也无法理解了。

    她见日影不做声，又提高了声量，重复了一遍：“怎么？有何难处吗？”笑得极是温柔，却让人看着心悸。

    日影稍回过神来，连诺两声后匆匆去取酒了，临至转角时，回身看沉霖。她正扶栏而坐，矫首而望，淡月清辉缓缓流过她弯起的嘴角，似是一滩晴雪流光，煞是好看。在日影看来这却有道不尽的诡异，转身不看她，心里犹是微颤。

    “呵，今宵月色甚佳，只可怜你看不见了。”她对月兀自轻叹着，却是眉目含笑，似嬉闹之语，不似对月怀远、思念故人。多少次，她亦是这般对他揶揄哂笑，互揭短处，再一细细思量，竟有一年余了，不得不叹生死由天，人世奈何。

    日影取来了温酒，客套而生疏地递与她，自己则是退后两步，从旁而立。接过酒与杯，她笑笑说：“你也来同饮吧，一人喝闷酒，着实无趣。”那模样像极了当初江千雪硬拉着她喝酒，只是日影恐怕更没有拒绝的权利。

    日影有些不置可否，但终是讪讪接过了她递与之酒，望着杯中酒，略有忐忑，眉宇轻拧，还是一饮而尽了，似是那上断头台的义士。

    她却噗哧一笑，说道：“不过是一杯酒罢了，何需如此拘谨？如今你方为刀俎，我为鱼肉，还怕我这区区一杯女儿红？”而她那架势，却丝毫不似弱势者，转眸浅笑间，皆深含谋略，稍有所动便能索人性命。

    摸不清她的意图，日影只能随着她的性子，缓步坐于她身旁阑干上。她却不依不饶，硬扯着日影的衣袖，要日影开怀畅饮。日影一时反应过度，掏出了怀中暗器，所幸她手一偏，未伤及分毫，只是脸色阴阴，扁着嘴说道：“真是个无趣之人，还不及甘兰呢。”松开抓着日影衣袖之手，引壶觞以自酌，观明月以抒怀。

    这回日影可是给她吓着了，这些年生来死往，看惯了阳算阴谋、明刀暗枪，多少江湖豪杰皆身死其手，自己掂量着也算是经风雨、历人世之人了。可眼前区区弱女子，竟令她心慑若斯，一颦一笑间不知隐含了多少戾气，反复无常。明明昨日犹伤怀悲叹，今日却能饮酒自乐、笑靥双生，了无伤感之意。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正当日影凝神思虑之际，她沉声说道：“日影，你说这人死了，可有魂灵？”手中把玩着酒杯，只兀自凝眸着，不发一笑。

    日影支吾不清，说不好于她而言，究竟是说有好，还是说无好，丧失至亲之人之痛，自己又何尝不是刻骨铭心？又何必再给她平添一份痛楚。

    见日影不答，她又接着兀自说道：“若是有，死后可否见着生前相识之人呵？”唇畔浅笑，分明还是那笑，却悲怆凄长，恰如十月之末簌簌落下的大雪，了无温度。

    想来她尚抱有一丝期冀，可教主又怎会放她生路？无论如何她亦是要死的，日影不免生出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情之感，将手搭在她的肩上，柔声道：“一定会的，老天爷总不会让清白之人无端受苦，而不了却这微薄心愿。”

    “那，那他又为何惨死冰窖，竟连个尸首也不见呵？”她戚戚然说道，眼中无泪，却似一潭幽波，流紫溢青，微澜潜动，分明更甚之。

    “许是……许是在暗月时造的冤孽太多，老天爷不饶他了吧……”日影闪烁其词，不知如何解释才能令她稍许释怀，这话着实站不住脚，教主可谓是罪大恶极，却逍遥事外，独渊一人骨寒冰中，她又如何能甘心呢？

    她不再问，只是一人兀自呢喃，似是雪花飘落的声响，几不可闻。她又呷了一口温酒，摩挲着手中青瓷小杯，侧首看日影，悲恸无疑。日影正欲劝慰两句，却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转角处闪现一抹深红，将两人目光牵去。

    赤色一点点褪去转角的黑暗，步出月华雪影，隔栏望去，月色清离，不是红莲却是谁？那张火纹面具犹是未解，绯衣酒瞳，赤羽劲弓，兀自立于长廊尽处，唯有那双如鹰隼般锋芒毕露的双眼，犹是眸光清冷，稀零如叶。

    沉霖一回身，又换上了嬉皮笑颜，对着屋檐那畔呼道：“可是闻着酒香而来了？”

    红莲并不多言语，只是缓步慢移，雕翎软甲微微作响，如他的脚步般沉重铿锵。及至沉霖面前，他顿足低视，正正比她高出一个头，向下略斜的目光似有揣摩之意，她亦甚是坦荡，笑迎他不怀好意的目光。

    良久，他什么也没说，便与两人擦肩而过，微微撞上她的肩头，似有些警告之意。明明是步伐极缓，他低沉的声响却犹是迅疾，她险些听不见了，只是依稀听得他低声对日影说道：“谨记你本分之事。”便目不斜视，掠影而过。

    她感到一丝的慌乱，这个男人的目光似是一把利锥，深深地刺在她软肋之处。饶是如此，她仍是强自镇定，微微出汗的手心紧握，垂着首，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只有平如流水的声音响起：“且慢，既是来了，也不饮两杯再走？”

    红莲缓缓回身，乜斜着望了她一眼，她这才抬起头来，笑容款款，盛情杳杳。着实摸不清她心里底细，他只是沉声推辞道：“不必了，公主雅兴甚佳，我怕搅了公主兴致，便不多打扰了。”言罢，恰要退出她的视线。

    她却倏地起身扶栏，讽笑道：“雅兴呵？我落到今时今日这地步，你又何尝没有一份功劳呢？难得我强自忘却不快之事，你们却一再推却，一再提醒我伤往悲今之事，已如此迫不及待地斩尽杀绝了吗？”她最后狠声质问，利如锋芒。

    她发上花簪的银铃，随着渐起的晚风而作响，似是凤凰浴火悲鸣，于天地间叫得悲彻，叫得惊心。每一声皆如遗簪之人的怨忿，既空灵哀怨，而又尖刺慑人。

    红莲却不动容，只是稍降辞色道：“我并无此意，公主亦不必妄自菲薄、自轻自贱。既是凤凰降世，想必不会为这些个儿女私情所阻，若是我此言有误，还请公主见谅。”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他便拂袖而去，赤影连绵，尽于廊末。

    一直目送红莲走远，她才收起带刺的目光。心中暗暗警惕，这个男人并不为她的演技所动，反毫不客气地道破，那目光也仿佛奚落哂笑一般，让人甚是不悦。总之她需得万分谨慎，心中谋划之事决不能为此人所破坏，所幸日影不甚了解她为人处世，轻信于言表，以常人断她之行止，稍费些时日，或能卸其防备。

    日影见红莲走后，她一语不发，神色非常，疑是他之言语触及她心中伤往，便疾疾说道：“公主无需放于心上，那人素来阴沉无常、独来独往，说话亦是不饶人的。”

    她却兀自笑了，眉角微扬，喝了一口温酒，只因日影如此轻判她，往后行事想必也方便许多，便不由得欣然了。也知犹不可大意，便又啰啰嗦嗦说了许多迷惑日影的话：“你说他素来独来独往，我倒是怜他，与我颇为相似。想来此生，我虽是生在了人堆里，父怜母惜，竹马青梅，却抵不过那一场大火，一夜间焚尽至绝。虽犹抱着些不切实际之想，希盼着去日苦多终不复，一朝携手共天涯。何曾知晓不过镜花水月，终是孤身一人。”戚戚然，倒了倒酒壶，却已是空了，夜初寒风顿入，温良不复。

    她那话说得极是凄凉，笑比泣悲，饶是杀人无数的日影，亦不禁心底一颤，怔然无措。蓦然间下起了大雪，毫无征兆地，簌簌而下，天地间连成一片苍白的风色，亦染白了那年月里的回忆。她只是稍稍抬头，雪花呢喃着落于她眼上，借着温酒余热渐渐消却融尽，只余下一片亮白的光影，闪烁间如歌泣泪。

    “初时投奔尔方，并不因觉可信，只是犹存可借此逃生之念，才与他相伴。却不料他竟有助我脱身之意，半信半疑，我便与他一同流奔北国，欲求助于旧时前辈。路途上多得他悉心照料才几次脱险，想来他亦有几分真意，出生入死、游历山河，便萌生了情愫。本以为及至千年雪山，便可至此逍遥世外，不问前尘。却终是如此，终是我害了他……”她细声缓道，与雪花轻飏而出，末了自嘲一笑，瞳中无光。

    日影从旁听着，亦不觉有些伤怀，本对沉霖与渊之间种种并不多了解，听她此番三言两语道来，却觉有万千情意其中，又如何能割舍呢？再忆起自己过往云烟，亦是如此无可奈何，同情之心更甚，防备亦松懈许多，便同她攀谈起来：“想必他定是情深意重了，可惜苍天造化弄人呵。说来我还有些诧异，旧时于隐村与公主初见时，我还以为公主定会与林公子双宿双飞的。于你二人亦有所耳闻，似乎也算得青梅竹马，饶是他怀有虎狼之心，窃以为公主尚余情念。怎知世道万千，竟是如此结局……”言罢，日影亦轻叹了一声，仿佛说的是自己一般。

    未料及日影会提及此人，她不禁手指一颤，手中酒杯险些落地。微垂下睫羽，她低声道：“正如你所说，他不过是个怀有虎狼之心的小人，不足挂齿，我又怎会倾心于之。素来与他不过逢场作戏耳，并不如你所见一般。”话说得有些急，似慌然解释一般。

    日影却微微一笑，展露鲜少有的笑容，柔声道：“公主，我从未见过你这般慌张，仿佛特是解释一般，反显不真。想必与他旧情尚在，只是杂念萦绊，不愿承认吧。或说与渊之意，亦不过是借以忘情罢了。”

    她无言以对，于渊而言，那不过是她胡诌的，而于林宸封呢，她是真真不愿承认的。心中犹有顾忌，眼下又是生死未卜、命途茫茫，又怎有闲心理清那些繁情杂绪？便作一偏头，不看那落雪纷纷，不想那落雪纷纷中的人影。

    日影摇头叹息道：“公主可是心中犹有顾忌？何忌之有？人生苦短，算来不过弹指一挥间。何不放手一试，成败犹他，至少不遗悔憾。”

    她有些心乱，又想起江千雪的话，烦躁间气闷道：“说得轻巧，人岂能事事无所顾忌？”

    “是啊，也是呢……”日影望望渐稀的落雪，一轻一重地叹道。

    她却兀自起了身，提着酒壶向回廊里去了。日影在身后问：“公主，这是去哪？”

    听着问话，她有些不悦道：“还能去哪？”望望当空皓月千里，不禁撇嘴自嘲道：“呵，又是个月朗星稀夜呵。”便沉着步，向里屋那畔去了，只余日影有些莫名，不知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还是这皎月勾起了她什么伤心事。

    廊檐下又复沉寂，只余那寒风肆虐、大雪瀌瀌，冻得人不愿出屋。再望那深蓝夜幕，却又是月朗星稀，个中分明。




第七十六章雪桦犹似梦（三）

那年冬季，天气格外寒冷，瓦上结着厚实的霜，不时摔下些雪块，砸在她的脑袋上，冷得几要忘了疼。

    这时，他便会立于她旁侧，轻轻拂去她衣上雪花，听她抱怨这鬼天气。有时亦会于雪地之上写些“明明是你自己不当心”之类的话，惹她不顾严寒，拾起雪块便追着他跑。风雪来袭后，那些字迹便一点点匿去踪迹，仿佛不曾有过一般。

    然而有些东西，早已不觉中写在了两颗年少的心中，再难抹去痕迹。

    她正追着，眼前却忽而一闪，鲜亮地刺着她的眼，他亦伫住了脚步，向那天幕看去。原是阳光化开了大雪，正施光布泽、熠然生辉。

    她微微笑了，对他说：“老天爷总算是开眼了，春天要来了。”却见那冬末春始阳光下的少年，也正对着她微笑，两笔凤眉轻扬，一弯残月浅笑，正春风少年。

    那颗结着厚实霜雪的心，不知何时，亦随着少年暖甚朝阳的笑，一点点化开了。

    沉霖不得不承认，正如林宸封所说，酒是个好东西，可以让人随心所欲地放纵自己的思想，平日里需顾忌的，可以不再顾忌，平日里不敢想的，可以纵情地想。于是，藉着迷惑对方的借口，这一整个寒冬，她皆酒不离手，俨然存于浑浑噩噩的酒世界之中。

    当早春的第一缕暖阳斜切入雪桦园中时，满园白雪作飞花，于浅金色中流光溢彩、生息不尽。沉霖微抬起埋于酒盏中的头，瞥了庭外一眼，昨夜酒意未消尽，望着那融雪如花，仿佛看见了梦中光景，不觉微微一笑。

    日影从未见过她那样的笑，迷离醉意中犹带几分清醒，若有所思、似有所悟，却又笑得那么真切、自然，便好奇道：“公主这是笑什么呢？”

    她只是摇摇了头，说道：“只是做了个旧梦，想起了些故人往事罢了。”或许当真是因了平日纵酒，望着那中庭里的雪树霜花，总禁不住想起那些如落雪般纷然的往事，总禁不住想起那如暖阳般烨然的少年，才做了那样的梦。饮下昨夜冷酒，她心中有些薄薄的凄凉，终是敌不过心中挂念，枉然地思忆着他。

    日影以为她梦着了渊，毕竟此处乃是两人初见之地，自是难免触景伤情、忆及旧事。自寒冬以来，她便整日饮酒度日，喝得不省人事，嘴中不知呢喃着什么，说累了便又一笑，伏在桌上睡着了。日影从未见她哭过，她只一味地笑着、笑着，笑中了无含义。而今她又道是做了旧梦，恐怕意识已有些不清了，日影恐她会醉死梦中，慌忙开导道：“公主何必多惦念着那故人，既是已往，便作旧事，不再提了罢。”

    她却笑道：“是啊，既是死后还能相见，何必生前挂念。”

    听她如此说来，日影不由一惊，怕她想不开，却又听得她说：“带我去见你们教主吧，我有些话想对他说。”

    日影霎时顿住了，日升东方，初春乍暖还寒，而她的脸一半迎着清阳，暖意洋洋，另一半背着窗影，寒意漫漫，最是不分明。

    沉霖见她不回话，也不带路，便再说道：“怎么？不行吗？”

    清楚地听见沉霖在对自己说话，日影才晃过神来，虽有莫大的疑问，还是领着她去见教主了。

    穿过回廊时，日影垂首思虑，惦念着沉霖究竟打着什么算盘，本以为她已是全然沉浸于渊已故的悲伤中，却不料她有此一举，日影半信半疑，捉摸不透。

    沉霖也自知无法全盘瞒天过海，暗月之人终究是杀手出身，即便饶有同情，亦终以大局为重，不会心慈手软。万事到头，终须狠心赌一把。

    正此际，一抹晃眼的赤影掠过，她心头一凝，又是这阴魂不散的红莲，仰首望去，他正凝眸两人，火纹面具下，看不清他怎样的容颜，怎样的神色。

    他素不多言，只恰时现身半会儿，旁敲侧击地给两人一些警告，又愔然而去。此番亦不例外，他腥红的瞳中倒映出她的身影，平静似画，不起波澜，他只低声道了句：“又是春暖花开时分，莺啼燕鸣，公主可莫学那自作多情的鸟儿，动了多余的心思。”再不回眸，擦肩而去。

    她暗自掂量，这话说得巧妙，看似骂她春心迷乱，实则劝其安分守己、莫打歪主意，想这庭院里往来不多，也只他一人看得最清，不为她障眼法所惑。

    日影却是替其赔礼道：“公主莫挂心，此人素来阴沉寡言，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公主且随他说去罢。”

    她自是不计较，只是暗暗留了个心眼，兀自向前步去了。

    “你说什么？”教主一手负于背后，一手执卷而阅，初看到日影领着沉霖来时，已有些惊异，尤其是她脸上那淡然的微笑，再听到她所说之言，饶是他久经世事，亦禁不住大吃一惊，手上的书也落在了地上。

    沉霖乜斜着眼，瞧见他失手掉落于地的书卷，只是一本普通的诗集，并无特别之处。她又微微笑道：“既是未听清，那我便再说一遍好了。我说，我知道你想做甚，也知道怎样达成。若是你愿意合作，我便可帮你。”

    教主哂笑道：“公主莫不是素日来饮酒过甚，犹未清醒？说这话可需多掂量几分呵。”饶是如此说来，也难掩他激动的失态，紫蓝色的血液微微上涌至苍白的面颊，诡态妖颜。

    她揽袖低笑道：“若是教主以为戏言，那且当我未来过便可。”言罢，佯装转身离去。

    教主挑了挑细长如远黛的眉，闷声道：“且慢。公主，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你我如今可是敌人，而且你当是清楚，这一帮，可是连自己的性命也搭上了。”

    沉霖仰首而语，仿佛一只翩然展翅的凤凰，浴火飞虹：“就凭，你必须依求我。”

    她的模样，她的声调，她的话语，无一不让教主放声大笑，直抚掌说道：“好，好个依求于你。我便姑且信你一回，可是我想知道，你为何会帮我？”

    “渊既是已死，我一个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与其让你找到我的父母，对他们不测，还不如我直接帮你。反正你与现在的皇帝半斤八两，一丘之貉，谁做皆一样。双方各有利，你亦无必须加害于我父母的理由。”她款款说道，情真意切，不似掺假。

    教主凝视了她半会儿，欲看出她话中真假，却始终看不出蛛丝马迹，又曼声道：“以你这姿态，我可是看不出你与他之间情意深至此境，莫不是骗我罢了？”

    既知教主素不信人，于她一介外人，更是疑虑有加，只得诱使他急功近利，不得半点马虎：“教主，你可知凤何以为凤？便因其可耐浴火之烈，焚骨之痛，断不为俗事所扰。可凤毕竟为凤，无论涅槃重生几轮回，只其一人，孤独终老。若是唯一知己者亦故矣，此生无意，不如早些断了这轮回，免受孤零之苦。”

    至于她的为人品性，教主也略知一二，虽一直交与属下处理，却也稍有留心。即便身处绝境，亦能泰然处之，想必眼下如是。不过终究是一介女子，逃不出这情怨因果轮回，有所顾虑。算来自己布下的两招棋，招招见效，比起那狗皇帝胜之千万，教主不禁喜上眉梢，也抛却了些顾虑：“你且说如何帮我，我自有计较。”

    她舒心一笑，说道：“你可知一个叫影刺的部族？”并不直接说来，而是抛出一颗极具诱惑的果实，等待对方上钩。

    果不其然，教主立时来了兴趣，说道：“知道，那又如何？”

    满意于教主的表现，她又道：“我曾到过这个部族，或许你亦知晓。他们居住的石洞中绘有千年梧桐与地宫的图像，所谓‘凤栖梧桐’，不正是这个意思吗？且不说此乃他们守护百年的秘密，单就那梧桐树所在之地而言，我便可断定是地宫所在了。影刺族人虽看不出，而我却是一目了然，或许是生为凤凰的缘故罢。那梧桐图腾中暗含了京城之意，京城，龙者居之，天下命脉所在，‘凤栖梧桐得天下’之意至此便解读完毕了。”她不动声色地说着，肃穆而庄严，了无欺诈之意。

    教主细细听来，她的话句句在理，有根有据，表情认真而坚定，无丝毫破绽之处，况乎他又急于得知传说的全部，自是省去了半信半疑，全盘相信了她的话。甚是兴奋地说道：“那我们便择日启程前往京城，你且好生休息着，有何未了心愿自可提出，当竭力为你竞之。”

    既是教主听信于她所说，她自是并无他愿了，便道：“要一把短剑防身既可，路上多歹人，以防不测。”

    教主哈哈笑道：“有暗月之人在，何人敢进犯？你若是不放心，给你便是了。只是尔等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即便匕首在身，亦是权当摆设。”语毕，从抽屉中丢出一把普通短剑来，仔细辨来犹余薄荷沉香，她接过后藏于怀中，笑靥如花，不计较他的话。

    离开教主的房间之后，她随着日影回房。路过走廊时，日影于身后言道：“公主此番可是想通了？”若说先前犹是半信半疑，听了她与教主的对话，日影可谓了无疑虑了。

    她淡下眼睑，略起唇锋，曼声道：“这世上若说还有人能帮我，便只有养父母了。可他们终是势单力薄，我又如何忍心再连累他们？不如早做了断，以免牵连甚多，重蹈当日覆辙。”日头忽然一偏，于瓦檐上落下一片阴影，恰照于她颊畔，凄清恸然。

    每每提及渊时，她皆是这般神色，悲自笑中来，更添其悲。日影不知言何慰藉，只得岔开话题，为这将死之人送上最后的解脱：“公主闷在这园中多日，可想出外走走，散散心？”

    她本无外出之意，只是听得日影一说，闲来无事，便应承下来，乘着春光出游去。

    阑干十二独凭春，楼头画西风。站在无月楼下，沉霖说不清为何来此，只是凭着记忆来了，想想当日三人冲突，不觉笑上唇间，恐怕再难有此际遇了。

    无月楼犹是古朴，赤柱斑驳，朱台旧痕，不多加饰，不添余华，与春和景明大相径庭，却来客不绝，兴旺不减。而那掌柜，轻纱覆面的青年女子，依旧立于三尺柜台后，拨着算盘，提笔记账。

    沉霖踏进无月楼时，那掌柜抬眼一瞥，眸中波澜似古井，微毫不起，须臾间又低下头去，手上活计不停。

    即便捉不住掌柜刹那目光，她亦知掌柜曾望她一眼，任谁也不会想到她会故地重游，诧异自是难免。

    懒得算计其中因缘，她还是挑了靠近楼梯的座位，却见有客先到，先行占了座。不禁自哂，再来时，竟连初访之座亦不复，还能留住什么呢？

    学着当年林宸封的模样，她要了无月楼最好的酒，不顾日影劝诫，还是兀自酣饮起来，过了这天，明日又是风云再起，已无暇顾及儿女私情，趁着这明媚春光，何不且尽千觞、一醉方休，恩仇度外呢？

    正待酒之际，眼前忽现一只微蓝水袖，抬眼望去，是那蒙面掌柜递了一盘糕点来。再细看去，碟中之物晶莹剔透、鲜亮可人，明净几可照人，她在那方正的冷糕里，依稀望见了一抹雪白的身影。

    执起筷子夹了一块，正如她所料，甜而不腻，韵味无穷，还一如渊旧时所做，不差分毫。这女子乃是渊厨艺之师，味相似亦不奇，只是相近若此，仿佛出自一人之手，回味之间她更多了一分感慨。那女子只是看她吃了一块，不加言语便离去了，只余她一人独品酸甜。

    嚼着那甜点，她却觉心中蓦然涌出一股酸涩，非酒醴不能止，便掂起酒盏，酣饮不顾。以为自己已练就千杯不醉之功，却不想喝着喝着，竟醉了，脑中直嘀咕无月楼的酒厉害，眼前光景愈渐模糊，最后一黑，不问此前俗事了。

    再醒时，她只见帐帘错落，烛光曳辉，分明已是夜晚时分，一醉竟是半日。抚额自叹，不想自己也有今日，倒是机关算尽太聪明，终不过为情所困，凭着半调子的觉悟，自以为看尽人世，到头来还是优柔寡断、情怨牵绊。

    或许真该定下心来看清楚自己，好好审度心中真意，当断则断，不断则连，藕断丝连绝非长久之计，否则他日定反受其乱。她再叹一声，待了却要紧之事，闲下心来，定当理清与他之间的纠葛，眼下需一心一意应对教主，切不可掉以轻心，误己性命。

    无意仰首，天上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正是春夜料峭时候。一层寒雾锁深园，雪桦何朦朦，半真亦梦。她微微一笑，仿佛看见了梦魂中最深眷恋。




第七十七章霡霂欲纷然（一）

翌日，沉霖照常起床梳洗，伴酒用膳。执起酒坛来，却见非是雪桦园中寻常酒，其上贴着一张红纸，用浓墨绘着“无月楼”三个大字，方知此酒来历。

    正好奇此酒何以现于此，便有一位不速之客登门拜访。回廊里传来一阵对话声，她依稀辨得其一为日影，日影道：“不知叶掌柜来此所为何事。”那掌柜便道：“不为何事，只是公主昨日道是喜爱楼中点心，便亲自送来，以彰待客之道，聊表心意。”日影似是稍有犹豫，却终是放行，道了声：“掌柜请。”

    她随声而望，只见无月楼掌柜的那女子款款而入，犹是轻纱覆面，水袖蓼裙，手中提一锦盒，隐约飘香。掌柜见了沉霖，只是淡淡道：“公主昨日道是喜欢这点心，我便送了些来，公主且尝一些。”边说道，边将锦盒置于桌上，轻轻解开丝带，沉霖瞥了她的手一眼，竟只见衣袖，不见其手，不知为何藏匿甚慎。

    沉霖不知她来此何意，只得姑且顺着她的意，夹了块糕点入口，细细尝来。那味道还如昨日所尝一般，味绝妙而无以言表，与渊之所作如出一辙。沉霖隐约觉得她在暗示什么，抬眼望她，只可见一翦水眸清扬，瞳中波澜不知何意。

    她不说，沉霖只得讪讪道：“还劳烦您送来真是不好意思，下次我自个儿去便可，无需如此礼数。”

    掌柜便欣然道：“您喜欢便好，何来劳烦之说？这糕点似暮夏泠风，入口清凉即化，如置身清风之中，故名清风。您若再来，照着这个名字点便可，”略一顿，又伤然道：“旧时渊与我学艺，亦甚是喜爱此物，每逢归来，定要上无月楼品尝一番，道是我做的味道较其更胜一筹呢。”伤感罢了，又淡然道：“时辰也不早了，我该告辞了，不能离开无月楼过久，恕我先行告退，不多作陪了。”礼尽节到后，便离去了。

    沉霖目送她的身影离去，回神凝着碗中晶莹之物，不禁沉思。清风、渊、逢时必往……她究竟意欲何言？沉霖望向窗外，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春和景明时候，极宜启程东去京城。

    再一看那白玉糕点，不觉一笑，对日影说道：“日影，劳烦你知会教主一声，就说，我欲不日前往京城。”不顾身旁日影诧异的目光，她站起身来，抖抖一身沉酸酒气，敛眸低语：“也是时候了。”

    坐于马车之中，往来的羌羯人面无表情，沉霖暗叹无趣，况乎身边净是些冷淡漠然之人？左边是日影，右边是教主，前有月影驾车，后有红莲暗中相护。除那教主一脸诡异的狡笑之外，皆是些面无表情之人，不过聊胜于教主之笑。

    她不由得轻叹一声，声音虽小，教主耳力却极好，问道：“公主缘何叹息？可是我们招待不周了？”

    她白了教主一眼，说道：“原来你亦知招待不周？本来羌羯人已是淡漠无趣，你还于我身侧安些冷淡之人，岂非存心要我无聊至死吗？”

    教主干笑几声道：“那可真是对不住了，还望公主多担待些。”了无换人之意。

    她也不恼，只是道：“你这可是了无诚意了，怎么？既是不能换人，也该有些别的表示吧？”

    “哦？那公主之意是……？”教主乜斜着眼看她，饶有兴味。

    她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我希望能先往沐雨城，若是未记错，从沐雨城出发亦可至京城，并不影响行程。”

    教主盯着她看了好半会，她也不避，硬生生地撞上他的目光，坦坦荡荡，对于自己心中所想极是自信，若是无人帮她，那么她便唯有自救耳。

    良久，教主才应道：“好吧，既是你执意如此，那我便了却你这桩心愿，算来也不会有什么不测之事。”语毕，唤来红莲又嘱咐几句。

    她满意地笑了起来，教主的妥协于她而言是必然的，有求于人时，这点小要求又岂会在乎？更何况他对于即得天下已是势在必得，往日的猜疑顾虑早抛诸脑后，只余不住的兴奋与喜悦。

    马车渐驶出城外，飔风城成了一个渺小的句点，她于心中暗叹：就让飔风城成为你们最后的句点吧。风沙飘渺，孤雁天涯，即便只她一人，亦要覆雨翻云、只手改变这前程命途，飞出这片蠢蠢欲动的狂沙走石，葬送他们的狼子野心。

    马车自是比轻功快，不出半日，便可见那世外桃源，依旧是绿树林立，苍山横叠，一时间她记起了那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随风摇曳，于记忆的最深处摇曳。小流清溪，亦轻声缓步流过了年岁。蹉跎年华，他又是否还记得那片清澈的蓝天，与蓝天下笑如飞花的回忆呢？她一偏头，那世外桃源愈行愈远，仿佛两人亦是如此，擦肩而过，渐行渐远，直至陌路。

    或许，此去还会遇见他吧。她如此想着，按捺不住心中的期待，明知不能却也止不住。甩甩头，将思绪拉回眼前，眼下如何在保命的前提下，将暗月之人一网打尽才是她最主要的任务。

    定下心来，不禁想起桃源，想起桃源中俨然屋舍，想起屋前一字排开的火红木棉，想起教主那令人生疑的名号——墓眠，想起教主与林宸封间千丝万缕的关系，她有些生疑，乘着教主思绪松懈之机问道：“教主可曾去过当日林宸封带我去的那片世外桃源？”

    教主却很是警惕，立时否决道：“没有。”

    她将教主须臾间的紧张尽收眼底，有时问话，不是为了听答案，而是为了看反应，她的目的正是后者。

    将稀稀疏疏的线索串联起来，她亦仅能知晓教主曾居于桃园之内，与林宸封之母清妃颜若水有莫大的瓜葛，从他那愤怒，那对天下势在必得的野心看来，他与颜若水间绝不会只是单纯的族人关系，绝不会只因颜若水贪恋富贵背弃族人而愤怒若此。那么便只能说明，两人间本是情人关系，皇帝看上了颜若水，拆散两人再迫害于教主，教主幸而苟存，以为颜若水并非出于自愿，方千辛万苦、处心积虑二十载，只为一朝能夺回心爱之人、一雪前仇。却不料从林宸封这名字看来，颜若水已是一心向权势，期盼着儿子能封侯封王，一朝履至尊而权倾天下。一时间二十载辛酸付诸东流，心中怒火已是万难遏制，只余下报复之念。可怜林宸封两头不讨好，生父不爱，极尽利用，母妃的旧情人还恨不得诛之而后快。

    可按理说来，以林宸封的优秀，怎会不讨皇帝的开心呢？他的母妃亦不似木讷直快之人，当是过得顺风顺水，极尽宠爱之能。再不济，也能混个清闲自在、无所拘束，怎会被雪藏至今、无人知晓呢？

    莫不是……莫不是……想想那教主予自己的那柄短剑上与林宸封身上同样的薄荷香，她一时间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那蓦然冒出的大胆想法，将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偷眼瞟向教主，苍白的脸上透着一股生冷、诡秘的清蓝，狡诈多疑、残忍毕露，与她心中所想全然相悖。

    可谁又能说，这不是仇恨所至，扭曲了容颜呢？她紧紧抓着裙摆，一时间分不出心中所感，是激动兴奋？还是沉思深虑？或许更多的是，那得以解开心锁的喜悦。

    教主觉察出沉霖的不自然，问道：“公主可有不适之处？我亦不争在此一朝一夕，暂缓行程也未免不可。”眼下沉霖可谓是他的座上宾，自当好生侍候着，不得半点马虎。

    她佯装慵倦，以掩失态，倚窗拂帘道：“只是想起沐雨城一些旧事，颇感造化罢了。”斑驳日光于她睫上闪现，落影疏然。

    他们的行踪多半为教主所掌握，只是沐雨城那一段，因教主旧疾又犯，无暇顾及，才不得知晓因由。饶是如此，于教主看来，亦不过是些儿女情长、情愿纠葛，便闷哼道：“想不到公主倒是多情，乍看下倾心于那夏凉十三皇子，而又与江湖第一施毒者成双入对，可真真让人艳羡呵。”

    放下帘帷，她瞥了教主一眼，不动声色道：“算来这两人皆与你有些瓜葛，何以哂笑若此？当真了无情意？”

    教主挑着左眉，低声笑着，似是凉彻的毒蟒，曼声道：“那狗皇帝的儿子与我何干？渊倒是可惜了，本以为可以培养为我的爪牙，不想还是目光短浅，为情所困。”罢了又冷哼一声，以示不屑。

    她冷冷地盯着教主，沉声道：“你可算准了，他生于何年何月，究竟是何人之子。”

    教主心底一沉，不料她有此一问，想必她对于自己的身份已起了疑心，或说已有论断。便随意敷衍去：“他生于何年何月与我何干？我只找他老子算账，管他生辰八字。”

    话已至此，她心中已有分寸，教主虽不答，却又显露几分姿态，若是她未猜错，便是八九不离十了。心中不禁暗叹，当真是造化弄人，算到最后，林宸封竟与她了无血缘，连这最后可以借以逃避现实的借口，亦几要失去了。

    颓然瘫坐于马车中，她闭上眼，不去想眼前一切，借着多日来酒力未消，颠簸路途，她沉沉地睡去了，双眼依稀有些疼痛，也懒去问教主当日缘何下毒。

    窗外艳阳天竟渐阴霾，骄阳似火转瞬为乌云所妨，淅淅沥沥，小雨骤然而至，日影揭开帘帷，直嘀咕着大漠里天气易变，比翻书还快。沉霖只觉眼中疼痛愈烈，人也愈是昏沉。

    睡梦之中，烛焰幽明，窗外亦是这般细雨靡靡，寒夜深沉，凄风飂戾，枝折叶落。眼中疼痛时作时歇，迷蒙一片。

    却依稀可见，眼前人白袂翩然，浅笑如歌，柔声轻问：“眼伤可好些了？”

    自己又是如何回应了这份温情？

    冰渊大寒，雪飘千里，冰封十万，眼前人分明已化入雪中，上下一白，茫然不见。可衣上腥红如何能不见？一点一滴，似是尖针刺于她心头，心尖痛又是眼中痛如何能比的？

    眼睁睁看着那抹雪中赤影一点点陨落，须臾间便踪迹全无，他指间冰凉，霎时间传遍她全身，是她先放了手，因些微疼痛放了手，他才会命丧谷底。

    自己回应他的，竟是一份沉重的放手。

    她不敢再想，怕看见他如玉的面庞扭曲狰狞，厉声质问她，为何至死也不曾予他些微情意。于是安慰着自己，他犹未亡，刹那指间的温暖，亦绝非巧合，如此反复地慰藉着自己。

    这样的梦她初到雪桦园时做过无数，有时会平静地醒来，有时会惊慌失措，直到能定下心来直面他的死，一点点将残酷的事实剖析，才坚定了他未亡的信念。

    于是，她回应他的，不再仅是一份沉重的放手，还有一份他梦寐的帮助。为了自己，亦是为他。

    一冬的沉醉酒中，想必再无人怀疑她与他之间情意之深，无人怀疑她只是一介痴情女子，而他绝无生还之机，更无人怀疑，此去京城，她怀有多大的野心与谋略。

    或许饶是如此，她犹显薄情寡义，于是她决计提出去沐雨城，去那个同他度过些许时日的边陲之城。许是只有去那落雨纷纷之地，让她眼中之痛愈渐，才能唤起她于他残存的愧念，免付他多日恩情。

    但她终究是薄情之人，去沐雨城亦并非全然因他。沐雨城乃是夏凉边陲重地，自是重兵把守、分寸不失。想来她降世妖女的名号容貌早在那儿传遍了，若是她到沐雨城之事传到皇帝耳中，两派人马必起冲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她可不伤分毫，便逃脱此中。

    算盘打得甚是如意，她不禁冷笑，不知渊会否因之记恨她，从来未曾顾虑过他的感受。只是无论如何，她也想象不出他愤恨的模样，只有那些散落雨中的微笑，化作烟尘亦印刻于她心头，却不是爱，始终不是爱。

    马车泥泞的颠簸之中，沉霖愈睡愈昏沉，然而先前关于渊所闻所见之片断，于此半梦半醒间也如雨幕一般，连成了一片。




第七十八章霡霂欲纷然（二）

及至沐雨城下时，沉霖犹有些倦意，得知已到目的地，她便撩帘前视。和着带伤的眼，唯见这沐雨城犹是那般烟笼水绕，清韵满城。只是不想自己故地重游，竟是这般光景。寒风渐起，颇为凄凉。

    马车行至城门下，卫士交戟，喝问来者何人。月影只出示一块领牌，卫士便毕恭毕敬，礼让放行了，她坐于车中，不知车外何事，只听得对方喝问，而后态度急转直下，分明见着了了不得的东西，只她不可知罢了。

    进城之后，她便提出下车走走，教主不加思索便允诺了。此际且值清明时节，霡霂纷纷，行人断魂。日影为她撑着纸伞，缓步徐行，有时她亦不甚踏入积水之中，只听得几声啪嗒，如雨打檐瓦、穿户而入。算来是头一回如沐雨城中，旧时不过居于城郊，不曾入城。今日入得城中，才领略到另一番风采，虽则阴雨绵绵，引人伤怀，也得以观此满城沐雨之胜景，大饱眼福。

    因沐雨城终年降雨不断，城中摊点皆筑有大伞，夏可乘凉，冬可避风，晴可遮阳，阴可挡雨。是故雨天中街上犹是人来人往，车如流水马如游龙，丝毫不因阴雨而阻绝。

    虽地处要塞、景致殊然，沐雨城却是个极宜思归隐居之所，当是时清明风雅之流多居于此，是以沐雨城又有别称清风城。或因常年居于沐雨城中，或因儒雅之士居多，往来行者多半闲适静默，游人纷然亦不显喧嚣、嘈杂。

    如此恬淡闲适之城，恰是正中她下怀。还未走多远，她便嚷嚷着要上酒楼，一品这沐雨城名点盛宴。

    此际不过巳时有余，且辰时时分已于别处用过早膳，路途虽是颠簸，却也不至饥饿。她本以为教主会有所犹豫，却不料他亦是爽快应承，眼底笑意猖獗，丝毫不惧她有何举动。

    面对教主如是，她心中不免略有些忐忑，然则再镇静如常亦不过须臾间，她含笑提步前方酒楼。楼前有一方匾，题字：清风居，烫金嵌紫，运笔有神，淡墨成烟，宛如清风。

    因阴雨连天，是以楼阁内灯火煌煌，水雾缭绕，更添几分别样情致。楼内悉数文人雅士三五而坐，间以清风屏帘。虽是酒楼，檀木香桌上却多为茶盏，少有饮酒鱼肉者。

    她并不顾这清雅风度，挑眉对日影道：“叫这儿的掌柜挑个上等雅座，清静清静。我可不愿与这等穷酸儒人同置一阁，沾了酸气。”她语调颇高，声量不小，原本楼中安坐闲聊之人皆不约而同望向她，那目光有揣测，亦有质疑，有不悦，亦有愕然，百态相生。

    日影有些诧异于她这般举止，俨然有悖她向时习性，不置可否，是故向教主投去请示的目光。教主亦落落大方道：“小姐既是不愿，自当为小姐备雅座，免受闲气，”又对那数米外的掌柜喝道：“还不速为我家小姐备雅座？”

    那掌柜一时分明不清形势了，去则得罪满楼雅士，不去则得罪眼前貌似权势之人，进退两难下又受日影两声呵斥，只得硬着头皮而去。

    这下倒是她不知所措了，不想教主竟丝毫不犹豫应诺下来，从容若此，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只得沐浴于众人百般目光中，貌似优雅扶栏而上了。

    进了里间，四下果然声息渐退，安静不少。那掌柜有些拘谨，中规中矩道：“不知贵客到来，有失远迎，还望多多担待，不知几位贵客今日前来，有何吩咐？小人自当尽宜”

    事到如今，饶是猜不透教主意图，她亦只能照原本设想行事，便淡然道：“上些清淡的菜，若有‘清风’更佳。”若她未猜错，无月楼掌柜暗示之事应是指此，只不知究竟何事。

    清风居掌柜连诺两声，作揖三下，此后即去，便余下四人环绕而坐，红莲不知身于何处，但定是暗中相护。气氛默然生疏，三人目光不善，令她芒刺在背，坐如针毡，拳心紧握，略微出汗。

    待饭菜上来后，这气氛才稍有和缓，却亦不见佳。她一人细嚼慢咽，余者观之，本便不甚欲进食，如此之下，更是食之无味，饮之不甘。既是她提出的，也不好弃置不理，只好强自咽下，再看教主，眼中笑意泛波，哂讽斐然。

    嚼着那清风糕，其风味本便已与渊所做相去甚远，更况乎眼下境况，她已然后悔有此决计了，犹不知究竟为何。按理说来，无月楼掌柜话中之意当是如此，可为何时局并无改变呢？

    她又仔细回想了一遍，掌柜说这糕点名唤清风，而渊亦甚喜之，每逢偷闲定会一品此味。然则其实这糕点无论是掌柜所做抑或渊所做，皆是一味，分毫不差，又何来相去甚远之说？旧时客居沐雨城郊，她曾闲来无事，翻阅驿站内一卷关于沐雨城之书，书中首页便写有沐雨城之别称清风城，此事唯渊、甘兰二人知晓，换而言之，即掌柜所为皆出于那两人命令，否则岂不枉作？于是她坚定此乃渊未亡之示，并暗示她前往沐雨城，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是以她才大张旗鼓，半为提醒渊，半为惊动沐雨城人，转报皇帝。

    样样精算，她自以为若能瞒天过海，必是完美无缺。如今看来，却另有蹊跷，莫非那掌柜不过是教主差遣来，一试她诚意的？至于清风城，亦不过是大胆推测，料想来自己当是知道的罢了。

    反复揣测之际，却忽然听得门外几声骚动。一男子推门而入，望了两眼，又抱歉道：“真对不住，走错门了。”转身讪讪离去。

    教主却出声道：“慢着，先生请留步。”那男子脚步一滞，接而回身问道：“不知有何见教？”

    教主眼睫未敛，曼声道：“不知先生可是城中军士？”

    男子立时否认，略有诧异。

    教主不依不饶，又道：“哦？其真怪哉，若非城中军士，怎会配有水纹腰带？”水纹腰带乃是沐雨城军标示，教主分明已识破对方身份。

    男子见无法再隐瞒下去，索性高呼一声：“出来吧！”，门外便立时涌出了军士百余，酒楼俨然已被包围，形势霎时异变。

    面对如流涌入的军士，教主不紧不慢，站起来道：“真是辛苦各位了。”眼笑成一条缝，众人尚未有所反应，那领头男子便已倒下了，出手之快，运力之狠，昭然若揭。

    她本以为该来的人来了，却不想教主早已知晓，有备而来，军士此刻已绝无胜算，不禁侧首闭目，不忍再看。

    教主却慢条斯理道：“公主，您若是不看，岂不辜负这些军士的心意了？他们可是为了您才不顾性命而来，非但不能复命，您还弃之如敝履，岂不叫人心寒？”谈笑间，又是两名军士无声倒下，儒雅清风居中，顿时森森可怖，宛如教主脸上狡笑。

    军士接连倒下，人群中便爆发了恐慌，教主并不放过那些刀俎上的鱼肉，自己并不动手，仅命日影、月影除之，自己便翘手旁观，怡然自乐。

    且莫说教主不动声色便放倒三名军士，其中一名还是首领，因此引起极大的恐慌，再就眼前日影、月影下手之神速，出招之精准，并不逊色于教主，这些军士心理上早已溃不成军，更漫谈实力上之差距了。

    整个清风居此时只余血雨绵绵，阴风阵阵，分明已是人间地狱，而修罗横行，哪还有原本风雅文静的模样？耳畔是军士们浴血的呼唤，更多时候连呼声也没有，便径直倒下了，那圆瞪的怒目，诉尽了杀人者之残忍、冷酷。

    即便有些较为镇静，联合众人一齐反攻，亦不过是负隅顽抗。里间门不过宽数尺，里面之人可进退自如，而门外军士一次只能进入三五个罢，只此三五人，怎会敌过暗月两大高手？

    面对此情此景，教主饶有兴趣道：“公主不看看吗？这些为您而死的军士们。”

    她不禁怒斥道：“你还有无人性？这些军士与你无冤无仇，俨然不是你的对手，何必悉数诛之，不与人活路？”

    教主亦不恼怒，只笑道：“这可是公主您招致的，缘何怪到我头上来了呢？若非叶芜岄勾结那狗皇帝与你知会，若非你通其示意照其行事，若非你自负如是以为可瞒天过海，若非你犹且以为渊尚未身亡，还会来救你，若非你察觉有异亦照计行事，这些军士怎会惨死于此？说到底，不过是你自作聪明，以为自导自演了一场戏，我便会乖乖看着，不察秋毫，才招致今日之事。”

    听了教主的话，她颇为震惊，愕然道：“你怎会知晓？何时识破的？”教主口中的叶芜岄，便当是那无月楼掌柜了，可她怎会与皇帝勾结呢？若是，又为何提及渊？

    教主不禁放声大笑道：“自一开始我便知你不会轻易服输，你的一举一动我了如指掌，性情习性自不在话下。正如你所说，凤者毕竟为凤者，出人远矣，寻常女子难及，怎会甘于命运驱使，投我门下？是以我命日影佯装配合，已为你演技所动，萌生同情，让你放松戒备。当日叶芜岄与你攀谈时，日影正于门外，只因你自以为她不会有所举动，才放心若此。而你倒也天真，她不过是提及渊，你便自以为渊尚在人世，与之相通后会谋救你。事后日影便当即禀报于我，我故得知叶芜岄意图。”

    霎时间她感到颓然不已，自己三个多月来假意做戏、虚与委蛇竟不过是他人眼中小丑，看戏寻乐，所有谋划顷刻间付诸东流，到头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机关算尽，也逃不出这荒唐命运，岂不可笑哉！

    再看楼中，哀嚎声渐渐零落稀疏，将至了无，这百余名军士，竟是自己自作聪明的牺牲品，虽对方亦非正义、居心叵测，然心中终有不忍。一时间她不知所措，拧眉兀立，眼中血光愈盛，漫漫然接天连地，腥红纷然，一如眼中渐起的疼痛，叫嚣不绝。

    她捉着衣襟倚于门畔，眼前已伏尸遍地，最后一名欲逃离酒楼的军士，亦被拦腰斩杀，顿时四下归于寂然。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气息，而那两名刽子手犹不沾分毫，面无表情，冷然凯旋，当真杀千人而不蹙眉半分，冷酷如是。

    望着一跃而归的日影，飒飒青丝犹迎风纷扬，此刻于她看来却如此不真实。故知日影杀人无数，早已如麻，近日来接触却以为她终是一介女子，迟早厌恶血场拼杀，为己所动容。然殊不知杀手终归是杀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固行其道，不问他事。

    半个时辰前，眼前女子还是那不多主见、乖乖听命于人的忠犬，还是那总被红莲告诫小心行事的小姑娘。如今再看来，一切皆局，而她深陷其中不知，犹沾沾自喜，以为稳操胜券。

    日影与她擦肩而过，不望她一眼，冷然如初，只向教主禀告道：“已按您的命令悉数诛之。”那声音寒彻，如将她打入冰窖。

    教主奕奕神采，看着她失神的模样，颇为得意，说道：“你可知来时我让月影持有的那块领牌为何物？此乃河州刺史之令，然其已于数日前暴毙，我命人盗其令。城门卫士见此自生疑，佯装孤陋寡闻，不知河州刺史已故，示好放行，实则已暗中派人跟踪，而后便如你所见了。”

    听着教主一点点剖析那精密计划，她心里着实不好受，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兀立干怒。虽不甘败于教主，但也确然小看了他，才如此轻易哉于他手。

    教主见此欣然，一手搭于她肩上，笑道：“公主可愿再游这沐雨城？梅雨时节，沐雨城风光可谓极致，何不趁早出游？”

    她欲拍掉教主的手，却值此际，一阵清风掠过，那伏尸堆中破出一黑衣人影，日影、月影来不及招架，那人虚晃两招便过了两人，直冲向教主。

    即便是教主，也难料此情境，只堪堪向后退却两步，勉力招架。那人拉起沉霖便要破窗而出，日影立时出手，放出两枚暗器。虽则有失准头，却也封住了黑衣人行动。

    待三人回过神来，那黑衣人已不是敌手，他拼的不过是一时，若不成功，则绝无胜机。根本无需教主出手，光是日影、月影便可将其压制，本便有些吃力，况乎还带着一个拖油瓶？

    无奈之下，他只得将沉霖推向日影，日影一个慌张，险些把暗器打向沉霖，所幸月影挡下。再回神，那黑衣人已破窗而出，早无踪影。

    究竟来者何人？四人心中皆有疑问，亦有揣测。

    而沉霖颇为遑遑，惊魂未定模样，因那突如其来的黑衣人，更因他身上那无论走过多少光阴，无论隔绝多少山水，无论血腥何浓郁，无论奔走何匆匆，皆不会忘却或错认的，薄荷幽香。




第七十九章霡霂欲纷然（三）

沉霖倚于驿桥边，此际正日落黄昏后，旧雨已止未添新，她无心用膳，便出了驿站散散心。

    因着白日里教主的所作所为，沐雨城已是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一城清风沐雨霎时间成了腥风血雨。

    清风居颇大，其庭院之门距楼有数丈，其间假山流水无数，夹杂火树银花，如入深丛。是以白日教主一行离去后，半晌后方有来人知晓楼中惨状，那场面极是慑人，可谓闻者不食，观者难寐。

    眼下她立于驿桥边，犹可听见外边的人争相谈论着、揣测着，更多的是胆颤着。她不禁哂笑，外边已引起轩然大波，而这喋血修罗正于驿站中，却静得出奇，谁又能想到真凶竟在于此呢？

    想起今日所见，她心里犹有余悸，士兵的惨叫、血染的面容，一幕幕于她眼前重现。而这一切却是因她而起，不甘、自责，以及败者独有的落寞，此刻她已是尝遍了。惟愿能静静站着，暂离这一世喧嚣。

    心里不禁有些倦了，虽是现代人，其智谋略胜古人一筹，然手段终显稚嫩。她还不够狠心，却偏要装出一副狠心模样，骗不过仇敌，倒先伤了至亲。她长叹一声，依稀对隐村时日有些眷恋与向往，自也不禁想起当时做伴之人。

    正当此时，桥头却闪掠过一丝人影，她霎时警惕起来，转身向动静处，敛目屏息，手从衣衫中掏出教主予的那柄短剑，静待来人。

    黑影一点点褪去，女子步入朗朗月色中，不是别人，正是日影。她一手提着一把酒壶，一手握着两只酒杯，玉质清清，颜色温良。

    见是日影，她便放下了动作，背身闷哼倒：“怎么？来看我笑话吗？”

    日影不多语，只是将酒杯置于桥间木板上，倒了两杯，一杯自留，一杯予她，并说道：“此酒无毒，安心饮用。”

    她挑眉望了日影一眼，哂笑道：“我自知无毒，谅你也不会下毒，如此忠于那冷血教主，又怎会做些忤逆之事。只是何必假惺惺地送酒来，前些日子我劝你喝，你不喝，今日我不想喝了，你倒是自己送来。呵，真是贴心。”既不接过，也不掀翻。

    日影也不恼，只是自己先行饮过，再倒一杯，又是一饮而尽。沉霖看着她反复于此，倒像她才是那败者了。

    几杯下肚，日影方缓了口气，沉声道：“我们这些做杀手的，很多事乃身在江湖，行不由己。纵然心生厌倦，不欲长此以往，终不得偿。我亦非有意戏弄于你，只是听其命，行其事罢了。”

    三言两语，她便对日影恨不起来了。可终究有一口闷气在胸，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是以她亦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顿觉杳夜凉风满喉，多少辛酸于此中。

    日影又道：“我自小与兄长月影相依为命，无父无母，无亲无朋，甚至连名字也没有。后被教主带回地下山庄。此时暗月尚未明月，老教主亦在，虽受教主暗中胁迫，日子倒还过得去。”到顿了顿，又道：“只是后来，老教主受教主迫害，其旧部已难幸免于难，明月至此沦为暗月，我亦从此过上了无尽的杀人生活。我不像甘兰和渊，可以谋划出逃，教主早未防止我逃出暗月，下了剧毒，七日一发作，欲死不欲生，牵制了我，自然也牵制了兄长。”

    她一旁默默听着，摩挲着手中酒杯，圆滑无棱，恰与这世事相反。若说自己整日疲于奔命，是命运的不公。那么于日影，便是命运的残酷了。不禁有些心生同情，人总在遇见同为天涯沦落人时，表现出相当的信任。

    似是有感于她的同情，日影笑了，有些自嘲道：“其实有时我倒是羡慕你，虽然身陷险境，亦不为艰险所困，自计出路，虽知其难，亦无所惧。”低头望向杯中月，酒中光，她转而道：“然我最羡慕你的，是可以选择情路。”

    她一拧眉，稍有不悦道：“此话怎讲？”

    见她那模样，日影笑道：“身在福中不知福。初时见你，以为你倾情于那夏凉十三皇子，其后你竟背弃了他，主动投向渊，虽知你此举并不为暗月，心中犹是一惊。而后你又与渊携手同谋，互通其意，奔走江湖，同往天涯，我又以为你实则钟情于渊。与你同处一个屋檐下数月，我终于领会，无论你佯装如何伤怀于渊之死，其实终不过内疚或图谋迷惑人眼，心中装的还如初见时那般，始终是他。”

    默默听了许久，她终忍不住夺言：“我承认于渊，我确无男女之情。然于林宸封，亦不过与他逢场作戏，只为自保。一旦明了局势，他便毫无用处，我自要离去。再说了，他接近我亦不过图谋不轨，怀有虎狼之心，隐藏身份骗了我整整六年，只为一个如此荒唐的传说，岂不谬哉？我又如何会倾心于此人？”

    日影摇首叹息道：“你即便是否认，这亦是事实。谈及平常人，你又怎会如此激动？这不正是最佳的证明吗？其事你心里明白，只是为执念所困，不愿面对罢了。”

    “你……”她反驳不能，只得闷吞一口温酒。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此间情仇恩怨，解铃还需系铃人。日影亦通此理，便不多反问了。正色道：“不说这些罢。只是有一事我始终不明，当时于隐村与林宸封交手，我哥道是闻着一股奇香，事后告知于我，我觉得此香与教主身上的颇为神似，此香又并非寻常，绝非椒兰普通等香料，当是稀有之物，或为西域宫廷贡品，不知为何两人俱有之。”

    “是薄荷。”她脱口而出。当是时，薄荷犹未普及，乃羌羯宫廷御用香料，然她一介现代人，对此是再熟悉不过了，并不知其为贡品，自是对林宸封有之不奇。现如今一想，倒当真稀奇。

    日影只道是林宸封告之于她，并不知她早对薄荷习以为常，略有思虑后道：“教主极喜此物，终日佩有香囊在身，一日不闻既心痒难耐。不知林宸封可如是？”

    她并不言语，因着林宸封确然亦是，此两人间的关系她早多猜疑，然终未证实，并不欲他人获知，以免多生事端，是故，她巧言道：“他当时身处隐村，乔装为一介商贾之子，因家道中落而流落至此。而隐村中多高人，识得薄荷者颇多，他定不会终日佩带，以免引人生疑。当时恐怕是既出隐村，觉得不必隐瞒他人，而我又不识此物，方大胆系之，碰巧为月影所闻罢了。”她不禁心中暗讽林宸封，竟如此张扬地将薄荷香囊随身佩带，虽不示于人前，然其香远播，又怎会有人不知？

    既是她如此说来，日影便轻信了，并不多追问长短，只道是寻常罢了，倒是她心里多留个心眼。

    两人又默然对饮一杯，夜色欲黯，穹窿添墨盖，妖月采云裳，华光微露，反增几分昏暗。四野沉寂，唯游风流窜，吹皱半塘西月色，凉意顿生。氤氲水光，池柳婆娑，寒蛩凄切，偶有醉汉路过，踏在湿土上啪嗒啪嗒地作响，不慎摔了便扯开嗓子骂两声，便再无踪影了。

    日影继而仰首望去，见天色有些晚了，便道：“时辰不早了，我亦当回去了。还是劝你一句，成败须一试，莫等闲白头，空余悔恨。”

    她微微拧眉，沉声道：“你今夜与我说这些，不怕教主知道？”

    日影却狭促一笑，有些自嘲：“他又怎会不知？其实他亦知晓我们不过是被迫为他做事，绝非出自忠心，是以早有提防，即便我们做些稍有忤逆他意之事，于他而言亦无关痛痒，无须挂心。”

    日影背身而去了，走时只看似不经意地取走一只酒杯，藏入袖中。她目送日影离去，待至桥头后，日影蓦然回身望了一眼天际，墨云已散却，皓月当空照千里，日影不禁笑而朗声道：“今晚可又是个月朗星稀夜呵。”

    不出须臾，她便再难寻觅日影踪迹，杳夜无音，只她独立驿桥，回味着日影言语。

    驿站里已挂起了油灯，点点灯火如稀星，斑驳光晕落影于她侧颊上，显得有些落寞。她执着半杯残酒，并不饮下，只望着杯中月色，心里惦念起了当时隐村平静的生活，月犹如此，人已非然。

    连老天亦似乎为悲凉所染，乌云妨月，天际黯然无光，一场豪雨且至，空气沉闷得几要炸开，她隐隐觉着双眼作痛，却仍是立于原地，不紧不慢地喝着早已凉却得残酌。

    无何，天便降下霏微细雨，霡霂纷然，玉珠流光，掷地有声。从未体会过沐雨听风，她似乎享受这润物细无声的喜悦，连眼中疼痛亦不多感了。

    雨下得不温不火，多一分太冷，少一分嫌闷，恰是夜雨倾城，和着阑珊灯火，竟生出些暖意来。怀中短剑上犹覆着薄荷沉香，随着雨水的清气飘漫流溢，凝神冥思中，她略感些微薄的心安。

    偶有雨水落于酒杯中，只打了个回旋儿便沉入杯底，潜入玉质之中，这酒反生出些沁心怡人滋味。

    她不知这雨何时止，一如这玩笑命运。一个高手辈出的邪教，一支来路不明的人马，甚至是一个占据半壁江山的国家，皆追逐着她的性命，她当如何，又能如何？

    或许也唯有夜深人静时候，独自徜徉低徊，饮壶残杯冷酌，咽下去日辛酸，舔舐心伤。

    了无声息，她不知如此立着多久，直到提起酒壶倒时，一滴也不剩了，采自嘲地咧开嘴角，却不是笑。她矫首而望，一任冰雨打在眼中，疼痛难言，可是再也无人会匆匆拉过她，带她避雨了。这场风雨，她只能一人面对。

    莫名地，她倏地笑了，缓缓直起身来，提起酒壶与酒杯，抖了抖身上的雨气，姗姗归去。

    然刚入得驿站之门，她便觉怪异。楼里太静了，所闻唯雨声耳。

    夜若甚静，必有异变。

    她霎时警惕起来，猫着步徐徐前行，手按在怀中短剑上，虽知来者不善，自己定不是敌手，然本能还是让她有所动作了。

    楼里不知何时灭了灯火，黑魆魆不可见脚下之路，她只得摸着墙，寻着印象向房里去。她能感觉到，暗中人必然是冲自己来的，若是有人，那定是在自己房内。

    房间里门口不远，是个内廊的里间，她数着门挨到了房门边，屏息片刻，自知逃无可逃，不如直面，壮着胆推开了门。

    房内纸窗大开，大雨倾盆，窗纸已烂开不少，唯余支架犹在风雨中摇摆。雷霆乍惊，她才见窗畔立着个人影，黑衣乌发，以黑巾覆面，虽随着她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来，亦看不清面容。霹雳过后，她便再也看不清那人了。

    两人隔着一丈余，默然对望，空气里肆意漫着薄荷幽香，清洌温醇，如酒似酿。她不语，这香分明与早上那黑衣人身上的出于一辙，心中隐隐有些悸动，然终觉有些不对劲，却又道不明。

    又是一道惊雷过也，她看见那黑衣人向自己走来，心中多了一分防备与芥蒂，手按于剑上，正待发。她能感到那清香愈渐，明知是他，可为何心中还有疑虑？她拧眉不知何故。

    那人终止步于她面前，低着眼望向她，她依稀可辨那人轮廓，只是看不见面容。

    半晌，那人才缓缓开口，沉声道：“霖儿，许久不见。”简洁明了，却令她着实诧异。

    是他，一定是他。她心中无疑，只是过于惊异，不知如何言语而已。算来已与他分别半年余，不想再见，竟是此情此境，顿生感慨。

    他又启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多余之事路上再谈，先跟我来。”语毕，未问她意愿便拉住她的手臂，向门外疾步行去。

    而楼外已是风雨倾城，大雨如银针瓢泼而下，滴滴如针刺。楼外停着马车，而车上已有一车夫披蓑戴笠而待。他一把将她抱起，腾空至马车上，将她安置车中后，对车夫低语半句，马车便驶开了。

    她偷眼看身旁之人，虽则昏暗，犹隐约感到一丝危险之息，与林宸封不同，此人绝非林宸封。那眼前之人又是谁呢？她还来不及多想，便觉头昏脑胀，暗叹不妙，却不过须臾便昏迷了。

    黑衣人瞥了眼倒在身旁的沉霖，视若罔闻，清冷的瞳光又投向车外，混入一片寒夜水色中。马车渐渐驶出城外，隐匿于雨夜孤径深处，转瞬便不见踪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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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的话：昨天硬盘悲催地坏了，自08年前本机的所有记录报销，我洋洋洒洒1。5W字的存稿灰飞烟灭。赶了半天终于把79章还原出来了，特此哀悼一下。。。




第八十章佳人颜若水（一）

“晨儿……”梦中，生母担忧地呼唤着，沉霖只觉得头痛欲裂，一点儿也提不起精神来。

     “晨儿……”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仿佛欲唤醒沉霖。

     “晨儿……”终于，在她数度呼唤下，沉霖终于略有些清醒，挣扎着破开迷梦的黑暗，从昏沉中醒来。

     她极是平静地睁开眼，目之所触乃是红罗帐、锦缎枕，蚕丝被、玉牙床，撩帘而起，流苏满怀。抚额凝神，她才忆起前因后果，不知那黑衣人究竟何方神圣，佯作林宸封来诓骗她，想来当是她知晓之人，否则何以知她甚深？看这寝室奢华若此，恐怕来者来头不小，她心中暗暗鸣起警钟。

     缓缓起身，她才觉身上衣裳已干，却还是原本衣着，并未更换，看来自己昏睡也有些时辰了。房内昏暗无光，四下透着股沉夜雨韵，怀中短剑尚在，正于此际暗香浮沉。

     适应黑暗后，她摸索着来到妆台前。所幸犹余半截红烛与一块火燧石，仿佛是特为夜半醒来的她准备的。她亦不作他想，划着了火，点上红烛，室内便霎时明亮起来了。

     借着红烛微光，她细细端详起这寝室来，才觉乃一竹居，窗外风雨半续半止，夏蝉儿聒噪寒蛩儿叫，淅零零细雨打芭蕉，杳夜送寒声。

     而载着红烛的那妆台上倚着一面菱花镜，铜质非新，却不结蛛网，不落浮尘，分明是有人时常擦拭。而她亦于那陈镜之中，望见了一幅丹青墨卷。

     她回身一看，那画卷悬于壁上当中，卷上有一女子，眉收远黛烟萝，目含春水三千，颊不施粉而自丽，唇不妆点而自绛，青丝如流，衣袂如飞。质比琼珏，颜若清水，好一个绝代佳人。

     室内昏暗不明，那画卷更显几分陈旧，然而那画卷上的女子却让人耳目一新，如饮酩酊。即便是沉霖这样的女子，亦不禁惊叹三声，不仅为那绝代容颜，更是为那超然拔俗之质。

     惊叹之余，她又不免生出疑问：这女子为何人？本以为自己是被安置于一间普通厢房中，却不想就这画上女子看来，恐怕此处早有主人，而这主人若非画上女子，便是中意此女之人了。

     究竟是何人居于此处呢？她暗自发问。

     正此际，忽闻门外有脚步声，她坦然出了寝室，便蓦然撞入一片墨色中。她显然忘了厅内尚未点灯，是纯然的黑暗，而那脚步声却渐近了。

     她只得依于寝室门旁，待那脚步声自个儿来寻她，毕竟是对方将她撸来，她既无可避，亦无可惧，只怀着略微忐忑之心，屏息静待。

     脚步声蓦然顿住了，紧接着便是竹门吱呀作响，浊空清辉照壁，铺撒而下——显然是雨已停，月出云了。而来者高大的身影，亦于此凉薄月色中看得真切。

     她可见一中年男子，戴朱缨锦冠，镶金嵌银，中有一颗南珠抱玉，大如七月里淮南的雨珠；着明黄华服，九龙问鼎，下绣一边水脚粼粼，恰似夏凉万里锦绣河山。此人身份已毕露无疑，正是夏凉朝当今圣上夏武帝。

     来者既然已不避不掩，她亦落落大方地现身月下。于此半幽半明的月色下，两人身影格外狭长。

     见着她自暗中走出，夏武帝亦向她步去，她听见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果如林宸封所言，此人久经沙场，身法武功自是不在话下，而其用心更在兵不厌诈的较量中锻炼得险恶。她一晃神，那夏武帝便行至她跟前了，会心一笑道：“公主可是醒了，不知这竹居尚合你心意乎？”

     既知对方不过玩笑客套，她便只阴着脸冷冷道：“有话直说，何必费时费事绕弯子。”她脸一沉，面上月辉亦随之而落，照了半颊暗影，略显深沉。

     夏武帝也不多纠缠，朗朗道：“公主果然是明理人，与聪明人做事最是省心了，恐怕你亦猜到朕此举意图，便不必多费口舌了吧？”

     她心中一沉，果不其然，这昏君同那疯了的邪教教主一般，皆是轻信荒谬传说，觊觎她之性命者。虽知如此，她还是镇定道：“先告诉我，何人撸我来此，又为何知晓薄荷一事。”

     夏武帝抚掌而笑道：“这事可不归我管，但有一人能告之于你。”武帝一侧身，她便见门外其实还有一人半倚门槛，只是身影飘忽不定，加之武帝身形高大，挡住了罢了。

     那人应了夏武帝之言，现身月色之中，而那清冷月色亦将他的面容映衬得更为沉寂，如一卷晦涩天书。乌衣墨发，苍颜淡容，这世上恐怕再难找一人形容如此。她不禁失声道：“君溟墨？！”

     君溟墨并不应她，只兀自提了步子向屋里来，脚未尝着地，如夜行魍魉般飘忽。他冷冷启声道：“当日是我扮作公子撸你来的，只因怕多生事端，乔装一番更便于行事罢了。至于薄荷，我本来自西域之地，对此略有耳闻，而公子常年佩带，我深知其习性，便也佩上一个，让你对我的身份不加疑虑，自己跟我上车。当然，那薄荷里掺了迷药，闻后片刻便会昏迷。”

     听后，她心中一惊，不想自己与林宸封之意竟被一外人洞晓，还驾驭于此之上，此人着实不容小觑。

     君溟墨又道：“而当日白昼里欲携你而去的那黑衣人，自然也是我。我并非欲强行撸你而去，只是让你放下于我之芥蒂，夜里好顺从些随我走，免得夜长梦多。”

     “那么，你又如何瞒过暗月耳目？”她问道。

     君溟墨依她所愿俱陈之：“前些日子沐雨城太守曾暗中通信于我，道是得密探来报，暗月将与你同往沐雨城，让我稍作准备。随信还附有一包迷药与其解药，据信中所言，此药无色无味，闻之半日后便会昏迷，可谓迷药中之极品。然惧墓眠教主生性多疑，或有察觉，需多加谋划，掩其耳目。而此药毕竟来路不明，未免伤及你性命，是以，我于饭菜中下解药，暗月素来拘谨，定不会食之，而菜是你点的，你便会因此服下解药。我将迷药下于百余名沐雨城兵士饭菜之中，让他们佯装跟踪，其后被暗月识破惨遭屠杀，血腥之气必会掩盖一切气息，亦包括其中的迷香。暗月之人不知，夜晚便会昏迷于驿站之中，任我宰割。”

     她不禁一惊道：“那么此行暗月之人皆已为你所杀？”

     君溟墨脸色倏地有些不悦，说道：“不，我忽略了一人，致使最后未能除去暗月根本。当日红莲不在清风居中，而是待命于其外，不尝中迷药之毒，是以夜半犹是清醒。而我与氿泉同去驿站，仅凭他一人之力，尚不可阻我带你离去，然若是涉及教主性命，恐其会以性命相抵，怕是节外生枝，我便唯有携你而归罢。”

     听到暗月未灭，她心中说不出是喜是忧，喜则喜尚有一股力量能与夏武帝抗衡，忧则忧对方毕竟非善，一朝压制住夏武帝后，亦会于己不利。只是听至此，她尚有些疑问，便道：“那这沐浴城太守究竟何人？竟有如此神通。”

     君溟墨犹是冷冷应答：“之前我亦与此人有过些接触，并非有何神通，只是一介普通官吏耳。于是事后我再往太守府探查，此人却道是不曾与我书信。我想应是另有他人借太守之名送来此信，不知是何方神圣。”

     她蓦然心头一滞，隐隐感到暗中操纵了这一局者或为渊，毕竟他死未见尸，不可妄下论断，言之过早。而下药也确为他行事风格，或许他还有些自己的考虑，方将自己从暗月转至夏武帝处。

     见她不再疑问，夏武帝便开了口：“公主可还有疑问，若无，我想也该谈谈我们的正事了。”

     她面上闪过一丝阴冷，淡然道：“你若想说便说吧。”至于他言之八九，她已心中有数，只是多少对那画上女子有些好奇，便听由他废话了。

     于是，夏武帝朗声道：“今者请你来此，恐怕你尚不知其中意味。这竹居本是宸封母妃、朕的清妃颜若水所住，卧室中画上之人便是她了。自诞下宸封起，若水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是以怕宫里喧闹，便居于这深宫竹居中，不多人知晓。而朕甚是宠爱宸封，未免他遭人妒忌，陷于宫廷争斗之中，方雪藏于此，不为外人知晓。朕已欲待百年之后立其为太子，继承这夏凉天下。而若水终是病入膏肓，于宸封十岁时殁。朕与宸封俱是心伤不已，痛不欲生。恰于此时，有高人向朕通禀，只要于祭坛处献上凤凰之血，便可得到天下。朕四处派人打探，终得知你身处何处。怕宸封尚年幼，不更世事，于是对他谎称你的血可以救若水，让他乔装至隐村骗取你信任。而后之事，你便也知晓了。”

     耐着性子听了许久，她终忍不住闷哼一声道：“净说些冠冕堂皇之言，若是当真为了林宸封，何不把天下给他，而是据为己有？”

     对此，夏武帝也有理由：“他尚不成熟，不能接管宫中事务，还需朕多加指点。况乎这名不正言不顺的，亦恐天下不服。若是朕得此天下，蛮夷悉数归我管教，数年后，定能将其驯服妥帖，诚心归附我朝。而夏凉则人心大快，岂有言辞哉？而待朕百年之后，宸封再接手这夏凉盛世，岂不更佳？”

     听厌了夏武帝的陈辞滥调、虚与委蛇，她冷声道：“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自己，何必装出一幅良夫慈父模样？以为我会相信吗？笑话！”

     不曾有人如此忤逆其意，夏武帝颇为恼怒，又碍于有求于人，不得不耐着性子使手段，又转颜笑道：“即便你不信，也该为宸封想想。当初接近你，他确为了救母。而后呢？出乎我之意料，他竟然对你渐生爱慕，与朕反目。而你，既然愿意跟着乔装成他的溟墨走，恐怕心中对他亦如他对你这般吧？你若是当真爱他，为他牺牲性命，成全他的天下，有何不可？”

     若说先前夏武帝的虚伪她尚能容忍，而这段挑明了她对林宸封感情的话语。便令她着实气恼了。本便对君溟墨扮作林宸封诓骗她来心存忿恨，而如今夏武帝将此事道明，她更是恼怒到了极致，说道：“够了，你这昏君。自己昏庸无道，不能收服天下便罢。还听信诹生之言，为了一个荒唐可笑的传闻，滥用私权，残害众生。试问你可对得起这头上青天？”

     啪——夏武帝怒不可遏，扇了她一个耳光。从王爷到皇帝，他从未受过如此屈辱，收起手后，他冷眼望着这个比他身形小得多，却生着一双炯然有神的眼眸的女子，说道：“休不识好歹，朕如此低声下气规劝你，你非但不听，还羞辱朕。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便也有法子治得了你。”那怒容却忽而舒缓下来，笑得极是恫人，他轻声道：“朕自是不能把你如何，可你想想宸封，他自幼居于深宫之中，又早年丧母，为你于那荒村里捱了六年，他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于心何忍？”有一刹那，她仿佛听见了教主的声音，尽管音色相去甚远，然其间残忍却是如出一辙。

     即便如此，她犹强自镇定道：“你不会杀了他的。”

     “但朕可以折磨他。”夏武帝接着她的话道。

     她紧抿嘴唇不语，正如夏武帝所言，她对林宸封还放不下，有所顾忌。不禁心里自嘲，何时开始，她亦有为人顾虑，甚至是以身家性命为前提的时候。

     夜空里墨云悄然流溢，渐而奔涌，皓月为乌云所妨，隐匿了光辉，竹居里霎时暗了下来，三者间相互不可见，惟彼此呼吸声作响。

     半晌，见她不语，夏武帝大悦，心想，果如溟墨所言，这凤公主当真情倾于林宸封，亦不枉自己多年心血了。是以，他欣然道：“朕有的时间等，你且好好想清楚了，再来告知朕。”语毕，拂袖而去。

     她抚着左颊的伤，闭上眼，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望。




第八十一章佳人颜若水（二）

半晌，沉霖方抬起头来，瞧见君溟墨尚未走，冷冷驻于一旁，用半带戏谑半带嘲弄的眼神望着自己，她一时气上心头，脸上的痛也忘了，只是狠狠道：“昏君无道，你这妖孽还与之同谋，助纣为虐！”

    君溟墨并不应她，只是提了步转身便要离去。

    她背对着他喊道：“如此不分黑白善恶，真是辜负了老教主所托！”她其实并不知老教主托付了什么，只是相信江千雪，江千雪道这老教主是个好人，那她便姑且赌一把。

    听闻“老教主”三字时，他顿住了步，眼角余光刮了她一下，冷冷道：“你知道什么？老教主根本不是尔等可以企及的。”

    她舒了口气，或许江千雪所言为真，老教主只是隐居山林，不知晓外事罢了。她又道：“我虽不知老教主为何命你前来，然其穷尽一生，皆是为了救黎民苍生之于水火，心系夏凉社稷，而你呢？阳奉阴违，何曾想过这昏君将会给夏凉带来多少苦难，给百姓平添多少苛捐杂税？”

    他终于转身，面对她道：“老教主命我来助夏武帝一臂之力，愿在有生之年内见天下统一，收复夏凉失地。而只用你一人性命，便可不失一兵一卒，取得天下，岂不快哉？倒是你不识大局，空想着自个儿性命，不知真正的大义。”

    本想或能说服君溟墨，不想他竟倒打一耙，怪到她头上来了，火气一来，她便心直口快地同他对了起来：“究竟是谁不识大局？沐雨城那一百零七名兵士性命，就为了你之所谓计谋而葬送了。岂能谓之不失一兵一卒？况乎传闻本不可信，不过是昏君心智不清、走火入魔，听任心怀叵测之人谗言，方动辄上下、劳民伤财。如此无能之人若得天下，国将不国！”

    他却不恼不怒，仿佛听厌了她的说辞，转身便要走。

    见他要走，她更是怒上心头，竭力喊道：“你以为这便是老教主初衷吗？老教主心地善良，为人耿直，岂是会走邪门歪道之徒？如此荒谬行径，不过是辱没他半生英名罢了！”

    他还是径直走了，她依稀听得他跨出门前低语了一句：“不过一介妖女。”再也不回头，须臾间便消匿于晦暗夜色之中。

    雷霆乍惊，毫无征兆地，大雨蓦然倾盆而下，雨点连成直线，将他彻底从她的视线中剥离，再严严实实地阻隔。

    屋内暗得可怕，似是一只吞人的怪物，正张着血盆大口于黑暗中及锋而试。满园青色全然浸润于水之世界中，清新、沧凉，褪轻尘，披重寒，空气里弥漫着夜雨芳菲，更为这荒园平添几分孤寂。

    她缓缓抬头，四下里看不清一桌一椅，天地间归于一片雨声的沉寂，仿佛只余她一人，等待被黑暗吞噬的命运。她无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不知被什么绊倒，跌坐于地，捂着眼，感到无止境的倦怠。

    还有谁会来帮她？林宸封已自身难保，渊又不知去向，父母更是生死未卜，她不知这顽劣命运究竟还要延续多久。

    窗外电光火石，霎时照亮了半阙云天，明暗交错，她望见了那漫天浮云，如歌如流，方蓦然想起渊曾道：“他日我不在之时，若是遇着险境，便唱这歌儿，自会有人相助。”那时她只道是玩笑，并未放在心上，如今再记起，便觉只能一试了。

    清了清嗓子，她引吭高歌道：“临泠风光好，岁岁年年更争今朝，笙歌一夜接晓，更兼明筝灵号，满城杨柳青青草，都把春来报……二十四枫桥浮云吟清箫……”

    歌不长，片刻间便声竞曲终，而后便是冗长的沉寂。又不能言之为沉寂，凄风苦雨，电火轰鸣，甚至自瓦上流下之水皆响遏行云，屋内却更是岑然了。

    半晌，她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再将歌儿唱了一遍，声音有些颤抖，似是茶盏里不慎落下的珠花，虽不流畅，却别有韵味。屋里甚是空旷，她的歌声于整个荒园内回响，分明是个喜庆的歌，此时听来却甚是苍凉。

    雨不断，声自终，直到那最后一声“逍遥”唱罢，四下里回归无人之寂，她方知这一切不过是水中泡影，云中浮虹，这宫墙深深，岂是凡人可随意进出的？

    她并不责怪渊什么，或许他当日确是认真道来，只是这世事难料，岂能尽如人意？她真的感到倦了，蜷起腿来，环抱着膝，斜靠竹墙，略微偏头，闭上双眼，她似是一只受伤的麋鹿，于黑暗中苟延残喘。

    夜愈深了，雨犹未央，深宫杳杳，更漏绵长。她听着打更人报着时，不出半晌，那更漏声又湮灭于雨夜之中了，一切归于死之岑寂，毫无生机。

    算了罢，便如此睡去，她心中念叨着，意识愈渐浑浊，尽管竹墙生冷，她还是不自觉地贴近，欲寻求一丝温暖，纵然只是徒劳。

    她梦见自己飘摇于一片汪洋之上，沉浮颠簸。沧海一粟，浩瀚无涯。置身于一洼深蓝之中，望不见彼岸，眺不尽波涛，仰首向天，犹是沉如浓墨，恍如最晦涩的黑暗，不可估量。

    却又是蓦然间，彼方升起一缕光辉，不出须臾便洒满江汉，天幕呈现一片青澄，如碧如流。忽降甘霖，落于她脸庞，她却感到一阵温暖，而非冰冷。那抹温存自她的左眼下滑至脸颊，还带有几分眷恋，这感觉真实得令她不安，是否在睡梦之中，自己错过了些什么。于是她抚上左颊，欲驱赶那温和中带些痒的触感。

    然那温暖愈渐强烈，蔓延至她的整个左颊，甚至还带着光亮，明晃晃地，有些刺眼。她不知其为何物，只是顺其根源而行，张开眼，不觉中已是天明。

    屋内的窗子开着，初升日光便斜漏入室，恰照于她的左颊之上。她稍清醒了些，扶额自叹：原来只是日光。却又是这一低头间，她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件披风，如同着了风魔一般掷之于地。

    只因披风的颜色的如同勿忘我般纯正的幽紫。她望着披风出神，心中说不出是厌恶是惊异还是喜悦，只是眸中光影如潭，粼粼扬波，与斑驳日光同闪烁。

    待稍镇定下来，她才颤着手拾起了披风，绸缎质地细腻，光鲜可鉴，分明是宫中之物，而其主自是不言而喻。可是他？她心中泛起疑问，惶恐中还有些欣然。

    放下披风，她方察觉自己不知何时睡在了寝室中，或因原本的被子沾染了她身上的雨水，有些潮湿，他方解下披风为她盖上罢。而将她置于此的那人，必是与披风之主相同。她慌忙起了身，跑出寝室，进了主厅，想着或许他还在，他还在，只是不曾想，若他确在，自己又当如何自处。

    她驻步于厅中，顾盼左右，只是厅中空无一人，甚至看不出曾有人来过。雨不知何时停了，园子里花木扶疏，树影婆娑，经了一夜风雨，反而更显精神了。

    轻叹一声后，她有些侥幸未见着他，似是少女独有的羞怯心理一般奇妙。回到寝室后，她又四处张望了一番，欲寻些他来过的蛛丝马迹。若非丹青卷上墨痕分明又新了几分，可谓不着痕迹。

    借着春光明媚，她又细细打量了画中人一遍。犹是那般英气逼人，却不失温婉，不显狂放。纵然出身郊野，亦气质出众，反胜皇室中人几分，无怪乎林宸封虽非是皇子，也有那般气度。

    她摸着那画卷，轻声感慨，如此倾城绝颜，面对这深宫中的阴谋阳谋，又当何以全身而退呢？她尚可想像，当年颜若水如何竭力为林宸封营造一个父怜母爱的假象，如何竭力让他拥有一个尚算美满的童年，以致心力交瘁，英年早逝。只是颜若水何曾料到，她穷极一生心血为林宸封勾画的未来，终不过是一枕黄粱梦，反被夏武帝利用，骗取林宸封信任，致使了一场荒谬。

    而颜若水的一生，亦如花期一般，短暂易逝，唯余一卷丹青，向后人诉说着这一代佳人的深宫沉浮、花开花落。

    放下那画，她一转身，便瞧见那面菱花镜了。镜中人消损憔悴，衣带渐宽，日光落影于她的睫上，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夜雨浥立骨，日色冷苍颜，哪里还有当年信誓旦旦覆云翻雨的模样？

    她不禁自嘲，不想自己亦有今朝，算来流年几许，争来夺去，不过是空折损，无是处。

    正感慨此间，落于镜上光影忽而一闪，她心中一惊，疑是有人造访，自后门而入，便匆匆后院里去了。只是慌忙出了寝室，开了后院的门，方觉不过是时日渐高，阳光亦随之升高罢了。心中却是有些失落。

    扣上门扉后，她又转身回房去了。前门却忽传一阵动静，她尚来不及期许忐忑，门便咯吱一声开了。来者始料未及，猝不及防地与她打了个照面。

    初春三月，恰是梅子青时节，经了一夜清雨的扑打，园内梅子正散发出迷离馨香，青涩而质朴，如同少年的心事。而那透青透青的梅子坠于枝头，沉甸甸，哑然无言。

    不知何时阳光已悄然褪却，天色渐阴，墨云潜动，肆意流漫，与四野沉寂相触，愈演愈烈，空气里弥漫着欲降暑雨时独特的气息，混着青嫩梅子的酸涩，正熙熙攘攘，一触即发。终于，那团团阴云翻腾打滚，如爆裂一般四下炸开，化作一股清凉一泻而下。

    只是须臾间，便下起了霏微小雨，满园春色宫墙柳，皆于此倾城朝雨中摇摆不定，如同两人不断纠缠错乱的命运一般，岌岌可危。

    来者稍有犹豫后，还是进了屋，果如她所料，来者并非他人，正是林宸封。此刻他正着一身绛紫缎袍，披月白外罩，如同一轮迷蒙紫月，因嫌素面微微露，故着轻云薄薄遮，若隐若现。而一瀑乌发梳得平贴，半束半散，随意中略带一丝郑重。已全然非隐村时的模样，她才恍然，岁月不仅变更了两人间的关系，更换了两人的容颜。

    久别重逢，她道不出心中究竟是再会的喜悦，还是固执的厌恶，抑或是于此相逢的诧异，只是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何从说起。

    哑然半晌后，终是他先开了口，堪堪解释道：“我以为你尚未睡醒，便来看看……”

    “看看？有什么好看的？是来看我落败的模样，还是欣赏你父皇的战利品？”她脱口而出，言语中还透着讽刺。

    他慌了神，不知如何解释，生怕一句不对她便拂袖而去，尽管她根本走不出这屋子。最后只是木讷道：“我并无敌意，亦非来此奚落你，只是……”

    “只是什么？”她一挑眉，载满了不悦。

    他亦不知何从说起，只是心里想着，便如是行动了。他从袖中取出一瓶药膏对她说：“只是见着你脸上有伤，取些药来给你罢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左颊，原来睡梦中那抹眼下的温暖，是他在触碰那道刀伤。算来也有半年余，伤口早化成了痂，，最后惟余一道狭长的伤疤。她本对容貌美丑并无兴趣，是以这道伤疤并不引起她的注意，如今他一提，她才记起原来自己的左颊上有一道疤。

    于是，她冷冷道：“无需你多管闲事，如今你我即便非敌，亦非友，还是早自划清界限，免生事端。”语毕，毫不留情面地转身而去，大有逐客之意。

    他忙向前几步，伸出手来，欲挽留住她。她却极是警惕，眸光一凛，左手从怀中拉出那一柄短剑，右手则扬剑出鞘，一回身，那剑既抵在他的颈上，似是一条凉蟒。

    他始料未及，缓缓低下头去，剑虽略古，锋芒不减，寒光毕露，此刻正刺着他的眼，心则亦然。雨重薄荷轻，一阵薄荷幽香是时向他扑来，令他有些晕眩，如同这一场玩笑命运，让人云里雾里。

    或许两人皆未料到，阔别半年之余，再见时，竟是如此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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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由于本人有事外出一周，所以星期天的更新提前的星期五，星期天就不再更新了，下星期更新正常。




第八十二章佳人颜若水（三）

不待林宸封开口，沉霖便先声夺人：“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但若你执意如此，我只好以死相抗了。”

    听了她的话，林宸封觉得很不是滋味，一时语塞，只是嗫嚅道：“我并无敌意……”

    远日沉沉，雨幕溟濛，她盯着他不语，心中一股莫名烦躁，不知是因了连日阴雨，还是他。半晌，她方缓缓收起了剑，淡然道：“自我知道你接近我是有所企图的那刻起，我们便再无瓜葛了，无论今后生死聚散，皆如自家瓦上霜，休来逾越。”稍顿了顿，似乎是嫌这话说得不够决绝，她又补了句：“至于你作何感想，便与我无干了。”

    他蹙着眉望她，她不知他在想些什么，眼下时局动荡，她本已颇为烦乱，如今他又忽然出现，教她如何是好？

    两人僵直而立，如同雕塑一般，唯有绵长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蓦然，他先行打破了沉默：“你究竟在顾忌什么？”他眼中波澜不起，如古井水般深沉，让她无形中有种压力。

    听到他这问话，她不知如何作答，是如实道来，还是搪塞敷衍？毕竟，她有所顾忌的不仅是他的性命，还是这份摇摆不定的情愫。于是，她只是低着眼看他，并不言语。

    见她不语，他却蓦然转颜笑道：“你若还有所顾忌，那么我会保护你，直到你无所顾忌。”那一刹那，令她有一种恍惚感，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岁天真的年纪，可以即便不信任，亦可姑且托付的年纪。只是那个初春暖阳下，笑着为她掸去肩上薄雪的少年，与那时沉醉东风的心情，再也回不来了。

    须臾间，她的思绪又回到了霡霂纷然的梅子青时节，似是听到了莫大的笑话一般，她先是一脸诧异与哂讽，后又冷笑道：“你说这话，可掂量过自己的斤两？夏武帝要杀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自己已是泥菩萨过江，谈何保护我？”或许是多日里察言观色，他亦知晓了些夏武帝为人，并不再强言辩驳。

    他却是笑得愉悦，叩响沉沉朝雨，如韶如华，他狡黠地眨着眼，她仿佛看见了扑扇的流萤，于晦暗昙天中璀璨生辉。他恶作剧得逞一般笑道：“如此说来，你所顾忌之人是我咯？”

    她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辩驳，如同谎言被拆穿的孩子，只能干瞪着眼。心中有些莫名的抑郁，不知是因为他所识破，还是得知他说那话不过是为了诓自己，只是一句玩笑罢了。

    她即使不反驳，他便可当真了，是以朗声笑道：“霖儿，我就说这么多年了，你不可能当真如此绝情。”

    不过一盏茶时间，他又恢复了本来面貌，还是那个稍有得志便春风得意的少年，全然没了先前的拘谨与讪然。她闷声回了句：“懒与你计较，由你说去。”拂袖便走。

    见她要走，他赶忙上前拦住，拉过她的左臂，她狠狠瞪了一眼，他还是不放手，她便又厉声道：“你这是要作甚？”

    他看着她虽是决绝却并不含厌恶的脸，正色道：“你可记得，离开飔风城时，我曾说了什么？”

    她一怔，不知他所言何事。

    他轻轻擢住她的手，浅笑道：“我说，这辈子都不会放手。”她的手冰凉得如同腊月时候千年雪山里白梅上的霜，还白得煞人，他用了几分力，更握紧了些。

    新绿芭蕉，石中瘦竹，朝雨不绝浥轻尘，多少宫阙水雾中。三千流云潜，两万劲风哀，满园春色何凄凄，蒲柳不堪裁。如此昙天，连同她的思绪亦是带了雨，潮湿缠绵。

    她低头望着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手，冷眼无言，掰开了他握着的手。他看不清她额上碎发下的容颜，看不清她此时究竟有多冷漠，抑或含着泪光。

    他不松手，还是紧紧握着，她亦如同机械般毫无表情地，一点点掰开他纠缠的手指，扯断两人间藕断丝连的命运。

    见她竟如此决绝，他慌了神，抓起她的另一只手，疾声道：“霖儿，你跟我走吧，离开这里，去找你的父母，然后我们一起过再隐村时的那种生活。”

    她先是一阵错愕，其后狠狠地甩开了他的手，退了两步，冷声道：“当初是谁一把火烧了隐村，如今又来向我讨要安宁？林宸封，莫做你的黄粱梦了，如今世道之艰，人心之险，你还未看透吗？我还以为你多少有些计策，不料你果真只是一介纨绔子弟，空有一身武艺，却不知活下去，需要的不仅仅是武力。”

    他并不气馁，坦然道：“我自知亏欠于你，只是觉得兴许还有转机，你若能……。”

    “不能。”她不待他说完，便先行答复，如千金一掷，言出无悔。

    他退了两步，眼中灰蒙蒙的，如同烧了三天三夜后的云家大宅，望不见一丝生机。

    她又道：“你若是想明白了，便早些离去，我不想与你还有任何瓜葛。”

    一道惊雷霹雳，他木然回身向门外奔去，连初时置于门旁的纸伞也忘了拿，只是一头栽进冰雨之中，一任寒意将自己淹没，最后，消失于远天尽处。

    待再也望不见他的身影，她方颓然倚于墙上，跌跌撞撞着回到卧室，坐于画卷前，矫首而视，默然端详画中佳人。她摸出怀中短剑，剥下剑鞘，将其贴于左颊上，剑凉薄荷暖，沁润心扉，她想，或许多年以前，颜若水亦如自己这般，于梅雨时节，独坐此中，抱影言愁。

    如果有必要，她可以足够绝情，丝毫不表露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只是一旦四下无人，她便会回归最真实的自己，懦弱、悲伤、愤慨……那些她最为厌恶的情感如逆流般奔涌而上，令她窒息于压抑已久的负面情绪中。

    无何，她蜷起了腿，一点点拭着短剑锋芒，如果她不能做到似剑光般短钉截铁，那么她也活不到现在。这种处理方法，于他于己，皆是最佳的，与其让他掺和进来，倒不如自己想方设法去解决，或许到最后亦免不了一死，但至少他尚存，又何必执意同存亡？她其实一直不懂，为何有些人会殉情，换做她，若是夏武帝杀了林宸封，她就算穷尽一生，亦要夏武帝以十倍百倍偿还。

    只是，无论如何，她皆有些伤怀，如同前世一般，纵然伤害让她成长，亦留下不可磨灭的疤痕，若是算上穿越后的年岁，那已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她不过十七岁，虽然生于豪门世界，是个人人唾弃的私生女，她犹怀有些许幻想，那个幻想就是莫惗。不知是孽缘还是执念，当时十九岁的莫惗，竟长得与现在的林宸封如出一辙，只是衣着气质各异罢了。

    又到了十七岁的年纪，这个被背叛的年纪，她却与前世不同了。她已经可以狠得下心，去诀别一切欢乐，只为了能活下去，活下去。

    长叹一声，她理清了思绪，站起身来，凝神画中人，兀自呢喃道：“您若能做到，那么，我也能。”眸光蓦然一凛，果如剑锋一般，光虽哑，犹夺目。

    门外传来一阵达达的脚步声，她立时警觉起来，提起了剑便伏在门旁，猝不及防与他装了个满怀。

    来者非谁，便是林宸封。

    他的模样匆忙，全然不似离开时模样，只是衣裳尽湿，又是未带伞便奔了过来。

    她眉头紧锁，甚是不悦地望着他，原本已平复的心绪又起一阵烦闷，不耐道：“又为何事？”

    他正色道：“我忽然想起，你那把短剑我似乎在哪看过，或与我娘留下的颇为神似。”

    她举起手中短剑，细细看去，才觉这把短剑并非寻常物，尽管成色质地不新，却刻有异族文字，最为奇绝的，便是那绕梁薄荷香了。

    “我想，那把剑或许还在房中。”他兀自喃喃道，再卧室内小心寻找起来。

    她看着他忙忙碌碌，掂起灯盏又轻手放下，拉开的抽屉不落一丝微尘，可见还常年有人打扫，而这扫屋者，除了他还能有谁呢？她忽觉一阵苦涩，这个幼年丧母的少年，或许并没有自己想的这般不堪，至少，可以稍降言辞地对待。

    终于，他拉开旧木柜的最下层的一个抽屉，一把经年的铜纹短剑静静地抬于古木之上，仿佛为了等待重见天日的这一天，已蹉跎了千年百岁。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掸去些微苦锈，与她手中剑相对比，果为一对。

    既是出乎意料，又是意料之中，她并不显得十分惊讶，只是暗自揣测着，这短剑既是与颜若水手中的成双，教主何以将如此贵重之物赠与她？而这剑，又有何深意？

    他端起剑来抚摸铜纹，半晌，方摇头道：“这上面刻的似乎是羌羯文字，而我不识，只是为何与你手中之剑成双呢？”

    她曼声道：“此剑乃暗月教主赠与我之物，当时我不过是随意向他要了把防身短剑，并不知此剑还有如此来历。”

    于他看来，暗月教主与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如今竟发现两人各怀一把对剑，是以，他惊愕不已，想起当日石牙谷旁教主所言，他更是忐忑不安，生怕他清洁如水的母亲，与那邪教教主有何瓜葛。

    而她则是默然沉思，或当真如她所想，林宸封是教主与颜若水的儿子，只有这样，一切方能顺理成章。只是颜若水为何成了夏武帝的清妃，教主为何由一介平民履至教主宝座，夏武帝又为何接纳了怀有他人之子的颜若水，个中真相，恐怕只有当事人知晓了。

    望着画中人眉宇飞扬，质地清理，她不禁问道：“你母亲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不知她为何忽然问起这个问题，却还是一一俱陈：“正如我以前与你所说一般，娘为人正直清廉，不贪权势，不慕富贵。是以，弃了华宫美池，偏选了这清静竹居。父皇拗不过她，便答应了她。此后，父皇还会时常来探望我们，娘身子不好，父皇便命人用最为珍贵的药材，为娘疗养。在我面前，娘永远与父皇相敬如宾，我也一直如是以为。只是一个偶然的雨天，我碰巧瞧见娘坐于画卷前，握着她缝的手帕，轻轻擦拭这柄短剑，其情何哀，其态若怜，我至今犹历历在目。以前并不刻意记着，而今想来，或许她当真有苦衷……”

    “果真如此啊……”她轻声叹道。

    他耳尖听到了，神色立时严肃起来，疾声问道：“何来果真？你知道多少？”一时激动他擢住她的肩，四目相对，却无情意。

    她却摇头道：“尚未到时候，还有一些事情待亲自验证，毕竟是陈年旧事了，妄下论断或易指鹿为马。张冠李戴。”

    两人俱是盯着对方，他欲从她眼中探知些许消息，而她亦不回避，面无表情，待他检阅。

    半晌，他方放下手，沉声道：“即便你不说，我亦会查清的。”

    她却蓦然笑了：“就凭你？莫说得你神通广大，能尽知旧历，通晓他年一般。这件事与夏武帝逃不开干系，若是查到他的头上，他随时可以要了你的命。况乎眼下重要的不是这些陈年往事，而是……”她忽然不说了。

    “而是什么？”他不温不火地问道，却似是成竹在胸，不待答复便已知晓。

    而是如何摆脱夏武帝利用你的性命来威胁我，然而她不能说，也不愿说。

    “而是因我吧？”他笑道，全无一丝紧张。

    她瞪大了眼看他，不悦他还是这般，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事。

    他却道：“我并非料事如神，此乃溟墨告之于我。”稍顿了顿，他又坏笑道：“他还说，这天下也就我不知道你对我的情意。”

    她更为惊异了，以致只留心了前半句，后半句压根没入耳，只是一直念着：君溟墨将自己身在竹居之事告知于林宸封？他究竟想耍什么花样？她沉着脸苦思，全然不理会一旁洋洋得意的他。

    而他则是深感挫败，觉知尚不足一年不见，他已无法在言语上占她分毫便宜了。




第八十三章佳人颜若水（四）

“你说，是君溟墨将我身处竹居之事告知你的？”沉霖压抑住心头诧异问道。

    林宸封亦收起笑颜，正色道：“我不知他为何会蓦然倒戈，但此事确然出自他口。此人素来行事诡秘，并不听命于父皇，只是此举还是令我不免大惊，不知他是否另有计较。”

    听了林宸封对君溟墨的评价，她不禁嘟囔起来：“想来他也非善类，恐怕是他身后还有什么高人暗中指使，欲坐看夏武帝与暗月相争，而收得渔翁之利。”然话虽如此，她心中还是有所疑问，君溟墨难道不是听命于老教主的吗？莫非还另有其人？

    “怎么？公主也喜欢在人背后嚼舌根子？”一个不属于两人的声音自荒园外传来，骤雨未霁，更为此声平添几分清冷漠然之意。

    那人自雨中来，却是不沾分毫，乌衣之外更是笼着一层寒气，薄雾冥冥，似是紫中带墨的纱衣，而那身影飘忽，半隐半现，恍若幽冥来客，足不着地便入了屋。

    当是时，不知何故，青冥隐寒光，墨云含雷霆，高风催雨势，千钧即待发。骤雨顿住，却是残烟凌乱四天垂，仿佛特是恭候他前来一般。屋内两人俱是一惊，不料他竟会忽然现身。

    那黑影渐渐步出雨雾，门本便开着未关，他便长驱直入，畅通无阻了。

    “君溟墨，你究竟意欲何为？”沉霖半蹙着眉问道。

    君溟墨只是冷哼一声道：“莫以为是我对你那胡诌的邪门歪论动了心，不过是师父飞鸿传书于我，命我助你一臂之力耳。虽我不欲如此，然既是师父之命，我亦不好多问，姑且算你走运，但且记着，你我即便非敌，亦永不为友。”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君溟墨似乎与自己有些什么过节，不然他何以处处针对自己？但愿只是自己的错觉，不然要避开此人，也绝非易事。

    她心里又起了另一个疑问，按理说来这老教主已归隐山林、不问世事，与自己亦不相识，为何此时出手相助呢？她便将心中疑问道出，待君溟墨答来。

    他却是有些不悦，神色略微不耐地嘀咕道：“兴许是那女人又在师父身旁说了什么，师父年事已高，经不住她说罢。”

    她是何人？沉霖蓦然想起江千雪，自千年雪山一别之后便再无音讯，当然，她也不相信江千雪会出什么事，只是不料她还暗中帮了自己一把，可谓及时雨也。

    “那么，至于他呢？”沉霖又指了指林宸封，向君溟墨问道。

    君溟墨更为不耐烦了，冷笑道：“你以为这深宫院墙是你家，欲进欲出全由你？公子虽是无权势的皇子，但到底有个名号，宫里人多少也要给三分薄面，有他在，出入要方便些。况乎如今能完全信任之人，亦惟公子耳，不让他知晓此事，你要出宫恐怕难于上青天。”

    他话虽是说得在理，她亦不能反驳什么，只是心中甚是气闷，头一回被一个陌生人训斥，还是一个浑身散发着厌恶气息的人，她有种如鲠在喉的不快。

    见她不再多问些无聊问题，他便稍降辞色，曼声道：“至于出逃之事，如今夏武帝刚夺得你，犹在兴头之上，守卫戒备颇为森严，若贸然行事，只会如当臂挡车、蚍蜉撼树，自取灭亡耳，是以尚不到时机。待过些时日，此事平静下来，夏武帝自感安逸后，戒备便会松懈下来，届时再商榷定夺。你且先安居于此，反正夏武帝亦未寻得地宫所在，不必急于一时。”

    君溟墨所言之事，其实她亦深谙，只是因着还要仰仗他的鼻息，她便仅随意应了一声，不多言语。

    而他亦知彼此两看两相厌，故不多久留，只对林宸封交待了几句，便离去了。

    待君溟墨的身影完全不可见后，她才松了口气，朝着他的背影嘀咕了几句：“有什么了不起的，整天臭着张脸，我又没欠你钱……”

    多时不言语的林宸封听了她这话扑哧笑了，说道：“霖儿，溟墨生性冷淡若此，即便是面对父皇也未曾更改颜色，你又何必多与他计较？即便你对他颇有言辞，也不得不仰仗他。与其弟氿泉相比，溟墨更有些手段。可运独断之明致天清水止，昭不杀之武若雷厉风行，有他相助，逃出宫中当是囊中取物了。”

    连林宸封亦对此人有极高评价，她心中更是不爽快了，只想着尽快离开这倒霉的皇宫，哪怕是回暗月。

    林宸封想了想，又笑道：“不过说来也奇，溟墨素来不多与人言语，亦鲜有表情，今日竟与你唠叨甚多而又哂笑若此，不知你与他间可有过节？”

    她更为纳闷了，这人惹人生厌不算，还尽是针对她一人的，算来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中，自己也并未与他有何往来，何以令他如此不待见自己？

    莫不是因为影刺族？想起那个被自己烧得不知是死是活的长老，她心中惊起一阵忐忑。

    于是，她沉着脸问林宸封：“你可知君溟墨出自何方？”

    林宸封不知她为何突发此问，有些疑惑，还是一一答来：“我只知他与氿泉皆来自暗月，奉老教主之命前来辅佐父皇，两人皆通习幻术，行迹诡秘，其他便不多知晓了。”

    算来林宸封知晓的尚不足自己的多，而以前渊曾说起过君溟墨一些事，或许当真是自己害了那影刺族长老，方令同为一族的君溟墨生恨罢。一想至此，她便觉涔汗淋淋，一旦老教主不再庇护自己，君溟墨便会与自己为敌，那便非同小可了。

    正当此时，她且沉思之际，林宸封不适时宜道：“都这个时候了，不知你可饿了？我去御膳房拿些吃的来吧。”

    她缓缓抬首，用一种极是怪异的眼神望他，而后慢条斯理道：“君溟墨虽说你是眼下唯一可信之人，然我何时说过信任你了？皇宫重地，宫人城府深似海，而况乎尔？你即便拿来我亦不食，谁知里边放着什么？反正夏武帝自会差人送饭来，不劳你多虑。”

    林宸封有些不可置信，直到方才为止，两人间尚算融洽，不知怎地一时间又回到了原先冷漠的状态。

    她还是冷眼直勾勾地看着他，仅是那如寒箭穿骨般的目光便足以令人退却。

    只是一霎那，他恍若明白了什么，望了她一眼，便如她所愿般离去了，而此次他亦颇为从容，不似初时般慌张，提了门边的伞方步入雨幕中。

    风雨潇潇漫太虚，愈演愈疾，她紧紧攥住手中的短剑，蹙眉咬唇，面色如天阴，罩着层暗气。说不清自己为何下得了如此狠心，只是坚信自己是对的。

    夏武帝尚未知晓林宸封与她串通一气，若林宸封贸然前去御膳房取来食物，必会引人注目，多生是非，只怕如此一来夏武帝更会痛下杀手。她如是想来，然本是为他着想，出了口，便成了另一番模样。

    也罢，也罢，她轻叹两声，坐于竹椅之上，闭上眼轻点太阳穴，不去想那些烦心事，眼下还是一心计较如何出逃为上，情仇恩怨便姑且放一放罢。如是想来，一股倦意便涌上心头，昨夜确未睡好，倒也该补个觉。是以，她便回了卧室，睡前无意抬眼瞥了那画卷，卷上佳人依旧笑而不语，她只是摇了摇头便睡去了。

    她睡得极沉，以至于林宸封进来时丝毫未惊动她，只是诧异她竟在这种时候睡着了。他的脸色霎时柔和了下来，似是幽谷深涧中拂过青溪的一握和风，带着雨季独有的哀叹，亦携了金色暖阳，是晴与阴的交错。

    他轻轻抚过她左颊下的伤疤，微微刺手，仿佛摸着乱坟岗里的蓬蒿，暗沉古红昭示着伤疤已有些年纪。他掏出消痕的药膏，取了一点，匀在她脸上，那动作轻缓，生怕惊动了她，惹来一顿口是心非的冷眼。待深红完全被浅黄的药膏覆盖，似是一片浓郁的日光紧贴在她苍白的面颊上，他方住了手，静静看着沉睡中的她。

    睡梦中的她似是别有一番可爱，瘪着嘴紧锁眉头，不知是梦见什么鬼怪了，他暗暗猜测。可转念一想，她又岂是惧怕鬼神之人？那便定是梦见仇人了罢，世上最可怖的，也唯有人心耳。

    想起她方才责骂自己不懂世故，他轻叹一声，其实他又何尝不知呢？深宫险恶，若无城府，岂能安然无事至今？只是锋芒过露易招致祸患，他只能暗藏心机，姑且换得平安。

    他又起身向画卷前步去，负手而立，仰视其人。画中人已故去经年，只是留得青春面容于此一纸丹青中。有道是红颜易逝，美人迟暮。他不禁轻叹，白驹过隙，那个为他穷尽一生的绝代佳人已香消玉殒九年余，而今自己还要再连累一个甘心为自己付出的人吗？

    踟蹰间，他又转身回到床前，俯下身望她。只见她眉头紧锁，略有些痛苦的模样。便欲伸手去抚她的眉，只是她的眉头拧得太紧，无论他如何纾缓，亦丝毫不放松，连梦中皆如是警惕。半晌，他只得自言自语道：“我既是应允你的，必会兑现，你牺牲的，我亦会数倍奉还，但愿你莫太怨我，若能够……若还能够……”他低下眼，蓦然不语，只轻点她的眉宇，便起身离去了。

    三月天，飞花自在轻，细雨无边愁，骤来瓢泼叩残荷，一汀烟波染屏山。而他的脚步声渐远，混入一片碎雨散音中，伶仃不成句。

    她蓦然睁开了眼，心中略微惶恐，方才他说的字字句句皆落入了她耳中。她并无意装睡，只是她睡得不沉，在他涂抹药膏时醒了。颊上温良的触感促使她未有动作，而是任由他去。

    一阵烦乱顿起，不知他那话究竟是何用意，更不知他是否早已察觉自己醒了。孰是孰非，一时间真假莫辨，他说这话是要作甚？她忐忑想来，不觉中冷汗湿了衣襟。

    再一斜眼，便瞥见桌上放了一碗热粥，雾气还升腾缭绕，与湿气相杂，凝成了碗壁上的点滴晶莹。旁边还置有几碟小菜，她依稀有些熟悉，细细想来，才惊觉这是她在飔风城客栈里为两人点的菜，已有一年半载，他却还记得。

    而碗下还附有一张纸条，无疑是他的字迹，较几年前自是更显成熟有力了。她抬眼一看，但见上面写着：宫里饭菜多油腻，你已清淡多日，不宜立时进鱼肉，我已妥善处理送饭菜者，无须担心，这饭菜并非来自御膳房。

    她一面诧异他竟知晓自己在暗月时多食清淡，一面又恍然，原来他早已看穿自己的想法，不懂的人只是自己，一直都是自己。

    虽并非很有食欲，她还是下了床步向桌边坐下。执起调羹舀上一勺温粥，不烫不凉恰能入口，令她更觉得他先前那话是故意说与自己听的，若不知她何时醒来，又何以将粥的温度掐算得如此准确？

    再一细尝，她方觉知这粥究竟出自何人之手，难怪他道是这饭菜并非来自御膳房。莫说别的，单就这粥的味道而言，绝对是他亲手烹制的，她亦说不好为何，只是在桃源处喝过几次，便记住了这个味道。与平常粥不同，有些独特的清香，似是薄荷的余韵，恬淡清凉，却火解热。

    她又尝了些小葱拌豆腐，菜式简单易制，然而能令她记住的，也唯有娘做的与他做的罢了。缓缓送了一块入口，虽大体是这个味，但与娘做的又略有些不同，正好容她记下。

    几番饭菜下肚，她吃得一点也不剩，半因不舍有余，半因饭菜的量也恰能让她饱腹，林宸封可谓知她甚深，点滴不失，皆于掌握之中。

    而除却当日她于飔风城客栈点的那几个菜式外，还有一杯热茶漱口，极是体贴周到。尚未入口，便先有一阵薄荷清香扑鼻，她暗笑他处处皆此味，无地不薄荷。

    浅酌一口，虽知饭后不宜饮茶，她还是忍不住尝了些。薄荷恰能掩盖茶的苦涩，清朗爽口，令她觉得只是漱口有些可惜了。而不及时饮下，待凉后又没了味道。于是她索性放下规矩，饮一回饭后茶。

    待茶尽水绝，她方见几片薄荷碎贴于杯底，还带些宜人暗香。她闭上眼，于此薄荷熏香中回味饭菜，与其制者。

    下了半日的大雨不知何时停了，惟余檐角流珠滴答。竹居里清静无扰，恰容她听听心声。




第八十四章佳人颜若水（五）

雨过天青后，整个竹居透着股清凉意味，廊外荒园显得极是精神，顽石吐息，涸泽生津。恰是晌午时分，三月慵懒日光中犹带几分薄寒，洒了一轮金辉于园外，恰似仙光护院，如有神明。

    饭菜饱腹后，沉霖闲来无事，便出了竹居，散步亦散心。君溟墨既是要她安心住下，静待时机，那她便姑且听他一回。所幸园荒而不废，尚有几分看头。

    沿青石小阶而下，她方初次领略此园风貌。雨后芭蕉挂新绿，叶叶向阳喜迎人，点滴晶莹自叶脉而下，向纹理中散去，精描细画，若倩女之靧面而髻鬟之始掠也。蒲柳欲舒还敛，丝丝弄碧，漫剪春风，添作裙下摆，发上钗。而大理石地平整洁净，水光并不显污浊之色，她立于此前垂首而视，积潭素水回清倒影，浅镜空明，与她瞳中潋滟相映成辉。

    游觅荒园，她方感前人用心甚深。园上题字清心居，字如长流墨飞花，柔中带刚，更显风致。园外环竹，竹生清烟而内自凉也，即便是沉沉夏日亦不觉炎热，而此初春之际便颇感轻寒。园内附青石小径，斗折蛇行，间有假山流水，其源不知何处，但见往复循环，生而不息。偶有杏花误入，则乍惊起一滩平波，清漪尽染。而那山石之中竟生出几枝瘦竹，形容不丰，风骨犹存，春风过处，稀疏绿叶便翻作一条碧波，腾云雾里，如有谪仙驭之。

    再看那竹外杏花，孟春时节已绽满枝头，乍看之下有胭脂片片，再细辩来又如灯火万重，妍杀人眼。而也因此看出故人偏好，不爱桃花偏爱杏，待到娇艳褪尽时，犹有梨花白。

    她又再往园里去了些，有一浅泽，近年来京师多炎热，原本或为满汀，而今惟余其半。泽上立一小榭，琉璃角，楠竹檐，朱户几张，碧树无数。午后嘉树清圆，正布下荫荫一片，偶有惊鸿，便似泛舟绿海，照影其中。兰泽有烟渚，烟渚繁汀花，汀花弄清影，清影泄兰泽。周而复往，相映成趣。

    回到竹居前，但见一树木棉高耸入云，经了几日狂风骤雨，花竟全谢了，惟余落红满地，应恨霜风。

    且行且思，她方觉，若非已是春草满平芜，此园何荒？颜若水生前必是精心打点过，深宫寂寞，又有虎狼为伴，寄情山水也是寻常之事。只是清妃殁后，此处便闲置了下来，人荒而园景不荒。

    正暗叹园中玄机，忽闻一阵霜竹幽咽，其声何哀，其情也怨，若倦鸟归巢余空山、晚池芙蕖孤对月。是时，花叶恹恹，莺燕无语，凄风衰紧，杳日沉沉。她心中乍惊，疑是渊，毕竟此声回肠，非他更是何人？

    绕竹林，过小桥，园外更有一番天地，她未觉，已出清心居，犹是循声而去，欲探究竟何人，于春晌时分吟哀声。声愈近，心渐近，林重水复，白墙之外，但见其人。

    绕过白墙，她匆匆步上前，只见有一清俭坟墓，坟前杂草不生，土新沙平。碑前伫有一人，紫衣重纱，缓带轻衫，墨发如流身如立。篆香烟冷，缭绕其侧，恍若谪仙下凡也。她不禁蹙眉，传此声者非她所想，而出其意料。

    那人沉浸其中，不闻来人，只兀自吟笛，对墓怀远。她亦不出声，但聆横笛。笛声三弄，绕舞石上，无端起清风。清风不谙商，空自笑竹篁，慧竹无心地，惟人先断肠。她虽不知其曲何意，但明其中情意，而那碑上所刻，也恰印证了她之猜想。

    石碑虽已有年纪，却是朱痕不古，笔笔如新，分明写着清妃颜若水，殁于元武十二年，其子林宸封刻。连日骤雨洗埃尘，石上明珠光艳，似佳人两汪水眸，看清这浊世是非黑白。

    骤然声断，她一怔，思绪犹未归来，猝不及防碰上他回望的目光，雨后空气清冷，却值中天日正，冷暖交接，恰如两人对撞的目光。

    默然而视，却是反常，竟是她先启声道：“这是什么曲子？竟如是哀怨……”

    他略一沉吟，抚过手中长笛，眸光如波，幽然明灭，沉声道：“此乃我娘所作，谓之《莫连落》，即木棉。木棉花期短，花开花落不过一月之中，每每三月木棉花开复落时节，她便会吹起这支《莫连落》。”轻叹一声，他又道：“九年前今日，她看着那木棉花落，又吹起这支《莫连落》，吹着吹着，便……”他不再说，而她亦明了，那年时日佳人随花而逝了。

   两人俱是沉默不语，而她隐约觉得，以颜若水当日情态，林宸封纵然尚年少，不明其中意，如今亦当领会几分，何以始终不知其母心中幽怨？

    “你……可知她为何吹奏此曲？”她试探道。

    他似略有犹豫，却蓦然笑道：“许是深宫寂寞，看那春花易逝，便起闲愁罢。”

    她望着他的眼，欲从中探知他此话几分真假，却是幽潭深深千万尺，不知其中可有龙。虽是嘴上不和，但她心中其实从未怀疑过林宸封说的话，只是此番她对他初次生疑，他究竟真的不知，还是有意隐瞒？回想她先前佯睡时他所说，她感到其城府并非如表之浅。

    然既是他不欲表露，她亦无办法，只是随他笑道：“我还不知你懂吹笛呢，这么多年了也未人前显露过，可不似你。”

    他先是有些诧异，其后浅笑几许，皓齿耀日，讪讪道：“我只会这一首，多年来听娘吟了数遍，便无师自通了。娘见我似有心学，便从父皇那要来一支笛子，时年尚小，不知这笛子珍贵，见其非是玉质，也非石质，以为不过是一支寻常竹笛，只知是娘送的，便一直宝贝着。如今方晓笛中以竹为贵，而此笛采九嶷山之湘妃竹，经制笛巧匠云咏为之，又有音鸣大师调音，可谓天下奇绝。”

    音鸣大师她早有耳闻，又确与渊于音鸣城时有过露水之交，其地位之尊，自是不言而喻，但这云咏为何人，她便有些好奇了。是以，将心中疑问托出。

    他便笑着一一解释道：“云咏乃是云暮城旧时城主，云家历代执掌云暮城，即便是改朝换代亦未曾变，可谓世家。而云家先祖乃工匠出声，即便数代后位尊官高，亦保有原来风骨，制笛工艺举世无双，家主云咏更是以此闻名于世。只是十七年前起了一场莫名大火，云家上下竟无一幸免。据说此笛乃是云咏为其女云烟所作，云家灭门后便流至人间，可谓是云咏之绝唱。”

    她心中惊呼，若当时对渊的身份猜测无异，此笛或为其妹之物，流落宫中数载，竟于今时今日现于此处。她盯着那竹笛细看，思绪分明已然飘远。

    而他不察，只是兀自说着其母生前旧事，诸如她如何清心淡薄，是以名竹居曰清心居，又如她为何不葬于皇亲墓中，而独葬于其住所之后，不慕金银珠宝，独爱青竹红棉。

    他说着说着，方觉她的思绪不在他话中，只兀自凝眸于竹笛之上，瞳光潋滟，如见天人般而有所思。稍作思量后，他笑道：“你若是喜爱此物，赠与你便是了。”

    她一阵诧异，自知意不在笛，而在其主，便道：“只是睹物思人罢，并无心夺人所爱。”

    “思人？何人？”他问道，话中略带敏感。

    见其如是，她不禁笑道：“不过是一介陌生人耳，何以如此紧张？”

    “当然是因为你了，若是出自旁人之口，我又何须计较？”他笑中含慎，仿佛说着一个试探人的笑话。

    她才恍然，林宸封与渊素来龃龉不合，而渊深谙音律，如今她道是睹物思人，他便以为她念着渊了。了然后，她不禁嬉笑：“你倒是比我还惦记他，只提到竹笛，便先想起他来，我还未有反应呢。”

    他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讪笑道：“是我多心了。”那一霎那，她仿佛看见了八年前那个初到隐村的少年，有些腼腆，有些单纯，有着小麦般的肤色与雪白的牙齿，笑起来如阳春三月般温暖。只是一恍然又八年过去了，物犹非然，人何以堪？

    她也不多捉弄他，而是问道：“这竹笛既是先妣遗赠，何以如此轻易赠之与我？”

    他眨着眼看她，扑扇的眼睫似清夜流萤，星星点点，她顺着他的眼望进去，如入漩涡，略感晕眩，似是回到了两年前十五岁生辰的夜晚。那夜亦是流萤漫天，青溪如镜，虽彼此虚与委蛇，但终究记得当时情境，当时情怀。

    良久，他方释然浅笑道：“霖儿，我们很久未这样说过话了。”

    她一怔，眉一紧，才想起，自桃源一别，两人已是离多聚少。而她又知晓自己被对方欺瞒六年余，更是又气又伤，再无好言悦色。而今日或因着那首凄凉的《莫连落》，她忘情其中，方放下了往日恩怨，肯与他聊起家常来。

    事到如今，再摆张臭脸也为时已晚。况乎他确然身世凄离，有所苦衷，虽从前曾有意欺瞒，却是爱母心切，听信了夏武帝谎言，眼下也已诚心悔过，又何必钻牛角尖，死揪着那些陈年烂谷子不放呢？

    如是想来，她便有些释怀了，其实要原谅他也并非太难，当两人不对面时，心里总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恨他一世，想她生平最恨背叛之人，尤其还是自相识始便假意讨好，心中却是另一套。可真见着他，却又心软、恨不起来了，归根到底，她心中还是对他怀有旧情，割舍不下，又死不承认罢了。

    是以，她的辞色稍有缓和，只是闷声一句：“是啊，是好久了。”

    先前见她颜色骤阴，他不禁心里一紧，生怕说错一句，又惹得她生厌，回归初时漠然。而今见她并无翻脸之意，他心中石又放下了，颇为欣然道：“竹笛既是我娘赠与的，便归我处置了，我想将其赠与你，娘在天上也不会有何埋怨。”言下颇有些婆婆赠物与媳妇的意味。

    她却是摇头道：“我既不会吹，也不懂赏，只是空埋没此物耳，不如你自留着，还能有些用处。”

    既是人家不要，他也不好强送，便抚过竹笛，又收入了怀中。是日天和风清，春景明媚，他手隐广袖之中，浅笑而立，较往日更别有风度，显得犹是貌耸神溢，清朗熠熠。

    已是日上三竿，出了竹林，便觉日头偏紧，他怕她多时未见阳，而又久立，恐觉身体不适，便道：“先回屋去罢，老站在外头也不好。”便自然而然地拉过她，欲往清心居里去。

    他拉过她手腕的那瞬，她当真有些目眩，不因天日而因他。多时未见阳倒无妨，只是多时未如此真切地领会到，两人肌肤相切之感，如景如流，如温如凉。

    见状，他忙殷切问道：“怎么了？可是有感不适？”

    她摇摇头，只是道：“你可还带有多余的线香？”

    他一怔，不知她为何唐突此问，只得讪讪道：“没有了，带的先前全已敬上，你要这些作甚？”

    闻言，她并不答，只是来到墓前，望着那篆香缭绕处，蓦然跪下，虔心拜了三拜，方起身，淡然对他道：“走吧。”

    见她有此一举，他心中大惊，似是一团乱麻炸开，不知如何抽绎——她这是何意？

    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想，她便微微笑道：“只是心中有所钦佩耳，并无何意，莫作他想。”她鲜少钦佩何人，只是今者知晓颜若水生平后，她不禁叹服：作为一个女人，颜若水颜色无双，作为一个宫妃，颜若水算计颇多，而作为一个母亲，颜若水更是当之无愧。为其子，至死她也不曾吐露过一句愁言，只将半生不平带入孤冢之中，在阴间独守寂寥。教主不解其意，而夏武帝又存心利用，惟独子林宸封尚算孝顺，可又何用？人已殁，多说无益，惟长叹一声耳。

    她既已如是说来，他也不好多加揣测，便朗声道：“回屋歇息吧，也是这个时辰了。”

    她却摇头道：“我想去个地方。”

    “去哪？”他问道。

    遥望太清，碧空如洗，长天如练，一字飞鸿，过处无痕。她只淡然答道：“皇室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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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暑假闲下来了，争取日更吧，再不济也要两天一更。




第八十五章一卷千秋业

林宸封略有诧异，历代皇帝各有陵而多为群，皇陵之中墓葬纷繁盛大，据地奇广，是以建于平芜之上，自成一城。而宫中筑有祠堂，以便祭拜之需。祠堂除集自开朝以来历代皇帝之牌位外，犹有佛像金银等饰之，虽远不及皇陵，亦令人叹为观止。而皇室祠堂多供皇亲国戚祭拜之用，寻常人入之不得，如今她要去那儿作甚？

    沉霖看出他心中疑问，便浅笑答道：“只是见着先妣之墓，忽然想起我那素未谋面的先考罢了。”

    他方恍然，先帝夏宣王殁于十七年前那场七星地震中，而当时她恰诞生，尚未知觉便已与生父阴阳两隔。虽不曾对面，然血脉之情终于骨中，想见一见也是人之常情。

    见他无所动作，她便问道：“怎么？有难处吗？”林宸封毕竟只是一介挂名皇子，夏武帝不曾与他什么实权，皇室祠堂非等闲之地，恐其欲入有难。

    他却是笑笑，说道：“那倒不是，只是我不曾去过罢，你若是想去，那我陪你便是了。”

    她莞尔一笑，不多言语，碎金分辉，皓齿明媚，还恍如那个十五岁毫无心计的少女。只春日再游，景犹熠熠，风还清明，已非携手与共，终不似，少年时。

    此番他略显拘谨了些，不再贸然去拉她的手，如骤雨初歇，又怎敢不提伞而出，免雨重泄？是以，两人只是并肩而行，犹隔半尺三寸，礼遇谦让。她方觉察，较之当时少年，他确改变不少，虽偶有言语戏弄，或不察颜色，却已多了些城府，令她有些看不透了。而又或言，她其实从未看透？

    小径曲折上下，她亦共此忐忑，不觉中已随他到皇室祠堂前，一路竟畅通无阻，令她不免生疑，他究竟在这宫中有多少地位？

    正此际，他笑扶了她一把，兼道：“小心脚下。”

    她方回神，祠堂门槛颇高，一不留神她险些被绊了一跤，所幸他尚算心细，扶了她一把，才免于当众出洋相。而她回身看门外守卫、门前扫叶童，竟各个面色慎敬，既不对他这个挂名皇子的唐突造访好奇，也不对她这个面生人质疑，她心里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总有一种不祥之感。

    再回身，他却是笑脸相迎，无忧无害，只在她心中留下无尽疑虑。

    入得祠堂后，她方觉其间之大。算来初游皇室祠堂，本已有所想法，终不料皇室奢靡，珠宝之盛，多于机上之工女，金佛之巨，广于寻常之农舍，堂室纵横，繁于陇上之阡陌。她抬眼横梁，雕梁画栋、锦楹绣枋，高或三丈不足，两丈有余，可见其载物之多。

    漫步其中，历代帝王画像最是醒目，俱览之，见先帝其人。此人身高不过五尺有余，面容清朗，鬑鬑颇有须，画像之中正端坐龙椅之上，目不斜视，炯然前望，颇为温雅谦和，不似帝王，更似读书生。

    她不禁掩袖轻叹，看来是一介雅君，即便非有贤明，亦当非有虎狼，只是何以天命弄人，正如日中天年纪便枉死宫中？叹苍天不公，英年早逝。

    驻足先帝牌位前良久，她不言不语，他亦不多加叨扰，静伫其侧。待天暗影移时分，她跪下虔心三拜后，方太息一声道：“可有皇后之位？”

    他摇头道：“皇后之位不入祠堂，而独有墓于皇陵中，或已与先帝合葬，然宫中无耳。”

    她低声叹惋，虽说梦中时常相见，然还是愿能亲自到冢上一拜，上一炷香，毕竟血脉相向，总有一份恩情。

    正惋惜之际，她斜眼但见一卷帛书，拾之而视，竟是谱牒抄本。宣纸微黄，页页流年，笔笔繁华，一卷千秋业。随手翻来，其中悉数录有历代帝王姓名生卒，不过多为正史，并无看头。倒是此书颇为详尽，还有嫡系皇亲之名，她细细看来，觉知夏凉朝已历七代，统共二百余年，每位皇帝坐得也算安稳，既未因羌羯犯边而自乱阵脚，也未因朝纲隐患而引发内战。只是到了夏武帝这代，听信鲰生谗言，方致王朝于风雨中。

    翻过一页，见上两代有一皇子名曰林君贤，她但觉眼熟，细细想来，才恍然这便是江千雪口中的君贤，暗月老教主，君溟墨、君氿泉之师。看来他质于羌羯，有怨夏凉，又或决意隐姓埋名，竟连姓氏也不要了，是以君溟墨、君氿泉方从师姓君。

    又一页故人翻去，她看见林宸封之名也在夏武帝分支下，看来夏武帝也并非处处掩藏林宸封之存在，只是皇子本便有数十，而林宸封又外放六年余，不多为人知罢了。这个夏武帝似乎也颇有肚量，林宸封既非其子，他倒也肯将其划入宗族卷中。或许其为得到天下，已是不惜一切，伦理声名早置之度外。

    她淡然合上抄本，顾盼左右，但见烛台上纤尘不染，她不禁心中暗叹一声，那颜若水的坟墓在林宸封离去的六年之余中，已是黄土半倚、苔藓生了吧。

    林宸封向祠堂外看去，只见天阴如墨，似是晴朗不足半日便又下起连绵雨，是以催促她道：“若不快些离去，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雨了，我并未带伞来此，孟春天气最难将息，淋湿了易染风寒，可是没个几天不能愈的。”

    她抬眼望他，神色有些怪异，半晌才慢条斯理道：“让下人取来便可，何必如此匆忙？”稍一顿，又提高音量道：“还是说你支不动门外那些人？”

    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他一蹙眉，不知她究竟看到了什么，辞色竟如三月天般善变，这会儿眼看便要下雨了。他只能勉强一笑，说道；“你既如是说来，那我让他们去取便是了。”言罢便向门外去，命那扫叶童去取两把纸伞来，她望着他与那扫叶童攀谈，而她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那扫叶童恭敬而去了。她再低头扫一眼抄本上林宸封的名字，略有所思。

    直至扫叶童归来前，两人皆是不语，她低头沉思，而他见她面色阴阴，更是不敢贸然出声。待扫叶童归来时，天外已是墨云暴动，流潜四野，那小童刚跨步堂前檐下，骤雨便登时砸下，如倾如泻。

   他接过小童递与的朱骨纸伞，望向她，用眼神示意，问她是否要此时离开，路程虽短，毕竟雨已盛，行路难。

    她兀自接过他手中的一柄纸伞，撑开来，其上是点点青梅缀于枝头，雨骤梅子肥，如有清香绕。她独自步入雨幕中，仿佛是忘了身边还站着他。细雨密如愁，她心思烦乱，根本顾不得是否有雨，而雨又多大。

    他不知她何故如是，惟有匆忙撑开伞，追上前去，殷勤问：“怎么了？这么急。”

    她不语，甚至目光不在他身上，只是举目前方，看潇潇烟雨洗楠竹，轻尘浥，重土埋，多少楼台失雾里，纵然目断，亦是茫茫不可见。

    骤雨甚嚣尘上，愈演愈烈，繁花坠地，片片红，瓦砾传音，声声重。风色穿林而过，漫卷尘沙，直走梁椽高处，欲上青天揽蔽日。

    风愈暴，雨愈戾，她一不留神手中，那柄纸伞便为狂风卷走，她霎时暴露于漫天风雨之中。雨冷不醒神，她犹有混沌，更听不清他在耳畔呼喊什么，只是感到浑身凉透，雨湿衣衫袖。

    他不知她为何失神，以致手中纸伞都握不紧，只是将自己的纸伞打在她头上，暂为她遮挡风雨。而她却蓦然抓住他擎伞的手腕，一阵寒胜雨打的凉意立时窜上他的肌理，她的手竟如是冰冷。

    她顿住步，怔然抬头望他，他看见她瞳中波澜四撞，如起风雨。不知为何她的嘴唇苍白，面色更是白得煞人,抓着他的手有些颤抖，他不敢先有言语，只是蹙眉看她。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她蓦然问道，或因寒冷，紧咬唇锋。

    他不知她为何如此问道，亦不知何从作答，只是怔怔看着她，惶然无措。

    她却是眼中波涛顿成死灰，缓缓松开抓着他手腕的手，细看去，竟生了几道红痕。她向后趔趄两步，而后蓦然推开他奔向竹林中，数唤不顾。他心头一滞，摔下纸伞毫不犹豫地追上前去，那柄伞上花繁叶茂，笔笔如真，顿入雨中，与落红一体，难辨虚实。

    纵然他比她快得多，只是林重路转，不知人何处。他于重林雨深处高呼她的名字，却是始终得不到呼唤。她待在乱草丛中，倚靠修竹，听他数声疾呼，最后惟闻长啸一声，脚步渐远，不知向何方。

    人分明已远，她方重重一声叹息，想着抄本上林宸封的名字，她愈感心绪复杂——说不好，林宸封接近她，也不过是为了在宗族谱牒上，把自己名字下的分支扩大。

    冷雨倾城，她静坐落叶之中，一任暴雨浸没，欲藉此清心。只是无论雨何骤，风何狂，她始终不觉眼痛。而薄荷香亦愈烈，生出一股她说不出的心安。

    掏出怀中短剑，她一一细拭，指尖留香，埋首剑鞘，沉香且凉，缕缕入眼，顿成轻烟。其实她亦早有察觉，薄荷似乎可以抑制她的眼疾，虽不知能否根治，至少可免受一时之痛。但她不知，教主将这把短剑赠与她，可有这层深意？早知今日疑问，当日便问清他当初为何下毒，如今倒好，平添一段愁绪。

    凭借剑上薄荷沉香，她大着胆雨中闲游一回，也不必怕眼痛至昏。此际正烦乱如麻愁如流，当藉风雨，定心醒神。

    她堪堪起身，方觉沉重，衫中带雨。便抖抖怀中积水，且拧衣角余湿，拂去面上乱珠，持剑而行。竹林蔽天，绿海汤汤，并不至让雨把她淋得太凄惨，又恰为她留有充足的雨水，供她平复心绪。

    漫步雨中，看着水满汀洲，雨盈陂塘，她思绪渺然，忽然忆起隐村那条九冥溪，多少次，两人曾嬉戏其间，欢然忘返。

    依稀记得那日也是一个骤雨天，恰破晓时分，天冷难眠，她索性早起，倚窗独看窗外风雨，闲来无事。却蓦然见一人影自雨尽处来，雨重烟轻，环绕其侧，自成神明。她好奇地推开窗户，欲看清究竟何人于此风雨如晦时分独行。

    那人影渐近，她揉眼极目，依稀辨得是一少年，正心想是哪家顽童嬉雨，却见是他自雨中走来。而他亦渐行渐近，直至全然现于她的眼前。她一怔，尚未猜想他来为何事，他便已至窗下，先敲敲纸窗，见她竟毫无反应，便索性绾指戳了戳她的额头。

    她顿时醒悟，佯怒还他一指，又问他来为何事，他只神秘兮兮地眨着眼，睫羽似是双燕差池，翠尾分红影，招手示意她出来。她无奈地提了门边纸伞，随他而去。

    见她出了屋，他便欣然拉过她，朝村外跑去，她问他何故，他也不答，只是匆匆向九冥溪去，雨泥在两人脚下化成飞花朵朵，栩栩如生。

    及至九冥溪畔，他方顿住脚步，指向溪水尽处，那块顽石之上。她顺着他所指看去，石上有一光斑熠熠。走近一看，整块顽石暗沉无光，唯有那片晶莹质地不同，倾角恰能令熹微晨光照入，又反射入林。折光漫散林中，错落交织，照映成一片雨中天光，如万箭齐发箭轨钩光，又似如日出山兮散千光，非言语能尽也。

    她惊叹数声，在隐村居住已有十年余，竟不知还有此壮景。那石上奇石可谓天工鬼斧，举世无双。

    而他立于一旁，看她诧异的模样，正自鸣得意，毕竟这等景致生平难见几回，况乎是他一人发现的，只属于两人的奇迹。

    惊叹之余，她又发疑问：“你如何知晓我已醒来，毕竟眼下不过拂晓。”

    他却是更为得意了，随手拾得枯枝一根，于软泥中写下：我就是知道。

    可我却不知，你究竟想要怎样？她闭上眼，手抚上载满雨的睫，水光熹微如晨，而眼前却又恰有一人迎面而来，那人身影憧憧，依稀似当时少年。她极目而视，但见那人骤雨中来，衣衫尽湿，面色匆匆。

    雨雾漫上她的眼眶，绵凉沁心，她站在石桥上，望着来人，张嘴想出声，却忽觉说不出话来，是时天旋地转，所有回忆倒在那日破晓青溪处。

    她其实只是想轻声对他说一句：“雨尽胡不归？”




第八十六章空悲清夜徂

孟春时分乍暖还寒，潇潇暮雨洗太清，又是晚来风急，东风临夜冷于秋。寒夜深沉，星幕垂罗帏，倦鸟归山，愁客醉卧，四天横断寂无人，惟有中天凉月白。

    晦风寒涩，沉霖下意识紧了紧被角，却只是如此一牵，便醒来了。初开眼时，惟有昏暗一片，几点红烛泪，四下无人。一阵混沌乍裂，头疼如宿醉，她斜欹竹簟，轻点太阳穴，勉力忆起为何身于此处，而此前何如。

    正思忆之际，忽闻一段霜竹飘渺，如临高楼揽仙音。曲折而盘，亦高亦低，哀声上下似跳丸。初闻时如古井之水波澜不惊，只缓缓起一圈清漪荡漾开去，又收敛如初。忽而曲声高跃，银瓶乍泄流光寒，水涵幽月，半声乌蓬半声鹃。转而低诉，鹈鴂啼血，蝴蝶绕阶，三更时候更漏箭，点滴到天明。笛声渐悄人渐默，裂竹一声愁绝。

    她低叹一声，又是那支《莫连落》，只是情更怨，意更浓耳。她还是维持着原来姿势，只是蜷起了腿，身上的衣衫是干的，却还是原来那件，想必林宸封已用些乱七八糟的方法烘干，反正以前甘兰也做过如斯之事。

    略感舒适后，她褪下暖衾起身，轻束纱橱绾罗帏，惊觉这一昏已是半日，如今夜半沉，月上帘钩，人在望远楼。枕边还放着那柄短剑，只是薄荷香分明淡了许多，或为骤雨冲去。她暗自嘲笑，即便是仗着剑上沉香步雨，不觉眼痛，这身子骨也抵不过春寒侵透，竟昏倒雨中。看来皇室血脉本娇贵，即便生于郊野，也难逃弱骨命。

    她将短剑取回，收入怀中，却又摸得剑下还有一物，锦织绸解，银线暗缝夜明辉，似是一件衣裳。她一晃神，仿佛又回到了沐雨城城郊那段时日，这等细心事也惟有渊能想到罢，如今却是林宸封为她准备的。

    有感暗中不便，她摸索着向桌边去，几点残红犹有余温，擦起火燧石，又燃了一支绛蜡，斜插于台中。烛火幽咽，恰似今宵夜色憧憧。

    转绮户，竹居外那株木棉已褪尽花红，只余枯骨兀立，抱影独眠。她举烛停窗，矫首望那木棉，方惊觉，犹有一朵香艳，经风傲立枝头。如此孤伶，竟也在今夜悄然褪去，落花三四瓣，飘至窗棂前，她执起相看，红粉如桃，笑靥双生，当年桃花已成灰，如今人面更非。怨能怨何人，叹亦无可叹，惟寒夜倚窗抱浓愁。

    窗边风力偏紧，她又合上了窗回到床边，那件衣裳上的银线熠熠，照映烛火。她放下手中烛台，执起那衣裳一看，不禁心头一震，竟是当日她与渊游觅云暮城时拿起又放下的那件。

    怎会这样？她心中又惊又疑，更是几分惧意，自己的行踪岂不是全于他人掌握之中了？教主有之不奇，武帝有之不奇，却偏偏是林宸封有之，他到底当时人在何处，或曰他派遣的人在何处？竟连渊的耳目亦能掩过，恐怕也是他亲自出手罢。

    衣上绛桃依旧红，翠叶还连天，又是梅子青时节，窗外潇潇雨已歇，心中萧瑟犹未止。她比衣身前，对林宸封可谓是又爱又怕，他究竟还有多少事瞒自己，一向自恃知他甚深，此刻她却是慌了神。他将这件衣裳放在这，可是想提醒她什么？

    台上烛火蓦然一爆，只听得劈啪作响，接连还有一声吱呀，门开了。她一惊，手中衣自指尖滑落，落地无声。

    门外月色清朗，照影戚戚，林宸封正立门旁，见她人于烛火阑珊处，还似当年飔风城游夜时模样，只是微微笑言：“你醒了。”平淡如初，浅笑如月，只朱颜生倦，睫上添霜耳。

    她怔怔抬眼看他，清夜吊月，纤钩弄巧，飞镜分辉中庭草，熠熠发上簪。他兀自入了屋，低身拾起落地衣，掸掸纤尘笑道：“当日途经云暮城，恰巧见着你在衣店里，怕与他人多生事端，便藏身未出。待人去后，我便买下了这衣裳，不知你如今还喜欢否。”说得极是自然，仿佛真的一般。

    天下岂有这等巧事，她自是不信，却也不重提，问又如何？他亦不会答来，又何必徒添苦恼，若得哪日他愿说了，再等他说罢，只是不知那时她还有心思听否。

    她接过他手中衣，两人俱是心照不宣，不再提晌午之事。其实提亦无可提，难道让她质问，为何他的名讳会出现在皇室谱牒中？他尚不知自己并非夏武帝之子一事，或言他尚未表露自己已知此事，与他争辩不过徒费口舌，惹得两人俱是不快。

    他走近了些，蓦然将手按上她的腕，把听脉象，她木然不动，任那股暖意游走全身。放下手，他又道：“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你看这下倒好了，沾染了风寒，可是没个几日不能好了。”话中责怪之意，颇似渊。

    她不语，任他唠唠叨叨说着类似不能食寒凉之物、不能倚晚风之窗的话，蓦然道：“就是我娘亦不及你半分罗嗦。”

    他一怔，不知她是烧糊涂了还是未睡醒，非但不将他冷嘲热讽一番逐出居室，反而说些玩笑话，稀松平常似旧时。连忙抚上她的额，她神色不耐，偏手拍掉他置于额上的掌，说道：“我没烧糊涂。”既非冷漠，也非殷勤，轻若流水，淡若浮云。

    听出她语中无奈，他便正色道：“霖儿，我给你说个故事罢。”

    她眉一蹙，略有不悦，心想着，但凡一个男人要对一个女人说个故事，那定是这个男人前半生的坎坷，抑或幼时不幸。他林宸封那点旧事她哪样不知？自己已是百般无奈，何须听他诉苦水？便道：“不必了，这故事我定然听过。”

    他眼一瞪，有些不可置信道：“我尚未说呢，你怎知必是听过？”

    她摇头坐于床边道：“那你便且说说罢，我就当重听一回。”

    他却是先从怀中取出一折扇，速速展开，摇扇曼声道：“有三老儿卖老，吹嘘自个儿的年纪。其一道是年事已高，记不清了，惟记少年时与盘古曾有旧交。另一则道是每每沧海化桑田时，他便记下一权，如今记下之权已累满十间屋舍了。最后一老儿捻须道是他每年食一仙桃，将桃核置于昆仑山下，如今这桃核已有昆仑山高了。”

    言罢，他见她面色依旧，失望道：“怎么？这故事不好笑吗？当初娘讲与我听时，我可是笑了一夜了。果真是听过了吗？”末了，又搔搔头以示失落。

    她斜了脑袋，瞪着眼道：“你要讲的便是这个故事？”心中颇有料空之不悦。

    他疑惑道：“那你以为是甚？”

    “我还以为是……算了，不说罢。”她抢白一截，又蓦然收了声。

    他不知她欲言何，只是摇头道：“既然你觉得不好笑，那我便再说一个罢。一人极好风水，大小事宜皆请教于风水先生，预卜凶吉祸福。一日，他坐于一墙之下，墙忽倾，压之于地下。其大呼救命，家仆闻风而至曰，老爷且先忍耐，待奴才问得风水先生今日宜动土否，再来做打算。”

    听罢，她噗哧一声笑了，梨涡乍现，笑声脆如铃，于此静夜里甚是清明。

    见她笑了，他也极是得意，喜上眉梢，扑腾着扇子，那模样依稀旧时少年郎。她连摆手笑道：“本是春夜寒于秋，你还直摇扇子，这不是存心让我风寒不愈吗？”

    他堪堪收起折扇，面上疑有绯色，令她一阵诧异，以她多年来观察，此人面比墙厚，岂会羞赧如是？

    一阵凉风顿起，篆香乍断，他便俯身添香，轻烟幽咽，他的轮廓亦共此明灭，她一时看得有些不真切了。只低声问道：“你不怕夏武帝发现你常来我这儿吗？”

    他朗声笑道：“若非有溟墨疏通，我怎敢三日两头往这边跑？你且安心，我自有分寸。”言罢，香成烟就，他起身抚袖掸余灰，蓦然说道：“霖儿，你可曾记得两年前的那场桃花？”

    她略一沉吟，低声道：“记得。”绛蜡蓦然一爆，落下几滴烛泪凝台尘，夜寂寥，两人的呼吸声彼此可闻，而烛火幽咽中，却是看不清彼此颜色。

    他长舒一口气道：“转眼又是两年了，记得那时的桃花清臞，却还别有风致，你还以那落花自比呢。”

    她也随之忆起当时情景，接着道：“你笑我自诩人比桃花美，然后我道是命途多舛，未发先逝。”只是自己成了如此奇女子，倒不如生于平凡人家来得好，徒添烦恼。

    望着窗外竹叶飒飒，他轻叹道：“是啊，命途多舛，诸事蹉跎。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她顺着他的瞳往里看，瀚海汤汤，比起当年，更令她看不透了。她便低了眼睑，沉声道：“说这些又有何用？自作之孽，不可活也。”

    他知道她在暗责自己，垂首向灯花，不语。其后蓦然启声道：“霖儿，我说如果，如果……”欲说还休模样。

    “如果什么……？”她悬心问道，不觉攥起衣袖。

    风过无痕，但起古井波，夜愈深，金虬咽，瑞脑消，人声悄。但无言，半晌，他方摇摇头说道：“没什么，你早些休息罢，我也该走了。”言罢，兀自吹熄灯火，不待她多言语，便逃也似的离去了，独留她一人空坐暗中。

    她不知何故，只是一阵莫名，摇摇头，端坐如初。适才她听得叮咚一声，疑是他落下何物。俯身摸索，果真有一物于地，细抚去，方觉竟是那支竹笛。空自一声叹，这笛子倒与她有缘，三番两次往她这儿跑。拾了竹笛，她便呆坐床边，不知何如。

    无何，似是闲来无事，她又执起那件绛桃翠叶衣裳，不知出于什么心情，她竟挑灯把它换上了。借着熹微烛火，她照影菱花中，惟见一愁肠百结、形容消瘦女子，着一件出尘青衣。早知如是，还不如不看，她掷下铜镜，不知是该感动他买下这件她曾看中的衣裳，还是该猜疑他为何跟踪自己。

    想起方才，他欲言何？他又逃何？她不知，只得怅嘘一声，如他所愿，好生将息去。适才与他交谈时未觉不妥，如今闲下后方觉不适，毕竟感染风寒，头痛又犯，加之他留下的无尽谜题，她更是心烦意乱，索性一头蒙上青绸被，倒头便睡。

    说来也奇，分明是心烦意乱，却入睡极快且沉，她连衣裳亦顾不得换，灯也未熄，便匆匆入梦了。篆香缭绕，且梦且深沉。她似是一株枯水雏莲，贪恋地在梦中吸收水分，不知身处何处，亦不知何事将要发生。

    不知何时，他自小雨中来了，并不向床畔去，而是独倚竹居窗前，看窗外又起纷扬，一如今夜思绪，剪不断，理还乱。转身凝眸于睡梦中的她，他略带愧色，俯身低视，为她掖了掖被角，而后吻上她的眉心，沉声说：“对不住……我只是想……只是为你好而已，但愿你不会怪我……”最后，竟有些凝噎。

    这次，无论他说什么，她也不会听见了，或许她猜疑他数度，却是从未想到，他当真会狠下心来对自己下手。雨雾侵竹檐，满室水云香，依稀飘起一股异样沉香，自那顶他添过香的金倪里传来。雨夜寂寂，他爱怜地抚过她瘦削的脸颊，如果说当初隐村时诓骗她属无意，那么这次便是罪责难逃了。

    他极是不舍地为她梳整略微散乱的青丝，一指一划，皆是情意。半晌后，他没了动作，怔怔看着她，不言语，蓦然闭上眼，或有无数回忆于此刻闪现，只是他怕是再也捉不住她的笑靥，向雨幕里冲去，似是决心不再看她一眼。

    她无辜地躺在床上，睡得如夜深沉，宫墙里更漏声重，却是惊不醒她分毫。

    数枝幽艳湿啼红，冰池晴绿照还空，花腥沉重，叶膻香浓，雨冷丝丝入梦，清夜何凉徂何往，枉自空悲。

    霎时数重黑影自竹居瓦上而来，潜入房中，而她尚未觉心寒。




第八十七章离恨如春草（一）

“晨儿……”沉霖可以清楚地听到，多时不曾呼唤过自己的母亲此刻有多焦急，别于在暗月抑或是皇宫之时，这声声担忧中还带有一丝哀怨，那是什么？

    “晨儿……”即便是在梦中，她亦可感知此地绝非竹居，竹居是个能让人安心睡下的地方，而不会引起母亲如此忧虑的呼唤。

    待醒来时，也确如她梦中所想，竹檐成了灰瓦，蓧墙换做草篱，向窗外看去，是一片黄土漫漫，春草横生，分明已出了皇宫，不知在哪处郊野。

    她试着活动活动筋骨，身上奇麻无比，脑中还一团混沌，分明是中了迷香。抬眼顾盼四周，方觉此处乃一寻常农舍，简陋却不失整洁。

    而此刻床畔还伏有一人，已沉沉睡去，看模样带几分倦色，似是已在这儿守了多时。那人侧脸枕臂，她看不清容颜，只是依稀觉得不甚熟悉，至少不是一个会彻夜守着她的人。

    此人既是未醒，她也不想出声，而是先回忆睡前之事。林宸封那欲说还休模样立时涌上脑海，她心一震，想着自己身在此处，会否是林宸封捣的鬼？如是想来，她便顿觉忐忑不已，恐惧更胜于心寒。

    伏在床畔那人似是依稀听得些动静，也醒了，睡眼朦胧，抬头望了她一眼，却顿时眼前一亮，惊呼：“晨儿，你醒了？”

    她一拧眉，这人她认得，还是旧时模样，青衣马褂，儒生面相，恰是当年她出生时给她看过病的龙大夫。细细想来，此人当时在隐村也算得颇为安分，林宸封道是隐村里卧虎藏龙，如今一看，当真如是。当年那场大火中，她的养父母未亡，李芸琪未亡，化身李大婶的乌夜未亡，眼下竟连个寻常大夫也有来头，她不禁叹，那场大火除了烧灭她与林宸封间总角年华外，什么也未烧却。

    只是不知他为何叫得如此亲热，仿佛自己与他沾亲带故似的。

    他倒也醒目，觉知人家不认识他这号亲戚，便自报家门了：“晨儿，虽然你不认得我，可我确是你生父啊。”言罢，沿角一一撕下面上那张人皮面具，扯下参差白发，便是一名中年男子模样了。

    她一惊，若非前几日曾于皇室祠堂中见过先帝模样，此刻他揭下面具也是枉然。既是看过了便好对照了，虽是十多年过去了，青年也成了中年，轮廓却犹在，还是那儒生模样，鬑鬑颇有须，只发上渐星星耳，确为先帝。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是怔怔望着眼前男子，这是先帝，死了十六年余的先帝？究竟该说是喜还是悲，这个生父呆在她身旁十五年，却从未与她说过一句关于她的身世之事，反倒是与她毫无血缘的养父母先对她说起了。

    他似是颇为激动，拉起她的手便道：“晨儿，为父知道这些年你过得艰苦，可为父何尝不是？当年侥幸从七星地震中生还，旧部携我来隐村休养，哪知武王竟趁此慌乱之际登基，还四下里派人追杀我，为父不得已，只能在隐村隐姓埋名度日。虽早知你的身世，却是苦在心中不能言，生怕招致祸患于你。不过如今好了，为父重整余部，终于将你从那奸邪手中夺来，你亦不必再吊心胆了。”似乎多年的平民生活已让他褪去“朕”的自称，抑或是自知大势已去，不再盲目自恃。

    听得他一番肺腑言，她将信将疑，初见生父已甚是惊讶，更得他此番交心，自是有些难以接受。而他亦深知这点，便道：“或许你一时尚不能接受，倒也无妨，且在此安心住下，待从长计议便可。”稍一停顿，又道：“你且先歇息，为父命人去为你准备些酒菜接风洗尘呵。”言罢，便笑呵呵去了，那模样确似是亲人久别重逢。

    她坐在床上长叹一声，他不说如何撸她来，亦不提此处为何，只是一味打亲情牌，令她处处生疑。还是说他未打听清楚，她本便是个多疑人？即便是生父又如何，她更信生母，既是母亲觉得此处危险，那么她便会保持十二分警惕待人处事。

    既是不说，那她便自己打探。她起身稍作活动，便推门向外去了。

    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但知必有些时辰了。若是在京城，即便是雨霁，土壤亦是松软泥泞的，而此地土质坚硬成块，孤松倒挂，苍苍莽莽，杳不知远黛何方，显然是已出京师。再看四野里惟有近处几间屋舍，稀稀落落，浑不似先帝居所。

    刚出了屋子，她便觉四下里静得过分，若说先帝有能力从夏武帝那撸她走，那么必有高人相助，且若干打下手之人也不可少，何以如是安宁？她隐约嗅到些不寻常气息。

    随意向其中一间略有嘈杂声的屋舍步去，推门而入，但见先帝与几个厨师模样人在乒乒乓乓——几个大男人不会做饭，还非得亲自下厨。

    一见她来了，先帝便抹了抹脸上油污，热切招呼道：“晨儿怎不好生歇息着，来这作甚？”

    她指了指油锅，满眼疑惑。

    他便道：“这些年来也没什么人伺候，做惯了粗活，这些精细工还当真不会弄。不过为父想既是父女重逢，自当亲自下厨，方显意义之大。你且先一边去，我忙完一会儿就来。”语气稀松平常似寻常家舍里，老父亲唤初归故里的女儿。

    她依其所言出了屋，只是靠在厨房外墙上，兀自拧眉，心里总觉蹊跷——能出入皇宫自如，还从皇宫中带出人来者，会连几个像样的厨子都没有吗？他或许是想以堂堂先帝亲自下厨来打动她，只是如意算盘不是那么好打的。

    她又回了初时醒来那间小屋，环顾四周，当真“家徒四壁”，连椅子也不多一张，他莫不是想以此打动她？愈往深处想，那股厌恶愈是强烈。她索性坐下不想，反正对方亦不能把自己如何。

    闲待半会儿后，他便兴冲冲而来了，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往麻衣上搓了搓油污，说道：“晨儿，饭菜都好了，与为父一同吃一顿饭罢。”言语中掩不住的欣喜。

    自恃对方不敢用毒，她坦然随他去了。拐角进了一茅舍，还是那般“一穷二白”，甚至不及隐村时候家境，她坐在席间，看着那一桌子大鱼大肉，花花绿绿，果然是一群大老粗的风格。

    他则是捡了个最靠近她的位子坐下，殷勤道：“这几位便是助为父携你出宫的恩人，可是要好生谢谢人家，”又转而对那几个立于墙根之人道：“大家都坐，一家人莫生疏。”脸上笑得起褶，一副礼贤下士模样。

    而那几人亦是知察言观色者，这套表面礼节自不会当真，忙谦辞退让，犹肃立于墙根。

    她抬眼打量眼前之人，皆是其貌不扬者，有的五大三粗，有的干瘦枯槁。虽说不可以貌取人，但这几位高手也未免品味太低了，断没有高手风度，她心中如是想来。

    他似乎也感到有些不妥，忙为她夹了一块肉道：“晨儿多吃点，看这些年来你瘦得。”

    一时有些不惯，她未动筷。

    他又道：“可是饭菜不合胃口？这儿不比皇宫，饭菜是差些，晨儿将就着吃一些吧。待随我回了家后，你想吃什么为父便给你买什么。”

    “回家？”她倒是耳尖，先听着这两字。

    或许亦是有感这些屋舍的不妥，他忙道：“是啊，我们尚未到你便醒了，姑且先在这荒野住几日，你看这人手也不够，才一时手忙脚乱的，要不这样？我们吃了这顿收拾收拾便走。”

    那几位属下也连声应和：“是啊，本便说好犹我等护送公主回去，但陛下由是心切，便也随我等前来了。”

    照他的说法，这一切似又说得过去了，她将信将疑执起筷，夹了些炒肉旁的青菜。正如林宸封所言，她多日食素为主，不宜立时食肉，况乎是这等骠肥油旺之肉。

    他倒也立时意识到了，搔首道：“晨儿，瞧为父这不留心的，也不知女儿家不爱食这大鱼大肉，待回家后，定做些精细菜式给你尝尝，你说可好？”

    她随意应了一声，思绪始终不在眼前，任他一个劲儿献殷勤，她自食自饮，如入无人之境。

    半晌，他也觉唱独角戏没意思，住了嘴，安静吃起饭来。她却又开口了：“爹，你是怎么从皇宫把我带出来了？”她始终在意，林宸封究竟有无参与其中。

    他持筷之手一滞，随后堆笑道：“哎呀，我哪有这本事，皆是这几位高人显神通，方把你从宫中救出，可得好生谢谢人家。”

    那几位高人中有一位先发言了：“陛下这话可是折煞小人了，为陛下做事纵使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只是此行鲁莽，怕是伤着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他连摆手道：“什么陛下不陛下的，都是一介平民了，几位何须如此见外？”

    两者间对话，轻描淡写便跳过了如何将她带出的过程，也绝口不提如何瞒过林宸封眼线，下了迷药。她心中不禁一凛，这些人有事瞒着她，至于何事，其实她亦猜得几分，只是尚不欲挑明。

    她又问道：“那还请几位高手说说，如何越过君溟墨眼线，视林宸封如无物，将我从宫中带出。”她并不怕触及他们的底线，说来暗月、夏武帝初时也如他们这般，先礼后兵。

    那几人先是对视两三眼，其后有人道：“自是安插了线人于宫中，见时机恰当便设法混入清心居中，趁其不备，将您带出。”

    他这话说与不说无异，但她却从中摸出一点，林宸封应与此事无关，否则这帮人与他非亲非故，犯不着为他说话，坏了自己的事。而这一点也恰是她最想得知的，至于其他，她并不急，帘幕自会有人拉下。

    见情势有些不对，先帝连忙出来插科打诨：“晨儿莫忙着说话，先吃菜，先吃菜，那些事待回去后再详谈细说，不急。”又为她添了块白鱼肉。

    她望着那鱼肉，对这出戏演得极是厌倦，在暗月与皇宫时她皆是挑明利害，不喜这般虚与委蛇。是以，她转颜对先帝笑道：“莫光顾着照料我，您也吃一些呀。”言罢，反为他添了块白鱼肉。

    他立时喜形于色，表露出父亲对于女儿关怀之悦，连忙点头吃下，直道；“女儿孝顺，女儿孝顺。”而那几位立于墙根者，似也是触景生情，有感伤怀，竟掩袖揾目，示意失态。

    看他欣然吞下鱼肉，她又道：“爹，这些年您辛苦了，女儿不孝，未能在身边服侍您，让您人到中年了还四下奔波，如今是父女重逢，女儿自当敬您一杯。”兀自倒了酒，也为他满上，举杯相邀。

    他自是不推辞，与她连饮三杯，待温酒落肚，方叹道：“哎，为父前半生亦曾是这江山主，岂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丢了皇位不说还险些丢了性命。逃亡流散这十余年，未尝不想复位，只是心中更为惦念流落人间的女儿。上苍也是怜我，竟让我与女儿同居一村中十余载，纵是不能相认，心中亦感幸甚。如今得以重逢，江山如何？皇位如何？皆是浮云过眼也，惟有至亲方为上。”他一席话说得极是动听，只是并不能打动她什么。

    听罢后，她罗袖轻掩，梨花带雨状道：“爹，莫再说了。女儿知晓您这些年来的苦，自万人之上顿成草民莽夫，其中痛苦岂是言语所能尽？女儿不求皇宫荣华富贵，此生但求能常伴爹爹左右，共叙天伦。”

    看她情真意切模样，他当真以为她全然信了自己的话，却不知她三五岁便能言泣即来云雨，早弄得她那猥琐老爹打骂不是。是以，他说道：“为父无能，不能让女儿享受那人间荣华，却难得女儿如此懂事，幸甚至哉，幸甚至哉啊！”

    自觉客套话已说够了，她便转颜肃然问他：“爹，您可想过再复位？”

    他眼中顿闪过一丝花火，又瞬时压抑下去，叹道：“道是不想也假，只是谈何容易？为父能活到今日，尚是依靠了诸位忠心旧部，哪还有心力漫谈复位？”

    她有些神秘兮兮道：“若是我愿助您一臂之力，您意下如何？”

    他似是慌了神，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这可是会要了你的命呀！在为父眼中，你可比江山更精贵。”

    “女儿甘愿为您献生，若能光复丰召，区区血肉，女儿何足辞？”她言辞极是恳切，如同将上沙场之将，而又接连道：“女儿心意已定，望父亲莫再劝阻。大丈夫当以大局为重，何以拘于儿女情长？再说打下这江山谈何容易？牺牲我区区一人便能光复丰召，女儿愿做这打下丰召江山的第一人！”算是套用了君溟墨之言一回。

    “好，你既是决心已定，为父便不再横加劝阻。不愧为我大夏儿女，果真有胆魄。待得为父光复丰召，定追封你为长公主，不辜负你大义！”他抚掌而起大声道，连同那几位立墙根者亦抚掌附和。

    见状，她却是蓦然转了脸色，前先那情真意切模样转瞬成灰，她一挑眉，冷冷道：“这才是你之目的所在吧？夏宣皇帝。”

    他一惊，不知这局势怎转变得如此之快，一时间忘了动作，只怔怔看着眼前冷笑如血的女子。




第八十八章离恨如春草（二）

毕竟曾是这夏凉天下之主，先帝立时镇定下来，堆笑道：“晨儿这是说什么呢？为父当然是以你为重了，至于江山，你若不愿，为父自不会勉强你。”

    沉霖却是听厌了这些假惺惺腔调，甩首冷笑道：“何必再演苦情戏？你这计划恐怕是早已有预谋罢，我还当真以为你是这场阴谋中最是无辜的一个，未曾料想你的阴险绝不下旁人。”

    饶是她如是说来，他还是死撑不放道：“晨儿这话说得可是冤枉为父了，为父虽早在隐村时便知你身世，但绝无欺诈之意，只是奈何追杀者甚多，为父尚不能摆脱，方一时未告诉你耳。”

    她敛起眼眸，目光锐如鹰隼，利如剑尖之芒，道：“从一开始我便知你不坏好意。试想，你若是因七星地震而逃至隐村，那么来隐村的时间当与我一致。可事实上呢？龙大夫这个名号在隐村驻扎已有一年半载，显然是早有打算，为今后从地震中逃出的你安排一个身份，以免唐突，遭人识破。”

    他一惊，不知她连这事也知道，据他所想，当时沉霖不过出生一两天耳，尚未知人事。只是不料她根本不是一个婴儿，而是一个异时空者。见伪装为她所识破，亦无法再强加隐瞒，他便索性挑明了说：“不错，我确实是早安插了眼线在隐村，但我却是在地震当日才知将有地震，部下匆匆携我离去方幸免于难，否则我何不早早避患？何须这般费心思？”言罢，又觉那夏武帝实在可恶，补了一句：“可惜当年大意，未防那乱臣贼子，致使兵权落入人手，辗转周折至今日。不过上苍明鉴，还是让我遇到了你，光复丰召看来是指日可待了。”

    听了这话，她方稍降辞色道：“你既是不知地震之事，为何要安排龙大夫这一角色于隐村？”

    他脸色一沉道：“因为你。当年皇后觉知怀有身孕后，便有一人进谏，道是皇后腹中胎儿乃三千年一遇之凤者，待年十五后，将其鲜血献于祭坛之上，便可得天下。时年边事连连，我尚未有能力平服羌羯，是以决定按此人之言一试。因怕你身为公主，引人注目，便于隐村安插龙大夫这一角色，命一怀孕身孕女子乔装为其妻，待皇后生产后，便两儿交换。让你在隐村中长大，听命于我，如此这般便可高枕无忧了。”

    她早知他不怀好意，是以并不很气愤他如此看待骨肉，子嗣于皇室而言，并非缺一不可，而又况乎一女子？她只是想起了母亲梦中呼唤时那声哀怨，便沉声道：“若是当时尚有余力带走一人，你会带走何人？”

    他先一诧，不知她为何突发此问，也不知她究竟想要什么答案，再三斟酌下还是决定从实道：“比起人，我更想带走些珍宝奇器，毕竟但凡忠心于我者，多从中逃生，带些细软便于日后筹划光复丰召。”

    她分明见他思索了一会儿，却是始终未想起自己的结发之妻，亦无怪乎母亲声声凄怨，帝王者，果然多无情。她心中暗为生母叹一声不平，表面上却是未有质疑，他既是能牺牲自己，再牺牲一个皇后又算得了什么？江山自古多血染，一将功成尚需万骨枯，无论是她还是母后，皆不过万中之一耳。

    不过既是双方已挑明目的，她便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你既是撸我来，那也当有能让我甘心献生的筹码，是什么？”世间能令她在意者不多，惟三人耳，而此三人，除却林宸封外，便是养父母了。她心里不禁攥紧了几分，多时不见，不知他们是否已落入先帝之手。

    然而，最坏的打算还是应验了，先帝一撇嘴，笑得猖狂：“你定是想不到，你的养父母已落入我手，暗月费尽心机寻找多时未果，却是不知他们早已收入我囊中了。”

    她心一沉，面上光鲜分明黯了几分，比起林宸封，手无缚鸡之力的养父母更难逃走，以其二人性格，恐怕是断不会答应以其一命换两命的，也不知眼下如何了。她便问道：“你可有将他们怎样？”

    见她果真在意二人，他便哈哈大笑起来，尽显得意之相：“二位可是我的座上宾了，怎敢怠慢？你若是不信，大可与我归去瞧瞧。”

    见他信誓旦旦模样，恐怕已是八九不离十了，她顿觉棘手，虽说也并非无计可循，但终究还是要用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样的手段吗？行走于暗月、夏武帝、先帝之间，她已经倦厌了。而此时亦只能淡然道：“既然如此，那便早早归去罢，我也不想在这破地方待了。”

    他亦是从容玩笑道：“这儿不比暗月、皇宫，多有得罪，还请凤公主恕罪呵。”言罢，便仰天大笑而去，那几个久立墙根者也随之而去，或为准备车马。

    她却是在心中暗骂其无数遍，比起这副地痞流氓相，她还情愿他摆摆皇帝架子，只不过若非他能拿得起放得下，恐怕也不会能活到今时今日，还有余力与暗月、夏武帝抗衡。

    也正如她所愿，他果真命人驾来了马车，行程极是随意，欲行即可行，她也无需收拾什么，一蹬脚上了车，便离开了这个待了不足半日的荒野之地，看来不但暗月有驿站，连一个落魄先帝也有，且更为隐蔽。

    离行前，她挑起帘幕，望了一眼窗外景色。惟有满地黄沙，碎石如斗，荒草丛生，莽莽如秋。她下了帘幕，闭上眼，马车缓缓而行，窗外始终是一片寂寥。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她在车中暗想，或许再无情势比此番更险了，没有渊，亦没有林宸封，没有任何人可以帮自己了，那么仅凭她一人之力，能否只手翻天？

    马车渐行入深山处，适何无人知。

    水复山重，花明柳暗，转过一村又一村。她不知过了多久，只是麻木地随着他们辗转多处驿站，几日下来，总算得了消停，到了尽处。

    然而，一下车她便怔住了，他们所谓的据点不在别处，正在隐村后山林中。站在此处，还可遥望及隐村，或许谁也没想到，还有人会回到这片烧得片甲不留的土地上。

    她站在山冈上凝眸远方，惟见一片焦土零零，无人去制止那场大火，房屋便烧得只余灰烬了。本想或许还有什么留下的，然而却当真是旷野无际了。

    心中还是有什么在跳动，她不禁向那片生活了十五年的故土迈出步去。他们在身后看着，也不顾，此处已是他们的天下，她做甚皆是自由。

    初时她只是向坡下步去，渐渐成了奔跑，似乎还如少年时一般，在擦肩而过的泠风中，寻找一丝慰藉。

    只是当她气喘吁吁地立于这片废墟前，举目可见的便惟有焦土了。她不知两年前那场大火烧了多久，秋季本少雨，又是天干物燥时节，要等一场甘霖灭火恐怕不易，那么火要熄，只能是待一切可燃之物烧尽后，自行消却了。

    事实亦正如她所见，这片本屋舍俨然之地，如今已是满目疮痍，她向村中步去，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去寻找一寸完好之土。

    她其实也并不抱什么希望了，毕竟那场大火火势甚猛，借着夜来西风漫延无际。然而看到它时，她还是不由得惊呆了。

    在这两年的光阴里，它竟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似是守望在岁月末处的旅人，扬着手，向每一缕过路的春风打声招呼。

    她不禁抚上它的枝干，这一棵孤零的桃树，竟然在那场大火中存活了下来。或许也正是因为它位于村子正中央，不攀附任何东西，方能独存于世。而那些但凡与房屋有牵扯的树木，早已面目全非，不余一枝半叶。

    正是孟春时分，时逢桃枝生，桃花发，而这一树清臞之桃，在历经大火之后，非但未退缩，似是愈发向上了。此刻已有几枝桃芽先发，破出稚嫩骨朵，只待一夜春风，便会换上满树芳华。

    她感到心中似有一处蓦然生疼，当年桃花依旧在，而今人事已非然。那年桃花下的痴男怨女，黄发垂髫，以及她与他间的总角年华，早已随隐村一同葬于黄土之下了。

    而今空留这一株桃华，又何用？又何用？顿时一股悲愤涌上她的心头，却是怨也无人怨，恨也无人恨，只能哽咽在喉，强自吞下。

    随后，她便放下了握着桃枝的手，颜色淡然，似是当天青冥，也无晴云也无雨，惟有一色浅蓝，如流水，如烟萝，如华年。

    只是在她转身的一瞬，有一朵尚未绽放的桃蕾打在了她的肩上。她拾起细细端详，不再似两年前般叹命运奈何，只是攥了拳，兀自切齿低语：“我发誓，要让你们这些祸首自食其果！”而后转身离去，不带一丝犹豫。

    他们看着她热切而去，又冷淡而归，自是无法体会个中滋味，只是依稀觉得有什么变了，却又道不出来。

    她抬头冷冷望着先帝，那目光如同以千年雪山最深处的冰凿成利箭，一丝丝穿透胸膛一般，饶是他阅人无数，遭此直视，亦略感胆寒，如此目光，不该是出自一个少女之眸，但见其恨之深也。

    而后她只是曼声道：“带我去见见我父母。”他觉得比起初闻时略有慌张的模样，她似乎变得从容了许多，而她的这份自信到底从何而来？他暗自紧张，但愿不出差错。

    按他的吩咐，她随其部下而去了。

    此处掩于山林之中，平房低矮，加之漆以黄绿色，不引人注目。四处房屋较之暗月要差上许多，恐怕是为了节省开支，毕竟不便明里行事。而屋舍极是分散，数目又繁多，几乎遍布山头，却不显张扬，已然混于木叶之中。

    随着先帝旧部转了近半个山头，方到达目的地——一间纯然绿色的小屋前。推门而入，如同这里所有房屋一样，皆是外表其貌不扬，内部尚算上乘。

    房中二人本是郁郁而坐，面色苍老了许多。见有人来亦不显精神，只是来人非同小可，两人初见时先是一惊，随后连连拥上前来，殷勤呼唤着：“霖儿，霖儿，真的是霖儿……”无何已是涕泪满裳。

    然而她却极是泰然，一一安抚好后，浅笑道：“多日不见，女儿亦甚是思念，不知你们是怎么落入这贼人手中的？”

    老爹先是长叹一声，其后道：“当日石牙谷一别，我与你娘侥幸脱逃，不敢在石牙城多逗留，便先往故里临泠了。想那邪教教主不会把你怎样，我们便打算先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她闻言后笑而不语，眼中似有零星波光，不知其意。

    见她态度不甚热情，娘又忙拉着她的手道：“这一路可是辛苦你了，看这瘦得，定是没能好生歇息，也怪我们无能，连自个儿女儿亦保护不周。”说着说着，竟是声泪俱下了。

    她不动声色地从娘的手中把自己的手抽出，唇边微起梨涡：“娘这是哪里话，霖儿不能照料你们，反连累了你们，是女儿不孝，不知何时方能报二位三春之辉。”

    虽然她的话说得极是恳切，却始终以笑示人，老爹终于禁不住问了句：“霖儿可是嫌弃我们连累你了？”

    她蓦然站起身来，摇头道：“这哪能啊？即便是二位把我舍弃在石牙城，自己逃往临泠避难去了。我亦不会心生怨恨，只是可怜老教主为明月辛苦半生，虽被墓眠改为暗月，但也毕竟是老教主心血，爹从老教主数十载，竟薄情到称暗月为邪教，那老教主若是听闻，定会伤心不已呵，您说可是？”

    两人立时听出她话中语调，皆站起身来道：“霖儿……？”

    她眸光一凛，如万箭齐发，寒声道：“休叫我霖儿，这名字岂是尔等孽障可以直呼的？竟扮作我父母来诓骗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两人俱是一怔，岂料如此之快便被识破了。

    门外却互传一刚厉女声，哈哈大笑道：“不愧是凤公主，雕虫小技果然瞒不住你。”

    她一回身，瞥见门外人，不禁眯起了眼，声沉而疾：“是你，乌夜。”




第八十九章离恨如春草（三）

乌夜推开了门，倚于门框上，雕翎戎装，风尘仆仆，肤色较上次于音鸣城见时又黑了几分，似从沙场上刚下来的女将。此刻她正熠熠神采地望着沉霖，眉浓而不妖，目明而不媚，英姿飒爽，意气风发。

    沉霖目光凝于乌夜，低声道：“你是先帝旧部？”

    乌夜嘴角带笑，长腿一跨，进了门，牵动背后角弓沉沉，或有一钧余，她却是轻而易举便背着它行走大江南北了。沉霖心中一沉，知晓此人手段与武功，皆非寻常人可比，那么她要逃出，无论是动武还是智取，希望皆不大。

    一晃神，乌夜便站在她面前了，其身形颇为高大，挡在她面前，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罩住，似是一座不动大山，黑魆魆的森森可怖。乌夜盯着她望了两眼，便挑眉笑道：“公主，现在才知道会不会太晚了？”又抬眼向那两位伪装者，面色叵耐道：“两个没用的废物，还不快点滚下去！”

    那两人便垂首讪讪而去，甚至不敢望乌夜一眼。乌夜方回首再度望向她，她感到似有千万支利箭洞穿自己的肢体，动弹不得。乌夜却是笑道：“我早说了这些雕虫小技不奏效，陛下偏不听，爱白费些功夫。”

    她只正色道：“从他说捉到我父母那刻起，我便知是谎言。试想若当真捉住了，他身为先帝，何必屈尊降贵演一场苦情戏诓骗我？分明是将伪装当做退路罢。”

    乌夜低眼看她，抚掌直笑道：“好，不愧是公主，比起在音鸣城时，我更欣赏你几分了。”

    她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伪装无论有多好，迟早会被识破，又况乎是伪装成与我一同生活了十五年的父母？从一开始我便知，你们绝非善类。”

    “哦？为何？”乌夜眯起眼来，似是打量猎物的雄鹰。

    她仰起头来，大胆对上乌夜的眼，冷冷道：“人在做，天在看，多行不义必自毙。”

    乌夜初时还是与她对望，半晌后方一掌拍在桌上，朗声笑道：“好个多行不义必自毙，何为义？我只知苍生大计为义，武王这等奸佞贼子岂可当此江山之主？我们替天行道，为百姓除之有何不义？”

    又是一个像君溟墨一样的极端分子，她在心中默念。也懒与乌夜辩驳，对这样的人而言，信仰已决定无法沟通，再说下去亦不过是白费口舌耳。是以，她并不理会乌夜，而是兀自坐于椅上，倒腾着桌上的茶壶，似乎还有一口热茶可供解渴。

    乌夜亦明白道不同，不可相与为谋，只是心中犹有些气结，便冷笑道：“公主，你逞口舌之能也只能在这会儿了。知道我带什么消息回来了吗？我们的人已在临泠找到了貌似东使夫妇者，估计不出两日便能擒下。”

    她取出一个干净的茶杯，随意倒了些热茶，第一遍先是热了热杯，把茶倒掉了，第二遍方缓缓斟了半杯，看杯中茶叶沉浮，她头也不抬，淡然道：“只是貌似而已，不是吗？”

    待她倒了茶后，乌夜也取过茶壶，倒了满满一杯，仰颈而尽，似是饮酒一般，定睛看她，瞳光如波澜，何其壮阔，乌夜朗声说道：“我一直很好奇，你这份自信究竟从何而来，明明只是一介村姑，却似有万千变幻于心中。”

    她不语，只是任乌夜说道。无论是暗月、夏武帝还是先帝，在这些人面前她没必要装出一副好脸色，对方既不会相信她甘当祭品，也不会因她颜色令人不悦而对她如何。

    “我一直在想，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从你出生三日之后，那眼神便倏地变得犀利明亮，仿佛开了天眼一般……我是从不信天命的，我只信其中必有蹊跷。”乌夜望着她说道。

    “然后呢？如何？”她随意应道。

    乌夜直了直腰，嬉笑道：“公主莫不是凤魂附体了？”稍一顿，沉声说道：“还是说，你其实根本不是公主？”

    她又饮下一口茶，闭眼品尝茶中滋味，待饮罢后方缓缓睁眼，犹是淡然道：“你觉得可能吗？我生活在隐村十五年，哪一件大事不经你的眼？”她没必要心慌，即便她承认自己是异时空者，恐怕也只会被当成是无稽之谈，更何来怕人揭穿？

    乌夜的目光蓦然黯淡下来，瘪着嘴道：“公主换个表情可好？真是没意思，简直像我那徒儿一般……”

    “你说红莲是吗？”想起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男人，她心里隐约腾起一阵不快。

    乌夜一挑眉，笑道：“哦？公主对劣徒也有耳闻？那可真是荣幸之至了。”

    她平常说道：“在雪桦园时有所接触，是个令人有些恼火的男子，总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想想便觉得不快。”

    “令人有些恼火的男子吗？”乌夜重复了一遍，嘴边笑意似是更盛了，又道：“公主，你说他若是听到有人在他背后说坏话，他会如何呢？呵，连我这个做师父的，亦颇为期待他的反应……”

    她凝眸向乌夜，沉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乌夜兀然起身，向房瓦上望去，笑道：“没什么意思，只是一个久未见徒弟的师父，有些期待徒弟的表现而已……”声未落地，乌夜便倏地眸光一凛，取下背后乌弓，架箭彀弓向房梁，猛一放箭。

    只听得几片瓦砾碎，一角青冥便现于眼前了。她顺着破损的瓦砾看去，依稀可见一片赤色闪烁，只刹那间便又是湛蓝长天了。

    乌夜立时追了出去，并对早前被驱赶出屋的伪装者大声唤道：“你们俩看好公主，我去去就来。”一蹬脚，飞身向破瓦缝中去，穿过洞后便再无踪迹了。

    她立时奔出门外，两名下人尚来不及制止。她抬头向房顶上，但见一抹赤影掠过，而乌夜紧追其后，只一瞬便跃下屋顶，向林子里去了。

    看到此情此景，再加上乌夜所言，她便猜到了那梁上君子乃是红莲，不知何等功夫，竟能尾随至此。

    实在是想见识一下，她便向两人消失处奔去。身后被乌夜嘱咐了要看好她的两人齐声道：“公主，您不能离开这里。”

    她回瞪了两人一眼，看着他们还乔装成父母的模样，一阵厌恶便涌上心头，是以，她狠狠道：“本公主想走，谁也拦不住，你若是伤着我了，担当得起吗？”

    两人有些退缩了，可见乌夜在其心目中究竟是怎样的形象了。

    趁两人分神之际，她便跑开了。两人不敢拦，便惟有追着她去了。

    她跑不远便见着两人在丛林中上下穿梭了，毕竟跑得愈远便愈引人注目，这丛林里可四处皆为先帝旧部，于红莲而言，当下最佳选择便是挫伤乌夜，再趁乱逃走。

    她挑了个相对安全的位置站着，不知出于怎样的心情，竟旁观起两方打斗了。

    只见一抹赤影游走于林荫之中，上下闪烁，还不时窜出几只末羽颜色各异之箭，乌夜亦非省油之灯，皆闪躲避开了，然后向红莲处逼近。

    正如渊所说，但凡不能近身搏斗者，轻功必为上乘，红莲穿梭林中，似是一缕游风，难捕影踪，只带起木叶飒飒，丛鸟惊飞。而作为师父的乌夜自也不在其下，如履下生风，一时间两人难分难舍，胶着如藕丝。

    弓者必以远为胜，一旦暴露于敌方视野中，便如鹰折翼，红莲竭力欲拉开距离，而乌夜却是步步逼近，一反弓者常态。眼见着双方距离一再缩近，乌夜狂妄笑道：“我的好徒儿，为师似乎忘了对你说起，我以前是作甚的了。也罢，你看着便知了。”言罢，又抽手连放数矢，箭箭险急，一支擦着红莲的发尾而过，一支穿破了他的衣袖，还有一支，正中他的腿部。

    红莲如同中箭的飞鸟，动作明显迟缓下来，虽有面具掩着，犹可知其必已岑汗淋淋。一有不慎，他便从枝桠上摔下，乌夜见准时机便腾空而起，直扑向红莲。而红莲仰面向乌夜，飞速抽箭彀弓，箭已在弦上，而乌夜未料到他是有所防备的，尚未发箭，眼见着乌夜便要在极短距离内中箭了，却有一道弧光一勾，听得啪的一声，那箭竟断了。

    红莲全然未料到眼前情况，但见乌夜左手持一匕首，锋芒逼眼，想想方才乌夜在他发箭的一瞬间，从腿上抽出一柄匕首，如削泥屑一般截断了自己的箭。而此刻乌夜正笑得猖狂，瞳中瀚海翻涛，右手一挥袖，向红莲颈上劈了一个手刀，红莲便从树上摔下，沉沉落地了。

    乌夜从树上跳下，确定红莲已昏迷后，便蹲在他身旁笑道：“我的好徒儿，为师以前可是陛下直属精英部队里的，专做些类似刺客之事，可不是练弓出身。”言罢，乌夜便站起了身，向不远外的沉霖招招手，满是轻松。

    看着乌夜自己背着红莲出丛林，沉霖问道：“为何不唤下人来，还亲自做这等琐事？”

    乌夜却是大笑道：“公主，莫太看清我了，红莲毕竟是我教出来的，也有些手段。交与那些酒囊饭袋，怕他们怎么死的都不知。谨慎可是必需的，想必你也明白。”

    沉霖跟着乌夜走，沉默了一会儿，她启声道：“在音鸣城那会儿，你是刻意隐瞒实力的？”

    “也并不完全，以我的身手恐怕不敌渊，怕是日后还会再见，便先存有几分实力，日后交手也好出其不意。”乌夜如是说道，又是一嗤：“却不想那小子先行死在冰渊里了，不过遇上那邪教魔头，也难怪了。”

    回到方才那间屋子，乌夜命人取来绳索，结结实实地把红莲绑在椅子上，双手交叉于胸前后绑于椅子靠背上，防备了他醒来后取得利器割断绳索的可能，又往口中塞入布条，以防其咬舌自尽。待确定一切无误后，乌夜方坐下，倒尽壶中之茶，一饮而尽。

    两名下人惶惶道：“乌夜大人，此人如何处理？”

    乌夜眸光一闪，直刺在两人身上，虽说两人未做错什么，伪装失败也是意料之中，但单就那打着哆嗦的双腿，便足以令乌夜生厌了。是以，乌夜叵耐道；“下去下去，莫让我再见着你们两个，还有，捉到此人之事不可外传，否则——”

    “是是，小人遵命。”两人如获大赦般退下了。

    “为何？为何不让他人知晓？莫不是还念着师徒旧情？”沉霖不解道。

    乌夜撇嘴，有些不悦道：“旧情？我与他之间能有什么旧情，不过是一枚让我立足暗月的棋子罢了。藏着他只是为了不让暗月那边知道而已，陛下身边还有很多废人，喜欢嚼舌根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稍一顿，又道：“譬如方才那两个。”

    沉霖坐于椅上，望了红莲一眼道：“他多久才会醒来？”

    乌夜沉声道：“快了，不过是一个手刀，摔那么一下昏不了多久，”又一嗤，似自嘲道：“我与这徒儿也是有些时日未见了，未料到再见时竟是要拷问他了。”

    沉霖有些不解，问道：“拷问？有什么好问的吗？你以前也是暗月之人，暗月大小事宜你皆知晓罢。”

    乌夜答道：“自上次音鸣城暴露后，我便再未回到暗月。算来也有大半年了，不知魔头那边可找到地宫位置了。红莲是个可靠之人，相信墓眠若是找到了地宫，会告诉他的。即便不告诉他，我们也要知道墓眠是否知晓地宫位置，或又知晓多少。”

    沉霖只是摇头，她觉得教主应尚未知晓，若是他知晓地宫所处之处，必会加紧搜索自己的下落，不会只派了红莲一个人来。

    她正如是想来，无意中望向红莲，惊觉他已醒了，面具后一双乌瞳正冷冷盯着乌夜。

    乌夜起身走到红莲面前，笑道：“我的好徒儿，你可是醒了。”顺手取出他口中布条。

    她看得有些不解，不知乌夜为何大费周章地绕过面具取出布条，而不直接掀下面具，正打算发问，红莲却先道：“叛徒，你我早非师徒关系。”

    “啧啧啧，可真是无情，人道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虽是女人，但为母总可吧。”乌夜仰首大笑道。

    红莲一嗤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反正我不会说出任何你想知道之事。”

    乌夜笑道：“那可不好吧，毕竟也是师徒一场，为师可还念着点旧情呢，就这么一个徒弟，杀了也可惜。”

    红莲冷冷回道：“收起你那假惺惺的嘴脸，即便你杀了我也无济于事，收到我的情报后，暗月已遣人向这边来了。”

    乌夜眸光微敛，沉声道：“作为一个弓者，不远远埋伏着，而只身跳上房顶偷听，暗月可不缺做这些事的人。你有些日子未回暗月了吧？”

    红莲不语，惟有目光清冷，凉风穿堂。




第九十章离恨如春草（四）

“不说是吗？你该不会是从沐雨城一路跟踪公主至这里吧？”乌夜低身俯视红莲道。

    红莲直勾勾地对上乌夜满含挑衅的眼，沉声道：“是又如何？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多说无益，要动手就快点。”

    乌夜仰起头来，曼声道：“红莲，你还是一点也不懂伪装，直来直往的，迟早有一天要了你的命。不过能从沐雨城一直跟到这里，也算是有些本事，不枉为师多年教导。既是如此，为师便给你个痛快罢。”言罢，从袖中飞出一柄匕首，往红莲颈上轻巧一划，虽是隔着衣领，却顿时血花飞溅，再看红莲，不知何时已闭上了眼。

    乌夜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哼一声道：“又要费时处理这些个琐事。”

    沉霖一旁看着，险些要惊出声来，红莲的赤色衣领上开了一道整齐的口子，而里面的血色划痕比衣衫更为鲜艳。她不禁问道：“你就这么轻易杀了他吗？”虽知乌夜冷血，可不料竟冷血如是。

    乌夜头也不抬，解开红莲身上的绳子，背着他便要向门外走，临出门时，回头沉声对她说道：“既然他未回暗月，那么即便墓眠已得知地宫所在，他也不知，那么留他有何用？与其防着他逃跑，不如把他杀了，死人才是最安全的。”言罢，便出了屋，不知向何处去。

    她目送乌夜远去，看看红莲曾坐过的那张椅子，明明他血流如注，而椅子上却是滴血不沾，可见乌夜功力之深厚，不禁令人胆寒。

    不多时，乌夜便折返了，还换了身衣服，人精神依旧，见着沉霖便朗声道：“死人的事就是麻烦，还溅了我一身，不过这身衣服也是该换了，打临泠回来便未停过脚，可是该好生歇着了。”言罢，便抽出一张椅子，安然坐下了。

    “怎么？有什么话要说吗？”乌夜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似是一只驰骋天际的飞鸿。

    她站在乌夜面前，淡然道：“为何避开所有人，只在我面前……”

    乌夜挺直了腰，说道：“当然是杀鸡儆猴了，公主，据我所知，你在暗月、武王间辗转多次了吧。每次皆是出人意料……玩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游戏吗？公主。”

    “你……”她不得不承认，正如乌夜所说，这是她唯一能做之事。

    看出自己言中了她的软肋，乌夜肆意笑道：“公主，我和他们不一样，可不太懂得怜香惜玉。若是有朝一日我们找到了地宫，你还不肯，那就只好杀了你了，我们得不到，他们也不能。”乌夜的眼中闪烁着杀戮的光芒，如同此刻夕阳，血色无边。

    她拉过椅子，在乌夜身旁坐下，曼声道：“十五年也是如此等来了，如今到手了反而迫不及待了吗？”

    “哼，谁知道呢？公主，我知道你有些小聪明，不过劝你还是老实点，否则……我不能把你怎样，但杀了东使夫妇二人之一还是可以的。”乌夜冷哼一声道。

    她只是淡然驳道：“你们总说找到地宫，可事实上呢？十七年，谁找到了那个破地方？这个传说开始究竟是谁传出的？难道你就不怀疑吗？”

    乌夜随意摇着身旁的椅背，曼声道：“十七年前我亦不过是个小护卫，尚不知情，这些年来得以在陛下身边做事，本已荣幸之至，怎敢多问？不过据我所知，当初是一个影刺族族人告诉陛下地宫之事。陛下是个明理之人，他若是相信那人的话，自有他的道理。再者，墓眠、武王皆信之，更能说明其可靠性了。”

    “可是不奇怪吗？那人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了三个最有可能夺得天下之人，他究竟能得到什么？莫不是羌羯派来的奸细，为扰乱夏凉朝纲耳？”她一一分析道，心中却是想着当日在影刺族洞穴中发现的壁刻，“影刺必亡”……刻下这字的人，会不会与这个传说的散播者同为一人？

    乌夜随意哼了一声道：“若当真有如此高明之人，羌羯早一统天下了。公主，我劝你还是早些死了这条心吧，只要抓住影刺族之人，地宫之事迟早会查清的。”

    她拧眉道：“他们什么也不知，当初我随意诌了几句他们便上当了，知道的还不如我多。”

    乌夜却是摇头道：“公主，即便你如是说，他们也是难逃一劫的。一个小部族守着如此之大的秘密，恐怕只有灭族的下场了……”

    她咬唇不语，虽说影刺族与自己并无瓜葛，然还是不愿见其被连累。

    见她这般模样，乌夜哂笑道：“公主，你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担心那些个琐事作甚？我想，自你从影刺族里出来，说不定暗月已经动手了……”

    “我只是不想更多人卷入这场荒唐的纷争之中……”她闭目低语。

    乌夜望了望窗外，西风残照里，丛林披上了一层细密的金色，似是一块裹着金粉的翡翠，圆润而又耀眼。无何，乌夜便起身道：“也是这个时候了，该有下人来送饭了。你若是喜欢，自可住这儿，”转而一嗤道：“不过也无人会喜欢死过人的房子罢……”转身便迈出了门，那模样还似来时一般，英姿飒爽。

    她低下头，看着残阳将自己的手镀上血色，似是曾杀人无数。她低叹一声道：“这双手，恐怕已沾上无数无辜者的鲜血了罢……”

    皇宫、隐村、飔风城、嶂城、沐雨城、音鸣城、水津、千年雪山……她所到之处无不是杀戮四起，几路人马暗中较量里，又有多少人枉死？

    她闭上眼，连眼睑上也铺满了血色，她还可见的，便惟余一片血光了。仔细想想，是否她这个异世者死了，方能换这个时空一片宁静？她不禁自嘲一笑，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懦弱得自寻死路。

    地宫什么的，究竟是否真的存在？还是那个在影刺族洞穴里刻下字的偏激者，欲搅得天下大乱耳？影刺族洞穴石壁上刻着的梧桐树、化工厂，而自己幼时于隐村村后树林里所见的那棵，又是否当真存在？还是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幻梦，只要她死了，便会迎来梦醒时分？

    她有些疲惫地瘫软在椅上，那棵梧桐树的模样一再于脑海中闪现，仿佛生来便知道它的存在一般，那茂盛的枝叶，硕壮的树干，流溢着千年的岁月气息……

    在这无望之际，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渊改掉的临泠谣，不禁兀自摇头，看来那始终不过是他一句玩笑话，或许他是认真的，可如今人都不知在何处，更谈何相救。可不知为何，她还是小声地哼了起来：“临泠风光好，岁岁年年更争今朝……二十四枫桥，浮云吟清箫……”

    唱罢后，她沉默了半晌，还是如同在皇宫时那般，无人应和。她低下头，捂着眼，没来由地笑着，已失望了一次，却还是忍不住尝试。

    正此际，门外忽传一阵拍门声，她心弦倏地一紧，却听得有人道：“小姐，我送饭来了。”

    “进来吧。”她正了正色，坐直了身子，不想于这些人面前流露出倦色，心中却不免低落。

    一女子便依言而入，看模样只是个普通丫头，手里端着盘子，乘着各色菜式，量不多却精巧，恰合她胃口。丫鬟把饭菜放于桌上，立于一旁听候她的吩咐。

    她却是一眼也未望那饭菜，丝毫无用膳打算。沉默半晌，她深呼吸了一口气，似是有所决定一般，对那丫鬟道：“我想见你们主子。”

    那丫鬟一怔，愣愣地看着她，始料未及。

    “我说想见你们主子。”她沉声重复了一遍。

    “啊，是，是……”那丫鬟似是惊醒一般，慌忙应声退下。

    待那丫鬟走后，她方低眼自言自语道：“总要做个了结的……”

    “你说你想去隐村后的树林？”先帝一拧眉，又惊又疑道。方才听丫鬟来报，可是把他吓了一跳。

    她望着这个血缘上是她生父的男人，淡然道：“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先帝犹是拧着眉道：“那你总要给我个理由。”

    她抬眼望了望先帝身旁，乌夜正立于其侧，眼神对撞中，她知道乌夜在对她说，莫耍花招，那些个雕虫小技没用。

    乌夜未料到，她竟对自己甜甜一笑，似是久别重逢的至亲一般。而只是一瞬，她又正了正色，淡然道：“我已经倦了，不想再负隅顽抗。关于地宫位置，我也知道一些……”

    一听到“地宫”二字，先帝便来了精神，忙道：“你接着说，接着说。”而乌夜则是一脸多疑。

    她便继续道：“我幼时曾误入那片树林，见过一棵高有数丈的梧桐树。想必你们也知道，影刺族洞穴中刻有一棵梧桐树，那棵树与我于隐村树林中所见一辙。可这棵梧桐树，在我十五岁时再入树林，便见不着了。”

    先帝与乌夜对望一眼，眼中同有惑色。

    她稍顿了顿，便又道：“我不知其为何消失，然我想那棵树应还在树林中，只是不知为何，当时我未见到。如今我想再入树林亲自探查一番，你若是不放心，大可派人与我同往，且多多益善，我一个人也找不过来。”

    久未听到地宫一点眉目的先帝，立时喜上眉梢，想来她也耍不了什么花样，便说道：“我自会派人搜寻，你且安待结果便可，无需亲自入林。”

    她却是摇头道：“待在这儿我也无所事事，不如借机看看那片树林，毕竟也是伴了我十五年了……”

    既是她这么说，先帝也懒去劝解，只吩咐乌夜道：“那便劳烦你跟着她去了。”

    乌夜作揖道：“属下遵命。”言罢，抬眼望她，目光犹是如针如剑，锋芒毕露。

    她只是默然转身向门外去，乌夜立时紧随其后，先帝又唤来数十名部下前往，似要今夜便找出那梧桐树来。

    入林之后，所有人依她的吩咐，每经过一棵树便做一个十字记号，以免多走冤枉路。解散后，不一会儿树林里便是灯火煌煌了，数十人挑灯寻木，她倒有些担心会不会起火了。

    她在前走着，乌夜随后，不时抱怨一句：“都这时候了还出来找棵破树，等到明天那树也不会凭空没了罢，真是的，也不知道某些人怎么想的……”

    “在背后说主子坏话可不好吧，乌夜大人。”她边走边淡然道。

    乌夜嗤了一声道：“公主，你知道我指谁的。”

    她未停步，依旧淡然应和：“我还真不知道，烦请乌夜大人指教呵。”

    乌夜随意叹了一声道：“还真是跟我那徒儿一般，无趣，无趣。”

    两人沉默了半晌，树上记号做了一个又一个，依旧不见那棵梧桐树，却又走到了树林边缘，她蓦然轻叹一声，说道：“你如何处理红莲了？”

    乌夜却是惊奇道：“咦？我还不知公主对劣徒有些意思呢？比起渊与那十三皇子，劣徒可真是不足挂齿，承蒙公主挂心，我这个做师父的先替他谢过了。”

    “不说便罢，莫扯些有的没的。”她往另一路走去了。

    乌夜还是跟上，背上乌弓擦过柯枝，沙沙作响，似是晚来西风拂过。“我自会处理，只怕吓着你，还是不说罢。”乌夜沉声说来。

    她便不再问了，犯不着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激怒乌夜，即便乌夜念着师徒旧情，悄悄藏起红莲，那也与她无关。

    走了半晌，她忽见几棵硕木，长得有些稀奇。这些树环成了一圈，紧紧围住，不留一丝缝隙。她仰首看看树冠处，已是一片林海，几棵树的枝叶交错丛生，乍看下还有些似蘑菇云。她搔搔首，想起两年前走过这片树林时，也是遇见了这圈怪树，当时并未在意，如今也不多留心，只是在每棵树上划下记号便离去了。乌夜跟在她身后，只是望了一眼树圈，什么也未说，随她而去了。

    一阵晚风拂过，掀起绿浪滚滚，那圈怪树各自摇着枝桠，似是在为这一群徒劳之人送别。




第九十一章离恨如春草（五）

沉霖与乌夜依旧如是走着，此际正孟春时节，树林里新芽发，桂枝拔，春风拂过，便挑起万千绿涛，纷扬成海。自树杪间望去，还可依稀望见，今夜月朗星稀，星光徘徊，似绿杨阴里的点点浪花，霄汉漠漠。

    夜有轻寒，沉霖紧了紧衣衫，继续往前走，不觉中已是辰时了。即便正是草长莺飞时候，也难免有些落叶扶风，一片不知名的木叶自她眼前滑落，然而坠于地，任人踏过。她轻叹一声，恍然间似又回到了两年前的深秋时节。

    那时的落叶带有残照之色，赤如丹砂艳比阳，一路走来，似是步上一条修罗之道，不知何处为尽，何处伊始。两年了呵，她于心中暗念道。她还穿着那件他买的衣裳，衣上繁华恰如此时，叶上新绿，花添锦绣，而故地重游，已不再是旧时人，旧时情怀了。她轻叹一声，只是如何太息，也回不到那个花飞雪的时节，那个笑靥双生的年纪了。

    那晚，他们当真无获而归，先帝脸色略带阴霾，如同三月天气，阴晴不定。然而他终未言何，只是沉声嘱咐她回房好生歇着，她亦不多望他一眼，仿佛两人血脉中流着不是相同的鲜血一般，不但陌生，而且不共戴天。

    于乌夜的护送之下，她回了屋，自然不是原来那间，正如乌夜所言，无人会喜欢死过人的屋子。红莲之事令她有些在意，为何乌夜始终不摘下他的面具，又如何处理掉了他，心中虽有疑问，但她始终未启齿。

    穿过丛林小径，一片荒草豁然现于眼前，其间不乏碎石滚砾，荒莽如原。她随意问了一句：“这里是作甚的？怎地如此荒凉。”

    “作训练之用，毕竟我们出身于正规军，不同于暗月这等邪教，喜爱以杀人来培训新人。喏，看到没？那边有间兵器室，以前我也曾亲自操练过，不过皆是帮废物，如何能辅佐陛下大业……”乌夜随意道。

    她略一沉吟，驻足仰首道：“乌夜，你为何如是憎恨暗月呢？”

    乌夜也随她顿步，蹲下拨了一拨草，置于指尖环绕，沉声道：“告诉你也无妨，我本出生于音鸣城竺家，竺家世代好乐，与云暮城云家为世交。我父母乃是竺家家仆，我自然亦如此。从小跟父亲学了一身武艺，不好红妆爱武装，那年我十五岁，父亲本想找个好人家把我嫁了，可谁知……”稍一顿，她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我清楚地记得那晚，丰召末年四月九日，春日风清，那晚我如常在院里乘凉，竺老爷随夫人与小女儿去了云暮城云家，家里没了主，我便也偷了闲。却听得门外冲进一股杀喊声，我心里一惊，连忙跳入花园树丛里，偷眼看外边。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群恶魔是如何见一个杀一个，如何令人一声不发便倒下的。不出一个时辰，竺家大院便已是血染，领头那人一一检查是否有生者，我躲在树丛里，心里有些害怕。他往我这边望了一眼，又走开了，然而我却记下了他的容貌。没错，那人就是墓眠。”

    她仔细听着，见乌夜停了，说道：“然后呢？”

    “然后呢，我成为了竺家唯一的生还者。我的父母、朋友、主人，无一列外，丧生在那场杀戮中。未免有人逃出，墓眠一把火烧了竺家大院，我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家毁于一旦。呵，后来，我想方设法去了暗月，我对墓眠说，我想帮他。那时他一脸不屑，给了我‘乌夜’，对我说，我若是能半年之内练成，他便信我。弓这种东西，我以前只是把玩过，然而为了能取得墓眠的信任，我可以拼出性命。半年后，他来验收成果，对于我的表现，他极是满意，对我说，我不管你以前怎样，你以后就叫乌夜了。他当即委派我乔装成李大婶潜入隐村，在隐村蛰伏的这十五年里，我结识了陛下，自然而然便答应了他，只要能搅乱墓眠的计划，效忠于谁我并不在意。”乌夜如是说来。

    她望了望青冥，皓月千里，月华如练，稀星点点似飞花，不知为何，与人谈心时，竟夜夜如是。她淡然道：“你不是对红莲说，你是先帝培养的吗？你不是说帮先帝是为了大义吗？”

    乌夜一嗤道：“嘁，那些都是胡诌的，反正他也要死了，没必要对他说那么多废话。至于大义这种东西，本便是虚的，说穿了皆是一己私欲耳，哪有什么真正的大义？我会效忠于陛下，也仅是出于对暗月的仇恨耳。然而一个人如果一味仇恨，心中没有一点善意，便会被憎恨所吞没，走火入魔，是以，我把这仅存的一点善意投给了陛下，在这三者中，他是最为无辜的一个。倘若有能力正正当当夺回江山，他又何必走歪门邪道呢？”

    “那我呢？为何今夜对我说那么多？”她望着乌夜问道，并不计较乌夜对先帝的评价。

    乌夜也望了望青冥，呵叹道：“今晚就像是十七年前的那个夜晚一般，月朗星稀呵。想起了些旧事，无人与说，便只有跟你吐吐苦水了。反正你也是将死之人了，说亦无妨。”

    她望着乌夜的侧颊，认真道：“你觉得我会死吗？”

    乌夜回望了她一眼，摇头道：“必死无疑，逃得过一时，逃不过一世。即便你不在乎东使夫妇，也不在乎林宸封了，你亦会死。当下三者疲乏后，便不再愿陪你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杀你，易如反掌，”稍一顿，又反问道：“那你呢？为何提议寻找那棵树？”

    “如你所说，既然逃不过，那便直面好了。我从来不信如此荒唐之事，倘若能找到地宫，我想就能证明。我想，那一定是……”她不觉中眯起了眼，仰首望天的模样，似是追逐着一颗北方的天星。

    “是什么？”乌夜问道。

    她却是摇了摇头，什么也不说，径直往前去了。乌夜便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草灰，随她去了。

    身后是一片寂地，莽莽春草，杳杳离恨，更行更远还生。

    乌夜将她送到房门前，嘱咐了下人看好之后，正要离去，她却叫住了乌夜，并支开下人。夜幕下，她的双眼显得炯炯有神，她低声问道：“当初在音鸣城时，你的人有没有跟踪渊？”

    乌夜看了她一会儿，方启声道：“跟不住，即便让我去，也未必能瞒得住他。那小子有些本事，看来是师从高人。在暗月这么多年，虽未与他有多少接触，倒也是有所耳闻。能瞒过墓眠的眼，与外人私通，可见其手段之高了。”

    她稍低了些脑袋，扶着门框的手也滑下了一些，又问道：“那么，你们为何不趁他离去之际捉走我？明明满楼皆是你们的人。”

    乌夜沉声道：“因为甘兰，虽然渊离开了，但甘兰却在暗中护着你。我们不敢轻举妄动，渊能放心离去，说明他认为甘兰能护得你周全，又况乎万一渊此时回来，我们更是处于被动了。待渊归来后，甘兰便离去了，我们挑了个他防备最松懈的时机下手，围攻之下勉强得手，不过还是……”

    “原来如此……”她若有所思道。

    乌夜望着她，说道：“我只想提醒你一句，渊也并非善类，他帮你自有他的目的，如今虽说他亡于千年雪山处，但难保甘兰不会继续。”

    她反问道：“那你提醒我这些是要作甚？”

    乌夜轻笑道：“自是提防万一他们的人来了，你心甘情愿地跟着走，毫不抵抗。”

    她却反笑道：“你觉得我能抵抗什么吗？”

    乌夜摇摇头，笑道：“也是，也是。你好生歇息着吧，出了什么事我可担待不起哟。”言罢，转身自行离去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乌夜进了旁边的屋中，便也转身回房了。

    回屋后她并未立时睡下，而是思索着乌夜的话。那年的竺家如同云家一般，莫名其妙便被一把大火烧毁了，墓眠此举究竟有何用意？灭掉两个音乐世家，对他而已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她愈想愈不明白，只是隐约觉得云家与竺家知道了些秘密，或许便是这个传说，引得墓眠要杀人灭口。

    她重重叹息一声，此人何其残忍，为了减少对手，竟将两大家族灭门。这些人即便是知道了传说，也不可能与暗月抗衡，然而他还是痛下杀手了。不过许是老天爷也看不过眼了，便留下了云家与竺家后人，待十多年后重来索命。

    如是想来，她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怨渊与甘兰，即便她最痛恨被背叛、被利用。只是这场交织的杀戮，究竟何时才能终止？她独倚窗棂，抚额无言，遥望苍穹，夜静似古井水，霄汉波澜不起，惟余几点稀星映月，西风渐起，不知何处方为归途。

    兀自一声叹，她熄了灯睡下，不去想那么多，明日还有明日烦忧，一切皆有定数，待寻得那棵梧桐树，她便可以解脱了，真正地解脱。到那时会如何呢？或许……

    翌日，沉霖如常早起，迎来四月的第一日。她推开门，站在丛林深处，暖阳穿透晓寒，落影于她睫上，日光斑驳，春草丛生，她不觉踏入林中，享受仲春时节的清晨。

     却听背后一声笑，她回身望去，不是别人，正是乌夜。乌夜背着乌弓，正向她徐行而来，朗声道：“公主可是好兴致，明明已身处险境了，还有心情拾翠。”

     春风过也，吹起花千朵，叶千帆，她绾了绾耳畔碎发，衣袖中还盈熏风，浅笑道：“我若是不能看淡这些，早受不了了，哪还有心思寻生路？”

    乌夜盯着她，眼中似有万千波澜，却是缓缓沉浮，半晌后方沉声道：“那现在呢？也在寻思着如何逃生吗？”

    她回望乌夜，波澜不惊，慢条斯理道：“那是自然。”

    乌夜却是兀然放声大笑，说道：“公主果真非凡，起初我对那凤栖梧桐的传说半信半疑，心想这凤公主究竟有何能耐，能左右天下。如今一见，确实心服，试问天下女子，淡定如是，能有几人？”

    她跨过地上的枝柯，向前走去，淡然道：“承蒙夸奖，谬赞，谬赞也。”

    乌夜追了上去，说道：“大清早的，你不去用早膳，在这瞎逛什么？”

    她依旧前行，答道：“去看看隐村，你呢？换做是你，你就不想再看看竺家大院吗？”

    乌夜先是一阵沉默，无何，方沉声启齿：“不想，一点也不想。除非哪日我除掉了暗月，否则我无颜面对竺家。”

    “别这么说，又不是你的错。再说了，暗月也不尽是坏人，何必斩尽杀绝？”她随意道。

    乌夜反唇相讥道：“那难道竺家之人便是坏人了？我知道有些人是迫于无奈，我只是想杀了墓眠的心腹耳。只是谈何容易，墓眠心腹数十人，暗月教众三千，至少一半是追随墓眠的。那些人已经厌倦了和平的生活，想再起腥风血雨了……”

    两人正闲聊之际，有一下人前来，谓曰先帝传唤于她，她虽有些疑惑，不知这个时候了他能有何事，但还是随下人而去了，乌夜也随之而行。

    来到先帝居室内，只见他正襟危坐，脸色不甚佳，似是未休息好的模样，她在心中暗讽，恐怕是一心惦记着梧桐之事，方废寝忘食。

    见她来了，他也不多寒暄几句，而是直奔主题：“你说的那棵梧桐树，究竟有没有？”

    她挑眉道：“当然有，不信便罢，我也不强人所难。”

    看她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他有些怒然，大声质问道：“若当真有，为何我昨晚派人连夜探查，也未见结果？”

    正如她所想，他果真一直惦记着那棵梧桐树。她犹是淡然道：“你若不信，可以筑一幢高楼，楼高过寻常树，站在楼顶上眺望，必见那棵梧桐树。”

    “你……”他略有些气结，但闲心一想，倒也确然如此。

    她继续说道：“我知道筑一幢高楼费时费力费钱财，然你若真找到了那棵梧桐树，天下皆是你的了，还心疼一幢楼的钱吗？”

    他不语，似有些动摇。

    乌夜连忙出声道：“陛下万万不可，姑且不论人力、物力，筑楼之制奇大，必会惊动四方，引来敌手啊。”

    “他就是不筑这楼，也会引来敌手。”一个不属于三者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冷淡中还带有几分挑衅，而这个嗓音更不似出自人声。

    乌夜心中大惊，故不论此人为谁，单就他离自己如此之近，自己却未有察觉，便知不是对方敌手。更何况这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禁不住大呼：“墓眠？！”

    沉霖猛地回身，但见教主斜欹于门，笑如鬼魅。




第九十二章离恨如春草（六）

乌夜立时抓住沉霖跳开数丈之远，抽出身后劲弓，搭箭彀弓发矢，三支羽箭便以破竹之势向前冲去，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而教主却是眸光蓦然一凛，腾空而起，飞身躲过了箭矢，长驱直入，一眨眼功夫便跳至乌夜面前，一手紧紧压住她手中之弓，一手抽出她箭囊中的箭掷于地，随意望了两眼，便眯起了眼，做咋舌状道：“啧啧，这么多‘红梅’，南使，多时不见，竟用这些来招待老朋友吗？”

    乌夜面上罩着一层暗气，拧眉道：“呸！谁跟你是老朋友，墓眠，即便今日我死在你手上，也会有人替天行道，除掉你这邪教魔头！”言罢，趁教主欲启齿之际，压低身子，从腿上抽出一把匕首，直刺向教主。

    教主向后一仰，乌夜便扑了个空，而教主向前直起身来，右手抽掌击向乌夜，而乌夜一闪身，教主便用左手抓住乌夜之手，夺过了匕首，在手中反复旋转、把玩道：“南使，你在隐村躲着练了十五年的弓，以为近身还是我的对手吗？”而后将那匕首往地上一掷，乌夜知道自己已经是毫无胜算了。

    见对方已不再反抗，教主便松了她的手，安然道：“你护着她也无用，我想要的人，没有要不到的。”乌夜依旧立于沉霖前，颇似护犊。

    一番打斗后，沉霖忍不住开口了：“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教主却是笑了，似是一朵盛开的西番莲，苍白的颊上流溢着秘紫，说道：“公主，托你洪福，未死在沐雨城里。君溟墨倒是有些功夫，若无红莲在，我倒当真被他摆了一道。当时红莲旋即尾随上前，若是比隐伏，君溟墨是比不过红莲的。是以，红莲一直跟踪你至此，途中设法与我们通报。他已经一日未联络我们了，便知他应是出了事，循着他最后留下的踪迹，我们找到了这里。”

    她又问道：“为何不换人跟踪，执意用一个近身根本无缚鸡之力者？”

    教主答来：“是他自己提出的，说是如此，即便被敌人发现，敌人也会觉得他一直未与我们通信。既然是他自愿的，出了事可不好怪我。”言罢，竟依稀有些笑意。

    她沉着声问道：“你说‘我们’？”

    教主眼中笑意更盛，轻声重调道：“是，我们。”

    一听他如是说来，乌夜便慌了神，连唤数声，却是无人应答，再看眼前，教主朗朗笑道：“南使，知道当年你为何如此轻易便找到了暗月，而我又为何如此轻易听信于你吗？你是竺家之人吧，当年躲在树丛里，呵，以为我不知吗？把你放在隐村里，我早知你会与先帝勾结来对付我，不过你们太轻敌了，暗月之大，岂是尔等可比拟的？”

    乌夜耐着性子反问了一句：“既然早知道我的身份，为何不早杀了我？”她无法忍受十七年了，墓眠待自己似是耍猴一般，而自己却始终以为一切周全。

    教主大笑道：“自是杀鸡儆猴了。试想，我若是杀了作为南使的叛徒，暗月里那些不服我的人会如何？反正我知道先帝不会成气候的，放任你亦无妨。你看，我给了你十七年的时间去部署，到头来还不是轻而易举便被攻破了。”

    乌夜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怒火，从袖中飞出一柄匕首直刺向教主，而教主一让乌夜便扑了个空，并未因出师不利而退缩，乌夜又回身刺向教主，教主反手欲夺乌夜手中利刃，却不知为何，在手且触及匕首的那一瞬，教主收回了手，乌夜借机一突，教主躲闪不及，擦破了臂上衣袖，旋即向乌夜腹部踢去一脚，乌夜连步后退，教主借机弹跳开去。

    双方一时僵持不下，教主沉声道：“匕首上有毒？”

    乌夜冷笑道：“那是自然，十五年了，我用的箭上之毒皆由渊调制，可你不好奇为何他已死，我还有‘红梅’吗？这也非何难事，只要费些心思，我也能制成。”

    教主不语，只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枚药丸，悠然服下，看着乌夜那副警中生疑的模样，他好心解释道：“我身上总会带些奇毒解药，譬如‘红梅’，你也不想想，渊是谁一手教出来的？”言罢，嘴角裂出一道残月，不待乌夜反应，便飞身向前，提气直指她手中利刃。

    而乌夜勉强招架下来，教主左手又忽传出一面真气，掌心生风，极是毒辣，乌夜顿感自己似是立于潮起的渡口，万帆竞发，高风卷地。她心中暗叹不妙，明知已躲不开，只得暗自提了真气护体，硬生生接下了。她顿时呕出一口鲜血，五脏经脉皆损。

    教主乘势直上，眼见着另一掌且击中乌夜之时，却听得教主头上之房瓦传来一阵碎砾声，屋顶登时破出了一个大洞，仅是一瞬，那道破瓦之真气直袭教主，势如破竹。

    而教主始料未及，自己这一掌去得汹汹，要收回便甚是勉强了。在撞上真气的那一霎，他偏头向左，虽是躲开了，却因强要收掌而自损，嘴角下蜿蜒了一道血痕，沉霖细看去，竟是紫蓝色的。

    乘教主尚未恢复元气，房顶上跳下一人，揽手将乌夜抱起，乌夜也是元气大伤，尚来不及反抗，便被那梁上君子带走了。沉霖在一旁看得怔忡，只见那人着一水蓝纹衫，白纱外罩，跳下时缓带如飞。自侧脸看去，并不相识，然而不知为何，那人竟回望了她一眼，她尚看不清他眼中情绪，只是一霎，他便又缘来时路撤回。

    莫名来者已携乌夜腾上屋顶，教主见势欲上前阻梗，却有一道真气自洞上传下，他险险避开，再往上望去时，便惟有一角苍穹耳。他又望了一眼沉霖与先帝，心中虽有不甘，然终是放弃了追捕乌夜，嘴中喃喃有声：“也罢，也罢，反正天下也将是我的了……”

    看着他步步逼近，先帝抓着沉霖向后退了两步，从袖中抄出匕首，抵在她的颈上，对教主吼道：“休再靠近一步，否则她死了，你什么也得不到。”在武艺这方面，先帝倒真如他表面一般，只是一介儒生耳。

    教主却是不禁笑了起来，牵动嘴角的紫蓝血液往下滴，一滴一滴，打在地上，将石板染得如昙天一般，阴霾、晦暗。他轻声道：“先帝陛下，你可知我留着你十七年了，是出于何种原因吗？”旋即咯咯笑了一下，说道：“若无把握制止你，我会铤而走险吗？”

    教主又向前进了几步，先帝随之退后，手中匕首于她颈上颤抖，剑光如水月，摇坠兮射影兮。“倒是多亏了你，费尽心机把公主从宫中带出，虽然这么多年一直未帮我找到地宫，不过无妨，我已找到了能告之于我者，”稍一顿，挑了挑眉道：“你，已经无用了。”蓦然仰首大笑着传出一掌真气，绕过沉霖，直击先帝头部。这一掌手劲之辣，即便是乌夜也未必可接下，先帝自不消说，仰面倒下，血流如注，已辨不清模样。

    她却是看也不看先帝一眼，指尖轻擦匕首碰过之处，似是有污脏之物一般。教主言笑道：“啧啧，公主倒当真无情，毕竟是自己的生父，竟看也不看一眼。”

    面对教主，她也没好颜色，只冷冷道：“他与你没有分别，皆是些冷血暴虐者，何来资格说我无情？”

    教主也不计较，朗声笑着带她离开了屋子。

    她刚出了屋，方惊觉这片山林已烧了起来，四处是滚滚浓烟，将整座山染得如夜漆黑。即便如是，四下里却无人声，只听得大火将房屋烧得哔哔剥剥，万物归于一片死寂。

    看到此情此景，教主却甚是欣然，说道：“看来得知南使被捉后，这些人安分了许多，做事亦干净利索了不少，连我也未料到如此之快便将这些人拿下了。先帝啊，先帝啊，你苦心经营十余载，还是付之一炬呵。”

    连天野火倒影在她瞳中，愈演愈烈，而她只是平静道：“你就不怕他拥有可与你匹敌之力吗？”

    教主摇头朗声道：“当然不怕，一个只有野心而无能力的先帝，会有多少能耐？他需一面防着那狗皇帝，又需精心隐伏不为人知，还需遣人寻找地宫之址，凭他那数十旧部，无论如何发展，皆是有心无力耳。”

    她望着眼前漫天之火，吞噬一座座矮屋，一棵棵青木，仿佛看着两年前的隐村，那时大火也如眼前这般，浓重、沉闷，一波接一波的火舌向天际漫延，黑烟熏得令人窒息。她下意识捉住了衣襟，手微颤，似是触动了心灵最深处的弦，那根既脆弱而又坚强的心弦。

    一个先帝苦心经营了十七年的王朝，就在元武十七年四月的第一个清晨，轰然在她面前倒下，之前的一切恩恩怨怨，仿佛也随之而烬。弱肉强食，成王败寇，先帝的败落似乎毋庸置疑，然而不知为何，她却在此际，对乌夜那句“在这三者中，他是最无辜的一个”感到赞同。自己来此不过三两天耳，他十七年心血便败落殆尽，或许真如夏武帝所言，自己是一个“降世妖女”。

    她矫首而望，魂归四天兮长风卷，檐上红缨招，檐下阑干烧，火野林荒山鬼啸，晨风渐阴阴，青冥不复青，烟吞长天，焰噬如龙，一字排开扶摇而上，整个山岵俨然成了人间地狱。

    她抚着额，手遮住了半边眼，眼前之景再也看不下去，低语连声道：“我们走罢，我们走罢。”

    教主却无不恶意地笑道：“公主不高兴吗？那些欲谋害你性命的歹人尽数葬身火海，你当是欣喜若狂呵，不如我们回雪桦园即置办酒宴欢庆，如此可好？”

    她抬眼怒目一瞪，说道：“你还有无人性？即便这些人是敌非友，但毕竟已故，何必恶言相向？杀这么多人，难道你不会心神不宁吗？！”

    教主略有不屑，挑眉道：“公主，你可知一将功成万骨枯？如今不过是区区百人耳，何足惜？成王败寇，本便如是残酷，若不能笑看生死，何以立于这万人之巅？”

    “你……！”她怒目而视，却不得不承认，他话中确有道理。

    教主又道：“所谓仁义慈悲皆是做与人前看的，背后可又是另一套。欲得天下者，必先狠下其心，有生死度外之气宇。而仁者治国，必会被乱臣贼子暗算，不得长久。所谓贤君，当真如百姓所见，如是仁惠？不过是表面耳,私下里依旧顺者昌，逆者亡。”

    作为一个接受现代教育者，她无法接受这一套杀气浓重的言论，然而于此尚武年代，她却不得不承认，此方为治国之道。足够狠，方能稳坐万人之上。

    见她面色阴阴，教主便道：“也罢，反正你亦无需理解，我们走罢。”言罢，抚掌三下，一辆马车不知从何驶出，似是幽冥来客般，现于两人眼前。教主做了个礼，笑道：“请吧，公主。”她亦不多言笑，上了车，而教主随后。

    马车自火舌间游走，九转十八弯，向山下奔去。热浪滚滚而来，即便是隔着马车，她犹可感到炽热扑面而来，舔舐着她的肌肤，如荼如毒，在经脉血液中游走，直至心底。成王败寇，她若是不能赢过暗月，即便那个传说是假的，教主盛怒之下，她也会落得先帝一般下场。

    渐行渐远，出了山头，马车自隐村废墟旁驶过，她撩帘而视，瞳中波澜不惊，心中却似有万条柳丝悸动，只是惊鸿一瞥耳，旋即她又放下了车帘。

    林宸封如何，渊如何，方才那莫名蓝衣人如何，皆不再与她有干系，要面对的，始终无法逃避，除了自己，无人可以帮她。

    车辙之后，荒草丛生，时光荏苒，而她心中那份离恨，早已非春草可比拟。




第九十三章拨云见青天（一）

隐村本离飔风城不远，不出一日，教主一行便抵达了雪桦园。此际已是黄昏日落时分，雪桦园临明月河，遥可见寒树依微远天外，夕阳明灭乱流中。

   沉霖下了马车，明月河前四野开阔，落日熔金，余晖逼面，她向西而立，整个人如同微尘一般融入了残照里。明月河河水泛波，与她只是几步之遥耳，两年前的晌午时分，曾有个少年坐在那儿，对她说着昭然若揭的谎言。她笑着摇了摇头，似是在自嘲，已经是这个时候了，自己还想些不着边际之事。

    她又仰首望了望苍穹，流云唱晚，绯颜若醉，正蹒跚向西，逐日而去。偶有飞鸿掠影，只惊起寒烟漠漠，而后又消匿于云海深处。只是如此一望，她便随教主进了雪桦园。

    已是第三次入雪桦园了，园冷衣裳单，目之所及惟白耳。满园雪桦银装素裹，凉风轻扬雪花舞，片片晶莹漫上她的眉头，和着她肩上披的大白障风，似是雪女一般。她掸了掸肩上霜，眉上雪，紧了紧衣裳，便进了屋。

    屋内未上灯，日落时分已有些昏暗，她立于一侧，呵着手，暖气乍出便幻化为雾水，载上她的睫羽，似是流萤扑朔。

    有不知名的下人点上灯，铺毡于椅上，又上了茶，腾腾热气袅袅而起，与灯烟纠缠，她竟看得有些出神。教主轻咳一声，佯笑道：“公主旅途劳顿，何不坐下休息，饮一盏热茶暖身？”

    她却犹是兀立，摇头道：“不必了，你说已找到了能告诉你地宫之址者，此话可当真？”

    教主呷了一口热茶，说道：“那是自然，若无把握，我何必千里迢迢亲自去隐村将你寻回？若是不急，将你寄存于先帝处，也未尝不可。”

    她眯起了眼，略微警惕模样，低声道：“那人是谁？”

    教主嘴角一弯，似是幻生出一朵虚无之花，向南而坐，他的脸半埋于晦暗之中，看不清颜色，只听他神秘兮兮道：“便是那个挑起三者纷争的影刺族人。”

    她有些惊讶道：“我以为那人早已亡故，不然以你们三者实力，找他当非难事罢。”想来谈话或略长，便缓缓坐下，端起了茶杯暖手。

    教主摇头肃色道：“我本也如是以为。当年他只告诉我传说，声称地宫在皇宫大殿之下。我便欲杀其灭口，当是时他寄居于云暮城云家门下，恐其将此事告之于云家主事，我便将云家灭门，而云家与音鸣城竺家为世交，我又连夜去了音鸣城，尽数诛之。然而，他当时却不在云家，闻风而逃了。是我低估了他，此人极善易容之术，以至于十七年了，至今方寻得此人。”

    听罢教主此言，她握着茶杯之手不禁一颤，质问道：“就因为此人寄居于云家，你便将云家与竺家灭门了？！”

    教主神色却颇为轻松，说道：“公主，我说过的，欲得天下者，必先狠下其心。即便云家与竺家无力与暗月抗衡，亦要提防其暗中发展，我曾听闻云家与竺家表面上虽为音乐氏族，然其有隶属暗卫，恐怕实力不在暗月教众之下。”

    她虽心中有气，然也不欲与他多费口舌，此人已是杀人如麻，早将道德伦理抛却脑后了，又何必与之争辩？

    见她定下了神，教主又道：“此人当时将传说告之于我，是有目的的，他要我帮他灭了影刺一族。当时我未放于心上，以为那是族内纷争，却不知此传说便是来自于影刺族。而他未曾告知我影刺族何在，是以，多年来未能寻得族址。他亦留有一手，告知我错误的地宫地址，以防我翻脸不认人，如今想想，当初确实是欠考虑。不过眼下这些事皆无谓了，人已在我手中，费些功夫也算值得。”

    听了教主所言，果如她当初所料，此人乃是于影刺族洞穴中，刻下“影刺必亡”者，或与影刺族有深仇大恨，方泄露族中秘密，还求他人诛灭全族。

    教主看了看外面天色，已近夜，便道：“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先行用膳？”

    人在暗月，比在任何一地皆安全，既然如此，她便不急于一时了，点头示意，随教主去用膳了。

    席间不见他人，惟她与教主耳，而教主亦不过看着她而已，偌大的雪桦园里空空荡荡，只听得雪花簌簌响，雁鸣三两声。

    于此气氛下，她亦无食欲，索性与教主谈起事来：“你说此人既知传说全部，何不自己坐拥天下，反告之于汝？”

    教主沉声道：“因为他亦不知地宫所在，只知一些线索耳，据其言，影刺族有一纸传说，自几百年前影刺族诞生时便代代相传，不应有假。但纸上并未明说，一切皆是推测耳。”

    她略微诧异，说道：“单凭猜测，你们便为之明争暗斗、杀人无数十七年？”

    教主哂笑道：“不妨告诉你纸上内容，看看你如何猜测？”

    她点头道：“说罢，我也想听听。”

    教主便答道：“纸上如是说，帝室之长，凤者临晨，十五凤成，择木而栖，氿泉溟墨，是处梧桐，梧桐生凤，凤栖梧桐，梧桐者，得天下。”

    听罢，她不禁诧异道：“氿泉溟墨？！”

    教主点头道：“没错，我亦是近几日方知，君溟墨与君氿泉为此人之子，此人因为我追杀，怕连累其子而弃之街头，并告知两人，若是遇着好人，便将名讳告之于他，否则谎编。或许是感谢拾养者对其子的养育之恩，方将传说中表明地宫之址的语句透露给他。为混淆视听，又将此句颠倒，让人分不清究竟谓何。”

    她沉默片刻后，说道：“即便如今有了正确的语序，也不知这句子究竟谓何。”

    教主随意叹了一声道：“我们也尚未知晓其中含义，只是想你若与此人交谈，或能从中了解什么，方急忙将你带回。”

    她挑眉问道：“他当真会说实话？毕竟当年已撒过一次谎，如今要他讲实话，可是更难了。”

    教主却是朗声笑道：“那是自然，只要我对他说，君溟墨与君氿泉在我手中，就不怕他不说实话。此人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这两个儿子出事。”

    听到教主又玩起人质威胁的把戏，她脸色阴阴，颇为不悦道：“话已至此，便没什么好说的了，带我去见他罢。”

    “现在？”教主问道。

    她放下手中之筷，正色回道：“现在。”

    两人自雪桦园中之井来到地下山庄，九转十八弯后，来到一间囚室前。昏暗之中，借着熹微烛光，她依稀可见有一人垂首颓然坐于墙角，发色灰白，正乱蓬蓬地贴于面上，有一小银管格格不入地簪于发际，似乎已年逾古稀。一件破旧长衫皱皱巴巴，因沾了囚室中的灰尘而显得愈加陈旧。在他身旁还躺着一根拐杖，深棕颜色，曲如盘蛇，她初见时隐约觉得蛇头之上有一光斑闪烁，再一看便又什么也没有了。

    那人原先耷拉着脑袋，听闻有人入室，便缓缓抬起头来。他的右耳略有残缺，双目已毁，形容枯槁，已不成人样。看着那人模样，她觉得略微眼熟，仔细辨去，不禁惊呼：“你是飔风城时的那卜卦道人？！”

    听见她如是说来，他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干巴巴的嘴唇嗫嚅着，似在语：“公主还记得我呵。”

    教主一听，玩味道：“哦？原来两位还是旧识？他乡遇故知，幸甚，幸甚呵。”

    她了无欣然，只是拧眉道：“你当初为何卜了那卦？”

    他费力答道：“当时暗月之人在你身旁，若是说些暗示你身份的话，必能令其对传说深信不疑，而为此将天下搅得大乱。”

    她不知，原来早已有人埋下伏笔，只是他这如意算盘打错了，虽然渊是暗月之人，然根本不在意传说孰真孰假。她又转而问道：“那你为何要散布传说，搅得天下大乱？”

    他费力嗤了一声，说道：“我生于影刺族，而却异于族人，发色如墨，出生时生母便亡故，族人以我为诅咒之子而人人唾弃。我本欲自尽，却有一女子劝救了我，后与我两情相悦，私自诞下溟墨与氿泉，溟墨颇似我，乌发白肤，而氿泉似她，白发白肤。族人听闻我与她私通之事，便将我与她囚禁了起来，且论罪当诛。她为了我，去向长老求情，族长之子因对她爱慕有加而同向长老求情，长老却说即便可饶恕她，亦不可饶恕我。”

    似是说道动情处，他话中带了怒火：“然而，私底下，她却恳求长老替我而死，长老也允诺了她。直到行刑那日，我方知此事，却因囚于笼中不得相救，族长之子亦无法，毕竟影刺族中，长老地位更高于族长，族人面前，他亦不能如何。其后，我借着族人送饭时机，设法携二子出逃，临行前一把火烧了洞穴，趁乱来到长老房中，竟发现了一纸传说。成功出逃后，再未回到影刺族。”

    “然后呢？你便将传说泄露与暗月、先帝、夏武帝？”她问道，心中暗叹，亦无怪乎他会如是憎恨影刺，即便作为听者，她亦无法无动于衷。

    他的面色立时出现了憎恶：“那是自然，宁华死了，我要整个影刺陪葬，然而暗月出尔反尔，我只能将传说告之于令两位上位者，以求与暗月相抗。”随后唾了一声道：“只是不想先帝如此不堪，不过几日便支持不住了，看来当时应早些告诉他地震之事，让他好做部署，能多与暗月、夏武帝抗衡一会儿……”

    她不禁出声道：“你……！”

    他抬眼望她，神色轻蔑，说道：“公主，你最是令我失望，如此之快便被暗月擒住了，这世道可还太平着呢，丝毫不及我想象中的群雄逐鹿、天下纷争。亏我还精心布局了十七年，流亡了十七年，你真是太不中用了！”

    她怒目而视，先前的同情感一扫而空，囚室中烛火忽而一爆，如同她此刻心情一般，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是时，教主轻声咳嗽道：“好了，公主。这种人不必与他多费口舌，还是说正事罢。”

    她瞪了教主一眼，比起前者，教主更为可恶。深知生气亦是枉然，她深呼吸一口气，按捺住心中急躁，沉声道：“你可知氿泉溟墨之意？”

    他爽利答来：“不知，我若是知道，还不如早些携你去地宫，换得天下呢。”

    她一拧眉，又问道：“那血祭之事呢？就那纸上传说而已，可只字未提。”

    他却是蓦然大笑道：“公主，将你带到地宫去，不是取你鲜血，莫不是还与你……”

    她立时明白了他话中意味，脸色铁青，拂袖而去，教主随后，那人依旧在囚室中，以干涸之声狂言大笑。

    出了囚室，教主便说道：“公主不必记挂于心，那人如今只是个疯子而已，何必与疯子计较？”

    她于门缝中望了一眼囚室中人，那模样已惨不忍睹，不禁嘟囔道：“那倒也是，都成这副模样了，再与他计较也无益。”旋即面色好了许多。

    教主却是轻笑道：“公主以为他那是本来面貌吗？我先前说过，此人精通易容之术，他这副模样不过是易容耳。他要躲着我们十七年，谈何容易？而他伪装若此，便无人怀疑了。试想以君溟墨、君氿泉之貌，其父即便已是中年，亦当形容清朗，何以丑陋如是？”

    她又问道：“既然如此，那么你们是如何找到他的？”

    教主哈哈大笑道：“公主，你以为暗月之人是吃白饭的吗？当年他为你卜卦时我们的人便盯上了他，只是一直未见其有何动静，不敢妄下论断，恐打草惊蛇耳。近来，随着你辗转多处，他亦有所行动，方知其为当年影刺族人，捉来地下山庄。”

    她不再言语，教主便吩咐了下人带她回房。比起地下山庄，她还是喜欢雪桦园多一些，毕竟雪桦园，更有人味，地下山庄里阴阴的，偌大的山庄里只有数十人耳，且陌路行人，面色阴冷，还不如不见。

    立于雪桦园回廊间，她无意间仰首一望，杳夜无月也无星，似是风雨欲来一般。下人问了一句：“公主，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说道：“无事。”

    寒风渐起，带起雪花无数，雪桦园立时淹没于白色海洋之中，形影难辨。




第九十四章拨云见青天（二）

回房后，沉霖并未立即睡下，时辰尚早，而今日获知之事颇多，她便索性挑灯坐下，一一抽绎。

    此一切迷惑的源头，还在于“氿泉溟墨”四字所指，其中应有那棵梧桐树所处之地。氿泉溟墨，氿泉溟墨，她反复念叨着，还是不解其意。

    窗外寒风凄紧，哀雪凌乱，即便窗牖已紧闭，呼啸犹是不绝于耳，令她颇为烦躁，起身往复踱步。

    更漏长，金虬缓，灯上点滴，兰烬余香，永夜寂寥。她思绪纷乱，思前想去，尚不知如何着眼，此四字无端，怕是自己才疏学浅，难解其意。

    踱步中，她无意抬头望见菱花铜镜中的自己，不禁含笑摇首，钗上铃铛琅琅，自己竟还穿着林宸封赠与的那件衣裳，在先帝处寄居时也曾换上别的衣裳，只是恰巧教主来时，自己又穿上了这件。

    那水墨纹理随灯影忽明忽灭，乍现还隐。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碧空如洗，长天如练，衣上繁华还似彼年之春，只花下人事全非。

    正徜徉低徊之际，门却蓦然开了，她警惕一望，只见日影立于门旁，端着一盘茶点，用眼神问可进否，她抚额道：“进来吧。”似有些疲惫。

    日影缓步而入，将茶点置于桌上，似乎还未有离去之意。她便说道：“坐吧，反正我亦尚未有睡意。”一日不解出那谜底，她一日寝食难安。

    日影便依言而坐，先是寒暄了几句：“公主别来无恙呵，不知暗月比皇宫与先帝处何如？”

    她摇头道：“莫取笑我了。先帝因不便明里行事而财力困乏，食用节省，住处更是极尽俭约之能，能少张椅子绝不多一块木头。”稍一顿，又道：“至于皇宫，虽则尚算清心，然终觉陌生，无亲近之感。”

    日影捻了一块点心，轻笑道：“不是有林公子在吗？怎会觉得陌生？”

    她佯怒虚打了日影一下，说道：“休得胡说八道，我与他……”

    “你与他还未和好吗？”日影抢白一截，面色却颇为认真。

    她一滞，不知日影是说真的还是玩笑话，辞色稍敛，低眉道：“眼下时局纷乱，敌我难辨，又怎好说与之同谋？我能信的，惟己耳。”

    日影却是扑哧一笑道：“这我自是明白，只是你肯与我说起他，而不带怒色，已较以往好了许多，看来离和好是不远了。虽则尚不能断敌我，然我看得出，在这场明争暗斗之中，惟有他是真心助你的。”

    她只是摇头道：“谁知道呢，或许只是他比谁都高明，能掩藏至今耳。”她顺着日影身后虚掩之门望去，只见穹窿如墨，庭芜一白，两色交融，相辅相生。

    日影则搬弄起她桌上的茶壶，发现本便有热茶其中，想必是下人为她准备的，便倒了一些，看水雾袅袅，氤氲茶香，日影随意说道：“说起林公子，我倒当真觉得他是深藏不露。当初教主委派我与哥哥去隐村，从他手中抢得你。虽说后来是有君溟墨、君氿泉相助，然其既能招架数十回合，尚有余力，可见实力并不在我兄妹二人之下。”

    她拨了拨耳边碎发，微微垂首道：“或许是因为无人料到，夏武帝会委派一个皇子去罢……”而后又蓦然抬起了头，说道：“这个时辰了还喝茶，不怕睡不着吗？”

    日影笑着摇头道：“今晚我可是守在你这儿了，生怕不提神，哪敢睡呀？”

    言至此，她方知日影来此并非心血来潮，而是有任务的。似是想起什么，她又道：“对了，当时你们是如何逃过君溟墨兄弟的？按理说来，你们当非其对手才是。”

    油灯处火舌摇曳，忽而一爆，日影敛下眉睫，轻声道：“是氿泉，他放过了我们。”

    “氿泉？”她问道，以日影的立场，不应叫得如此亲昵。

    日影偏头向窗外看去，随风纷扬的雪桦叶，还如君氿泉那一天白胜冰雪的发丝。轻叹一声，日影说道：“我们兄妹本与渊、甘兰为一小组，我善远攻，哥哥善近身，渊善毒，甘兰善药，自小便一起操练，为的便是培养默契，方便长大后共同执行任务。在我十岁那年，老教主却硬将他捡到的两个孩子分入我们这一组，这两个年仅十岁的孩子已经能执行任务，然而似乎与成人格格不入，老教主出于无奈，只能将两人编入我们这一组，而这两人便是君溟墨、君氿泉。”稍一顿，日影又继续道：“渊与甘兰生性随和，而哥哥不喜言语，与这两兄弟虽谈不上交情，倒也相安无事。”

    “接着说。”她说道，虽知夜晚不宜饮茶，但听着暗月这几位新秀少年时的故事，不禁也倒了一杯，与日影同饮。

    日影回忆道：“君溟墨生性阴冷，不喜与人攀谈，而氿泉则不同，那时的氿泉与渊颇为相似，在组内则与我最为交好。”

    想起白发少年那寒若冰霜的脸，她不禁咋舌道：“你是说君氿泉？那个冰块脸也会如渊一般，满面春风？”

    听着她的描述，日影不禁扑哧一笑，说道：“是啊，那时的氿泉最喜微笑，虽然满头白发生得有些可怖，然其实心地不坏。只是后来……”日影的眼神倏地黯了，似是上灯节结束后的瀚海沉寂。

    “后来如何？”她好奇问道，依稀听出了君氿泉与日影关系不一般。

    “后来，在我十四岁那年，那一夜，我照常为教主送药，却见他喝得烂醉，他见着我，嘴里却喊着‘若水，若水’，而后便扑了上来。以我的功力，自是敌不过他，亦不敢多违。是以，那夜，那夜，他……我……”日影说着说着，便不说了，眼中隐约含泪，沉霖初次看见日影这般模样，心里也不禁一沉。

    日影深吸了口气，稍稍压抑了心中伤悲，继续道：“我自觉已配不上氿泉，便与他断绝了来往，也不告诉他为何。初时他变得有些疯癫，而后便是沉默，那眼神仿佛……仿佛是深不见底的幽潭。不久后，教主便阴谋设计了老教主，虽则如今看来老教主未亡，然当时暗月可谓翻天覆地，氿泉也随老教主离去了，再见时，他已不复初时开朗，似是另一个人一般，冷得教人绝望。可他终究是顾念旧情，冒死为我们挡下了其兄君溟墨的一击，而我们伺机逃了。”

    听罢日影的往事，她亦不禁叹息，道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却不想如是凄离。她又在心中将教主暗骂了一遍，暗月人、云家人、竺家人以及许多无辜者，皆是因其而毁了一生，甚至丧命。

    日影又黯然道：“我也想过借教主造反之机出逃，然终是不能。教主身中多种剧毒，那晚之后我也染上了其中一种，七日之内必须服用解药，否则会暴毙。教主也借此威胁我，让我按照他的意思去杀人，而我呢？呵，还是太过懦弱，其实一死了之，人人安乐，我偏狠不下心去……这样的我，更无颜面去面对氿泉。”

    她不禁咋舌，这简直是古代艾滋，旋即又安慰日影道：“莫说这些了，这并不是你的过错……”转而笑道：“其实我亦曾在隐村时见过他们两兄弟。那夜呀，我睡不着觉，起来独倚窗槅，竟见两名少年飞檐走壁，穿梭其间，其中一个素缟白发，另一个乌衣墨发，面色好生吓人，我便想定是黑白无常来寻人了。”

    日影被她逗得扑哧一笑，一扫先前阴霾，接着道：“以前我也常说他与众不同，皆是着白衣，人家渊是翩翩佳公子，他是阴间白无常，他不知如何辩驳，只是干瞪着我。”

    说起渊，她便不禁忆起三年桃树下的趣事，那时渊乔装成书生来探，而林宸封出了个对子给他，叫什么来着？似是“泉”字，而自己对了个“墨”字，渊解曰白对黑，水对土，精妙绝伦。她暗自一惊，这不恰是氿泉溟墨中两字拆开吗？如此便只余氿、溟二字了。

    蓦然，她紧握住茶盏，心中暗想，这莫不是……多年前雨中凌晨时分，她与林宸封于九冥溪处见到的那副光景，那返照凌乱之象，不正是这字中之意吗？她不禁暗叹，到头来为她解谜指点迷津之人，竟是林宸封。

    谜底已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她心中久久难以平复，如瀚海腾浪，直上九霄。油灯处一爆，将她一惊，怔然望去，惟有灯辉照面，为她苍白的脸颊平添几分润色。见无事，她又安心松下口气。

    正此际，却听得园外有骚动，雪落如箭，劲风且衰，忽闻啪嗒一声，似是雪桦枝折，还被人踏于脚下。她心中大惊，不知何人来犯，竟能寻得此处，直捣暗月巢穴。

    日影立时起身，欲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教主却先行推门而入，慎然道：“公主且先于此安坐，切莫出门，不必忧心，”又吩咐日影道：“日影，你好生护着公主，莫让贼人撸去。”

    日影点头应诺。

    不知是何人，竟能让教主肃然若此，她问道：“究竟来者为谁？”

    教主拧眉道：“是影刺族。”

    她不禁大惊，不知影刺族此来是针对她，还是针对囚室中人。

    园内是时灯火煌煌，人声嘈杂，教主正欲出门迎敌，只听得一声巨响，门轰然碎开了，一人踏木而入，不是别人，正是她当日于影刺族长老身旁所见的中年男子，影刺族族长瓴释。

    教主连忙将她护于身后，运气出掌，直指瓴释。影刺族族人生来便可足不着地，轻功更是一绝，瓴释闪身便躲过了教主这一击，反十指缭拨，幻化出几道气箭射向教主。

    她看得怔然，这一招式与君溟墨所出无异，看来是影刺族独门秘术。或许影刺族人人备有一本秘术习法，囚室中人便将这本习法传给其子，君溟墨与君氿泉在老教主指导下习之，方练就一身不同寻常的武艺。

    只听啪啦一声，茶壶被真气炸开，她的思绪方猛然收回眼前。教主武艺当是不在瓴释之下，只是这种幻生之术诡秘，尚不能掌握破解要领，两人方陷入苦战之中。

    日影伺机拉过她向后撤去，欲从窗中逃出，却有两道真气倏地破窗而入，日影从袖中飞出两枚暗器，方将其压制下。窗户已破，日影便见园外已满是白发人，影刺族看来是孤注一掷，欲一决高下了。

    房中窄小，不便施展拳脚，又怕不慎伤着她，是以，教主牵引着瓴释飞身出屋。而日影则相反，仗着手中暗器功力了得，躲在墙后，偶向窗外发一暗器，便听闻惨叫之声。

    暗月中留守的数十名教众皆已出动，而影刺族更是倾巢而出，几是动用了所有族人，一时间园内血光四溅，杀机浓重，陷入一片酣战之中。

    房外围着十余名影刺族人，即便日影武艺高超，亦不能以一当十，渐渐有些困乏，她在一旁亦是忧心忡忡，不知影刺族缘何知晓雪桦园处地，这外面应是施以幻术了……

    她顿时恍然，幻术本便是影刺族秘术，识破便是迟早之事了，恐怕是听闻自己已到暗月，方集结族人来袭，一方面是惩治叛徒，一方面是捉住她这个杀害长老的仇敌。

    雪桦园里夜间风雪瀌瀌，恐怕影刺族人也知，便是利用了这一点，其族人皆着白衣，又是白发白肤，寒夜深沉，其人形影飘忽，难辨其踪迹。而影刺族仗着一身奇艺，与暗月高手打得难分难舍，险象跌生。

    她看得不禁暗自捏了把汗，自己当初能与渊完璧逃出影刺族，不可不谓之幸甚，如今若是再来一次，恐怕她连尝试的勇气也无。

    影刺族愈战愈酣，暗月是遭人夜袭，本便处于劣势，又不熟悉影刺族武艺，更是雪上加霜，一时间竟稍显劣势。

    眼见着局势略倾影刺一方，教主勃然大怒，右手一掌击向瓴释，瓴释自是腾空避开，却不想教主只是佯攻，收着的左手突出一掌，和着寒夜冷风，瓴释倍感胆寒，运尽全力踏上雪桦树弹开，还是不免肩上中掌，连退数步。

    教主伺机上前，不与他任何喘息之机，便抢步上前捉住他的颈，稍加运力，他便吐出了一口浓血。

    若干族人见族长在敌方手中，皆前来相救，教主大吼道：“若是敢再上前一步，他就没命了。”手一紧，瓴释又咳出几口鲜血。

    长老不在，族长为大，如今族长在敌之手，族人自是不敢轻举妄动。

    教主正得意之际，却听瓴释勉力大笑道：“你以为自己得手了吗？方才我族族人已潜入尔等地下山庄，掳走了那叛徒，你即便是杀了我亦无用。”又趁教主下手前，竭力大呼道：“族人们，即便这个魔头杀了我也莫恋战，速速离去，有了那叛徒，天下便是我们的了，速速……”教主大怒，竟当真折断了瓴释的颈，瓴释头一歪，便断了气。

    族人自是怒不可遏，然族长之言不可违，正是因为不以感情用时，这个人丁稀少的部族方能苟延至今。强忍心中怒火，族人如潮水般退去，而暗月教众自是不依不饶，追上前去。

    她看得出局势于暗月并不算有利，追上前去也只是徒增伤亡，便壮着胆大呼：“莫追了，我已知地宫在何处，那个人不要也罢。”

    她这一语惊人，不仅暗月之人诧得回头，连影刺族族人亦不觉放慢了脚步。偌大的雪桦园中天寒地坼，纳人百余，此时却是愔然无语，只听得雪花忽落，如耳语呢喃。




第九十五章拨云见青天（三）

影刺族族人虽有一时犹豫，然毕竟不知沉霖话中几分真假，留下再捉走她，恐怕胜算不多，终是借此机会悉数逃开了暗月，暗月人虽回过神来，有意追上前去，教主却是时吼道：“回来，不必再追了。”就此，教众们眼睁睁看着那一个个白色的身影混入夜风之中，再不见踪迹。

    待局面稍复平静后，教主方阴沉着脸向沉霖步去，说道：“公主，我希望你方才那番话不是诓我的。”留着影刺，便是多了一方敌人，而影刺又恰是惟一一个知道雪桦园所在之敌，若非已知地宫所处，影刺便是暗月的心头大患了。

    沉霖惊魂稍定，正色道：“那是自然，你若不信，我们自可明日便去。”

    教主疑惑道：“哪儿？”

    她立于门侧，挽了一袖凉风，夜间风雪覆上她的发际，点点银光似是稀星寥落，更添了几分动人姿色，她只是浅笑道：“隐村。”

    教主不禁拧眉，说道：“你当初对先帝所言确为真话？”

    她眨了眨眼，似流萤扑朔，渔火万点，轻声道：“信则为真，不信为假，孰真孰假，全凭尔意。”

    即便她如是说来，教主犹是半信半疑，但见天色已晚，不便兴师动众，便道：“已是这个时辰了，今夜便先行休息，明日再做商榷罢，”又望了一眼毁坏的房间，说道：“日影会带你去新的房间，你且安心睡下，不必忧心贼人来犯，我自有计较。”

    经了半夜折腾，又是奇敌夜袭，众人已颇为疲惫，教主逐一吩咐后，便各自散去了。她经由日影带领，换了间完好之室，日影上了灯，便坐下，单手托腮，另一只手轻点太阳穴，倦意不言而喻。

    她也随日影坐下，说道：“真是多事之秋呵，未曾想影刺这等小部族亦能入得暗月，还能打得不分伯仲。今夜若有人趁乱而入，坐收渔翁之利，可不好办了。”

    日影闭着眼，颇为疲倦道：“是呵，愈是大敌退去，愈要警惕，真是搅得人不能入眠。”

    她环顾四周，随意道：“我倒是奇怪，影刺族怎能入得地下山庄，还出入自如，轻易将那人掳走。”

    日影打了个呵欠，说道：“或许趁教众从地下山庄出来时伺机混入，有教徒去囚室查看情况，他们便跟踪上前，而后掳走那人罢。”

    她低眼随意道：“或许罢……”似是想起什么，又说道：“对了，今夜你为何与我说起这些。”按交情而言，日影甚至比不上甘兰，却对她说了这么多真心话。

    被她如此一问，日影倒激起了些精神，搔首讪讪然道：“我也没什么朋友，这些话一直压在心底，未曾与人谈起，只是想，或许你，或许……说说也无妨罢。”

    她立时了然日影话中之意，不禁无奈笑道：“你与乌夜倒有几分相似，无人与说，便对我这个将死之人谈起。”

    她如是坦然一说，日影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赧然道：“是我唐突了。”

    她却是摇首笑道：“你不必多顾虑，我并不介意，亦不觉我会死。你以为我会相信那等荒唐传说吗？恐怕待见到地宫，方知其谬，方知他们白费了多少心机。”

    油灯处蓦然一爆，惊起寒夜沉寂，血场厮杀多年，日影已习惯了警惕，与她说着如此大逆不道之语，日影感到颇为不安，立时起身道：“你早些休息罢，我亦会在此看守，不必多虑。”

    对于日影的顾虑，她亦可理解，便点了点头，转身睡下了。日影吹熄了灯，出了门，立于回廊上，但见园内风雪瀌瀌，叹息一声后，日影转身离去了。

    永夜愔然，再无人来犯。

    翌日清晨，沉霖早早便起了床，一想起那个荒唐的传说将要破灭，她便抑制不住心中欣喜，竟哼起了童谣。

    “什么事这么开心呀？”她一抬头，但见日影斜欹门框，含笑望着自己道。

    她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去用早膳罢。”

    日影却道：“何必亲自去？让下人送来便好。”

    她则对曰：“有些事欲与教主商榷，在这儿不便，还是让他准备准备的好。”

    日影不解，她究竟为何如是自信，难道她面对生死，真能无所顾忌吗？日影不知，这是超越信仰存在的理念，时空年代的阻隔决定了她不会相信这个传说。即便怀有如此疑问，日影还是带着她去见教主了。

    教主显然也与她一般欣然，殷切道：“公主，不知昨晚睡得可好？”笑起来的模样似是一只老狐狸，皮笑而肉不笑。

    她舀了一勺粥，低眉轻笑道：“教主，不觉问这些问题无趣吗？我若欲助你找到地宫，即便你不问这些，我也不会计较。我若不愿，即便你问得再多，我也绝不多说一字。”

    教主不禁蹙眉道：“可我觉得你帮我并无道理，要我如何相信你是真心相助？”

    她抬起了头，发上之簪随之铃铃作响，似凤欢鸣。她笑靥如歌，一字一顿道：“就凭你只能信我。”想了想，又道：“尚记否？我曾说过，你既是依凭于我，我说的话，你只能无条件相信，若有假，你亦只能哑巴吃黄连。”

    如同日影一般，教主不知她何来的自信，只是也如她所言，不得不信。是以，教主避开了这个话题，谈起了别的：“姑且不谈这个，你说有事找我商榷，究竟所为何事？”

    她放下了手中羹匙，正色道：“是希望你能准备几桶浓浓的皂荚水。”

    “皂荚水？”教主不解道，日影一旁立着，亦是满面惑色。

    她便答道：“昔时我曾到过那梧桐树下，在井旁被一头狼所袭击，后被我爹所救，他说这头狼的血是如水一般无色，我便想，井中定有毒气。试想，此狼若非中毒，怎会如此轻易便被我爹打死？我爹在武艺方面可是与常人无异的。”

    教主沉吟片刻，方道：“即便是有毒，也不能以皂荚水解之罢？”

    她沉声道：“总之听我的便是了。”她亦不知如何解释，总不能说她是个穿越者，因此而知罢？

    根据影刺族洞穴的壁画，一侧为梧桐树与井，一侧为化工厂，若是猜得不错，那毒气是氯气，地宫便是化工厂了。恐怕氯气自井里泄露出来，那头狼常在井旁徘徊，便吸入了氯气，致使血色全无。而在这个时空里，她唯一能想到的碱性物质，便惟皂荚耳。

    见教主还是不甚放心模样，她便道：“你若是不放心，自可去时再做打算，我只是建议你及早准备皂荚水罢了。”

    料来她一人亦不能如何，即便是当真有剧毒，凭暗月之人的功力，还怕出不来吗？是以，教主说道：“既然如此，那便姑且信你一回，皂荚水我自会命人准备，你觉得何时出发为上？”

    她望了望窗外天色，恰是辰时时分，掐指一算此去用时，她说道：“若无其他事宜，备好皂荚水后，当即便可出发。反正那片树林你们也能轻易过得，约黄昏后可到达隐村，而后只能露宿一晚，待凌晨时分去九冥溪尽处，之后事到时再说。”

    听她如是说来，教主不禁笑道：“看来当初还真不当烧了山林，应留下些屋子，现在倒好，要露宿一夜了。”

    她并不搭话，只是兀自站起来，说道：“那么便如此说定了，我回屋歇息一会儿，准备好了再来叫我罢。”言罢，便转身离去，甚至不愿多说一句废话，在教主这样的人面前，能少说一句，她便不多说一个字。

    教主望了望她的桌面，不知何时已啖下一碗鱼片粥，只余空碗照面。再看她离去的背影，教主不禁拧眉，这种感觉不同于上次。虽说她当是不甘于当祭品的，然亦看不出她究竟想耍什么诡计，教主初感无奈，只能跟着她的意思走。

    回到房中，她端坐于梳妆台前，细细端详着菱花镜中的自己。半晌，方深呼吸一口气，微微笑起，似是花落水中漾起的清縠，她伸出纤指在镜中勾画那笑容，低声自语道：“若是回不来，只能仰仗你留下我的模样了。”虽是自语，又似是对铜镜说起。

    而后，她散下满头青丝，只见绿云扰扰，墨柳纷纭，她执起木梳，一丝一缕，缓拨轻梳，仿佛笄开之年时母亲为自己绾发一般，缕缕柔情。无何，她又一一绾起，梳的是那个十五岁生辰时母亲为她梳的发髻，凤凰逐月，腾云直上，动作极为娴熟，亦不复初时年少手生。梳罢后，再斜簪入渊赠与的那支花钿，她侧首试看，铃语卢令，声声殷勤。

    待髻环绾罢，她又起身理了理衣裳，青衫翠袖，花染丹砂。乍看下显得精神了许多，颠簸数日，又在此寒彻之地，她已多日不见血色，如今全赖妆容掩苍颜。

    她又掏出怀中短剑，细拭锋芒，流光不减，幽香尚存，她满意地上了剑鞘，整装待发。

    正此际，日影叩门而入，以告万事俱备，已可出发。她点头示意，随日影而去。穿回廊而过，几步曲折间，不见一个生人，惟有冻云连天，雪覆寒沙，霜风如刀，斩落飞叶万千，飒飒作响。她随手折了一枝雪桦收于怀中，便向园外去了。

    刚出了院门，便觉温度骤升，四月仲春，飔风城这种沙漠之城已是艳阳当空、暑气蒸蒸了。先前的凄清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令人难耐的燥热，教主披着厚重的墨色障风，早已迫不及待了。

    门外已有马车迎送，教主立于其侧，笑如鬼魅，让人不寒而栗，即便是时日渐升，犹觉冷汗夹背。见到沉霖准备停当，教主便笑道：“公主也是干净利索，比起我手下那些拖沓之人，可是神速许多。”

    沉霖只是默然上了车，不多言语，教主亦不计较，紧随其后。还有几名教徒运了几桶浓郁的皂荚水，驾车随后。车轮转，路景移，她坐于车中，观往集市车马喧，来羌羯人却极是淡漠，仿佛生来便不知如何言笑。

    不一会儿便出了城，马车渐行渐远，再回首，飔风城便恍若万里黄沙中的一叶孤舟，随风沙沉浮。马车行驶于沙地中，自是不比平地上，而日迸炎辉，热得让人难受，沙漠行车，总是这般枯燥无趣。她取出那枝雪桦握在手中，感受那源源不断的清凉，想起了渊同样冰凉的手心。

    她闭目浅笑，想想那一袭白裳，笑容便会不自觉浮现。将近半年了，渊再也未出现，曾经极是坚定他尚存人世，如今想来，那指尖的一抹温暖，会否只是自己的错觉？若他还在，为何始终不出现？只要换一张面孔，便无人会认出他了，可他始终未出现。

    握着雪桦，她又想起了老爹，当时去石牙城，自己也如现在这般，握着雪桦枝，与老爹同驾一骑。不知爹娘而今如何了，自石牙城别后便再无会面，也不知是否安好，着实令人挂心，她不禁蹙眉。

    念着爹娘，便自然而然想到了旧时隐村时光，那些静好岁月已永久逝去，物犹非然，人何以堪？她不禁想起高中时代曾学过李商隐的一首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或许便是对那段时光最好的诠释罢。

    最后，她想起了林宸封，那个在她穿越后的人生里举足轻重的人物。总角之宴，言笑晏晏，如同一枕黄粱，教人醉生梦死。而梦醒时分，两人已是陌路客。当年桃花树下戏言，如今还有几分真假？而桃花今又发，娇妍依旧，却再不见当时少年郎。

    她暗想，若此去还能归来，但愿……

    “公主，隐村到了。”她蓦然惊醒，是教主唤醒了自己，方觉竟无意中睡着了，自嘲一笑，稍醒神后，但见日薄西山，倦鸟归巢，暮霭生深树，斜阳下空山。举目但见废墟荒冢，了无人烟。分明已睡了半日，过沙漠，穿树林，自己竟毫无知觉。

    她下了车，对教主道：“今夜便在此露宿，明日凌晨再做打算。”

    教主不解道：“为何偏要凌晨时分？”

    她只是笑道：“我自有计较，听我的便是了。”

    旋即，她转身面向落日，回首处，薄暮冥冥，夕阳红欲燃，她亦融入这片血光之中，似是修罗之子般，喋血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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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今日起作者开始补课，只要星期天休息，恢复星期天更新制度，20天后补课结束，可日更一星期，然后开学。




第九十六章拨云见青天（四）

“晨儿……”与以往不同，母亲的呼唤中的担忧到达了极点。

    “晨儿……”即便不说，沉霖自己亦知此去危险何极，只是万事皆要有个了断，这场拖沓了十七年之久的阴谋，是时候画下句点了。

    “公主，凌晨时分到了。”沉霖闻声而醒，见日影正立于自己床前，轻声唤醒自己。她缓缓起身，说了一句：“已经这个时辰了呵……”便稍理妆容，慵整衣衫。

    无何，她一拨肩上绿云，浅笑道：“让车夫准备准备，去九冥溪。”

    日影便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她只是载笑载言道：“看来有人更是心急呵。”

    依她所言，一行人驾马及至九冥溪尽处，教主先行下了车，而她随后。春季日晚，此刻九冥溪尚笼着一层寒雾，天湛似海，朝霞成绮，层林穿风，飒飒沙哑，如有行人。

    她向九冥溪尽处之石步去，溪水冽且浅，袅袅散余清，好风徐来，兴起点点水花飞似雪，溪水溅溅，如鸣佩环。还似儿时一般，温婉柔和。

    教主疑惑道：“这个时辰来此作甚？”

    她只是轻声道：“多好的溪呵，偏偏取了个可怖的名讳。”她的手抚上那块顽石，平白说道：“氿泉溟墨，氿与溟拆开即九冥，又有水，自是指九冥溪。而泉与墨拆开即黑白相连，水土相接，便是指凌晨时分，九冥溪之末与土汇合处。”

    听了她的解释，教主顺着九冥溪末处看去，惟有一块顽石耳。而那顽石之上，似有粼光闪烁。

    她移开置于石上的手，浅笑道：“那么，我们便随这天工鬼斧之作去寻那棵梧桐树罢。”手移开的一瞬，教主便见石上有一光斑，细看去，顽石为黑，而那光斑为白，石质不同，是以可反日光。

    那束日光照于石上，又反入树林，她顺着那光进了树林，教主欣然随后，还有若干教众护卫，或搬抬皂荚水。

    日光刚返入树林，便遭枝柯阻隔，却恰被折向了另一个方去，教主诧异不已，细看去，高树上亦有石块，且可反光。

    随着深入树林，那光束愈来愈细，而又在林间折射出烂漫异彩，返照凌乱。渐行渐入，待光束全然尽失，众人便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圈怪树，紧密环成一周，似乎连风亦入不得。她不禁感叹，原来这便是她始终找不到梧桐树的缘由。九岁时她尚小，而树亦不如而今这般紧密，自可入得其中，待六年后，当初中等大小之树拔得更高，而她亦长大了，只当是一圈怪树，并不知其中奥妙。然而还是不得不叹，那纸上所写，之所以要到她十五岁，恐怕是等这些树长成，不可轻易寻得罢。

    既已到此，只要斩下其中一棵便可。若干教众个显神通，剑劈斧斫，空手者便运功击木。无何，便有一树倒下了，让出一片空缺。顺着空缺望去，梧桐树果在其中，而枯井亦在其侧。

    见此情景，她说道：“此中密不透风，恐怕毒气积郁已久，先屏息进入，往井中灌入四桶皂荚水，余下一桶撒于井旁，稍待一盏茶时间，再入其中。”

    依她所言，几名教徒相继将皂荚水灌入井中，又泼洒于其侧，其余人等皆立于一旁静候，而教主早已是不耐烦了，顾盼左右，眼中欣喜不知为何还带几分杀意。

    林荫里偶有飞鸢掠过，而后便直上青天，带起碧叶飒飒，莺燕啼鸣，惹乱一干人心绪。

    好不容易待得一盏茶时间过，这拨邪教之徒早已是叵耐，教主瞳中波涛汹涌，沙哑之声中犹带几分兴奋：“你们几个先行随我下去，待确认无误后，公主再下来。”旋即，便点了几名教徒尾随而入。

    几人仗着轻功了得，沿井壁徐行而下，无何，便听得井底传来落地之声，算来井也有些深度，而已枯竭。

    井下游觅半晌后，教主方跃出井口，满脸肃穆道：“井内有一地宫，然门扉紧闭，不知钥匙何处。”

    她一诧，全然不料竟还有这一道，便问道：“那门什么模样？可有字迹凭说？”

    教主便答道：“那门似是铁质之物，做工颇为精良，已是尘埃满面，隐处犹绽寒光。而门锁是我未曾见过的样式，约略复杂。门扉之上还有一额匾，匾上之字生得怪异，不知所云。”

    果如她所料，所谓地宫，便是那个与她一起穿越了千年时空的化工厂，那纸传说所言“梧桐生凤”，恐怕指的便是她自报纸上的化工厂而来，只是这化工厂藏匿于梧桐树旁井下耳。那面门当是现代高科技所制，是以多年积尘而不褪光辉，因为那次氯气泄露事故登于英国报纸，恐怕门上之字乃是英文，是以教主不识。

    这一切皆是顺理成章，而又荒诞不经，只能归结为七星一线造成了时空错乱，而她恰与这则新闻穿越至这个千年前的文明之中，一晃便是十七年过去了。

    感慨之余，她又心生疑问，这化工厂之门怎地还需钥匙去开？若真有，那钥匙又在何处？若不能让教主之辈进入工厂，一览其中光景，恐不能令其信服。而工厂之门为现代工艺所制，又是于此狭隘之地，惟有人力，或不能破之而入。

    沉吟片刻后，她说道：“牵一根绳子，我下去看看。”实在不愿与这等邪教之徒有何接触，还不如自己费力些引绳而下。

    教众早有准备，取出绳子结结实实地系于梧桐树上，引入井底，井下教徒确认绳子已落地后，便只待她下去了。

    正于此际，耳畔却忽闻一阵流风穿林，掀起木叶喧哗、百花娇吟，数十条白影横空而出，如有风絮千片，杨柳万条。随之而来的，是几道真气，形如冰锥，空波生寒。

    当是时便有几名教徒倒下，她尚来不及反应，便觉耳畔生风，稀里糊涂地便被人拦腰抱起，扛于肩上。她正欲呼喊，却是蓦然坠下数尺高空，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待双脚再落地时，方觉自己已被一名白衣人携入井中，动作干净利索，极其神速，即便是教主也未有反应。

    她仔细一看，方觉此人乃是影刺族族人，白肤白发，轻功奇绝，天下恐亦惟有影刺族方有如此神通了。此人极是兴奋，解下背后背着的曲蛇拐杖，她方惊觉，此人便是当日囚室中人。

    是以，她诧异道：“你是当日囚室中人？怎会……”

    那人痴笑若狂，一边取下白发间斜簪的小银管，边说道：“公主倒还记得我，想不到罢？还能于此相见。我当年既能只身携二子出逃影刺，那么如今一人更是易如反掌，只消易容成狱卒，将其杀死并伪装成自杀便可。而后诸事多繁乱，我便不多作解，总之是一路尾随尔等前来，待时机恰当，便来坐收渔翁之利耳。”

    她瞪大了眼，望着他从木杖顶端剔出一枚小钉模样的东西，插于银管洞中，竟成了一根钥匙。不想仅是短短两日，此人竟能由一名大逆之徒摇身一变，成为影刺之首。

    他又嘿嘿笑道：“暗月以为我已倾尽所知，岂料我还留有一手。这根钥匙与那一纸传说共收长老房中，当日我一并取来，皆不曾道与人知。其实我一早便知地宫位于此处，只是不知如何破入毒瘴耳。如今得彼相助，幸甚，幸甚呵。”

    她以为这场斗争中不过暗月、夏武帝、先帝三方耳，竟还有一匹黑马杀出，掌握了地宫最关键的信息，虽则已无意义，然终见其手段。

    他腾捣着钥匙，终于正位，连忙奔向门前，窸窸窣窣搅弄锁孔，还谈笑道：“公主，看在你且故的份上，便告诉你件无关紧要之事罢。当初我曾混入御医中，为你的母亲，即先帝之后把过喜脉。为的便是确认皇后胎中儿为男为女，以断传说真假，而旁人无计，独我怀法，诊得皇后将诞公主。皇后大喜，便向我讨要个喜名。我想想那句‘凤者临晨’，而皇室恰为林姓，便随意说了个‘林晨’，不想她竟当真了，还告之于先帝。公主，算来你这名号可是我起的呢。”

    言至于此，她方知为何自己尚未出生，便有人知晓为男为女、姓甚名谁。只是这一切皆不重要了，待此门开后，将迎来一个全新的世界。

    咔嚓一声，他施施然低语道：“开了……！”正欲推门而入，却又跳开。

    他回身望去，原来方才只顾着开锁，不曾留意教主已潜入井底，先前幸好及时跳开，否则以教主这一掌之狠辣，恐怕所伤不轻。

    教主言笑道：“原来地宫之匙在汝手中，我还道是谁人如此大胆，竟敢尾随暗月。便姑且看看尔等意欲何为，不想竟有大收获，可谓得来全不费工夫呵，”言罢，又学着那人模样，笑道：“幸甚，幸甚呵！”

    他嗤了一声，似是不满影刺族族人拦不下教主，令其入得地宫坏了自己的好事。旋即踱步周旋，自知不是彼者对手，生怕教主出手险疾，自己十余年的春秋大梦告破。

    可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此人欲借暗月之手破开毒气，而暗月又借此人之机开启地宫之门，交环往复，险象迭生。

    教主见地宫之门已开，心中早已是叵耐了，不欲与之多费时力，卷了障风一喝叱，便直奔那人，还有一掌隐于乌衣之中，面上阴沉之笑可见其势在必得矣。那人堪堪后退，化了真气护体，又幻生几截寒枝袭向教主。教主却是丝毫不在意，三步做两一跃而起，化解了那人招数，掌中戾气亦逼向那人，当即便见高下。

    井内杀机四起，井外亦是戮挫连连，一时间兵刃交接，擦出火花扬尘千万里，嘶喊声、拼杀声混杂相生，难辨敌我，而井内却是且见分晓了。

    那人武艺自是不敌教主，只得一味退让，退让，直至门前。教众一掌劈面而去，他险险避开，终不能免肩上中掌，猛喷出一口鲜血后，重重向后倒去。

    随之倒下，门亦被推开，里边黑魆魆一片不可见其详。教主踢开那人，痴笑而入，眼中还混有嗜血杀意。

    却有一团黄绿之气幽幽飘出，扑面而来，教主不明所以，然终是警惕后退。无何，便觉不适，猛烈咳嗽起来，又觉呼吸不畅，方知此气乃是毒气，连连向井口跑去。

    待到井口，方见沉霖不知何时已攀绳而上，似是早知地宫内有毒气，欲舍下教主而独逃。教主自是不依，撕扯着绳子大吼道：“公主，我若是要死了，你亦休想活命！”

    她的力气本便不大，攀绳已约略费力，如今教主一扯，她便如断线纸鸢般坠地了。见她已坠地，教主便施展轻功直上，欲弃两人而去。

    只是不知为何，井上竟多了一块苔石，经久年岁，已是斑驳粗粝了。然而任教主如何施展功力，亦不能将其移走。恐怕是开启了地宫之门，便触动了机关，引出此石，封住洞口，与那些贪婪权势者应有的天罚。

    无奈，教主只能退回井底，沉霖已坐起身，蒙着手帕低声咳嗽。

    那黄绿之气四漫开来，教主调气屏息，欲拒之身外，然终是不抵毒气侵袭，猛烈咳嗽起来。

    她是时笑道：“呵，真想不到我会与你同亡于此，真是造孽呵！不过也好，让天下人看看，到底谁人方为这降世妖孽，而所谓地宫又为何物！”

    教主腥着眼，乖戾道：“你早知地宫是这般模样？”

    她咥其笑道：“怎会不知？你们不是皆道我乃凤者吗？既是凤者，怎会不知地宫模样？”

    渐渐地，教主有些支持不住了，不再说话，满目焦急，不知何处生路。却见她鲜少咳嗽，只是捂着手帕紧锁眉宇，尚来不及扒下她那手帕一探究竟，便剧烈咳嗽起来，浑身充胀，极是难受，最后瞪大了眼倒下，看见她还泰然坐着。

    见教主倒下了，她又取出另一块手帕捂住口鼻。俯身地上，以避氯气侵袭。只是两者皆是权宜之计耳，虽早在雪桦园时，她便准备了两块沾染浓皂荚水的手帕，以备不时之需。然如今这般情形，无论是先前撒下的四桶皂荚水，还是她这两块手帕，皆无济于事。若无人来救，必死无疑。

    不出多时，她渐感无力，猛地咳嗽起来，既知大数已尽，或离死不远矣。

    闭上眼，她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有幼年时，自己胡扯着老爹髭须大笑的；有笄开之年，娘为自己对镜梳鬓的；有十五生辰宴上，宾朋满座话长短的；有沐雨城里，与甘兰洗碗言笑的；有云暮城楼上，与渊共揽一袖彤云的；有霜月寒星夜，听日影低诉衷肠的……

    而这一切生往死来，最后定格于一个画面上：一名绛衣少年，立于阡陌和春之景中，杏花漫上眉头，泠风撩起他晏晏笑颜。但见一回首，风流无限，只与陇首浮云细说。




第九十七章王孙自可留（一）

“晨儿……”梦中，母亲轻声呼唤，温婉而和顺，却与以往不同的是，她渐渐步出了浓雾之中，现于眼前。

    沉霖极力清除脑中混沌，欲看清母亲模样。那是一个身著华服，顶戴贵冠的女子，绿云鬓，宓月貌，泠水眸，丹砂唇，杨柳腰，柔荑手，依稀少年时，精妙世无双。眉目间还与沉霖颇为相似，只是多了些瑞气与精神。

    母亲缓步走来，浅笑道：“晨儿，十七年了，你终于摆脱了那个传说的束缚，如今我也是时候离去了。”

    沉霖慌了神，连忙道：“这是为何？常住于女儿梦中不好吗？”

    母亲却是摇了摇头道：“我本已故于十七年前那场地震，只是因着执念深重，方未曾魂飞魄散，寄念于你梦中。如此便已犯乾坤轮回之大忌，又何敢贪图留恋？只能是在你危急之时稍加提醒，以助你逃脱险境。如今你已成人，又已摆脱那荒谬传说，我亦是时候离去了。”言罢，眼前女子身影幻化成一缕白烟，随梦中清风纷散而去。而她含笑的模样，还定格于沉霖梦境之中，久久不曾散却。

    沉霖伸手去捉，却惟有半掌香魂，已再无人影可寻。她失声喊道：“娘！”

    却是如此一呼，她自梦中醒来。直身坐于床上，涔汗淋淋，她一摸额间汗珠，惊魂未定，犹有余悸。

    “你可是醒了。”一个陌生的男声忽而想起，吓了她一跳，方留意身旁还有一人。那人八十开外年纪，已是两鬓秋霜，髭须飞雪，着了一件大白长衫，面目清朗，精神颇佳，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她一下子没了主意，尚未记起昏睡前情境，而今又徒增一陌生老者，弄得她一个头两个大，云里雾里了。

    那老者倒不甚体谅人，知道她不识自己，却不先报了家门，而是绕了个弯子道：“你虽不认得老夫，老夫可认得你。不过你于老夫或有所闻，我那三名劣徒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老夫这为师的，先行向你赔个不是了。”

    她醒了醒神，绞尽脑汁回忆这老者的徒弟于自己有何瓜葛，竟有三名之多。却值此际，有人叩门而入道：“师父，您要的药来了。”见了来者，她不禁大惊，端药入室者，竟是君溟墨。

    若是见了如此情形，还不知眼前老者何人，那她便是当真睡懵了。她对着老者惊呼道：“您是那邪教前任教主？”

    “放肆！怎敢对师父如此无礼！”君溟墨拧着眉冷呼道，甚是不悦她将自己的师父称为邪教教主。

    那老者只是含笑摆摆手道：“溟墨，何须如此拘谨，礼数节仪是俗人那一套，为师既已归隐山林，又何复谈此世故？”老者如是说来，君溟墨方稍降辞色，将药碗放下。

    得了势，她却是不依不饶道：“就是！算来我与老教主可还是爷孙关系呢，我们爷孙重聚闲聊，关你个外人何事？”仰仗着老教主的庇护，她不无报复之心地讥讽君溟墨。

    听了她这一说，君溟墨原本冷若冰霜的脸更是寒气四射，依稀还混有几分杀意，瞪着她说道：“一介妖女，竟敢口出狂言，还与我尊师高攀关系，厚颜无耻何！”

    从未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说出这等逆耳之言，她立时火冒三丈，也忘了自个儿如今是寄人篱下，还需仗人鼻息，反吼道：“你才是妖孽呢！整天摆着张残念的棺材脸，又没人欠你钱！你以为我愿在此见着你？见着还嫌晦气呢！”

    君溟墨尚未还嘴，老教主便先扑哧一笑，说道：“哎呀，年轻人真是有活力，棺材脸？有点意思。”

    见师父非但不制止她，反而还长她气焰，君溟墨约略憋屈道：“师父！怎能纵容这妖女肆意胡言，她出言侮辱徒弟便算了，若是不加以制止，时日长了后，她定会连您也不放在眼里！”

    不悦于君溟墨左一声“妖女”，又一声“妖孽”，她反唇相讥道：“还不知是谁肆意胡言呢，进了门便劈头骂人家妖女，你这影刺来的妖孽也好意思开口？令尊可是影刺的诅咒之子呢，就因着你们俩兄弟的出生，给令堂招致杀身之祸。令尊呢？他倒是好，随意胡诌一句话便搅得世道不得安宁了。你不是最敬你师父吗？若不是令尊肆意胡言，动了墓眠的野心，他老人家又何以落得如此地步？想来‘虎父无犬子’，你也不输与令尊罢？”敬语中反透着阵阵讽意。

    君溟墨被她气得脸色发青，因着面容苍白，更是显而易见了。想必他也知晓了那囚室中人之事，或亦不待见这个十余年未见的父亲，而她哪壶不开提哪壶，必是触着他的痛处。他上前了一步，有风雨欲来之势。

    老教主是时抚掌道：“好了，好了。冤家易解不易结，你们一人少说一句罢。溟墨，对姑娘温柔些，怎能口出狂言？你这小丫头也是，老夫也代劣徒向你赔不是了，得饶人处且饶人，旧时恩怨便让它过去罢。”

    君溟墨瞪大了眼说道：“师父，你向这妖女赔何不是？我并无差错，是她自做作孽耳！”

    “溟墨！”老教主喝叱了一声，君溟墨立即低下了眼，默不作声。老教主又稍降辞色道：“你先出去罢，我有些话要对她说。”

    君溟墨不甘地刮了她一眼，她却丝毫不收敛，摆手催促道：“没听见吗？还不快出去，棺材脸！妖孽速速退去！”心中对此人早是积怨已久，如今逮着机会戏弄其一番，她又怎会不一逞口舌之快，将君溟墨气得敢怒而不敢言？

    “你这小丫头，怎捉着人家短处不放？溟墨莫与她计较，还是速速退下罢。”老教主是时出来“救驾”，以免君溟墨胸中怀忿，一个忍不住便对她出手了。

    虽是心有不甘，然君溟墨终是愤愤而去了，待他转身关门，她还得意地朝之做了个鬼脸，气得他握门把手那力道加重了几分，幸好这门亦堪摧折，不致当场报废。

    待确认君溟墨走远后，那老教主方启声道：“小丫头，你可是老夫见过的最特别的女子了。分明还未了然敌我情势，竟还肆意挑拨对方。老夫真不知该说你胆气过人，还是无知无畏好。”

    她笑吟吟道：“老爷爷既是道我不知眼下形势，那便烦请您相告一二好了。”

    老教主摇摇头笑道：“你这小丫头，倒是挺会卖乖，饶是千雪当时年少，亦不及你半分。也罢也罢，你故知老夫无意加害于你，老夫也不杞人忧天、徒添忧心。不过你就不好奇这是哪，而你又为何会在此处吗？

    她笑着回道：“看这屋外山清水秀，长天静练的，想必又是一处世外桃花源。而我听闻暗月前教主数年前已归隐山林，您又既居于此，那么此处是何地便不难解释了。至于我是如何来的，既然君溟墨在此，您是他师父，有事自不会亲自出马，恐怕是那妖孽奉您之命，前往地宫救我于危急之中，方至此处。”

    老教主不禁抚掌大笑道：“好，好！不愧是我大夏王女，果不同凡人，有超然拔世之惊采也。看来你敢戏弄溟墨，是捉着了老夫必会护得你周全这点了。”

    她矫首施施然道：“那是自然，我也不多谦辞，既能入得暗月，出得皇宫，我便自有本事，否则何以游刃于此三者乎？您既是连那邪教教主亦可宽恕，又怎会与我这年少鲜知方出言不逊的乡野丫头一般见识？”

    提及教主之名，老教主便不禁怅然，起身长捋髭须，摇首太息道：“说来那墓眠本也是个可怜人。概于二十年前，老夫心血来潮，一人驾马游觅于黄沙之中，时值三伏天，羌羯又是大漠之族，自是炎热无比。我见前方有一树林，想来当有活泉其中，便深入而行。却不想，此林百转千回，入时容易去时难。所幸林中阴凉，老夫骑马绕了大半日，方见前方有一白光，循光而入，便见有一片油菜花田，风翻千层金浪，卷起万点飞雪，而远些还有村庄列次，高木相杂环生，烟萝重重，让老夫着实吃了一惊。”

    老教主重重叹息一声，又道：“然而更令老夫吃惊的是，待过了菜花田，便见有一书生模样的青年倒地不起。老夫连上前扶起他，他的脸却已被毁，横七竖八割了好几刀，血流了满面。不知是谁人如此狠心，还给他下了数种毒药，他连血亦成了蓝紫色。那时老夫以为他活不过多久了，便将他安置于屋中，欲稍事休息后给这可怜人下个葬。却不料无何，他自个儿醒了，说不出话来，手脚亦动弹不得，只有一双眼还有神，瞪得大大的，极是不甘。那模样即便是老夫这等看惯了生杀之人亦不忍睹目。他身上下的那些药怕是一辈子也不会好了，只能以毒药相攻相克，以毒养毒，即便侥幸活下来，亦是命不久矣。老夫见他也是可怜，便将他带回了明月，好生调养，收为徒弟。却不想……哎……”语毕，老教主摇首抚须。

    听罢老教主一席话，她亦不禁长叹道：“道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倒觉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原来这墓眠先前也如是凄惨，亦无怪乎变成如今这般疯癫模样。您且再说说，他后来是如何在暗月里立足的。”

    老教主仰首回忆道：“当年墓眠也不过是一介书生耳，不知何故，村中人皆不见踪迹，也无争斗痕迹，惟余他一人倒地门前罢。老夫将他带回明月后，费心给他治好了外伤内损，又教他易容之术，改去了容貌。他似是对毒药颇感兴趣，老夫便一并教与了。对这个年轻人，老夫似有种特别的情感，久而久之，便将其视同亲生了，”稍顿了顿，老教主又道：“他不喜言语，老夫亦不多问他来由，经历了那等残忍之事，饶是再坚毅，也难免变得寡言少语。是故，老夫只是传他施毒之道，教他些轻功防身，不曾提防他。渐渐也将一些教内事务交与他做，欲待百年之后，将明月托付与他。却不想，元武十一年十二月廿四日，是日寒风摧枯树，庭霜结阑干，夜里忽起变乱。但凡老夫旧部，悉数中了剧毒，此毒诡异，即便是老夫亦无法解，恐为墓眠秘制。所幸老夫功力尚算深厚，苟且保全了一条性命，溟墨与氿泉生来便异于常人，许多毒药对两人皆是无效，我们三人留下假尸后便逃离了明月，来至此处隐居。后来方知教众多不服他，功力高深者如千雪逃出了明月，后生不敌者如渊只能迫于淫威，还有一部分被墓眠残忍杀害，如此一番，墓眠便平定了明月内部，亦将其改名为暗月。老夫半生为明月操劳，不想老来还被暗算，早已是心力憔悴，便不再问世事，只遣溟墨与氿泉继续帮助夏武帝，为夏凉尽一份心意耳。”

    她唏嘘不已，看来这老教主果如江千雪所言，并非恶类，只是心思过善，不慎提防，方使小人有机可趁，险些命丧人手，岂不悲哉？只是不想那墓眠身世亦如是凄惨，然虽凄惨，其行终不可恕。

    她又问道：“您可知那墓眠是因着何故，方落得这般下场？”

    老教主却是摇首道：“老夫见他来历悲惨，便不多过问，怕伤及他心中痛处。只是当日在那桃园里不见他族人踪影，恐有蹊跷，也不知生死何如。想来此人既是来自荒蛮，又身历这等痛事，应无狼子野心，老夫方安心收他为徒，待他可谓是亲上加亲，却不想……”他重叹三声，又道：“罢，罢，罢！皆是过眼浮云耳！”

    见那老教主神色伤偟，她正欲慰藉两句，却有人轻声叩门，来者非是他人，正是君溟墨。他对着老教主恭敬道：“师父，饭菜已备好，不知何时用膳？”她从未见过君溟墨对人如是顺从，可见这老教主非同一般了。

    老教主望了望窗外，又转头对她笑道：“不知不觉已是这个时辰了，人老了果是不中用了呵。你可留下过几天？”

    她略一沉思，便道：“也好，反正我亦无别处可去，能在您这儿有个落脚之处，那是再好不过了。”她瞥了两眼君溟墨的脸色，见他似是隐隐不悦，便煽风点火道：“我本无亲故，如今也惟余您这个爷爷罢了，事情既已平息，当是无人再来叨扰，我想也是时候与亲人团聚，共叙天伦了。爷爷您放心，只要有我在，您以后便不愁一人孤独了。”言罢还瞪了君溟墨两眼，示意老教主今日之失，也有他与其弟之过。

    君溟墨可怒而不可言，只能闷声对老教主道：“那徒儿便先行告退了。”拂袖而去，绝尘而过。

    无何，老教主方哈哈大笑道：“小丫头，你可算让老夫开眼界了。老夫收养溟墨十余载，未曾见他恼怒如是，你真算是第一人了。也不知你们俩有何过节，竟能让他溢于言表。”

    她耸了耸肩吐舌道：“我也不知那妖孽犯的什么病，愣是与我过不去。”肚子是时发出不雅之声，老教主含笑不语，也不点破。她只得无奈望了望天，叹声道：“算了，还是先去祭拜下五脏庙罢。”喝下那碗苦药，便与老教主同去用膳了。




第九十八章王孙自可留（二）

出得小屋，方觉耳目畅然。翠屏拔地起，明镜照还空。叶上风露待日晞，片片清圆，碧杀人眼，枝上春花红欲燃，朵朵娇妍，粉惊四座。更有一水绕陇埂，春水满陂塘，杳不知其所之，阡陌纵横，绿树中生，落英缤纷，梅子肥嫩。更远处便见四天开阔，狂云奔放，青峰虽是轩邈，犹锁不住远光，沉霖立于屋前，便觉豁然开朗，如入仙境。

    老教主见她看呆了，只笑吟吟静伫一侧，待她目穷四野，饱览一番清秀山水后，她方咋舌道：“我说爷爷，你这住处可比皇宫气派多了。”

    得了称赞，老教主也是欣然，捋须道：“那是自然。老夫平生最爱游山玩水，少年时还曾立志行遍天下壮阔。如今老矣，腿脚已不便，只能屈居一隅，又怎会不捡个清闲地聊此余生呢？”

    她的目光犹是流连景中，那满山青翠如何也看不够，仿佛一世芳华皆发于此境，质地清丽，让人见着便一发不可收拾。若说人间当真有桃源，那便定是此处了。

    见她如是欢喜，老教主便道：“你若是喜欢，在此长住也可，这深山野岭里也无旁人，惟老夫师徒三人耳，虽则清静，倒也过于平淡。毕竟溟墨与氿泉终日外出，有要务在身，不能时时在我身侧，你若是住下了，我这老头子也算有个伴。”

    她细想来，觉得此地既然如是可人，留下也未尝不可。况乎前事虽已平息，亦不可掉以轻心，而君溟墨态度始终耐人寻味，她还欲究其根本。如是想来，便觉暂居于此，诸多好处，何乐不为？是以，便笑逐颜开道：“爷爷，您既是开口了，我这为人晚辈的哪有不依之理？您且安心，有我在，那两个劣徒便是一去不归也无妨。”

    老教主放声笑道：“暗夸自己一番不算，还要明着折损老夫那两名徒儿，倒是机灵！也罢，也罢，小丫头片子顽皮些也属常事，你且随老夫去用膳罢，莫让他们俩等着了。”

    她笑脸依依，玩笑样欠了欠身道：“是，爷爷。”便又载笑载言，随老教主而行了。

    转入偏屋，撩过竹帘，屋中便是一色青碧，古时雅士多好青竹，老教主自也是不例外。竹藤椅子，竹葛茶几，竹篾圆桌，竹萝屏风，竹箬风帘，乃至一碗一筷皆是竹，可谓爱竹至深。君溟墨与君氿泉立于一侧，毕恭毕敬，只待老教主入座。老教主摆手示意两人无须如是拘谨，两人方从旁而坐，却肃穆依旧。

    本是僵硬场面，却因着她这局外人的出现而打破了。她不请自坐，执起筷子便欲夹些鱼肉饱腹，手恰伸出，便顿感君溟墨那眸光似箭，硬生生刺于她手上，她便转睛一想，夹了块豆腐入老教主之碗，还笑盈盈道：“爷爷您吃些素的，对身子有好处，我娘常说老人家不宜食大鱼大肉，对肠胃不好。您操劳了这些年，身边也无个体贴人照应，如今我既是在此住下了，您也就不用忧心饮食起居这些琐事了。”末了，还刮了一眼君溟墨，暗讽道：“也不用饭还未吃上，便先冷了半截肠。”

    君溟墨自是知道她话中所指，拧眉不语，只是兀自夹了些菜入碗，较之先前，似是破能忍耐些了。她心中暗暗得意，想这世上惟一不服她的人，恐怕便是君溟墨了，如今他吃了哑巴亏，还需内忍着，她又怎会不喜形于色？连饭亦吃得多了几分滋味。

    老教主将此暗收眼底，也不声张，只是含笑吃下那豆腐。

    席间本已甚是肃穆，如今更是成了僵局，她闷闷不乐，伸手欲夹一块豆腐，却不巧，筷子与君溟墨的撞在了一起，君溟墨如同触雷般疾缩回手，眼底潜藏一抹嫌恶。这一幕并未逃过她的眼，怒火立时窜上了她的心头。

    但她不急躁，并非登时起身质问君溟墨，而是不动声色起身，将筷子扔入竹篓里，又回到座位上，拿起备用的一双，气定神闲，继续吃饭，犹带几分浅笑，却再也不夹那碟豆腐。

    君溟墨却是沉不住气了，放下筷子，冷声问道：“你这是何意思？”

    她只是笑道：“筷子脏了，怕是也洗不干净，便索性扔了，你若是心疼，自可去拾回来接着用。”言罢，又伸手去夹鱼肉，且至鱼前，却被君溟墨以筷子相阻，硬生生截下了。

    她抬眼对上君溟墨，拧眉道：“你这又是何意思？”

    君溟墨之手还在暗自使劲，面上却是了无表情，冷声道：“没什么，只是恰好也想夹而已。”

    “你……”她一时语塞，不知言何。他正暗自施力，交际的筷子僵持不下，她感到指尖震得发麻，几要握不住筷子了。

    正此际，却有第三双筷子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长驱直入，分开两人的筷子，又听得啪嗒一声，君溟墨的筷子掉了。两人俱是抬眼望去，但见老教主正襟危坐着，出手之快，难捕踪迹分毫。

    老教主放下筷子，曼声道：“好了，你们俩也收敛点，莫纠缠不放了。过去有何恩怨便随它去罢，何必锱铢必较、死咬不放？”

    两人立时收回了手，心中却犹是不服，尤其是她，君溟墨三番五次出言寻衅，令她甚感莫名，又极是恼怒。而君溟墨迫于老教主教训，不敢再无礼造次，只是狠狠刮了她两眼，便又作罢。

    见两人如此，老教主只得轻叹一声，无奈道：“不提也罢，还是说些正经的罢。溟墨，说说那日情形罢，小丫头还不知事态呢。”

    君溟墨亦是分场合之人，望着她正色道：“当日我奉师父之命前去救你，潜伏于树林之中，欲待时局混乱之际趁乱将你带走。影刺族与暗月教徒拼得不分高下，皆是筋力殆尽，多半已倒下。我本欲借机混入井中救你，却不想窜出了第三队人马——武帝之部。不知是从哪得了风声，一路跟来，或许藏得较远，未被暗月发现，见如今鹬蚌已争得差不多了，便出来坐收渔翁之利。不费吹灰之力，一干暗月教众与影刺之人便被革灭至今。那井上却是蓦然冒出了一块大石，饶是武帝之军各个身强力壮，亦是十余人合力方可勉强抱起。移开那巨石后，十余人率先便纷纷跳入井中查探，毕竟教主还在井中，余人皆围井而立，静待音信。”

    言至此，君溟墨顿了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又道：“可是半盏茶时间过去了，无一人上井来，也听不见洞底有打斗之声。余人约略心慌了，武帝便又派遣了十余名部下入井。不出半会儿，人未上来，倒是先有一团黄绿之气自井底升起，众人警惕，向后退去，其气愈聚愈多，众人皆知不妙，便撤出了树林。井边便无一人了。”

    “然后呢？”她好奇问道，事态既已发展至此，恐怕再无人可入井中，而君溟墨又是如何将自己完璧救出的呢？

    君溟墨看她那好奇模样，不知为何，竟隐约笑了一下，只是恐怕除了他自己之外，再无人留意到。他接着说道：“原先教主运了五桶皂荚水来，我便甚是好奇，也仿着他带了些来。此际便派上了用场，我将皂荚水泼入井中，邪气果退散开去。又携了余下些许，闭气入井，将你速速带出。”言罢，又兀自说了句：“那邪气倒是当真怪哉，饶是屏息亦不甚管用，觉有异物欲破体而出。”

    她不禁暗叹，果如林宸封所言，君溟墨行事谨慎，雷厉风行。同是跟踪教主而去，那么多人马，算来他最是势单力薄，不便携上皂荚水，却又是独他一人想到带上些皂荚水防身，如此对比，武帝与那影刺之族，岂不显得谬哉？

    她又追问了一句：“那教主可还在世否？”

    君溟墨却是摇头，说道：“我带你离开井后便火速离去了，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也不知那教主如何了。只是久滞井中，暗月之人又悉数殆尽，恐怕也是劫数已至了……”

    “哦。”她随意应了一声，事情既已结束，教主无论存活与否，恐怕也不会费心机来找她这无用之人了。只是教主若已亡故，那更是大快人心耳。

    思前想后，总觉得忘了问什么，看到君氿泉默然低头喝粥，从始至终皆不参与三人谈论之中，她方记起自己忘了什么，问道：“那日影呢？”

    她问这话时是看着君氿泉的，是以，君氿泉拿着筷子的手不觉一颤，她也尽收眼底。只是一霎，君氿泉又平静如常，仿佛她口中之人与他毫不相干。

    君溟墨瞥了君氿泉一眼，并不多加言语，只是答她的话：“我自始至终皆是从旁观战，起初还见到她的身影，局面混乱之后我也无心多留意她，带人影渐稀后，站着的人里已不见她的踪影，是死是活尚未知晓。”

    君溟墨说这话时，君氿泉正低头喝粥，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抑或言他不愿旁人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她不禁摇头，日影生死未卜，方换来君氿泉这一低头吗？

    话已言罢，各方势力也明了了，老教主含笑问她：“怎样？如今有何打算？”

    她略一沉思后方道：“既然教主生死未卜，影刺族灭，武帝事后也必会知晓地宫不过是一瘴地，天下当是无人再信那传说了。我素无定居之所，父母亦不知去向，除了留下来之外，还能如何？”言罢，又转而嬉笑道：“还望爷爷莫嫌弃，留我暂居于此。”

    看她那讨巧模样，老教主不禁抚须道：“你这小丫头，得了便宜还卖乖。也罢，也罢，老夫既是救得你来，便也做好了你留下的准备，屋子也收拾停当了，”从怀中取出两样什物，说道：“这是从你身上取下的两件东西，收好罢。”

    是那柄短剑与林宸封的竹笛，她点头接过，方意识到自己换了一身衣裳，脸上立时一阵火烧，支支吾吾着，欲问是何人帮自己换下的。

    老教主看在眼里，含笑道：“你放心，这衣裳是千雪帮你换的。老夫一生清廉，素来不碰女人，而两名劣徒……”老教主扫了君溟墨与君氿泉一眼，笑呵呵道：“恐怕是要陪着老夫终老了。”

    听他如是说来，她便放心了。抚着那短剑轻叹：“也不知为何，自石牙谷与教主一晤后，便染上了眼疾。于沐雨城时，渊曾道是痊愈了。却不想其后还频频发作，不能沾水过多，若是遇着雨天，即便不出屋，眼中亦会隐隐作痛。但只要碰着薄荷，便会觉得好些。怪哉，怪哉！”

    老教主解释道：“老夫虽不知是何人下毒，但你眼中确是有疾。此毒甚奇，并非寻常毒药。按理说来这量足以使你双目失明，而你体内却还有另一种毒潜伏着，正是其牵制了你眼睛中之毒。二者相生相克，此消彼长，你方勉强维持平衡。然渊用过几次药，消去了一部分毒，虽暂缓了眼疾，却助长了你体内另一种毒的毒性滋生。老夫不知两者解药，只知若是你眼中之毒再消减下去，恐怕阳寿将减。”

    “那我体内的这两种毒，而今究竟到了什么程度了？”她淡然问道。

    老教主略一思忖，说道：“此二者皆乃奇毒，常人不察，即便是渊这等善毒高手，亦只知你眼中之毒，而不知还有另一种毒隐藏于你脾肺之中。眼毒若甚，你便觉眼痛，尚可察觉，而脾肺之毒则潜伏甚深，轻易不外露。老夫所知亦不多，只是此毒有一特性，当毒量显现出危害时，瞳色与发色便会变成制成此毒之物的颜色，你想想，在石牙谷时可曾误食草药？”

    她勉力回忆那时情形，自己似乎入林中寻了些松子，还有些空心菜，并无异物。便将所想道出，询问老教主情况。

    据她所言，老教主略加分析后问道：“松子当是不会有错，那空心菜你可确认无误？”

    她便道：“我见那野菜旁开着蓝花，与空心菜花无异，便安心吃下了。”

    老教主起身至她身后，说道：“你散下头发让老夫看看。”

    她依老教主所言，散下了头发。老教主挑起她的头发一一细看，半晌，她感到老教主的手一颤，老教主又立在了她面前，面色沉凝，摊开手掌来，她惟见老教主交错的掌纹中，躺着一根蓝色的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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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的话：放假一星期，本星期内争取日更，有事时两日一更，开学后恢复一星期一更。




第九十九章王孙自可留（三）

　　沉霖拾起老教主手中的发丝，置于自己掌中端详，那发丝蓝如水天，她想，若是那日石牙谷底的花儿沾染了雨露，亦定是这番风姿。

　　老教主沉吟道：“看来应是那花无疑了，既然你的头发已开始变色，说明此毒开始侵蚀肺腑了，当你的头发彻底褪去原本的意思，那么便到了非解不可的地步了。”

　　“若是那时还找不到解药呢？”她淡然问道，右掌微微蜷起，轻握住那根水蓝色的发丝。

　　老教主面色一沉，低声道：“那此毒便会一点点耗尽你的心力，但不会很快，毕竟你体内还有另一种毒牵制，或许活不过十年。”又转而道：“但若能找到解药，及时解去，便无大碍了。”

　　她沉默了片刻，不知在思虑什么，方启声问道：“那么，您要找到这种解药需多久？而我体内这两种毒还能相互牵制多久？”

　　老教主略一心算后，如是答道：“既然你的头发已变色，那么此毒便占了上风，以后你眼中之毒会愈减愈少，直至殆尽。一旦殆尽，则脾肺之毒愈盛，期限亦愈近。据老夫估算，两三年后你眼中之毒便会殆尽，而届时你的头发与瞳色俱会变成蓝色。”

　　她不禁苦笑道：“未想到于此还能凭白染个发，且颜色还不赖。”

　　老教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也先莫着急，待过些日子千雪回来后，老夫便亲自去那石牙谷探一探，所谓奇毒者，十步之内必有克之者也，想必届时便会有分晓了。”

　　她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稍一思索，似又想起了什么，说道：“说来也奇了，那些野菜我与林宸封俱食，而他眼中并未中毒，按理说来，应是早有毒发迹象，为何至今无事呢？”

　　听她如此一说，老教主不禁拧眉道：“那他可曾食下它物？很可能便是解药了。”

　　她却是摇头道：“他所食之物皆与我相同，不曾服下它物，或许是他自有解药罢。”如此一想，便觉有些惆怅，他明明是有解药，却不曾与她提起，似乎从未打算让她存活下去。

　　她既已如是说来，恐怕也无他法了，是以，老教主长叹一声道：“那便只是从长计议了，老夫也曾到过石牙城，只是不曾入谷，但就那山形来看，想必谷底是极大的，要寻得解药需耗费些时日了。老夫亦不宜长留谷底，只好各采一些，带回来一一细究了。”

　　“那约略需要多久？”她知道石牙谷之大，可媲美一座城池，而其中绿树、杂草、野花之盛，亦丝毫不下一座森林，物类奇繁且异，要寻得解药，恐怕并非易事。

　　老教主沉声道：“不好说，只是恐怕没个三两年不行。”

　　看来自己是要彻底变一番模样了，她咬唇不语，时间愈是漫长，这种等死的感觉愈是强烈。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个纠缠了十七年之久的荒谬传说，如今又摊上这等奇毒，真道是时运不济，命运多舛。

　　见此，老教主只是柔声道：“你先回水云居休息罢，便是那间你先前醒来之所。先前你中的那毒气我亦不知为何物，只是按寻常法子疗养着，恐还有变数，还是多加休息的好，莫想太多了。”稍一顿，又道：“屋内洗漱之具皆在，自便即可。”

　　她点了点头，便起身离去了，且至门时，她感到身后有人以一种极不善的目光盯着自己，如芒刺在背。无须多想便知定是君溟墨，若是平常，她定要与他理论一番，争个高下。只如今不同，她惟愿能一个人待会儿，哪还有心思理会他？

　　疾行步回来时之所，果见有一竹匾，上书“水云居”三字，运笔流畅，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漫漫兮若浅江之滕浪，果有入如水云之感。只是如此匆匆一瞥，她便入了屋。

　　屋中早已收拾整齐，衣柜中躺有几件寻常女装，或为江千雪之物，因其皆为白衣。床头柜子里还方有些洗漱用品，正是晌午时分，山中虽是清凉，犹有些炎热，加之毕竟在氯气中呆了一小会儿，还是洗个澡的好。

　　是以，她取了一块白布、一套干净衣裳、一些皂荚，便向先前见着的水边去了。

　　独行阡陌之间，碎土于脚下窸窣作响，与山中飞鸟之鸣遥相呼应，有早蝉鸣春，知了声似远山眉，绵延不绝。偶有流风穿林而过，便带起枝叶飒飒，羞花敛裾，飞叶掩面，好不顽皮。蛩鸣田间，她方觉老教主于屋前种了些菜，春发绿叶，片片堪染，看着便觉唾津潜溢，食欲顿生。山林里一时百声齐响，虽是一人独行，却好不热闹。

　　山下有一涧泉清幽，青阳分辉，洒于清溪之上，与活泉之水交融并生，氤氲了翠微、澄空，也朦胧了她的眼。心中蓦然腾起一片如烟阴凉，山中四寂无人，惟长空如练、绿护水田耳，虽则蛩鸣蝉切，谷风高啸，她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宁静，澄澈如这一片山中水天。

　　卸下衣裳后，她便下了水。山高日远，是以水意清凉，只泻了半壁暖金于水面，轻描细画，清碧且浅，绘出泉水瘦削模样，竟与她颇为相似。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她掬了一捧仲春之风韵，引入喉中，甘若醴，凉如雪，却别有一番琼浆滋味。

　　她半身浸于水中，半身伏于岸边，闭目，偷得这片刻清闲。

　　曾暗下决心，若还可偷生于群雄之间，便定要捡个清闲时日，好好理一理自己的心思。只是如今虽已闲下来了，却还未想好这一世何去何从。

　　泉水清冷，冷彻心扉，一抹冷笑不禁漫上她的嘴角。林宸封此时尚不知身在何处，又谋划着什么，自己在这瞎想什么？到头来说不定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又何需费神苦思？如是想来，她便觉精神好了不少，避开那些烦心事不想，确可偷得一时清静，只是她不想，躲得过一时，又如何能躲得过一世呢？

　　她泼了一捧清泉于面上，风尘仆仆数日，已经许久未好生休养，如今浸于这灵泉之中，仿佛重生一般，身上每一个细胞都贪婪地吸收着水分，直到饱和得不能再容下一滴水。她捂着眼，低声笑了，泉水如镜，映照出她满头乌黑的发丝，还有几条水蓝混杂其中。

　　正此际，蓦然听得哐当一声，吓了她一跳。抬眼一看，是君溟墨，旁边还有一只掉落的水桶，见她望着自己，君溟墨羞得立马转过身去，飞扬的衣袖中还藏着几分愤怒。

　　看来他是来打水的，只是不巧，恰遇着她于此沐浴。气氛尴尬，她不知该不该开口，只是把整个身子潜入水底。而君溟墨苍白的颊上竟窜出了一抹绯色，显得格外清晰，虽则与沉霖两看两相厌，然对方毕竟是个女子，自己撞见了人家洗澡，一声不吭便走了，似乎也有违礼数。

　　两人皆是踟蹰不已，一人沉浸水中，一人背身而立，谷风徐来，吹皱一溪冰玻璃，扬起他及踝的墨发，照影于她的乌瞳中。

　　“你……我……”两人同时开口，却又不知言何。

　　“你先说……”实在逢巧，两人又是异口同声。

　　沉默化作一缕清风，流转于两人之间，竟僵持着半盏茶时间，直到一个不属于两人之声蓦然想起：“啊哈哈！我实在忍不住了，你们……你们俩……啊哈哈！”

　　两人登时转目向生源处，只见一白衣女子倒挂于山壁上，抱肚大笑。

　　“前辈？”“江千雪？”两人仰首望着那白衣女子，惊呼道。

　　江千雪一个腾身，自壁上飞下，憋着嘴对君溟墨抱怨道：“真是没大没小的，我比你年长了五十余岁，你还直呼其名？叫前辈。”

　　君溟墨望着江千雪，却不搭理她，江千雪也是深谙此人脾性，知道拗不过他，只得转而对沉霖道：“君贤也是倒霉，教出来的徒弟一个险些杀了他，一个整日冷着张脸，一个本来尚可，渐渐也跟其兄一个德性了。”

　　沉霖连连点头附和道：“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前辈您老往这儿跑，小心近了这‘墨者’，污了自己一身呵。”一语双关，不着痕迹地骂了君溟墨一通。

　　君溟墨为人孤傲，待人又极是无情，哪忍得这两人冷嘲热讽？若非沉霖还在水中，他早反唇相讥了。奈何情形不对，他只得冷哼一声，拂袖而去，那落在地上的水桶也不拾。

　　在两人看来，这却是一种落荒而逃，不可谓之不大快人心。

　　江千雪含笑看着她说道：“好了，还不起来，等着君氿泉也来吗？”

　　被江千雪这么一说，她方面如火烧，方才只顾着跟君溟墨怄气，不察自己是什么状态。如今一提，饶是君溟墨已离去，她还是觉得脸上挂不住，遮遮掩掩着上了岸，擦干身子后手忙脚乱地换上了衣服。江千雪一旁看着，不禁笑她：“方才那竖子在时你不慌不忙，如今他走了你反倒手足无措，莫不是还巴望着他来看？”

　　“前辈！”她急忙辩解，险些扣错了衣衫。

　　江千雪摆手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她穿好了衣裳，收拾好衣物便要走，江千雪则是搔了搔头，拾起那木桶，打了一桶水，方与她并向而行。

　　“前辈，你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爷爷方才还说你要过些日子方可归来呢。”她随意问道，并不期待江千雪的答案，本是江湖漂泊客，归来何需问时日？

　　江千雪的回答却是出乎了她的意料：“半个时辰前，君贤飞鸽传书于我，说你与君溟墨快闹翻天了，望我尽快归来，他一人应付不过你们这些年轻人。说来也巧，我正在不远处的镇上歇脚，本来还想去些别的地方，不过他既然动用到飞鸽传书了，我想事态必是颇为紧张了，方赶回来。”

　　她借机抱怨道：“那君溟墨着实讨厌，明明是他先图谋不轨、心怀鬼胎，我不曾招惹他什么，也未暗算过他，他竟三番五次出言寻衅，还骂我是妖女！前辈你说说，这人怪不怪？”

　　江千雪却是道：“听你如此道来，我方觉奇怪。这么多年来，以我对君溟墨那厮的了解，他的表情无外乎冷笑、冷哼、冷眼相视，待人极是冷淡，对女人更是如此。你说他出言寻衅，我倒是奇了，即便是有些过节，恐怕他亦不会记挂心上。他这人便是如此，为人处事雷厉风行，寡言少语，沉闷得令人生厌。”

　　她摇了摇头，郁闷道：“也不知他是哪根筋搭错了，来此尚无一人，便与我多次言谈不和，我还未说他不是呢，他倒好，先责骂起我来了。”

　　两人行走于阡陌里，黄鹂鸣于梢头，吱吱喳喳，叫碎了一片春光。桃花朱，杏花白，繁花弄影，娇卧枝头，柔和了一山芳华。水枕山下，山为樽，水为沼，逍遥物外之气自生，漫染了一天浮云。

　　行走此间，心情便自觉好起来，饶是两人谈论着君溟墨，亦不觉过于烦闷。

　　她忽然想起了些旧事，笑着问江千雪：“对了，前辈。当年在千年雪山时，你未被那邪教教主捉住吗？”

　　江千雪的笑容却是蓦然一凝，虽又旋即平和如初，她还是留心到了江千雪刹那的变化。江千雪笑道：“那日我早早起床去雪山里赏梅了，不曾见着那邪教教主，只是后来兴尽而归，便不见你们踪影了。后来诸多打探，方知是遭了那贼人毒手。”

　　她在说谎，这一念头立时窜上沉霖心头。当时自己和渊因着教主的追赶，入了千年雪山，也曾路过那片雪梅林，却不见江千雪踪影。再者，教主尾随两人而入，却并非一下子便找到了目标，而是在山中寻觅了一会儿，方觉察两人位置。不可能不注意到在山中的江千雪。

　　不过既然她有意隐瞒，自己也不好多问什么，只是想打探一下渊的情况，是以，沉霖问道：“那前辈你知道渊的去向吗？”

　　若说方才江千雪只是有一霎的犹豫，那么在听到“渊”的一瞬，伴着沉霖诚挚的目光，她的笑容不可遏止地凝住了。




第一百章王孙自可留（四）

“前辈？”沉霖启声询问，江千雪一时怔忡的模样她早尽收眼底，渊没有死，她如是想来，更坚定了当初的想法。

    江千雪很快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笑得却是有些牵强：“那日后我再也未见过他，冰渊高足数丈，他又是剧毒突发，恐是命数已尽了罢……”似乎觉得这话还不能让人信服，江千雪又道：“即便是他侥幸存活，也是气数殆尽，墓眠又怎会轻易饶过他？以那魔头戾性，既知一手栽培、辛苦养育了十余年的渊背叛了自己，他当然……”

    “前辈，是你助渊逃走的罢？”江千雪尚未说完，沉霖便先抢白了一截，她实在忍不住，忍不住质问江千雪，心中埋怨的人却是渊。

    “我……”江千雪一时语塞，换做平时，自不会如是蹩脚，只是事发突然，她了无心理准备，而沉霖又是咄咄逼人，直指要害，方致使她词穷一霎。

    似是对渊消匿数日不曾出现感到愤懑，沉霖又接着说道：“正如前辈所言，冰渊高足数丈，但凡是人，掉下去皆不可能生还，又况乎一介毒发命尽之人？然则若是冰渊下早有人接应，而其毒亦已解开，又当何如？”

    江千雪尚不愿和盘托出，便反问道：“即便我可以在冰渊半中接应他，那么他身上中的毒呢？如何能解开？要是可以解开，他何需等到此时？”

     沉霖却是慢条斯理道：“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何来无解之毒？他若有心，钻研十余年，怎会不得解？至于为何等到此时，恐怕是为防教主发现罢，以教主的性格而言，即便是身中剧毒，又坠落深渊，也是活要见人死见尸的。然则若是他已得到所想要的，甚至是天下，他还在乎一个棋子的死活吗？”言罢，又冷笑一声道：“这如意算盘倒是打得称心，如今是遂了你们的愿了罢？”

    或是恰被她说中了秘密，江千雪哑口无言，双手微微蜷起，面上还有几分惧色，似乎还在思索着对策。

    沉霖正欲乘胜追击，刨根问底，却听得一个声音在身后朗朗响起：“千雪回来了？怎地也不进屋坐坐？”她回身望去，声音来自老教主。

    老教主捻袖徐步而来，仿佛不曾听见两人谈话一般，含笑道：“晌午时分天气炎热，你不是最怕这日光的吗？还干站着做甚？进里屋去罢。”

    似是得了救一般，江千雪登时笑了起来：“说得正是，还不是这小丫头，拉着我说你那劣徒的长短，真不让人休息了。君贤你也该管管溟墨那小子了，整日恣意妄为，也不把人放眼里。”

    沉霖看在眼中，自知老教主当然是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只是为江千雪辩护耳，倒是也罢，渊若是不愿意现身，她如何逼问江千雪也是枉然，不如顺其自然罢。是以，她转眼抿出一笑道：“是啊，爷爷。君溟墨那竖子极其惹人生厌，虽说我并不拘泥礼数，然其实在猖獗，令人忍无可忍！”那一脸甜似蜜糖的笑颜，让江千雪看了不禁心头一颤，自叹这变脸的功夫不如人。

    老教主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你这小丫头也不老实，尽在人家背后说坏话，溟墨素不喜与人攀交，今个儿竟与你恶言相向，老夫倒还想问问你，此为何故呢。好了，莫在此干站着了，还是先进屋罢。”

    三人便向屋子那边去了，惟余一片暖阳密铺于田埂之上，跳荡着无尽的虚浮之光。

    回到那满是竹制品的屋前，她方觉这屋上也有一匾额，谓曰“游云居”，形迹飘渺，流烟回风，揽韶拥华，四散如云，与水云居之字相较，又是另一番模样了。

    居室内君溟墨与君氿泉正襟危坐，见老教主来了，弯身一揖以示礼数。江千雪提着那桶水置于君溟墨跟前，嬉笑道：“小子，我可是帮你把水提来了，还不道谢？”

    碍于礼数颜面，君溟墨伸手接过那桶水，憋出一句生冷的“谢谢”，却是毫无谢意。她看见君溟墨微露的半截手腕，苍白得不见丝毫血色，而那提着水桶的五指，白皙纤长得如同千年雪山里最深处冰尖，全然不是一个男人应有的手。

    提了水桶后，君溟墨转身对老教主说道：“师父，那我便先去洗碗了。”

    “且慢。”老教主叫住了他，笑吟吟道：“让这小丫头同你一起去罢。”又对她说：“小丫头，在老夫这儿可不比暗月、皇宫，若要住下，便需自食其力，当然，老夫也不会刁难你什么，只消打理些日常琐事便可。”

    她却是苦笑道：“让我与这棺材脸一同去洗碗，还不算是刁难？”

    “你以为我愿意同你这妖女同处一个屋檐之下吗？”君溟墨反唇相讥道，不让分毫。

    老教主又做了一会和事老，摆手道：“好了，你们两个一人少说一句，又无深仇大恨，何必如是龃龉不合？溟墨你让着人家一点，莫处处为难。小丫头你也莫无事生非，安分些不就相安无事了？”

    君溟墨迫于师父之命，心有不甘，犹是提着水出去了。而她寄人篱下，还需看主人几分薄面，不得已，也跟着君溟墨去了，心里却是将那老教主骂了千万遍。

    待两人身影渐远后，江千雪方问老教主：“君贤，为何执意要这两人独处？”

    老教主微眯起眼来，望着那两人远去的背影，抚了抚髭须道：“那丫头定是要在此长住了，初时不合尚可，日子久了还如此，岂不闹翻天了？趁着两人梁子尚未结大，赶紧解了这心结的好。过几日待我收拾停当后，便要去石牙谷为这小丫头寻解药了，你一个人看着他们，可能也有些费力，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解药？”江千雪不解。

    老教主叹了一声，摇首道：“这小丫头也是命苦，生为皇室却流落村野，刚摆脱得那谬事，又染上了这奇毒。她自己亦不甚谙缘故，只道是在石牙谷里误食了野菜方中此毒。只得是我亲自去一趟了，这些日子劳烦你看着他们，拜托了。”

    江千雪浅笑道：“说的这是什么话，相识这么多年了，可曾见我说过一句不是？你且安心去采药，这儿我自有分寸，不会任着他们胡来的。”

    两人相视一笑，莫逆于心。君氿泉一旁看着，默不语，转身不知何处去。

    再说君溟墨那两人，一个提着水在前走着，一个默默跟在身后，惟愿不与前者有何牵扯。待至后院，君溟墨放下水桶，那儿早有一堆锅碗瓢盆候着。

    君溟墨扔了块抹布给她，似乎是不想有何肢体上的接触，她倒也乐得省心。两人背对而坐，各自擦洗着碗筷，极是难得，并未发生口舌不快。

    然而不合终是不合，哪怕是短暂安宁，亦终会迎来争吵。她已经许久不曾洗碗，前世一个人住时，确实是从扫厕所到换灯泡样样包办了，可是一穿越到此，除了偶尔帮娘打扫下卫生外，可谓十指不沾阳春水，自然是手生了。洗着洗着，她便觉得有些嫌怨了，低声嘟囔道：“不是自恃武艺高强吗？连洗个碗也要循规蹈矩，看来不过尔尔……”

    君溟墨耳尖，自是听进了她这句话，立时转过身来怒瞪着她道：“总比你这妖女那些见不得人的妖术来得好。”

    她本只是无意抱怨一句，却不想他说得如是难听，也回过身来反瞪着他，说道：“你才是妖孽呢！净学些邪门歪道之术，还长得这幅模样，你瞧瞧你那手，是常人所有的吗？即便是罢，那也不是一双男人的手，还说不是妖孽，你们影刺族全是妖孽！”

    虽不曾与人说起，然君溟墨是极讨厌别人议论他的容貌的，毕竟他自己也知，影刺之人生来便与常人不同，行路可足不点地，肤质白似飞雪。只是长年来他人畏惧他的武力，不敢议论耳。在他眼中看来，今日被她一介妖女提起，自是奇耻大辱了。是以，他掷下手中竹筷，站起身来俯视着她，面若冰霜道：“你这妖女，看在师父的面上我方可容你在此，但你三番五次出言寻衅，看来不让你吃些苦头是不知收敛了！”

    她亦站起身来，趾高气扬而视，丝毫不为君溟墨之言所恫吓，字字铿锵道：“我告诉你，君溟墨。出言寻衅的人是你，我不欠你什么，也无需畏惧你什么，你若是再敢口出狂言，便休怪我不念及爷爷的颜面！”

    “你……那便休怪我不客气了！”君溟墨眼神蓦然一凛，左手五指伸张，上下勾画，霎时流烟四起，似星辰寥落，剑轨勾光，一时间她感到肩上寒气四起，有道道蓝光纷扬，她心知不妙，也谙自己若要拼武力，是毫无胜算的，是以，她在身体尚可移动之时做出了该有的反应——向后撤身。

    君溟墨不料她竟还能做出反应，心中更是窜起了一团无名火，食指牵动着气流一划，便幻生出一道冰箭击向她，冷风逼面，将她的思绪激越得澄澈，惟剩反击这一意识。是故，她以全然出乎君溟墨意料的速度，自怀中掏出那柄短剑，而后扬剑出鞘，薄荷幽香喷薄而出，熏醉了路过的流风和云。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畅然如行云流水，全不似一个从未涉猎武功之人。然后，她竭尽所能跳远一些，左手持剑鞘抵挡冰箭，右手持剑约略瞄准了君溟墨，手向后一扬，将剑狠狠掷出。那剑在泠空中撕裂出一道白燎，依稀擦出了几点火星，力道之狠，令君溟墨始料未及，竟怔忡一时。

    是以，他破天荒地未接下这一刺，只是剑不精准，自他肩上划过，并未击中他，约略擦起了衣上的一些毛线耳。而她则没有那么幸运了，君溟墨所发虽已是手下留情，威力犹是不容小觑。冰箭击于剑鞘上，震得她五指发麻，整只手臂皆僵得动不了，虽是稍稍抵挡了一些力道，然终是敌不过这冰箭，被击中肩部，一时真气混入了经脉，搅得体内气血迸乱，一股腥甜涌上她的喉头，胸中之气一滞，她吐出一口鲜血来。

    受伤后，她便站不稳了，摇摇晃晃着，想找棵树依凭，却是四下无物。脚下一错，她便跌了一跤，半坐半跪于地。

    君溟墨也只是一时怔忡，很快便回过神来，她已是负伤倒地。这并未引起他丝毫同情，抑或内疚，而是径直走上前，俯视着她，洒下一片清冷的眸光。她其中看到的，惟有厌恶耳。然则非是憎恨，她不明白，他若是不恨她，为何处处刁难？

    “现在可知收敛了？”君溟墨冷漠的声音混入他投下的阴影之中，沉寂且杳，不起古井之波。

    她擦了擦嘴角边的血渍，狠狠地瞪着他，满是不服与恼怒，质问道：“你凭何要我收敛？明明先出手之人是你，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却不怀好意，究竟是谁该收敛了！”

    君溟墨微一挑眉，低声道：“就凭你是一介妖女，人人得而诛之！”言罢，左手又纠缠出几道寒气，渐成形，扬手飞袖，直向她劈去。

    冷冽的气流扎得她睁不开眼，她却硬要睁大了眼，直视君溟墨，让他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一挥手，便要向她颈间落掌。

    他的手却是蓦然一滞，惊愕地抬眼一看，呼道：“师父？！”

    老教主抓着他的左手，满面肃穆，厉声喝道：“君溟墨！为师可曾告诫你宽心相待？为何屡次刁难于她？本以为你已是见过大世面，胸中有宇宙之人，不想竟与一介弱女子锱铢必较，你太令为师失望了！”

    君溟墨也是气在头上，疾声说：“师父！留着这个来路不明的妖女，只会是揖盗开门、引狼入室啊！”

    老教主不曾想，沉霖之于君溟墨已如眼中钉、肉中刺，非除不可了，他的面目蓦然柔了下来，轻声问道：“溟墨，告诉为师，你究竟何以断定这丫头是个妖女？”

    君溟墨沉着脸不语，而她怔怔看着师徒俩，不知所措。




第一百零一章王孙自可留（…

在老教主的柔声询问下，君溟墨瞥了一眼半坐于地的沉霖，又望了望他师父，最终还是低语一声“罢了”，便头也不会，疾步离去了，即便是老教主于他身后呼唤，他亦不曾回头，转眼便消匿于檐角尽处了。

    老教主拿他没辙，只拂袖重叹一声，便也作罢了。俯身扶起沉霖，殷切问道：“小丫头可还好？哎，也是老夫欠考虑了，让你们俩独处，本以为可缓解一下矛盾，未曾想溟墨竟会出手伤人，老夫先替他给你赔个不是了。”

    她扶着老教主的臂膀，方勉强站起身来，胸中真气积郁，而她又不知如何泻之，一时憋不住，又吐出一口鲜血来，染红了老教主的白袍。

    老教主连忙扶住她，点了她几处穴位止血，防止她体内真气四窜，伤及五脏六腑。而后扶着虚弱的她向水云居去，嘴里还不住叹着：“溟墨也真是的，下手竟如此不留情面，待会儿见着他，老夫定要好好斥责他一番。”

    换做平时，听到老教主如是说来，她定会乐得眉开眼笑，只如今经脉紊乱，连看着那日光亦是惨淡一片，哪还有心思整治君溟墨？

    “爷爷，我觉得有点儿冷。”她半伏于老教主肩头，无力道。

    老教主将手搭于她的皓腕之上，不禁拧眉道：“溟墨这小子，竟然还惨入了影刺族特有的寒气，小丫头你先忍着，回屋后我让千雪给你疗伤。”

    “嗯……”她无意识地应了一声，寒气在体内蔓延开来，明明是仲春四月，却冷得似寒冬腊月，僵得她连说话亦觉费力。

   待回屋后，老教主唤来了江千雪为她疗伤，江千雪一进屋便不禁嚷嚷起来：“君贤，你看看君溟墨那小子还把不把你放眼里了，竟然当着你的面伤人，怪你这些年来太宠着他了，瞧瞧，如今都放肆成什么样子了！”分明还有些假公济私意味。

    老教主略有歉意道：“好啦，好啦。你先替小丫头疗伤，我去教训教训他，这还不成吗？”

    江千雪撇嘴道：“这还差不多。”

    老教主见江千雪总算是放过他了，这才姗姗告退，面色约略沉凝，或在为君溟墨之事伤神，无语掩柴扉。

    待老教主行远后，江千雪方为她褪下衣裳，轻轻拉开她的里衣。肩上腥红漫漫，因着穴位的封锁，血已止住了。江千雪取出白布为她拭去血渍，血尽后，方见一道狰狞烙于她肩上。江千雪空叹一声罢，便为她涂上些外伤药，药性激烈，即便是江千雪下手轻稳，亦不免触着她的痛处。然她竟自始至终未吭一声，江千雪好奇，方觉她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望着她平淡的睡颜，江千雪微微笑了，扶正了她的肩，为她运气调息。

    昼景将阑，落日熔金，倦鸟归山，愁猿绝鸣，晚来西风顿起，挽来山中夜露，引以为酒曲，酿作半杯绿醑，邀月同饮，歌醉流云。山中空寂，惟一轮弦月，几颗稀星，于清溪中弄影自照耳。

    她卧于塌上辗转反侧，体内真气四窜，流息激越，牵起一阵又一阵疼痛。那痛感自伤口处沁入血脉，透入骨髓，与血肉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罗网，将她困于沉绵之苦中。逃也如何逃？挣也如何挣？惟有将自己埋入更深的睡眠之中，方能不觉痛楚。

    然却是于此深沉之眠中，她竟恍惚回到了前世，记忆回溯至千年后的轮回中。一片融融软软的光晕下，她的亲生母亲立于橘色夕阳之中，笑倚于红木漆门畔。见她放学归来，便热切地走上前去，接过她背上沉沉的书包，嘘长问短。十七岁秋夜的风太大，吹得她睁不开眼，看不清那一刻，母亲脸上写满的是爱意，还是虚伪。

    流光易逝何堪销？转瞬间母亲唇畔那弯残月，便扭曲成一条毒蜈蚣，张牙舞爪，肆意张狂，那些不堪的字眼狠狠地往她身上砸，连同那只无辜的玻璃杯。哗啦啦，玻璃碎了一地，疼痛如同碎渣一般尖锐，刺于指尖，刺于臂上，刺于心头。血是一条冰凉的毒蟒，一点点舔舐着她的伤口。她却笑了，如同穷秋寒夜里迎风摇坠的罂粟，哪怕枝折花落，也要笑讽秋风。

    不幸的童年赋予了她一颗坚韧之心，同时也剥夺了她对人心的安全感。然而，在异世不长不短的岁月里，却掘出了对幸福久违的渴望。初尝幸福滋味的同时，也陷入了更深的不安之中。她卧于塌上蜷成了一团，不知受伤后引发了寒冷，还是永不磨灭的回忆带来了苦痛。

    君溟墨端着药推门而入，犹有些踟蹰，立于门畔好一会儿，也未肯进屋。道是春雨贵如油，却是不偏不倚，于她受伤之际纷纷落下了，春寒雨气冷，侵入窗纸里，又钻入薄衾中，她皱起了眉，更是抱着被子蜷成了一团。

    不知是江千雪粗心还是故意的，窗枢半开着，卷入嗖嗖凉风。看着她眉头愈皱愈紧，不时还放出痛苦的沉吟，似乎已经发起了高烧。想起师父方才教训的话，君溟墨有些无奈，只得端着药进了屋，关上了窗。

    师父先前命他向沉霖道歉，还说无论她如何发脾气，也不能还嘴，更不能还手。可如今她睡得这么沉，莫不是还要他干坐一旁，等她醒来？一想至此，向来面无表情的他竟蹙起了眉，若是她醒着，定是要讽笑一番了。

    深山夜雨，洗尽旧色，伴着空灵淅淅沥沥，点滴叩于他的心头，哀风揉乱了他的思绪。望了望床榻上眉目纠结的女子，他感到心中似有什么挣破了束缚，如同银瓶乍裂般倾泻而出。

    夜幕低垂，纱橱半遮，朦胧里女子的身影愈发虚浮，一如今宵夜色憧憧，迷离幻梦。想起先前师父的追问，他不禁扶额，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出手甚重？即便是觉得她来路不明，又疑点重重，也不至如是冲动，罔顾师父之命出手伤了她。

    眼前这个女子的出现，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烦乱，他深知她并非寻常人，却不能与人说起。他尚不确定那时看见的光景孰真孰假，只能暂时守住这个看似荒唐的秘密。却又无法沉下心起来与她同处一个屋檐之下，心中不甚沉闷，几欲屠戮以泄愤。

    春雨未止，长空黯淡，花容失色，苔痕生绿。屋内灯火明灭，时而幽咽，时而低吟，映照着她的惨淡容颜，血色尽失。他无意瞥了一眼，却是有一个念头蓦然跳出：她梦着了什么呢？神色竟如是痛苦。只是一霎，他便被自己这一想法吓住了，她只是一介妖女耳，怎能以常人度量待之？

    他索性靠着椅背闭上眼，双手拢于玄衣袖中，师父道是定要他及时道歉，师命不可违，既已冷静下来了，便不能如当时般冲动，哪怕心中千万个不甘，也要硬着头皮照做。惟愿她早些醒来，他可不想在此过夜，与男女礼数无关，只是单纯的厌恶。

    细雨绵绵，杏花落了满地，化作砌下乱雪，又添作檐上白露。淅零零雨打芭蕉，声碎愁难听。他头枕着左手，眉宇半锁，素不为外界所扰，今日竟为这小小春雨所惑，令他烦上添烦。是以，并未注意到，一柄利刃正抵于他颈间，直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你在此作甚？”她的声音里不杂一丝情感，冷比春夜雨。

    他缓缓睁开眼，不余丝毫动作，只是乌瞳中波光潋滟，与台上烛火相应。“你觉得你能动我分毫吗？”此声与她一辙，同是冷入人心。

    “不能，但我总不能坐以待毙。”她平静道。她醒来无何，便觉身侧犹有一人，偷眼一看，非是他人，正是致使她抱病在床的君溟墨。她便悄悄摸上了床头的短剑，一寸寸褪下剑鞘，向他逼近。也是庆幸，他竟未留意到她的动态，让她得以将剑抵于他颈间。

    “既知如此，何不乖乖躺下，不怕激怒我再让你吃一掌吗？”他微微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何等胆大的女子，若非师父有命在先，恐怕她如今已是自己的掌下孤魂了。从未有人敢将剑抵于他的颈间，或谓从未有人有这个本事。

    她不语，先前敢将剑抵于他颈间，除了自卫的本能外，还有点一时冲动，若是让她重来一次，恐怕不会有这胆量。被他这么一问，她倒当真有些心悸了。

    见她一时怔忡，他便伸手往她腕上一拧，她便吃疼地松开了手，短剑落入他的右手中。他把玩着那短剑，嗤之以鼻道：“不掂掂自己斤两，也敢跟我叫板？”稍顿了顿，又曼声道：“还是说，仗着师父护着你，觉得我不敢动手？”

    “你……”她一时气血上涌，捂着胸口猛烈咳嗽起来，咳嗽中，又牵动着肩上之伤，一抽一抽地，疼痛席卷而来。

    他将那短剑抛还与她，戏笑道：“还是老实点躺下罢，若再多说两句，我可不保证能否再容忍你。”先前还在心中默念千万遍，莫与她争执，即便她出言不逊，也须忍着。只是如今她一醒，经过如此一闹，师父交代的那句抱歉是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她手忙脚乱地接过剑，险些被划伤，默默收好了剑，本想蒙上被子倒头便睡，以免经不住挑唆又与他争执起来，犯不着和自己的身体健康过不去。只是一想到他尚在此，便觉得心里痒痒的，不吐不快。终是经不住好奇，问了他一句：“你不回房睡觉，来此作甚？”

    本已是装作忘了师父的交代，如今被她这么一提起，他又有些局促不安了。“我……”他支支吾吾，庆幸灯光熹微，她看不见自己此时的窘态。

    她更是莫名了，他不是最嫌恶与她同处一室吗？甚至不惜违背师命，同自己大打出手。即便是他被老教主说服了，终于肯留她下来了，按他那死板生硬的性格而言，也是断不愿深夜留驻一个女子闺房的。如今怎地自个儿送上门来了？不过借着明灭烛光，看他欲言又止的情态，她心里倒是舒坦不少，连肩上的疼也忘了大半。

    雨蓦然急骤起来，哗啦啦落了一地，兼着电光飞驰，火花霹雳。两人急促而绵长的呼吸隔着半落的纱橱相互纠缠、碰撞，沉默如同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一阵莫名的焦躁泛上心头，让他有种闯入雨中，逃离此地的冲动。

    于此雨夜沉寂中，她渐渐领悟到了他在此的理由。不禁张大了嘴，颤着指指向他，问道：“不会是奉你师父之命，来跟我赔不是了罢？”说到后半句时，她便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被问起此事已令他窘迫不已，如今还被她点破，他更是赧然无疑了。板着张脸呵斥道：“不许笑！”末了，又低声说了一句：“又不是我自愿的……你这妖女休得意忘形。”

    她却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比之前更盛，笑声如同雨中精灵，轻点残荷，便又飘入深山中去了。饶是他又骂了她妖女，她也不如之前那般芥蒂了，只是心中暗想着，眼前这个长着棺材脸，看似教条、拘谨的少年，也不过是爱闹别扭耳。

    听她如此一笑，他更是觉得颜面尽失，奈何师命为大，不得与她一争高下，只得暗暗咽下恶气，惟愿哪日师父不在她身边了，可一雪前耻。

    而他的忍让并未换来她的收敛，她只连连称奇道：“怎么，棺材脸，不还嘴了？不是挺能耐吗？有本事再来一掌啊，大不了把我打死了让爷爷怨你一辈子。”既知老教主有命在先，君溟墨不能将她如何，她便借此时机，一报肩伤之仇了。

    “你……”他咬牙切齿，恨不得当真再给她一掌，让她永远闭上这张臭嘴。

    她却是丝毫不在意，絮絮叨叨教训起他来：“哎呀，年纪轻轻的老板着张脸作甚？虽说身世有些凄离，不还有个兄弟吗？你看，当哥哥的不做好榜样，弟弟也学着你板着张脸了罢？好好地正事不做，偏要同那昏君一气，走邪门歪道之路，这下可好了罢，知道邪不胜正了罢？还有，整日里教唆爷爷赶我走，还不知是谁心怀鬼胎，我同你无怨无仇，你偏要处处刁难。”说着说着，她竟肆意一笑，笑声于冷夜里回跃激荡，惊翻起千层浪涛，如同一道长电忽掠，他听得心中一震。

    “我早已一无所有了，又何必急于斩尽杀绝？”她回头看他，唇畔笑意盎然，恍若那年隐村树下的桃花，砌满了一面镜天，若绯若醉，如陌如流。他却在她眼中，依稀看见了薄薄的水雾，而她亦恰于此时以袖遮目，似是掩饰失态。

    他蓦然站起身来，冷冰冰丢了一句：“药凉了，尽快喝罢。”便转身向屋外去了，立于门扉侧，有那么一瞬的怔忡，她似听见他低语道：“对不住……”只是电光霹雳刹那，他的身影便融入黑夜之中，混为一体，不见踪迹。

    她却是捂着眼笑了，适才骤雨汹汹，方觉眼目疼痛，激出些泪来，她便伸手去轻揉，以解眼痛。他似是误会了什么，倒是也罢，如此这般，他便算是应诺让她留下来了罢？

    那夜雨始终未停，而却有什么于两人间停留了。




第一百零二章酌酒脍鲤鲂（…

自那夜春雨之后，君溟墨便再也未刁难过沉霖，虽则仍是逢面无语，目不斜视，然终较恶言相向来得好。也因着君溟墨的收敛，沉霖得以安心将息，不致肩伤未愈，春寒又倒，还对着君溟墨那棺材脸，怒火攻心。

    在床上躺了数日，她肩上之伤已结痂愈合，体内游息亦已平复，调养得尚佳，不日便可行动如常了。只是老教主怕她身子骨弱，又恰逢倒春寒时分，或易感染风寒，便嘱咐她多休息两日，莫近寒凉之物，以免旧伤复发。话虽如此，然她骨子里的血液早已是不安分了。

    这日，老教主照例遣君溟墨来给她送药，而君溟墨也如常一般，放下药便疾疾出门了，那模样似是生怕见着什么晦物，沾染了邪气。往常她也不管，既然不巴望能与他交好，能如是和平相处亦不算得什么坏事。

    只是今日不同，她在屋里闷了数日，心里早是痒痒的了，既然出不得这屋，那便要进这屋之人也不得安宁。而会进她这屋的，不外乎老教主、江千雪、君溟墨耳，前二者怕是不好戏弄，只能打这后者主意了。

    是以，她叫住了君溟墨：“等等。”待君溟墨狐疑着脸回身看她，她方平淡道：“我饿了。”

    他不禁拧起了眉，自己不过是奉师父之命来送碗药，何时沦为任她差遣的奴仆了？

    而她亦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他老大的不情愿，便猛地咳嗽起来，估摸着装得有些过头了，竟当真咳出些血丝来，她不禁苦笑，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

    见她久久抱病在床，而此罪魁祸首又是自己，师父也是有命在先，他心中虽是不甚乐意，犹是慢腾腾开了口：“说吧，想吃什么。”

    见奸计得逞，她并非即刻喜形于色，犹是缓缓轻咳，以袖掩面道：“你若是不愿便罢，指不定因着埋怨我，在饭菜里下些什么呢……”言罢，又重重咳嗽几声，以示哀怨之情。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些了，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惟愿快些了事，好敬而远之。便道：“少卖关子了，我既是开口了，便没有做不到的。”

    看来他是应承下这事了，她方淡然道：“近几日清淡惯了，又是苦药连连，口中一直无味。我听闻山中溪下多脍鲤，便想能否一尝……”

    “不行，海味乃是发物，不利于伤口愈合，受伤时最忌此物，若是要尝，那便待伤好后再说。”他立时否决了。

    她却似中了彩一般笑盈盈道：“那你这言下之意，便是待我这伤好了之后，你亲自下厨了？”

    他一时语塞，本可推脱过去，如今是中了她的套了。

    她犹是不依不饶，笑道：“你不是说，只要你开口了，便没有办不到的吗？那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了。再者，那是他日之事了，今日我尚未用膳，你看眼下何如？”

    “那你想怎样？”他深锁的眉宇表露着叵耐之色，手不住地摩挲着门把手，偶尔踱步几寸。

    她太息一声，垂首道：“此前曾尝过渊做的糕点，一直心中惦记，久未忘怀。如今是人间地下两相隔，难再一尝那极致滋味了。也不曾寄望你能再现那般滋味，只是忽然想吃些甜的，也不知这……”半语半休，长袖半掩，偷眼而望，极尽十六七岁少女憨态，浅含几分撒娇讨巧。

    按理说来，以君溟墨这般生冷性格，这些娇柔作态是不起作用的，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皱着眉嗫嚅道：“真是不让人消停，那你等等，我尽量罢……”便逃也似的出门去了，惟余一扇门扉迎风一摆，咯吱作响。

    她也同那门声一般咯咯低笑起来，自那夜后她便摸索出了君溟墨的性格规律。与自己那猥琐老爹惊人地相似，皆是受不住女子自然而然的娇态。尤其是提及了老教主，知道老教主偏袒她这为数不多的一位亲人，还因此教训了自己，他哪怕千万个不愿，也不敢忤逆了。

    心情顿时一片大好，她端起药来一仰而尽，虽则苦不堪言，眼下她尝来却是甘甜滋味。床正就窗畔，她单手托腮，卷起竹帘，望向窗外。经了几日春寒萧瑟后，一些花叶已褪去光彩，然多半犹是傲立树杪、尽态极妍。道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如今四月中下旬，也恰是这片光景了。平莎茸嫩，垂柳金浅，春风闲画尽十二阑干，有此胜景，此生何妨蹉跎年岁？

    水云居旁皆栽修竹，以明主人之志，然不知何年何月，竟兀然窜出一棵桃树来，山里轻寒轻暖，最宜花树生息，多年来那桃树也长成了模样。此际正值桃夭灼灼时分，多情春风过也，嬉闹里牵了一瓣绯色相随；又道是春风无情，那桃花于半空打了个旋儿，便无辜坠落了。

    花落窗前，她执起相看，却是轻笑几分，梨涡浅藏，较之前两次见落花时，又分明是另一番模样了。而此间轮回往复，世事沧桑，又岂是一朵桃花可以知晓的？

    她不禁忆起中学时代曾学的一首古诗，便吟诵起来：“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门非此门，人非此人，即便是花，也非是那年光鲜了，怎能叫人不由心感慨？

    “好，这诗作得真叫绝了。”她回首望去，但见江千雪笑吟吟三步并作两步，向她床前走来。

    听了这夸赞，她有些羞赧了，自己肚子里那点笔墨也是中学时代积攒的而已，若换做现代，她绝对算不上是可以卖弄文采之人，更漫谈受人称赞了。如今江千雪这一点，她倒是不好意思起来，当之有愧，便老实道：“这诗并非出自于我，而是另有其人，我这乡野小丫头哪会作诗呀。”

    江千雪来了兴趣，问道：“那便敢问这位高人姓名了？”

    这可是把她问倒了，勉强背得这诗来，时隔二十余年，哪还记得这作者姓甚名谁？却也不承认自己忘了，只好硬着头皮道：“似是名曰李白。”反正她能记着的，也不外乎李白、杜甫之流，料想江千雪也不知，便胡诌了一通。

    江千雪见她有些迟疑，便问道：“可是位世外高人？连名讳亦如此避讳。”江千雪当是她怕泄露天机了，哪知她不过是记不住耳。

    她不知如何作答，只得讪讪道：“也是位高人罢，江湖上有诗圣之美名，只是深居简出，早早归隐田园，鲜与世往来，便不多为人知晓。”怕是江千雪究根原本，她又补充道：“这位高人素不喜外人搅扰，还请前辈莫与外人说起。”

    听她把李白讲得如此神秘，江千雪更是来了兴趣，兴致勃勃道：“这么说来，是位遁世高人了。小丫头，你说说看，是如何结识这位诗圣的？前辈我虽生于羌羯，可是对这中原文化颇感兴味，你与我详细说说，我不告诉他人便是了。”怕她不安心，还加一句：“连君贤我也不说。”

    她有些哭笑不得了，原想随意糊弄过去，不想弄巧成拙，更解释不清了，只好继续诌道：“这位高人年轻时也曾喜游山玩水，广结天下名士。一日误入隐村，已是唇焦口燥，精疲力竭，老爹好心与他些饭菜，又留他住了几日，便有幸得以结一面之缘。那时恰值初春时分，村中桃花盛开，他见着这情景，便吟了我方才所咏之诗。那时我尚小，只觉新奇，便记下了这诗。”

    江千雪作恍然大悟状，兴致却无消减之意，追问道：“那此人可未必善类，但凡途经隐村者，十之八九是冲着你去的。哪如此得巧，进了你家？怕是早有预谋，不知何方教派遣来隐村，探个虚实罢。”

    她翻了翻白眼，对李白颇感愧疚，一代诗圣到了她们嘴里，竟成了鸡鸣狗盗之徒。也罢，自己总算是蒙混过关了，料想江千雪也不会记着李白太久，随她去罢。

    正此际，君溟墨便端着些糕点推门而入，疾步走来，刚放下碟子，便又疾步而去。她却是在他身后叫住了他：“诶，我说走这么快作甚？既然来了，何不坐下同尝？”

    他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两人明明龃龉不合，不甚待见对方，怎地还请他留下喝茶？正踟蹰之际，她又道：“怎么？还怕我下毒？姑不论我会不会下毒，但就你这功力，还察觉不出？”怕他不应，又用了激将法：“莫不是功夫不到家，连我这门外汉也不敌？”

    不是不知她故意挑衅，而是即便知道，也不能不落入圈套。一旁江千雪正半饮清茶，半挑眉坐看，正盼着他落荒而逃呢。哪怕是鸿门宴，他也要硬着头皮上了。于是取了门后的椅子，离两人坐得远远的，一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模样。

    她也不恼怒，捻起一块玲珑剔透糕点入口，细嚼慢咽后，方慢条斯理道：“味道尚可，只是味中少了几分人情，吃起来哪怕是仙庭之味，怕也是如同嚼蜡。”

    他只是冷冷回应道：“你不爱吃，大可不吃，我也省得烦心。”又私下里嘀咕道：“你一介妖女，哪吃得出人情味？怕是鬼魑之域方有你所喜之味罢……”

    换做平时，她定是要掀碟翻杯，趾高气扬与他争论一番。但今日，她脾气出奇地好，又捻了块糕点细尝，咽下后犹是慢条斯理道：“你既道是我为妖女，便且说说因缘罢。”

    他方知，此番茶会，她是想试探他的心里那点秘密的。他自不肯道来，且莫说江千雪还在一旁，就是他师父在，这番话也是不能轻易脱口的。是以，他只是冷声缓调道：“你是妖女之事，天下人皆知，何须我多言？若非师父偏袒着你，我定不容你。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留你下来，不过是权宜之计，莫太放肆了！”

    她未先恼怒，江千雪倒先为其不平了，直嚷嚷道：“君溟墨，你小子也休得太放肆了！降世妖女不过是武帝托辞，以此诓套天下人为之寻得公主，岂可轻信至今？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身为男子，还对一个小姑娘不依不饶，未免失了君贤颜面！”

    一但把他师父搬出台面，他的气焰便短了一截，他君溟墨天不怕地不怕，只是看他师父脸色而已。话已至此，他只得低声嘀咕道：“道不同，不可相与为谋，话既是不投机，三句亦嫌多，还留我在此作甚？”

    江千雪正欲发作，沉霖却是按住她的手，示意莫要声张，方曼声道：“我不知与你先前究竟有何过节，只是你此番言语恐不能令人信服罢。哪怕是三岁小儿，得知武帝今日作为，也了然“降世妖女”不过是一个幌子耳。你若是奉之为真意，传出江湖去，谁人不是捧腹大笑？”霎时，她的眉目严肃起来，向前一探身，眸光清炯，深深困着君溟墨，沉声道：“怕是还有内情罢？”

    她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再不坦白，她恐怕也会猜出几分。他只得怀着叵耐之色起身告辞：“我不知你所谓何事，武帝其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不过是为师父安危担心耳，即便你非是妖女，以你之前迹，也须多留个心眼，我有错吗？话已至此，我便无再多言辞，先行一步，不必相送。”言罢，拂袖而去，面前茶盏满满，半口未饮。

    望着他忽逝的背影，江千雪不禁摇头叹息道：“这小子还是如此我行我素，也不知道心里想些什么，看来他对你是如何也不首肯的了。”

    她呷了一口茶，淡然道：“也不知是哪得罪他了，但愿不是什么大事……”她知道君溟墨定是有事相瞒，然而为何神秘得连他师父也不知晓，她便不得而知了。

    望杯中茶叶沉浮，风影乍歇，一时间停却了声息。




第一百零三章酌酒脍鲤鲂（…

是日，天和气清，风色轻暖，百鸟声碎，日头当空，花影重重。已是四月暮，这片世外桃源犹是烂漫光景，屏山低翠幕，镜空转白苏，一片青阳浅金漫上竹屋檐头，轻暖侵入屋中，侵入屋中人心里。

    沉霖懒洋洋翻了个身，日头渐高，她却还不想起床，卷了被子窝在床上，伤口已愈合结痂，性子却是愈来愈散漫了。

    恰时响起一阵叩门之声，她明知是君溟墨按时送药而来，却犹是不愿应答，蒙了被子便当做不闻，衾外万物皆与我无干。

    见屋内主人不应，那叩门声便急促起来，她分明可以想象君溟墨那眉头紧锁的模样，还是权当耳边风，已习惯了赖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任它风雨无阻，小小抠门之声，怎叫得动她多半月来生成的惰性？

    门外蓦然停却了声息，她以为是君溟墨懒得再理她，兀自去了。哪知只是片刻沉默，那柴扉便轰然洞开了。肇事者怒上眉尖，聚如波涛，虽则如是，手中端着的药碗犹是平静，不洒点滴。

    她这才翻了个身，睡眼朦胧而望，乜斜着眼懒懒一声道：“你来了啊，把药放下便好，下次不必如此声张，反正我会按时喝的。”言罢，又倒头便睡了。

    君溟墨按捺住心中不悦，沉着声道：“你当我这是使唤奴才？呼之则来，驱之则取？这药你爱喝不喝我也不管，若非师父硬要我来，我才懒得进你这屋呢。”又低声埋怨一句：“省得沾染了邪气。”

    这话她也就是初时听来上火，经了他多半月的毒舌洗礼，早已是听得耳朵起茧，全然无觉了。不过他这一怨，倒是给她提了个醒，这妖孽还欠着自己一餐海味呢，如是想来，她便来了精神，坐起身来，揉揉睡眼，伸伸懒腰，盘算着如何将他这一承诺发挥到极致。

    君溟墨见了她那久睡初醒模样，云鬓垂堕，睡眼稀松，衣衫不整，仪态全无，惟一尚可称道之处，恐怕便惟娇憨可人耳。是以，他背过身去，低声教训道：“真是不知礼数，这样子成何体统……”

    她不同于君溟墨，脑里并无那些三五之德、成规教矩，衣衫不整是于君溟墨而言，至于她，觉得穿着长衣入睡已十分保守，并无半点不妥之处。掂量着自己睡相也尚算佳，火车、飞机里人来人往，谁没睡着的时候？不过是点睡相，看了又何妨？如是想着，她便不禁要与君溟墨驳上几句了：“思无邪者，虽美人相傍，犹坐怀不乱。而念有杂者，虽衣冠齐整，却如隔无物。”

    听了她的辩论，他便是觉得有些道理，也定要反驳几句：“思与不思因人而异，然礼数之道无异。岂可因见者虑纯而肆其行？”

    她心有不甘，又道：“礼数之道亦因人而异，其羌羯与夏凉之礼同乎？礼之意不在其表，而在于其心，岂可因所见断其礼数？”

    他便是一生嗤笑：“生小出野里，自是与我等礼道不同，亦无怪。”

    她顺着他的话接过：“是啊，生小出野里，自好山野味，不知你前些日子所许诺可还当真？”

    说了半天，她不过是想换个口味而已，他脸一沉，有种兀自较真半日，对方却是毫不在意的不悦感。

    见他不答话，以为他是想以沉默宣告拒绝了，她便道：“方才不知这谁人道是礼数森严，与我这乡野丫头不出一辙。想来许人之诺不可违，也算是礼数之重罢……”

    “好了，允你便是了，真是麻烦……”他拧着眉打断了她的话。

    她犹未厌，曼声道：“那不知何时……”

    “当下，你可满意了？”未及她那慢调子拖完，他便了却了她的愿。

    有了他这句话，她便满怀着作弄得逞的欢心下了床，在山谷寂地里的日子，只能依靠着与君溟墨“斗智斗勇”聊以娱乐，一解闷气，亦可保持心锋之锐，不失戒备之心。

    君溟墨便先行去备了渔具，她独留屋中，揽镜慵妆，屋外鹊啼枝头，她亦是喜上眉梢。多日苦药相傍，口腹淡涩，虽则偶遣君溟墨做些甜点调味，终是不及鱼肉之甘，酒醴之馨。今者得饱尝山野生鱼，岂有不乐而表于形色之理哉？

    待君溟墨归，她已邀来江千雪同往，对此，君溟墨只是无语相对，并不表示反感抑或叵耐。

    此时已近日上三竿时分，日当中谷，遍洒烈辉，绝壁之泉清气蒸蒸，愈是日毒，愈是凉爽。

    她见君溟墨行至泉边下游处便坐下调竿了，方诧异道：“咦？这不是一眼活泉吗？还有野鱼中生？”下游处泉水堆叠，已深不见底，看不清此间活物。

    他瞥了她一眼，摆弄着手中的鱼竿道：“这山中天地什么没有？泉上有日晖铺照，则水暖宜鱼，久而生之，何奇之有？”他想想她那诧异模样，便忆起多半月前她曾擅自来此沐浴，便冷哼一声道：“也不知哪来的狂徒，不问来由便入泉沐浴，真是糟蹋了这清泉。”

    他话中带刺，她自是不甘示弱，便反唇相讥道：“道是水至清则无鱼，沾染些世俗之尘未尝是坏事。只是某些自认清高者苛求妄取，以为浮世可无尘埃，实则不过自欺耳。”

    他将鱼线掷出，静坐不语，难得不驳她这番话，或也觉有几分道理罢。她兀自摇了摇头，隔了几寸距离，与他齐肩，江千雪则依她而坐，笑看两人斗嘴。

    泉水清冽，一望见底，其中游鱼时隐时现，乍明乍昏。她细细看去，只见锦鲤、沙鳅、鳗鲡、黄鳝……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竞相潜跃，琉鳞熠熠。

    其中有一种小鱼，通身雪白，有着近乎墨绿的瞳，飘着细长的银须，似是皇宫里穿南珠幕帘的银针丝，细腻柔软，飘扬隽秀，于浅溪里恣意畅游，浮起时不过掠影，便又潜入深潭之中，让人捉摸不出踪迹。

    她甚是好奇，指着一条恰摆尾腾浪，旋即又沉入幽暗之中的银鱼，问道：“那种银色的是什么鱼？”

    他淡淡启声，似是一泓冽泉：“我也不甚清楚，来此之前并未见过这种鱼。师父名之曰游银，以其游踪难寻，又通体银白而得。此鱼最是狡猾，从不上钩，师父倒说是在这深山里养出了灵性。”

    她随意应了一声，目光随着游银而去，亦随其踪迹而愈渐迷离，沉入那如冰凌堆砌的深潭中。激越而含糊，恍惚间似回到了一年前那个同样让人意兴纷飞的初晨。

    薄若寒蝉之翼的日光下，是谁的笑声荡起水花飞跃，静鸢惊回？时光沿着清潭回溯，潜至那幽深的暗流之中，记忆的漩涡倒转，她的思绪淹没于一阵阵回忆的浪潮之中，汹涌而令人窒息，却又忍不住向更深处游弋。

    那时的锦鲤裹着一身赤银，似是帝都宫廷巧女引锦州之蚕丝倾心织起的一束流纨，滑软柔腻，不堪一握，便自指尖溜走，一如此间流年，稍纵即逝。

    而那时赤如烽火的木棉，那时湛如淮水的长天，那时金如残阳的花田，以及那时，笑如鹤鸣，一气冲天的少年，朱颜皓齿，乌瞳锋眉，乃至一挽袖，一甩发，她皆从不曾忘，却害怕记起。

    虚浮于潭光水色里的回忆明明灭灭，她无语而坐，心中蓦然腾起一片凄凉。在世十七载，除却避患逃生，何曾有过一丝追求？她已经活了四十二年了，虽然还是少女模样，却已看尽了这世间生杀炎凉，再也不复初时那般激情。十五年的安逸生活消磨了她的斗志，而后两年的争逐却是彻底熄灭了她的怒火。过早地透支心虑，也让她提早进入了追求平和的心境。

    她忽然想，自己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若说是要将一切曾伤害过她的人踩在脚底，纵声大笑。她却又忽然没了如此深沉的恨意，纵然是如教主这等十恶不赦之徒，到最后也落得非死即伤的下场，这些人，即便没有她，也终究会衰颓、老去，被他人踩在脚下，然后凄凉死去，自己又何必非要多添一脚？

    自己的人生，何必为那些不相干的人而空度流年？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自然而然地放下仇恨，放下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只是在淡漠的岁月里，渐渐消褪了恨意，而自己不曾问心自知耳。心境登然开阔起来，那些黑暗的过往亦随着深山隐居的生活而淡去。

    一声清灵自泉中飞出，君溟墨低声道：“上钩了。”顺着鱼线望去，一条锦鲤鳞光浮动，于青阳里看去，甚是逼眼。

    见她默不作声，眼神诉说着她的思绪分明已游离出窍，他便推了推她，闷声问道：“怎么？嫌慢啊？”

    她方回过神来，不紧不慢，侧首望着他，笑了起来。他不禁一怔，认识她并不长，见过她计上心头的狡黠之笑，见过她恶作剧得逞的欣然之笑，见过她刻意讨巧的撒娇之笑，却从未见过她眼下的如此笑颜，仿佛重生一般，看见了自由，看见了希望。他一直以为，她活着便是要作乱的，这一刻，他却失神了，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扑朔迷离，不仅是身世，还有那如幽潭般深不见底的心。

    “再看，鱼可要跑了。”她言笑晏晏，指着那挣扎的锦鲤说道。

    他一愣，旋即转过头去，脸色阴阴地收回鱼线，满是失态被揭穿后的不悦。她却是捉着了这点死缠不放，拖长了调子道：“没想到你这棺材脸也有失神的时候啊，我还以为你的表情只有冷笑与拧眉这两种呢。”

    江千雪沉默许久，一见她开了数落君溟墨的先例，便也话多了起来：“丫头，你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他还有一种表情就是面无表情！”

    她作恍然大悟状道：“那可是，而且这个表情还占据了多数时候。”

    他正忍无可忍，想辩驳两句，她却又转移了话题：“这鱼还挺大的，烧起来定有一番滋味。”言罢，看着他静坐持竿，搔了搔头道：“就是太慢了。”

    他皱着眉回道：“钓鱼本是件讲耐心之事，怎能操之过急？你若不愿等，便自个儿一边去，我还不愿一个妖女在身边聒噪呢。”

    听多了之后，她对“妖女”一词也不甚反感了。只是佯叹道：“想当初，我于羌羯一林后小溪里捕鱼，没半天便是十条八条了，哪像某些人，手生还偏不承认，死鸭子嘴硬。”

    他阴着脸驳道：“捕鱼与钓鱼不同，钓鱼讲究的是心性平和，意多不在鱼。而捕鱼则是急功近利，为鱼而捕。”

    她学他阴沉的模样，蹙眉道：“我们本便是等鱼下腹，你还玩什么心性沉稳？虽说这泉水有些深，但以你这棺材脸的水性，捉它三五条晌午加餐，当是不成问题罢？”

    却正是出乎她的意料，他沉默了半晌，不动如山，方犹犹豫豫开了口：“我不谙泅水。”

    她瞪大了眼，旋即与江千雪一同爆发出急促的笑声，惊起泉边水鸟别岸。他面上罩着的黑气愈来愈浓，生杀场里进出二十载，何曾有人敢当面如是讥笑他？换做平时，那人早成他掌下孤魂了。可如今不同，这两个女子与他师父关系非凡，得罪不起，又避不得，只得忍耐。

    她也是见好就收，喘着气停止了大笑。泉边的水鸟悉数被她们的笑声惊跑，唯独一只犹在乱石里闲步，她指着那只水鸟道：“你们说，那只水鸟一直赖在水边不走，可是这泉中有它钟爱之鱼？”

    她这说法新奇，江千雪先发表了意见：“我想那水鸟定是鸟中之王，不为外物所动，真别有一番豪情。至于池鱼，莫不是我们捉来的这条锦鲤？”言罢，兀自大笑起来。

    而他则是嗤之以鼻道；“鸟便是鸟，鱼便是鱼，何来情仇之说？谬载。”

    她本只是想起飞鸟与游鱼的故事，心血来潮一问耳，见他这一说，便来气了：“你既知鱼鸟本无情，怎不道善恶非天生？整日里喊我妖女，也不道出个所以然来，莫不是心里有鬼？”

    被她如是反问，他沉默了，唇锋紧抿，乌瞳含光，幽如波澜，江千雪坐看两人，但笑不语。




第一百零四章酌酒脍鲤鲂（…

两人狭长的对望之中，空谷长风斜掠，撩起一帘春水翠幕，鱼钩乍动，精勾细画清漪縠纹，似有鱼儿上钩了。两人正相持不下，进退维谷，哪顾得那鱼儿自投罗网。

    却听江千雪吹了个口哨，眼角弯弯，唇间带笑，跳到两人之间，二话不说便先坐下，将君溟墨手中的鱼竿夺过，钓得一条大鱼上钩。江千雪方咥其笑道：“你们那些小恩小怨的放私底下去解决，莫耽搁了我吃鱼。瞧这鱼肥得，若是让你们俩放跑了，岂不可惜了？”

    君溟墨难得不语，退于一旁，任江千雪夺过鱼竿，似也在庆幸逃过一劫。而沉霖则约略纳闷了，按理说来江千雪与君溟墨不合，没有帮他圆场的情理，又而今为何……？此事不得而知，惟一可知的便是，君溟墨定是有事相瞒，先前所说不过是搪塞敷衍之辞罢，他究竟在隐瞒什么，竟连至敬的师父也不曾诉与？不过这次她倒也看得开，既是想不通，便也不为难自己再去想，来日方长，真相总会褪尽伪装的。

    这一问无答后，气氛便变得有些微妙了。君溟墨向来不多言语，自是沉默寡言。而她经了先前一事后，吃鱼的兴致也扫了一半，更漫谈捉弄他寻乐了。

    江千雪将两人情态暗收眼底，又做了一回和事老，曼声笑道：“我说年轻人就是爱闹脾气，这同处一个屋檐下，难免有些磕磕碰碰的，何必揪着不放呢？这日子可还长着呢，谁要是先受不了啊，那可是跟自个儿过不去。”恰是言罢，鱼钩处便有了动静，江千雪掐着时机猛一提鱼竿，便是一条通身秋草之色的大鱼。

    将鱼收入桶中后，江千雪便又道：“其实这人生到头来也无非是晒晒太阳、钓钓鱼耳，荣华富贵皆尘土，功名势利能几时？若是事事计较，处处究根，那可是没完了，须放开时且放开，莫留青春空度岁呵。”

    她有些不乐意了，黛眉微蹙道：“前辈，这眼下计较的人可不是我，你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呐。”稍顿了顿，声低了些道：“再说了，我也没嫌弃他什么，就是他整日里没事找茬。”这话也就是江千雪在此她方敢直言，又偷眼瞥了君溟墨一下，看他作何反应。

    他却是望向泉心，面无表情，仿佛身旁两人所言之事与己无关一般。

    见他这模样，江千雪却是低声笑了。眼前这个年且二十的少年，从来不待见自己，哪怕是自己说了能令他刮目相看甚至是信服的话，他也是不肯表露的。据多年来的观察，沉默恐怕已经是他最大的首肯了。这些她江千雪能明白，能接受，那么这个初到此处的小丫头呢？还真不好说这两人日后会如何。

    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深谙此理，江千雪吹了一声口哨，不再说理。而随之一起的，便是一条火色赤鱼横空而出，江千雪收尽丝绳，那顽鱼犹是不甘，负隅顽抗，挣扎着要脱开鱼钩。江千雪便将鱼竿向身后的野草丛里掷去，那赤鱼随之摔入了草丛里，即便是脱得鱼钩，也是无路可逃了。待其气力且尽，江千雪便笑吟吟缓步轻踱，将鱼自丛中拾起，提着那殆尽生气的赤鱼对两人摆手大笑。

    她不禁叹服道：“前辈，你这钓鱼功夫可是了得啊。”又瞥了一眼君溟墨：“不像某些人，折腾了半日才上钩了一条小鱼。”

    他也不搭理她，怕是以免再生干戈。

    江千雪则提着鱼大步跨来，颇为自豪道：“那是自然，也不想想我当初是在哪儿住的。千年雪山呐。那可是宇之极北，世之大寒，我尚可垂钓冻江之畔度日，何况区区清池潭乎？年轻人可学着点，钓鱼虽说需些耐性，但并非愈费时愈显心思沉静，那不过是装腔作势耳。真正有耐性之人，可不会费时于这些琐事上。”

    他欲言又止，不知想说什么，江千雪心里只道是他又要冷笑几句了。却不想，他闷了半晌，方憋出一句话来：“你若是有此技艺，为何不早说？”似乎话中还有些责怪之意。

    江千雪无辜摊手道：“你也没问啊。”心里却早是笑开了。

    他便彻底不语了，沉着张脸，也不知心里念叨些什么。

    江千雪瞧了瞧桶中鱼，估摸着也是时候了，便起身拂衣道：“我看这些也差不多了，海味吃多了也对身子不好，尝鲜即可，暴食无益。”

    其余两人皆不语，紧随江千雪之后，向竹屋归去，惟余那深潭里的游银乍隐乍现，转眼间又潜入泉水更为冷冽处，没有日光，也没有和风。

    “君贤，今个儿钓了几条鱼回来，你可是有口福了。”老远的，江千雪便向几丈开外的老教主招手呼道。

    老教主一头白发于青阳下熠熠生辉，此刻，他正立于竹扉畔，笑吟吟望着几人归来。蝉鸣阡陌里，莺啼桃树巅，临近晌午的山野里分外祥和，竹叶正腾着露气，清凉无炎，闲适安谧。

    待几人走进后，老教主方抚着髭须感慨道：“今个儿怎么有如此雅兴，去那泉边垂钓了？”

    江千雪望了望身后两个脸色不佳的年轻人，耸耸肩道：“小丫头大半个月没尝过点新鲜滋味了，闹着要吃鱼，你那乖徒弟也没辙，便依着她去了，我顺带跟上，怕他们俩又出什么岔子。这不，刚要不是我在，怕是又要打起来了。”

    老教主只是一笑而过，既不指责君溟墨也不批评沉霖，眼里却似是看进了什么，笑意渐浓了。

    那桶里的鱼儿翻了个身，打起了水花旋儿，溅上了江千雪的手，引得她一阵嬉笑：“瞧这鱼可是不安分了，看来是想我快些动手了，你们等着，我先去厨房收拾收拾这帮调皮家伙。”

    “且慢，”老教主转了转褐色的瞳仁，似是计上心头一般，转而笑呵呵道：“千雪，我们都是老人了，也该歇歇了，让晚辈们弄这些琐事去，你意下如何？”言下之意便是让那两人去折腾，自己坐等饭来便是了。

    江千雪自是无意见，沉霖可是不乐意了，沉着脸道：“爷爷，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可不妥罢，再说了，道是君子远庖厨，让他跟着去也不合礼仪呀。”

    却见君溟墨冷哼一声道：“什么时候这么重礼节了。”

    他本只是想讽刺她一句，却不想被老教主抓着他这句话不放了：“小丫头，你看溟墨素来重礼节，到了这会儿都不顾了，你还介意什么？我们师徒三人常年居于山中，谁不曾入过庖厨？这些世俗之礼早抛诸脑后了，你也不必以此推辞了。”

    她犹犹豫豫，顾左右而言其他，连君溟墨也看不下去了，皱着眉直道：“你以为我乐意啊，要去就去，不去我还省心呢。”

    半晌，她方小声说了一句：“我不会做饭……”谁衣食无忧了十七年，还会自己做饭的？

    他冷笑着瞥了她一眼，满是得意的讽刺，就差没说一句“你也有今天”。她也没辙，只是心里恨得牙痒痒的，盘算着什么时候一定要“一报还一报”。

    她话也说到这份上了，总不能硬要两人去罢？老教主只得搔首道：“那便辛苦溟墨一人去罢。”原先指望着能让两人多相处相处，化解矛盾，这会儿也打了水漂了。

    君溟墨领了令，便提过桶离去了，临走前她似还听见他念叨了两句“说什么会照顾好师父，连饭都不会做……”

    当然，听到这话的并不只有她一个，是以，老教主在她还嘴前便先拉着她入屋了，边走还边说道：“小丫头还不赶紧进屋，在外边干站着作甚？”她不得已，只得随老教主入了屋，白让君溟墨占了回嘴上便宜，心想着定要讨回。

    三人入席后，老教主便先开了声：“小丫头，老夫听闻近来你借着有伤在身之机，整日里使唤溟墨？”

    她靠在竹椅背上，抿嘴抱怨道：“爷爷，那哪算得使唤？他既是端药来，我让他顺便捎些吃的来，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吗？”想了想，又曾椅背上直起身来，问道：“莫不是他向您告状了？”

    老教主抚须大笑，说道：“你看他像吗？”

    她又退回了椅背，摇头道：“我看也不像，他那一副棺材相，哪有棺材会自己打开盖的？八成是爷爷你看见的了。”

    江千雪与老教主俱是捧腹大笑，她倒是一脸无辜，看两人笑得此起彼伏，眼角的细纹又深了些。

    笑罢，老教主犹含笑意，直摇头道：“小丫头，你这话可说得有趣了。不过这也不能怪溟墨，他生来便是天性如此。加之幼年不幸，恐怕也在他心里留下了些阴影。这些年来也是老夫疏忽了，他要在明月里立足，还要照顾弟弟氿泉，他尚年少，却又喜把担子往自己肩上扛，久而久之便成了如今冷漠寡语的模样了。”

    听老教主娓娓道来，她面色一沉，肃然道：“那您的意思可是让我迁就他一些，莫与他多计较了？”

    老教主一点头道：“正是如此。”

    她却是摇头道：“我以为不妥。他太我行我素了，就是因为无人可与之比肩，无人可与之共诉，方致此。若是还放任着他，岂不是加深了他的孤傲？爷爷，有时候就是要挫一挫他的锐气，才能让他回归自然。”

    老教主拧着眉问：“这能行吗？高傲如溟墨，你这般寻衅挑拨，只怕会招致他更多的厌烦罢？”

    她却是甜甜一笑，拉着老教主的宽袖道：“爷爷，只要您牵制着他，不让他出手伤人，我保准让他变回个正常人。”

    “你这小丫头呀，就会卖乖，那老夫便姑且听你一回。”老教主约略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摸了摸她的头，眼中满是怜爱。旋即又抬头对江千雪道：“千雪，从今日情形看来，你已经能制得住他们两个了，那我便可放心出行了。趁着春日天气好，还是早些启程为上，若是没别的事，我想过两日便去石牙城，届时你便多留心些了。”

    江千雪点头应诺，又蓦然狡黠一笑道：“你放心，过两日有两位‘贵客’要来了，那时恐怕君溟墨想胡来，也不那么容易了。”

    “贵客？”她问道。

    江千雪还是买了个关子：“这两位‘贵客’你可是不陌生，其中一位与你还颇有些交情。不说了，先埋个伏笔，过几日你便知晓了。”

    她心跳蓦然快了一拍，直念道莫不是渊与甘兰？

    尚未容她多想，一阵鱼肉香便悠然而至了。只见君溟墨与君氿泉各自端着一碟鱼入了屋，两人俱是面无表情，看着便让人胃口先倒三分。她心直口快，便说了出来：“我说君溟墨，你摆着那棺材脸给谁看啊？这鱼跟你又无冤无仇的，你还一副老大不乐意的模样。”

    君溟墨放下鱼后回瞪了她一眼，低声道：“多管闲事。”面色却是稍稍柔和了些，至少看着不那么可怖了。

    她也不多计较，笑呵呵地跟着去取来碗筷。待一干人入席后，她最后一个到，手里还扬着一壶酒。

    看着那酒壶，老教主一拍案大呼道：“呀，那可是老夫藏了多年的千日春，你上哪儿找出来的？”

    她笑着坐了下来，说道：“爷爷，你这藏酒的地方可太不高明了。我算准了你们师徒三人常居于此，不可能没有酒，便掂量着定是藏在厨房里了。果不其然，让我在米缸下的小窖子里找着了。既是让我找着了，那便没有不拿出来大家共饮的道理了，爷爷，你可莫心疼着不让喝哟。”

    老教主一脸苦笑，说道：“你这小丫头，好话净让你说去了，我纵是心疼好酒，又能如何？”

    江千雪却是兴高采烈，想来也是个酒徒子，还拍着老教主的肩直安慰：“君贤，有酒共饮，有难同当嘛，何必沮丧于区区一壶酒？我可是连藏了五十年的女儿红也拿出来和这小丫头分了，你这千日春又算得了什么？”于是，率先斟了一杯，小酌两口，大叹：“果真是好酒！”

    听江千雪这一说，她便也试了试，酒入喉中，初时辛辣烫喉，旋即柔作甘意透入肠中，如经千日之春，暖而不热，甘中带涩，收敛回味，如沐青阳。她也不禁叹道：“果真好酒，爷爷，你这藏私可是不对的呀。”

    老教主苦笑连连，好酒没了不说，还落个藏私的名目，真是吃力不讨好。

    两杯温酒落肚，她胆子便大了起来，举着杯站起身来，对在座的几位道：“今日天和气请，好酒好菜，我既是这儿最年幼的，便先敬各位一杯，祝往后的日子相处愉快！”

    江千雪第一个响应，老教主随后，君氿泉与她虽不熟络，然也并无过节，礼仪上应和一下也无不妥，便也站起来了。众人的目光落在了君溟墨身上，惟有他一人犹坐不立。

    半晌，他方慢腾腾起了身，似是有千万般不愿，抬头却迎上她浅浅一笑，颊上因酒醴而生了两片酡云，似是春山里的桃花，白中透着股娇粉，其妍何极。似是心虚一般，他低下头去不看她，佯装执起酒杯。

    五人共举酒杯，她笑着大喊一声：“干杯！”叮叮当当，五只清瓷胎杯轻碰在一块儿，恰似黄莺初啼，百转千回。她欣然一笑，初次感觉竹居里有了些隐村的味道。




第一百零五章双影燕归来（…

两日后清晨，沉霖刚起床来，衣衫未整，妆容未理，只是呆坐在床上回了回神。窗外莺儿啼，蝶儿舞，绕梁翩跹，歌尽春风。

    今日老教主便要启程往石牙谷去了，是以她方一改往日睡到自然醒的习惯，早早起了床，正准备为老教主送别。

    坐了半晌，脑中犹是浑浑噩噩，她便放弃了回神，打算送罢老教主再来睡个回笼觉。正日次规划着，门外却想起一阵平缓的拍门声。

    大清早的，该是谁呢？她心里念叨着，拖着沉重的睡意迈向门边，那响声倒也规矩，在她拖沓的脚步中戛然而止，似是等待室中人前来开门。这更让她莫名，是谁如此拘谨？不禁低按起袖中短剑，虽则此地应属安全，然提防之心不可无。

    怀着些微忐忑开了门，门外来客却是她始料未及的——日影正立于门前，笑靥微起，面容约略苍白，夹杂几分倦色，衣上还带有羁旅风尘。而其兄月影站在稍远些的竹木下，暗暗注视着日影之动静。

    她先是一怔，来者匆匆，全然于意料之外。后又疑问四起，恨不得一股脑全泄出来。日影看穿了她的心思，便先寒暄了几句：“我知道你定是极为惊讶我的出现，说来话长，不如进屋一叙？”

    自梧桐树下一别，已有一个月的光景，不但是日影之事，此后人事是非她一概不知，正好借此机会知晓世外之事，她便邀了日影入屋详谈。至于月影，恐怕不便入女子闺房，更况乎这室外天地或更合其心意。

    两人坐下后，她便迫不及待问道：“据君溟墨所言，当日井外起了打斗之后，他便再未见到你的身影，我们还以为你已经……”

    日影微微一笑道：“我与哥哥早已想离开暗月了，这种刀尖上舔血的生活我们都厌倦了，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方拖延至今。当日我早料到不可避免地会有一场恶斗，借此机会逃离暗月，恐怕再无比这更好的时机了。是以，我与哥哥约定了时辰地点，而我欲趁乱逃出树林。当然，未免教主事后起疑，我亦准备好一具与我样貌身形大致相同是尸首，虽经不起推敲，然也可混淆视听一阵了。再者此事过后，教主定是忙得不可开交，哪还有心思顾得上我的死活？”

    听罢日影自叙，她不禁苦笑道：“你们这些欲离开暗月之人，无一不是借着我惹起的乱子趁乱出逃，而我自己却屡次陷入危险中，好不容易摆脱了这些谬事，又染上了无解之毒。”

    “无解之毒？此话怎讲？”日影约略关切道。

    她长叹一声，却也并无多少哀意，只是平白道：“先前在石牙谷误食了些毒草，爷爷道是地僻生异物，世间自然尚未有解。今日他便要启程往石牙谷为我寻解药去了，光顾着问，都忘了去看看他是否准备停当了。”

    “那我同你一块儿去看看罢，先前只是同江前辈打了声招呼，还未见过老教主，她道是她同意了便可，但愿没有失了礼节。”日影起身道。

    两人便一同往游云居去了，月影隔了些距离尾随其后。

    推开门，竹屋里却是空然无人。她一笑对日影道：“许是正在房中收拾什物罢，且先坐坐，我去煎些茶来，山里泉水澄鲜，茶叶清新，你可要品一品。”转身便向厨房去，与月影擦肩而过，她只是随意一瞥，他既刻意保持生疏，她又何必枉套数落？

    刚进了厨房，便见君溟墨正鼓捣着早点，清粥小菜，酥软糕点，连她需要的热茶也备好了，显然是为了给老教主饯别。

    见着她来了，君溟墨也不多纠缠。时日长了，见她也算安分守己，他的言辞便也随之少了下来。虽则犹是板着张棺材脸，然恶语相加时已不多，这点颇让她省心不少，或也算得相安无事罢。

    他不先出声，她也不多客套。端了茶与茶杯便要往外走，他这才问起缘故：“拿着茶要去哪？这可是为师父准备的，要喝也待师父先行饮过。”

    她便道了缘由：“日影与月影来了，我可是应承了他们要上山里特有的清茶，若是空手而归，岂不是怠慢了？反正时辰尚早，你再备一壶给爷爷罢。”言罢，便又要匆匆离去。

    他却是停下手中活计，墨眉轻拧，肃然问道：“等等，你说日影？她怎么回来？”

    她摆了摆手道：“说来话长，以后再说罢，我先走了。”

    她分明已端着茶出了厨房，他却还跟了上前，嘴中念叨着：“不行，我也要去看看……”

    她不解其中意，只是嘟囔道：“有什么不行的，你还是疑心病太重，别人不说，日影我还是信得过的。算来你们也是同道中人，自小也是一块儿长大的，当知彼此为人了罢？”

    他却是摇了摇头，支吾着：“我不是指这个……”似有下文，断断续续不成语。

    她只是不以为意，端着茶向游云居去了。不过很快，她便知君溟墨在顾忌些什么了。

    进门之后，她便看见君氿泉不知何时已先一步到了。显然，他并不知情，日影或许知道君氿泉住在这儿，但恐怕也料想不到他会突然出现。两人怔然对望，一人兀立，一人呆坐，眼中似有千万缕青丝缥缈，尴尬不已。

    君溟墨不禁扶额，来时心中已料到几分，可当真碰上这场面，他还是感到约略棘手。他只得是干咳几声，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听到咳嗽声，日影与君氿泉俱是回头望去，便见两人端着茶立于门边。君溟墨看见弟弟的眼中有一刹那的恍惚，旋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冷得如同山崖下的深潭，丝丝寒侵骨。君溟墨心底闪过一丝犹豫，快得让他尚来不及细细体会，便飞也般逝去了。

    众人皆是不语，她便先打破冷场，放下手中茶托，笑着拉过日影道：“干站着作甚，还不来尝尝这新煎的绿茶，取得可是山泉水，你奔波劳累了这么多日，这茶便当是为你接风洗尘罢！”她边插科打诨，边不由分说地拉着日影坐下了，眼神还不断瞥向君溟墨，示意他看着点自家弟弟。

    君溟墨也知她的意思，便立马对弟弟道：“氿泉，师父道是想借今日收拾行李之机，整顿一下阁中藏书，你随我去打点一下罢。”

    君氿泉一时怔忡，旋即便了然哥哥的用意，整理书阁是假，回避是真。他瞥了一眼日影，目中波澜潋滟，却已非向时情意。只是如此一瞥，他便点了点头，欲随君溟墨而去。

    恰是此际，众人听得一阵爽朗笑声自门外传来：“是谁人假老夫之名前去书阁呀？”不是别人，正是老教主抚须步来，而江千雪随其后。浅金暖阳之下，两位老人白衣白发，烨然若神人也。

    她回身望向老教主，在心中暗骂其不识情境，本可缓解的局面如今又僵硬起来。老教主却恰也望向她这边，眼中笑意斐然，似是暗喻其已心中有数。一望终了，老教主便迈过门槛，进了屋。

    老教主的目光首先扫向月影，这名青年男子始终立于屋角，默而不语，即便是其妹与君氿泉尴尬相遇，他亦不似君溟墨般上前化解。其后，老教主又望向日影，方笑吟吟道：“近几日来千雪直念叨贵客且至，老夫道是谁人要来了呢，原来是双影，可是有些年未见了。”

    长者在场，又是旧时主，年轻人自是收敛了重逢情绪，始终一语不发的月影先是行了个礼，其后便郑重道：“承蒙您不计前嫌，肯收留我兄妹，今日恩情来日必当以涌泉相报。”

    老教主摆摆手道：“何必如是见外，既是千雪带来的人，老夫自当尽地主之谊。那些个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你们兄妹也是可怜人，若究其根本，还是老夫过错呢，岂有责怪两位之理？”

    是时，江千雪亦爽朗一笑，拍拍月影肩膀，附和道：“君贤此言得之。阿月你也莫太拘束了，既是出了暗月，便是不必如旧时般警惕谨慎了，放轻松些，把这儿当家便可，日子还很长呢。”虽是说出这话，江千雪自己也知不现实。这两兄妹本便是孤儿，自幼经墓眠引见入了暗月，分属墓眠麾下，哪有家可言？

    月影只是点头应诺。如今虽是逃离了暗月之樊笼，亦不可掉以轻心。更况乎生杀场里出来的人，若不能做到等闲视之，恐怕早已魂丧他人刀下。要卸下杀手冰冷甚至于癫狂的面孔，尚需时日。能如日影这般看淡者，为数不多，或心中尚有余念，方能坚持至今。多半者如月影，长年的生往死来，早已麻木里心灵，若想复返自然，绝非一朝一夕。

    听了江千雪之言，她心中有些疑问，便问道：“前辈，依你所言，日影可是要长住下了？”多些人总是好事，正如江千雪所言，日子还长着，她总不能成日里对着两张棺材脸和两张老人脸。

    江千雪点头道：“早些年我已有意助双影逃出暗月，只是苦于无机可乘，便拖延至今。如今墓眠生死未卜，暗月上下一片大乱，惟有西使袁襄主理内务，若需恢复元气尚需时日。而传说之事尘埃落定，江湖上风波暂息，皇宫里也未有动静，可谓是千载难逢之机。我便擅自接了双影过来，想来应是件好事，大家应是无异议的。”

    听闻江千雪此言，她有些诧异道：“前辈，你说的西使袁襄，可是我居于隐村时隔壁家的袁叔？”想起多年前身形约略瘦削，憨态可掬的中年男子，以及他那妒意张狂的女儿袁语思，她便不禁摇头太息。

    江千雪答道：“正是此人。算来暗月四使，你的养父母东使夫妇，南使乌夜，西使袁襄，以及我这个北使，其中最为忠心的便是袁襄了。曾有传闻，他将自己刚出生的儿子与羌羯皇宫中某位宫人之子掉包，让其子自幼便混入宫中，为暗月打探宫中消息，以备不时之需。而他自己也甘心隐居于隐村中十余年，半是为留意你的动态，半也是替墓眠监视东使与南使，忠心可鉴。”

    她了然应诺一声，隐村中果是藏龙卧虎，暗月四使便有三使潜于其中。若是墓眠当真卒于梧桐井中，这个袁襄恐怕便是暗月的接任教主了。江湖上不知又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又将兴起多少荒诞传说，她不禁长叹，恰又想起一人来，便问道：“前辈，我记得袁襄有个儿子叫袁子翌，你既道是他已将生生儿子与他人调包，那这袁子翌可是那宫人之子？”她想起袁子翌当年还是隐村的第二号村草，只如今或已如李芸琪般，不知漂沦何处，心中不免怅然。

    江千雪却是摇头道：“前者便是闻言耳，并无实凭。袁襄其人尚属耿直，只是愚忠于暗月，方至今日，他当时带去隐村的那一男一女，即便非是他所亲生，亦不会痛下杀手。如今暗月归于他手下掌管，未尝不是件好事，或许暗月恢复成明月也指日可待了。”

    如此听来，她便觉心底有些宽慰了。若是袁子翌变成李芸琪那般模样，于她而言为隐患，于世而言亦是徒添罪孽。

    拉扯了一会儿暗月的旧事今况，老教主见时日也不早了，便启声道：“耽误了些时辰，老夫也该上路了，此去少则一月余，多则三月五月未易量。老夫不在时，小丫头你收敛些，溟墨也勿冲动，双影无须拘束，有什么尽管提便是了。那便劳烦千雪代为照看了。”此时，她方留意到门外已立有一宗鬓马，正徘徊低鸣，背上系有包袱干粮，行装不多，可谓是轻装轻骑。

    君溟墨见师父要走了，便急忙道：“师父，徒弟准备了早点，旅途漫长，不争在这一时，何不先用了早点再上路？”

    老教主却是摇头道：“耽搁了时辰，要到镇里便是晚上了。夜间行路不便，还是早早去的好。老夫准备了干粮，姑且可饱腹，那备好的早点，便留着招待双影罢。”言罢，便扬袖挥手告别了众人。

    她送老教主至田间小路，瘦马徘徊，老教主回首对她报以一笑，便扬鞭策马而去，荡起泥沙渐渐。晨间青阳融融，她沐浴轻暖之中，望着老教主白如雪松的背影，心里蓦然腾起一片欣然，似是一种名为家人的感觉。




第一百零六章双影燕归来（…

老教主走后，众人便又回到了屋中，没了长者调和，这气氛又回归于先时沉闷、尴尬，春蝉聒噪，扰乱一干人心绪。

    到底是前辈，江千雪还是第一个站出来打破这令人不悦的气氛，笑着对君溟墨道：“君溟墨，君贤不是让你把做的早点拿出来招待客人吗？快些去拿来。”

    君溟墨本不愿受人支使，然也确不愿如此沉寂下去，犹豫了一霎，还是向厨房去了。

    日影却先道：“来时我已于途中用过早膳，多谢盛情款待，只是觉得旅途劳顿，身子有些乏了，便恕我不能奉陪。前辈，劳烦您带个路，晚辈尚不知厢房何处。”言罢，欠了欠身，以示抱歉。

    江千雪无可奈何，便勉强笑道：“好吧，既是身体不适，便早些休息去，随我来罢。”领着日影出了屋，而日影略低着头自君氿泉身边擦肩而过，因皆侧着脸，沉霖看不清那一刻两人是何表情。

    月影约略动容，便也道：“我随她去看看，便也不多奉陪，失礼了。”紧随日影而去。

    待这两人走后，君氿泉也似赶大潮般对余下之人道：“今日没什么食欲，你们先用膳罢，我去田里看看师父种的菜，天气愈来愈热了，怕是要添些水了。”他面色青青，显然无理菜锄田之心，只是随意诌了个借口，继那二人走后也离开了游云居。

    原本颇拥挤的游云居里，转眼便只余下君溟墨与沉霖了。两人也是无语，不知在这约略感伤的上午能提些什么话题，路过之行云仿佛皆着怨人之色，凝遏不前，愈堆愈高，遮蔽了天穹，山里霎时暗淡了，惟有凌风飒飒，却吹不散天边怒云。

    然于此哀景中，一声不雅的“咕——”声骤然响起，静默是时消散净尽，连栖于香枝上之莺鹊亦惊别枝头，抖落几点山花。沉霖涨红了脸，想捂住肚子，又觉欲盖弥彰，反引人发笑，这让谁听取了皆尚不算坏，偏偏面前站着这棺材脸，让人好生难堪。

    君溟墨似笑非笑，嘴角微挑，难得不算一个冷笑，却让她更为赧然。她眉头皱成了一团，直骂这肚子坏事，以前是，如今依旧，无论温饱否，总得在那么些关键时刻“一鸣惊人”，这下可好，让这棺材脸捉住把柄了。

    强忍笑意，君溟墨启声道：“想吃便直言，不必以此暗示，我给你拿来便是了，且在此等等。”言罢，便速速飘向门口，平日里若无必要，他还是走路的，不知此番为何竟用上了影刺绝技。

    很快，她便知此间意图了，他一出了屋，尚未走出几步，她便听得他纵声大笑，可谓是头一遭听他笑得如是毫无顾忌，仿佛将积蓄了二十年的笑意皆释放了出来。她面色更是阴沉了，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恨得牙痒痒的，盘算着若是得着机会，定要他也出一回丑。

    无何，君溟墨那厮端着两碟清粥小菜拐进门里，面上犹挂着向时笑意，一触即发。她无奈瞪着他，也不能说什么。

    他从竹篮里取出筷子与调羹摆于碟边，说道：“吃菜吃菜，免得师父回来说我饿着你了。”唇边笑意若隐若现，分明是在嘲笑她。

    她一声不吭地执起筷子，不吃肯定不是，吃又似是应了他的话，犹犹豫豫间，那五脏庙为催促她而再发“警告”。这回他可是忍不住了，肆意笑出声来，不过到底是淡漠之人，只是笑了几声便住了嘴，其间她脸色早已是由白至红，再转菜青了。

    笑罢，他又推了推菜碟子，催促道：“快些吃罢，免得某些人又在师父那嚼耳根子，说我不给饭吃……”话尚未说完，他犹忍不住笑出了声，直摆手向厨房去，流风侵袖，扬袂翩跹，门框嵌了孟春澄澈的日光，似是要将他白若深雪的肌肤融化。一转眼，他便没入流金中，大笑而去了。

    只留下她一人生着闷气，恶狠狠地将一片老教主田里栽的青菜送入嘴中，再嚼个稀烂，亦不足以泄气。

    “哟，小丫头这是怎么了？”江千雪送客归来，笑吟吟问道，又步至桌前，执筷挑了块精瘦肉细嚼慢咽起来，神情颇为满足。

    见江千雪来了，她又安分起来，生怕这事外传丢了自己脸面，便忙对着笑转移话题：“还不是那棺材脸出言不逊，不提也罢。说来这山居里可是屋舍不少呀，竟能悉数容下我们这些无处可去之人。”

    江千雪放下了竹筷，眼神有些迷离，轻叹一声道：“这些屋子本是君贤任明月教主时私下里筑的，本打算同一些亲信晚年同居于此。只是不想，六年前墓眠设计迫害了他，而其部亦不免矣。如今剩下的，便惟有君溟墨那两兄弟了。”

    她静静听着暗月旧史，不打断江千雪回忆过往伤别。

    江千雪抬头望望窗外，花柳扶疏，山物生苏，正是一片春和景明。沉默无何，江千雪便又忆道：“记得君贤的亲信多半是羌羯人，彼时夏凉与羌羯征战不休，百姓徒遭牵连。明月立于百余年前，便是为了收容这些可怜人，而这几十名羌羯读书人自边境之城迁往飔风城避难，身无分文，乱世里又难谋生计，及至飔风城已死伤近半。明月素来是来者不拒，君贤便纳了这三十余名羌羯人入教，不但与其饮食，还供其研读，这些人便立誓愿为君贤出生入死，在所不惜。元武一年，夏武帝登基尚不足百日，朝基动荡，羌羯伺机深入中原，眼看着便要直取京城。君贤不忍，便求计于这三十余名明月里仅有的有智者。不负君贤之望，这些羌羯人通习夏凉、羌羯文书，助夏武帝以出奇制胜之计化险为夷。虽则是羌羯人，然经乱世之苦，又为报君贤救命之恩，便倾力助夏武帝平复边境，又随之入夏凉主理朝政。武帝承诺永不与羌羯为敌，而君贤亦允诺年迈之后，便一同归隐田居。”

    摇头长叹一声，江千雪眸光清离，沉声道：“谁人曾想，这些仅受人几口饭羹的羌羯人，比墓眠这等受君贤恩惠无数的夏凉人，忠信百倍！怪只怪君贤遇人不淑，方速祸焉，只是可怜了这些读书人，平日里并无心机，也无武艺傍身，遇着墓眠这等蛇蝎，便如羊入虎口，悉数亡故……如今只空留下这些屋舍，君贤每每立于此前，无不叹惋哀绝，自愧不已。”

    她亦随之附和：“是啊，道是人心莫测，昔日期为同泽，来日便叛为敌党，不过朝暮之间。前辈所言之人，我亦有所耳闻，见说元武初年，社稷动荡，武帝携一干羌羯人入主朝政，不出五年，夏凉便是歌舞升平，甚至者，出前朝之盛，百姓皆载道欢喜。恰此时，这些神秘的羌羯人又匿于眼线。如今方知原来是爷爷暗中相助。”

    江千雪接着道：“为答谢这些读书人，君贤还命人于山间筑有亭台小榭，转徙于此后，君贤怕触景生情，便不敢登高临亭。如今是荒废已久了，也不知成了哪般模样。”

    一阵默然，江千雪为感伤所溺，她亦不知如何安慰。直到君溟墨再端着茶饭入屋，两人方收敛先前姿态，重拾欢笑。

    为江千雪之言所动，席间她看君溟墨那眼神也不同了。向时还为他那嘲笑而生闷气，如今非但怒气全无，竟还生出一股同情来，想想老教主临走时叮嘱，便觉眼前这个少年，也确确有令人悯然之处。

    君溟墨初时只觉得有些奇怪，尚忍着好奇心继续用膳。半晌后，见她犹以此欲言又止眼色瞟向自己，他便觉浑身不自在了，兀然放下竹筷，对她正色道：“你若是有话便直说，莫用这种眼色看我，像是……”

    “像是什么？”她好奇道。

    沉默了一会儿，他方说道：“没什么，还是你先说罢。”

    她不禁想起两年前与林宸封客居雪桦园，某日同渊上街寻林宸封，她为脱一件外衫而躲进了一条小巷子里。无意中往旁边人家窗户里一望，竟瞧见了当日袭击自己的黑衣白肤人，林宸封却恰时自背后拍了她一下，惊得她惶然望向他，再回首，黑衣人已没了踪迹。当是林宸封便嬉笑言说她看他的眼神，似是他未着衣衫一般。如今早知那黑衣人是君溟墨，当时定也听见了这句话，夫方才君溟墨欲言又止，可是想起了这句话？一想至此，她便不禁失声而笑。

    他经不住好奇，也问道：“你又笑什么？”

    她只摆手道：“没什么。”

    两人皆是未说出什么实质来，弄得江千雪这个旁观者一个头两个大，直晃着筷子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搞不懂……”又低下头去喝了口粥。

    早点用罢，三人皆感惬意许多，不复向时哀婉。风色和悦，春光正好，她便提议道：“前辈，不如上你方才提及的那些亭台去看看，如何？闲置着也是闲置着，不如乘尚未荒芜，及早登台观赏。”

    江千雪略一沉吟，便道：“也好，初时建成见过几次，已有好些年未见了。有些事过去了始终是过去了，徒添伤感亦无益，倒不如早早看开，亡故之人若地下有知，也可宽心些。”

    她又将目光投向君溟墨，他只是耸耸肩，表示无所谓。相处久了，虽则偶尔还有龃龉不合时，然也两人并不那么忌讳同处在一个屋檐之下了。而此番同等楼台，尚属首次。

    三人草草收拾了桌面，将碗筷浸于水中，便往山间去了。

    虽有青山遮蔽，日头还是随着时日渐高而愈来愈毒烈。是以，她随手携了把碎花纸伞撑过头顶，花影斑驳，鸟声破碎，日暖青山生烟。有石天然若阶，三人缘山脚平地拾级而上，此山平缓且低，是以登高并不费力。

    一字惊鸿撩过天幕，碰皱织锦绵云，长啸一声，又掠过高峰那头，不知是急着为谁人寄去尺素。她下意识摇了摇头，或是想起了彼方故人，只是那人不知在何处，也不知她在何处。

    亭子修于半壁里，不过两盏茶余光景，三人便登上了半山腰。有亭台临风而立，茂林修竹环之，亭外无物，似是斜欹石崖，倒悬穹窿下际，建得有几分险峻。倒是十余年过去了，亭子犹存风姿，朱栏青石阶，赤柱劲竹檐，时光并未斑驳其颜色，亭子还是风光如初。

    江千雪第一个登上亭子，漫步四下，感叹道：“唉！真道是物是人非也，这亭子犹是十年前模样，你们年轻人长大了，我们这一辈也老了，风云变幻，生往死来，人事早已不可量呵。”

    君溟墨独立一旁不语，六年前那场变故给当时不过十四岁的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那些同僚抑或长辈皆未逃过一劫，最后孤零零惟余一个弟弟，虽则万幸，又何尝不是莫大不幸呢？这亭子是为那些亡于事变中的前辈建的，只是时至今日，惟有他这晚辈登高远眺，祭奠逝者耳。

    两人恰是沉思不语，而她独步于短栏边，倚阑干，低头望去，屋舍若珠子零落，散布青缎纹理中，错杂中显锦致。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明明是一间稍高一些的屋子，怎到你嘴里便成‘绝顶’了呢？”

    少小时欢乐事犹历历在目，亦恰如江千雪所言，人事不可量，谁人曾料今时今日？她暗想来，若与他重逢，即便非敌，或亦非友矣。一想至此，便若有并刀绞肠，寸寸断裂，她低扶于阑干上，神色黯然，思绪飘渺，脚下一不留神，便翻出短栏。

    刹那变故，她惊得不知反应，亭子是临崖而筑的，她这一翻出短栏，下边便是无垠田疆。眼见着便要撞上一棵绝壁倒挂松，却有人若鹰抓小鸡般提起了她，双脚一点松树，施展轻功，便又蹬回了半山腰。

    君溟墨放下她，神色肃穆道：“发什么呆呢？你可知我若不出手，你这一掉下去可是必死无疑啊！”

    她惊魂未定，脑子似是灌了山间凉风，一时不理智起来，反问了一句：“你常说我乃是降世妖女，若摔下去，岂不大快人心？又为何出手相助？”

    君溟墨瞪大了眼，不料她有此一问，更不知她的用意，明明今日三人皆是和颜悦色，何以转眼便又冷语恶言，只是看她神色约略黯淡，不明其故。

    一朵山桃蓦然落下，日光暗淡了一些，浮云凝滞，天青青兮欲雨。




第一百零七章双影燕归来（…

面对沉霖的质问，君溟墨先是一怔，而后怒目相视道：“好心救你这妖女，你反倒得寸进尺了，真是好心没好报，妖女救不得！”

    沉霖的神色如青冥，先时犹晴朗可人，一转眼便又投下一片阴霾。她并未反驳君溟墨什么，只是自苦笑着向后退去，走开几步，又转身奔向山下。

    江千雪一旁看着，忙扯过君溟墨道：“愣什么，还不快追呀！她又不会轻功，万一再摔下去怎生好！”

    君溟墨犹豫了片刻，还是追了过去，未几步便追上了。他一把扳过她的肩头，怒瞪着她道：“你倒是说话呀，此一时彼一时的，若是出了什么事，师父追问起来，我可担不起！”

    她默默看着他，思绪却分明不在眼前，不知魂儿飘向了哪重天外。

    他又重重摇了摇她的肩膀，她方回过神来，瞳中渐渐印入他的身影，浮起一片如返潮般的墨色。她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我想，学轻功。”

    他瞪大了眼，恨不得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好让她清醒一些，这前言不搭后语的，也不知整的哪一出。倒是江千雪见事多，只是在一旁摊手摇头道：“情者，惑也，祸也。”

    他听不明白，拧着眉望向江千雪，江千雪也望着他，直摆手道：“我可不收徒弟，这事不是什么好差事，要也是你揽下。”

    “明知不是什么好差事，凭什么是我揽下？”他凶巴巴地回道，一双黑如漆夜的墨瞳盯着江千雪看，虽无恶意，却也无好脾气。

    江千雪便缓缓笑开了，说道：“你说她若是闹到君贤那儿去，君贤会不依她吗？我又不乐意教，这苦差事不是你揽下，莫不是你弟弟？毕竟是做哥哥的，总不能让弟弟劳烦罢？”

    他犹是干瞪着江千雪，却也是无可奈何，回头看向沉霖，她一副无悲无喜，刚刚回魂的模样，劝也不是劝，骂也不骂不得，直教人哭笑不得、无可奈何。最终，他只得勉强应承下来，心里还是老大不愿意的。

    江千雪望了望天色，曼声道：“年轻人不能总跟我们这些老人呆一块儿，久了就没人情味儿了……”

    她初时以为江千雪在推脱教以轻功之事，后来才明白，江千雪是想让君溟墨回归天然，虽然嘴上说着讨厌这个没礼貌的棺材脸，心里还是希望他能多与同辈人来往的。或许是出于长辈人的关心，又许是爱屋及乌罢了。

    翌日清晨，沉霖早早起了床，既是已君溟墨期为日始，又是头一日，便不会迟到。她将长发绾成一束后盘起，着一身白雪灵便轻衣，收短剑于怀中，便出屋向游云居去了。

    两屋间不过三丈余距离，日影、月影所居之朝云居与暮云居还再远些，水云居与游云居间隔有一片竹篁，稀稀疏疏，竹叶细小，透过竹篁望去，便可见朝云居门前光景。而她不过随意一瞥，便见着日影与君氿泉立于朝云居门前，不知作甚。

    遥隔四丈余，她于竹水的一片朦胧青光中瞥见了两人情态。不知两人是因着何事逢于朝云居前，君氿泉所居之白云居距此犹有五六丈，按理说来不会路经朝云居。只是从两人平淡神色中，约略猜出些端倪。

    两人久别重逢，显得极是静默，不时垂首无言，或抿唇轻描淡写二句，全不似故人重逢。她立于原地看了一会儿，那两人便不欢而散了，五六年隔阂并非朝夕，释怀畅然又岂会如是轻易？然她觉得两人重修于好之日必不远矣，再念及自身，不免有些怅然。

    正黯淡之际，便听得一声清冷，寒煞竹间碧叶，顿成飘零：“杵在这儿作甚？不是昨日还缠着要教轻功吗？”语气好不客气，她不看也知是君溟墨那厮。

    听他这一讽刺，她霎时来了精神，伤情别怀早抛诸脑后，惟欲摩拳擦掌，一展身手。

    他早在游云居了布置了早点，只待她享用了。虽然嘴上说老大不乐意，然心里也并不十分抗拒，她当时只道是他为人认真，凡事不做便休，若要做便定要做到最好。后来也始终不知更深的含义。

    匆匆用过早点，两人便拣了块阴凉僻静之地开始了修炼之旅。

    不可避免地，初学者总要先蹲马步。她缓缓下蹲，面色窘然，分明不悦于这个不甚高雅的姿势，也不悦于此时还是他在身边看着。

    他倒是难得地未冷嘲热讽一番，只是冷笑着指指点点，长袖劈在她姿势不对的地方，丝毫不留情面。她头一回见识到这个棺材脸的苛刻，想想又是自己提出要学的，便只好咬紧牙关，扎稳了马步。

    风过云翳散，日转花影移，江千雪捻过一片青竹叶叼在嘴里，抱臂看着五六丈开外的两个年轻人，不禁笑自双脸生，连竹叶亦颤颤如有感。

    “不行了，让我休息下罢。”她抬眼望着君溟墨，虽是请求，也未有讨饶之色。

    他却冷笑一声拂袖道：“当初也不知是谁人硬要学的，眼下可好，嫌累嫌烦，定力全无，还没半天呢便说不行了。”

    她蹲了将近半个时辰的马步，早已是腰酸背疼腿抽筋，便是当年大学军训，也未有这般疲累酸软。本想意思意思蹲个半盏茶功夫，便可直奔主题，却不料这一蹲便是半个时辰，连请个歇也碰冷脸。她瘪着嘴保持姿势，比起劳累些，更不愿为他所讥笑。

    已过朝食，日头渐高，几滴热汗自她额间滑下，如寒蝉褪翼，剥落片片晶莹。她颤着齿咬唇，唇色约略青紫，指甲微鲜血色，半个时辰过去了，她还逞强站着，眼前却分明朦胧了。

    他面向她看了一会儿，轻叹一声，无奈摇头道：“还是先休息一下罢，就这身子板也练轻功，真当这练轻功如吃饭了？”

    她放下双臂，直起身子，走了两步活动活动腿骨，再瞥一眼君溟墨，便一声不吭地，昏倒了。

    他先是楞了一下，而后蹲下身去探她的鼻息，均匀有律。无何，他才觉自己有些不对劲，看着人晕了不去扶，却去探鼻息，看来自己也被日头蒙昏了。他甩甩脑袋，便扶起她，驮在背上，向水云居迈去。

    江千雪隔着老远重重叹息一声，折了半根竹枝，自言自语道：“还真是块做棺材的木头。”便又踏着箭步向水云居去了。

    沉霖迷迷糊糊昏倒过去后，便索性睡着了，本来便起得有些早，兼之劳累过度，一睡便是好几个时辰。梦境里一切景象皆走马观花而过，抓不住刹那，也留不住恒久，只是看着人来人往，潮起潮落，一晃神便过去了。

    其实她也不确定是否梦着了什么，只是醒时有些惆怅。昏时不过日禺，醒来便作日夕。刚上灯时分，檐下吊着几盏纸龛，隔纸朦胧，星星灯火跳荡着橘色的光辉，似是在水津上灯节的那个夜晚，夜半潮来，浮灯息影，惟见新月茕白。

    一天的光阴便如是流去了，她觉得莫名的烦躁，掀开被子起身。桌上置有一盏满满的清茶，她摸了摸，不知何时放的，已经凉透。茶壶盖上还凝有一层暮春寒夜的微露，蓦然划过壶身，如夏夜陨星。她饮下一口冷茶，脑子里清醒了几分，如何体力不支晕倒的，又为何回到了水云居，皆涌上了脑海。

    而后她自嘲一笑，在这个尚武的年代里，有勇无谋是一介匹夫，有谋无勇却惟有身死人手。依仗比他人超出的二十五年经历，她方能化险为夷至今。倘若还要在这尘世浊浪里沉浮，无一技傍身怎可？学轻功，不过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罢了。

    她推开竹扉，向深垂的夜幕里走去，身后竹扉轻合，灯龛幽咽，瘦竹无语，凉夜如水，水如长天。

    待她走近游云居旁，方见君溟墨。此时，他正与弟弟氿泉闲坐对弈，高竹吊月，清辉洒满棋枰，个中黑白分明，落子声脆。两人黑衣者执黑子，白衣者则执白子，幽幽月华中，白衣入月，胜雪三分，黑衣入夜，浓墨为之。如同烂柯者所观之弈般，百年已逝。

    她捏着步子走近，不出声叨扰，只是一旁看着。两人落子轻盈稳当，面目肃然，仿佛一子错而全盘输，一招过则无可悔也。她并不甚懂棋艺，只是从旁看着，一任月华流淌，时光荏苒。

    子愈围愈多，愈走愈疾，满盘黑白交错，若白蛇黑蟒，正吐着毒信相互纠缠，彼此虎视眈眈，伺机而动。君溟墨一子定于西南，君氿泉淡眉一挑，反守之东南隅。几番对峙观望，棋子渐入天元之位，如龙蛇奔走，凤凰翔翥。君溟墨敲定一子后，君氿泉不再动作，冥思苦想。半晌后，终是摊手轻笑道：“是我输了。”

    君溟墨也展露难得的笑颜，兄弟二人相视一笑，她见着这场景，方恍惚觉察他们毕竟只是少年，那些深埋在骨髓里的笑意尚未泯灭，他们还懂得如何展颜，如何对望。月光似是一缕轻烟，柔柔软软绕过三人身侧，入夜初寒中还透着半分轻暖。

    道是观棋不语，如今胜负已定，她便指着中盘看似散乱的棋局问道：“我不甚懂棋势，不过若是往这儿填几个子，不是可以解围了吗？”

    君氿泉含笑解答道：“我输的并不在中盘这三两子间，哥哥落子西南处，我便察觉了他要从外围收全盘入囊中，我尝欲守之东南，反用其道。不过终是差了一步，守不住这全盘局势。纵是可在中盘挽回些许，然全局已是大势去矣。”

    君溟墨亦是微微笑道：“氿泉，其实你棋艺并不在我之下，只是有些后知后觉，不能防患于未然之中，方欠一着夺势。若能抢占先机，及早看清当下局势，着眼于全盘而不拘泥小节细谨，我也未必是你的对手。”

    君氿泉若有所思，半晌，方起身道：“入夜了，兄长也请早些休息，我先行告辞了。”话语蓦然拘束起来，白衣轻影飘飘然而去，融入竹篁之中，有若游烟，萦绕其间。

    望着君氿泉离去的背影，她摇摇头道：“真不知你们两人在打什么哑谜，”稍顿了顿，又道：“不说这话中话了，便是这表明棋语，也不知所指何如。”

    君溟墨低眼曼声道：“有些事，非当事者不可知其中味，旁人又何需多问呢？”边说着，边将棋子拨入白石钵中。

    她反问道：“既是旁人不需多问，你又为何掺和其中呢？”

    他沉默了片刻，仰头遥望月里宫阙，那声音也仿佛自天边而来，非出自他之口：“我也不过是借棋而语，个中详细，还需他自己去体味，祸福旦夕，做哥哥的不能为之避免，但愿能引之出迷途。”

    看他难得认真的模样，她却是扑哧一声笑了，以手遮掩，笑声漏过指间，惊回天边浮云。

    他拧了拧眉问道：“笑什么？”

    她只是摇摇头，也望向那轮满月，吐了一口气，嘴边却弯起了半边新月，轻声道：“我只是笑你，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偏去对弟弟说教。你说你活了这二十年，可曾看得向他那么清，敢去面对现实？”

    他沉默了，低头摆弄着收好的棋子，苍白修长的手指划过棋盘的纵横线，似是描绘着一个又一个十字岔口。

    既然他不语，她便接着说道：“你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是师父吩咐了便照做，或许会衍生一些自己的想法，却不脱离别人的支使。可氿泉知道，他只是犹豫，为三两子举棋不定。你却是全盘依着他人的支使着子，看似着眼全盘，实则纵是赢了，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一场空欢喜。其实，赢的人是氿泉，不是你。”

    他缓缓抬头看她，她眼里跳荡着无边的月色，也印入了一袭乌衣。缓缓地，他唇边裂开一道青山阙，中填芳草落英无数，曼声道：“其实这盘棋里，你才是看得最分明的那个罢？”

    两人对笑不语，曝露于一片澄澈流光中，树影婆娑，晚风渐起，袂扬袖舞，泠风盈袖。她一绾耳边乱发，似烟似幻，恍若欲驭风而去般飘渺。他则是一笼广袖寒露，低眉敛目，心事如旧阶新苔，润露滋生。




第一百零八章清泉濯子心

往后时日里，沉霖与君溟墨皆未提及头一日晕倒之事，前者是不愿拘泥于此般琐事，既已定下心要学，便当不畏苦劳；后者则是自知理亏，生怕她闹到师父那儿去，巴不得此事早早淡却。两人心照不宣，接下来这几日也算过得平和，只是一味的基本功让她有些厌烦了。

    六月且至，阡陌里的噪蝉儿一时间多了起来，鸣叫声此息彼起，仿佛要把中天之日也叫下来，山里也随之炎热了几分。她在竹屋后的小树林里扎着马步，日光顺着叶脉滑落，于地上铺下一网星罗，初夏之风柔和，微掀起林溪清波几点，树影亦婆娑起舞，熙攘着斑驳日光。

    一滴热汗自她颊上疾掠而过，她微拧眉头，抿唇不语，虽是阴阴小林中，却是炎热不减。君溟墨坐在一棵矮树的顶端，距地不过丈余，笼手于袖，低望着树下人，日光不语，不时晃过他苍白的脸颊与墨色的长袍。

    已是多半个时辰过去了，他犹未喊停，她也倔强着不肯开口，经了一个月的练习，虽然收效颇微，也总比初时之体力长进了些。平时提水浣衣，登高远瞩亦不觉那般费力了。她心中虽有些埋怨他的严格，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这副富贵人家的身子骨耐折腾了不少。

    久而久之，她整个人觉得麻木起来，仿佛自己已不是自己，树杪间漏过的天光是久未开封的尘埃，灰蒙蒙一片，望不尽彼端。他亦抬头望了望天空，是一片澄澈的湛蓝，如同一块完美切割的玻璃，没有一丝粗粝。于是，他便对她说道：“先休息下罢。”

    如获大赦般，她几要瘫软倒地，扶着树干滑下，她抱臂而坐，指尖贴着湿透了衣袖，黏黏搭搭，让人很是不舒服。她低声喘着气，拍打着麻木的肢骨，疲惫得昏昏欲睡。而他还是坐在树上，长袍垂下，染污了一片清绿。

    半晌，她方启声问道：“为何你每次总能在我快要支持不住时喊停呢？”声音轻微，还略带一丝沙哑。

    他只是淡然道：“你每次坚持不住了，就会看天空，眼睛里装满了灰色。”

    她低头不语，只是不喘息了。

    他却又问道：“为何要学轻功呢？没人能找到这里，即便找到了，也没人能碰你一根手指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忽略了她初到时的那一次冲突，他将她伤得半月卧床不起，至今肩上还有一道两寸余宽的伤疤。

    “啊，这个啊……”蓦然被问起，她似有些惊讶，旋即淡淡笑道：“我只是想，我不能一辈子呆在山里。若得哪日出去了，江湖凶险，还需有一技傍身。渊曾道非习武者，若要自保，便需习得一身轻功，虽非上策，然亦可逃脱一时。我想乘着在山里这些日子，赶紧学些技艺。等爷爷采药回来，调理一段时间，我便离开。但如若他找不到解药……”她的目光黯了一些，旋即又自嘲一笑道：“那便权当强身健体罢。”

    他低头望了她一眼，却只能看见她盘起的发丝中夹着几星水蓝，比初到时显眼了许多，看不清她此刻的神色。他只能问道：“你要去哪呢？我还以为你会死赖这儿不走了呢。”

    “去临泠罢，我想去找爹他们，很久没见了，也怪想的……”她淡淡答道，声音几要淹没在蝉鸣的海洋之中。

    “只是去找爹娘而已吗？”他看似随意问道，她却感到了一股无形中的质疑压力。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道：“坚持不住的时候看天空，只是为了分散注意力而已。看着天空就会想到别的人事，便不觉得那么疲累了。”答非所问，似是要避开他的问题。

    他略一思忖，不知是明白了什么，还是不予理会，只是随她转移了话题：“起来再练会儿罢，明天教你些入门技艺。”

    她整顿了一下衣裳，抹去额间汗珠，一甩轻袖，又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继续练习，目中似乎多了一份坚定。

    他望着她面无表情，目光分明迷蒙起来，看得不真切了。高风自苍穹倾下，掠过林间，带起栖鸟数十，骞翮天南，惟余白羽几张，与林中默然的两人。

    午间席上，江千雪笑吟吟道：“小丫头，最近长进不少啊，不单气色红润了许多，身体底子也好了不少呀。”

    她咽下一口稠粥，回笑道：“前辈，你是想说能扛能提，帮你省了不少事儿罢。”

    江千雪讪讪笑道：“哪里话，哪里的话嘛……”算是不打自招了。

    自从她练起轻功来，尚未学会一招半式，便先帮江千雪省了不少功夫。提水烧火，洗碗浣衣，这些向时江千雪做的活儿，如今都揽到她身上来了，江千雪还美其曰为“强身健体”。更是增多了她与君溟墨的相处时间，倒是因“祸”得福，两人之间的矛盾化解了不少，他也不再提要她离开之事。不时，日影也会来帮帮忙，随之而来的是君氿泉，两人关系不温不火，她倒是觉得有趋于正常之势。经了一月余的磨合，整个竹屋里也算得融融泄泄。

    一席终了，各人皆散去，只余下她与君溟墨两人收拾残局。两人约定了轮流提水，毕竟泉溪相去百步，提着那么大一桶水来谁也不想。她总埋怨君溟墨没有君子风度，他却辩驳道是受人衣食，当尽绵薄之力以报。

    今日又轮到她去提水了，积了一身的腻汗未洗，又练了半日的基本功，骨子里酸软得让她欲倒头便睡。慵慵懒懒提过水桶，便要向门外迈去。

    也不知怎地，今日君溟墨似是甚为好心，竟道：“我去罢，你歇着便好。”

    她瞪大了眼，不解道：“今个儿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主动提出帮我去提水？”这棺材脸明明未变，却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他白了她一眼，叵耐道：“你这一身臭汗的，我怕经不住，还是让你去洗了的好。”

    本以为他是好心，可这话实在不中听，她面色青青道：“喂喂，瞧你这棺材脸，我还不愿待见呢！”言罢便拂袖而去，半是生气，半是乘着他尚未反悔，早早溜之大吉。

    待她一个箭步飞了出去后，便融入了正午浅金的流光之中，白衣斑斑，似雪无痕。他望了许久，竟低声笑了。而后提起桶，缓缓向泉溪边去。

    他一直未告知她，栖居于地下几百年的影刺族患上了畏光之症，即便如他这般已在地上生活了许久之人，也多不喜见光。以前生活于暗月里，执行任务多是夜半。后为武帝奔命，更不需出户，偶尔回竹居，也是江千雪操劳饮食。如今随她的到来，江千雪摊手不干了，她也不愿去提水，他只好约为轮班，其实是极不喜走这百余步日光的。

    站在门口，他抬眼望向那一片无垠的灿烂，心里却头一回不那么厌恶阳光。本想绕过菜田，取道树林，以避日光。他心血来潮，提着桶运起轻功，飘飘然越过了门前竹荫，曝露于正午略微毒辣的日光里。

    日光刹那间便将他包围住，紧贴于苍白的面颊上，柔软轻滑，又带几分炎热，如同一匹刚涤于沸水中的锦绸，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痛苦。心情也似步入了一片明亮天光之中，广阔了几分，他微微扬起嘴角，笑如苍月清歌。

    她正在屋中准备洗漱用具，虽然君溟墨曾抱怨过她在溪里洗澡，染污了那清泉，不过今日疲累不已，她也顾不得那么多，要一桶桶提回来，还不如去洗碗，只需去一回呢。

    田里蛙声聒噪，和着夏蝉烦乱，她步履轻快，一眨眼便小跑至溪边。满弘冷泉幽幽，清可见底，此刻正腾着清气，消去夏署燥热。

    她三下五除二便褪了衣衫，跳到溪中，清凉立时窜上四肢百骸，如同一只轻灵的小妖精在热魄中嬉闹。浮躁的血液也降下了温度，归于平静，山里仿佛刹那间静了下来，惟有白羽的鸟飞徊长嘶。

    “呵……”她吐了一口暑气，半伏在岸边青草上，茸茸软软的草尖划过她纤细的臂膀，似是风吹过竹叶般，萧萧飒飒，空旷清明。她半闭着眼，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回想起君溟墨方才问自己，只是为了去寻父母吗？她反问自己。万籁静寂下来，她听得见自己的心声。是想见他罢，想质问他为何不能护得自己周全，质问他为何始终不出现，质问他这一切的一切，是否只是个精心安排的阴谋。然而，却又害怕答案令人神伤。

    可她还是想问清楚，哪怕这八年的回忆碎如破镜，也不能再自欺欺人。她如是想着，再次抬头望向天空，清澈的水蓝铺满了一线天，回忆也排成一线，走马观花而过。

    他的笑颜，他的皱眉，他的暴怒，他的嬉闹，潮水般涨涌，拍打在她的心之海岸上。捉摸不清，不可触及，进退维谷，她几要疯癫。而后，她沉入水底，一任尖锐的冷冽灌入神经，洗去回忆的风尘。

    却恰此时，她依稀看见了一抹不可盈握银光，轻灵飘渺。她循着那光影向潭水深处而去，前世学过游泳，尚可自救。

    潭水愈深，愈是清冷，划过她的肌理，深埋入骨髓，荡涤她灵魂的每一处角落。那银色的光辉时隐时现，如暗夜里的精灵，巧笑倩兮，潜入潭兮。一种微妙的感觉涌上她的心头，似是定要抓住那缕清光一般，穷追不舍。

    近了，更近了一些，那光滑的触感掠过指尖，有如凉风，却又忽而消匿，她渴求着那样的柔润，更深入了潭中。

    她看见了，那是一尾游银，嬉笑着摆过长须，沉入黑暗之中。泉水灌入她的喉中，她也不顾，依旧追逐着那虚无的清银。急漩的奔流团团围住她，进亦不得，退亦不得，冷泉冲得她睁不开眼，一片混沌未开。

    她不追了，挣扎着上岸，水面离得很远，她才知道自己不觉中游了很远很深。挣破水面的那刻，仿佛重生一般，她大口喘着气，一时间思绪清朗，不觉摇头，真不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却听见水桶落地的声音，她抬头一看，对上了君溟墨惊愕的乌瞳。她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身无衣物的羞赧，而是害怕思绪被看穿。

    他蹙着眉转过身，低声絮语：“快穿上衣服，这像什么话……”
     
    她才后知后觉，又潜入水中，溯洄原地。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裳，将换下的衣物乘入盆中，方堪堪跑回君溟墨所在之处。

    他看着她，一副不解之相，问道：“早说了让你莫在溪里沐浴，免得污了这清泉……算了，你刚在深水里作甚？不是在源头那儿沐浴吗？”

    她张了张嘴，不知如何作答，说是去追一尾游银吗？又似乎太过荒唐。半晌，她方微微一笑道：“追一个不可思议的梦境。”

    听了答案，他更是不解了，只得摆摆手，直道是莫名其妙。阳光照在她洌泉洗过的乌发上，几丝水蓝熠熠兀然。他想了想，便说了别的：“对了，你既然已沐浴更衣，便把这水提回去罢，反正也是该你了。”

    她不禁拧眉道：“说好了是你的，怎么能反悔呢？就算是棺材脸也不能不守信啊！”

    他冷哼一声，辩驳道：“你这妖女，少得了便宜便死咬不放，先时帮你可是有条件的。如今这条件没了，你再提回去有何不可？”

    她却抱紧了盆子，单手对他做了个鬼脸，大笑着跑开了，边跑边喊道：“棺材脸就是棺材脸，出尔反尔，要提你自己提，我可不管。”

    他望着她飞出去的背影，如同初展羽翼的雏鸟，不禁一怔。她又回头大喊：“不过无论如何，你可是说好了明日要教我轻功了呵！不许耍赖，否则爷爷回来了，看我让他怎么整治你！”言罢，又如断线的纸鸢般飘向更远的地平线。

    他却是蓦然笑了，日光晒在苍白的肌肤上，轻柔得让人昏昏欲睡。




第一百零九章夜深月胧明

翌日，高风卷帘，狂石漫走，山中乌云凝遏，遮蔽天日，四下阴隐鲜光。六月之初阴晴不定，疑有飓风且至。君溟墨依前日所言，照例与沉霖会于屋后小树林内，且授之以轻功入门技。

    啸风穿林，破叶断枝，肃杀飒飒，翻袖扬袂。君溟墨指教着她摆开架势，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柄树枝，见着她姿势不对便不轻不重地打一下。

    “不对，谁让你这么摆的？就你这样飞起来还不如我跳呢。”他挥舞着枝桠，一连点了她四处错误，神色有些气结。

    她也约略委屈，辩解道：“我以前学的时候是这样的啊……怎么到你这儿就诸多不是了，莫不是你存心找茬？”

    他的脸色立时如天阴般暗了下来，面色罩了一层乌气，沉声问：“是谁教你的？误人子弟不说，还这么理直气壮？你要是照着这个姿势练下去，就算练上十年八年也不过能跃上树枝耳。筋脉不舒展，血液凝遏不畅，腿骨蜷曲难尽极力，摆手之势招风，不顺风向，从头到脚无一是处。”

    她沉默了，按着他的话变换了姿势。他先是一怔，很快便明白了这是谁教她的，林宸封不可能不知道正确的姿势，必是刻意为之，而其用意如何便不得而知了。了然其间原委后，他稍降辞色，淡然道：“其实这轻功也不是什么难学的功夫，稍加时日，便可练就，虽难与高人匹敌，然江湖行走，避盗防贼还是可以的。”

    天光更暗了一些，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狂风冲击着树林，枝叶崩摧，将她盘好的头发吹散了不少。迎着风，君溟墨道：“试试吧，初学不易，迎风或便于运息直上。”

    遵照他先前的嘱咐，她吐了口气，敛容正色，调和体内流息，将气力凝于一点之上，撤步抬手，低喝一声，便腾空而起，直走穹窿。高风借力，她又踏木以助，斜掠树巅，一个箭步立定，向下俯身而视，从被狂风冲破的树杪里，她看见了君溟墨。于是笑着大喊道：“棺材脸，你看我这个徒弟可没给你丢脸罢！”这是林子里最高的一棵树，虽则也不过三五丈，但头一回凭空上得这般高度，也令她这个现代人激动不已了。

    他则仰首而视，从树杪围成的叶洞里灌下的恶风几令他睁不开眼，只依稀可见一白衣轻衫女子蹲于圆木之巅，勾唇风入靥，摆手袖飞扬。听到她的问话，他也不禁挑起唇锋，回道：“就你这妖女的资质，可比我当年次了不少呢！”

    她不服，又从树顶一跃而下，极尽潇洒姿态，内息在体内轻流徐进，源源不断地支持着她奔飞于天地间。一落地，她便大步向前，矫首一嗤道：“棺材脸，少仗着你们影刺族生来的优势大放厥词，假以时日，我定能胜你千万。”

    他一笑，洌如冰瀑，抬眼对上她的眸应道：“好啊，那我等着这日，看你这妖女能逞强到几时！”

    两人相视大笑，天风四起，雷雨将至。

    待滚动的乌云堆积得不能再多时，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初时点滴若沙漏，未过多久，便有如倾盆。两人一人指点，一人练习，不时还拌两句嘴，不料天气无常，这雨说下便下来了。

    豌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她一愣，说了句：“下雨了？”天便像是应了她一般，瓢泼而至。

    他瞪了她一眼，嘲讽道：“见着下雨了不快些去躲雨，还来问天了？”

    她便反瞪回去，运起刚学的轻功向竹屋便去，便飞便道：“那是我飞得快，不必急于一时，不像某些棺材脸，晚些可小心回不去了。”言罢，还大笑几声以示张狂。

    他自是不甘示弱，运息便直追向她，还嗤之以鼻道：“就你这妖女，纵是让你千百年，也不过尔尔。”

    渐密的雨点里，一黑一白两个人影翩然迷离，将翱将翔，于彼浩渺。呼啸的终风一瞬间便将其淹没，且暴且霾，漫天乌云熙攘，曀曀其阴，虺虺其雷，将六月的第一场豪雨推向大地。

    “哎呀，好久未见过这么大的雨了。”江千雪摩挲着茶杯，笑望窗外道。雨已经下得很大，如乱箭般密密匝匝地刺入大地。

    骤然而至的大雨带走了山里本便不多的暑气，是时清凉起来，还带着点微冷。两人赶回游云居时，江千雪已煮好了热茶，待两人饮几口暖身。

    “是啊，没见过这么大的雨呢。”沉霖随意接道。隐村地处羌羯与夏凉交界处，隔有一片广袤之林，鲜河水，更漫说大海了。而此方世外桃源恰处淇海之滨，雨气繁盛，到了六月里便是汛期，潮涨数尺，雷雨频繁。倒是她十七年来头一回见此情形。

    江千雪递给她一个紫砂杯，她接过后摇了摇茶壶，倒出一盏清香。茶韵顺着竹屋清瘦的脉络蔓生，沁入冷雨之中，散播向无垠的谷底。热气氤氲，寒气朦胧，此交彼错，屋里很快便蒙上了一层细密水珠，迷蒙了屋外的视线。

    “呵……”江千雪吐了一口热气，望着白茫茫的雨幕道：“君贤离去也有一个月余了，不知进展何如。”

    君溟墨放下茶杯，颇为自信道：“既是师父，便没有办不到的事。想当年师父在江湖上可是声名显赫的善毒者，医毒不分家，纵有奇毒，他也能制出奇药。”

    听了君溟墨的话，她反不安起来，如此厉害的药师花去了月余也不见半点音信，便知其毒之害。她侧首望向那片雨幕，掠动了几根水蓝的发丝，雨里什么也没有，只是自天向地的苍白。

    江千雪侧目瞟了她一眼，心中有数般道：“许是石牙城地远，路上耽搁了些，没准前几日才到呢。”

    “但愿罢……”她的声音轻缈，飘入大雨中，仿佛传得极远，到那未知的彼方。

    入夜，下了大半日的雨稍霁，寒露顺着竹檐溜下，摔在泥地里，洼泞了一片。四下里一片寂静，平日里聒噪的暮蝉也不闻声息，是夜清宁。

    她推开水云居的门，乌云妨月，长天黯淡，也无一丝星辉。晚饭过后，她在屋里坐了半日，夜里静得无趣，又尚未有睡意，便欲出门瞧瞧，这般情形看来，纵是步月也无月可步了。

    站在雨后清新的山气里，她踟蹰了一会儿，不知何去何从。夜愈深了，在地上投下巨大的阴影，四下黑漆漆的无可见一物。她摸了摸怀中的短剑与别于腰间的竹笛，仰首向竹屋后的那片山，轻叹了一声，便踏步向前了。

    学了月余的轻功，她的步伐稳健了许多，上山自是不在话下了。不出两盏茶功夫，她便登上了半山腰。那无名的亭子还临风而立，无语向天。

    她踱着步子入了亭，坐于短栏边，向下望去，夜色无边，只是一片墨黑耳。她抽出腰间的竹笛，青竹温润的微光被夜云遮去，只能感到其传入指尖的清逸。她将竹笛置于唇畔比划了一下，又放下了笛子，挠了挠头，想起自己根本不会吹。

    如此清寂的夜里，登高远瞩，夜色凄然，纵是不谙音乐者，也会想沉吟风笛，以泄幽怀。她太息一声，将笛子别回腰间，理了理云鬓，闭目听风。既是不识乐律，便且听风吟好了。

    “你一人在此作甚？”一个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吓了她一跳，几欲跌下短栏，重蹈当日覆辙。

    她回身一望，只见君溟墨托着棋盘，登在亭子第一阶上望着自己。天边不知何时生出一弯新月，少年一袭乌衣翩然，月华照得他苍白的面颊更为生冷晦涩了。

    见来者是他，她便松了口气，抱怨道：“一惊一乍地，真道是棺材自己开了盖。”

    他一挑眉，拾级而上，将棋盘置于亭内石桌上，冷哼一声道：“妖女就是妖女，免不了大放厥词。”

    久而久之，似乎潜移默化中，两人皆已接受对方本不怀好意的称呼，只当是个外号了。而彼此间不时恶劣的言语，也已演化成了平常斗嘴。她发觉他其实对自己并无深仇大恨，只是不知为何初时如是抗拒耳。

    “诶，棺材脸，你拿这盘棋来这儿作甚？”她指了指棋盘问道。

    他望了望亭檐外无边的月色，说道：“有月亮的夜晚，我时常会独自携棋盘来此，左手与右手对弈。”

    她扑哧一笑，捂着嘴道：“难道你不知道，一个人下棋总会偏袒一只手的吗？再说了，你可以找君氿泉来呀，何必一人对弈？”

    他沉吟了一会儿，方启声道：“氿泉长大了，要去过他自己的生活了。师父也已年迈，终将离我而去。即便今日我不是一人下棋，也终有一朝要独自对弈。又何妨早些习惯呢？”

    她沉默了，望着他乌如黎明前夜的瞳仁，第一次感到这个少年其实是孤独的。所有的冷傲不逊、言辞恶劣，不过是一层自保的躯壳。她忽然回想起爷爷的话，在暗月事变前那段新旧交替最黑暗的时光里，这个少年凭借一己之力保全了自身，也让弟弟得到最大限度的自由发展。而他自己，却走上了一条名为孤独的道路，不知何处是尽头。

    氿泉终究是要跟日影走的，她知道，君溟墨也知道。而老教主已年逾八十，百岁者能有几人？最后便会如他所言，只能在这有月的夜晚，独下这一盘棋。她蓦然生出了一股同情，纵然这是一个尚武的年代，弱者与强者间也不仅是武力的差距，更是心灵的差距。而此刻，她便幸胜于他。

    “我跟你下一局罢。”她起身离开短栏，步向石凳边。

    “你？”他满眼质疑，还有些笑意，稀零如今夜星辰。

    她兀自捡了黑子，在棋盘上找了一处投下，而后嬉笑道：“我会手下留情的，你且放心好了。”

    孤傲如他，最抵不得他人言辞毁辱，纵知她不过逞一时口舌之快，也激起了他的好斗之心，执起一枚白子便紧贴她的棋势而落，唇边弯起一轮半月，直道：“好，那我便看看你这妖女有何本事。”

    她走势极快，他一子刚落，她便紧紧地贴了上去，不余一丝思考时间。他渐感压迫，也随她快了起来，不时抬眼看她，那双深棕色的瞳仁里半边是檐外跳荡的月色，半是纵横交错的黑白子，再无它物。而看她的棋势，可谓是杂乱无章，不知其意，又隐隐有一股局外之力，令他心中暗生了一个心眼。

    黑白若水般泼于各个星位之上，如龙蛇般相互纠缠，斗折崎岖。却是忽然，她一摊手，笑道：“不玩了，不玩了。是我输了。”

    他迷惑地抬眼看她，问道：“你这局里明明尚有生气，为何早早言败呢？”

    她扑扇着眼睫，如流萤明灭，轻声笑道：“迄今为止我下的所有棋子，不过是凭着一点棋艺常识胡下的罢了。能下到这儿已是智力殆尽，即便能侥幸夺回一些地盘，亦不免败矣。我本不识棋艺，不过是你过于紧张，太害怕输了，才中了我的圈套，以为我这是深藏不露。”

    听她如是说，他再望望棋局，确然是杂乱无章，看似东方几子略有深意，西侧两点隐含杀机，不过是他顾虑过多，以高手度之，方流于防守，未能早早攻下天元之局。

    一种被耍了的感觉顿时涌上他脑中，他拂袖丢下棋子，嗤之以鼻道：“你这妖女，尽使些妖术诓人，琴棋书画样样不通，还自请与我对弈。”

    她不怒，一绾夜风吹乱的鬓发，含笑道：“是啊，我琴棋书画样样不通，但会吟两句诗，你且听如何。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执子劝清夜，且向花间留新月。”她以自己为数不多的那一点文思将前人所吟的那两句稍加改动，以适今宵之便。

    他的面色显然降了许多，沉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面色却蓦然凝重起来，声音似是化不开的浓墨：“你有没有想过找个人和你度过下半生？”

    他琢磨着她这话什么意思，无何便幡然领悟，先是约略惊讶，其后沉凝萧肃，转而血色浮面，最后怒上眉间，低声却极是不悦道：“我可不要你给我做媒人！”

    她拧起了眉，失望道：“我可是好意啊，看你一人孤零零的，总要找个伴吧。”稍顿了顿，她又正色了些：“好啦，开个玩笑而已，你要我给你找我还找不到呢。只是让你别整天摆着张棺材脸，放轻松些。”

    他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是狠狠憋出了一句：“多管闲事。”

    她只当是他闹点小别扭，还是耐着性子开导：“你啊，若是以后一个人寂寞了，就站在这亭子里向外面望。”她兀自走到了短栏边，招手示意他过来。

    他迟疑着不动，她便扯着他的袖子硬把他拉了过来，“你看。”顺着她指尖的方向，他看见了一片无边的月色，清静，宁谧，如同一块温润生烟的蓝田玉。月下是安静的山谷，微风过处，送来缕缕芳香，连风也是甘甜的。

    他听见她轻声说：“因为望着月亮，就像看见了自己想见的人。”一阵西风过也，将她的声音传得很远，直至云端新月。




第一百一十章挥剑却浮云（…

此后三个多月里，沉霖照例随君溟墨习轻功，日见长进，上房檐，登树巅，皆不在话下。惟一不足者便是体力稍欠，不可长行远翥，或为天生如此，难以更之。

    已是入秋气候，秋气干爽，西风清凉。她立于小树林里，看那一堆堆油绿染上霜红，夏蝉也褪去了羽翼，秋天是真的来了。君溟墨说他已经没什么可以教的了，轻功本便易学，只是各人练习程度不同，方有高低长短之分。便嘱她平日里多加练习，方可渐入佳境。

    落花憔悴，黄叶堆积，她独自漫步林中，也被这一层萧索的秋意浸染，不觉生悲。旋即，她便又自嘲一笑，早年自言伤春悲秋者俗不可耐，不想他年自己也落入了这窠臼里。低啸一声罢，她振臂撤步，运力调息，一跃便上得高木之巅，尽览初秋风色。

    江千雪素来着白衣，连带着她也终日服素。秋日里天凉风急，她坐在树顶上，厚实的白衣飘飘，长袖翩跹，如云绕枯叶，雪压树枝。

    举目青山外，入山有一羊肠小道，平日里不足为观，而今自树顶端望，也便有一番情趣。那小道弯弯纤长，若曲水，似流纨。道外便是秋草卷地，青山障日，高阔处风遏行云，烟斜雾散。

    正望得入神，忽觉有一白物移入道中，其驰若疾。极目而视，便察乃是一白衣人策马奔腾，行入山中谷地。白衣者似也觉察有人望着自己，抬头相视，来者白须霜鬓，面容却依旧清朗，蓦然一笑，有如秋日明阳，肃中含着轻暖。她一惊，几要从树上摔下去，旋即又笑着对那白衣老人摆臂大呼：“爷爷！”

    老教主策马而来，风尘仆仆，未及竹屋，便先向树林这儿来了。马蹄踏着焜叶沙沙，刹在了最高的那棵圆木下，老教主一仰首，便对上了她欣喜的眼。天光照耀下，她柔密的青丝上压着一层水蓝，与天共色。

    她从树上一跃而落，抚着老教主的宗鬓马，浅笑道：“爷爷你可是回来了，这一去四个月余，整个夏天都过去了，还以为你见着石牙城念及旧日羌羯生活，一去不返了呢。”

    老教主一跃下马，摸了摸她的头，和蔼笑道：“几个月不见，你这小丫头还是这么伶牙俐齿的。老夫那一圃花菜可还好？没饿着冻着罢？”

    她笑着回道：“那自是没有，成日里浇花肥菜，一样不少，可是肥了花菜，瘦了人了。”

    闻言，老教主细细端详起她来，不禁咂嘴道：“老夫见你这非但没瘦，这身手可还敏捷了不少。老实说来，这身轻功是谁教你的？”

    她暂先卖了个关子，说道：“你猜。”

    老教主也有耐心，嘴上数落着她顽皮，终还是配合她猜了起来：“是千雪罢？这儿数她轻功最好了，平日里也与你最好。”

    回想起当初江千雪拒教她轻功时与君溟墨的对话，她憋着笑意摇头。

    “咦？怎会不是呢？那莫不是日影？她也与你有故交。”老教主继续猜道。

    她依旧摇头。

    老教主微微瞪大了眼，惊奇道：“那莫不是溟墨？老夫还以为你水火不容，指不定这些日子打了多少回呢。”

    她仰首挺胸，颇为自豪道：“那棺材脸已被我驯服得妥妥帖帖，送饭提水未有推辞，教个轻功自然不在话下。”

    老教主揉了揉她那一撮水蓝的发丝，慈笑道：“小丫头，又胡说了。想必是仗着老夫的名义，对溟墨指手画脚了罢？”

    “还是瞒不过您呐。”她捋了捋被揉乱的碎发，老实交代。旋即又道：“莫干站在这儿了，回游云居去罢，您这一去呐，可有人寂寞着呢。”

    老教主上马前再次揉乱了她捋平的碎发，笑道：“小丫头，也知道开爷爷的玩笑了。”言罢，便策马奔去，穿行乱林间，任她在身后千埋万怨亦大笑不回顾。 

    游云居中，江千雪一人独饮夏日里最后一拨百日红，此茶名曰百日红，顾名思义，初夏时生，初秋时殆，只风华百日，以夏末秋始时饮用最佳。秋气干燥的竹屋里，也因着这茶雾湿润芳香起来。

    听闻有马嘶声，江千雪起身去开门，门尚未开，便先笑道：“是君贤回来了罢？”推开门去，果见爷孙两人牵马而归。

    沉霖拍手称奇，问道：“前辈，你怎知是爷爷后来了？”

    江千雪如老教主一般，轻揉了一下她水蓝色的碎发，不答，却转而对老教主道：“已经煮了最后一拨的百日红，就等你回来了。我这几日掐算你也快回来了，便天天早上煮着茶等你回来。今日这是最后一壶了，你要是还不回来，我可是要喝光了。”

    老教主闻言，含笑入屋道：“哦？那可是要尝尝了。羌羯毕竟是荒蛮之族，一路上也没口好茶喝，大漠之地又极为炎热，真道是日高人渴漫思茶。”两位老者戏言而入，她站在身后看着，恍然间觉得这或许便是几十年来磨合的默契，无须赘言。

    三人入屋后，老教主便直奔主题了：“老夫此次前往石牙谷，也算是颇费周折了，才入得谷中。而那谷中生灵远超出老夫想象之多，光是那一片树林里，便蕴藏了无数老夫生平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只因貌似平常，方不为人所察觉。老夫于谷中逗留数月，自知一时半刻也寻不出解药来，便竭力将所见之物摘取一些，收于囊中，如你们所见，可是装了两大袋了。”老教主指了指栏里拴着的宗鬓马，两人探头一看，果有两个大白袋子。

    不过是四个月余，她头上已长出了一面水蓝，虽多数犹乌黑，然水蓝色增长的速度是愈来愈快了，或许不出三年，她的头发便会褪成纯正的水蓝。虽说是免费染了个发，然她可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老教主亦留意到她的担忧，便安慰道：“虽说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解药，然此毒毕竟潜伏期长，又有另一种毒牵制，尚有近十年光阴可寻制解药。凭老夫手段，天底下何毒是耗费十年尚不能解的？”

    此情此境，她也只能勉强扯出一个微笑，人或许在某一时刻蓦然抛却生死，然而在一个等死的过程中，总不免心生恐惧。

    老教主知道话语不能解决什么，只是暂缓阵痛而已，便提出了些实在的建议：“若是你的体质能增强些，或可延缓毒发。”

    听了老教主这话，她的脸色愈加阴沉，嘴角似乎还隐隐动了一下，旋即便沉声道：“爷爷，你这话莫不是在说，让我多帮那棺材脸干些活，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老教主一愣，之前阴郁低沉的气氛一扫而空，他本无意提及君溟墨，她如此戏笑一说，他便宽心了，顺着她的话接下去：“老夫倒也不全是这个意思，你若是有别的法子，那老夫也不强求你做那些个粗活……”

    雨过天晴般，她笑吟吟扯过老教主的衣袖，说道：“爷爷的意思是，我若想做些别的，您也鼎力支持了？”

    虽隐隐觉察她又要耍些小计谋，老教主还是应承了下来，笑着抚过她的鬓侧道：“小丫头，就知道你还有后招，说罢，想怎样？”

    她倒也大大方方承认了，半低头，将心中想法道了出来：“我想习武……”

    老教主微拧了一下眉，身略向后探了一些，让她扯着衣袖的手落了个空，问道：“你习武作甚？在这山谷里除却你一人，哪个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还需你习武自保？”

    她答道：“若得哪日您制出解药，我想离开这儿，去临泠，看看能不能找到爹娘他们。”

    “你若是想找他们，让千雪去临泠看看便可，何需如此大费周章？”老教主问道。

    “……”她不语，亦不知如何作答。

    老教主看了她半晌，方长叹一声，略有无奈之色道：“好罢，你既是心意已决，我也不好拦你。鸟儿大了总是要飞走的，拦也拦不住。”轻拂平衣袖，又道：“那你便随我来一趟罢。”老教主抖直了长衫站起身来，她方觉其实这个爷爷也颇有威严。

    “君贤……”江千雪似还有些顾虑。

    老教主回身对她一笑道：“毕竟只剩这么个孙女了，虽不是亲生，也终一层血缘在，又何必如此忌讳呢？”言罢，他也对沉霖颔首一笑，她一愣，仿佛从不曾知晓这个白发老人心中究竟想着什么。

    江千雪不再阻拦，沉霖便随老教主而去了。一路跟随至懒云居前，她方想起，自己一次也未路过这件居室。此屋隐于众竹屋之后，有茂竹修林环着，竹高耸入云，搅合半壁青天，流云倾泻，洒了懒云居一身，那屋子还是岿然不动，倒真别有一番慵懒意味。

    竹屋壁上还刻有小令一首，她举目细看，但见其上曰：懒云居，醒时诗酒醉时歌。瑶琴不理抛书卧，无梦南柯。得清闲尽快活，日月似撺梭过，富贵比花开落。青春去也，不乐如何？

    见她望着那小令瞧了一会儿，老教主便笑着解释道：“初建时不知题个什么名儿好，便随意起了一个，一时兴起，又自篆小令一首。如今倒是当真清静了，却也年事高矣。该是让你们年轻人出去见见世界了。”言罢，他推开竹扉，楠竹清气便扑面而来，久久不散。

    刚进了屋，她便不禁惊叹了。山中竹屋多半不大，恰能容两人共居耳。而这间懒云居藏于竹林中，不可探其广，单就眼前之景而言，便能略知其一二了。主室窗明几净，竹簟席地，还有几卷书册散落灯旁。竹架旁有一张棋枰，纤尘不染，而架顶已生灰，她便暗想这师徒三人也是颇爱棋弈。

    老教主领她一转弯，便进了另一间居室。若说此前只是惊叹，那这会儿她可是叹绝了。眼前这间房虽说不大，却依次陈列着各式武器。刀枪剑戟十八般武艺，一样不少。

    每一样兵器皆以小柜乘之，屋内光线昏暗，这些嗜血之物似也隐隐低啸。她迈近几步，环视四周，虽处暗处，锋芒还是狠狠地扎了她的眼睛，如眼疾复发般凌烈。

    老教主立于她身后，曼声道：“归隐山居后诸事了了，甚是索然。便收藏些诗书剑器以消遣度日，居中设有书阁与剑阁两房，此处便是剑阁了。此间兵器虽说不上绝世，然亦非寻常之物，你且挑一件称手的罢。”

    她在剑阁里转悠了半天，虽时有驻足，然一件也未掂起过。最后走到老教主跟前抓了抓碎发，低声道；“爷爷，您这不是存心的嘛？您这剑阁里的兵器随便偷一件出去也能卖个百八十两银子的，我怎好意思要？再者，我手无缚鸡之力，这些大刀尖枪为伤及敌手便先把自己累得半死了。您要是不愿意教直说便是了，我也并非定要习武。”

    老教主微拧眉，有些埋怨道：“你这小丫头真是诸多要求，老夫既是应承了你，便断不会推辞，眼下你说如何是好罢？”

    她轻笑一下，如同落入清流里的杏花般轻飘。她从怀中取出那柄不离身的短剑，呈上老教主面前，正色道：“既是不能舞刀弄枪，那持这一柄短刃护身，想必事半功倍，您以为如何？”

    “还算有些自知之明。”老教主轻哼一声道，接过她递与的短剑，抽出刀刃细看，又以指相试，一指划过剑背，剑中沉郁的薄荷香便溢了出来，沾了他一手，还带几分凉意。

    略一点头，老教主将剑归入鞘中，随意望剑鞘上带了一眼，不禁一惊，立即步出了光线昏暗的剑阁向明亮的主室去。她不明所以，只得跟了上去。

    老教主盯着那铜纹古字好一阵端详，半晌，方沉声问道：“丫头，你哪来的这柄短剑？”

    气氛霎时肃穆起来，她只得一五一十答道：“在雪桦园时，我曾向墓眠讨要一柄利刃防身，他便给了我这柄短剑，后来才知林宸封之母颜若水也有一柄相配。有什么问题吗？”

    老教主沉叹一声道：“老夫少时质于羌羯，是以精通羌羯文字，亦略懂其古文。这剑上刻的正是那羌羯古文啊！”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了，问道：“即便是羌羯所产古剑，也无不妥罢？”

    老教主摇了摇头，面目威严，说道：“其上所刻文字生涩，老夫亦不解全篇。然其为羌羯宫廷祭器无误，或为羌羯王室遗失多年的冰薄荷啊！”

    她一怔，不知以何言对，只是看着那柄铜纹古剑，剑刃一闪，锋芒刺痛了她的眼，如月静谧。




第一百一十一章挥剑却浮云…

老教主见沉霖怔了半刻，便了然她亦不知此剑来历，便叹了一声道：“薄荷自羌羯诞生以来便尊为上品。昔闻羌羯始皇漠都大汗曾率兵南下，惨遭夏凉截击，险些身死人手。后逃至夏凉边野处方摆脱追兵，当时四下荒蛮，军中辎重已尽数丢弃，士兵们伤亡惨重，皆以为回不了故乡了。正此际，漠都大汗却发现山地里栽有一种植物，喜阴凉，敷于创口，竟可止血镇痛。是以方得保全，幸甚归朝。事后漠都大汗便将薄荷奉为天赐恩宠，非宫廷贵族不可狎昵。”

    言罢后，老教主又低头望望手中短剑，深红的铜纹似当年鲜血染就，他又说道：“而冰薄荷乃是羌羯宫廷祭器，传闻其曾有一段血腥往史，为却其戾气，方长祭拜。漠都大汗有一位极其喜爱的宠妃，而这个宠妃却是夏凉人。大汗不顾朝中重臣反对，执意宠幸这个外族女子。时值羌羯与夏凉征战年间，边塞频传急，大汗却是沉迷于此女美色中，荒废朝政，那时便隐约有变事了。然而这位大汗却并非死于政变，而是其宠妃果如大臣所言，乃是夏凉刺探。风急之夜约为宫闺，乘那大汗不慎，便刺杀了他，用的正是冰薄荷。后来大汗却不知去哪了，连同女子一齐失了踪。或曰女子将大汗投入井中，自己逃回夏凉了，或曰大汗临终一番肺腑言打动了那女子，女子深感愧疚，葬之后便投明月河自尽了。然不管结局如何，皆直留下一双哀怨血腥的冰薄荷。”

    沉霖听罢后深呼吸了一口气，不曾想这对羌羯短剑还有如此来历，可既是有这般来历，当初墓眠为何会轻易便赠与自己了呢？她不得而知，只是隐约感到那片世外桃源背后还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老教主又抽出短剑，轻拂剑背，目光澹澹如波道：“这剑倒也是把好剑，防身亦是上选。怎样？你还执意要学吗？”

    她凝神剑上，剑格上有两枚小型阴刻环绕，细看去不是它物恰是薄荷叶。为显其形，工匠特意纹上蓼蓝颜料，几点碧色在深红的铜剑茎中格外显眼，仿佛还流溢着轻薄寒气。半晌，她方坚定地点了点头，说道：“既是好剑，何来不用之理？爷爷不必再问，我心意已定，即日便可教习。”

    ”好！不愧是我大夏王女，当是不惧这歪门邪说的。”老教主一把将剑套入剑鞘中，寒钢霹雳，铿声清脆。

    她随意扯出一笑，自己素来不惧这些歪门邪说，哪怕是无端穿越到了这个时代，她也不相信所谓鬼神之说。若非如此，她恐怕也不能活到现在。现代的信仰已经植根于她脑中，哪怕穿越了千年的光阴，也不会因此锈蚀。

    老教主大步迈出懒云居，神清气爽，似为她此举颇感欣慰。而她只得笑笑，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便是如此了。

    出了门，她便道：“爷爷，其实这练剑非朝夕之事，也不必急于今日。您刚从石牙城回来，想必已是旅途劳顿，不如先歇息个几日再论罢？”

    老教主却是神色凛然，肃穆道：“今日之事今日毕，既是允诺了即日，便不会推迟半天。老夫素来重诺，怎可失信于人？”

    看他那一副上纲上线的模样，她也不好推辞，便随老教主去了先前练习轻功的那片小树林。

    踱步林中，老教主面目如秋风落叶般萧肃，沉声道：“习剑者，步法与身法为上，而步法乃是初学之必备。你已学了四个月余的轻功，想必马步也扎得较为纯熟了。下面便先练习退步罢，既是不能指望你节节退敌，那至少力不敌对时可全身而退。”言罢，老教主将剑抽出递与她，而自持剑鞘。

    她隐约感到老教主递剑来时那份凝重，便不自觉握紧了剑柄，抬眼与他对视。秋风瑟瑟，老教主的广袖博带周展翻飞，似雪潮般奔涌，一晃眼，她只能看见一闪而过的白电，下意识地持剑格挡。大片的白浪遮住了她的眼睛，只能听见金属铿锵之声，两物交擦激起的滚烫白燎震得她右手麻木，她没料到老教主会如是认真。

    右手上的压力蓦然消去，她心里也一空，不知那缥缈的白色会从何方再袭来。环顾四下，秋风卷起千堆枯叶，寂寥无声，四方不知隐藏着怎样的惊恐。

    她忽闻后方剑音清啸，如断弦之声，却是一霎，根本来不及捕捉。她只能本能地向后退去兼施轻功逃也。

    她蓦然觉得眼前飘落了一朵雪花，花语呢喃，随风摇曳，她不禁一怔。

    “还是太嫩了。”老教主收回轻打在她肩上的剑鞘，叹了一声。

    她有些不好意思，方才确实是有一刻的走神，但还是忍不住辩驳道：“爷爷，您都是几十年的老江湖了，我们这些尚未着道的晚辈怎么可比肩？能接住您这一下已经不错了。”

    老教主并未理会她的讨巧，而是继续正色道：“方才看你退步，虽则有几分狭促，倒也算得反应灵敏。你的力道不足，几番刺探无果后便要谋退路了。而退步讲究重心沉稳，斜中寓正，否则不出三步便后劲不足了。你先练习下罢，老夫且去喝口茶，多年不活动，这把老骨头也是不行了。”言罢，便要大步向游云居去，全无倦怠姿态。

    她倒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只道：“爷爷，您这一走，我找谁练习去啊？总不能一人在这林子里独进独退罢？”

    老教主却是回首一笑，指着那高木之上道：“这儿不是早有人候着了吗？”遂大笑而去。

    沿着老教主方才所指方向一望，她便见君溟墨立于林子里最高的那棵大树上，正俯视下方，被人揭穿后，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过相去数丈，她也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君溟墨纵身一跃便从树上跳了下来，尚未等她开口询问，他便先声夺人了：“我不过是好奇你和师父在林子里作甚方尾随至此的，没有别的意思。”

    她本不觉什么，听了他的辩解，倒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便索性整他一番：“没别的意思是指什么意思啊？你以为我会觉得你跟踪来此是为了什么？”

    君溟墨被她这么一反问，便不知如何辩解了，只得转移话题：“不说这些了，师父既是让我陪你练剑，那便练剑好了，说那么多不相干的作甚？”

    她扑哧一笑，晃了晃铜柄的铁剑，轻喃了一句：“还像个孩子似的。”

    他却似是听见了，脸上显出可疑的绯色，一瞬即逝，她根本来不及看清，便是那一脸青白了。

    两人分立一方，她持剑，他则持鞘。他凝神于鞘上华丽，低吟一声便如长电掠空般向她袭来。她的瞳中立时涌上铺天盖地的墨色，如无月之夜，狂风直灌入袖，其凛其洌。

    甚至来不及退后一步，他没有给她半点反应的时间便将剑鞘打在了她的肩上，再低头看去，她甚至没有动过。

    她有些恼怒，瞪着他说道：“你这说是陪练，还不如说是炫耀呢！哪有人一开始便倾尽全力的！”

    他只是懒洋洋地回道：“我还未倾尽全力呢。”

    她在心里暗骂了几声，却不再作色，只是握紧了短剑，血脉中有无形的力量与信念在贲张。天空浮云徐行，遮蔽了半壁青冥。

    虽然他嘴上说着无所谓的话，但这次确然是放慢了脚步，照顾她尚是初学。一剑横跨而来，力道不重不轻，她连忙张臂格挡，他并不留恋拼力，而是迅速转攻他方。她被动地收回张出的右手，试图阻挡他长驱直入的剑鞘，眼看着来不及了，便向后撤去几步，一闪身，他扑了个空。

    她心知是他让着自己，并不因此得意自鸣，而是小心防范。他亦未给她太多回神的时间，下一波攻击便又如潮水般涌来了。剑光纷舞，她笨拙地左格又挡，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些动作，虽一直处于被动，她也渐渐习惯了他快速的剑法。

    击在剑脊上的力道猛然一增，她心一沉，忙向后退了半步。只听见他低吟一句“太慢了”，那深红的光影便掠过挡在胸前的短剑，直取要害。

    她怔怔地看着剑鞘在距离她胸口半毫处顿下，他懒洋洋地收回剑鞘，抛掷把玩。她虽知不过是试炼，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松了一口气，而后对他报以一笑。

    他却不甚领情，嗤笑道：“孺子不可教也，就这身法还练剑？怕是连对方长什么模样尚不知，便魂归西天了呵。”

    她倒是漫不经心，随意挑了一棵矮树倚靠而坐，轻握着短剑闭眼休息，嘴中喃喃道：“哪怕心知不敌，也总要一试罢？我只是不想一味地逃避而已。”

    对于她这番话，他颇是不以为然，抱臂冷笑道：“所以打算练好了剑上京城去找他了吗？”

    她立时睁开了眼，坐望眼前这个少年的黑如泼墨的瞳仁，缓缓道：“是又如何？”

    他背过身去，仰望朗朗苍穹，看不清神色，她犹能从他话中听出不屑：“我能如何？只是你也不想想，你去找他，他就会待见你吗？他从一开始去隐村就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武帝，他只是为了自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听见心跳如雷般，她尽量让自己平和一些，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微颤抖。

    他又回过身来，蓦然笑道：“你问我什么意思？你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我还以为你在皇室祠堂中的谱牒里看到他的名字时，就已恍然他想要的是什么了。”

    她抿唇不语，不予置评。他便接着说下去：“你以为他真的不知道武帝是在利用他母子吗？聪明如是，他不但知道武帝的用心，还反过来利用武帝。来到隐村，他便可以肆无忌惮地布下罗网，而武帝毫不知晓。王者往往藏于幕后，而你所见之处无不是他的爪牙。在隐村的六年里，足够他韬光养晦，在宫里布下棋子，待时机一成熟，”他稍顿了顿，眼中寒光毕露，沉声道：“便一网打尽。”

    她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他，一语不发。他低头望着倚树而坐她，目光如天神般怜悯，继续揭穿这一场无人知晓的骗局：“你不信吗？也难怪，一个年仅十一岁而又毫无背景的皇子，竟能有如此心机，布下一场网罗众人的局，确实颇为荒谬。可他就是做到了，无论是为母报仇的憎恨，还是想要保护母亲的心愿，总之有一股力量支撑他走到了今天。”

    蓦然，他脸色一变，如同青面的獠牙兽，神态诡秘道：“你知道梧桐树下那一战，武帝派人不惜一切代价夺取先帝之女，到头来却是十七年心血一场空之事传出江湖世道后，对武帝的名望是多沉重的打击吗？甚至连武帝在七星地震中迫害先帝及朝中重臣之事，也已传得沸沸扬扬，大夏武帝如今可是岌岌可危了。你说这些本来秘之又秘之事是如何传出去的？呵，最大的受益者又是谁？”

    铿——清冷的空气里蓦然擦出一道滚烫的白燎，他以剑鞘护体，轻松接下了她劈面而来的一击。尽管这一击毫不奏效，她却还是在不断加大手上的力道，剑刃微颤，与铜质的剑鞘摩擦交接。

    他眉一蹙，只是稍加力道向外一挥，她的短剑便脱手飞出，插入了一棵矮木中。他盯着她，仿佛要从那双倔强的眼眸里看出一丝端倪。

    “就算是真的，也轮不到你冷嘲热讽，我会找他问清楚地。”她一字一顿道，面上罩着一层寒气，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他却是蓦然一笑，丢下手中的剑鞘，负手大步而去，朗声道：“你这就算是不一味逃避了吗？”

    她没有跟上去追问，只是默默拾起地上的剑鞘，拔出短剑收好，而后别于腰间。一望苍穹，浮云尽退，青空现。




第一百一十二章挥剑却浮云…

白驹过隙，忽然而已。转眼间便是深秋，山中光阴却如清水，过则过矣，只是四季变换耳，无甚区别。

    演习了两月余的短剑，沉霖也是日渐长进，基本可与轻功同用，出些招式变幻了。虽则只是些简单式样，也令她好一番得意，自觉颇具女侠之风，剑客之骨了。

    只是累月而来，体质虽是增强了许多，毒性却是不减。不过是两个月，先前发上蒙着的那层蓝色发丝又深入了些，黑蓝交织，看得好生怪异。而老教主对着那一麻袋的石牙谷植物，犹未有头绪。

    “太慢了，对手不会等你转过身来才出手。”君溟墨收回打在她右臂上的剑鞘，幽幽道。

    沉霖只是挠了挠脑袋，闷声道：“继续。”又是一阵剑光交错。

    两个月来两人皆是如教习轻功时一般，会于小树林中练剑。她不再怨君溟墨出言逆耳，而他也不再提那些她不愿知之事。日子平如流水，两人的关系亦如此，不冷不热，看得江千雪只道怪哉。

    “不要总凭直觉出剑，有时候直觉也会出卖你。”他一剑刺向她毫无防备的左肩，平淡道。

    然而，出乎他之意料的是，她一个旋身退后了半步，使他的短剑剑鞘够不着她的肩了，而右手扬起短剑恰好可以抵及他的颈部，他已伸至极长的手臂无法立时收回，去阻挡这意料之外的一击。

    但这只是她慌忙中潦草的一想，速度上不可逾越的差距使得她无论做出怎样的出击皆是徒劳。不过是瞬息之间，他便抽回了手，臂力一沉，压在她持剑的腕上，令她不得动弹而又进退两难。

    最后，她不得不停下因持续加力而酸麻的手，说道：“我输了，你比我早练那么多年，这也是自然地。”

    他却说：“如果以后遇到方才那般情形，你就弃剑而逃，这不就是你学轻功的初衷么？”

    她望着手中凝着秋光的短剑，悠然道：“我忽然不想丢掉它了，只要学艺足够精湛，那么不丢掉也是可以的罢？”

    他一怔，不料她竟视此剑如命，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绕开了话题：“你方才那个旋身算是有些长进了，哪怕是对峙如何急促，也要保持冷静，在僵持中寻求突破，”稍顿了顿，又蓦然笑道：“不过若是实力悬殊，还是莫白费力气，想些法子逃了罢。”

    而她同是一怔，练了两个多月的剑，他不曾夸过她分毫，多是冷眼相看。今日向着他这一笑，却是有些恍惚了，她只得堪堪一笑以对。秋风挽起两人的长袖，又破开青空，一轮耀日投下阴影，她仰首一望，已是正午了。

    游云居内，江千雪早备好了一桌午饭，虽则简易清淡，然对于练了三两个时辰的剑的两人而言，只恨不能大快朵颐了。因着君溟墨要授沉霖以剑术，不能准备午膳，便由江千雪代劳了。只是沉霖不明白，既然江千雪因懒教轻功而推给了君溟墨，如今又怎甘愿替他烧火做饭？对此，江千雪一向只是微笑，不语其由。

    饮下一碗蛋花汤后，她满足地叹了一声，悠然靠于椅背上，身后阳光斜切入室，洒满了竹簟，秋日不觉闲适起来。而他见着这番场景，不禁轻嗤道：“坐没坐相，也不害臊。”

    “未老先衰，比我爹还啰嗦。”她保持着不甚雅观的姿势，懒洋洋答道，俨然已不当眼前之人是外人了。

    他一时词穷，竟一副吃瘪的模样，抱着臂看她，瞳中闪烁的不知是埋怨还是不服。她随之一笑，呢喃道：“真像个孩子似的……”日光斑驳了她的脸颊，只能看见一片暖金色踱在她细腻的皮肤上。

    她并未意识到这话不当说，更未留意到他瞳中忽然换了光景，深如幽潭寒水。若是当时她有留心，或许便会究出他初时抗拒自己的缘由了。

    然则时光不能回溯，只能一点一滴逝于指间。转眼又是亥时时分了。

    穷秋天气，夜来得早，尚未及申时三刻便已日落，是以下午的演习亦结束得早。用罢晚膳，又沐浴更衣，沉霖换了一身清爽的行头，独自上了半山腰的亭子。夜晚无事，也唯有凭栏远望，以解沉闷。

    风溜过衣裳，如岁月穿指一般，她不禁失笑。自己在这十七年的异世年华中究竟变了多少，她无从知晓。而再回到如隐村般闲逸的生活时，却发现找不回当初那般情怀了。或许自己留恋的并不是静好岁月，而是岁月里泯灭的故人。

    何曾如是感慨，只因今夜又是十月十五日。坡亭月满，中秋佳节。恰又是她十七岁的生辰，再度碧玉年华，心思亦随之疯长。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一个四十二岁的中年女人了，还是当真只有十七岁。这四十二年的人事恍恍惚惚，如昨日，还似一梦中。

    她茫然伸出了手，掬一捧新月的微凉。月光下，水蓝的发丝熠然，似是滋泽了月华，长得更长更密了。或许爷爷至死也找不出解药，她明白。倘若如此，在这短暂的生年里，过去那些固执冥顽的，便该舍弃了。

    却又还有一个声音在犹豫，如若结局不尽人意，如若此间年华不过镜中之花，那走这一趟又有何意义？且等一等罢，或许可以在更漫长的年岁里忘却旧日，她如是想，仿佛定了心要埋葬那段过往。

    “一个人在此作甚呢？”一声询问唤回了她的思绪，抬眼一望，正是君溟墨。

    他偶尔也会上亭子来吹吹风，自从弟弟君氿泉与日影言和后，他来得更频繁了。偶见她时，他总会问上一两句明知多余的话，今夜亦不例外。

    她收回了视线，又投向静谧的远山，悠悠道：“日子太长，来此打发打发，倒是你，来这儿作甚？”

    他却不答她，兀自靠在她身旁的阑干上，乌衣染黑了一片朱阑。她倒也懒去搭理，这些日子来两人鲜少言语，已然从争吵过渡到了相安无事，只是还少些联系罢了。江千雪总道是两人迟早有一人冰释前嫌，没什么深仇大恨的，整天吵来吵去也不嫌累着？果不出此言，经历了半年的磨合，两人也算是一知半交了。

    半晌，她感到手旁有些冰冷，垂首一望，竟见他握着一枚铁扳指递与自己，那寒铁贴在自己的手上，是以有冰凉之感。她抬头看他，他却不对视，犹望远山，不冷不热道：“你平日里操剑喜运力于拇指上，易折伤，戴个扳指有防御之效。”

    她顿觉好笑，想必他知道今日是自己的生辰的，只是碍于情面，不肯开口，方忸忸怩怩塞了一枚扳指给自己。她接过扳指，低声说了句“谢谢”，却还是难抑声中欢跃。

    他颇为恼怒，或约略赧然，抬眼瞪着她问：“笑什么？”苍白的脸颊憋得绯红，朗朗月色下看得极是真切，而她则忍不住笑意，泄洪般纵声大笑，惊起了一林山鸟野鹭。

    在他的怒瞪之下，她好不容易收敛了笑容，说道：“你说你，明明知今日是何日，还偏装作不经意。再说这枚扳指罢——”她把玩着手中的扳指，继续说道：“虽则实用，可你何曾见有女子佩铁扳指的？”那乌青的扳指收括了月华，正泛着晦暗之光，做工却略显粗糙，置于暗处看去，似是一块小木炭一般，毫无美感可言。

    他憋足了气，张嘴欲言，却又无所言而止，最终只是讪讪道了一句：“我见那乌夜便是佩铁扳指的，她挽弓多年，也不曾见指上损伤分毫。想来也是有些用处罢，便从屋里翻出了一个，不知是什么年头的，你若不喜，尽管还我便是了。”

    分明是弱冠年纪了，他却还似束发少年般不谙情理。她只得含笑摇头收下，嘴里念叨着：“没想到棺材脸也有稍稍开窍的一天，我还以为这辈子皆是入土为安了呢。”

    他刚要驳两句“妖女”，她却抽出腰间别着的竹笛，对他微笑道：“生日年年有，棺材开封可不多见，今日我便给你吹一曲，简单些可莫笑话。”言罢，竟当真执笛而作。

    笛声欢跃，似是跳荡的无边月色，传到苍山的另一头去。并无太多技巧，也无繁杂的指法，只是简单地散播着愉悦的清音。

    他听着，竟有些恍惚了。灵动的乐律如清泉击石般脆促，穿越了山林，穿越了月光，在整片大地上回荡奔跑，纵然简易，却有着不可思议的张力，紧紧收拢了听者之心。

    曲子很短，反复了两遍也不过半柱香功夫，曲终时，山里静得出奇，他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见他不说话，反觉比讥讽更令人不安了，便摸了摸脑袋，讪讪道：“是个乡野调子，我也不懂什么高山流水，只是吹着玩儿罢了。”她倒有些后悔了，想来是要被这棺材脸嘲笑了。这首《欢乐颂》是中学时音乐课上老师教的，算到现在调子只记得七八分，方才可还有些即兴演奏，本便曲艺生涩，如此这般更是不堪入耳了。

    他却蓦然肃穆起来，问道：“这曲子是何人教与的？竟如是清越。闻音乐千百，亦不曾有曲调若此。虽则奏艺欠佳，曲子却是极好的。”

    “李白，一位世外高人，更多的便不便透露了。”她堪堪答道，算是又给李白戴了顶帽子，惟愿他不再深究。

    所幸他也不过一问，便若有所思般点了点头。她恰要将竹笛收回腰间，怕再因此生事，他却指了指那笛子，说道：“借我一下。”接过竹笛，擦了擦，似要抹去她先前留下的痕迹一般。

    深吸一口气后，他闭目轻吟起来，笛声便自指间流泻而出，似是盈着一手静谧的白月光，溢出徐缓的温柔。山里极是空旷，笛声可以传得很远，随着月光洒满了大地的每一个角落。秋夜初寂，更让人听着心生微凉。

    飞云月下，陇首水陌波光明灭，笛声托着田埂的蟋蟀，轻酣徐眠。又越过小树林里最高的圆木，清弄三匝，飞掠苍岫的另一头，轻拂芙蓉浦里的芦花。

    笛声高缈无端，纵是她这门外汉亦知非是寻常。他的面色苍白，与笛声一辙，乌衣翻飞，身轻如燕，似要随笛声翱往天际一般，不可捉摸。

    她在一旁静听着，很是忐忑，不知他今夜吹这一曲白月光有何用意。那笛声循回往复，又流至山亭朱阑前，他放下竹笛，眸光粼粼如水。

    她以为这一曲背后定有一番故事，或哀婉感伤，或血腥残酷，正等着他倾诉这一路的风霜，好让自己一展母性，抚慰这迷途的少年。

    哪知他一回头，微笑道：“听你那曲子吹得太糟，这竹笛又是佳品，便忍不住吹一曲了。”微笑中似还带些讽刺与得意。

    “只是这样？”她约略惊讶。

    “那你还想怎样？”他则是不知所以。

    她摇了摇头，轻叹道：“棺材脸就算棺材脸，多少年也不会开窍，罢也罢也。”

    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知自己哪儿又招惹她了。想了想，许是自己方才讽刺她不擅乐律，让她觉得面上挂不住了，方抱怨如是。于是，他问道：“要不我教你几曲？”

    她摸了摸脑袋，想了想，山里的日子太无趣，成日里不是练剑便是夜晚听风，偶尔与他拌拌嘴，也着实不是什么趣味。再想想自己认识的那一干人，哪个不是精通乐律？自己无一手技艺傍身，似乎有些寒碜了。既然也不算坏事，她便应承了下来。

    他将笛子比划到她跟前，苍纤的手指按住竹孔，教她识辨一些简单的指法。她一边点头称是，一边模拟着那指尖的跳跃。虽则他嘴上总说她的不是，心中还是觉得她尚算聪明的。比试了一会儿，他便让她一试了。

    她接过竹笛，依葫芦画瓢，又擅作主张吹了起来。清脆的笛声便远播向山下的阡陌，不时夹杂些不和谐的音符，毫无技艺可言，她却犹是享受。

    “不对，不是这样的！”

    “我觉得挺好啊！”

    “说过了尾音要吹得长些，如此方能气韵悠扬。”

    “哎呀，你怎么这么笨啊！让我来！”

    “棺材脸，你说谁呢！少仗着自己多学几年穷卖弄了！”

    “你这妖女还敢犟嘴，未曾见如你这般笨拙的！”

    山月下，秋风沉醉了，笛声飞扬。




第一百一十三章却把青梅嗅

翌年春天来得特别晚，平日山里二月杪便有花蕊初发，如今到了三月中旬，犹有轻寒未歇，直至正午方有暖意。

    沉霖蹲在游云居的屋檐下呵着手，初春的早晨总是冷若冬季，而为了练剑方便些，她穿得并不很厚，于此般天气里便觉微凉了。过春风料峭，她打了个喷嚏，不禁在心中咒骂起君溟墨，竟让她等了好一会儿。

    等着等着，她又不禁泛起了疑问，平日里这棺材脸素来守时，怎地今日迟到这么久？愈想愈不对劲，她起身便要向他的居所去。刚起身，便见君溟墨板着张脸徐行而来。

    尚未等她开口责问，他便先淡然道：“走吧。”面色如着了霜一般冷。

    “棺材脸，不先吃些早点吗？”看到他那无由冰冷的神色，她也忘了责问，只是惯性问了一句。

    他不答话，只是继续道：“走吧。”兀自向小树林里去。

    “诶，你这是怎么了？”她拍了拍裙上的纤尘，追着他而去了。

    他走得极快，她一路小跑方追上他，他紧抿唇线，一语不发。她看着也不知所以，只能追着他去。

    未有三两步，便行至小树林中。他隐没于广袖中的手伸了出来，淡然道：“拔剑罢。”

    她不知他何故如此，但犹是依他所言，扬剑出鞘，将剑鞘抛与他。才接过剑鞘，他掂量了两下，便一声不吭地袭向她，破开了初春的冷冽的空气，阴风直向她逼来。

    铿——剑与鞘相抵，赤燎霹雳，早知他不太对劲，她已有防备，顺利接下了这一击。然而他并未就此停手，换了个方向又横劈向她软肋处，不中则再击，剑风凛冽，她心头一寒，硬生生接下了他所有的进攻。

    又是一道赤影斜掠，她挥剑抵却，剑尖却是走空了。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变剑轨，绕过剑尖，直刺向她毫无防备的心脏处。分明是一柄短剑鞘，却在他手中舞如长刀，剑影惊尘。

    纵是习剑大半年，连老教主亦称赞她长进如飞，毕竟是不可与君溟墨同日而量的。刹那光阴，她甚至来不及想被击中后的痛楚，那剑鞘便已幽然而至，又顿在了她的胸前。

    剑鞘停后，她竟惊出了一身冷汗。分明只是演习罢了，又只是剑鞘，而方才那剑光交错间，仿佛确是一场恶斗，如今想来犹有余悸。

    他收回剑鞘，面色因剧烈运动而稍添了润色，斜倚于树干。而她则坐于一棵青梅树下歇息，低喘着气，若非他手下留情，这番剑如流风般的比试下来，早是体力不支了。

    他望了望青空，是初春常见天气，也无风雨也无晴，只是浮云遮蔽了半壁穹窿耳。两人沉默了半晌，他方启声道：“氿泉要走了。”

    她一怔，心里着实未料到。虽则君氿泉与日影日渐交好，也恢复了少时关系，她却不知两人是要走的。只是再一细想，便觉是了，两人也不过是十多二十岁的年纪，怎会在这偏寂山谷中安度一生？

    既是必然之事，那便如何也不能阻止了，她想了想，只能安慰道：“那要不你跟他一起去？反正月影也当是跟着日影的，氿泉再由你这个哥哥跟着，也未尝不可。”

    他的神色更是低落了，如骤雨昙天，沉声道：“氿泉希望我不要跟去。”

    她不知君氿泉这是整的哪出，兄弟俩素来同生共死，未曾有龃龉不合时，怎地偏在这关节眼上闹了矛盾？她百思不得其解。

    尚未等她解出些端倪，他便自嘲道：“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太不称职罢？我原便以为氿泉当是怨我的。”

    她不出声，他便接着吐苦水：“氿泉本是开朗的。然在暗月这么多年，我一直告诫他莫重感情，像我们这样的人，是没有天日的。其实日影之事我早知原委，只是觉得不告诉他更好，既然不可相守，又何必徒添苦恼？可终是我错了呵，我们不可能一辈子做杀手，如若无人解放我们，那么迟早有一日，我们会自我放逐。或生或死，总不愿再深埋地下。”稍顿了顿，他微微笑道：“所幸氿泉还是寻得他所愿，而我何如，早不重要了罢。”

    她嗅了嗅袖裾，满盈青梅酸涩的气息，一如他微微一笑。“或许，他有他的想法罢，总有些事不如你所见这般，却又不能言说。”她抬头道。

    他皱了皱眉，望着她不语，似是从未见过她一般，目光生疏而又深沉。半晌，他方抖了抖剑鞘上的微尘，挥舞道：“起来，我们再过几招。”

    火铜与乌铁劈裂交错，剑光与凉风俱起。

    “这日子是愈来愈暖了呵，林子里的梅子也绿了些。”江千雪备了晚膳，对刚习剑归来的两人寒暄道，脸上满是笑容。

    她将短剑丢在一旁，坐在竹椅上喘息，上气不接下气道：“何止是暖了些，一活动起来，整个人皆是热腾腾的。”一把抓过江千雪刚煮的青梅茶，牛饮起来。却是一股酸涩顿时涌上喉头，呛得她直咳嗽。

    “前辈，这梅子还未熟呢，怎么摘得这么早？”她放下了茶杯问道。

    江千雪的笑容褪了些，首微垂，曼声道：“氿泉那小子好这一口，明日便要走了，今晚不喝上一些，怕是以后不易尝到山里纯正的青梅茶了。”

    闻言，她尴尬地笑了笑，发觉君溟墨的脸色更深沉了些，只得小酌那涩口青梅茶。

    老教主近日不知忙于何事，鲜少同桌聚餐，而君氿泉、日影、月影三人似是怕染上伤离情怀般不露面了。初春的夜晚来得早，只剩沉霖、君溟墨、江千雪三人围着大壶的青梅茶低头默食，竹屋里回荡着晚风拍墙之声，以及浓郁的酸梅味儿。

    “要不，你去问问他？”晚膳用罢，江千雪去收拾碗碟了，游云居里只剩沉霖与君溟墨二人，见他面色低沉如故，她便直言道。

    他轻叹了一声，说道：“既然是他不愿说的，又何必再问呢？只是我想，他能有什么不愿说的？这些年来，他嘴上不说，但心里颇有些积怨，如今日影也回来了，便也是时候摆脱我了。”

    她轻呵了一声，刚想说既是亲生兄弟，又一同出生入死多年，不会如是薄情的。然竹扉吱呀一声开了，春夜料峭的晚风夺门而入，紧接着便是一袭白裳，君氿泉半立于门畔，朔风遒劲，他的面色显得更为苍白。

    “哥，我想……”君氿泉似有些犹豫，然而又比其兄君溟墨来得坦然：“我们下盘棋罢。”他并不直说或许以后鲜少有此机会了，只是在座的皆已明了。

    “好，那便依你所言。”君溟墨一抖乌衣，站起来说道。两人对视的那一霎，微微笑了。

    竹扉敞开，君溟墨便见竹下已设了棋枰，春夜难得的月色里，黑白分明。两人落落入座，黑白两色一时随风漫染了竹林。

    她则想着没自己什么事儿了，便打算先回房去了。放开手中握着的茶杯，她方记起江千雪煮了这一大壶涩人的青梅茶，为的是谁。转念一想，便提着茶壶与茶杯向不远处的小竹林步去了。

    竹林吊月，洒下柔柔的清辉，沿着月光的方向步去，她似听见两人在林中说着什么。青梅茶微涌，撞着壶壁扑通扑通，她听得不太清楚，只得走近些，却不知自己为何如此鬼鬼祟祟。

    “哥，我其实并不怨你。在暗月里的那些岁月，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的。你维护我，希望我明白世事，这些我都明白，也理解。”

    “那么，你为何不愿我同你一齐离开？月影可以，为何偏偏我不行？”她听见几步开外执黑子的手微微颤抖，落子沉重。

    “我以为，你是更愿意留在这儿的。”

    “侍奉师父吗？有江千雪在，恐怕也不需我这个徒弟时时在身旁。”

    “不，我指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蓦然是一阵沉默，她听见君氿泉敲着棋子，有些犹豫。

    “哥，我以为你明白我的意思的。”

    这回又换成了君溟墨的沉默，而她这个旁听者也不是傻子，略一思索便知君氿泉的弦外之意了。不禁握紧了壶柄，或许对这种事接触得不多，她显得格外迟钝。

    “哥，你这算是默认了吗？”她久未听见棋子落定的声音了，这沉默让人觉得有些可怖。

    “我……”

    哐当——她太过专注于两人的谈话，有一只蚊子在她抓着壶柄的手上叮了好一会儿，她才注意到，蓦然心虚，手中的茶壶便摔在了地上，一整壶青梅茶倾泻而出，酸涩的气息顿时充盈了清夜的竹林。

    兄弟二人显然不甚惊讶于她的到来，这么近的距离，其实只要偏头细看，便知隔墙有耳，更何况那一大壶酸涩呛人的青梅茶早泄露了她的秘密。

    她拾起仅剩的一小壶酸梅茶，走到两人面前，尴尬一笑：“前辈为你煮了些青梅茶，我想还是莫辜负她的心意为好，便擅自拿来了，我……没别的意思。”

    君氿泉微微一笑，似乎早知她隔林偷听，故意引出他哥哥的一番真心话，虽然被打断了，但就其犹犹豫豫的态度而已，薄胜于无。她虽不擅谈情说爱，但察言观色还是不在话下的，君氿泉的这一笑，她便对这一切了然于心了，而想必君溟墨亦然。

    “既然是前辈准备的，那我便尝些罢。”君氿泉拿过茶杯，刚要倒一些，又摇头道：“唉，这茶水倒了些显得更酸了，我还是回屋添些热水罢。”言罢，提了茶壶与茶杯，留下一盘残局便嘴角含笑地离开了。

    这一刻，她方觉日影的到来果使这个生冷怪异的君氿泉变了不少，至少，学会了诓套他哥哥的话了。

    风有些涩，她捏袖掩面打了个喷嚏。

    他显得有些拘谨，犹是坐在一旁，说道：“春夜里冷，还是早些回屋罢。”边说边收起了棋子。

    她挥了挥手道：“不碍事，就是青梅茶约略刺鼻罢了。”言罢，兀自坐于君氿泉原先坐的位置上，捻起了棋子：“不如我们下一盘？”

    “你？”他不禁失笑，这一笑，便彻底打破了青梅茶酸涩的气氛，转而有些沉稳了，如同四月熟透的梅子。

    她也是抬头一笑道：“怎么？棺材脸，少瞧不起人了，来这儿一年多，我也是有些长进的。”至少，她自己已是自诩武艺双全了。

    “妖女毕竟是妖女呵，那便当是给你下马威罢。”他收拾好了棋子，自行选了黑子，轻点于棋枰之上。

    她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自知比不过他心思缜密，只能依仗快棋取些胜算。而今夜，他亦显得有些浮躁，两人衣袂交错，互不相让。

    局势愈逼愈紧，眼见着她的半壁河山便要失手，她却蓦然道：“棺材脸，你还是随你弟弟出去见见世面罢。”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落子的瞬间有一丝迟疑。

    她依然故我，于棋枰上力挽狂澜，而又曼声道：“年轻人嘛，总是该出去闯闯的，既然已经风平浪静了，何不开始新的生活？”稍顿了顿，她又补了句：“前辈常这么说。”

    “你很希望我离开这儿？”他说出这话时，连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敲定一字，从中局挽回了偏角的劣势，不动声色道：“下棋便讲究一个全盘，总是着眼于一隅，自以为找到了根据点，可是会失掉大局的呵。何必如此急躁？我不过是个门外汉，输了可不光彩。”

    他皱了皱眉，低头落子不语。无何，便又逆转了局势，盘上白子渐稀零，以至于最后全军覆没。

    她轻吐了一口气，笑道：“其实只要稍顾全局，便会发现先前固守的那一隅是多么微小了。”

    他却说道：“即便是你明知这么下封不住我的攻势，意欲力挽狂澜，也无法改变要输了的事实，可你不也没为输了而沮丧失落吗？”稍顿了顿，他又道：“再让你下一次，恐怕也是方才的走法罢？”

    她沉默了，似乎听出了他话中的坚决。一切来得太突然，一如春夜的夜幕，悄无声息地降落下来，不讲一些情面。

    纵然那夜两人只是谈论了一番棋艺，她却发现来到山谷的这一年了，成长的并不仅是她的武艺、乐理。




第一百一十四章声断霁虹里

自君氿泉与日影兄妹离去后，山谷里又恢复了宁静。日复日，月复月，光阴如同失控的罗盘，一味旋转而不曾停下。荏苒间，时光又转过了一岁，翌年的暮春莺啼犹不绝，融融软软的日光铺洒于田埂上，老教主所莳之铃兰初绽，花蕊满盛流光，清风过也，便洒了一地。

    来到这谷中已有两年了，沉霖的发丝随着年岁疯长，稠密的水蓝紧束于她的后背，惟有些许青丝隐于脑后。研究一年余，老教主也未有进展，转眼又临近夏日了。

    一日上午，沉霖与君溟墨照例期于竹屋外的小树林，只有四人的山谷中，日子无趣得很，惟有习武解闷，而她也渐渐喜欢上了这种肆意挥洒的感觉。

    今日她着了一件微蓝的水纹衫，是江千雪前些日子上镇里添置的新衣，总算不是白色的了，她便迫不及待地换上。而他一见她这副模样，便轻笑道：“愈来愈有妖女的模样了，看你这身蓝，还有那头头发，哪儿点不是引人惊呼的？”

    她白了他一眼，悠然道：“只是肤色不是死人白的，看着还是个活人。”

    他微微一笑，也不回驳，抽出江千雪新购置的短剑，示意她拔剑。她以一笑回应，腰间束着那柄铜纹短剑，只是转瞬间，其上之剑便已出鞘，两年来的历练已使她今非昔比，许是天资聪颖，如今已能与他动真格地过上几招了。

    剑走偏锋，锋刃交接的那一霎乌铁呼鸣，随着两人背向拉开的剑势吱嘎作响，扫风般划出两面断影。山鸟是时惊呼而遁，拍打的翠羽落下，滞于空中，又被不知是谁的剑迎风劈成几段，只零落下几毫微毛。

    蓦然，他一个突刺，直逼她的胸口，险象环生。而她亦非当初那般稚嫩了，毫不避讳他这一剑，一拧腕，转身便挡下了这一剑。稍加运力，排开他压制的攻势，蓝发飞洒，一甩身便转守为攻，步步逼向他的要害。

    他唇锋略勾，不知是赞赏她这一记突围，还是嘲讽她过于天真。她那一剑刺过，他便顺着剑的走向任她穿过，另一只手已悄然绕至她的肩膀处。在她最为得意，正以为两年下来终可敌过他时，倏地臂上吃痛，短剑应声而落。

    “下手也太狠了罢？棺材脸。”她揉着被剑柄横刺的臂膀，抬眼抱怨道。

    他则了无抱歉之意，手笼袖中，旁观她拾起短剑并轻拂，淡然道：“江湖险恶，眼下不让你知道痛，以后怕是会吃亏的。”

    她靠于树下歇息，抬手遮住斜穿入树林的阳光，没好气道：“我当然知道啊，要是遇着贼人啊，我早逃了，还跟他费这般功夫作甚？毕竟武力只是最后手段，逃不过再说罢。”有气无力的样子，透着满溢的春困。

    他走近了些，唉声叹气状道：“出去了可千万莫说是我教出来的，省得坏了我的名声，好歹我……”尚未说完，他便“啊”了一声，摸着被熟透的青梅砸过的左颊，望向坐于青梅树下的始作俑者。

    她上下抛着两个青梅，挑眉笑道：“棺材脸，你想我说我还不乐意呢，本来这一头蓝发已是够招人眼了，再说有你这么一个师父，人家还不当是哪来的妖孽给捉了？”

    “好你个妖女，给你三分薄面还撒起泼来了，看我怎么整治你。”他气得面泛微红，运起真气击向她靠着的那棵青梅树，而后得意地笑了起来。

    她刚想说这眼准也未免太差了，离得这么近也打不中。便有十几颗硕大的青梅相继砸下，她还来不及起身，那青梅便悉数砸在了她头上，有一颗来得晚些，她勉强用手挡住了，拍在那枚铁扳指上，青了一片。

    她一站起来，十几颗熟透的青梅便滚落在地，有些尚完好，有些已破开了皮。而她脸上正挂着几条青汁，还有一缕自她额间而下，溜过左眼，滑下颈项，好不狼狈。她气恼地用手抹去那些酸甜的汁液，沾得满手皆是，新衫纹的碧水上也转眼横了几道青山。

    见她胡乱地擦那些酸涩的汁液，他连忙要上前阻止，可她哪肯让他近半步？运起轻功便跳上了树，腮帮子鼓鼓的，气得不轻。

    无何，她便觉得眼睛有些痛了，那些酸涩的青梅汁残留于眼中，刺得她脆弱的眼生疼，几乎睁不开眼。她倒吸着冷气，想要找水洗去，似乎是忘了自己正坐于树枝上，慌忙起身要走动，便错步摔下了树。

    他眼尖，一个箭步上前便接住了从树上摔下来的她。她闭着眼，看不见，只得胡乱地挣扎着，说道：“棺材脸，你放开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我去去就来。”言罢，甩开他的手，跌跌撞撞着要去田里取些清水，可等不到去泉边了。

    他无奈地拉住她，说道：“早告诉你莫擦得那么急了，这会儿吃亏了罢？就你现在这样，不出五步必定得撞树上，还是让我看看罢。”他扶过她的肩，轻轻地拨开她左眼的眼睑。

    两人头一回靠得如此近，这感觉怪异极了，令她不由自主地挣开了轻按在她肩上的手，向后退了几步，闷哼道：“谁要你这棺材脸看了，不信我能走出去？那我走给你看！”撒起脚丫子便往树林外跑。

    手上细腻的触感顿时换以清冷的空气，他摆了摆手，无奈地追了过去，尚来不及喊声“小心”，她便“哎哟”一声，额头撞着了树，怕被他追上一般，抚着额又跑了起来。他自然是很快便跟上了，总在她快撞上树时拉一把。

    “谁要你拉了？棺材脸，快放开手，男女授受不亲。”

    “你这妖女还蹬鼻子上脸了？我那是怕你撞得鼻青脸肿的，师父问起来怪罪。”

    “哎呀，叫你莫往那跑了，你还一个劲往树上撞，这树可没招你惹你的。”从话语里可听出他的笑意。

    “棺材脸，平日里我最讨厌你摆着张脸，跟那棺材盖似的。眼下看来，你还不如摆着张脸呢。”

    两人拉扯着出了树林，曝露于广袤的阳光中，游行于平坦的谷地里。而远处，正有一对老人含笑望着。

    “这两个孩子倒是愈来愈好了。”江千雪喝着新煎的青梅茶，望着远处那对满是酸梅味儿的年轻人。

    老教主抚了抚长须，欣慰地微笑道：“我还怕氿泉走后，溟墨那孩子会不堪寂寞，没想到这么快便找到了新的寄托。”

    “可她终是会走的啊。”江千雪摩挲着温热的茶杯，低吟道。

    “那倒未必。”老教主依然含笑。

    江千雪抬眼望了望身旁相识了五十年余年的老者，微蹙了蹙眉，说道：“这样好吗？”

    老教主轻叹一声道：“溟墨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在明月那些年里我也确然亏欠了他。他为了保护氿泉已经把自己变得孤独而冷傲，整个童年毫无快乐可言。我只能尽力弥补他，有些私心亦是难免的。”稍顿了顿，他又道：“当然，若是那丫头执意要走，我也不会强留，至于结果如何，便要看溟墨自己了……”

    两人的目光越过田埂，少年们嬉戏打闹，并无太多长者们深沉的想法，也听不见那声轻叹。在流年褪去光华之前，他们还可以恣意大笑。

    午后的山谷里骤然下起了细雨，于春季而言极是难得，却是坏了两人的练剑计划。是以，两人只能乖乖呆在游云居里，与面前的两位老者八目相对。

    她喝了一口青梅茶，不禁皱起了眉，问道：“前辈，已是春意将阑时分了，这青梅怎地还如此涩人？”

    江千雪笑着回道：“若是不涩，怎称得上青梅？你若是不喜，可以换些水喝，厨房里还有泡茶剩的热水，兑些凉的便能喝了。”

    她嫌麻烦，没去，只是嘀咕了一句：“也不知这涩人的玩意怎么会有人喜欢。”

    热茶腾起的水雾缭绕于江千雪的眼间，氤氲了一片，她的声音亦因此而显得缥缈了：“有些人心里有苦，这青梅茶便对味了。”

    她沉默了，似乎这一屋子人中只有自己不喜青梅茶。气氛约略尴尬，她便转移了个话题，笑着问道：“爷爷，虽说这头蓝发也不碍眼，可这解药您有眉目了吗？”她当初并未料到自己体内的毒让这位毒中能手耗费了一年半载也毫无进展。

    江千雪的目光首先瞟向了老教主，君溟墨不知看向何处，只是漫无目的地将目光投入雨中。老教主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道：“这石牙谷地僻人稀，里边的药物毒物亦是多不胜数，这一年余来老夫潜心研究几许，当初采来的植物只有半数检验过了，这些植物多是稀罕之物，此间繁杂便不消说了。”

    她的脸色同雨天俱暗了些，活在这异世本是不该，然还有些牵挂未了，怎能就此死去呢？“爷爷，虽然这头蓝发很招人眼，不便外出。然……然若是你找不到解药了，我想出去……”她握着茶杯的手颤了一下，轻声说道。

    老教主皱了皱眉，显然未料到她如此坚决，对这里似乎了无留恋，只能说道：“你也莫太灰心，再给我一年时间罢，如若还不能……那我也不拦你。”

    老教主头一回在她面前不以“老夫”自称，她能感到这句话的分量，只得默然点了点头，心里其实并不抱什么希望。

    雨一直下到傍晚时分，老教主回屋去了，江千雪也去准备晚膳了。游云居里只剩下沉霖与君溟墨两人，两人沉默着，连彼此的呼吸亦听得真切。

    “若是一年后师父还找不出解药，你会离开这儿？”他淡然道，只是目光并不望向她。

    她亦低着头，轻声回道：“总不能一辈子呆在这儿，许多事是要有个了结的，哪怕……哪怕不是自己想要的结局。”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这个结局当真不如尔愿，你打算怎样？”他似乎鼓足了勇气般，有些结巴地问道。

    她望了望天花板，雨后的穹窿约略晦暗，清竹的纹理看得不真切，只是墨黑的一片。“无论是去哪，我想不会是回到这儿。”她淡然答道。

    “你讨厌这儿吗？”

    “只是没有我的家而已。”

    “那哪儿是你的家？”

    “我……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多，即便我还能找到我的父母，也不会回到从前的生活了。我只是想去做个了结，之后何如，也不重要了。或许，我根本活不了那么久，要见他也不是一件易事，待这一切有个了结后，我想我的时日也不多了。”

    两人俱是沉默了，当现实被置于桌面上开诚布公地谈论时，往往是以沉默结尾。

    沉默了一会儿，他蓦然起了身，走到门外，又回头呼唤着她。她出门一看，只见一道霁虹横亘于阡陌之上，共残阳明灭。

    熹微的虹光柔柔地落于她的肩头，而雨后的彩虹总能左右人的情绪，让她有一种呼之欲出的感情。她抽出了与短剑并束于腰间的竹笛，置于唇畔，闭目低吟，一缕清风乍泄，攀上了霁虹。

    落日熔金，黄昏时分的彩虹总不会长久，她的笛声却穿得极远，谷底宽阔，自她指尖流溢的柔和乘风远播，彩虹的光辉愈淡，她吹得愈是卖力，仿佛声嘶力竭。

    一支悠扬的曲子被她吹得有几分凄凉，更况乎是在暮春的黄昏里。他蓦然按下了竹笛，摇摇头道：“莫吹了，听着让人心寒。”曲声断于霁虹了，而虹光也是时灭了。

    她抬眼望着他，轻声道：“你们不能左右我的选择，我知道你们始终与我不是一道的。爷爷在我面前和在你面前是不同的，明眼人皆可看出。而前辈，无所谓你或我，她是站在爷爷那边的。山谷里早有了它的关系格局，不容得我这个外人插入，而我亦不愿当个不识时务者，这就是我不会回来的理由。“稍顿了顿，她重重吐了一口气，面色肃穆，对他说道：“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他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似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顿在原地无措。她只是瞥了他一眼，便走开了，步子走得很慢，经过田原，经过阡陌，面向着夕阳，面向着青峰。他只是怔怔地立于原地，看她一步步走远，蓝色的发丝随风轻扬，染了青色的衣衫也迎风翻飞，她整个人轻得似要飞越至山头的另一端了。

    那一刻，他才觉得正如她所说，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第一百一十五章试问东流水

一年不过是眨眼的光阴，冬花复开，秋叶又碧，山里重复着简洁单调的节律，碾着岁月之轮缓缓向前。春日的阳光再度洒满大地，却不知此间有多少年华暗换。

    “你走神了。”君溟墨淡然道，收回轻打于沉霖肩头的短剑。

    她低了低眉，漫不经心道：“是啊，今天有些特别。”只是过了两招而已，她便兀自靠着树坐下了，懒洋洋的模样毫无练剑之意。

    他微感莫名，不过是暮春一日耳，哪来什么特别的呢？提着短剑走近她，他问道：“今个儿是什么日子吗？”

    她拢了拢垂下的碎发，自来到山谷中已有三年，如今是青丝换碧发，满头的水蓝妖异动人，却如罂粟般，美丽而致命，那意味着她体内的毒已经到了非解不可的地步了。更出乎意料的是，她连瞳仁也变成了水蓝色，不知是否为病入膏肓的征兆，她只得苦笑连基因也换了一遭。

    “你记得吗？一年前，爷爷曾说，若是一年后尚制不出解药，便方我出山谷……”她淡然道，浓墨重彩的发丝随风轻扬。

    “噢……是这样啊。”他佯装刚记起，心中却腾出一股遗憾甚至不舍的意味，不能言说，更不知何从言说。

    她转动着短剑，时抚按剑格上的薄荷叶纹，便有一股薄荷清香弥绕身侧，带在身边许多时日了，剑上之香还是弥久不散。她望向青空，暮春的晨光落影于她的颊上，不经心般，她启声道：“三年了，我不能一直呆在这儿，哪怕是这般怪异的模样会招人闲话，我也得出去了……嗯，就是这样，我找爷爷说去。”她蓦然起了身，拍拍尘土与青梅的酸气。

    他有些不知所措，只得似个孩童般挠了挠头，说道：“那我陪你去罢。”手中的短剑却被握得紧紧的，生怕它溜走似的。

    两人并肩无言，同向游云居去了。春风过也，已是三年。

    老教主紧皱着眉放下了手中的经卷，凝神望向她，一年了，自己应该还她一个承诺。“既然你想走，便走罢……只是我尚未制出解药，委屈你了。”老教主重重叹息一声道。

    “爷爷，我……”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太过绝情了，无论如何，自己的命是人家救的，也白吃白住了三年，未曾孝敬几多，如今却是说走便要走了。值此别离之际，老教主也不再如常般自称“老夫”，放下所有的姿态与她对话。

    老教主微笑着摆摆手道：“女大不中留呵，我一个老头子不能耽搁了你。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不会在这偏山僻谷里呆一辈子的。再说了，我也不是一个人。”

    爷孙俩蓦然相视一笑，三年来的种种走马观花而过，只是这一笑，又似点起无边野火般在她心头重燃。

    “什么时候走？去哪儿？让千雪送你们到城里。”老教主含笑问道，抚过她水蓝的长发。

    她往老教主身旁又挨近了一些，乖巧道：“我想先去临泠，看看能不能寻见我爹娘。过两天罢，还有些什物要收拾。就不劳烦前辈相送了。”

    老教主蓦然狡黠一笑，慢条斯理道：“噢？老夫以为你早收拾停当，就等老夫点头了呢。”

    “爷爷！”她约略羞涩一笑，首微垂道：“心里明白便是了，何需点破呢？”

    老教主但笑不语，眼角的皱褶却是日益明显了。她的心安定了一些，方蓦然想起老教主适才的话有些不对，惊呼道：“爷爷，您方才说什么来着？‘你们’？”

    老教主反而作惊讶状道：“当然是你们了，你一个女孩子家独身出去多危险呵？让溟墨跟着你去，这不是自然之理吗？”

    她登时望向君溟墨，从他微蹙的眉宇间便可看出，显然他也是被先斩后奏的。老教主递了一个眼色过去，他纵是未了然亦松开了眉头，淡然道：“虽则你学了两年多的剑术与轻功，然不过是雕虫小技耳，江湖险恶，任你独行恐生事端，我随你去，待事事了却后再作打算。”虽是面无表情，而她却从他的话中感受到了一丝震颤。

    老教主再次将目光投向她，似有些殷切。她只得犹犹豫豫道：“多一个人跟着也不算什么坏事，既然您也这么说了，让他同行便是了。”不知为何，她有一种被算计了的感觉，可这一屋子人能算计她什么呢？除却了前朝公主，自己什么也不是，若说算计，早三年前便可下手了，何需待至今日？许是自己多心了罢。她如是想道。

    见她应承下来，老教主方舒展了笑颜，拉着她的手道：“既是不久留了，那便乘着这几日光景再看看这山水，怕是以后回来一趟不容易了。”

    她微点头，却是不动声色脱开了手，笑得有些勉强，说道：“爷爷，那我便先去准备准备，不多奉陪了。”尽了礼仪后，她匆匆去了。

    君溟墨自然明白，便跟了上去。刚出门，江千雪便迎面而来，又与两人擦肩而过。

    老教主见是她，登时执起经卷诵阅。江千雪放下端来的茶点，又夺了老教主的经卷，笑吟吟道：“行了，跟我还装。谁不知道你肚中那些花花肠子？”

    老教主亦是一笑，抢回了经卷，慢条斯理道：“我这不是为了溟墨吗？我给了他一年的时间，他却还是这么不争气，那小丫头心里边也是有人，他还不知尽些力。成日里揶揄相讽，丫头怕是也未看出什么来，真是白费了我的心思了。”

    江千雪坐下，正了正色道：“既然如此，再跟去又有何用？你也知道她心里装的是何人，虽然……”

    “这不正是我所望吗？我一直不告诉她外边的时局亦是因此，待她出去之后，迟早会知道的。而此时溟墨在她身边，或许她会想明白罢。”老教主接着道。

    江千雪却是摇摇头，曼声道：“我觉得不明白的人是你，而非她。”

    “又如何？为了溟墨，我只能如此。”老教主坦白道，眉目里尽是萧肃。

    江千雪自知不能阻止他什么，便叹息一声作罢了。长风掠过竹窗，却什么也没吹走。

    “我知道你心里别扭，可我亦是方才才知此事。”君溟墨追上沉霖，拉过她解释道。

    她回身看他，当然知道这并非他的意愿，虽则深谙君溟墨此人艰险狡诈，可谓不择手段，却不会用在她身上，因为她不是敌人。“有些事，或非尔愿，但却因尔起。”她淡然道。两人立于田埂边，长风漫漫，吹皱了衣衫。

    于此沉默中，他渐渐也明白了一些，细一想便知自己就是那事由。顿感理屈词穷，他既无可辩驳，也不能改变现状，最后却是憋出了一句：“你委屈，我还不想跟着你这妖女去呢。”

    她一挑眉，反问道：“而今是谁强要跟去的？还猪八戒倒打一耙呢。”

    他蓦然皱起了眉，似有什么话欲诉，又约略犹豫。看着他那模样，她忍不住说道：“你要是真不愿去就跟爷爷说一声，你不情我不愿的，何必呢？”

    他却摇头道：“只是想问问，猪八戒是谁？”

    她一怔，心里暗叫不妙，瞧自己粗心得，这儿哪来的猪八戒呢？脑中飞转，无何，她便轻笑道：“是我先前同你提到的李白居士的一位故人，姓朱字八戒，极喜与人辩驳，说不过时还耍赖，江湖人赠称呼‘倒打一耙’。”

    见他一副不解状，自知谎话说多了易被揭穿，便道：“事发突然，你回去收拾收拾行李罢，我们两日后便启程，我也要去备些什物了。”言罢，便溜之大吉，丝毫不顾先前激烈讨论的问题。

    他立于陇首遥望她远去的背影，泠风微起，拂过他几要及地的乌发，描摹着他唇边微起的月牙，冷漠桀骜的少年，竟独自踏着青草，温柔地笑了。

    两日后之清晨，一切皆已尘埃落定，而新的旅途又将开始。山里只有这么四个人，忽然走了两个，也无需做太多的告别，两匹马，三四个包袱，便又是一段远行了。

    四人一起用了早膳，沉霖也难得地喝了几杯青梅茶，那涩人的味道几令她酸出泪来。君溟墨却是悠然而饮，还不时用戏谑的余光瞟向她，她一气，连着呛了好几口，青梅味儿却是更浓了。酸酸涩涩的，尽是离别滋味。

    直到出了门，老教主轻轻抚过马背，她方想起些什么，约略不好意思道：“爷爷，我突然想起来，其实我不会骑马……”

    三人皆是惊讶，老教主笑得像只狐狸，江千雪笑得无所顾忌，而君溟墨却是微蹙眉宇，已经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了。

    老教主捻着花白的衣袖，气定神闲道：“这一时间也教不来了，不如你们两人同乘一骑？反正我这马也是经得起驮的，不必担心它的问题。”

    她觉得有些别扭，却也别无他法，只得摸了摸脑袋应承了下来。君溟墨依旧蹙着眉，望向她，她摸脑袋的样子总似是撩拨一湖水蓝，整条清流皆荡漾起了碧波，让他看得心中一沉，目光亦随之深晦莫测。

    见两人皆未说什么，老教主便催促两人上马了。君溟墨似有些半推半就，她却于他臂上捏了一把，又瞪了一眼，示意他动作快些。他不甘地回瞪了一眼，不过动作确是快了些。与老教主、江千雪挥手作别后，她便跟着君溟墨纵马而去了。

    老教主捻着白须在君溟墨身后呼喊：“若是没地儿去了，尚可回来陪师父对对奕。”君溟墨回望了一眼，便又策马飞驰而去。

    快马飞驰，穿越纵横阡陌，穿越树林山涧，且离去山缘时，她方回首。唯见列岫如黛，曲水如眸，三千花红为绛唇，四万碧叶作青丝，风光何限。转眼一黑，马驰入山洞，又咻地出了山洞，眼前换了一片光景，而烟水之程亦无限。

    山路颠簸，她有些坐不稳，屡屡触及背后的他。暮春时分已是轻暖，她却明显感觉到他的冰凉。明明是冷若冰霜般，几番碰撞下来，她却发现他面上疑有绯色，不禁低笑。笑声于空谷中回荡，如泉水击石般清越。

    明知她低笑的缘由，他却明知故问道：“笑什么？也不知这声音在谷里回荡，像个妖女似的……”似是在掩饰羞赧。

    她来了兴致般，春风满面，不答他的话，只是抽出了随身携带的竹笛，吸了一口气，便吐泻一腔欢跃。笛声欢快似孩童戏水，又若浣女归来，是一首他教与的摸鱼儿，此刻他听来却是有几分谐谑。

    然终是不忍打断，便任她自鸣得意起来，笛声挑破涧泉的宁静，又打碎镜空的平和，她始终兀自吹奏着山中的悠然，与他飞奔过万水千山。意兴甚浓，他不禁缓歌，是极为悠扬的调子，她甚至不知，他也能唱得如此清丽徐缓。

    歌无词，只是曲调起伏曲折，如碧浪腾空，又似斗折蛇行。两人载歌载行，从未如是融洽，却于走出山谷隐居的第一日，不约而同地达成了共识。或彼此皆知往后之路将相与同行，或走出山谷后方觉三年毕竟三年，情分总是在的。然无论如何，显而易见的是往后这一路将鲜有争吵，更多一分默契。

    明明是离开了师父的身边，他却觉得心中涌出了一份别样的欣喜，竟不觉不舍了。至于她，许是不曾留恋过这山谷，沸腾的热血呵，终是要泼洒于江湖之中的，又岂会涵养于幽山涧泉里？

    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流水有尽处，而别意无，意兴亦无。




第一百一十六章物是人已非…

一路沐风栉雨，沉霖与君溟墨两人辗转至夏凉朝最为繁华的城市之一——临泠。这座濒临泠江的城池可谓是得天独厚，依仗绵延万里、支流广布的泠江成为水上要道。

     “这便是临泠了。”君溟墨下马，将手递与她。

     她顺着他的手也下了马，环顾四下。与云暮城有相若之景，高楼碍日，飞檐连天，长街十里，八巷九市。满目行人参差，车如流水，马如长龙。宽檐垂纱的帽下，她浅笑几许，再回到这世事繁华之中，竟恍若隔世。

     未免旁人惊异，两人皆戴上了宽帽纱帘以掩人耳目。如今旁人眼里看来，不过是一白衣一黑衣的过路行客耳。拉低了帽檐，君溟墨低声道：“去那边那间客栈，我曾到过，往来人员多是些市井小民，不会生事。”

     两人不动声色地融入喧嚣声中，吆喝、谈笑、争吵若天外浮云，他们似是步入了一片虚空之境，恍若无人。

     客栈里，食客们高声攀谈，并未有人注意到这对情态有些神秘的男女。两人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观这一厅喧哗。君溟墨要了一壶小店的招牌茶水，据说是引泠江源头最是澄澈的江水，煎以临泠特产的茶叶而制成的，不过他亦只是权当笑谈耳。

     初夏的临泠约略纷热，客栈里更是沸反盈天，哄闹得人心燥热。她斟着同是热腾的茶水，心里亦是一片氤氲。

     “老兄，你可听说皇帝立了新太子了？”隔两桌的食客咂着嘴皮子。她的心徒然一紧，热茶洒落了几滴于茶杯外，洇开了一片意外。

     另一名短衣则微拧着眉扇了扇手道：“那可不是，听说是皇帝早年时有征战，落下了病根子，这会儿是旧病复发，连太医也没辙了。”

     起了话题的食客作神秘状四顾，复贴耳小声道：“我听说那都是唬人了，其实是新立的太子下的套。自前些年皇帝为追杀那前朝公主的丑事传开后，其威望可是江河日下了。一个皇帝竟穷却近二十年的光阴妄图以一个公主的性命称霸天下，岂不谬哉，可笑哉？”

     “那与这新立的太子有何干系？皇帝老子做了蠢事，也不能怨儿子没提醒罢？”食客又凑近了些，生怕旁人听去。

     “我也不过是听宫里的亲戚说，当年那事本是绝密，却不知谁走漏了风声。要知道这可是关乎帝王圣威之大事呵，传了这么几年，江湖上早有不服这皇帝的了，此时立个新太子，那是再合民心不过了。那这对谁最有利？”

     “那当然是太子了！”食客有些激动，旋即又噤下声来，挤眉弄眼低声道：“你这意思是此事是太子传开的？”

     “我可没这么说，这话若让旁人听去了可是要砍头的，不过是些猜测与谣闻耳。”

     君溟墨一把夺过她手中的茶壶，纱檐下，旁人看不清他的眸光是否明灭，只听得他沉声肃穆道：“你在做什么？茶都洒了一桌了！”

     她的手不住地震颤，热茶随之泼洒，在她手上溅出点点绯红，而她亦不知觉。他沉默着掰开她紧攥着茶杯的手指，她却反抓住他的手，两人隔着纱帘对视，彼此看不清神色，只是隐约泛着酸涩。

     “你早知道了，是不是？”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淡，却无形中有一股质疑的力量压在他的心头。

     他沉默了，苍白的手臂为她紧紧抓着，几要勒出一道红痕。半晌，他方缓缓点头道：“江千雪不时往来城镇与山谷间，这些事我亦有所耳闻。”

     原来三年来，一无所知的只有自己，只有自己。她缓缓松开了手，周遭沸腾的喧嚣渐渐淡化，褪去，世界归于茫然苍白的死寂，而她的脑中亦是一片空白——自己深居简出的这三年究竟是为了什么？自己在毒发前执意要见的人，如今又在何处谈笑风生，甚至嗤笑自己的无妄？

     纱帘平静，而帘后之人心绪如波涛汹涌，似是蓦然想起什么，她松开的手又复抓紧，约略咄咄逼人道：“三年前……三年前先帝将我从宫中掠走，可是他暗中相助的？”

     他欲掰开她紧掐的手指，却又不忍用力，怕伤着她已烫伤的手，只能压低声音道：“这儿人多耳杂，要说也换个地方说。”他抛了几个铜板于桌上，拉过她抓着自己的手，便装作无事般走出了客栈。

     转过了几个街角，两人拐入了一条幽深巷陌了，四周皆是壁檐，不远处的大街又是人马喧扬，于此处低声攀谈不易引人注目。

     他松开了手，低头盯着她，方泻了一口气道：“是的。怕你难过，所以谁也没说。”

     他以为她会纵声大哭，却不料她竟低笑了几声，失神地松开了手，自言自语道：“我早该知道会是这般，皇宫重地守卫森严，若不是他，若不是你暗中相助，那被墓眠教主不费吹灰之力便毁灭至今的先帝，怎能从宫中掠得我走。呵，我早该知道啊……”

     “后来呢？梧桐树下的那一场暗流汹涌，也是他传出去的罢？”她的声音透着一份无望。

     他不答，若是平常，她早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肯定，只是纱幕阻隔了面容耳。也无须太久，很快她便从沉默中领悟了答案。他伫立于原地等待着，等她宣泄所有的苦闷。

     然而良久，她只是淡然道：“我们走罢。”平淡得如无风的湖面，甚至弹不起一漾涟漪。

     “去哪儿？”他一怔，全然不料她的干净利落。

     她理了理帽檐，声音淡然中透着一份傲然：“我此行是来寻爹娘的，不是来听他的是非的。倘若结果不遂人愿，那便且随它去罢，何必自怜自艾，哭啼似怨妇？”却是旋即，她的声音又黯淡了几分：“知道真相总是会引起疼痛的，除了痛定思痛，还有什么能更为行之有效？”

     他顿时轻笑，极是坦诚，不含一丝戏谑之意。她亦回以一笑，一黑一白的两人，隔着纱帘相视而笑，皆以为可以凭借着自己坚强得意志，就此了结多年来的枉结，再无情仇纠葛，也无尔虞我诈，却不知，这或许只是另一场风波之序幕耳。

     平复了心绪的两人再度显于大街上，他牵着马与她并肩而行，行走于临泠的繁华盛世之中。望着过往行人，她提议道：“临泠这么大，想必还要在此呆上一段时间，趁着今日天和风清，便借机了解一下临泠的风土人情罢，亦便于探听爹娘的消息。”

     他点头同意，她却道：“不过——”拖着尾音，绕到了他身后，他不知她欲作甚，皱着眉亦转过身去。她一把扯住了他衣衫的后背处，说道：“莫绕了，想说的就是你这身衣衫。怕人认不出你以前是暗月的，还是实在穷得缺钱买新衣衫啊？这么大一轮满月印于衣上，若是一路走去，怕是想不被人认出也难了。”

     言罢后，她忽然想起五年前于飔风城初见他时，他亦是这般模样，不禁皱起了眉问道：“你这身衣衫穿了多久了？”

     他绾指一算，说道：“这件倒不是太久，约摸五年罢。”

     “这件？莫不是你制了好几件款式相同的衣衫？”她噙着笑道，如此说来，才想起这么多年了，确实未见他穿过别的衣衫，连同君氿泉亦是一身印着满月的白裳。

     他却丝毫不觉可笑，说道：“我十五岁那年，师父为告诫我谨记明月之心而勿为暗月所扰，按我的喜好裁制了这身印着满月的黑袍，之后我嫌麻烦，但凡衣衫已不合身时，便按样裁一件相同的。这件是五年前裁的了。”

     她抑制不住地笑了出声，只扯着他背上的满月道：“棺材脸，亏得你一个样式的衣服穿了八年，连身上这件也穿了五年，你不腻，我看着也腻了。”

     不悦于她的戏笑，他挣开了拉着自己衣衫的那双手，尽量按低声音道：“我穿什么，还轮不到你这妖女多管闲事呢。”

     她却不恼，笑弯了腰，甚至连同先前黯然的情绪亦消散了许多，笑声屡次打断了她的话：“你穿什么我自是管不着，不过怕有人认出，还是去换身别的好。你看你这身衣袍穿了八年之久，任谁见了皆知是你罢！”言罢，拉扯着他便要去寻家衣店。

     虽则她的话确然有理，然他还是不愿承认，似是个别扭的孩子，忸怩道：“正好我也有些厌了，换则换矣，且遂你一番愿。”似乎是嫌这话表态尚不明确，又加了一句：“可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

     她在前扯着他的衣袖，笑盈盈道：“是了，是了，权当是你自己的心意便是了。”而他在后闷哼了两声，其实不恼，依然任她牵着走。如若此刻她掀起他帽檐下的纱帘看看，便会发觉他的脸上隐约有可疑的绯色。

     两人穿行于熙攘的大街中，她走得有些厌了，见前方有家衣店，也不顾三七二十一便拽着他往里走。

     老板见有客至，连忙上前喜迎，笑道：“姑娘随意看看，都是新进的款式，价钱也包您满意。”

     她环顾了四周，方觉这是一家女衣店，问道：“老板，这儿可有男子的衣裳？”

     老板一怔，门上已写得分明，她犹明知故问，但他又怕失了顾客，便笑道：“没有是没有，不过可以度身裁制。”

     她递了一个眼色给他，虽则看得不分明，他还是会悟了她的意图，低声在她耳畔狠狠道：“你要我穿女人的衣服？”

     她按低他的手，插科打诨道：“老板都说了，是量身定做的，又不是让你穿眼下这些，何必如此激动。”

     “一家女衣店，裁出来的能有男人穿的衣服？”他的声音更冲了一些。

     她干笑地嘿嘿了两声，对老板道：“我这位朋友有些倔，便算了罢，下次定再来光顾……”话尚未说完，他便拉着她出了衣店，脸色不甚愉悦。

     本意不过是开个玩笑耳，他却似乎当了真，她方蓦然想起，这个孤傲的少年是容不得一丝侮辱的，哪怕只是玩笑话。

     “好啦，算我不对行了吧？棺材脸真是难伺候……”她不情愿地嘟囔着，又道：“那我们换一家总可罢？”

     他不答，也不再拉着她，算是无声言和了。她又笑着向前走去，他跟在后牵着马，去寻另一家衣店。

     随着脚步的推移，两人似是渐步入了临泠之中心，她随意望向人声鼎沸处，是一家青楼，楼上钗粉飘香，熏染了整个临泠的中心地带。而楼下人头攒动，互相推搡拥挤，争着要向彩楼涌去。她不禁失笑，漫不经心地走了过去。

     彩楼极高，冲天般拔地而起，破开了热空。而每一层楼皆站满了招客的妓子，唯独离地面最近的二楼，只站着一个少女，身畔是笑花了脸的老鸨。

     两人被困于人群中，举步维艰，挣扎于人流之中时，又无意听见老鸨捏着尖嗓子笑道：“各位路过的公子官爷都来瞧瞧，今个儿是我们绮妍楼的大好日子。我们的新花魁蝶舞姑娘今日满十四岁，正是豆蔻年华，为喜迎这大好日子，我们绮妍楼大酬宾，今日来享受的爷可以少收一点银子哟！”老鸨娇媚的尾音如同一面罗网，紧紧地抓牢了楼下看热闹的男人们。

     旋即，老鸨又神秘一笑道：“今晚蝶舞姑娘将登台初演，公开竞价，出价高的大爷不但可以一亲芳泽，还可以……有道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各位爷可千万莫错过。”此话一出，楼下顿时沸腾了起来。

     她撩起纱帘，抬头欲看看这蝶舞姑娘究竟何许人也，竟比整个青楼大酬宾还令人欢快。只见那姑娘年纪轻轻，却着一件轻紫薄衫，娇花弄影，蛱蝶翩跹，滑腻的临泠丝绸被如此精绣细裁一番，便是无花也生香了。那姑娘梳绾着桃花髻流水鬓，受了金钗银钿束缚的乌发几欲喷薄而出，一身妆容精妙。而那倚楼笑望的佳人更不消说，楚腰轻裹，柔荑半隐于玲珑水袖中，眉目含情，朱唇微启，露出点点皓齿之光。如此情态，非但不显媚俗，反倒清丽脱俗，有绝代之风华。

     临泠果真是个销金地，望着那楼上的美姬，她心中暗叹。而那看似目容繁华，又似目无一物的美姬也似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一般，望向了她。她不禁心中一沉，只觉这眉目约略熟悉，却又记不起是在何处。

     而那号为蝶舞的佳人，挑眉浅笑，似是鹰遇羔羊般，饶有兴味。




第一百一十七章物是人已非…

沉霖看见绮妍楼上那女子似是在望着自己，且那目光中分明含着几分恶意，她惊得立时掩下纱帘，有如芒刺在背，拽着君溟墨奋力挤出人群。

    她愈想愈觉得不对劲，那张脸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是与那女子相若年纪者，自己认识之人中无一如此。是谁？是谁？那逼人的目光不断拷问着她的心，压抑得她几要窒息。

    “你到底怎么了？”君溟墨甩开她紧攥着的手，拧眉问道。

    她终于回过神来，手上浸着一层薄薄的冷汗，方觉自己竟如是心惊。轻舒了一口气，她微微笑道：“无甚，只是人多嘈杂，有些心烦耳。”笑完她便觉释怀了，姑且不说是不是自己多心了，纵然那女子真有敌意，自己亦不会坐以待毙。

    旋即豁然，她重展笑颜道：“不如去找一家裁衣店？反正离午膳时候尚早，也不急着住店。”

    他颇感莫名，方才她分明心神慌乱，转眼却又谈笑如旧，盖只得叹女子无常。他扯了扯帽檐，无奈道：“走罢，且依你一回。”

    她笑嘻嘻地扯过他的长袖，向更繁华处去了，身后脚步鬼祟，却又隐于闹市之中，不为两人所察觉。

    两人走了不远，便有一家卖青衫的衣店列于道旁，只是约略有些陈旧了，连衣裳也似染了穷腐气息。他连连摆手道：“我可不穿这些衣服。”

    两人正要走，店老板却主动迎了上来，含笑作揖道：“两位贵客可是要买衣服？小店小本经营，绝对物美价廉。”价廉确是价廉，只是物不美。

    她往里边看了两眼，皆是些不入时的长衫，怕是生意颇为寥落了。看两鬓微斑的老板，不知为何，她蓦然一阵心软，回身对他低声道：“这些平常衣衫虽是过时了些，但恰能不引人注目，何妨买两件穿穿？”

    他皱着眉看她，却是隔着两层朦胧纱幕，什么也看不清。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他叹了声气，兀自向店里去了。她似乎听见他低吟了一句：“真拿你没办法……”

    刚进到店里，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店家窄小，来来去去皆是那些不入流的款式，赭红长衫，灰色短衣，更有泥土般深棕的褂子，远超出他所能接受的范围。他刚要回头想走出店，却又见她两手互握着站在门口，上午和熹的暖阳柔柔地铺在她的肩上，白衣似雪般折射着光辉。那一瞬间，似乎有着一股莫名的力量，让他无法拒绝。

    他只得低着头在不宽敞的小店了绕了几圈，期冀能有一件勉强凑合的。她看出了他的为难，便执起一件青色长衫递了过去，那声音于他听来竟如是温柔：“将就些罢，我觉得这件还可以。”

    看着她手中虽有些过时但还很干净的青衫，他默默接了过来。

    老板立即堆着笑走过来道：“客官可以到里边去试试，我让她们先出来。”言罢，撩开柜台后的麻布幕。两人方察觉这后面还有一间房，一个年纪尚轻的女子正织着衣，身旁的小女孩在理线。似乎是一个不大宽敞的家，斑驳的墙壁与破旧的锅碗亦昭明了一切。

    女子先是一愣，旋即拉着小女孩出了布幕，温顺地站在一旁。

    老板示意他可以进去试衣衫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白衣依旧。他便走进了那破旧的房间里。

    想必他还有些犹豫，换衣服也是磨磨蹭蹭地，她便随意同那小女孩搭了几句：“小妹妹多大了？”

    那女孩怯生生地扯着母亲的衣角，小声道：“九岁。”矮小的模样让人以为不过五六岁耳。

    她含笑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柔软的触感让她莫名的心安。女孩怔怔地望着她，少了几分羞怯。她拉过旁边的椅子让小女孩坐下，自己则蹲着。小女孩好奇地要掀她帽檐下的纱幕，她便倏地向后缩去了。

    小女孩有些受伤地缩回了手，她约略不忍，便握住了小女孩的手，清瘦的手掌有些僵硬。

    “我想摸摸姐姐的脸。”小女孩羞怯道，尚有些奶声奶气。

    她片刻犹豫，想想也不碍事，便握着小女孩的手从纱幕的旁边穿过，抚上了自己的脸。小女孩蓦地笑了，让她亦觉十分温暖，有一种家的感觉，心安得想要睡去。

    真想就此睡去啊，她意识朦胧地想着，疲倦得不想再动，不愿再深想，握着小女孩的手也滑了下去，最终倒在了上前一步的老板的怀中。

    得逞之后，小女孩立即跳下椅子，装腔道：“姐姐，你累了就先坐一会儿。”女子便拉开了椅子坐下去，捏着嗓子道：“小妹妹真乖。”那声音竟与她的不二。

    两人自导自演着，老板则背着她，蹑着步子走出了店，混入川流不息般的人群中，不知何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忸怩着走了出来，边撩起帘便埋怨道：“这身衣裳太穷酸了罢，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毁坏了我的名声？”刚说完，便见店里只剩小女孩与其母，老板与她皆不见了。

    他一怔，立时冲过去要质问母女二人。两人互递了一个眼色便飞也般逃去了。他紧随两人出了店，可茫茫人海中，这两个他连面目亦无多少印象的普通母女，不知街上有多少对相似的呢，要找到谈何容易。

    面对熙熙攘攘的人群，阳光依旧温热，他却找不到她了，一阵恐惧窜上心头，他顾不得身上极是不喜的青灰长衫，慌忙挤入人群中，寻找，再寻找，直到连他自己也陷入人群的漩涡中。

    沉霖蓦然醒了过来，睡去时是那般心安，醒来时又是另一番惊恐。自己躺在一堆干枯的茅草上，帽子已经被摘取，一头水蓝的长发披散于肩，她既惊恐又惊讶。

    环顾四周，看出了这似乎只是一间杂物房，不甚宽敞，物具亦不齐全，不像是平日里住着人的。到底是哪？她强自镇定，回忆前因后果。

    那迷药确实神奇，让她昏迷时心安得如同入睡，醒来时头脑亦清醒得很，很快便记起了昏迷之前之事。想必这迷药是涂于小女孩手掌中的，当她将小女孩之手置于颊上时，迷药便被自己吸入鼻中了。真是防不胜防，她极是后悔自己多余的同情。

    她又摸了摸里衣，似乎对方未搜过她的身，短剑与竹笛尚在，她方稍稍松了一口气，至少还有反抗的机会。

    即便是不去推，亦知门是锁的，她不去费多余的功夫，只是等着对方现身。昏暗的屋子里漏不进一丝光，无法得知眼下的时辰，阴森森的，似是一间小黑屋。

    她索性靠着茅草堆坐下，百无聊赖地想着对方会是何人，自己分明了无利用价值了，又是谁大费周章地设了这么一个难以察觉的局来诓自己？想着想着，便记起当时去换衣服的君溟墨，也不知他如何了。

    想到此处，她不禁自嘲，他能有什么差错，要抓的人不是他，而且他也能自保。倒是自己，而今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多还需望他前来相救。想到君溟墨尚在同一座城市中，她蓦然莞尔，有一种比闻到那迷药更为心安的感觉。

    “棺材脸……”她轻声呢喃，闭上眼什么也不想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甚至她都睡着了，门外传来一阵窸窣之声。她极是警惕，立马坐起身来，将短剑别于腰侧，蓄势待发。

    门开了，月光涌入黑暗的小屋中，照得她约略晕眩，却也看清了来者。两男一女，而那女子，恰是绮妍楼遥望自己的那位花魁。

    那女子笑得极是招摇，身后两名男子一名把持着门，一名走到沉霖身边，示意她莫要起别的心思。她静静地望着这名有些熟悉的女子，却是什么也记不起来。

    女子走到她跟前，轻笑着抓过一把她水蓝的发丝，冷不防一扯，她吃痛地叫出了声，而女子凑到她耳畔，轻声道：“我想你是不记得了我呵，但我可是没忘，从五年前起一刻也没忘！”言罢，狠狠地甩下她的头发。

    五年前？恰是隐村发生大火的那一年呵，虽则不知眼前这女子是谁，却也明白定是那场大火中的未亡人。即便火非她纵，却屡次有人因此怀恨于心，而这话说出来，也无法改变分毫。她只得抿唇不语，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少言即少触怒对方。

    女子负手踱步，欣赏着她散发凌乱的狼狈模样，眯起眼道：“怕是刚睡醒，脑子尚不太清醒罢，不如让我给你提提神可好？”言罢，递了一个眼神给她身边的男子。

    那男子一掌要扇在她的脸上，她本能地偏头避开了。男子有些惊愕，旋即要抓住她的胳膊。既然已撕破了脸，只能抵死一战了。她迅速抽出腰间的短剑，剑光一滑，男子猝不及防，手掌被割了一道口子，清冷的月光立时灌入伤口。

    借此机会，她立时夺门而出，门外的男子出掌阻拦，她并不恋战，虚晃了几招后略施轻功而遁。那自己显然不是两名男子的对手，除了搏这一瞬的生机，别无他法。

    这是一座无人的院落，几乎无藏身之处，她只得跳上墙头，企图跑出院子。却是一刹，她惊住了，墙的另一面竟是灯火辉煌，脂粉气与浓酒香混在一起，扑鼻而来。这是绮妍楼隔壁的院落，她立时明白了。

    不过是刹那的怔忡，却是错过了逃走的最佳机会，把持门口的那男子已经追上。她的头发过于显眼，不能跳下去，只能攀上墙旁的房顶，一路飞檐走壁。

    只是正如君溟墨所言，她的武功只可与一般鸡鸣狗盗之徒相抗，而身后追来的男子，显然不在此范畴内。

    两人距离愈来愈近，自知逃已非上策，不得不背水一战。乘那男子依旧飞驰而来之机，她脚步一撤，反迎向对方，全力将短剑送出，直指对方胸口要害之处。

    心知此乃一招险棋，只是自己着实不走运，对方顺势一个侧身避开，反抓住了她持剑的手臂。她被迫停下脚步，自己的力气不大，要想挣开这男子并无胜算。

    男子一个手刀劈来，便要将她打晕。她灵机一动，用上了女子防狼术最基本的一招，狠狠用膝盖撞上了那男子的要害处。许是从未有人用过这般歹毒的招数，男子毫无防备地倒在地上，吃痛地呻吟。

    她丝毫不停歇，转身要逃。另一名男子却也是时追上了，掌风猎猎，逼面而来，比之方才那位要干脆利落得多。她列剑迎战，将这三年里君溟墨所授的一切技艺全赌在这一击中。

    然而亦如君溟墨所言，她懂得了剑术的变化，却不懂对方也会变，而且比她变得更快，更令人措不及防。那男子方才出的是未受伤的右掌，而被她划了一刀口子的左掌是时疾出，一把抓住了她执剑的手。

    防得住他的右手，她也防不过他的左手，他是个左撇子。男子微眯起眼，一面如同方才那名男子所做，想要打晕她，一面提防着她故伎重演。

    她银牙紧咬，望着他逼近的手却是毫无办法。眼看着他的手就要袭向自己的颈间了，她蓦然想起他可以用左手，自己也可以。是以飞快地抽出腰侧的竹笛，抵在了颈上，他劈来的手只是打在了竹笛上，而她未伤分毫。

    她借机故技重施，他虽则未上当，却也露出了破绽。她的右手一拖，便挣开了他的束缚，转身便要逃。

    可是在是不走运，刚解决了一个，原先那个又起来了。迎面掐住她的脖子，令她呼吸不能。而另一个夺过她手中的剑与竹笛，彻底断了她的生路。两人夹着她从屋顶上跳下，压制着她走到早已坐观好戏的女子身边。

    清冷的月华下，女子温柔如水的脸显得格外可怕。女子轻笑着抬起她的下巴，笑道：“几年不见，倒是长进了不少。”

    “你是张蝶舞。”她淡然道。看见绮妍楼的那一瞬，她蓦然记起了那个老鸨曾说眼前这名女子的艺名是“蝶舞”。

    女子轻笑道：“不错，是我，你竟还记得。”

    张蝶舞正欲扇她一个耳光，一名男子蓦然说道：“蝶舞姑娘，怕是时辰到了，让翠姐等急了不好。”

    张蝶舞有些意犹未尽，拖长了尾音道：“待会儿再来收拾你，把她关回屋子里，好生看着。”言罢，便离去了。

    她眯起眼望着张蝶舞离去的背影，月光凄凉。原来岁月改变的不仅是她与林宸封，还有太多太多已物是人非，譬如眼前这个，五年前不过九岁，还与自己争抢林宸封青睐的女孩。




第一百一十八章物是人已非…

砰——柴扉轰然关上了，沉霖被推倒在茅草堆里，约略狼狈。想必方才那名男子也是十分恼火了，自己一脚踹在人家命根子上，人家只是往门上撒撒气，也算是幸运了。

    她翻了一个身，仰面向屋顶，双手蒙在脸上深深叹了一口气。此举不成功便成仁，自己在对方面前使尽了浑身解数，还是未能幸而逃遁，短剑与竹笛皆被对方收去，如今可是再难翻身了。

    屋子里暗得没有一丝光亮，或为关不听话的小伎子禁闭的小黑屋，她揣测道。在黑暗里摸索了一阵，发现此地尚算干净，也无老鼠蟑螂等，看来是至少能好好睡上一觉了——可谁又知张蝶舞会否兴致一起，半夜来兴师问罪呢？

    张蝶舞……她尚记得五年前那个桃花烂漫的春天，林宸封不小心吻了她，而恰被这个小妮子撞见，立时撒开脚丫子，边跑边传播着这个消息，打破了整一个伤春时节的清冷。仿佛还是昨日，而今夜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位青楼的花魁，周转于形形色色的达官贵人明暗两道之间，然恨壑难填，她知道张蝶舞因为五年前的那场大火而憎恨自己，四处搜罗着自己。否则不会只是在绮妍楼上无意中望见自己一眼，便在一个时辰之内设法捉住了自己。

    她只是不明白，张蝶舞一个九岁的女孩，怎样从那场大火里逃出来？纵然有人如利用李芸琪一般将张蝶舞救出，如今已时过境迁，武帝威严不再，教主死生不明，还有谁操纵着张蝶舞来对抗自己？

    翻过一个身，她感到初师不捷，着实头疼。准备了三年只为这一次出行，结果便遇上了这等倒霉事，到头来还得倚仗君溟墨前来相救，自己这三年倒当真是作茧自缚，可讥可笑。

    躺在茅草堆上想了一会儿便觉无趣了，夜里的寒气侵入背月的漏窗里，带来的只有寒冷，而无光亮。这样静且昏暗的环境里是极易让人昏昏欲睡的，哪怕她是鱼肉，也难免闭着眼，慢慢睡着了。

    她恍惚间做了一个梦，那是一片朦胧的绯红，青空澄澈，桃花似雪雪飞扬。忽听得声声笑语，却是空无一人，惟有一只粉色幼蝶扑闪着羽翼缭绕于花影间。蓦然一把大火焚尽了花香，悲歌四起，泪眼成空，那只被烧伤的幼蝶奄奄地扑于浊泥里，漆黑的夜了无星辰，如同仇恨的漩涡席卷宇内，幼蝶展翅，染就一身如夜般的墨色向她扑来。

    而她也醒得很突然，门倏地开了，清冷的月光泼洒于她身上，冷得她立时睁开了眼。夜已深，门外已是昏暗一片，惟有皓月分辉于中庭，照亮了来者的面容。毫无疑问，是张蝶舞。

    张蝶舞形容约略憔悴，而她则是心悸，张蝶舞夜半拖着疲倦的身体而来，定是非善。立于其侧的男子一把抓起她，推到张蝶舞的跟前，她清楚地看见张蝶舞卸了一半的妆容下掩藏不住倦意与恨意。

    张蝶舞冷笑着抓起她的头发，慢条斯理道：“你可知我等这天等了多久了？我来到绮妍楼的每一天皆是生不如死，是谁让我堕落到了这风尘之地？又是谁害我险些同爷爷一齐葬身于隐村中？今天让我找到你，真是苍天有眼呵！”

    “无论你相信与否，反正不是我。”她除了说一句不痛不痒的话，什么也不能做。只是她记得林宸封分明说过，邻家的张大爷是先帝旧部，先帝既已逝，张蝶舞又何以在此？

    张蝶舞自是不信，捏着声音道：“醉汉也从不说自己醉了。那场大火烧得很急，爷爷拉着我从屋里出来，本来我们已经逃出了隐村了，却遇见了一黑一白两个少年。他们见了爷爷二话不说便出掌伤人，爷爷自是不敌，他们竟不由分说地将爷爷打死了。而我拉扯着那个黑衣的问他为什么，他却只冷笑着说，要怪便去怪凤公主罢。所幸他们并不杀我，我一个人流落到镇上，辗转了多处，最终被卖入青楼。无论到了何地，我始终不忘有朝一日定要复仇。”

    稍顿了顿，张蝶舞依旧神色恣意道：“初时我并不服，自然挨了不少打，也明白了既逃不出，不如以此为据地，去探取所谓凤公主的消息。苍天不负有心人，我终于打听到了凤公主竟然是你。也难怪，幼时看你便觉有异。自此后，我凭借姿色收拢了不少人心，也认识了不少江湖道上之人。而今日一见，我便知消息无错，你身边站着的那个黑衣少年，正是当年杀了爷爷的人！”

    她听着张蝶舞讲一个十多岁的少女如何笼络人心，广撒人际网的恨欲故事，也明白张大爷是作为先帝旧部而被杀的。只是感叹造化无常，当年与自己了无关系的君溟墨，竟无意中促成了这一桩错事。

    张蝶舞见她不语，以为她是无话可说了，便兀自笑得张狂，在她耳边轻语：“你放心，我不会杀你的。你可知今晚本当是我献艺卖身之夜，花了多大的工夫才拖延住的？翠姐那边自是交代不过去，但若是我为她献上一位蓝发美人——”张蝶舞咯咯地笑了起来，于静夜中格外突兀，张蝶舞又压低了声音眉飞色舞道：“我想她会同意我走的。”

    “你若让我替你而去，溟墨会马上来救我的。”她说得淡然。

    张蝶舞却是蓦然纵声大笑道：“你以为他还能来救你吗？支开你们俩，不但是为了方便劫走你，也是为了方便让他落单，然后格杀。我知道他并非凡人，然只要多些人手，再设个套，比如让人乔装成你？总有法子置他于死地。”

    “你……”她气上心头，一时间失语。纵然知晓君溟墨不会轻易中计，然他若是分心了，要来救自己也难，万事到头总还是要靠自己。

    张蝶舞笑得极是妩媚，捧起她的一缕发丝道：“相信整个临泠城的男人皆会为绮妍楼先来的花魁而疯狂的，说不定有哪位公子哥一掷千金买下了你，让成了富家夫人，届时可莫忘了我的知遇之恩呵！”言罢，张蝶舞笑得毫不收敛，恨意如黑夜般弥散不去。

    她看着张蝶舞的眼色愈来愈冷，若说先前尚有几分同情，如今可是消散尽净了。当然她也并不为此而心惊，或许是另一次生机也未可早下定论。

    她抬头前往，越过张蝶舞被恨意扭曲的脸，看见了跳荡的无边月色，一如山中时日所见，同样静谧，同样清和，同样让她不禁莞尔。

    张蝶舞见她竟笑了出来，怒气之下扇了她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挣破了静夜，她回头冷冷看着始作俑者。张蝶舞收起手俯视她，冷笑道：“莫心急，我自会替你早做安排，不出十日，绮妍楼最红的头牌花魁将惊艳临泠城。”言罢，张蝶舞领着两名手下拂袖而去，剩她一人独坐茅草堆上，褐色的瞳仁渐渐转黑。

    至此后每日皆有人按时送来饮食及一些生活必需品，沉霖暗算着时日，第十天时估摸着也差不多了。果不其然，几日不见得张蝶舞又领着她的手下来了。

    推开门，是日阳光温和，张蝶舞眉飞色舞的模样也难得地显出了柔意。张蝶舞双手拢于花袖中，俯视着沉霖道：“等了十天，想必也有些心急了罢？我可是为你忙上忙下张罗了十天了，翠姐听说了你的事，可是高兴得不得了呢，好好画上妆，让她瞧瞧临泠城未来最大的花魁。”张蝶舞勾着笑，眉眼洋溢着得到自由后的欢喜。

    她则冷眼相看，任由那两名仆从一路押着她向隔壁的绮妍楼去。张蝶舞走在前头，边走边道：“你最好莫打什么歪主意，跟你一道来的那个黑衣人已经被我设法引往北方去了。”言罢，张蝶舞低笑几声，又道：“倒是好骗，我只是命人乔装成你的模样，驾车路过他，他便紧跟上去了，算着时日，如今怕是出城好几日了。”

    几人悄悄地转过几个走廊，进了一间装饰奢华的房间里，两名仆从立时退下。里边正有一位浓妆艳抹的中年女子待着，见了沉霖，悠然站起来道：“蝶舞，这位可是你说的蓝发美人？”看来是老鸨无疑了。

    张蝶舞甜甜笑道：“正是，您看如何？”

    出屋前，张蝶舞曾简单地为她梳理的头发，看起来不似前些日子那般狼狈了。老鸨端详着她，不时碰碰这儿，碰碰那儿。旋即，老鸨立于她面前道：“姿色倒是还不错，主要是这发色与瞳色特别，怕是羌羯异域也不曾有这般颜色，看着新鲜，想必有不少公子爷喜欢玩些新花样。”

    张蝶舞立时凑了上去笑道：“那关于我的卖身契一事，您意下如何？”

    老鸨笑得暧昧道：“那还需看看这位姑娘登台的效果，若是当真一夜走俏，让翠姐我满意了，你便可拿回卖身契。”似乎并不打算马上交出卖身契。

    张蝶舞自然也知老鸨那点心思，谁不想挣双份的钱？张蝶舞自是等不及了，怕夜长梦多，老鸨当真起了留下自己的心，便问道：“那不知何时开场献艺？”

    老鸨略一思索，说道：“那便要看这位姑娘技艺如何了。”

    两人将目光投向她，她则不紧不慢道：“略识吹笛，不过您不必担心，看客皆不是因笛声而来的，纵是乐艺稍逊，凭借这副皮相，也能让您满意。”言罢，她又故作忧心道：“只是我来时带了一支竹笛，被蝶舞姑娘收去了，怕是用别的笛子生疏。”

    既然有现成的技艺，哪怕不甚出彩，剩下的也可用她这头水蓝的长发弥补。老鸨点点头，抚着张蝶舞的手道：“蝶舞啊，这位姑娘的事便麻烦你操劳了，找玲珑坊的技工加紧裁几件新衫，再添置些新首饰，好好为这位姑娘打扮一番，记得一点要突出她的特色。至于日期，不如定为三日之后可好？”

    张蝶舞巴不得今夜即成，连连应承道：“您交代的事，哪称得上什么麻烦不麻烦，您且放心，三日之后，定还您一个惊艳临泠的异域美人。”心中得意，哪还顾得她是要竹笛还是要别的什么。

    老鸨一拍手，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她旋即莞尔道：“但愿名曰林晨，沾染我林氏大夏王朝的兴盛之气。”鲜少有人知道，她本当名为林晨，除了那些可能来救她之人。

    老鸨拉过她的手，轻抚道：“那便劳烦林晨姑娘了，三日之后，绮妍楼要红遍临泠，名冠京华。”

    她笑得极是妩媚，耳畔垂下的水蓝发丝映衬出别样的风情，同是水蓝的瞳仁闪烁着熠熠光辉，如一面打破的镜湖，她柔然启声：“自是如此。”她的声音温柔得仿佛风雨欲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物是人已非…

转眼已过三日，张蝶舞时常来看沉霖，看似是老鸨的嘱托，倒不如说是急切地想要脱离这风尘之地。沉霖倒也显得平静，外面已是满城风雨，她犹淡然如故。这让张蝶舞有一种错觉，仿佛她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第四日，张蝶舞如沐春风般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几名侍女，柳木托盘上盛着金钿银篦与华裳轻纱。沉霖只是随意抬眼一望，大片的日光自洞开的门扉中涌入，她不禁微微一笑，水蓝的长发更添几分慵懒妖媚的气质，让张蝶舞觉得她似藏着些秘密，且胸有成竹。

    旋即，张蝶舞又释然了，君溟墨被自己手下的人支走了，还能有什么人来救她？这个前朝公主的底细她虽则不甚清楚，然终是颇有耳闻的。至于是何人因着什么原因杀了她相依为命的爷爷，又致使她堕入风尘，她又何用管？只是需要一个出气人而已，眼下更为实在的是，这个没落抑或言从未兴盛的公主可以换得她下半生的自由，还需要什么理由呢？眼下这般，怕是早已认命了。张蝶舞心中颇为得意，自以为困住了沉霖，殊不知世事远非她这个初初涉世的十四岁少女所能掌握。

    张蝶舞端过侍女手中的华裳，轻巧上前两步，假意笑道：“这是按照姐姐的意思裁制的衣裳，姐姐试试，不知合适否。”若能换得自由，唤仇人两声姐姐又如何呢？复仇者向来是不惮放低姿态去换取胜利的。

    沉霖不语，只是取来盘上的衣裳，轻轻一抖，她不禁莞尔。为了行动方便些，她命人裁制了一件水蓝色的裙裤，裙与裤分离而略长于裤，稍过膝盖，旁人是看出里边的裤子的。至于衣裳，自然是水袖的青色衬衫，一则便于掩藏武器，二则让人看着自然。最后，她的目光漫向盘上白色的凉鞋，想必这个时代再没有比这更方便而又清凉的鞋了。穿上这身行头，这座院落便锁不住她了。

    张蝶舞也是刚见过这些奇怪的装束，不禁问了一句：“不知这身衣裳是哪里的名师设计的？”其实心中鄙夷得很，尤其是那不过及膝的裙子，看着便知不是正经女子穿的。

    而她这个现代人哪那么多顾忌，不过是及膝裙耳，前世穿得多亦见得多了，对于张蝶舞之疑问，她只是随便打发了过去：“曾到过西域，羌羯极西之处，那儿的女子皆是着这般装束，心里喜欢，便记下了式样。”

    其实只消稍加推测，便知不可能，极西之处烈日高照，轻易晒得男子肤红脱皮，更况乎女子？不过张蝶舞也只是随意一问，接着便谈起了正事：“翠姐已于城中散下了消息，今晚便看姐姐的功夫了。”笑得极是恣意，透着欢喜，也洋溢得意。

    她则不语，不想表现得比张蝶舞更为得意，若是将她长锁于这屋中，她是插翅也难逃的。但今晚宾客众多，戒备难免松懈，场面也极易混乱，处处可以任她逃脱，又难再寻觅。她自然还有些别的念头，只不过多还需看自己，求人不过是侥幸罢了。

    张蝶舞将送来的饰物与衣裳放下后便离去了，她冷笑着望着张蝶舞渐远，明明双方各不待见，还偏要共处一室，自是盼望走得愈远愈好了。她复低头凝视堆叠于盘中的翠簪朱钗，轻笑间拨向了一边，兀自低语：“又何需这些胭脂俗粉……”

    她仰首望了望天外，云和风清，日光洒满了整个临泠城，却有无形的风雨于暗中酝酿。

    是日春风，黄昏来得极是准时，落日的余晖犹流淌于城池中时，绮妍楼的大厅里已是熙熙攘攘，戌时开始的表演，已有闲暇之人早早待于厅中，只盼一睹异域美人的芳容了。

    此时，沉霖正于房中悠然饮茶，不时吃一些绮妍楼精致的小糕点，不宜吃多又要补充些能量，这些甜而不腻的小糕点最是合适了。

    绮妍楼的老鸨翠姐不期而至，甚至门也未敲便匆忙而入了。翠姐摇晃着手绢儿，一脸惊忙道：“哎呀，晨姑娘这可使不得，一会儿便要上台了，吃得太多可要走不动了！”言罢，便要夺她手中的小瓷盘。

    她却狡黠一笑，将盘子往内一送，翠姐便捞了个空，她轻笑道：“您莫急，愈是宾客满座，愈是不能早早出场，免不了让人轻看。若是要那些挑剔的公子哥儿们甘心掏银子，非但不能提前出去，那还需呀，让他们等，等到几要离场时再出去安抚。眼下时辰尚早，我先吃些小点心，不碍事。”她的声调轻柔却不显孟浪，只是隐隐透着股妖媚，和上及膝的水蓝长发，更是千种风情难言说。

    翠姐一时怔住了，少顷方笑开了，说道：“想不到晨姑娘比我这风尘场上见惯了市面的人还了解，真是失了礼节了。既然晨姑娘自有分寸，那我便不多赘言了。”言罢，翠姐便告退了。

    落日熔金，昏黄的日光漏过窗纱洒满了她水蓝的长发，她微微一笑，足风流。

    华灯初上时分，一些寻常人家已歇息了，但对于处于繁华街市之中的绮妍楼而言，这不过是刚刚开始。

    大厅内人声鼎沸，戌时已过，那些等了近半个时辰的看客们早已叵耐了。台上助兴的歌妓舞女换了一轮又一轮，那传说中美人却犹未现身，急得台下的猎奇者们直抱怨。

    “翠姐，你这晨美人还出不出来啊？莫不是耍我们呢？”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男子拍着扇子道。

    翠姐连忙靠了上去，朱袖轻舞，媚笑道：“李公子这说的是什么话，哪能啊。还不是这美人难请，如今正在后台化妆呢，少顷便到，您莫着急，保准等得值！”话虽如此，翠姐心里也是没个准，赶忙让人去催促了。

    如李公子者不在少数，等急了也有壮汉高呼：“大爷我是花了钱进来看姑娘的，不是来等气的，要是敢耍大爷，明儿就砸这绮妍楼！”这一高呼，应者四起，整个绮妍楼如同煮沸的开水，为闹市添了几分声势。

    翠姐双手高举，捏着手绢儿边赔不是边道：“各位爷息怒，请息怒。晨姑娘马上就出来，我们绮妍楼素有信誉，绝不欺人！”

    话虽则如此，可未见其人，毕竟是怀疑蓝发蓝瞳美人的存在的。已有等不及的看客要拂袖而去了，门口熙熙攘攘，别的姑娘留也留不住。

    却值此时，一阵清风拂过，舞台上高悬的灯烛蓦然灭了，整个大厅惟有各桌上点有灯晕昏黄的朱蜡，舞台上光线颇暗，看不清是何情形。

    那些吵闹的看客们霎时安静下来，退到了门口的也不觉往厅中回走，先前还人语喧喧的楼阁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每个人皆屏息望向舞台，一片漆黑之下正隐藏着莫大的惊喜。

    又是一阵清风荡然，舞台上的灯烛又亮了起来，人们方可见一名蓝发女子荡着红拂游走于高台之上，水袖轻盈，挥则灯灭，再挥复生。

    女子巧笑间轻盈落地，不余一丝声响，如同山谷清泉里的一尾游银，摆动细长银须般的水袖。她翩然站起身来，人们方得以一睹其真面目。她将多数的头发绾成了凤髻，以一枚银质带铃细钿固定，惟余两缕水鬓长垂。春风清凉，她穿着不知式样的黛青薄衫，衫上罩着一体的柔腻轻纱，及膝的蓼蓝百褶裙让她露出了一截白皙的小腿，脚上着一双雪白的露趾凉鞋，色韵清淡和谐，丝毫不显轻佻。

    她挑着零星光亮的灯抬头望向台下，看客们皆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是怎样妖冶的一双眼呵！纯正的水蓝不断从眸中溢出，倾斜了满楼的凉意，熏黄灯火下，她流转的水瞳下抹了一线青色一线蓝色，除此之外未着半点脂粉。摇铃款款踏，执灯捻袖舞，她如同一只误入尘世的精灵，唯美得让人屏息。

    旋即，她抽出水袖里藏着的竹笛，扯着红拂一跃而上，坐于舞台上方的阑干，轻声低吟，欢快的笛音便如乍破的银瓶般迸发出来，人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高台上的女子，聆听她澄澈的笛音。

    是临泠谣，有人于台下轻呼。临泠城中人莫不知此曲，自孩提时代便耳熟能详的乡谣小调，经了数十载人世风尘的洗刷，如今竟能于一家妓馆中耳闻，不禁让人酸楚上涌。

    年轻的蓝发女子闭目低吟，静坐于高台之上，笛音亦如瀑布般倾泻至台下，冲刷了绮妍楼厚重的胭脂气，也荡涤了看客们龌龊的眼神。整个妓馆一时间竟如技艺高绝的乐师抚琴时那般静谧，月上豆蔻梢头，月光自四周敞开的纸窗流入，洇开了一片清灵。

    曲终悠然，渐缥缈，渐悄悄。女子脚下一笑，又顺着红拂跳下高台，轻柔的身段让人觉得她生了一双透明的羽翼。她缓步向前，洁白的凉鞋踏于木板上，闻声如妖猫夜出，蹑步低行。象征性地做了个礼，挑灯一笑，连浩大的泠江也要止息了。

    她坐于舞台的正中，狡黠地眨着眼，等待台下的反应。

    翠姐是时捏着红娟儿走出来，笑道：“各位爷也是看过晨姑娘的表演了，眼下便是竞价了。”满脸的笑意一般出于生意需要，一半也极是满意沉霖的表演。

    台下静了好一会儿，无人拿捏得住这样清灵的女子该是个什么价格，或言根本不该站在这妓馆里任人拍卖。

    “五百两！”有人高呼，台下立时掀起了一阵骚动，美人好则好矣，开口五百两即便是在临泠这等繁华堪比京都的销金地也是闻所未闻，许多凑热闹之人心知是一辈子也触不到这个价的，自然，眼前这位惊艳满城的美人也永不属于他们，能见上这么一眼足矣。

    “六百两！”如同拍卖一件稀世珍宝一般，人们疯狂地竞价。

    “七百两！”甚至沉霖自己也开始惊讶，这可是二十多千克的足银，光是听重量便知吓人了。

    “八百两！”整个拍卖场只剩两三个人竞价，开口便是五百两的价格让不少人灰溜溜地低下了头，如今喊到八百两更是再难有人竞价了，沉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想要看看是哪个白花了八百两的倒霉鬼。

    尚未看清那后面的竞价者，便又有一个呼声高振：“一千两！”台下骚动纷纷，皆是回头望去，有人认出了那人，低声嚼着耳根子道是临泠最大的富商之子，茶盐丝绸生意做得极大，家里还只有这么一个成年的儿子，放一千两在一个妓子身上，可见溺爱之极了。

    静了一会儿，翠姐堆着笑走出来道：“还有哪位爷比江公子的竞价高吗？一千两，一千两！”仿佛那沉甸甸的足银正搭在翠姐身上，连说话声也颤着的。

    倒是个颇为俊俏的年轻公子，沉霖心中暗想，可惜了不能整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倒是生出了些同情之意。

    翠姐笑道：“那么就一千两……”

    话尚未说完，一个略微轻浮的声音响起：“一百两。”台下有人不住大笑，想看看是哪个刚睡醒的嫖客妄图以一百两银子买下名冠临泠的美人。

    “黄金。”只是两个字便掀起了整楼的人潮巨浪，一百两黄金，纵是临泠富商也难以一时间拿出现金，这样大的手笔莫非皇室之人难以担负，已有人寻思着这竞价者莫不是京城里溜出来玩世的皇亲国戚了。

    沉霖压着心底的震惊抬头，一千两白银与一百两黄金不可同日而语，自己这一番糊弄竟能值这个价，究竟是何方神圣。她循着声源望去，竞价者便站在她对面二楼的阑干上摇着纸扇，看清那人面目后，她深深地拧紧了眉。

    这个人纵是化成灰她亦不会忘却，纸扇重山叠嶂，烟波飘渺，而摇扇者长眉轻挑，唇锋勾笑，绛紫绸袍裹不住他一身的风流意气，而他也正直勾勾地看着她，丝毫不掩饰眼中的得意与怒气。

    “林宸封……”她轻声呢喃，握着竹笛的手不觉加重了力道。

    命运总喜欢捉弄人，谁也没想到三年后的重逢竟是如此，她从群雄争夺的前朝公主堕落为一介妓子，而他，则从一个无人过问的十三皇子设计陷害了自己的父王，一举登上太子的宝座。




第一百二十章再逢如初见（…

沉霖紧抿唇线，一种莫名的怒火涌入心头，或许是不愿自己现在这般模样被林宸封撞见，虽则她可凭一己之力逃脱，然却予他一种待人相救的感觉。纵然她计量过君溟墨会来救自己，碰巧路过的日影等人会来救自己，深处临泠某处的爹娘会来救自己，甚至是杳无音讯多时的渊会来救自己，却不料，竟是林宸封这个她最想见也最不愿见的人来了，还带着若有若无的嘲笑。

    林宸封顺着阶梯走下楼来，腰间佩珏叮当，足风流。翠姐连连迎上去，尚未开口，林宸封便递了几张大额银票过去，笑道：“晨姑娘我可是领走了，不必非在这绮妍楼里罢？”

    翠姐张口欲拒绝，却望见林宸封闪着寒光的眼，他又随意道：“如此清丽脱俗的美人儿放在这儿，你不觉倒了些胃口吗？”他的尾音拖得颇长，有种不容人拒绝的威仪。

    翠姐攥着那几张价值连城且并非出自同一家钱庄的银票，心知眼前之人人脉极广，出手不凡，不是自己能得罪的主儿，便转眼媚笑道：“公子这说的什么话，您出了价，美人便是您的了，去哪也不过分。”

    林宸封得了许，便径自向舞台走去。沉霖静坐着望他，两人目光对撞，她惊讶地感到他的目光似是融入了自己的怒火之中，反消减了她几分怒气。

    望着林宸封递出的手，她压抑住心中各种杂念，轻轻将手递了过去，他便堂而皇之地牵着她，于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走出了楼外，向街边停着的马车走去。

    “等等……”她有些犹豫。

    “怎么？”林宸封回身望她，这样近的距离能清楚地看见彼此的神色。

    “我还不能走……”这样的犹豫一点也不像她。

    他立于马车边看她，挑着笑问：“莫不是你真打算在这妓馆长呆下去了？”虽不知其中缘故，但他早看出了端倪。

    她怒目而视，推了他一把道：“你以为我是你这等上妓馆风流放浪之人吗？只是有些东西放在这里未取而已。”

    “是什么？”他勾着笑看她，丝毫不改当年轻浮。

    她不语，少顷方启声道：“是那柄你见过的短剑，被一个叫张蝶舞的妓子收走了，眼下不知在何处。”她不愿直说，不愿让他觉得她取回这把剑的理由有一半是因着他。

    他摇着纸扇略一思量，轻笑几许收起了纸扇，倏地将她横抱起来。她猝不及防地“啊”了一声，下意识地勾住他的颈项，距离近得让呼出的气息打在彼此的脸上，她的心也随之悬了起来。

    他凑于她耳畔道：“剑自是要拿回的，人亦然。”言罢，便将她抱上了马车中，放下帘幕，消失于众人殷羡的目光之中了。

    翠姐立于门旁捏着丝巾眺望，抿紧了唇锋，一时间全不似一个老鸨的姿态。旋即，她调整了笑容，又款款入了绮妍楼，调笑招呼客人。

    “有什么话你便直说，驾车之人是我的人，不会走漏只言片语，自然，也不会乱嚼舌根子。”他早已将她放下，她自然尽量坐得离他远些，他也不逼近，只是一副玩味的姿态俯视头低垂向窗外的她。

    她蓦然回头对上他肆意的目光，心中有千百种情绪不知何从说起，早已想好的台词也于见到他的第一眼遗忘殆尽。她只得挑一件最简单的问：“你来临泠作甚，据我所知，你已经……应当在京城才是。”她别扭着不愿说出那个词。

    他将她的忸怩作态尽收眼底，她方蓦然发觉这个言行轻佻的少年已经变得如同狐狸一般，以慵懒的姿态迷惑对手，让人忽视了他眼中狡黠的光辉。他又推开了纸扇，低声道：“诸多理由不便诉诸，简而言之是来见一个人的，本该是在沐雨城见他的，不过怕生事端，绕到了临泠来。”稍一顿，他无恶意地轻喝一声：“倒是架子大，说什么京城人多眼杂，比沐雨城还不安全，让我亲自来临泠一趟，怕是没有那个胆识上京城走动罢了。”

    她听他谈笑风生，说那些明明暗中牵动夏凉变易的大事，却似谈起自家的琐事一般轻易。慢慢发觉三年不见，他轻佻的表面下终于浮出锋芒，在她面前毫不掩饰地展露出来。

    其实他为何来临泠并不是她所关心的，她关心的是——“那这位老者约你于绮妍楼相见？可真是老来亦风流呵。”她说得慢条斯理，微敛的眼眸中闪着跳荡的光芒。

    他伏低了身子靠向她，在她耳边轻声道：“霖儿，怎不直说是你在讯问我？”比起三年前，面对她，他显得更为游刃有余，轻易便直击要害，她不知这是不是他在三年的朝廷风雨里历练出来的，只知这语气让人颇为讨厌，却又无可奈何。

    “你……我不过是随意一问，你上哪儿与我何干？”她尽量心平气和，不愿在气势上输与他。

    “哦？那我便直接告诉你好了，我要见的那人明日我才会去见他，至于今日，刚到临泠，看见绮妍楼新进的花魁名满市井，便忍不住想要一睹芳容了。”他耐着性子一点点剖去她硬撑的面子。

    她冷哼了一声道：“想必也是，不然谁人随身带一百两黄金，一出手便震惊四座。看来夏凉百姓日子不好过了，有你这么一个……”

    她的话尚未说完，他便抢白道：“我知道是你。”他的神色蓦然严肃起来，收敛的笑意，他这般神色让她心弦倏地一紧，宽敞的马车顿显拥挤起来。

    “我……”她面上的戾气去了大半，剩下的只是一个少女的不安。

    他蓦然笑了起来，说道：“车到了。”掀起车帘下了车，而后伸手递与她，她怔忡着一时反应不过来，他便满脸得逞意味地坏笑道：“莫不是还想与我同载一程？”

    她幡然醒悟过来，越过他的手怒然跳下了车，狠狠地瞪着他。

    而他一如五年前一般，笑道：“霖儿，莫这般看着我，好似我未着衣衫一般。”

    一路上也琢磨出一点他的脾性来，此次她不再言语，只是冷眼相看，与其让他捉得只言片语的把柄，不如一盆冷水浇下。

    他只是耸了耸肩，兴致依旧，为她披上了黑色的大氅，戴上宽檐垂纱的帽子。她下意识地抗拒。他只是笑道：“你若想被人认出，那就这样罢。”他清楚地知道有人会跟上来，不然她怎会出现在绮妍楼。

    她无可奈何地任他为自己围上大氅，系上衣带，又将帽子戴于她头上，正了正帽檐，顺势拍了拍她的脑袋，亲昵得如同还身在隐村里的年岁一般。穿戴完毕，她低声问了句：“你怎么拿到这身行头的？”这本是她让老鸨准备，谎称是表演要用的。打算哪个倒霉鬼买下她之后便借口如厕，将东西取了再去找张蝶舞的房间，拿回短剑，溜之大吉。

    他狡黠一笑道：“你以为我为何站在二楼？我早瞧见你把大氅与帽子藏于舞台后了，所以起先我是站在舞台后的二楼的，下边的人只顾着看你，哪还注意到我？得手后我便回到原座了。”

    他边说边走进了客栈，她不语，只是默默地跟在他后边，在见到他之后，一肚子的怒气莫名其妙地化为了乌有。

    客栈处于闹市之后，格调清雅，并不太多人往来，对于他们这些不愿声张之人是再好不过了。客栈内有文人雅士三三两两地饮茶吟诗，今宵确然是月明之夜，若是还在山谷里，她或许会与君溟墨于山腰的亭子里下几盘歪棋。她蓦然回头望了望夜空，才想起君溟墨不知身在何处了。

    不觉中，他已领着她上了楼，走到一间厢房前，推开门，微风拂纱，无边的月色涌入房中，浸润了桌上质地温良的茶具。一刹那，让她有种回到了多年前飔风城的那轮月下。他俯身点上灯盏，烛光与月华交融，房间被熏得温暖。

    只是好景不长，她立时想到了那夜两人是同寝一室的，眼下这莫不是……“你该不会只要了一间房罢？”她试探道，心中却猜得七八分了。

    他抖直了扇子，笑颜如月缺，说道：“那是自然，我花了一百两黄金买得你来，不好好享用，岂不浪费？要知道，那可是足金呵，若不是因着你，我倒是舍不得呢。”边说着，边一步步接近，门不知何时已关上，纵然开着，也不会如多年前那个夜晚，甘兰不识相地闯进来了。

    而她也早非任人宰割的羔羊，一把推开他逼近的身子，冷笑道：“钱是你自己要花的，我一分也不欠。倒是你若不去竞价，如今我早逃出去找君溟墨了，何用在此与你穷消磨。”

    “君溟墨？你跟他来的？”他蓦然正色起来，眉宇微锁，隐含一丝不悦。

    她的耳听出了这一丝不悦，不禁让她笑得更为恣意，并说道：“是呵，三年前我便随他入了爷爷所居的山谷，便是他师父。如今我说要出来找爹娘，他便又随我来了。因着些许意外，我们走散了，我正打算去找他呢。”她的话语中浸着一层不自然的得意，连她自己也未留意到。

    他也不甚拘谨，不以为意道：“想必也是没什么本事，不然怎会让你被卖青楼？”

    “你……”他的笑声让她觉得极是刺耳，若说这世间有什么人是她绝不肯低头服输的，除了君溟墨外，便是林宸封了。

    旋即她又释然而笑道：“他若是没什么本事，怎会有人三番五次同我说他做事颇有些手段，雷厉风行，绝不心软留情呢？想必是某些人比之更不如罢。”

    两人似乎并不疲于无谓的口舌之快，他的眉拧得更紧，嘴上却还死逞强：“今非昔比了，护不住你不说，还需你自己逃出去找他，这不恰是最有利证据吗？”

    她的脸色冷到极点，重重哼了一声道：“纵是没落，也比某些耍手段靠女人爬上去的人好。”

    他的脸色立时变了，肃然道：“你都知道了？”

    听他亲口承认，她反倒豁然开朗了，轻笑道：“连市井乡民皆知，你真当我隐居了三年，连你做了什么好事也不知情了吗？林宸封，收起你的假仁假义罢，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抑或补救，我自有我的去处。”她说这话时，是当真有一股勇气涌上了心头，决意与他一刀两断的。

    然而事实总不如她想的那般简单，他的目光紧绞着她，她亦不回避，坦坦荡荡地直视他，甚至有一瞬不再期许他做出任何解释。而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便让她瞬间崩溃了：“我以为，只有自己站在最高的地方，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这个人从前是母亲，而如今是你。”

    她倏地低笑一声，以极不自然的声调问道：“为了我？林宸封，你未免太可笑了。事到如今还妄图以这等冠冕堂皇的借口蒙骗我，真当我还少不更事吗？”

    “霖儿，我……”他的瞳仁蓦然黯淡了，伸出手去想要拉住她。而她只是手背一挡，阻隔了他伸出的手，而后冷眼篾笑道：“我来临泠，只是为了找爹娘耳，不想和任何人有瓜葛。如今你已高居太子之位，我于你而言当是利已尽了，而我也不想纠缠过往，权当两清，也望你自重。”稍顿了顿道：“你走罢，夜深了。”其实此刻恰是灯火通明时分，华夜初上。

    他缓缓缩回了手，望着她如冰雪削砌的面庞，水蓝的眼瞳闪烁着寒光，他不禁觉春夜凉透，收回的手如染了霜般冻得放不下，不自然地顿于静默的空气中。

    少顷，他的面颊上蓦然荡开一片笑意，是五年前飔风城那夜昏黄的灯光，融化了一整座喧嚣冷寂的城池。他轻声说道：“你曾说你有所顾忌，所以我要站在世界的顶端，让你无所顾忌。”言罢，他缓缓转身离去，留下一室残破的烛光灯影。

    而她望着他离去，凉风吹起的帷幕将烛光割裂得支离破碎，月光汹涌，她的思绪亦然。仿佛自己以三年建立的壁垒顷刻间坍圮，她双手支着额头，水光凄冷的发丝垂下，灯影悠长，向晓无眠。




第一百二十一章再逢如初见…

沉霖不知林宸封这夜过得如何，只知她自己是如何也睡不着的。整个房间幽暗深沉，满楼的月光被锁于窗外，汹涌地拍击窗纸，拍击她的心房。直至夜色将阑时分，她方昏昏沉沉地睡去了，身上穿着他早准备好的平常衣衫，柔软的丝绸却割得她的皮肤生疼，疼得仿佛要滴血。

    天光方晓，透过轻薄的窗纸铺于她的颊上，她本睡得极浅，点滴动静也能让她醒来。坐于床上，她感到几分茫然。枕边是收好的短剑冰薄荷与她解下的竹笛，桌上是一些清淡的早点，虽则简单，却不失精致细腻。

    她甚至不知他何时取回了短剑，何时端来了早点，又以怎样的目光扫过熟睡中的自己，步伐轻如垂杨，仿佛生怕惊动了一颗风浪中飘摇的心。

    三月春意始发，街上行人三两，天边流云万千，暖意更压薄寒的日光充盈了整个房间，如此安静的早晨，仿佛这一路不曾走过，还是最初的纯真年岁。她不禁莞尔，笑自己浅薄的天真，也笑这一场短暂的静好。

    一些无关风月的是是非非涌上心头，二十载光阴不过弹指间，少年非少年，一段朦胧错杂的情缘亦已被岁月揉碎。

    窗檐下的街道蓦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达达作响，轻轻地踏于她片刻柔软的心上。蹄声久不绝，似是徘徊于楼下，有节律地点响三月的春韵，淅淅碎碎地杂在她的回忆中。

    她随意推开了窗，阳光裹着一分不温不凉的温度涌入她的怀中，向下望去，她不禁怔住了。一匹棕马矫首而立，马上的男子熠熠神采，他仰首向她看去，微微一笑，恰似岁月长河般清浅，细密流金镶嵌了他略勾的唇锋，眉目间依稀透着股喜悦，深敛含蓄。她忽觉心中一阵惴惴不安，在如此质朴的一个清晨，蓦然看见这个陪伴自己走过了十年坎坷崎岖的人，已从少年蜕变成一名成熟的男子。然而这种跌宕的心绪，还如十五岁年少时一般，青涩、难言。

    如是刹那，她甚至忘却了责备，忘却了不甘，只是怔怔望着他，等待早已显而易见的答案。而他坦然回以微笑，瞬间轰轰烈烈地席卷了岁月割裂开的鸿沟。

    她方知，纵然是三五载光阴渐行渐远，纵然是九万里河山如隔参商，亦有些情愫无法阻隔。此时不见，彼时不见，如若有朝一日可再相见，思念如故。

    少顷，林宸封纵马驰过，带走春晨的轻寒，只余下漫天倾泻的温和。她斜倚窗棂，眺望他渐远的背影，一如数年前那般，不需咬说出口，便已知对方的答案。他要去何处，做什么，曾说过什么，已不重要。

    她轻轻阖上窗，不自觉地回味那一瞬的美好，唇角轻扬。或许是这种熟悉的感觉令人太过欣喜，她连吃早点也是笑意满面，仿佛白粥里掺了蜜糖。

    如此明媚的日子，纵然无所事事也是不愿呆在房中的。床边还搁置着她的宽帽与乌黑大氅，短剑与竹笛亦一应俱全。她略一思索，觉着并无大碍，便披衣戴帽，只留下一张纸条便出门去了。

    日头渐爬上竹竿，阳光正好，她抖了抖披风笑着混入了街市中，如同许多过往的侠客一般。

    临泠是夏凉最繁华的都市，丝毫不亚于京城，不过是日初升光景，已是商店满琳琅了。她独自走过一条条长街，不为寻觅什么，只是怀着一种熟悉的旧情绪，渐渐习惯这种平静的生活。

    只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回最初的感觉了。她兀自立于一片繁华中，不知该责备什么，该放下什么，又该何去何从。

    蓦然有人拍了她的肩膀，她警惕地推出刀鞘，一回头，迎面而来的白衣女子挑起面纱，对她朗朗一笑。她一怔，竟是江千雪。

    江千雪又放下了面纱，她已经很老了，头发是纯然的花白，却有一张三十岁女人的脸，若是不遮遮掩掩，怕也是要当妖怪乱棍打死的。

    纵是隔着面纱，江千雪爽朗的声调丝毫不减：“小丫头长进不少了呵，有生人拍肩知道提防了，可没白辜负你的教导罢？臭小子。”江千雪推了推身后的乌衣人，沉霖方看见君溟墨悄然立于她身后。

    江千雪不顾忌，但沉霖还是有些忌讳的，压低了声音问：“前辈，你怎么来了？而又为何跟他在一起？”

    江千雪说道：“说来话长，找个地方坐下谈罢。”言罢，便驾轻就熟地领着她向人群中穿梭去，一白两黑，倒像邪教的人马。

    三人拐入了一家小店，装潢已有些陈旧，但偏是这样的店才能守住秘密。江千雪毫不犹豫地向积着些微灰尘的角落里走去，陈木旧椅上的坑洼凝着尘絮，仿佛浑然一体，如何也挥散不去。

    三人坐下后，也没有茶倌来招呼，整个店里只有掌管拨打算盘的声音在回旋，让狭小的茶馆顿显空旷。

    江千雪放心地摘下帽子，笑道：“这儿我常来，不必担心。”另两人还是颇为拘谨，并未有所动作。

    江千雪并不强求，接着说道：“我此番来是有两个目的的。其一是眼下夏凉与羌羯边庭常有冲突，而夏凉刚立太子，对外声称武帝抱病卧床，羌羯已是蠢蠢欲动了。听闻羌羯六王私自出了羌羯前往临泠，君贤放心不下，让我来探听消息。”

    帽檐纱下，沉霖轻笑了一下，自己那曾为羌羯质子的爷爷纵然年事已高，还是放不下风雨摇坠的夏凉，还是要来为后辈们铺平治世之路。想想二十年前亦是这样的情形，武帝登基，朝堂动荡而羌羯进犯，她这位爷爷不遗余力地为武帝举荐人才，方得以保住夏凉千百年的基业。如今，武帝威严不再，爷爷依旧不改当年脾性，纵是一份薄力，还是出手相助了。

    “那另一个目的呢？”她问道，毕竟两国大事不是她所能插手的。

    江千雪神秘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子，说道：“是治你体内剧毒的解药。”

    她一怔，出了山谷不足一个月，她已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如今接过这一小盒解药，她感到格外沉甸。少顷，她将药盒收入衣中，淡然问道：“爷爷有说这药是哪采的吗？”剧毒在她体内已蛰伏四年，而再见林宸封，他依然安康，不得不让人生疑。

    江千雪回道：“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君贤只道是于那石崖山山壁下采的植物，状如草药。”

    她蓦然想起，当时林宸封身受重伤，她抓了这植物死马当活马医地给他包扎上了，草药沾染了他的伤口，进入血液中，他再吃下那毒物，自然是没事了。至于致使她患上眼疾的毒，恐怕是因着当时教主击了林宸封一掌，沾染了他两种毒性混合的血，又无意中捂住了她的眼睛，难怪那时林宸封吐出的血是微紫色的。

    江千雪见她不问了，便又说起了自己的事：“此番来临泠，我本想打听羌羯六王潜入夏凉的目的，只是他此行口风甚紧，辗转多时我也问不到结果，只是无意中得知他今夜将会与某人期于月上时分，绮妍楼内。”

    “那您的意思是……”她听出了江千雪再三谈此事是颇有用意的。

    江千雪深吸了一口气，继而道：“我想去杀了他。”

    她的眉宇立时蹙了起来，说道：“不行，太冒险了。对方毕竟是六王，再如何精简人员小心前来夏凉，也不会敌不过您一人。再说他若是毙于夏凉，两国关系岂不是更紧张？”

    江千雪说道：“这倒不必担心，夏凉虽是国中局势未定，羌羯也好不到哪去。羌羯王前些日子出狩，因着年纪略大了，不慎摔下马，一直昏迷不醒。虽则国中早立有世子，然兵权分散，六王掌权颇大，剩下的世子与四王其实早巴不得六王死，好一争这羌羯王之位。如今表面上是世子掌权，实则风云变幻莫测。六王一死，羌羯必乱。”稍顿了顿，又道：“我并不打算扮个刺客强攻，而是乔装成艺人混入。”

    “不行，毕竟还是太冒险了，对方不会贸然让艺倌进入的。”她依旧坚持。

    江千雪却蓦然笑了，眨着眼道：“如若我与绮妍楼的老鸨有深交，又如何呢？”

    她惊得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自己昨日才从那绮妍楼出来，今日便听见江千雪与老鸨有深交，未免太巧合了。

    江千雪颇有些得意地推了推君溟墨，见他无甚反应，便自己说了出来：“那绮妍楼乃是明月教麾下的一间酒楼，后墓眠夺权改为妓馆。老鸨是明月老生了，几十年前便与我熟识，我若要扮个艺倌混入，是再容易不过了，毕竟六王也不会料到有人得知了他的此番行程，甚至要杀了他。而且……”江千雪笑得有些狡黠，说道：“你若不信就问问这小子，让他说说绮妍楼是个什么地方。”

    她惊讶地望向君溟墨，以他那桀骜冷淡的脾性，与绮妍楼这等烟花之地可是不沾半点关系的。

    君溟墨显然有些忸怩，她想他此刻若是未着宽帽，那张帽檐下苍白的脸定是眉宇紧锁，两颊略带绯红的。

    稍一会儿，君溟墨方曼声道：“那日你不见了，我在大街上找了你许久。到了晚上，便见有马车驰过，依稀望见车中人的头巾下露出水蓝的头发，我便跟了上去。本来是要中了那女人的计了，可那赶车人我认得，是暗月的一名教徒，在绮妍楼做事。其实暗月偌大，有些教徒在这等奢靡之地呆久了，杀气已被脂粉气所抹去，为一个花魁做事也是可能的。后来我便又回到了城中，找到了绮妍楼的老鸨，虽说无甚交情，但毕竟是小事一桩，她便告知于我了。”

    “那后来呢？按理说来你早得知我在绮妍楼了，为何久不至？”她的声音近乎责问，亏自己还怕他上了张蝶舞的当，没想到他早识破了。

    一说到这儿，他便有些支吾了，有些委屈地指向江千雪道：“还不是这女人，说什么想锻炼锻炼你，顺便玩一出英雄救美的把戏，我方不出手。”

    “喔？这么说那日竞价，你始终在台下看着了？”她饶有兴致地问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江千雪扯着他的衣袖道：“诶，臭小子，亏我当初给你出了主意，如今你倒反推到我头上来了？好罢，纵然是我提议的，你不也应承了吗？”

    两人推搡间便曝露了无害的秘密，她不禁低笑，江千雪无非是出于恶作剧之心，抑或是受了爷爷的支使，想撮合两人，她觉得爷爷早制出了解药了，不过是想多留她一些时日，方便君溟墨而已。而君溟墨此番也显得格外天真，了无他平日作风，倒颇有几分少年人的可爱。她可以想见那日林宸封一掷千金买下她时，君溟墨在底下是怎样气得跺脚的，到头来不过为他人作嫁衣裳。如是想着，她那点怒气也消了。

    “好了，此事便作罢吧，也不算什么大事，不过张蝶舞怎样了？”她和颜悦色道。

    一提到此人，君溟墨便冷哼了一声道：“那夜我便把她杀了，当年未下手留下这么个祸种真是徒添麻烦。”

    她心里咯噔一响，故知以君溟墨的脾性，诓骗他的人不会有好下场，也还是觉得太快了。对于张蝶舞她没有太多的同情，毕竟是想杀了自己的人，张蝶舞有苦衷，她何尝没有？她没有太多的善良分给被仇恨蒙蔽双眼的人。

    江千雪怕她留有同情心，便道：“杀了她也方便我们行事，她是见过溟墨的，这小子也不善乔装，怕是易被认出，除去她后便不显张扬了。”

    她略一沉吟后道：“前辈，你们是决意今夜前往了？”

    江千雪难得地面目肃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她蓦然笑道：“那我也跟你们去。”想想看，若是两人一去不归了，自己于爷爷也无法交代，别人有恩于自己，她从不忘，若有能助一臂之力，她也决不吝啬。

    “就凭你？”先出声质疑的是君溟墨。

    面纱下，她唇锋轻挑，肆意张扬，说道：“绮妍楼的新花魁只是一百两黄金卖了一夜，今夜不正是该回去了吗？”

    不得不说的是，她纵然是有报恩之意，也不乏趋往危险之心，许久不活动了，她的血液可是会生锈了呵。有些天性是一生安逸也无法磨灭的，无所谓明智与否，她只是有这样的执念。




第一百二十二章再逢如初见…

三月将阑，月魄初上柳梢头，泠江薄雾横斜，热夜倾泻了一江浓墨，洇开一片繁华。整个临泠城笼罩于氤氲的浮光丽影之中，如同勾眉调笑的女子，妖媚而不显轻佻。

    而绮妍楼恰位于这座丝绸与茶盐堆砌的城池中央，烟花弹指碎，月色掬袖流，满城灯火尽风华。

    沉霖斜倚于绮妍楼楼头，月色明灭，又是背灯影处，无人留意到她如水湛蓝的发丝与瞳仁。辰时已过，临泠的八骑大道上车如流水，马如长龙，着细腻丝绸的贵妇擎伞漫步，亦有挑担吆喝的小贩路过，灯煌斑驳了青石板，各色杂糅于一夜之中，迷彩烂漫了这座城池。

    她的眸光低垂，手始终匿于水袖之中，反复摸索着冰薄荷的剑镡，锋芒总让她的指尖一凉。那种刀光的冰冷能让她在行动前保持镇静，而不至于呆会儿笑容僵硬。

    她深吸一口气，月光自头上倾泻下来，她知道已是月中天时分了。时光一点点推移，她有些怖惧，羌羯六王，这个她从未见过亦不曾知晓的人将是她今夜暗杀的对象，想至此，她便会莫名地兴奋与紧张。

    “他们来了……”君溟墨的声音蓦然响起，她无需转身便知来者何人。

    他走到她身边，微风吹起他的长发，掠过她的颈间，微痒。他轻声道：“你怕吗？第一次做这种事。”风消磨他话语的温度与重量，这一声询问飘落于闹市之中。

    “不怕，是我自己选的，有什么好怕。何况你们不是都在吗？”她淡然道，两人的对话浅如薄潭，泛不起一丝波澜。

    “你本不该来的，明明与你没有半点干系，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他还是那样不温不热地问道。

    她微微一笑道：“我若是说为了答谢你们，似乎有显得太拘谨浅显了。只能说是在山里呆了太久，不甘寂寞了罢。许多事不需要太确切的理由，不过如是想而已。”

    他沉吟了一会儿，街上不知又转过了多少行者过客，车马灯火，月色更亮了一些。他方说道：“差不多这个时候了，进去的时候笑得自然些，我和江千雪先进去，老鸨会看准时机招你进去，是时你便吹些你拿手的曲子，或是跳支舞，我们自有对策。方才六王已经进了雅间，随从四人，两人守在外，两人陪同于内，不知他要见之人有多少人马，不过我们会速战速决的。”

    她微拧了拧眉，问道：“那我的作用是什么？”这个计划中似乎她完全多余，连他们要作甚亦不知。

    他略一愣，笑道：“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我会伺机刺杀六王，一击必成，若否，则立遁勿疑，成败在此一举，切忌恋战。”怕她不甘成为配角，他又道：“六王所带四人必是羌羯绝顶高手，非你所能敌。然羌羯人多不识中原轻功，见势不妙你只管逃，江千雪武功一般，然轻功还是绝顶的，她会想办法带你走。”

    似乎是同意了他的说法，她不再言语。见她舒展开眉宇，他方舒展开心扉，淡然道一句：“走罢。”她虽他而去，灯火犹煌，月光却黯了一些。

    行至雅间旁侧的房间中，她解开了乌黑大氅与罩纱宽帽，妆容清淡而隽妙，还是那身裁作的水袖中裙，纤腰款款，雪白细带的凉鞋，玉指清透。满头水蓝的发丝不做太多打理，更能突显纯然本色。而令她颇感意外的是，君溟墨也脱下了大氅，着一件月白长衣，柔腻的罩纱蒙着微光，恍若月晕。宽帽下的长发以青丝约束，斜簪白玉钿。他转身附上了一张人皮面具，再转过身来，俨然是歌楼里唱叹悠然的乐师。

    她却扑哧一声笑道：“纵是戴着面具，也遮不住这张棺材脸。不过为何你有面具，我就没有呢？”

    他瞪了她一眼，画得如黛峰修长的眉眼颇有几分邪魅。他低声说道：“小声些，隔墙有耳，也不知规矩。他们认得你不过是认这一头头发与瞳仁而已，回去你服下解药，变回常态，谁还认得你这妖女呵？”四下里张望了一下，他又低声道：“我这便过去了，你见机行事，自己小心些，可莫等着我来救。”言罢，理了理衣领便出了门。

    她走到门边，听见君溟墨捏着轻柔浅淡的声调与门口的守卫说话，她不禁偷笑，从不知他也能把话说得如此温柔细腻，仿佛戏台上颠鸾倒凤的花旦，妆下一面，妆上又是另一面。

    隔间极是厚实，他走进去后她便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与风声了。她完全不知隔壁在做些什么，暗流如时光般汹涌，红烛短，等待长，她一直听不见隔壁的动静。

    她保持贴着门的动作许久了，蓦然一阵冷风灌入她的袖口，冰薄荷的香气喷薄而出，激荡开她凝固的思绪，她方想起，君溟墨进去已有些时候了，可老鸨还是未有招呼。

    直觉告诉她有些不对劲，是行迹败露了吗？那更不会如是平静，君溟墨与江千雪不是那么好应付的。莫不是他们本便不打算让她参与，只是敷衍她而已？几乎未多思虑，她便肯定了这一想法。他们的计划中根本不需有她，似乎打定了主意不要她了。

    她倏地推门而出，纵然知道自己此举太鲁莽了，可还是忍不住想要向他们证明自己，她从不甘落于人后，只当一个被保护的弱者。

    守卫看见这个无论样貌还是妆容皆甚奇特的女子，立时拦住，低声喝问道：“来者何人？”

    她悠然一笑，柔声道：“是翠姐让我来的，您若不信，问问她便好。”那低眉浅笑的模样让守卫有一瞬的恍惚，旋即望向屋内。

    翠姐对她突然的到来显然有些惊讶，但并不表现于脂粉厚重的脸上，只是起身走过去，来过她的手，边带她入屋边调笑道：“大爷您瞧瞧，这位便是我们绮妍楼新来的花魁晨姑娘了。”

    对面引觞豪酌的羌羯人望向她，表面上只是些许欣然，然眼中汹涌的波澜已出卖了他。她极是有礼地欠身一笑道：“小女子见过官爷。”她的笑容如流风般柔和，却在下一秒凝固了。

    看见六王对面坐着的那个男人之后，她方明了君溟墨为何始终不让她进来，也十分后悔自己的任性鲁莽。那个绛衣博带的男人浅酌一口，发冠随意，佩珏鸣当，望向她的眼中流转着肆意与玩味。

    她的思绪如同决堤洪水一般轰然宣泄，为何是林宸封？羌羯六王秘密前来夏凉要见的人竟然是他！恐怕这是任何人皆始料未及的，两国正是局势紧张之际，掌握羌羯重权的六王却私自面见了夏凉的太子，其间用心之险恶可见一斑。

    旋即，一股怒气涌上她的心头，他口口声声说登上这万人之上的宝座是为了她，却与他国的当权者密谋私会，全然是一个争权逐利者。而眼下，甚至堂而皇之地以这般恶劣的神色打量自己，没有惊讶，更了无担忧，她是该赞扬他伪装得天衣无缝，还是该嘲笑自己的天真？

    她转而走向六王，贴着这个魁梧的中年男人轻声道：“让小女为官爷斟一杯酒。”边说道边将香醇的美酒缓缓倒入杯中，不时还瞟向对面笑得依旧坦然的林宸封。

    只是一句轻软的话语便让六王微微颤抖了一下，这位表面上正襟危坐的汗王实则已放松戒备，想必在羌羯鲜少有柔情似水的中原女子，这一初见已是香酥入骨了。

    她将此暗自看在眼中，对于林宸封的怒火已悄然转到了这位六王身上，是急欲除之而后快了。是以，她趁热打铁道：“不如让小女子吹奏一曲以助兴如何？”

    六王连连拍掌，笑意满面，直点头称好。林宸封则谈笑如故，未尝因她唐突的举止而改变颜色，更令她的怒气涨了几分。君溟墨以一个乐师的身份老实地坐于六王左侧不远处，画得狭长的凤眸狠狠盯着她，半是恼她擅自行动，半是警告她切勿乱来。江千雪依着君溟墨而坐，雪白的长发及地，两人看起来便似一对唱弹的姐弟，江千雪神色淡然，仿佛自己只是一个谦卑的乐师。一时间满屋关系错综复杂的人神色各异，局势如紧绷的琴弦般轻易可断。

    她迅速地转动了一轮眼眸，似是想到了绝妙的曲子，从左袖抽出了竹笛，右袖里藏着短剑，当然，她并不打算以此威胁六王的性命，该退让的还需退让。

    试了几个音后她便吹了起来，不同于以往那些或悠扬或喜庆的曲调，她一喝气，笛音便喷薄而出，似一鸣惊人的鲲鹏，张开巨大的羽翼呼啸直上干云霄，带着逼人的锐眼审视众生，君溟墨紧抿唇锋，不知她到底想作甚。

    霜竹横斜，利箭迸发，裂石穿云，声声直破人心。素来清雅的笛音被她演幻得杀气毕露，是时战鼓轰鸣，烈马嘶鸣，将士长号，金戈铁骑破城直入。血腥模糊了眼眶更渗入肌理，那种你死我活的悲烈之气极是深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仿佛被一双巨手攥住了心肺，几欲爆裂。

    演至高潮处，笛音高亢，阴风擦肩般令人胆寒，声速愈来愈快，那双巨手亦愈攥愈紧，整个战场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犹有修罗噬血啮人，鲜血不断泼洒，迎面即是腥风。

    不止是羌羯六王，甚至是君溟墨也怔住了，自己不曾教与她这般杀戮纵横的曲子，而此刻，她却吹得亦真亦幻，弄人心扉。

    恰值此际，门外却传来守卫与人争吵的声音，金属撞击之声迭起，只是须臾便停却了声息，笛音随之崩断。屋内若干人等皆望向门口，两名守卫已，一名披着火色大氅，罩着赤色宽帽的男子执剑以入，长剑上犹淌着血迹。

    男子款款走来，除去宽帽，一头火红的头发露了出来，他哂笑道：“一曲《春秋》犹未尽，半壁江山已成空。叔叔可真有雅兴呀。”丝毫没有收起剑的意思。

    “西格？你怎会在此？”六王立时站起了身，神色紧张。

    西格慢慢逼近，笑道：“叔叔来夏凉的临泠游玩，也不叫上侄儿，侄儿不甘落后，便也尾随您来了。不愧是夏凉最繁华的都市呵，连美人也这么特别。”他缓缓看向沉霖，却在一瞬间怔忡了一下，低吟了一声：“秋荻？”

    然而谁也未听见他这句无关紧要的低吟，他亦旋即笑意如初道：“不知叔叔来夏凉会的这位老朋友是何人呵？”他转而望向林宸封，两个年轻男子仿佛无害的笑眼几乎迸出火花，夏凉太子与羌羯世子初次见面便已针锋相对。

    西格故作惊讶道：“这位莫不是夏凉的太子殿下？久仰久仰，在此幸会真乃缘分呵，可否坐下共饮一壶？”剑上的血不慎滴在酒杯里，立即于残酒中化开了一片猩红，西格笑着抱歉道：“让奴才的血污了您这好酒，可真是对不住了。”

    林宸封也不慌忙，展开随身带着的纸扇，边摇边笑道：“世子太客气了，若非本宫记错，这不是第一次相见了罢，您可还记得四年前石牙山下？暗月教主为教徒渊所伤，本宫欲借机拼却一力击毙之，却遭人拦截。本宫可还记得那人红发红眸，哪怕是纯正的羌羯王室血统亦不多见呵。”

    两人不语亦不退让，一时间阴风乍起，剑拔弩张。本来只是两国间的冲突，如今又多了一层私人恩怨。原本理亏的六王亦抓住了西格的把柄，暗月起于羌羯，作为六王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势力日渐庞大的教派。林宸封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西格与教主墓眠的关系定不一般。

    六王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笑得颇为得意，说道：“叔叔对暗月教亦有所耳闻，对此颇感兴趣，既然侄儿与教主有些交情，不知可否相告一二？”

    西格红火的瞳仁映着六王的身影，手上的长剑轻划过地板，吱嘎作响，刺得人耳膜微疼。六王亦不示弱，插于腰间的大刀蠢蠢欲动，三个足以改变天下的男人聚于狭促一室，局势一触即发。

    君溟墨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三人的反应，他想沉霖原本吹奏《春秋》是借林宸封之名挑起双方矛盾，毕竟这是临泠，艺倌的一举一动皆会被看做是林宸封授意的。如今这时机更好，六王正背对着自己，只要出手够快，他有把握让六王不出一声。

    深吸一口气，君溟墨五指迅速活动，寒气四起，生于指上。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气箭射向六王的胸口，这么短的距离纵是有所反应也会重伤。闷响一声，真气击中了六王，君溟墨心中警钟大鸣，这种声音不是击中人肉体的声音。

    果然六王缓缓回身，嘴角还挂着被真气震荡所涌出的鲜血，他暴怒地扯下外衣，里面露出了冷钢锻造的铁甲，背上铁甲深陷，破开了一道口子，虽有流血却不至伤及肺腑。

    沉霖暗暗捏住了冰薄荷，剑已出鞘，君溟墨道是成败在此一举，他却失手了。那么现在正背对着自己而极是防备君溟墨的六王，便是给他们的第二次机会。

    她屏息扬袖，极尽快速只能将短剑推出，正是向那道淌血的伤口，君溟墨击中的位置正对心脏，只要她能将短剑全部没入，六王必死无疑。

    啪——如同砍树般的声音自她手上响起，短剑在且没入伤口之际被阻挡了下来，她愤怒地抬起眼，因为阻止她的不是六王也不是西格，而是林宸封，此刻他的纸扇被她的短剑破开两半。

    他们的第二次机会在林宸封的手上断送，而他与她之间的关系也如同纸扇般分崩离析。




第一百二十三章再逢如初见…

沉霖偷袭六王失手后，君溟墨一掌疾风便将屋里的灯火熄了。楼外灯火通明，月色澄澈，但窗枢紧闭着，只漏入零星光亮，屋内众人彼此难见难分。

    她收起了短剑，黑暗中看不清林宸封的眼色，但如若他能看见她此刻的神色，会发现那一双湖蓝的水眸中积蓄着多少悲愤。向来是他辜负了她，只是没有凭证且听了他一面之词。而如今两人面对着面，他为六王挡下了她这一剑，纸扇为证，何以托辞？

    局势演变极快，并不容许她想太多，六王已然被激怒，所带的两名侍卫也从变幻的局势中醒悟过来，林宸封会不会出手尚是未知数，仅依靠君溟墨一人几无胜算。三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跳窗，她最后一个抵达窗口，君溟墨快速说了一句：“分头走！”便朝前方去了。

    她一脚蹬在窗框上，侍卫的长刀已伸到她的脚下，她飞身一跃，长刀走空。这身本便是为了逃跑而设计的衣裙终于发挥了它的用处，她似是一尾游银般穿梭于如水夜空之中，而侍卫并未追上——正如君溟墨所言，他们不谙轻功。

    她飞过了几家酒楼的房檐，再回首望去，这样的距离虽不远，然若是走在行人如织的街道上可要费一番功夫了。她不禁有些得意，这个拥兵自重的六王不但出行的消息不严密，所带之人连她这种不过习武三年的门外汉也不敌，林宸封同这样的人做交易，真不知是什么眼光。

    正暗骂着林宸封，却有一个身影飞入她的视野中，那一身流纨紫掠过夜空，扎得她的眼生疼。来者只是一个飞身便跳到了她的眼前，她抿唇思索了不一会儿，启声道：“你还想说什么？”

    林宸封两手空空，而她袖中的短剑已蓄势待发，她如同一只警觉的野猫般盯着他，除了愤怒还是愤怒，不在他的面前流露分毫的悲伤。他走到她的面前，伸出食指点在她左颊那道水蓝的胭脂下，她难得地没有抗拒。

    他一点点抹去胭脂，一道狭长的疤痕原形毕露，他低声呢喃道：“还没好吗？”仿佛久别的故人在相互寒暄、温存。她面无表情地站着，没有半点要原谅他的意思。

    而他的回答更是将她彻底打入了冰潭：“我是想说，不要杀了六王。至于更多的事，我无法告知于你，也不能许下什么承诺，我只能说……”他的神色蓦然黯淡了，融入乌云妨月的夜空中，他的声音很轻，似是得不到谅解的孩子：“对不起。”

    她却笑了，与他的神色形成鲜明的对比，甚至以超乎她想象的冷峻说道：“那么就此别过，两不相犯，如若违誓，有如此袖！”她猛然抽出短剑割断了左手的袖子，而后狠狠置于地上。

    他微微垂首望着她的背影，指尖还萦绕着她面颊的温度，他的声音仿佛自远方传来：“我若要你相信我，你会吗？”

    她并未回首，毅然决然地跳入无边夜色之中，待夜幕隐匿她的足迹。他遥望了许久，微风拂过衣袂，他仍不动，站成了一座雕像。

    她没命地飞，不知要去哪，只是想逃离这个地方，身边的灯火渐渐稀零了也不曾留意，直到视野愈渐开阔，江风迎面扑来，打在眼上催人落泪。她方停下了，不留半滴眼泪。

    不觉中到了江边，水天开阔，几星渔火嵌于水平线处，四下空旷鲜人。江潮顺风涌上，她疲惫地坐在滩涂上，不知自己飞了多久，只是没了气力，寒风灌入残破的衣袖里，让她更觉寒冷。

    蓦然一阵马蹄声渐近，并非三两人，而是十几匹骏马同时奔腾，践踏在她的心头。她回头望去，一群人马执火奔来，火光照亮了她的身影，也让她看清了对方的身影。

    打头的那匹黑马上，铁甲泛光的六王笑得狰狞，说道：“本王就知道你会在这里，敢来杀本王的人怎么敢留在临泠？定是在最偏僻的渡口乘船以逃了。小美人儿，只有你吗？你那些同伴呢？”言罢，六王猖狂大笑，铁甲亦随之震动。

    前面是十几名高手，后面是无尽的泠江，她已经没有多少气力了，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她却还冷眼瞥着这群人，抓紧了短剑的剑柄，纵是一死也不要媚骨屈膝。

    六王见她犹不心死，起了游戏之心，对身后的属下道：“你们在此待命，本王且去会会那小娘们。”言罢提刀下马，军靴踏着粗沙哗哗作响。

    她抽出冰薄荷，勉力站了起来。六王咧嘴一笑，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刀纵劈下来。金属撞击之声在寂夜里崩散，她堪堪接住了这一刀，六王的手腕还在施力，大刀的刀刃已经抵在了她的颈项上，六王极是得意道：“本王不管你是谁，后面有什么人，惹怒本王的人只有死！”他手劲一上，刀光霹雳。

    她向后撤了半步，一松手，让阔刀扑了个空。六王再度逼近，兵刃交接中她已经退到了江边的礁石台上，往下三丈余便是泠江。六王大笑着向她发起疯狂的进攻，她只能被动地抵挡，虎口被阔刀震得酸痛，短剑已经退到了她的肩上，阔刀还在迫近。眼见着招架不住了，一闪而过的刀光让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唱了一句：“二十二枫桥，浮云吟清萧。”

    六王的刀已经在她的颈上磨出了一刀血痕，听见她唱歌，不禁大笑道：“这会儿就是喊天皇老子也没人来救你了，怎么？打不过了想要唱支歌来讨好本王？我们羌羯人是喜欢女人，但不听话的女人绝不留活口！”大刀压在血痕上，下压几分，短剑被弹了出去。

    黑夜是绝望的眼，颈上的伤口淌出愈来愈多的血，她咬牙坚持着，神智却开始涣散了。

    江潮汹涌，有清音乍起，轻柔软语似是毒蛇般缠住浓雾，将这片沉寂勒得死死的，然后粉碎：“晓碟蹁跹 汀州水满 翠禽双栖桃枝晚 流水逐清漪三万 碧落悬浮云愔然……”仿佛是应了她的呼唤而来。

    温柔的女声穿越了夜雾直达彼岸，清萧伴奏，月色朗朗，帆船渐驶出浓雾。岸上众人皆停下动作，望向那不合时宜的木船，好奇其上载着何人。

    来者面目清朗起来，却在六王的人马能准确辨认出来之前，六支利箭率先刺破雾霭，直取六名侍卫的颈动脉。箭穿铁甲，只是割伤了表面的肌肤，未能深入血脉。然而那六人迎面倒下，不发一声。六王大呼：“箭上有毒！”几乎是同时，有人从船上飞身跃下，皆着黑衣，刀光凛冽，有几名卫丛猝不及防，被杀了个人仰马翻。

    六王的人马立时大乱，十五人的队列一时间只剩五人。这些举止若刺客的黑衣人步伐游离，袖中藏剑，力道不大，却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羌羯武士素以力量为王道，在战场上可谓是屠戮的帝王。然而重刀在这些穿梭如幽魂的黑衣行者面前，不过是一块劈柴的废铁。

    剩下的五人紧紧依靠在一起，将六王围在中央，皆高举着火把。黑暗的江畔是行者们最好的藏身之处，他们游走如江风，侍卫们的火把让他们不能轻易接近，所以总是伺机割伤马腿。骏马受了伤，扬起前蹄长鸣，侍卫们拉紧了缰绳，驾着马不断绕圈奔走，以免再被偷袭。

    女声依旧轻柔地歌唱着，清萧不绝，利箭顺着萧声冲入江畔，两名侍卫侥幸躲过流箭，另外三名却未能幸免，被毒箭擦破了未着护甲的脸，连人带马摔在地上。箫声后隐约传来一声“嗤”，似是在表示失手的不快。

    仅剩的两名侍卫以羌羯语同六王交流着，六王却勃然大怒，以刀背打了两人的后背，似乎执意不走。只是一瞬侍卫的马被斩断了腿，受伤的马将人甩出，两名侍卫的力气是如何也比不过发疯的骏马的，只得任由它将自己摔入了江中。两人想要站起身来，却被飞来的毒箭贯穿的双目，他们仰面倒下，却看不见已停靠于岸边的木船上站着什么人。

    女子以一个悠扬的低音结束这支温婉却饱浸残忍的歌，箫声亦完美终结。来者走下木船，拾级而上，六王一人紧握着大刀，警惕地向下看去，一滴冷汗滑过他的脸颊，他快要看到那些人的面目了。

    先前被乌云遮蔽的月亮又出来了，月光泼洒于空旷的大江和江畔，将那些人的眉目照得真切。

    那些人沉霖一个也不认识。年轻的女子着一身青衣，眉若月钩，眸似江波，她亭亭地立于礁石台的边上，微微一笑，静如谧月，不像在血雨中长歌之人，倒似是走失的富家小姐。她身边的蓝衣男子款款走来，手上还执着一支玉箫，人如萧中翠玉般温润，与月华相生相融。而他的身后跟着两名蒙面人，手执劲弓，一个绯衣赤弓，一个蓝衣乌弓。

    那些藏匿于暗处的黑衣人也走了出来，共有四人，将六王围在中间。六王已是穷途末路，然而对方似乎不打算杀了他，只是提防他还手。

    几十步外的沙地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她循声望去，是赶来的君溟墨与江千雪。两人对眼前的境况始料未及，立时刹住了马，自己则下马查看情况。

    那名蓝衣男子清浅一笑，向赶来的两人拱手一揖道：“两位不必太过拘谨，我等无意冒犯。”他只是一笑，便让沉霖的心头浮起一种似曾相识之感，那如细水清流般的声调更让她的心倏地一紧。他指着六王说道：“而这位想必是羌羯的六汗王了，算来与我等并无恩怨，两位如是还有处置，便随意罢。”

    君溟墨先走上前，那张乐师的面皮已经撕去，身上还着月白的长衣。他苍白的脸颊仿佛能将清冷的月光弹开，整个人罩着一层更为冷峻的气息。他对蓝衣的男子保持着警惕，会笑着杀人的从来都是狠角色，尤其是那些笑得含蓄内敛的。他看着被包围的六王，并没有太多的犹豫，指尖流息四窜。

    六王自知不妙，手持重刀愈拼上最后一力，他大吼着撞开了一个黑衣人，横扫重刀向君溟墨拦腰砍去。只是太慢了，君溟墨不过弹指一挥，凌烈的气箭穿铁而过，在重刀上留下低地般的炽坑。另外三名黑衣人从袖中飞出刀刃，各割伤了六王的两边手腕，还有一刀击中了他的后脑，而后鲜血同利刃一齐飞出。

    六王应声倒地，虽不至死，然刀已废，手不能举，孤立无援，头上不断失血，神智亦渐模糊，已是绝地。君溟墨走到他面前，眼中没有半分同情，五指攒动，欲予他最后一击。

    “等等……”君溟墨有些诧异地抬头，沉霖蓦然制止了他，水蓝的发丝浣洗于澄澈的月光下。

    蓝衣男子身后执乌弓的蒙面人眯起了眼，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其余的却不甚关心。

    她站起身来说道：“羌羯的世子已经知道他来过，若是他死在夏凉，羌羯完全可以认为是夏凉人下的手，且证据确凿，世子若乘机吞并六王的兵权，以此为由讨伐夏凉，岂不适得其反？”

    君溟墨盯着她，曼声道：“你是为了夏凉，还是为了他？”仿佛是自千年雪山来的声音，冷得人齿寒。

    她无言以对，只是记得林宸封说的那句“若要你相信我，你会吗？”，会吗？不会又如何？理智并不总能战胜情感，深陷后便甘愿沉沦。

    良久，君溟墨握紧了拳，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总归有些道理，既然情况与预计有变，不杀他似乎也更合理些。”他转而望向江千雪，江千雪点了点头，向六王走来，取出随身携带的纱布与止血药，为他简单地包扎了一下，然后与君溟墨将他拖到不远处的大石后，让他不至在醒来前被人发现。

    完成了这些后，君溟墨对她说道：“自会有人来处理他的。”她明白他话中所指之人，便偏下头不说话了。

    “那么，诸位是来作甚的呢？”君溟墨的目光扫过那些陌生人，似是鹰隼审视着敌人。

    蓝衣男子只是望着沉霖，意味深长道：“受嘱托，来接人的。”

    她对上蓝衣男子的目光，其间仿佛黑夜里的幽潭，岑寂中沉着深意。她看了他许久，仿佛要从脑海中翻出此人的碎片，她蓦然对他回以一笑道：“那便走罢。”在君溟墨诧异的目光中随这些陌生人上了木船。

    蓝衣男子回身对君溟墨道：“两位若是不放心，可一同前往，鄙船虽小，尚可纳人。”

    江千雪唇锋略勾，颇为玩味，随后踏上了木船。君溟墨虽有疑虑，还是紧随其后上了船。

    蓝衣男子立于船头，浅笑着一挥袖，木船便缓缓驶出江面，在巨大的月翳中滑入泠江之远方。她回首凝眸江岸，自己已是仁至义尽，这般离去便两不亏欠了。春夜无言，只是平添几分寒意耳。




第一百二十四章不似少年游…

夜渐转深了，木船高扬着素色的风帆，江畔依稀尽，海潮共月生。蓝衣的男子立于船头，含笑问道：“就这么跟我们走了，不怕是贼船吗？”

    此时离江岸很远了，沉霖的心情亦已平静许多，可以笑得随意并轻松地回答他的问话了：“既然是故人，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呢？”她披着黑衣人送的披风，双手背在披风里，显得颇为悠闲。

    君溟墨听后立时蹙起了眉道：“故人？”

    江千雪立时来了兴趣，问道：“年轻人怎么称呼？”

    蓝衣男子也不直说，笑道：“晚辈名里含清白静谧之意，不如前辈猜猜？”

    江千雪搔搔脑袋，对曰：“可是名唤李白？”君溟墨则挑着眉道：“你就是那个李白？”

    沉霖忍不住笑意，扑哧一声笑出来，她自己都快把这事忘了，这两人却还记得这么清楚，想想当时不过是随意诌了几句，没想到还有人当真了。她憋着笑连连摆手道：“绝对不是，绝对不是。”

    蓝衣男子不明就以，只是随他们笑笑。

    稍稍平复心情后，她取出君溟墨方才带来的包袱，先前君溟墨与江千雪乘着他与沉霖初来临泠时乘的那两匹马，因着停靠偏僻，连行李都还在身边，便顺势带上了船。她翻找了一下，取出一支系着铃铛的细钿，举于朗朗月光下问道：“不知可识此物？”

    江千雪率先凑近来端详了一番，笑道：“莫不是定情之物？”

    她则轻笑回道：“前辈，不必再装傻了，他到底是何人，您难道还不清楚吗？”言罢，又将目光投向蓝衣男子。

    蓝衣男子接过细钿，置于掌间把玩道：“没想到你还留着。”

    三人相互打着哑谜，君溟墨有些不耐烦了，说道：“他到底是谁？”

    她微微敛眸，狭促的月光投入她眼中的水蓝，喷薄出一片清冷，她唇锋略勾，缓步走近道：“藏得可真好啊，渊。那边那位姑娘是甘兰吧？”

    蓝衣男子偏了偏头，停止拨弄那枚铃铛，声若薄雾般蒙着一层笑意：“你是怎么发现的？连墓眠也相信了，你竟然能一眼认出我们。”

    她略一轻笑道：“起初事发突然，我确然未当即了然，也曾叹惋心伤了些时日。然日子一长，心便静下来了。转念一想，你带我去千年雪山本是为避暗月，却只一日便暴露了身份，仿佛我们这一路辗转毫无益处，不过徒然。然则你若原本便不是为了帮我呢？那一假死反而帮你摆脱了暗月。你深知换做平常，那邪教教主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然他若是得到了我即他所想要的天下，而你又埋骨冰渊，无从寻觅，他又何需再顾念你的生死？仅是情理上已可圆说，更何况疑点重重？”

    渊拍了拍手，瞳光如月临江面般粼粼，他笑道：“我曾觉此番有愧于你，毕竟我等本非暗月之人，世故奈何而委身于之，不想牵连无辜。然想到你聪明如是，一路同行只是点滴便窥得全盘，纵是被暗月所掳，又如何呢？果不其然，别过四年，墓眠不知今何在，而你依然。”

    君溟墨在一旁静听着那些与他无关的过往，面无表情，江千雪却硬是要掺和似的，跳到两人面前恍然大悟道：“我早说小渊不会死得那么早，这不又碰面了，就是这张脸跟以前的混不相似，见了前辈还不速速现出原形？”

    对于这个玩心不死的前辈，渊还是若从前那般浅浅一笑，悠然道：“前辈，这张脸可是货真价实的，再撕可是要见骨了。”他如是一说，她乃知从前看了许久的那张面孔，不过是一张面具耳，而面具之下，他的眉目依旧清朗如风月，却多了几分笃定。

    她拉扯过江千雪的衣袖，眨着狡黠的眼道：“前辈你就莫再演戏了，当年若是没了你在冰渊下接应，他怎能完璧于此？你们是早算计好了罢，同我说了那么多千年雪山的事，冰渊如何深不可测，寒蝎如何毒力恫人。若非那时他拉了我一下，手上与千年雪山格格不入的温热触感提醒了我，我还真想不出他怎么能逃出冰渊又逃出寒蝎的毒力。”

    江千雪立时收起了笑脸，斜瞥了一眼渊，不满道：“总叫你们年轻人做事谨慎些，还是顾朝不虑夕，教人家没几日便看出端倪来了。”

    渊笑意依然淡薄，不温不凉地答道：“我本便无意长此隐瞒，只是形势所迫不能当即诉诸。又道是寒蝎毒力深厚，服下解药的时辰定要拿捏稳当，纵是如此我也卧床抱病了好几日，残命侥幸于两剧毒冲突间保存，已是幸甚，还妄谈什么瞒天过海，滴水不漏？”

    她轻吐了一口气，化作凉月下的一溜微风，而她的声音也如斯缥缈：“那么，你总说起的形势所迫，到底指什么？”

    浩风乍起，江澜翻腾，搅碎一面镜月。不大不小的木船上载着十余人，却皆于此刻屏息了，静得仿佛无人的幽灵船。君溟墨稍稍抬眼，嗅出了风里的腥味。

    “沉姑娘聪明如是，又助我等摆脱暗月邪教，得以重拾家业，恢复旧部，而复仇之日可待矣。还有什么是不能相托诉诸的呢？”一声柔软的女声从舱中飘来，恰是那长歌血雨的女子。

    “清漪……”渊轻轻唤了一声。

    竺清漪对他回以一笑，月光温柔，氤氲了她一袭浅色青衣的身影，她上前几步，又对沉霖礼貌地一笑，却不似先前对渊那般。她缓缓启声道：“正如沉姑娘所言，我确是甘兰。不过那皆是过往的名号了，如今站在这儿的是竺清漪与云愔。”

    “竺清漪，云愔？那你们莫不是云暮城云家与音鸣城竺家的……”沉霖念着这两个名字，若有所悟。

    竺清漪点了点头道：“沉姑娘果然心细如丝，这是在云暮城与音鸣城待了些时日便看出端倪来了。不错，我们正是云家与竺家仅存的后人。二十年前，那邪教教主仅为了云家门下的一个食客，便乘夜血洗了云家，因着云家与竺家世代交好，其又恐云家家主将秘密泄露于我父亲，连带竺家也一并灭口。可怜当时家父与家母携我前往云家拜访，那贼人携了三百教众突袭毫无防备的竺家，家中百余口人多为奴婢僮仆，仅有的十余名家丁与几名暗卫怎堪抵挡？事毕后其又连夜赶往云暮城，余事便不多赘述，惟我与云愔被家母藏于衣柜中，方侥幸逃过此劫。”言罢后，竺清漪睫羽微动，似是说到了伤心处。

    其实在竺清漪详细说起前，沉霖已了解七八分，从前乌夜便曾与她说起，被墓眠囚禁的那个罪魁祸首，即怀揣影刺族百年的秘密与其子君溟墨、君氿泉出逃之人也提及只言片语，如今这些零散事件历经二十年后终于浮出水面，连成一条血路。

    沉霖不语，云愔便道：“我与清漪是年不过幼童，我年长几岁，许多事只是在她心里留下阴影而记不确切了。乘火势未急，我抱着不过一岁的她从后院逃出，在郊野躲了几日才敢出来。再入城，只是云家已是一片灰烬了。两家于一日之间尽殁，甚至音鸣城那边尚未有消息传来，云家这边已遭毒手。那时尚年幼，只能一路依靠乞讨度日，云暮城人心也善，我们尚可果腹，甚至有一家人愿意收养我们，只是被我婉拒了。许多事我尚不清楚，但记得那人模样与两家几百条人命，可复仇谈何容易？我不能连累那一家无辜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中吐露着锋芒，低沉的声音缓缓想起：“终于有一日，我又见到了他……他并不认得我们，那时我已年纪稍长，凭着早习的乐技谋生，他无意中看到了我，许是苍天怜见，他竟对我们起了兴趣。得知我们是孤儿之后，他便带我们回了暗月。后来我方知晓，虽则不少教众受他蛊惑起了邪心，然老教主于教中犹有地位。他不过是想抚养一批孤儿为他进献愚忠罢了，日影月影如是，红莲如是，我们如亦是。”

    木船于泠江中缓缓航行，月夜寂寥，整个船上的人皆屏息静听，静听那种种冤孽纠葛的起始。

    他愈说愈快了起来，原先的沉稳也因仇恨伤痛的撕裂而渐失，低沉的声音里饱含杀意：“墓眠培养孩童别有方法，让他们分成不同的小组跟从不同的师父在同一处学习，让他们研习的技艺相辅相成而又彼此感情深厚，待二十年后又是他的亲信。不过云家与竺家名不当绝，我依他之命留滞音鸣城时遇到了音鸣大师，这位德高望重的乐艺大师实则为竺家暗卫首领。然而云家近几代家主觉得暗卫实为蛮武，与云、竺两家名声不符，渐渐便遣散了许多暗卫的后人，留至当时只剩音鸣大师手下几十人耳。云、竺两家突遭灭门惨事时，音鸣大师恰出游别处，未能率暗卫与墓眠殊死一斗，甚是自责，其后一心寻得元凶雪恨，与我巧遇后便时常暗中联系，而我亦时常借任务之便从师习武。因着我对毒药资质尚佳而行事果断，体内又有他下的四十九种奇毒，墓眠很是信任我，我借口任务之便常年乔装他亦应允了。以至于当我渐渐只以一张面孔出现时，墓眠以为那便是我之根本，而不知那也只是一个幌子。”

    “终于……”他的声音竟有一丝颤抖，“彼苍者天实悯我族，如今墓眠生死不明，纵然犹存亦在暗月中失了地位。而我族暗卫日盛，他日若狭路相逢，定让他血债血偿！”

    他不再言语，船上依旧一片静默，二十年血恨纠缠于这短短一盏茶时间内倾露，如同这江上月轮般让人一望苍茫。风起江潮，白浪拍击着船身，回响空旷，更显这一船沉寂。

    事由突然，作为事外之人，沉霖不知如何启齿。怜悯抑或欣然皆是多余，只是隐约涌起一阵悲凉。浮生苦寂，纵是二十年后寥寥数语道破云、竺两家之惨烈，也让人悲不能泣，愤不能言。然这生往死来的二十年间，又有多少风云幻灭？墓眠虽则残暴不仁，其身世之苦亦让人不忍耳闻。致使墓眠如此的夏武帝，如今也落得身败名裂，河山拱手的下场。更莫提她那王朝倾覆，死无葬身之地的父皇了。罪耶？怨耶？成败是非终逃不过一个死字，因果轮回亦终有报应，奈何千百年来无数人为权为利争逐杀戮，从来不止。

    清风过也，吹起云愔的衣袖，他背倚明月脚临春江，让她恍惚间似看见四年前两人一路北上时的光景。只是转身四年，太多的人事清浊已斑驳了年华，沧海终归化桑田，而少年又岂能长少年？纵使一朝重见，彼此面目已改，况乎人耶？终不似当时比肩纵马，少年同游。

    风愈吹愈高，也将云愔的声音琢磨得缥缈：“今夜唐突了，来日方长，尚可从长计议。入夜了，江上寒气湿重，诸位早些休息罢。此去音鸣城是应了东使夫妇之托，二人安好，不必记挂。”言罢，他与竺清漪俱入舱中，自她望去，两人形影相叠，青蓝两色相融共生。

    她兀立于船头上，夜风穿袖，凉自骨生，透心寒。江千雪望了她一眼，又瞥了一旁的君溟墨一下，低笑一声也入了舱中。船头空茫，两人相隔咫尺，却又仿佛天涯。

    她闭上眼，临风孑立，往事依稀重浮现。四年前他下的谜题如今尽数开出谜底，而分别四年的爹娘也只在彼岸，此行临泠虽有变故，而如今亦风浪平息，一切仿佛已圆满，却又让人遗憾得长长叹息。

    君溟墨望着她并不言语，她飞扬的发丝恰似一条碧浪，融入无边月色里。寂夜无声，静得就像两人还在山谷里，三五之夜，皓月中天，闲敲棋子，临风吹笛，夜悠然，人亦悠然。

    而如今事事揭晓，千百般不尽人意，也再无人能回到当时月下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不似少年游…

一夜江波跌宕后，朝霞终于破开风浪直干云霄，光辉洒遍了一碧无垠的泠江。

    经过昨夜一番坦诚布公之后，沉霖的心亦虽江波跌宕了一夜。二十年恩怨杀伐自她这个异世人而起，蛰伏了数年之后终于经脉毕露，个中利欲情仇又岂是区区一夜能理清的？迎着天穹袭掠的长风，她负手而立，兀自嘲笑，看来自己是如何也不能避开这一身风雨了。

    “在看什么呢？”身后一声轻柔的男声缓缓响起，似是这四月春风般和煦。

    但回首，她便见云愔徐徐走来，荒岁悠长，当年眸中素缟已染作海蓝，而他的心思也如这湛湛深海般愈让人看不清了。

    “没什么，只是清晨江上空气清新，来散散心耳。”她淡淡答道，长发随风扬立，浑似流纨轻盈。

    阔别四年后，两人原本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似乎颇为明朗了，算而今竺清漪与云愔青梅竹马、生死与共，又同为世家后人，共担一份复仇振兴之业，此二人关系昭然若揭，似乎她已纯乎局外人了。一时间她与他隔了两步对望，纵有故人重逢叙旧之情，也无从言说。

    终是他先开了口，百般变故后，惟有这话语还依稀当年温柔：“有些年未见，怎地连模样也变了？”暗指她那变了颜色的发与瞳。

    她便把前因后果略述了一番，他听罢后不禁摇头：“毕竟是老前辈，于医于毒见知甚深，我等晚辈看来还是术业不佳。”

    她随意说了一句：“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你能以毒制毒，蒙骗天下，也自有你的长处。”

    “可终还是瞒不过你的眼。”他微微垂眸，仿佛眼中无边的江涛换做了她。

    她一怔，不知言何以对，垂首避开他那温柔似昨的眼眸。少顷，她方低声说了一句：“看破或未看破，其实已不重要了。此去经年流光如梭，当初言语，也早在千年雪山之后消磨无痕了。”

    他长睫微动，低吟道：“是吗？我自知因家丑亏欠于你，当日多有违言，然有些话，当时不假，而今依旧。”

    她蓦然轻笑，宛如春水乍破，眼底摇晃着若有若无的嘲讽与黯然。她朗声问道：“既是不假，何以我每次唱起你改的那句‘二十二枫桥，浮云吟清萧’时，你从不曾出现？呵，说来也是我天真了，那皇宫禁地，那寂寂野林，又岂是人所能想、所能及之地？千万句真真假假，我却偏信了这句，诚可笑哉！”

    他却轻叹了一声，言语间有些闪烁：“确然那些地方不是那么容易入得的，我也是夸下了海口，但是……”

    “但是什么？”她眸光逼人，不依不饶，硬生生撞上他难言的目光。

    “当时确然是辜负了沉姑娘心意，说尽世间千万辞也难以脱罪，是我们对不住姑娘。”温婉的女声自船舱里飘来，却是轻易揉碎了这片五味杂陈的尴尬。竺清漪言笑依依，此时沉霖方想起，眼前之人言语温婉依旧，却再不是那个抿嘴巧笑，明明比自己大一岁却还叫自己姐姐的甘兰了。

    既是如此，自己又何必苦苦追问云愔当时月下戏言？多少年弹指即逝，多少爱支离破碎，多少恨似海难平，多少人一一离场。当时当日，你心坏深仇，我略知一二；今时今日，你坦诚相告，我又怎不会意此间用心？如此想来，她便释然了，苦究无果，不如舍之自放，这半百年人世沉浮，何曾有纯粹的情谊？

    她抬眼笑对竺清漪道：“人生千百般不如意，尽是苦衷，谁人奈何？况乎我亦非毫无私心地待你们，只是各为己利罢了。你们走我这步棋倒也是险，当时同行北上，路经羌羯无名野村，为试探你们究竟是暗月虚晃一枪，还是当真有心助我。我便谎称欲为村民饮水之权讨个公道，尽量拖延时间以待暗月出手。暗月若是出手截人，那你们倒是可信；若否，我又岂会相信暗月行事如此无能，教中数人出走停滞半日而不知？你们能走到今日，我也算是叹服了。”

    云愔的唇边笑意滞了刹那，旋即从容依旧道：“当时我便奇，以你脾性，平常时助人一二尚属正常，那种危难时分怎会冒这么大风险？竟是在试探我们。所幸我们与那贼人不共戴天，助你虽假，他要杀却是真。不过若是就此被他捉回暗月，你纵知真假，不也无用了吗？”

    她嗤了一声道：“那时你倒也爽快，我有意试探，你还助我气焰。连爹娘那般从善医者也知彼时自保尚难，路见不平贸然相助诚乃下策，运毒狠烈如你怎会不知？既是应了我，想来是有法子脱身的；若是不应我，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深究。”

    “你倒是一箭双雕，进退自如，害得我费了些功夫才摆脱那贼人。”他笑着抱怨。

    她朗朗笑道：“我若是这么好利用，怕是也不能活到现在了。”

    三人相视，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云天如练，恰似四年前雪桦园里千凌竞放，白茫茫一片，不知遮去多少隐情。

    “年轻人倒是快意恩仇，可怜我这一把老骨头了还陪你们上下折腾。”未见其人，但闻其声便知是江千雪，话意慵懒，还满是戏谑。

    “前辈若是不愿，昨日不上这船便可，何必跟着晚辈们江涛跌宕？”云愔笑意浅浅，不失礼节地回应了江千雪的抱怨。

    江千雪刮了他一眼，嘟囔道：“君贤让我来杀了六王，可事情全给你们搅了，我不跟着你们避避风头，怎好回去交差？好歹他问起，我能推脱一句晚辈误事。再者多年未见东使夫妇，乘此番一会也好。”

    几人闲聊了半日，从暗月往事、云竺两家旧仇到如今教中掌事、墓眠下落一一细说。她才知墓眠这二十余年狼子心也是不易，巧妙利用了一部分野心暗生的教众，除异己，立私党，暗布蛛网，偷换天日。但也正因从他者皆因“得凤者得天下”之传说，一旦传说破灭，阴谋败露，墓眠在教中也再无立足之地。所谓成也萧何败萧何，此言得之。

    而今暗月易主，西使袁襄掌事，此人素来以教务为重，正邪是非各半。为图教门兴盛，明里经营酒楼妓馆，暗地结党联私，势力深植夏凉、羌羯宫廷，暗月里一时形势莫测，惟风云潜动。

    一日尽于江面，游云挽余晖，春水洗苍穹，孤鸿掠影，随水北去。

    各人用罢晚膳后便各行其事了，从临泠至音鸣城还需几日光景，恰好让沉霖了解这段四年的空缺。

    昨夜木船驶来时她是自高处俯视的，未觉船有多大。眼下借着几点星辉再看，便知实则不然。她随意绕过船舱，向船尾走去，却见一蓝衣人背对而坐，旁边放了一把乌弓。

    是当时连发三失三失皆中的那个射箭者，她心中低念了一句。船尾背月，蓝衣人坐于一片黑影里，深蓝的衣衫也染就了阴沉。

    她只觉那把长弓好生眼熟，然对方毕竟是竺家暗卫的人，还是莫要唐突为好。却不想她刚抬脚要走，那人便轻嗤了一声，朗声笑道：“公主好生薄情，几年不见也不与旧识打声招呼，贵贱情何薄也。”这一声大笑破开江涛拍栏之静，竟横生几分恐怖。

    她眉宇微蹙，回身看向那人，沉寂了几年的人事又随此声迸出，眼前之人一再与记忆叠合。“你是乌夜？”薄唇轻启，她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那人缓缓回身望向她，阴影里眉眼洒脱，英姿依旧。“公主好记性，算来上次别后也有三五载，我倒未曾料想还会碰面。”乌夜眼眸微敛，斜挑嘴角。

    她也回以一笑，款步走到乌夜身旁，与其并肩而坐，约略慵懒道：“我倒是猜到了会有今天，当日隐村后山里，你既是不死，日后定会重来。反正我也没想逃脱这场纠葛，只是未料到你会随了他。”

    乌夜目视江面，淡然道：“我既是竺家人，便不会忘竺家仇。先帝也罢，竺家暗卫也罢，只要能杀墓眠，从谁不可？”

    她顺着乌夜的目光望向江面，只是漆黑一片，宛如不甚落下的凝墨。轻叹一声，她接道：“那个绯衣赤弓者是红莲罢？想来你当日当着我的面杀了他，不过是为他洗去暗月的身份而已。墓眠处处与人为敌，落得今日下场倒也是咎由自取了。”

    “公主还记得劣徒，我这个做师傅的倒是颇为荣幸。”乌夜戏谑一笑，没有半点恭维的诚意，又道：“想来走的那一步也是拙劣了，所幸无何那贼人便烧了山林，怕也无人记得此事了。”

    她倏地轻笑一声，曼声道：“你们倒是步步为营，可怜身后万千无辜。”

    乌夜侧目看向她，那瞳中无云无月，只有一潭浓墨，乌夜也坦然笑道：“自古青史血染就，谈何生人作妄魂？不知多少条人命殁于那贼人手中，如今为诛之而舍几人性命，公主不觉甚为划算吗？还是公主心念音鸣城时旧仇？”

    她饶有兴味地撞上乌夜有些咄咄逼人的目光，慢条斯理道：“几千年日升月落，改朝换代，不过是重蹈昨日覆辙，生杀予夺轮回一场，谈何青史？我自知诛之不易，不可能全身而退，然利用诸如李芸琪等不知情者，与那贼人何异？你不提音鸣城我倒忘了，这么一点，我才想起确实是有那么点旧仇，李芸琪已死，不知你这始作俑者作何谈？”那道伤疤还赫然刻在她左颊上，只是当日云愔杀乌夜不成，如今反成党羽，真不知身边几人真假。

    千里泠江涛生涛灭，涵澹澎湃间两人几番对视，激荡起无限暗流。

    一声鸥鹭嘶鸣，锐利地割开两人纠缠不休的目光。半晌，她起身敛容，淡然道：“最好你能杀得了墓眠，免使生人枉丧。”言罢便拂袖而去，几番敌友争缠，而今也无话可说了。

    乌夜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低喝一声：“当初我折损几十人箭队，如今还赖我草菅人命，真不知是什么道理。”言罢，摇了摇头叹道：“这场浊世纷争，谁也不是干净的。”

    别过乌夜后，沉霖蓦然觉得心绪杂乱，曾几何时自己也在乎那些要自己命的人的性命了？本便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虽远必诛，死者已逝，恩怨两断，自己方才还和乌夜叫什么劲呢？

    物是人非事事休，恰思绪如麻时，她碰上了君溟墨，昨日起便没好好说过话了，眼下撞上这棺材脸，她方觉他脸色又低沉了几分。

    “棺材脸，我去音鸣城看爹娘，你跟来凑什么热闹？”本来已甚是心烦，一看见他摆着那张活死人的脸，她便气不打一处来，言辞不善。

    “你这妖女真是蛮不讲理，若不是师父要我看着你，我还不愿来呢。”他也没好气，又嘟囔了一句：“反正不是去看老丈人。”

    她听他嘟囔了这一句，不禁笑了声，原本阴郁的情绪也一扫而空了。再看他一脸冰霜，自己欠了他什么似的，她便心情大好，打趣道：“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你也不必太过羞涩，过了门就是一家人了。”

    听了她的话，他明明觉得好笑，却又不表现出来，还板着那张脸，以其独有的冷傲音色说道：“还不知是谁见了旧情人就巴不得扑过去了呢，怎么也上了这船？他不是在临泠等着吗？”

    她一听，脸便拉得老长，沉声道：“君溟墨，我已与他恩断义绝，休再提他半字。”

    他反倒此时冷笑了一声，曼声道：“一朝他若有求于你，你还是会义无反顾罢？”

    她沉默了半晌，最终闷了一句：“棺材脸，你真讨人厌。”

    他不答，只是看着她。她自讨没趣，转身便要回房。他在身后不轻不重道：“记得把药吃了，带着这头蓝发去，怕是未见到东使便先被人当妖女捉去了。”

    她走出几步，又蓦然顿步，猛地转身对他喊道：“道是故人心易变，你这棺材脸讨厌依旧！”言罢，又大步回房去了。

    他望着她渐行渐不见，垂眸低笑。谁道不变？我故非昨，只汝不见。




第一百二十六章不似少年游…

四月伊始，倾天碧波堆雪，画舫流连，扬长帆乘风疾行，破开泠江沿江的春潮，也破开一片流金繁华。沉霖一干人等乘长船直奔音鸣城，好风助浪，几日罢，一颗共江潮跌宕之心也随船泊而歇了。

    未见城池模样，便闻韶音纷然，丝竹挽清风曼舞，管弦揽朝花长吟。迢迢春水送帆来，珍馐清酒羞涩，但以笙箫迎客。徵羽宫商角千万般变化，铺一曲清平盛世，颂满腔风流尔雅。

    听万千清音竞流连，忆昔时匆匆停驻，沉霖不禁莞尔道：“此地依然旧时模样呵，当初嫌怨乐理繁琐，而今自己也识得一曲半调了。”犹记当时与云愔一路北上，途经此地酒楼，他说了一个谜，她猜了几回也猜不着，几乎要疑心他的谜底是自己了，却又为些琐事牵绊，置留了一个空有谜面而无谜底的念想。时年荒凉，那种惴惴不安又掺几分酸甜的心绪已被岁月打磨得粗粝，杜宇声碎，归云无迹，千万里繁华尽失颜色。已被搁置许久的谜底蓦然翻开，多少缱绻幻梦灰飞烟灭，人事非然，却连谜题也被年岁偷换。一仰首，但见那风云无常，亘古如是，她不禁笑颜颓凝，长眉轻拧。

    另一当事人却是悠然，云愔踱着缓步，淡若轻云道：“这音鸣城清明圣地，自古文人雅士皆向往之。纵是京师易主，山河换代，恐怕也是这般模样。”

    听着他悠长的声调，她的心绪也被拖得绵长平淡，方宽慰，如此也好，互不亏欠，纵是不能做平白知交，彼此坦诚合作倒也不失平稳。调整了乍到故地生出的愁绪，她又换上了笑颜，浮生三千世界变化，自有一张面具以对。

    君溟墨紧随着她，一路面无表情，却将她一言一行皆看在眼中。竺清漪也是沉默，双手交握，眉不蹙不展，唇不抿不启，道是毕恭毕敬，又自有一份清高。

    一行人相识争似不识之人走在一起，气氛颇为诡异，惟有江千雪一人狎兴浓于酒，碰碰这家的串珠儿，掂掂那家的酒坛子，浑不似古稀老妪。

    这样的气氛一直维持到走到一家酒楼旁，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左眼下的伤痕，并没有太多念想。云愔的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这个小动作，不动声色道：“那家酒楼闲置了好一段时间，一直无人敢购下打理。去年云家财力稍转充裕，酒楼又是极为廉价，我便买了下来。”

    她不知他买这满楼血腥味的酒楼作甚，更不知他提起此事是何用意，尚来不及疑问，江千雪便先不客气道：“这楼里楼外的死了几十个人，先前又是江湖势力管辖，三四年了也没人敢经手，人家唯恐避之不及呢，你还自己送上门来倒贴钱了。”

    云愔笑得有些无辜：“那几十个人丧命于我手中，好歹我云暮城云氏也是青白人家，总得打理打理后事罢？再说前辈您看看，如今这酒楼生意哪点不如从前了？”

    江千雪打量了一番，酒楼上下皆换了颜色，人来人往笑语喧闹，倒当真胜似从前。不得已，江千雪扁了扁嘴道：“嗯，确实还有点样子，看来便是残羹冷炙也有苍蝇趋附。”

    她低笑了一声，江千雪话虽不好听，理却是这个理。一家来路不明又死了几十人的酒楼，无人敢贸然接手，却偏有人捡了这个烂摊子，怎不激起千层浪？于云、竺两个正派家族而言，正是立足的好时机，云愔此举确是巧妙。

    她一偏头，却见竺清漪满面漠然，分明不甚喜欢这家酒楼。沉霖有些不解，于理她竺清漪不当拒，而于情她又有何芥蒂呢？再看云愔，谈笑间又移步向里城去了，两人一前一后，似亲昵又还生疏，让她着实摸不着头脑。

    几经辗转入了一家庭院，数枝青竹环院，白兰娴静，早桂清癯，又以梅花尽谢，不甚宽敞的中庭亦显寂寥。音鸣城各色声乐皆于此化为乌有，庭阶寂寂，偶有小鸟啄食，人至不去。春风骀荡，暖阳清浅，入瓦缝，落飞檐，四面藤墙高立，青树参差，仿佛将一世繁华隔绝。

    “这便是音鸣大师府邸了，想必东使夫妇已候于厅中，一会儿见着了不必太拘束，大师不是计较礼节琐碎之人。”云愔边推开院门，边微笑着解释。

    她却偏挑字眼：“什么叫不必太拘束，还不计较礼节琐碎，这言下之意似是暗指我长幼无序，尊卑不分了？”

    云愔尚未答，君溟墨便先哼了一声：“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为着这礼节繁缛之事两人没少争过，便是有外人在场也不敛色分毫。

    她偏头瞪了他一眼，回敬道：“清明节尚有些时日，某些棺材还是把盖子盖好，免得吓坏了路人。”

    正此际，一阵熟悉的笑声自庭中传来：“许久未见，霖儿还是那么牙尖嘴利的。”紧跟着便是两个相挽的身影向院门贴近。

    回头对上他们目光的一刹那，她原本分外平静的心蓦然揪了起来。来前便想不过是见见爹娘，纵然分离三五载，亦心知终会相见，便如外出的女儿回家探亲般自然。只是再见他们略微消瘦了的形影，眼角叠笑，鬓染秋霜，还是那一脸微笑，却让她喉头干涩，一时竟默无言。

    “怎么？不认识爹了？”老爹抚过她已变回黑色的头发，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她一把扯过他略长了一些的小胡须，低吼道：“天底下除了我家老爹这么形容猥琐，且蓄着把又酸又腐的小胡子，还有谁这么不识体面？”头未抬，话里却是浸满酸楚了。

    “你这小丫头，老大不小了说话还这么损，所幸还有点歪脑筋，若是没人家要了便先骗进去再说，可别说是你爹我教的。”老爹揽过她的肩向厅里走，高瘦的身影遮住了她的背，不让人看到她鲜有的狼狈。

    娘拉过她的手，摸着指间因练剑而起的茧，声音还是那一潭乍泻的温柔：“霖儿这些年真是委屈你了，爹娘没用，不能保你周全，反成了你的牵绊。”娘身上有种特别的味道，混合不轻不重的药味与芳香，幼时她甚是喜欢。此刻这种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却熏得她几欲落泪。

    “娘……别说了……你们养育我十五载，不惜同暗月翻脸，始速杀身之祸。做女儿的陨首难报，又谈何牵绊？”她死咬着下唇，声音从齿间跌撞而出，一句话说得零零碎碎，满腔酸涩几要喷薄而出。

    娘也甚是动容，抹去了眼角几滴泪花，又笑道：“是娘见外了，一家人说这种话像什么样子……好不容易见面了，当还来不及呢，哭什么……”却又溅出了一星泪光。

    她强自镇静，从莫大的喜悦中整理仪态，只是这种纯然的安全感太过难得，让她的心理防线在瞬间崩溃。人生二十载，何人得似此？他们于她最大的恩情便是这份毫无保留的情谊，没有血缘，甚至本是敌对，却能在岁月中酿就信任，不是血亲，更胜似血亲。这对算不上淳朴的夫妇在同她朝夕相处的十五年里，给予她已然冰封的心灵最大的安慰，让她在独自漂泊过太多虚伪假象之后，还有一处避风港。纵然冷漠如她，也不能不为之动容。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逢场作戏多年，此刻却如何也换不上完满的笑容，只能勉强扯着嘴角，压下声音道：“是云愔接你们来的吗？”

    娘尚未收拾好情绪，老爹便答道：“说来也是话长，当日石牙山下，我与你娘侥幸逃离墓眠魔爪，在城中藏匿数日，又无法入谷中寻人，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回夏凉境内，凭借旧时一些人脉沿途打听。但知晓你者不过数人，你又是整日几方逃窜，打听多时无果我们便只好回临泠了。”说到这儿，老爹竟倏地笑了几声，又道：“我们找你不着，倒有人来找我们了。暗月果真卧虎藏龙，渊那小子摇身一变便成了云暮城云氏最后一脉了。他自称是有法子找到我们，便有法子找到你，我们便将信将疑地跟他来了。也呆了有些日子，虽则你未来，然在这儿也无甚坏处，便定居了下来。”

    “也不知是安了什么心思……”她嘟囔了一句，对这两个家族无甚好感。

    老爹却眨了眨眼，捋着那撮得意的小胡子笑道：“指不定是来巴结……”

    她瞪了老爹一眼，没有半点笑意道：“这话自家人说说便算了，眼下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说话掂量着点。”她往院子里看去，他们似乎是各自散了，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她抚额叹息一声，又道：“还不知是谁口无遮拦有失分寸呢。”

    老爹一脸委屈，眨巴着眼睛，像是一抹眼角这老泪便要纵横了，她没好气地扯了扯老爹的小胡子，拖长了声音道：“几年不见还是这么无赖，老爹你给点面子行不行，让女儿出去怎么混啊？”

    老爹拉扯过娘的衣袖，攀着娘的肩膀直颤抖：“孩子她娘，女儿长大了都不认我这个爹了，她嫌我给她丢人了，你可千万别跟她那样。”

    娘把挂在肩上的老爹拉开，也学沉霖的模样拉下脸道：“我觉得霖儿说得挺好的，老大不小了还跟人家小姑娘似的哭哭啼啼，也不知道我当初看上了你哪一点。”

    老爹不干了，站直了身双手抱臂，一脸黑气蒸腾，正经道：“我觉得作为一家之主，我的尊严受到了严重的损害。”腔调难得严肃，奈何声线太嬉闹，一句话说出来她忍俊不禁，笑得毫无顾忌。

    她笑了一会儿，见老爹非但没跟她顶嘴，还一脸笑意，不禁问：“怎么不说了？”

    “霖儿，你好久没这么笑过了。”老爹轻声说道，面容浸在一片飞入瓦眼的暖阳里，褪去了半生劳碌的风霜。

    她一怔，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她面上的表情多半是微笑，却从未有人问过真假，甚至自己也忘记了，什么时候曾那样肆意地笑过，又什么时候可以那样无所顾忌地展露笑颜。那段尘封于脑海深处的纯真岁月，便在这一刹那汹涌而出，叫嚣着侵蚀她伪装下的疲惫。

    娘拉过她的手，老爹则揽过她的肩，轻声说：“都过去了，有老爹和娘在，便是火海刀山也陪你过。”

    娘瞪了老爹一眼，凶了一句：“话也不会说得好听些，什么火海刀山的多不吉利。”片刻间娘的眉目又柔和下来，对她说：“霖儿以后想去哪，爹娘便陪你去。临泠繁华，花都凄美，云暮祥和，沐雨清静。这世间千山万水，你在哪儿，我们便在哪儿。”

    她一言不发，只是拥抱着爹娘，享受风浪过尽后的温馨。

    少顷，她放开了手，理裳敛容，淡然道：“音鸣大师来了。”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但见一青衫老者信步而来，须发皆白，笑容坦荡，却是不怒自威。音鸣大师朗声道：“许久不见，沉姑娘别来无恙。”

    她笑意浅浅，欠身回礼：“托大师洪福，晚辈尚算安康。”话里却是针锋相对。

    音鸣大师摇了摇头，笑道：“小姑娘就是容易记仇，还惦记着那次我提议给云愔之箫伴舞的事？”

    “不敢不敢，大师不过是助各位贤士雅兴耳，又不是点名要我伴舞，怎敢有半句怨言呢？”她笑着请音鸣大师进了屋，一干人皆入座。

    音鸣大师也是开朗，对年轻人的玩笑话并不扫兴，顺水推舟道：“自是没有半句怨言，分明是句句怨言，怎算半句？也罢也罢，我让子齐上几盏清茶来消消这火气，百年老屋，房产无多，可莫一把火给烧了。”言罢，众人皆大笑。

    音鸣大师不以长者自居，亦非恃才傲物者，与晚辈颇为投机，三两句话便成了忘年之交，满堂笑语喧喧，一扫多日来江涛翻涌的沉闷。

    无何，一名博带轻衫的青年男子端茶而来。沉霖瞥了他一眼，男子面容清朗，举止恭敬，是音鸣城常见雅士风貌，她却觉得似曾相识。

    待奉茶的男子且退去时，她倏地大呼一声：“且慢！”

     众人皆惊，男子亦是疑惑地转过身。她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蓦然拍手笑道：“冤家路窄，没想到让我在这儿见到你了，你不就是当时那个瞎起哄，硬要本姑娘伴舞的罪魁祸首吗？”女人其实是很记仇的，尤其是她。

    “这位姑娘，在下那是……”他支支吾吾地好生为难。

    音鸣大师忙替他解围：“你也莫怪子齐了，主意是云愔出的，我和子齐只是帮他个忙而已。”

    她一怔，问道：“他出这馊主意作甚？”

    音鸣大师笑得意味深长，曼声道：“年轻人的心思，老朽是摸不透了。不过后来他颇为后悔，觉得那件事只是徒生事端。”

    老爹顺着大师的话接道：“姜还是老的辣，为父说某些人巴结老丈人可不是凭空捏造的。”

    她什么也没说，只觉得窗外花木扶疏，柳影纷乱。




第一百二十七章不似少年游…

定居音鸣城后，一日三餐诸事平常。沉霖恍惚间有种回到雪桦园那段时间的感觉，一切平息后心绪格外宁静。朝赏晴花游春城，夜奉清茶剪灯花，清闲自在，却又隐约失意。

    时日随水而逝，转眼便是入秋时节了。云、竺两家诸事繁忙，自定居后主事们鲜少露面，偶有逗留，也之是点头寒暄，大有随客自便之意。一干人等也免于对面之尴尬，过往恩怨便就此搁置下来了。

    是日云和风轻，恰是航运捕鱼的好日子。泠江江面清漪重叠，若细鳞，似征甲，远棹欸乃，长帆披浪，港口上已是人头攒动，泊船连江了。云愔与竺清漪携一干竺家暗卫归来，同音鸣大师商定扩张与重建事宜，忙碌了春、夏两季后，似乎一切都要摊于台面，步入正规了。一夜间焚成灰烬的两大世家，艰难经营二十载后终于摆脱暗月的阴影，洗尽杀戮，褪去阴谋，重振昔日清白盛名。

   这一商讨便是半日，两家人明里不避讳，然沉霖犹有些顾忌，便待日落时分方返回。自己厢房前的桂花已次第盛开，满树芳荣，泠风送香入窗格，递了一瓣浅金与她，偏落于眉间，她一仰首，花落无声，但见庭前余晖穿桂树，层影纠缠，耀眼而空幻，连同树下静立的蓝衣男子也融入一幕迷离光晕里。

    推门而出，她试唤了一声：“云愔？”却发现他只是单纯沉醉于浓秋桂香里，并不是来找自己的。庭中寂静，他与她背对而立，痴望着那漫漫葳蕤，她只能看见他海蓝的衣衫浸染了轻软的金色。一种莫名的压力涌上她的心头，迫使她转身离去，欲佯装不知。

    “沉霖？”温柔的呼唤仿佛裹了余晖的温度，只一声便缠住了她迈出的脚步。她回身，对上他的目光，是温存，是欢喜，是纯粹，是恬淡，更多的却是不可名状的思恋，如蓦然迸发的烟火，占据她全部的视线，直逼心房深处。

    她不言语，他便兀自说下去：“母亲生前很是喜欢桂花，云暮城秋日天象极佳，她常抱着我妹妹云烟，同我坐在庭院里，观云淡风轻，桂英婆娑，念起云暮城风物趣事。”

    他说得颇为平淡，却让她如鲠在喉，说不出宽慰的言辞，也难同他深谈这些乍似平淡的往事，只能说些无关紧要的：“你那时不过四五岁年纪，这些琐事怎还记得那么清呢？”

    他先时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游离于整个庭院之外，追逐着几缕流云，似望非望。蓦然目光一收，低声念了一句：“失去得太过突然，记忆便定格于过往了。”她心一沉，先前那千万般情绪杂糅的回望分明是追思的余念，多少年爱也罢恨也罢，只是日落时独立桂影静，那些曾经的欢喜，却以一种痛的姿态于悲凉中定格，何不思量？早已彻骨。

    许是气氛静得沉闷，他倏地笑了一声，轻柔解开萦绕的悠长寂寥，却不唐突。他长眉乍敛又放，似诉家常话一般说来：“其实你与我母亲有些肖像，连同我妹妹云烟亦是如此。”

    “你妹妹……她还在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触及他的伤口。

    他眼睑微闪，抖落了余晖里的几许尘埃，声线缥缈：“或许在，亦或许不在了。当日大火我并未见到她，待火尽城枯，已万物难辨。然元武五年，我曾于暗月地下山庄中见过一个极为肖像她的女孩，或曰像你的女孩。心知若生在暗月，不如殁于火中，然终是抱有余年，望她尚在人世。”

    霞光将两人的身影拖得悠长，没入渐枯的荒草里，撕扯着彼此的生命线。她低头解下腰间的竹笛，递与他，面色平静道：“闻说此笛出自先考之手，特为令妹而制，偶然得之，你且看看真假。”

    她并不疑心竹笛真假，既是武帝所赐，又见云愔神色惊喜，便知不同寻常。收敛初见先考遗作之喜，他说道：“信然也，你从何处得此物？”

    犹记当时寒春清月下，木棉离枝，《莫连》吹彻，多少韶华痴情转瞬成空。而今徒有一支竹笛在手，怎叹尽三千缱绻青丝，八百离合陌路？于是她淡然一笑道：“从何而来已不重要，既然本是云家之物，你收下便好，亦不必推辞，我本不识音律，空折损一支好笛，不如物归原主，尽其所有。”便是如此轻描淡写一语一笑，笛上思不语，曲中人自嘲。

    他也不做太多推拒，坦然收下言谢，眉间唇畔是掩不住的喜悦，又絮叨起亡故的母亲来：“母亲生前极喜爱青色，谓之天地纯然者也，常比拟心境，处世千万般灵动，然心静不惊。是以虽身居富贵，犹青衣朴朴，不饰金银。为我兄妹二人取名时，亦主静穆。”

    她有些恍然，那些温柔如水的眼神，关怀备至的问候，甚至舍身相救，除了计划所需外，还因为他在她身上找到了母亲与妹妹的影子。她抿唇不语，既不能责怪他，也无法轻易释怀，便如那一袅云烟绕指，挥之不去。“你初见我时，便有这种感觉了吗？”她犹是禁不住一问。

    她神色平淡得漠然，眼中盛满了清冷的日色，他很快便察觉了她的异常，说道：“见你或不见你，我们皆已定下计划，后来诸般变化只不过是随你而变耳。诚然你肖像我的母亲，然你与她是截然不同的。而我看你，我知道我不是在看另一个她，只是看着你。”

    她倏地笑了，格外温暖而绵长，说道：“是啊。你若当真把我当作她，怕是没有后来的事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浊世行路处处艰，各为所用，互不亏欠。只是想问一句，当年千言万语，孰真孰假？”

    他墨眸微转，摇一枝桂香纷落，浅笑如斯，启声道：“半真亦半假，权谋之事不好一概而论。”自是真假傍生，何用赘言，他便是一句话打发过去了。

    他既不愿说，她便不问，如今两人已非当年，再深谈下去，孰真孰假皆是徒添纠缠，不如就此放过。她深谙此理，郁结便也自解了，笑道：“便是九假一真，我亦当谢你。”

    他一挑眉，笑道：“此话怎讲？算来是你帮了我们两家，我们谢你还来不及呢，你谢什么？”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笔直地将目光投入他的瞳中，洇开一片真诚，然后轻声道：“你本可以取近而险僻之道，却非要过名城，历锦绣山河。你若当真不掺一丝情意，又怎会表现得如此蹩脚？若不是有所犹豫，我又岂会看出纰漏？”她顿了顿，偏开头低声道：“我并是不懂你的意。我想你是希望走过这片大好河山后，我能寄情此间，渐平内愤，忘却命途之不公。而我最终选择帮你，也正因此。”

    他沉默了，只是望着她，穿越一帘薄如蝉翼的余晖，静静端详。西风似水，衣袂游弋，海蓝与雪白交融，汇成一庭清冷秋色，相对无言。

    “我以为你并不当真……真不知是该庆幸你有所察觉，还是该懊恼为你所察觉。”他轻声说道，风吹开低垂的衣角，散播丝丝温良。

    “既往矣，便且随风去罢。莫问是非，当断则断。”与其说是感慨，她更像是劝解，一回身，匆匆向庭中去了，如投入镜湖中的霜花，渐远渐缥缈。

    他犹伫立原地，眉眼低垂，衣袂轻捻，欲言又止，却似只想问一句“这些年可好”。日落矣，晚风来急，秋味渐浓萧瑟近。一辞经年，几多赤忱已转凉，别也怅惘，见也遑遑，问也无端，知也枉然，争如莫相逢。惟有秋起时分，独忆当时风月。

    转入中庭，她匆匆整理心绪，便是理清了罢，这无妄纠缠。换上笑颜后，她入了厅中，今日云、竺两家宴谈计事，为避嫌，她这等外人便不出席了，只与老爹和娘另行用膳。江千雪不知又上哪儿闲逛了，君溟墨也不见踪影，偏厅里一家共饮，难得闲情。

    借着云、竺两家小宴，多日未尝甘醴的老爹终于讨来了两壶，一时眉飞色舞，面颊未酣先红。几回酒饭入肠，娘频劝解，老爹中圣不认，但捋髭须道：“哎呀！这世道变迁无常，我这老骨头也不知还有几日醉了，能醉则醉莫惜杯，多饮几许又何妨！”

    娘嗔了他一眼，念叨：“真是醉得不成样子了，年未半百就自咒命薄，你这把老骨头命硬得很，你就是求死，阎王爷还嫌怨呢！”边念叨边去夺酒壶，老爹不给，两人便闹做一团，已年届不惑，两人却如年少般嬉闹不顾。

    她一旁看着，连连纵声而笑，一扫先前忧郁。

    老爹不服，嚷嚷道：“我可不是胡说，方才从街上回来，听人说这夏凉易主了。夏武帝长卧床榻久病不愈，昨夜崩。今日太子继位，改元改历，难道不是世道莫测？”

    她一听，笑容便僵住了。刻意弃置了几个月的事实倏地摊于台面，她不得不想，时间究竟证明了什么？他如愿以偿了，是她又一次错信了吗？悲愤蓦然涌上心头，撞得她头昏脑胀，只觉反反复复几春秋，皆是玩笑一场。

    老爹醉昏了头，不曾留意她的神色，还得意洋洋道：“当初我便说那小子定有作为，果真是没看错人，霖儿可是有福气了。”

    娘忙掐了他一把，老爹不明所以，还推推搡搡的。娘担心地望了她一眼，却见她神色漠然，提了桌上未动过的那壶酒与瓷杯，轻声道：“娘，我吃饱了，您慢慢吃，我回房去了。”似是逃也般低头离去，娘只得看着她走远，长叹一声。

    她疾步向房里去，却在门口与人装了个满怀。她一抬头，只见君溟墨拧着眉看她，似乎早有预料。

    她却是蓦然轻笑了一声，满是自嘲意味，抬眼问他：“你来作甚？看笑话吗？”

    他不答，只是望着她。她沿着矮栏席地而坐，斟满一杯，仰首一饮而尽，饮罢低呵道：“想看便看罢，反正我也觉得可笑。”又饮下一杯，她摇头笑道：“真是可笑。”

    他蹲下身按住她斟酒的手，低声道：“没什么可笑的，你不信他吗？”还是那般清冷声色，只是了无嘲讽意味。

    她挥开他的手，又饮一杯，目光笔直地望着他，笑靥如花，却是声声悲怆：“信？我何曾不信呵，只是又得到了什么？我从前以为他不过是武帝的一颗棋子，如今方知他才是最大的赢家。所有人轻信传说为夺我而争逐时，只有他看穿了这场骗局，早早布下罗网。墓眠输了，先帝输了，如今武帝也败了，赢的只有他。我又算得上什么呢？不过是引三方相争的饵。兔死狗烹，便是他弃了我这道废棋不杀，也断不会再来找我。”

    他不阻止了，只是坐在她身边看她杯盏接连，低声说道：“凭我对他的认识，他既是再三承诺了，便会做到。”

    她放下酒杯，定睛看他，不笑不悲，只是问了一句：“君溟墨啊君溟墨，你又是何苦呢？以前是为了师父，为了弟弟，如今又为谁说这一番话呢？”问罢再饮，杯盏渐轻。

    他绕开了她的问话，说道：“既然伤心若此，为何不索性哭个痛苦？摆着张笑脸对谁？”

    她只是摇了摇头，说道：“有人喜欢用哭来表达痛苦，有人喜欢用沉默来表达痛苦，还有人喜欢用笑来表达痛苦，我便属于最后一种。”悲欢饮尽，穷哭亦难，惟有一笑，佯作枉然。

    他不说了，她便兀自快饮，愁多酒少，不一会儿便空了酒壶。她把酒壶推在一旁，靠着阑干不语。他却道：“你若还想要，我便去取。”

    她摇了摇头，望着那空了的酒杯，轻声道：“不是已经满了吗？”

    他不解，但见秋高月明，斟了一泓月色盈杯，清辉静静地流泻，一夜的凄冷便随酒气散开了，浓得人拧眉抿唇，却是双目枯槁，无泪亦无语。他不知她所说的“满”，是悲惘，是浓愁，更是千杯不解的思念。

    今宵残月高悬，照尽一世悲欢离合。时光溯流，多少个缺月夜里，愁绪满怀，故人眉目犹清朗，只如今高堂旷野两茫茫，纵然相见，终不似少年游。




第一百二十八章雨后却斜阳

元武二十年九月之朔日夜，武帝崩殂，举国同悲，服素以奠。次日，太子继位，登太清殿总览朝政，群臣进谒，昭告天下，号宸帝，改元曜武。

    夏凉四境一时激起千层浪，六个月前素来体魄强健的武帝旧病突发，来势汹涌，册立名不见经传的十三皇子林宸封为太子，此事本已引非议纷纷。未曾想一波尚在，一波又起，短短六月间夏凉的执掌者更迭迅速，皇子间暗流汹涌，争储夺嫡，京师猜测纷纭。不料太子一扫宫阙，巧握兵权，诸王失势，星云斗转，江山易主。

    沉霖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听茶肆中食客们高谈阔论，流言纷纭。她一笑，抬头对云愔说道：“这夏凉易主，你们云家也易主了？几个月不见人影，这一回来就陪我上茶肆来闲饮叙旧了？”

    云愔以手支颔，一袭白衣晴衫，玉带闲束，中悬翠珏，玉色温润，人亦清朗。他以指轻叩桌面，扬眉浅笑，甚是慵懒，转睛笑道：“夏凉易主，我们的事便也差不多了。你说他能容这帮邪教歹人在他的眼皮底下作乱吗？”

    她为眯起眼，莞尔轻笑，似是一只调皮的小猫，曼声道：“好个借刀杀人，盛世乾坤，贼子战战，你们这些伪正派也该画妆上台了。”

    “我们可是青白门户，你一路上也开销不少，欠着你的早相抵勾销了。再说你毫发无损，这买卖可不亏。若还有嫌怨，清茶两盏奉上，权当我请客了。”他眉眼含笑，颇有无赖模样。

    她推开茶盏摇头道：“啧啧，听听这话，三两月吃喝便抵我一命了，算来相识一场，竟如此贱卖。世道不古，人情何薄也。”尾调悠长，倒是平白拖出了几分凄凉味道。

    他不禁一笑，两相对视。午后秋高晴好，茶肆喧喧，几句调笑间，又似回到四年前的音鸣城下了。

    少顷，她正色道：“我可有言在先，这茶是叙旧茶，兼有赔罪之礼，你可与竺清漪说明白了？”三两下便划清两人界限，你是你，我是我，不若当年。

    他睫羽忽闪，笑容乍顿，却是须臾间又谈笑自若：“我的事她素来清楚，自不必刻意言说，你且安心，早知你挥霍无度，此番我囊中钱银饱足，区区茶肆不足挂齿，任你挑拣，不必忧心茶钱羞涩，还得回屋请清漪差人送来。”话锋一转，又避开旧情不谈了。

    她正忧心他伤怀旧故，平惹哀情，此话一出，她便忍俊不禁了：“休凭空捏造，误我名声。当年是你硬要饱啖珍馐，每居华舍的，我不过是恭敬不如从命耳。你倒是推得一干二净，眼下喝两盏茶，你还嫌怨了不是？”言罢，又轻哼一声道：“彼时两家财力尚不算雄厚，振兴之业任重道远，你倒也是舍得。”

    “对你，我向来很舍得。”他低头拈着手中的茶杯，轻烟漫染，双瞳潋滟，似笑非笑，声沉若磬。

    她一时哑然，怔忡踟蹰了片刻，他便又朗朗笑道：“不舍得这些银子，怎换你心甘情愿帮我们这一回？但凡惹了你的，哪个有好下场？若是怠慢了你，你一翻脸不认人，我们这十余年惨澹经营可是弹指倾覆了。”

    三言两语间，话锋又转回轻松调笑上，她暗自舒了一口气。两人游弋在模糊的边缘，不断打擦边球，彼此试探又轻巧避开，如同两鹰对峙，盘旋交锋，艰难地维持着这种薄比白纸的朋友关系。

    茶客们还兴致高昂地谈论着新皇帝的谋权路，愈论愈奇，有言道当年武帝争的梧桐地宫之所以空无一物，恰是宸帝偷天换日为之，而后宸帝又凭借地宫中的财宝游刃于诸王间；有言道宸帝私通羌羯六王，骗取其支持兵镇诸王，迫释兵权；又有言道宸帝蛰伏多年，笼络人马，暗中挑起诸王争斗，乘其不备总揽兵权，诸王恍悟已晚。

    各种言论纷出，却无一与她有关，她不禁长叹一声，自嘲道：“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他且高居至尊，意气风发，可怜我寥落巷口茶肆，听人高论，无一字关切。”又抬眼扫了他一下，幽幽叹道：“莫说山珍海味了，便是一两盏薄茶微贱，也需看人脸色。”

    他低笑两声，目光如杯中茶韵般绵长，慢条斯理道：“只是某人之意不在香茗与薄茶之间，亦不在玉宇与巷陌之间。一诺兑现，纵无半分谢礼，亦足矣。”

    “可怜此微薄之愿，亦是毕生难偿也。”她快饮一杯清茶，恨不得千杯入怀，醉个一死方休。眸色深沉，唇齿留憾，年岁渐增，此恨不减。

    他眉目流连，似要看穿她心意一般，手中茶杯轻转，白衣掩去半边容颜，看不全此刻神色。“诸行无常，你又怎知毕生难偿？”他低声探问，深沉的语调掩去了平日温柔，亦掩去了微茫的落寞。

    她烟眉倏地一跳，不料他竟接着说了下去，所幸挑破窗纸直抒胸臆：“听过爱美人不爱江山，河山拱手但求美人一笑的。可曾听过为美人今后安稳，暂先置其性命不顾，自己抽身观虎斗，坐收其成，再同侥幸保卒性命的美人携手与共的？”

    “确无先例。”他悠然斟半杯清茶，又道：“但也从未有女子同你这般恣意，他知道你不会死，再者若真有意外，也能护你周全。说来你在任何人眼中一直是个意外，惟有他捉住了这点反加以利用，而你也毫不出乎他的意料，全身而退了。换做是你，不觉得一劳永逸甚是划算吗？”

    她迎上他严肃中带几分玩笑意味的眼神，缓缓直起身，眯着眼笑道：“你们都这么说，反倒是我不信才是不智之举了？”她咬了咬下唇，复启声道：“你这么说，又是为了谁呢？渊……”

    他摩挲着茶杯的手指蓦然一滞，是多久没听她这样轻呼自己了？她叫自己渊，而非云愔，又是什么意思呢？他略一沉默，眉眼低垂，顷而启声道：“是为谁……问之前你不应是很清楚了吗？还是非要听一句肯定呢？霖，你还是这般呵，明明万事了然，却非在此事上究根问底，你是怕了吗？”他抬眼看着她，目光灼灼，若流火飞星，难言的情感肆意流溢，继而倾泻，他轻声问道：“何需问旁人呢？你只是需要问自己而已。不信？你真的不信吗？”

    仿佛心跳蓦然漏了一拍，她唇边的浅笑僵住了，嘴角一松，似褪下伪装一般，相视无言。辗辗转转数度春秋，其信然邪？其梦邪？每个人心中皆有一个定数，一声呼唤，一字诺言，便可以溯回光阴，重觅旧时情怀。纵然人事变迁，却总有那一人定格于心，从来相思结难解，只是自己承不承认罢了。

    “渊，陪我上街走走罢。”她轻声道。

    “好。”不需多言，他微笑答道。

    时维九月，正肃秋天气，高风扫层云，长天万里明净。黄叶辞树，南燕北归，净则净矣犹嫌空。音鸣城街头繁华依旧，凤箫弄巧，霜竹吹彻，高楼频送玲珑语，揉弦绕云，依约缥缈。楚天清秋时节，恰是管繁弦急，韶满城阙。

    两人闲过街巷，街上什物琳琅，在过去的五个月里她也早见识过了，初见尚觉精巧，频见已无新奇，许多感情便也是在大起大落后，渐转平淡了。

    “算来四年余，你也未曾添置饰物。”他拨弄了一下她斜簪的细钿，拨开了几声清脆银铃，还是当年音色。

    她轻嗤一笑道：“戴给谁人看？愿看的不在乎脂粉金银，不愿看的戴再多也枉然。便是你送的这一支，弃之颇为不义，而我终日南走北驰，带着也是麻烦，不如戴上，也添几分情态。”

    他不禁笑出了声，说道：“倒是我多事了？”阳光细软，为他略显苍白的脸颊嵌上了丰润，白衣轻摇，她驻足回身，一袭青衣隽妙，恍然旧时戏游。她轻笑道：“正好相反，当初你临死还赠这一支细钿，可让我印象颇为深刻，日后在墓眠面前为你圆谎，这细钿可谓功不可没。”

    他继续向巷子里步去，她随后，依稀听闻他低喃一句：“却非我本意呵。”正要问他何意，他却先问道：“日后有何打算？莫不是要赖在音鸣大师家一辈子了？”

    正要驳他两句，她又蓦然想起活了这二十年，似乎当真是蹭了二十年的饭，自食其力的日子已远无记忆了，不禁暗笑，二十年步步战兢只换来个免费饭票的好处，便起了闲心，说道：“便是我想，也是云家财力有限罢。两盏薄茶也吝啬，逐客之心昭然，我哪好意思不走？今晚同爹娘商议商议，择日便启程西向，一路行医卖唱，终此一生矣。”她刻意拉长了尾音，穷酸嫌怨之气便相应而生。

    他笑意浅浅，学她的语调说道：“若是传出去了，还坏了我们云家名声呢，钱财是小，名声是大呵。”复行几步，他卸下了笑颜，回头问道：“真要走？”

    本是玩笑，他这一问才提醒她去留的问题。她故作轻松，恣意笑道：“是啊，需走之时还需走，宅子是音鸣大师的，他又是竺家人。你们云家同意了，竺家可还未点头呢。”

    他不语，又何尝听不出她弦外之音？竺清漪是横在两人之间的鸿沟，四年前可以借任务之便暂忘，今时今日三人同处一个屋檐之下，早已有了各自的位子。当初百般错位，终须归原。惟有她走，方能让一切归位。

    两人默然同行，日渐西沉，又逢音鸣城旧俗时候，泉涌处雅士云集，琴瑟竞鸣。斜阳下丝竹凝雨，长歌碎玉，纤舞绮罗，笑语干霄，百里韶音萦绕，倾城笙歌。两人远望韶音起处，风起微末，残阳如血，丝弦牵扯出昔日共醉那一场，竟如挽歌长鸣，生生为两人纠缠的过往谱一曲终章。她只是静立远望，不曾留意身后的他闭目了瞬息，徒然太息，日已西沉。

    回音鸣大师宅院后，她便同老爹和娘商议了西行之事。音鸣城地处东南，乃是繁华鼎盛之地，撇去智谋不说，他们这样的小户人家是难立足的。夏凉西面沐雨城一带因与羌羯相近，近几十年来两国不甚交好，商贸不畅，因而略显落后，惟沐雨城一池独秀。毗邻的西祀城便合适他们落居。

    大致一番讨论后，爹娘亦觉可行，毕竟寄居音鸣大师居所并非长久之计，便择定半个月后西行往西祀城。议定后她便出了爹娘的厢房，准备回屋去。

    半道却又是遇着君溟墨，他一脸冰霜，低声问道：“你要去西祀城了？”

    她略一点头，才想起当初去临泠寻亲，爷爷让这个棺材脸随行保护自己，如今万事安定，也是时候辞行了，便道：“棺材脸，这一路上辛苦你了。我知道爷爷让你陪我来，你也颇有嫌怨，既然我已寻着爹娘，你便同江前辈回山谷罢。”

    他冷淡的眉宇紧拧，似乎颇不满这突然而来的离别，直盯着她看。她撇了撇嘴，摊手道：“别一脸讨债相，我知道你不满，可也没办法啊。我身无分文，也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你便当是发发善心做了回好事罢。反正你杀人无数，罪孽深重，我可是给了你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积点阴德下辈子就不会长一张棺材脸了……”

    她越说越在理，长篇大论说个不停，似乎反倒是他该感恩戴德了。他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我跟你一起去。”

    她瞪大了眼看他，说道：“棺材脸，我也就那么一说，你可别当真。你罪孽深重，罪无可恕，跟着我去西祀城也洗白不了了，还是跟前辈回山谷照料爷爷比较实在。”

    初打照面时他便眉头紧锁，几番对话下来更是紧如嶙石，声音也愈来愈冷：“妖女，我说去就一定会去，哪那么多废话？”他甚是不耐烦地转身离去，也不待她回话了。

    她有些自讨没趣，穷极无聊地长嗟一声，一挥袖便回房去了。

    秋夜西风渐起，残叶飒飒，缺月深沉。君溟墨缓步从假山后走出，凝着她已走远的背影，不发一言，想起自己方才近乎落荒而逃的行径，他不禁失笑，并非没有想要的东西，只是得不到而已。

    夏凉朝堂风雨罢，斜阳唱挽，乍止还无穷。




第一百二十九章落红应满径

时维九月之望，秋夜如水，满月如璧。沉霖坐于房中窗前，绾指拨算明日便当启程，离别已是在即。复一笑，不觉又是分别时候，人生动辄参与商，离多聚少，亦无需太过怅然。

    戌时且尽，清点过不多的行李后，她便准备睡下了。

    西风乍起，忽闻一阵洞箫缥缈，随风逐月。她抬起的步子不禁为之一顿，推开窗户望去，庭中空无一人，惟有一段琥珀清光摇曳，几点桂子寥落。洞箫茫远，却又似近在旁侧，她蓦然心一惊，已知吹者何人。

    箫声澹澹，似秋山暮社外霖雨渐起，点滴入庭阶，碧落为宇，地为砖，雨作沉香帘。离人隔幕而望，远山明灭，夜雨朦胧，连同吹者的心绪也融入迷离之中。几点泪溅珠玉，化入凄苦浓愁，宿雨不歇，断寒风，断远眺，断却无穷思。烟波微茫，去意无端，目及不过离恨天。心似灌愁海，此身如寄，犹记萍水相逢时，箫声缠绵。荒年如流，转身云水辽阔，对望苍茫。箫声转淡，绵绵易绝，却使腊月朔风作并刀，亦难断离思分毫，一曲吟罢，终须作别。

    也曾比肩纵马踏月长歌，也曾高楼与上揽霞掬云，也曾扬袖飞花吟萧载舞，也曾夜赏河灯互诉衷肠，也曾提骑绝尘共赴苍山。几度春秋几回醉，夜深沉，江潮退，悲莫悲兮生别离，彼如斯，她又何尝不然？

    却又是当断则断，错遇一场，回首成灰。她狠心合上窗，灭去了烛光，辗转反侧总难入眠，心中终是有余念，却也知箫声那畔的他，一夜无眠。

    新月高悬，旧情难断，此去一诀可成永别？秋月无语，空照离人。

    翌日，又是天和风清日，同云、竺两家一一作别后，沉霖一行便要离去了。一堂主客融融泄泄，云愔淡然浅笑，言谈从容，没有一丝逾越友人之举，竺清漪亦是笑意盈盈，浑然女主人姿态，这一番作别看似平和，实则别扭尴尬。

    出了屋，江千雪便横在她面前，一脸贼兮兮模样，她不禁失笑道：“前辈不会也想一起去罢？”

    江千雪从怀中取出一小盒药膏笑道：“我可不像某些死皮赖脸跟去的人，既是分别，便拿点小玩意出来表表心意。前辈我别的不会，养颜可是最在行了。”边说还边拍拍那张三十出头的脸蛋，继而说道：“这盒药膏每日用一次，有消痕的作用。”

    她抚上左眼下那道狭长的疤痕，已经淡得让她忘却了，接过江千雪的药膏，她心中蓦然涌起一股酸楚，只化作轻浅一笑，说道：“劳前辈记挂了。”

    江千雪拍了拍她的肩，微笑道：“记挂的不止是我一人，也莫忘了你记挂的那个人。若是值得，便放手一试。”含笑叹了口气，又说道：“人生百年，莫使浮云遮眼，但求无悔于心。”

    她淡然一笑，什么也没说。

    江风猎猎，荻芦飘摇，渚清白沙乱，泠江水汤汤，长帆一叶直下，碧空远影缥缈，纵不回首，何不思量？

    初秋浩风逐浪，正是行船时节，船顺泠江而下，沿途辗转数座城池，终于十月之初抵达花都，再驾车马过沐雨城，便可适西祀城。

    花都以盛产各类鲜花而闻名，每每春夏时节，闻名而来者络绎不绝，便是到了秋冬淡季，游人亦是项背相望。未踏进这城里，便先有花香迎客，一扫舟车劳顿之苦。

    沉霖一行抵达时已近黄昏，刚下过一场小雨，日落里的花都蒙上了一层水雾，微风乍起，袅袅花香袭人，片片黄蕊纷飞，馥郁醉人，笼罩于落日碎金里的花都愈发不真切了。

    踏花而来马蹄香，蛱蝶流连，雁字北去，行道迟迟，余影缠绵。一行过客下榻一间普通客栈，一路赶来甚是匆忙，又是黄昏时分了，饥肠辘辘的一行人忙坐下点菜，哪管它窗外花红蝶戏。

    酒足饭饱罢，天已彻底暗了下来。沉霖有些疲倦地靠着椅背，随意侃道：“活了二十年才算过上正经日子，也不知明天还有没有饭吃。”想她身无一技之长，全仰仗各位仇敌供养，如今百仇俱灭了，吃饭问题又上了台面。

    老爹干笑两声，抚须道：“自是不用愁，便是我们老两口落魄了，也有你一口饭吃。哪日我们归西了，不还有几位候着吗？”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君溟墨，却被娘在底下暗中踹了一脚，笑容立时扭曲得皮肉狰狞。

    君溟墨置若罔闻，只低头呷了口清水，一身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

    她瞪了老爹一眼，低声道：“有你这么贱卖女儿的吗？要是跟这么个棺材脸呆一块儿，早晚给冻死。”便是不回头，她也感到一道冷淡的目光横扫过她的脸，仿佛要刺穿她的颈项一般锋利。

    一桌子气氛诡异，本是一家三口西行谋生，偏多出个身份不尴不尬的棺材脸，她直恨当初怎没把他遣散回去，任他死赖不走了。

    这边一静，旁桌的声音便大了起来，事实证明无论是哪个城的食客，总免不了差钱饭后议一议政，刚落脚花都，新闻便传入耳中了：“唉，这日子可是愈来愈不太平了，听沐雨城回来的人说，羌羯大军都快压境了！”

    “可不是嘛，上回武帝登基，便闹了五年了，这回不知又要战到几时，也不知新皇帝那边是何对策。”

    “沐雨城那边说是新皇帝亲征，倒也难怪，听说羌羯近两年出了个武将奇才，这回便是他领兵。”

    剩下的话她已听不入耳，从“皇帝亲征”四字起便断了思绪，君溟墨疾看向她，她却平静得反常，笑意浅浅，却不知心中已是海沸江翻。

    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自欺欺人的话说多了，莫说是旁人，便是她自己也信不过了。想见他，想追问清楚，她想得就要发疯，却还是不敢。不敢呵，受过太多的欺骗，已无力承受即来的结局，便是真言，也无力相信了。

    她放下了筷子，微笑道：“既是来了，便不好辜负这大好秋色，我上街走走，你们慢用。”也不必多说，在座的哪个不知她心意呢？

    日落而息，街上已不多行人，只有些赏花的游客还迷醉其间。她放眼望去，是一片雪蕊浅菊，午后一场莫名雨，花落了许多，目及即是惨淡颜色，便是未落的亦作泫然欲泣状，任秋风折损，一派凄凉。

    她却蓦然笑了，偏似素秋之中一点红，她摸摸了腰间系带，方想起竹笛已送还云家，那点嫣红也转瞬殁了。清风谢，漫卷衣袖，徒吹冷香，不觉中她已走入一片煞白里，月圆复残，十月之朔，冰轮流寒，便是低吟一声，叹息也凝成了霜。

    “你还是想去找他。”君溟墨冷于秋夜的声音自背后响起，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她看着他，秋月执笔以白为墨，细勾勒了他面庞的轮廓，苍颜似雪，长睫载霜，眉目工笔，丰神写意。她有些走神，那一霎竟觉他的面容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分明月肃人清，却又是一片宛转伤情，寂静流淌。

    刹那恍惚后，她缓缓点头。

    他紧拧的眉宇却松开了，说道：“那便送你去沐雨城罢。”说得那么稀松平常，仿佛兄长宠溺着任性的小妹。

    “君溟墨，你回去罢。”她轻声说道，甚至带一丝请求。
     
    他静静地看着她，月无言，惟有清光流泻，浸染他难得温良的话语：“你很讨厌我吗？”

    她摇了摇头，说道：“起初很讨厌，渐渐便淡了。”

    他又问：“那你讨厌我总是冷着脸吗？”他徐徐的问话让她心惊，这个手段冷冽的男人从未似今日这般温顺过。

    她还是摇头说道：“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在暗月那等险恶之地，便是笑脸迎人亦是中藏尖刀。冷也罢，暖也罢，不过是一副面具，只是戴久了难卸下罢了。”

    他却笑了，她第一次知道他也能笑得这般温暖，棱角分明的轮廓淡在一片柔和里，连同洒在他脸上的月光也有了温度，他说道：“不讨厌，也不喜欢，便是不在乎呵。”

    她拧着眉问他：“君溟墨，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拐弯抹角的问法让她有些捉摸不清，却又隐约中捕到一丝光影。

    “我想说什么，你不知道吗？”他笑得太过温柔，反让她一阵心悸。

    “你还是回去罢。”她轻声说道，避而不答。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了杂糅了各种情感，却更像是一种祈求。她只能拧着眉说道：“我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他却倏地一笑，低沉的嗓音在她的心弦上跳荡，恰如今宵无边的月色，他望着她说道：“没什么特别的？知道我为何总叫你妖女吗？不是无端的。”稍一顿，他的面色萧肃了些，又道：“可记得五年前在飔风城，我曾假意偷袭你们吗？彼时我很好奇那个传说，究竟是怎样的女子才能媲美天下，于是我动用了影刺族的禁术，虽然代价很高。”他长舒了一口气，说道：“这种幻术一旦成功，便能窥探到对方感觉最美好与最痛苦的回忆，我很幸运地成功了。”

    她的心弦倏地一紧，记忆已回溯到五年前飔风城那个炎热的午后。

    他的目光径直与她相撞，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慌张，便有些玩味地笑了，她一时怔忡，甚至未注意到他已走到她的身旁，右手轻搭在她的肩上，轻声在她耳边说道：“我可是看得很真切，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还有一个长得根本不像你的女孩……小妖女……”

    听到他如是说，那些沉睡多年的记忆又从脑海深处汹涌而来，前世所有的不堪与悲漠狠狠地撞上她的心房，叫嚣着将她淹没。她已顾不得他低语时在耳边吹起的热息，只是沉浸于秘密被发现的慌乱里。

    他却轻叹了口气，放下了压在她肩头的手，月光照亮了他眼底泛起的落寞，他轻声说道：“你怕我吗？”语调轻得仿佛她是一张黄叶，不经意间便会被吹走了。

    她一转头便对上他的眼，那样清晰地痛楚是她从未见过的，这个总是面若冰霜双手沾满了鲜血的少年，何曾流露过这般让人怜惜的神色？如同冰锥般刺得人心生疼。“我……只是……”她已字不成语。

    他却了然地偏过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者谓我何求。她知他忧何，求何，却不能给予，从心底里抗拒。

    她看不见他的神色，只能听见他沉而不冷的嗓音：“我若是要说出去，早说出去了，要你死，又何需这般大费周章？沐雨城……你一定要去验证什么吗？”

    “你已经知道了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在这异世走一遭，死有何惧？不过是图活得明白而已。我已经躲了太久太久，再躲下去，便只有错过了。”她低叹道。

    他回过身来，神色已是平常那般冰冷了，连话语也不带一丝温度：“你是不信他，还是不信自己？”

    她一怔，只道：“或许皆是，抑或皆不是，只是循着本能去寻找答案。”

    “本能？好个本能，我是不走不行了。”他冷笑道，依靠微薄的冰冷去掩饰自己的痛楚。他转身，走出那片白茫茫的素菊，曼声道：“明天我便走，如你所愿。”

    “等等……”她唤住了他，她分明看见了他回身那一刻，眉眼里跳跃的欣喜，却还是执着地从衣里取出一枚乌黑的铁扳指，递与他，低声道：“既是走了，便把它带走罢，我想我用不上……”

    他顿步了刹那，以极缓的速度走向她，接过那枚扳指，触碰的瞬间薄荷清香四溢，一如她指尖流淌的温暖。“你还会回山谷吗？”他问道，眼里透着不舍甚至是祈求。

    她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他的嘴角轻扬，弯起的弧度里满溢清冷的月光，她在他的笑里看到了自己的残忍，却无能为力。“世人皆道我无情，你才最是无情。”他冷笑道，继而大步走远，一去不回顾。

    她犹站在白菊里，凉风四起，落花残，白衣乱，望着他的背影，她低喃道：“与其活在微茫的希望中，不如彻底绝望，去寻求新生。”

    自长天席卷而来的浩风愈演愈烈，将她的身影淹没在一片雪白里，不见落红，惟残雪满径。




第一百三十章华胥若几何

翌日，沉霖出门看去，君溟墨的马果真不见了，经夜的雨过后，惟有落花满地。她终是有些怅然，闭目了片刻，错遇一场恍如梦，只梦醒时分竟如是残酷，今者痛的是他，轮回报应，明日可是该自己了？驻足南望，沐雨城依稀远天外，雨雾迷蒙了视线，她看得不甚真切了。

    关于君溟墨的离去，老爹和娘也是心照不宣，去也终须去，何必强留？晨来闻莺啼，薄茶半盏，清减瓜菜一碟，浮生一路尘与土，都作茶后两三言。

    今日花都依旧是淫雨霏霏，旅社边栽的秋海棠开了半巷，红白相交辉映，似是缠绵不解的回忆。雨天行路难，她也不急着去沐雨城。店家闻说羌羯军抵石牙城，夏凉军适沐雨城，两军交锋在即。时值战乱，她便姑且避避风头。

    捧一杯热茶独坐窗前，她随意望向窗外。千万缕银丝织成一帘秋雨幕，雨拍飞檐，窗枢凉透，一片秋思离绪也浸染得淋漓，于此清秋晦雨中跌宕沉浮。

    花都的位置离隐村颇近，离沐雨城亦然。现实与回忆巍然峙立，于天地间骤然席卷的大雨中汹涌抗衡。二十年生往死来在这一刹沉寂，山河凋敝，晦雨如深，弹指一挥间繁华破碎，悲欢歌尽，只有一个人还独立心田间，任苍茫水天接，终风不灭。

    她蓦然一笑，从颈上取下红绳串连的银铃，银铃贴身，还带着她衣里的清香余温。他送的，她便一直带在身边，只是那一袭绯桃青衣已在地宫被氯气毁染，剩下的便只有这零星的银铃了。想起飔风城那夜昏黄的灯火，风起微末，灯影绰绰。他立于灯火阑珊处里含笑看着自己，眉目间匀了薄薄的光晕，轻扬的唇畔流溢着灯辉，十月的飔风城之夜霎时间温暖得如同夏日的午后，银铃笑，人亦莞尔。

    花都的绵绵冰雨犹未绝，她饮下一口热茶，心里满是暖意。

    常道凉秋雨少，近日偏疾。石牙城一带山崖连绵，湿气遇阻，便在此前的沐雨城形成降雨，终年不绝，连着附近的花都、西祀城亦是阴雨无常。三日过后，终于云开雨去，难得晴好。

    因着战事，这三日自沐雨城来的逃散者源源不绝，也带来了战况。羌羯军兵五万，夏凉军兵八万，三日里两军已初次交锋，战平为局，随着战事的深入，双方还在不断调动援军，恐怕短时间内不会结束。

    她本想待战毕后再前往沐雨城，不想此战不知几时休，心绪甚是烦乱，去则险，退则遑，一番思虑后，她决定同老爹和娘商量。

    “爹，娘，我想过了，此时去沐雨城太危险，可我还是不得不去。你们便在花都等我，若是战事扩大，便回音鸣城罢。”她淡然说道。

    老爹难得肃穆，一双瞳仁似乌丸铮亮，声气如沉磬：“霖儿，你虽不是我与你娘亲生的。然二十年父女一场，让你只身涉险，你觉得我们会同意吗？”

    她轻叹一声道：“爹，娘，我知道你们的心意，只是你们去了又如何？试问你们身无武艺，去那战乱之地，不过是徒添担忧罢了。若是遇险，我一人尚好逃脱，多了你们，怎不分心？”

    爹娘哑然，话虽不好听，理却是实致。老爹挠了挠头，心里放不下，终是说道：“便是如此，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她只得摇摇头，理虽如此，情却总是游离此外。爹娘如此，她何不然？只是这一趟沐雨城之行，她是无论如何也要涉险一回了。

    入夜，万籁俱静，她收拾好不多的行李，在书桌上留了书信，信中已极力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若是他们再不听，她也没办法了。呆坐了片刻，她推门而出，晴空月色满，照亮了她一身单薄白衣。秋风起，夜微凉，银霜载道引前路，她独自踏马而去，心中默念：林宸封，我已赌上所有的勇气去找你，若你再三辜负，便休矣。策马扬尘去，不回首，旅舍静伫，寒月凄惶。

    十月八日沐雨城下，她匆匆而来。几日间山雨反复，她不顾寒气深重，一路策马狂奔，来到这沐雨城。

    马疲人倦乏，她驭马踏着泥泞缓行，蓑衣上雨露未晞，发梢湿透，衣衫冰凉，整个人如同所有因战而逃者般狼狈，她却是往前线来了。正倦意汹涌之际，身旁又有乱离人举家出城，且行且议论战事：“听说昨日擒了羌羯随军的女人，羌羯那边正气躁着要人呢。”

    “可不是嘛，能随军的女人不是世子的也得是将军的，一般人哪敢呐？这回可是让我们揪着把柄了。”

    “听说那女人生得也俊俏，很是得宸帝欢心，不管羌羯那边如何威胁也不交人，都传是要册妃立嫔的，羌羯那边可是气坏了。”

    “那可是给毛子们一个下马威了。”

    路人笑言犹在耳边嗡营，她的神魂却已不知失向何处。册妃？立嫔？已经不知是何意义，甚至不知自己何时驾马入了城，又是如何走在大街当中的。马蹄错乱，心更乱。是笑是哭是气是恨，百般滋味侵心入骨，恰如沐雨城不歇的秋雨，毫不留情地将她洞穿，疼痛蔓延，万箭穿心是怎般？何如此时心间恸。

    她冒死来到这兵燹长焚之地究竟是为了哪般？她总说自己不相信，到了这一刻才明白，自己何曾不信呵？若是不信，此刻又怎会心脉尽裂，鲜血横陈？她早该知道这场自欺欺人只是作茧自缚，来到这里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彻底死心的理由。

    可她还是好恨，千百个为什么也诉不尽心中苦闷，一阵晕眩袭上脑海，霎时天旋地转，冷雨无边，她摔下了马，倒在沐雨城已鲜行人的街上。青石硬且洌，入目尽凄凉，她苦笑一声，所有的生气仿佛已随雨水流走，无力的指已抓不住一丝流年。

    前方响起的马蹄声震得她耳畔嗡鸣，仿佛硬是要震出她的心魄一般，嘶叫着向她奔来。

    马蹄声转低，只是轻揉着她的心弦，眼前骅骝停驻，她竭力抬眼一望，但见马上来者玄甲铮铮，清秋朝雨洗腥气，血染寒铁，长锋断雨，一身杀气冷甲兵。乌光煞眼，她看不清那人盔下的面容，只有那双眼，她不曾忘却。

    那双笑意潋滟的眼，何曾如此时这般寒芒如骤，摄人心魄？或许是她从不知，那双含笑的眼下自初见时便是陌生的冷厉，只是藏得太过深沉，让人以为那只是一星嬉闹的游兴。这个自十一岁起便谋定了今日八荒格局的男人，这个同自己朝夕与共六年的男人，这个暗中偷换了林氏皇朝的男人，在韬光养晦十一年后，尽展锋芒。

    她终于还是凭借最后一分气力笑了出来，笑自己的痴妄，也笑这一世的辗转沉浮。她可以在任何人的面前示弱，却非要在他的面前逞强，不妥协不认输，便是打落了牙也要和血咽。她说她恨他的背叛，也笑他蹩脚的苦情戏，聪明如她，怎可能轻易上当？她一直在他面前笑得猖狂，笑他是不知人心世险，认贼作父。可此刻她却笑得无力，惨白如冬暮，连贴身的银铃也笑，冷得像掉入了冰窟。二十年阴谋算计皆作云烟，只有他算到了最后。

    是她输了，输得彻底。

    闭上眼，往昔历历犹在，原来自己从不了解真正的他，谁也不了解。沧海桑田转瞬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日她便败得彻底。一身白衣已被尘泥染污，浑身湿透，散发凌乱，额角还磕出了血，她的面颊愈发苍白了。便是这般狼狈，也随他看去罢！成败任尔，此生已累。

    人生际遇，一场华胥，醒若几何？惟漫天骤雨不曾停歇，打湿了沐雨城古旧的街道，与那一段茫茫归途。




第一百三十一章雨过云天青…

梦里依约听闻有人耳畔沉吟，软语轻慢，恰似九秋霏雨般缠绵，宛转入心扉。沉霖挣了两下，醒不了，只好拧着眉，待这股倦意消散，却又觉一抹暖意漫上眉心，沿着自己狭长的眉宇向青丝里洇开，萦绕了许久也不曾消散，她便在这令人莫名心安的温暖里沉沉睡去了。

    她像是一株渴望甘霖的幼苗，在沉睡中贪婪地吸收水分，直到饱和才慵懒地睁开眼，面对这个不愿面对的世界。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不知下了多久，她倚在床栏上呆呆地听着，那雨声像极了梦里的呢喃，还是那根本只是自己的错觉？她抱着被子缩成了一团，脑子里还是杂乱无序，恰好她也不想记起。

    轻掩的门扉咿呀一声开了，清冷的雨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一个哆嗦，抬眼正对上林宸封温热的目光，所有不想记起的事也扑面而来了。

    他已换上了便装，博带慵束，玉簪闲敧，绛紫的衣袍轻软，一如他踱的方步。他走近了，放下药，眉目里是淡然的欢喜，许久不见，剑眉上多刻了几分沧桑，人却是消瘦了些，显得身姿愈发颀长。他什么也不问，只是道一句：“感觉好些了吗？”

    相识十一年的光阴流溯，爱恨纠葛全融于这简单的六字之间，多少悲欢难言。一时哀戚涌上喉头，她猛地咳嗽了一阵，什么也没吐出来。他静静地看着她，却像个胆怯的少年，不敢去拍她的背，为她顺顺气。

    咳嗽罢，她方悠悠说了一句：“我没事。”自然而然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任苦涩在口中蔓延。

    两人竟就此默然对视，再说不上一句话。窗外霏雨绵绵，屋内两相默默，静得让人发憷。

    半晌，他轻叹了一声，墨眸眨了两下，说道：“你来沐雨城是做什么的？找我吗？”淡然的语气里，她听不出什么期待。

    蓦然有些气恼，她以更淡的语气说道：“曾经有这打算，只是眼下不必了。谢谢你出手相助，我也该走了。”言罢，她便拉开被子要走，生疏得便是陌路人也比不上。

    他却蓦然笑了，她一怔，依稀想起那个不会说话，但笑声清泠的少年。她有些犹豫地抬眼看他，只见他眉目含笑，还有些贼兮兮的意味，昔时他有什么坏主意，便总是这般表情。

    心里似有什么蓦然融化了，她却还倔强地冷下脸，声声不悦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他不答她的话，只是越过她不悦的目光，轻点了她的额头一下，她一愣，在他闪烁的瞳仁看见了狡黠的趣味。他将她的怔忡尽收眼底，微微笑道：“霖儿是在吃醋吗？”便是做了皇帝，耍起无赖来还是不输当年。

    “我……你……”本是一肚子冷语怨言，在遇见他之后只有哑口无言，多少恨意在他的笑意里化为乌有，何为一物降一物，她算是领教了。

    他收起了笑容，修长的手指伸向她的眉间，她下意识地一挣，他的手指便落了空，只触到十月清冷的秋气。他徐徐收回了手，低声说道：“我以为你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了。”

    “确实是这个打算。”她拧着眉说道，话虽冷，她的心却还是暖了一下。

    他的目光还在她的身上流连，如何也看不够般，吐露着眷恋，复曼声道：“她长得很像你，真的很像……连脾气也是那么倔，磕破了额头血流了满面，也不肯低头，就像你现在这般。”抿唇片刻，他又道：“她身上还带着那支笛子……”她不说，他也知道她笑为甚，哭为甚，举手投足又为甚。

    “你在暗示什么？因为如此这般，你便将她当做是我了吗？”她抿唇低语，那支竹笛如何会从云愔的手里流出，她已猜得大概。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云愔生死未卜的妹妹云烟竟当真尚在人世，他非但在她离去的短短一月里找到了此人，还将竹笛交与。而云烟不知同羌羯什么关系，却又恰被林宸封捉住了，上演了这出闹剧。

    他的目光灼灼，几乎要将她吞没，略带沙哑的嗓音无时无刻不蛊惑着她的心魄：“我承认我有私心，但我要的不是一个代替品。”

    两人只是咫尺之隔，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她的心跳愈来愈快，只好倏地别过头去，掩饰自己的失态，而后换上一张淡然的容颜说道：“原来我还有那么一点利用价值。”

    “我知道要你相信我很难，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等。”他认真说道，又蓦然笑了，柔声说：“你等到了我站在这万宇之巅，那么这次，换我等你。”

    她不说话，只是暗忖着他话中真假。他只是笑了笑，起身揉了揉她鬓边的碎发，轻声道：“好好休息罢。”便转身离去了。

    门扉又轻轻掩上，屋内恢复了初时的安静，静得只有她一人吞吐着绵长的气息。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他的音容笑貌，明明几个时辰前她还气得要同他老死不相往来，这一刻却又犹豫了。心乱不已，他总能将她如洪水般激烈的怒气化为绵绵轻烟，让她恨得牙痒痒的，却又无可奈何。

    她睁开眼，拢了拢被子，没有半分睡意，反复思索着他方才说的每一个字，不过是三五句话，却让她惦念了许久。半晌，苦思无果，她望了窗外久不停歇的秋雨，低念了一声：林宸封，你到底还想怎样？

    答她的，只有药碗里萦绕的七分苦涩，还有三分是他独有的薄荷香，杂糅交错着在她的心间翻滚，余韵不歇。

    风寒与素日劳顿还在脑中纠缠着，她昏昏沉沉着捱到了傍晚，雨已止，她索性起身去探探外边情况。那柄短剑冰薄荷枕在床边，她别上剑，便推门出去了。

    落日熔金，她纵目四望，知是军营深处。沐雨城处两国交界，常设军营，且建制颇大，此处已是深居其中。日已暮，将士皆归，城里显得格外阒旷。而此地更是寂寥，莫说是使唤人，连个看守的军士也无，空有瘦木孤卧，泱泱欲绝。她隐约感到林宸封在隐瞒着什么，他劫了云烟不避讳，却独隐了自己的到来，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眉微拧，日暮的尘埃便纷纷扬堆满了她的眉头，单薄的身影愈发悠长。

    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样，她还是老老实实回了屋，以免旁人看见她。刚带上了门扉，她尚未坐下多久，门上便又是一阵疾响，来者似乎又急又惊。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门，眼前须发半白的男人乌甲浴血，胸甲上几道刀痕狰狞，手提长锋，剑芒暴露，幽森骇人。一身腥气熏得她皱起了眉头，连连退后了两步。

    身着玄甲将袍的中年男子显然刚从战场上下来，气喘吁吁，连面上的血也未抹去，血汗顺着皱纹一滴滴流下来，将此人浓烈的剑眉杂染得模糊。他死死地盯着她，目光上下游移，几要将她洞穿。

    她强自镇定，手虚扶着腰间剑柄，又退了一步，临近窗边，而后沉声问道：“不知这位将军是……”

    魁梧的中年男子直了直腰，扶正腰侧长剑，又理顺了凌乱的须发，方启声道：“齐浦青，沐雨城城守。”他的声音低沉却不浑浊，如金铁掷地，朗朗有声。

    这位齐将军三两字便带过了自己的身份，沐雨城的常驻将军是什么军衔是她不知，但知沐雨城乃边防重镇，又况乎其眉宇间威严暴露，征甲质地纯良，她暗念来者不善，对方绝非等闲之辈。

    深吸一口气，她按常规行了个礼，恬然笑道：“不知齐将军有何吩咐。”

    齐浦青盯着她，目光似利剑，仿佛要将她洞穿，又道：“沉姑娘不知老夫为何人，但老夫认识你，不但认识，还有些许纠葛。长话短说，陛下是老夫一手扶持着坐上这龙椅的，他做过什么，心中所想，老夫再清楚不过了。只问一句，陛下有难，你帮不帮？”

    她透过他清明的瞳仁，看见了自己的犹豫，不禁自嘲，其实谁都有私心，只是不到坦诚布公的那一刻不肯承认而已。她舔了舔略为干燥的唇角，有些嗫嚅道：“我为什么要帮他？”

    齐浦青盯着她看了一瞬，忽而大笑道：“老夫也曾年轻过，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犹豫什么。如今是两军对峙，又况乎老夫来此，陛下并不知道，他也不打算让老夫知道你，没有时间细说其间曲折了。老夫只能说，他值得你一帮。”

    如此赤裸的拷问比起他腰侧悬挂的长锋更令人局促难安，他不需靠近一步，已将她逼至死角。残阳逼目，赤欲滴血，一点一滴都在灼烧她的真心。他不说为何帮，也不说怎样帮，独独把帮或不帮的问题抛给她，她没有任何借口，退一步即是对立，然后是将过往的十一年全盘否定。

    半晌，她只吐出了一句：“齐将军，你真狠。”字字切齿，仿佛压城欲摧的黑云。

    齐浦青不语，静立着看了她少顷，目光恍若此时的夕阳，徐缓地流淌，却炽热得逼人。继而，他轻哼了一声，嘴角微挑，转身间玄甲窸窣，平静地诉说一个武夫的怒意。

    “我帮。”齐浦青猛然回头，她却是颓然转过身，一手撑着桌面，只露了侧脸给他，眼帘低垂，眸光细碎。齐浦青大步上前两步，与她近在咫尺，一身浓烈的血腥绞得她几要窒息，她强忍着喉头翻滚的恶心，淡然道：“将军但说无妨。”

    齐浦青刚要开口，门却豁然洞开了，林宸封闯了进来，甲胄半披，目光一触及齐浦青，眉眼便凌厉了起来，他步步逼近，声似沉磬：“齐将军，借一步说话。”两人一君一臣，若非有所顾忌，他断不必如此客气。

    齐浦青脸色微变，蚕眉紧障，扫了她一眼，还是同林宸封出去了。两人不知转到了何处，她听不见半点声响。

    两人皆去后，她便如抽空了气力一般瘫坐在椅子上，连忙倒了些茶水。手指一颤，茶又洒了满襟。久置未换的茶已凉透，泼在衣上更是凉侵肌理，一股不适上涌，她吐了一滩酸水出来，胃里更空了，却才觉得舒坦些。

    匆匆擦拭了衣襟，咽下几口冷茶，她长舒了一口气，却又被一句怒吼“你这是让她去送死！”给吓住了。林宸封的声调高得近乎扭曲，她才发现两人离屋子并不很远，只是各自都压低了声音，不知是谈到了什么才让他遏不住怒气吼了出来。

    只是如此一声，外边又恢复了沉寂，她独坐屋里，反倒有些局促，反复摩挲着茶杯，像是临审的囚犯。

    无何，谈话似乎不欢而散了，林宸封走进屋内，身上还残有几分怒气。他定了定神，转身向她走去，每一步的分量都在减轻，目光在触及她紧锁的眉宇的那一瞬，如火如寒冰般迅速消融了，只余下潺潺笑意。

    他在她身旁坐下，想要握住她的手，温凉相交的那一瞬，她微颤了一下，别过头去，还是任由他缓缓握紧了自己的手。他轻声说道：“不管他说了什么，都忘记罢。”字字挟暖，不然怎吹得她耳根微红？

    见她一脸深沉，不知思绪又飘向了何方，他正了正色又道：“我是说真的……”

    “我不是不信。”她打断了他的话，其实他哪次骗她她不知道？真真假假心里早有了答案，只是还推拒着不肯面对而已。

    “饿了吗？想吃些什么？”“告诉我罢。”两人的话同时出口，交融成一片沉默。

    半晌，他轻叹了一声道：“你别管了，这不是你能应付了。”

    她却轻笑一声，说道：“以前哪次是好应付的？我不也走过来了吗。你坐上这个位子，不管我占了多重的分量，我也不想功亏一篑，权当是帮人帮到底了。”

    他看着她已许久不在自己面前展露的笑颜，却是半点轻松不起，曼声道：“这次不一样，以前再怎么闹，总有人帮着你，可这次一去，谁也帮不了你。”

    “那你呢？”她轻声问，心弦却紧到了极致。

    望着她舒缓的眉眼，他却沉默了。

    日完全沉下了，天转暗，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连成了一片。




第一百三十二章雨过云天青…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原谅我了。”沉默良久，林宸封又将这话说了一遍，窗外的雨打在枯木里，如同他的声音一般低沉。

    沉霖笑了笑，抽出了被他握着的手说道：“只是你欠我的太多，你若是死了，我找谁讨要去？只能是咬着牙帮到底了。”稍顿了顿，她又说：“我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是什么意思？”他拧着眉看她，其实心里已隐约有了答案。

    她还是笑着，却多了几分苍凉，说道：“就是若事成，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各不相干。若不成，后事也由不得我了。”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似是要透过那双澄澈的眸子看到心底，却只看到一片幽深寂寥，更多的已被虚虚幻幻笑意所掩盖。他低声问：“你到底在顾忌什么？”

    她的心跳蓦然漏了一拍，犹记三年前帝都的春末，清妃的竹居里，他曾问了同样的问题，还道若是她还有顾忌，那么他会保护她，直到她无所顾忌。她当时笑他不自量力，不过是夏武帝手中的一颗棋子，而现在，他确然是坐上了昔日夏武帝的位子。自己还顾忌什么？除却那些真真实实的伤害，她还顾忌什么？

    似是沉寂了许久的潜流蓦然浮出水面，在那些可原谅与不可原谅间，原来还有更大顾忌，更真实可触的顾忌。

    她长吁了一口气，淡然道：“你只知不在其位，身不由己。可知登上了这个位子，有更多的身不由己？”

    听了她这云里雾里的一句话，他先是眉宇一沉，继而立时站起了身，拉过她的手便要往外走。她不明所以，忙挣开，问道：“你这是要作甚？”

    他眉一挑，轻笑道：“你无非是怕我当了皇帝，许多事身不由己，譬如联姻，譬如委屈了你，那还不好办？武帝能利用你前朝公主的身份，我怎么不能？只要我还你一个凤凰的身份，随以天主七星之名，遇事便抬出天意不可违，还怕朝中议论？”他确实很了解她，许多话不需咬说出口，循着三两字便可找到根源。

    她冷下了脸，声音也是这般清清冷冷：“你以为这事就是拉我出去吃顿饭，介绍介绍那么简单？”

    他未看到她的脸色，还是一副轻松语气：“待战事毕，班师回朝再正式册封，有何难？”

    她甩开了他的手，面上浮着深深浅浅的怒意，声音却愈发低沉：“我们之间，便是一个名分能说得清的吗？”诚然她顾忌着后宫三千，但这也不是唯一的心结。

    他回身看她，眉宇纠结着几分不解，还是耐心问道：“那你还想要如何？”

    她一冷笑，撒手回房，背对着却是不发一语。她心中暗嗤了一声，她想要如何？这话真问得可笑。

    无何，他便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唐突了，先前的气氛太好，以至于他忘了这沉沉浮浮的五年里，两人间有过多少隔阂。一想至此，他的面色又柔和了下来，走了过去轻声道：“我自知亏欠你许多，并没有为难你的意思，眼下且搁置不谈，先去用晚膳可好？”

    她猛一回身，面若冰霜，轻暖乍寒一相遇，便作千万缕秋雨漱玉，铺就一曲凄迷清音。心里憋了许久的委屈、愤懑以及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上涌，她不假思索便开了口：“谁知你安的什么心思？那位齐将军也是你遣来演这出戏的罢？”

    他伸出的手顿时一僵，心知千万语亦是无力，伤口可以愈合，然终会留疤，只得苦笑一声道：“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她冷笑一声，声声如利刃，仿佛不将他千刀万剐，不解心头恨。

    稍顿之后，他还是将手伸了过去，欲握紧她的手，以表精诚。她却毫不留情地拂开了，一字一顿，清晰地踏在他的心上：“你不配。”

    他笑容转瞬凝成怒意，消瘦了的侧脸如剑上锋刃般凌厉。他握紧了拳，旋即放开，不由分说地上前抱紧了她。她的怒意更是达到了顶峰，挣不开，便伸手想拉开彼此的距离。他却顺势捉紧了她的手，温热的气息打在她的脸上，她尚来不及看清他的神色，便觉唇上冰凉消融，暖得让人心战。

    五年了，他的吻技还是那般青涩难当，暴怒里还带着温柔。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哗啦啦的水声震耳欲聋，她的世界亦变得天旋地转。乍抬眼，但见他眼神眩曜，一倾身，沉郁的薄荷香便如银瓶乍泄，泼了她个满怀。

    多少年悲欢离合随之涨溢，她跌跌撞撞着，被卷入了无边的回忆里，闭上眼，却不是黑暗。他感到嘴角有些咸，还有几分冰冷，倏地睁大了眼，但见她流下了两行清泪。他却不放手，反抱得更紧了，似是要将她整个融入自己的身体里，一点点吻去她泊泊的泪光。颈间蓦然一凉，剑已横在了他的肩头，他惊讶地看着她不知何时抽出了短剑，手微颤，却还是咬着牙说道：“放手。”

    他依言放开了，笑得苦涩。区区短剑何足惧？只是她干涸的泪眼让人不忍。几多霜风苦雨她皆扛了下来，不悲不喜，冷眼看这世间炎凉。却在此刻，无声地流下了泪，并迅速止住了。

    她握着剑一步步后退，狠狠抹去残泪，低笑两声，复作猖狂，继而淡然，最后是决堤的怒意，一声声如撕裂的心肺：“林宸封，当初是你欺瞒了我六年，是你把我推向争斗的深渊，是你勾结先帝让他轻而易举地掳我出宫，又分明是你故意让墓眠劫走我的。连同那日地宫里的一切，你皆是看在眼里计在心头，当日在场的所有人谁也未逃出你算计。呵，若是君溟墨未来救我，我便连同你的阴谋埋骨地宫，同传说一起永绝于世了罢？”

    他的隐忍随着她的声声指责溃不成军，眼底翻滚着滔滔怒意，他向她踏去一步，她便退一步，短剑的锋芒胡乱割裂着绵薄空气，亦刺破了他最后的忍耐。他一步向前，捉住了短剑，一使力，鲜血便染透了剑身，薄荷之清血之烈，瞬时杂糅成这一室的洪荒。

    他一字一顿，低沉的嗓音掩不住暴怒：“你对我公平点好不好？试问我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谁？”

    她反眦睚而视，旋即笑出了声，轻声喝问：“是你先推开我的，凭什么来责问我？我顺时你从中作梗，我困时你落井下石。以前是你功业为就，而如今呢？你来找过我吗？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凭据何在？”

    他盯着她，狠狠握紧了短剑，血花飞溅，而后将剑掷于地。一声铿锵，他不发一言，拂袖而去，徒留一地煞目殷红。

    门扉被重重地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登时列缺霹雳，狂风大作，冥雨摧城。她拾起被血模糊了轮廓的短剑，竟一笑，心念道：终是生在帝王之家，便是再好的脾气，也容不下自己这般忤逆了罢？

    她淡然而坐，擦拭剑上淋漓的鲜血，眉却是愈拧愈紧。本以为把压抑已久的情绪宣泄出来，看着他痛苦的神色，自己便可以得到报复成功的快意。却不然，心里只像暴风雨之前夕，沉闷得快要炸裂了。

    天色是无边的黢黑，似是要吞没他渐远的身影。她的心倏地一紧，终是有些担心，起身倚门而望，目及皆静寂，已难辨一草一木，只有远处有一片朦胧的灯火，依约是军营中心处。

    返身坐了回去，又执起短剑一一细拭，心却分明不在此中。檐外雨不休，眉上愁不解。良久，还是抹不去那浓烈的血腥味，她索性收了起来。胃里有些泛酸，才想起一天没吃饭了，方才还吐了一阵，疲惫便随着胃酸一起上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服的，她便想去早些休息了。

    门上却又是一阵轰鸣，似是不让她消停了。齐浦青冒雨而来，走得极是匆忙，一身寒雨挡不住他的戾气，这个年近半百的将军大步跨上前来，丝毫不在意礼节。

    她本便心烦意乱，看到这个陌生男人三番两次私闯闺房，更是没好气，眉一挑，便道：“不知齐将军夜闯女子闺房有何贵干？”

    齐浦青也无甚好脸色，哼了一声，狠狠抹了一把面上的雨水，说道：“不是老夫想作甚，是沉姑娘事儿多呵！你跟陛下说了什么？他竟冲动得要还你前朝公主的身份，还想即可封你为后。羌羯大军在前，你可知此举意味着什么？”

    她一惊，拍案而起，全然不料他方才拂袖而去竟是为了这事。自己问他有凭证，他便取来给她看了？换做平时，她定要骂声“荒谬”。可今日此番，却是硬生生将她先前的怒意压去了大半，还有隐约有几分欣然。

    齐浦青自知以她的性格，断不会开口提及此事，语气便放缓了些：“你们年轻人的事老夫也不想掺和，你快些同陛下说清楚，莫误了战事。”

    她抬头看了齐浦青一眼，齐浦青略一怔，分明是从那双闪烁的眼眸里看到了狡黠。她笑得颇为玩味，说道：“齐将军，好不容易瞒着陛下来一趟，这便要走，不觉可惜？”

    “你的意思是……”齐浦青不由得也笑了，渐摸清了她的弦外之音。

    她伸手一比，示意齐浦青入座，复正了正色说道：“想必陛下此刻正忙于册封之事，一时分不开身，齐将军便给我说说先前未说完之事罢。”

    齐浦青扫了扫衣尾水渍，坐下道：“过去的渊源老夫便不多说了，只说这眼前。想必沉姑娘也知，前些日子我军在两军交界的明月河畔俘获了一名形迹鬼祟的女子，她身上携有羌羯世子令，便禀报了陛下。谁知陛下一见那女子，便如惊为天人。不由分说地扣下了这名女子，即便是得知这名女子是羌羯世子最钟爱的侍妾。老夫本欲劝陛下尽其所用，但一见这名女子，便知陛下痴迷如是的缘由了。”

    “她长得很像我？”她沉吟道。

    齐浦青便叹道：“不仅形似，更是神似，非深知者不能辨也。陛下是老夫看着长大的，他对姑娘的情意如何，恐怕无人比老夫更清楚。几番劝阻无效，老夫便作罢了。毕竟时值羌羯内乱，世子手中兵权不稳，羌羯大汗抱病已久，稍有差池背后诸王便可伺机篡位，我军也并不一定要靠这名女子取胜。”

    “然而，昨日凌晨，那名女子竟从军中消失了。”齐浦青眉一障，肃然道。

    “消失？可是羌羯得手了？”她问道。

    齐浦青却摇头道：“羌羯那边依然是叫着放人，并不知人已不在我军中。那女子没有半点武功，也因着这点，陛下未派太多人守卫，只是藏得极隐秘耳。能从军中劫人，想必对沐雨城甚是熟悉，非一般人可为之。”

    若那女子当真是云烟，那么能做这件事的必是云家人了。她有些犹豫道：“我心中有一些人选，但不十分确定，也不知他们现在人在何处。只能请将军派人去音鸣城，找音鸣大师说清形势了。”

    “音鸣城？”齐浦青不禁摇头，说道：“便是不食不睡快马加鞭，也需五六日，若是按常理算，便是十天半个月也算顺利了，若是还要将人带回，非一个月不能已。今日已有传闻，羌羯大汗崩，世子继位，四王遭禁，六王释兵权，一旦内患除，我们这一仗可打得险了。”

    她咬了咬唇，说道：“将军先前的意思是，让我假扮这名女子混入羌羯？”

    齐浦青说道：“正是。几日观察，老夫也摸清了这名女子些许性情，聪明如沉姑娘，又如此神似，想必能蒙骗一些时日，取得军情。”

    她倏地笑出了声，说道：“难怪他不让我去，将军这分明是送羊入虎口。”

    随着她这一笑，齐浦青也觉轻松了一些，便笑道：“是死是活，那便全凭姑娘的本事了，能从邪教暗月、先后两代皇帝手中脱身，还搅得三方苟延残喘，想必区区羌羯军营不在话下罢？”

    她望着齐浦青刻满风霜的脸，低声笑了，说道：“齐将军如此不信陛下？非要我一介女流之辈出生入死？”

    齐浦青也是直言：“兵贵神速，在陛下眼中姑娘值千万河山，然在老夫眼中，以一命换上万兵士，可谓天赐良机。”

    “不到必要时刻，我还不想冒险。”她淡然道。

    齐浦青挑了挑眉，旋即起身道：“那便不多叨扰姑娘了，老夫告辞。”

    “等等。”她也起身，齐浦青疑惑地看向她，她却是悠然道：“不知将军能否赏口饭吃，方才同陛下一句不合，如今落得病痛一身，五脏庙空然。还望将军看在陛下的份上，不吝米粟。”

    齐浦青有些惊讶，盯着她看了片刻，继而大笑，抚掌道：“老夫算是明白几分陛下为何独独中意你了。”

    她亦一笑。

    骤雨未歇，风云酝酿，寒光乍现，依约欲起。




第一百三十三章雨过云天青…

当夜沉霖饱餐了一顿，是以睡得极为安稳，翌日便早早地起了床，连带着赶来沐雨城这几日的劳顿也消散至尽，一身清爽。

    推门而出，便见雨已歇，地上积水虽未晞，然随着日渐高涨的朝阳已消退了许多，暖阳遍洒，枯树生发，难得晴好。她隔着围篱绕了两圈，墙外稍远些便是军营密扎之处，阳光从墙头流下来，人趴在墙头也看不清外边的情形。

    刚起床的新鲜劲儿过去之后，她便有些懊恼了。自己现在是被变相地软禁了，林宸封不遣人送饭来一餐，她便要饿一餐，早知如此，昨夜便让齐浦青每日接济些了。无事坐等闲饭，她便拔起了院里的杂草。

    院子不大，秋天杂草也枯得差不多了。她一一拔完后还是不见有人来，气得将草一掷，也不顾三七二十一推了院扉便要出去。门却推不开，似是卡住了一般反有一股力使向自己。人一倒霉，连门也和自己过不去，她气不打一处，直往门上一踹。

    门开了，却是往她的方向开了，她一不留神，险些摔了一跤。一抬眼，正是林宸封亲自端着早点来了。方才两人一同使力，她气力不足，便反被推开了。

    林宸封见她依约有些狼狈，便问道：“怎么了？”

    她刚要答，又想起昨夜不欢而散与今日姗姗来迟，她便气上心头，稍整衣衫后，接过他手上的托盘，只说了一句：“劳陛下费心了。”转身便走。

    无何，他便看出了她的心思，转而捉住她的手，一副似笑非笑模样，曼声问道：“你……不会是想去找我罢？”

    被他猜中了，她恼然中更添了几分赧然，一甩手，也拖长了调子道：“那可不是，齐将军昨夜是只身冒雨来找我了，这夜黑风高的，一句不对，今日陛下便等着给我收尸罢。”边走边揭开了碗盖，里边躺了两只热乎乎的包子，她拈来咬一口，尚未吃完便字音模糊地道了一句：“皇帝就是皇帝，包子馅都比旁人好。”

    他一听齐浦青来过，忙按住了托盘，眉目肃然道：“他来找你了？”

    她瞥了他一眼，有些不屑，说道：“你这门外无人把守，门内我又拦不住他。你一句封公主，立皇后。他劝不住你，不来找我还能怎办？”

    他的面色更阴沉了些，声音里依稀有意思震颤：“那你呢？你的意思是……”

    她才明白他紧张的不是齐浦青把她怎样了，而是对立后之事的看法。她心中已有了些计划，自是不如他这般紧张，索性吊起了他的胃口，慢条斯理道：“不急，一时半会儿我也没想明白，先祭一祭五脏庙。说起来昨夜他要是不来，我可是饥病交加了。”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徘徊不定，最终只是憋出了一句：“那你先吃。”

    她看了心底暗笑，在吃完了两个包子又饮了两口水后，才咳嗽了两声，正色道：“前者当行，后者不可。”

    “为什么？”他立时攥紧了眉。

    她淡然说道：“你将我藏在这里，除了齐浦青偶然得知外，谁也不知道。一日三餐你都要亲自送来，麻烦不说，若是你连着几日不得空闲，我岂不是饿死房中了？又或是有人撞见我在这儿，于情于理你也总失军心。你终须给这几万士兵一个交代的，给我一个身份，一个能久留的身份便可。至于你是借天降凤凰的传说，还是为先帝遗孤正名，便随你心意了。而其他……军中不便商言此类事宜。”

   “是不宜，还是你不愿？”他直勾勾地盯着她说道。

    她将托盘递还给他，长吁了一口气道：“我说过，我们之间的虚虚实实，不是一个名分能说得清的，战后再从长计议罢。”言罢，便要回屋，想想又丢下一句：“自己的手自己看着，大军在前，想想你的立场，莫常来。”

    一声门扉咿呀，她素白的身影便消失于视线中了。他静立了一会儿，手上是昨夜草草包扎的纱布，晨风吹起翠青与海蓝色交织的衣袂，复穿堂而过，绕檐徐回。他长嗟一声，终是转身走了。

    一日晴好，阳光洒遍了沐雨城的每一个角落。似是个好征兆。她放下了帘子，心中念道。自己中午的饭菜已改由下人送来，其菜式也丰盛了许多，显然不是他吃剩了私藏的。她挑了挑那绿白相间的小葱豆腐，不禁莞尔，若非她多年来口味不变，这般清减菜式看起来还真是颇为吝啬了。

    日暮后，齐浦青又来寻她，已不同昨日鲁莽，以指叩门请示过后方进了屋。

    她正含着一口清茶，放下杯盏，抬眼淡然问道：“齐将军今日来又为何事？我夏凉军中军务竟如此闲疏，让将军隔三差五便往我这儿跑？”说起来认识此人不过一日，心里已对他无甚好感了。

    齐浦青却不然，一日下来对她的印象是愈趋良好，甚至有几分玩味。他也不绕弯子，开口便道：“老夫戎马三十年，历三朝更迭，从未见有公主这般女子。要个前朝公主的虚名，而不要皇后。若非早知陛下一套‘天赐福祉，凤临夏凉’是编诌的，老夫说不定还信上几分了呢。”

    她微微一笑，说道：“齐将军言过其实了，不过此事不需我出面吗？毕竟是大军在前。”

    齐浦青说道：“是陛下免了，怕叨扰公主。”

    她思忖片刻，又道：“还是有出面的必要，劳将军代我同陛下说一声罢。”言罢，她站起了身，挑起帘子往外看，残阳已笼罩了整个沐雨城，高高低低的建筑看起来似是染血的指尖。“窝在窠臼里凤凰，终归不能让人信服，齐将军若还想留一手，我便当露个面。尤其是——让他们看看，我长得有多么像从羌羯掳来的那个女子。”

    “公主的意思是……”齐浦青望向她，从窗枢漏进的余晖染红了她雪白的衣衫，此刻她面目一片肃然，一种强烈的气质萦绕在她身上，不是英气，胜似英气。

    “今日将军如此空闲，想必是羌羯那边按兵不动了罢？我自花都来时，曾听闻此次羌羯领兵者乃是天纵奇才，至今两军仍是不断试探。今日忽然没了动作，那便是将有大动作了。我信陛下，但也不得不防备羌羯。必要时，将军昨日之言未尝不可。”她放下帘子，回头对齐浦青淡然一笑，光影倏地一暗，连她的笑容也掺了几分戾气。

    齐浦青微微拧起了眉，刀刻般的皱纹团聚成疑云，他说道：“公主猜得确实不错，今日羌羯世子西格正式登基称烈翮大汗，已改元革历。四王败阵遭禁，六王迫释兵权，羌羯兵力已悉数落于大汗手中，内患已除，怕是近日便有大动荡了。只是公主一旦露面，谁还敢让您去当细作？”

    “齐将军此言差矣。须知此事无论如何陛下也是不会答应的，那么我们若是要逆他的意，便是抗旨欺君。试问军中八万人，谁担得起？”她长吁了一口气，淡然道：“只有我可以。若当真遇着须用上将军之计的情况，那么由我出面，一则可以振奋军心，二则陛下在这个关头立了个莫名的公主，也不会落下话柄。”

    齐浦青眯起眼打量了她许久，方轻笑道：“公主，据老夫所知，陛下这几年虽是真心待你，但毕竟离多聚少，又是虚实莫辨，此举于你没有半分退路，你就不怕老夫其实是陛下的说客吗？”

    她一挑眉，唇锋略勾，曼声道：“虽则这些年相处不甚愉快，嘴上逞能，但虚实之数其实心中早有定论。他既然想要坐稳这个位子，不管是不是为我，我都会帮他。”

    “为什么？老夫以为公主是个不做赔本买卖的人。”齐浦青问道。

    她沉默了片刻，方徐徐道：“爱他，不是让他为我失去什么，而是让他得到什么，他想要，我便成全他。”

    齐浦青不禁抚掌大笑道：“老夫辅佐陛下登上了皇位，看中的便是他的潜质，而他所择之人，也确然不同旁人。”

    “带兵打仗我不懂，我只懂人心。将军若是败阵，尚可卷土重来。若是我算错了一步，便万劫不复，所以我从来没有退路，只能一直赌到底。”她淡然说道，旋即又微微笑了笑，说道：“所幸一直都赌对了，但愿这次也一样。”

    “但愿如此……”齐浦青沉声说道。

    告别齐浦青后，她便一人立在门边，默然远眺。夜幕已降下，又纷纷然下起雨来。凭着屋内零星的烛光，她依稀看见远处有人走来，青蓝参差，交织出一片碧空湛海，便是夜雨深深也遮不去这抹清新。他撑伞自雨中来，她倚门一笑，相隔遥遥，顿作一脉相思散开，冷雨含情，亦蓦然暖了起来。

    十月十四日，她独坐于房中冥思。坐实了前朝公主的身份，倒反而闲着无事了。卷帘而望，想起初见时那几位将军惊异的神色，她不禁拧眉。林宸封虽不问缘由，但聪明如他，她还是怕他猜出了自己的目的。

    雨断断续续下了几日，羌羯按兵不动了五日，今日终于出阵了。远望是石牙山脉，起伏如怒涛，在雨中肆无忌惮地轩邈向天，锋利如刃的山尖似要刺破青冥般张牙舞爪，密集的山色随乌云压阵，堆叠着向沐雨城涌来。沐雨城与石牙城一衣带水，仅隔一面明月河。河水自沐雨城流入夏凉境内，虽则山前雨水丰沛，然随雨季的推移，枯水期亦将至了。

    对着阴霾的天色，她心中暗叹了一声，只望一切顺利，莫徒生事端。

    近黄昏，军中才掀起一阵人潮。成批的战马仓皇归来，即便是相隔甚远，她也清晰地闻到了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催人欲吐。沙场上万事莫测，是赢是败尚不可妄下论断，又况乎一两场胜败于初阵之局乃是平常事，她不敢贸然去询问，只是坐在屋中静待。

    上灯了，烛泪一滴滴滑落，雨依旧纷纷然下个不停。纠缠于雨水中的血腥气息变得潮湿阴冷，这场喧闹持续了两个时辰仍不曾停歇，她心中已依稀猜到了结局，静寂了五日的羌羯，终于展露了锋芒。

    二更天已过，似乎今日是等不出什么结果了。她正打算就寝，门外却又响起了匆忙的步履声，是齐浦青。

    齐浦青的面色并不好，虽不是他出阵，却比亲临战场更局促。她伸手示意他坐下，摸了摸茶壶，已凉透了。灯烛且尽，她又添了一支，幽暗的火光里，齐浦青的局促被放得更大。

    “齐将军，到底是怎么了？如此心神不宁……”她淡然问道，齐浦青毕竟是戍边三十年的老将军了，功勋极高，不会因一场战败而如此。

    齐浦青幽幽开了口：“老夫不料最坏的情况还是出现了。今日羌羯使计引我军入石牙山中谷地，谷地狭长，仅容几人并立，行军速度极缓。而羌羯军早埋伏于山崖，我军被包夹在谷地里，进退不得，尽数被歼……”

    “是人数很多吗？”她的睫羽微微一颤。

    齐浦青摇了摇头，说道：“最坏的不是死了多少，而是他们掌握了多少。他们将三千名兵士围困于谷中，以此要挟我们放人。如果不放，一天杀一千个，三天为限。明日此时不见放人，便开始动手。”

    她的呼吸蓦然一滞，淡然望着齐浦青，眼底微起波澜，烛光模糊了她面庞的轮廓，也掩去了病情初愈的苍白。半晌，她低声说道：“陛下有何计策吗？”

    齐浦青略一沉吟，说道：“陛下自归来便将自己锁在房中多时了，目前形势于我军非常不利，损失千人于军心，于兵力，皆是一大打击，羌羯此番是势在必得了。”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前。夜深了，看不见一丝雨，只能听见沙沙的声响。两人不语，屋内惟有烛火不时爆一声，燃着人的耐性，也灼烧紧张的神经。

    “齐将军，你回去罢，莫被陛下发现你来过我这儿，我自有计较。”她的声音自窗边幽幽响起，却似是从天边传来，缥缈无端。

    齐浦青望着窗边煞白的身影，低声问道：“公主，老夫可以相信你吗？”

    她不回头，只是淡然说了一句：“我不能让他太为难了，战争这种事，总是要有人死去的。”

    齐浦青缓缓起了身，不发一言，只是静静地走了出去。雨下得更大了，寒气湿重。齐浦青已走远，屋中只剩一人一烛光。

    她走过去吹熄了烛火，话语似是风吹出来的一般低沉：“但不会是我。”

    夜更深了，黑暗彻底降临，宿雨不歇。




第一百三十四章且共听风雨

十月十五日，晴空下军中一片默然。一行雁字自石牙山而来，斜向北去，割裂了两军间短暂的祥和。

    沉霖一直未踏出院子一步，远远地望着那畔没有硝烟的烽火。院中枯木失残叶，落地有声，静得让人发憷。

    时间一分分过去了，林宸封未来找过她，齐浦青亦然，想必正商议着破阵之事。她微微苦笑，不是不信他，可要解此间情形之险又谈何容易？比起如何脱险，恐怕如何压下那些让她作为替代品去羌羯的声音，才是最难。

    入夜了，她已换了三壶茶。院外的仆从依然沉默，只是依稀流露出一丝不安与倦怠，她可以感受到他低微的目光里有几分殷切。只是一个下人尚且如此，更莫说大帐内佩甲铿然的将军们与抱剑孤望的兵士们了。

    谁都知道，她和那名女子长得一模一样，更何况这是她故意传出去的消息？

    放下了失温的茶盏，她站起了身。戌时已过，沉闷了一日的军营依然没有丝毫动静，天又纷纷然下起了细雨。她撑起纸伞走了出去，雨渐细密，人走在雨中，顷刻便淹没了身影，只余下天地间绵长的秋息。

    已从齐浦青那儿得知林宸封的寝居，她备了几壶温酒，一些小菜后便坐下静待了。雨寒夜清冷，屋中陈设简单，纸笔平淡，宝剑高悬，三两张地图闲散，七八卷兵书慵卧，风袭弱火，灯花空落，一室寂然。

    惊雷又劈了几道，在窗纸上留下斑驳的暗影，她以温水擦拭瓶身的手蓦然一顿，一抬首，门悄然开了。门口停着林宸封放下的伞，他解着腕上衣襟的扣子，旋即一滞复停下，目光投向一身安谧的她，不惊不喜，不欢不怒，只有额角滑下一滴水珠，不知是汗是雨，无声地容纳了他满面的倦意。

    “你来了。”她低喃一句，擦净了酒壶上余下的水珠。

    他一步步走近，一路匆匆走来，面上洒了些微雨水，将他的侧脸划出瘦削的轮廓。他走到了她的跟前，她微抬眼睫，他颀长的形影尽数落入眼眸，幽冷无端。下一瞬，她掩在衣袖中的手就被他捉起，因方才泡在热水里，她的手还是一片温热，而他持伞自冷雨中来，手早已凉透，此刻正如生刺般扎着她的手。

    他握着她的手的力度慢慢减轻，如扑火的飞蛾般贪恋地摄取她的温暖，冷与热交织碰撞，相对无言，惟有风雨不歇。

    半晌，待她的手也彻底融入了他的温度，他方缓缓启声道：“别去。”

    她的手极微地颤了一下，尚未开口，他已了然。便是齐浦青佯装不曾来过她这儿，又怎瞒得过他呢？

    “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她避而不谈，只是慢声细语地问道，生冷的氛围霎时柔软了下来。

    “记得，是你的二十岁生辰。”他随她低语，放开了她已不温不热的手，又说道：“时隔五年，我确是该陪你一起过，只是今天不行……而且我知道，你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此事。”

    她幽叹了一声道：“阵前莫谈儿女情，你明知当有所为，有所不为，这又是何故？”

    “我说过，要这个位子是为了你。你若不在，要它何用？”他字字铿然，若金铁碰撞着瓷器，稍不留神便碰个支离破碎。

    她似是轻哼了一声，笑得不若先前那般恬淡了，说道：“隔岸是三千将士，岂容你这般恣意妄为？”

    “我知道，我知道……只是狠不下心。”他幽幽说道，随手倒了一杯酒，细细酌饮。

    他如此一说，她亦有些不忍说下去了。也斟了一杯，缓缓饮下。

    几杯温酒下肚，他的面色便浮了一层润色，比酒量，他未必是她的对手。更何况此际他并不愿太清晰，长醉不顾更舒坦一些。

    “少喝两杯，你不让我去，还需清醒点。”她淡然说道，往他的碗中夹了一片牛肉。

    他眼中起了一层阴郁，旋即又狠狠压了下去，只是低声问：“你做的？”

    她摇摇头，说道：“闲赋二十载，岂知烹饪难？”略一笑，还有些许羞赧。

    他便笑了，不好逆她的意，停下酒盏吃了牛肉，却是五味杂陈，入口不化。“你变了，以前不会这么笑的。”少顷，他缓缓说道。

    她却是一嗤，哂笑道：“世道无常，谁人不变？林宸封，你变得不是更多吗？”她已许久不唤他的名字里，此番更是话外有话。

    夜里浓重的水汽氤氲了他的眸光，烛火明灭，两人间隔着虚虚实实的雾气，彼此看着对方皆有些不真切了。顷而，他只是尝试着握住她微冷的手，定睛看着她，而后柔声道：“流年易逝，音容笑貌会改变，脾性品格会改变，志趣向往会改变。”稍顿了顿，他蓦然一笑道：“惟此情不变。”

    她的睫羽重重颤了一下，不顾他包含期许的目光，将手抽了出来，不带些许表情道：“别这样。”又别过头去了。

    灯影遮去了她半边眉目，他愈发看不清她的神色了，只是手中点点余温在退却，清晰地渗入指间，渗入骨髓，渗入心中。他的手顿在空中半刻，旋即狠狠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一字一顿道：“你对我公平点好不好？”每一字皆如利剑般刺在她心头上。

    她尝试挣开，他却不放，她一狠心抽出了腰间短剑，抵在他的胸口。

    “你要是想刺进去的话，那就尽管来好了！”他的愤怒在隐隐地发作，每个字都像是欲决堤的洪水，维系着所剩无几的耐性。

    “我当然不会刺，只是想表明自己的立场而已。”她依旧淡然，吐字无情。

    他狠狠瞪了她一眼，终是松开了手。

    她亦收回了剑，理了理衣襟，说道：“是你先推开我的，如今有什么资格责怪我吝啬拥抱？”声似流水潺湲，更是冷彻心扉。

    他咬唇不语，浊风过也，灯烛摇曳，眼前的她愈加缥缈了，强压下脑中的混沌，他问道：“你后悔与我相遇了吗？”

    “那你呢？”她反问。

    他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是我选择了与你相遇，又怎会后悔？”

    她有些莫名，只是反复低念着：“不后悔吗……？”

    他觉得眼前愈发的晕眩了，白衣叠影，灯火煌煌，黑暗渐渐侵蚀了他的意识，最后他到在了她的怀里。

    薄荷的香气立时扑了她满怀，还纠缠着点点夜露。她蓦然想起了薄荷的花语：再爱我一次。“再爱我一次……”她默念，抚了抚他鬓角的碎发，面若冰霜地低喃道：“你就是败在这个情字上。”

    旋即，她的面色又柔和了下来，沉吟道：“而我又何尝不然呢？”扶正了他的身子，让他靠在椅子上，她又理了理自己的衣裳，无意中一瞥，竟发现他的桌上躺着另一柄冰薄荷。她拾起来抽出短剑，与她腰间别着的无异。他竟也带着呵，她的心蓦然化作一泓清水，而剑上缭绕着的薄荷幽香时时撩拨起涟漪。她将另一柄冰薄荷也别在了腰间，长舒了一口气，走出了屋子。

    外边已是灯火通明，几位主将默然静立着，不知等了多久，雨水将铁甲洗得寒芒四射，今夜将士皆是枕剑披甲，不敢有一丝怠慢。齐浦青站在首位，见她一人走了出来。她对齐浦青微微一笑，齐浦青略一怔，不由得也笑了起来。

    齐浦青与几位将军商议了两句，便同她避开了旁人，转入暗处了。她撑着纸伞走了两步，蓦然道：“齐将军，您也是三朝元老了，当然为何要跟着他这样一个没有皇室血脉的年轻人？”

    齐浦青脚步一滞，略一迟疑，旋即笑道：“公主果然好眼力，不但知晓陛下并非林氏血脉，还知道老夫熟知此事。”

    听到齐浦青承认了，她便轻笑了一声，说道：“你连我和他之间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包括隐村，包括他野心的缘由，又是三朝元老，岂会不知他的身世？”

    齐浦青亦是笑道：“当年老夫从武帝麾下，彼时武帝还只是一个王侯，老夫随他往羌羯探些虚实。途经一处森林，林中道路虽有些复杂，但也难不倒我们这些战场上下来的人。林尽后便是一片锦绣山水，虽离飔风城不远，但颇有些与世隔绝的意味。在那里，武帝邂逅了一个令他一见倾心的女子，便是陛下的母妃清妃娘娘。只是当时她已有夫婿，武帝肯不计较她已为人妇，她却不肯随武帝走。一怒之下，武帝决意强行将她带走，还折磨了她的丈夫，下了七八种剧毒，又毁了他的容貌。不巧为族中人所见，不得已，武帝又将手无缚鸡之力的族人尽数除掉，藏尸于不远处的一个山洞里。那时老夫便想，此人若为帝，必是夏凉之患。”

    齐浦青转而叹了一声道：“清妃娘娘被带回宫中，却诊出已有身孕，便是陛下了。她以永远呆在武帝身边为条件，恳求武帝放过腹中胎儿，武帝方罢手。陛下自幼聪颖，虽清妃娘娘不曾道出一字，他亦是有所察觉了，自小他便势要除武帝，夺皇位，为母妃报仇。“齐浦青轻哼一声道：“这三次王朝更替，老夫哪次不是看在眼里？什么姓氏掌天下老夫不管，只管他有没有这个能耐。”

    她不禁莞尔一笑，问道：“他做了什么有能耐的事吗？”

    齐浦青朗声说道：“重情义，知轻重，明利弊，识进退。治世者必善谋术，然无情者不可举。于清妃娘娘，于公主您，陛下可谓尽情尽义。”

    她轻嗤了一声道：“三番五次置我于死地不顾，可真是重情义呵。”

    齐浦青又道：“这便是老夫要说的第二点，知轻重。陛下羽翼未丰时，或许可以保公主一时，但绝非长久之计。两害相较取其轻，一点牺牲换取更大利益，并不为过。试问陛下若非有这般智谋，只是一个徒有其表的王孙公子，公主会倾心于他吗？”

    她摆了摆手，说道：“莫扯到我身上，他以牺牲我换取他的更大利益，算什么对我尽情尽义？他要是真把我看得比江山还重，怎不同我归隐田园，拱手河山？”

    齐浦青说道：“那便是第三点，明利弊。两朝兴替必起风波，陛下纵是指了谁接替，也不免党阀相向，再掀权欲之争。劳民伤财，恐边庭作乱，不智。再者陛下若当真弃了江山同您归隐，您愿同此无大志者共度一生吗？”

    她这才有些好脸色，笑道：“好话都让你说尽了，那你再说说这第四点。”

    齐浦青捋了捋长须说了下去：“据老夫所知，陛下曾私会羌羯六王于临泠，却暗中散布此消息，欲借江湖义士之手除之，嫁祸于羌羯党争。然公主仁慈，留了那六王一命。陛下不得不再审时度势，顺手推舟卖了六王一个人救命人情，助六王争羌羯王位，坐看鹬蚌之争，收渔翁利。果不出所料，四王一着不慎兵败如山倒，世子与六王相持难下，宫中势力交锋不断，政变在即。陛下暗中挑拨两国关系，让羌羯率先出兵，于理亏，于情势更是不合。此时陛下再率军征羌羯，必杀它个措手不及。”

    她心一沉，才知这场战争原来是他挑起了，难怪他未来找过她。心如是想来，面上还是一派浅笑，说道：“分明是他让我不杀，我方罢手的，怎成了我的过错了？”

    齐浦青笑道：“陛下以为您恨他已是入骨了，他说不杀，你定反其道而为之，何曾想您竟当真放了六王一马。”

    她嘴角微挑，有些自嘲：“说来还是我妇人之见，险些坏了他大事了？”

    齐浦青笑着摇了摇头，悠然道：“末将不敢，天下女子若公主大义不惧者，几人？无心插柳柳成荫罢了。”

    她亦笑得随意，说道：“齐将军，军中人人说你朝堂上刚正不阿，沙场里如猛虎助力，我看你是只十足的老狐狸。”

    齐浦青抱拳笑言：“公主谬赞。”

    她一挥手，莞尔道：“齐将军过谦。”

    两人相识一笑，又往军中步去了。临近灯火前，齐浦青说道：“还有一句便是，当初去隐村，是陛下向武帝请愿的。”

    她不语，只是心中暗忖，这便是他所说的，是他选择了与她相遇吗？

    走到军前，齐浦青正色道：“公主，此去需多加小心，您的功德夏凉不会忘，陛下亦如此。”

    她抬眼望了望底下海一般的粼粼乌甲，笑得肆意，话语声更是清朗：“齐将军，请您注意言辞。我此去不是送死，是降敌。”稍顿了顿，她蓦然仰首，瞳中波澜熠熠，声不高自威：“且我必能成功而返，不辱使命。”

    齐浦青一愣，转而开怀笑道：“好个必能成功而返，凤公主可谓当之无愧，那末将便早早备好了酒席，等您凯旋后，为您接风洗尘了。”

    她回以一笑，步向阶下。夏凉三千兵士皆在隔岸的石牙山中，此时已近二更天，成败便于她了。

    山前多高风，夜晚更甚。当时一阵秋夜寒风顿起，吹起她三千青丝，如满城黑甲欲吞敌，迎风扬袂，犹是一袭素纱白衣，却好不飒爽洒脱。她并不着钗饰，然那夜的她，于在场所有人看来，皆是宛如鸾凤，振翅欲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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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的话：啊~又开学了，要恢复每周一更制了，不过再写十多二十章我也该完结了吧。由于课程比较紧，我一般星期天晚上十点后更，各位读者大大见谅~




第一百三十五章一步一杀机…

十月十五日三更天时分，石牙山下灯火通明，将黑夜照得凄厉。一支渡船当先，破开平静的明月河河面，其后领着数十艘船舰，长帆搅乱了平静的夜天，更为隔岸的局势添一分紧张。

    沉霖沿铺下的木板走了下来，只有齐浦青一人尾随，一手按着长剑，火色大氅在高风里勾画着张扬的弧线。羌羯的人马在岸边稍高一些的地方，她仰首而望，羌羯新大汗赤欲滴血的发色轻易地捕捉了她的视线，在百人簇拥中甚是显眼。他亦俯视着她，眼里腾烧着比他的发色更为殷红的东西。

    而石牙山的背面里，便是那围困的三千兵士了。按双方要求，羌羯先放两千的人，夏凉将人交过去，羌羯再放余下的一千人。

    眼下，被困了一日的夏凉军正缓缓地移出狭隘的山谷，两千人按捺着似箭归心井然有序地登上了返航的渡船。这个过程有些漫长，恐惧一点点侵蚀着她的耐心，对面眼神阴翳的男子让她有些畏惧，她只得暗自将目光移向撤离的军队，迫使自己不去想接下来的事。

    兵士们似是蚁群般从狭隘的山口中逃出，再行几百步便是明月河了。明月河发源于羌羯中部，流至石牙城处受山势影响，河道如九曲回肠般蜿蜒。石牙山一脉峰岭众多，又斗折蛇行，河水行至隘口，将山石冲出锋利的形状，而山石也阻隔了河水的去向，是以水流并不疾，河道亦多狭窄。少数几处港阔水深之地，又有重兵把守。她并不太懂军事，只是看着这形势暗觉此仗恐怕打得凶险了。

    时刻一分分过去了，两千人亦如数撤离。齐浦青向她递了一个眼色，她便走了过去，齐浦青持剑跟着，羌羯那方也派了人前来，大汗也在其中。

    她微微仰首，借着煌煌灯火将近在咫尺的男子看清。这便是羌羯的新大汗西格·赤瑞斯兰，看着自己一步步走近，他目中分明跳耀着欣喜的焰火，红发在浓黑的夜幕中染得如同凝固的暗流，风中招摇，一丝丝慑着她的心魄。

    他立时下了马，不顾齐浦青会否突袭，将迎上来的她紧紧抱在怀中，未言一字，只是搂着她的力度时缓时重，仿佛想要将她纳入自己的魂灵中，却又生怕弄疼了她。她微微调整了呼吸，强自镇定，清浅一笑，柔中带戏地唤了一声：“大汗。”

    西格先是一怔，而后缓缓放开了她，说道：“秋荻，你以前从来是直呼我的名字的。”

    她微垂首，笑道：“还有人看着呢，再说你刚登上王位，我叫两声让你过过瘾还不高兴啊？”见他自己道出了旧时称谓，她便放下了心，齐浦青只告诉了她一些秋荻的性情，更多的还需她见机行事。

    这一笑，西格便放下了戒心，向他身后尾随的一骑点了点头。她方留意到，此人戴着面具，身形隐于深蓝色大氅之中，既看不清容貌，也难辨形影。只见此人向亲兵传了令，夏凉余下的一千兵士终于得以放行。

    前方的兵士已从山口走出，如针线般牵引向船边。这便是最后的人了，若羌羯此时反悔，夏凉难有还手之力。

    此时，随西格而来的一名黑骑向他低语了几句，说的是羌羯语，她听不懂，只是感到身后的齐浦青蓦然握紧的剑柄。

    西格摇了摇头，黑骑便以眼神请示了戴着面具的男子，他亦是摇头，更说道：“大汗不会希望拿秋荻小姐的命冒险。”竟是一口纯正的中原话。

    她原以跳得平和的心跳倏地蹦了一下，许多疑虑随此人开口涌来。她从齐浦青那儿得知秋荻是大汗的一名侍妾，那么此人唤其为小姐又是何故？她一直担心若西格要求侍寝怎办，一两次可以搪塞过去，久之难免起疑，虽不曾想长瞒下去，但亦不能太快被揭穿。若秋荻与西格间尚无夫妻之实，她会轻松许多。

    但眼前这人特地说了中原话，是不懂羌羯语，还是暗示她什么呢？一个羌羯的将军，不懂羌羯语未免难以置信。眼下他于阵前刻意向她表达了这层含义，总让她有种被看透了感觉。撇开他是否识破了她的身份不说，单就他意识到夏凉也留了后手这点，便知不简单。

    毕竟与虎谋皮，不敢不防。她已预先服下一味奇毒，身上带着解药。若是羌羯反悔，齐浦青便会以解药要挟，想必这位愿以三千兵士换一个侍妾的大汗不会不答应。那名黑骑分明是有此意图，而戴着面具的男子也很快晓以利害，以理论事，军中方服。

    她有一瞬感到胆寒，望向了马上神秘莫测的男子。他也看着自己，幽深的黑眸里看不出一丝情绪，浑身罩着一层寒气，让人不敢接近，更不敢揣测他的心意。而她此时却不觉恐惧，反而有一种熟悉的感觉窜上心头，仿佛曾在何时何地，看过这样一双眼瞳。

    她堪堪收回了视线，握住了西格的手，他感到她的手有一丝颤抖，只当她是害怕，便握紧了些。她又向他的怀里靠近了些，既为表现得更像秋荻，也为掩饰心中的不安。

    夏凉之军终于如数撤离，船舰皆返沐雨城，只剩她与齐浦青乘的那艘在。齐浦青只是望了她一眼，便离去了，不能多一个眼神，更是不必，他回沐雨城后，也自有他的一番风雨。长风送船行，渐渐地，连载着齐浦青的船也离去了，她的心弦绷得更紧，自己已是全然落于羌羯的掌控之中了，谁也无法庇护自己。

    千风竞起，胡乱地拉扯着她的长发，更是添了几分寒意，她的手颤得更厉害了。

    西格将她抱上马，两人共乘一骑，他见她害怕，便紧紧偎着她，殊不知彼此纠缠的呼吸更令她恐惧。他拉过长缰，逆风策马，在她耳边温柔低语道：“这些日子让你受惊了，早知如此，当初你说什么我也不会让你来了。”

    听他说着中原话，她便心安了。谁也不知他与秋荻间是用什么语言交流的，只是秋荻是中原女子，便斗胆猜测两人说的是中原话。倒真有神明眷顾，让她赌赢了。

    回到军中，西格处理了一些事务后便来到了她的寝室。她已在房中独自思索了许久，心绪稍镇定了些，也想了若干突发状况及对策，是以他叩响了房门后她并未太紧张，笑着迎了上前。

    西格握着她的手，面目里凝着深肃，不语一字。她便笑着问道：“怎么了？才不过半月不见，认不得了吗？”

    他方笑了起来，深红似酒的瞳子里印染了一片烛光，温暖得欲将她融化，柔声道：“秋荻呵，我只是想好好看看你，生怕一个不小心，你又飞走了。”

    他的目光太过真诚，让她有些窒息，她尽量自然地推开了他，微微垂首笑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虽知不该推开他，徒惹嫌疑，她还是忍不住这么做了。

    不顾她的推拒，他还是抱住了她，低沉的嗓音萦绕在她耳际：“他们有没有对你怎样？”

    “没有。”这般亲昵令她愈发觉得不自然，便是和林宸封，除了昔日逢场作戏有此等缱绻外，也许久不曾如此长时间的拥抱了。她已有些僵硬，惟愿他快些离去。

    感受到她的不自然，他松开了手，有些疑惑地问道：“秋荻，你有心事吗？不管他们对你怎样，我不会因此嫌怨你的。”

    所幸他只是怀疑秋荻在夏凉受辱而已，她稍调整了呼吸，竭力在他加深怀疑之前表现得当些，说道：“真的没有，我只是有些乏了。近日来提心吊胆的，总睡不好，眼下又是三更天了，也该休息了。”

    他也没有太多的疑问，毕竟她除了有些抗拒外，诸多表现还是很肖像齐浦青描述的秋荻的。他随意一瞥，注意到了她腰间挂着的那两柄短剑，又起了些微疑心，问道：“秋荻，这是什么？”

    早知他迟早会问，她已准备好了说辞：“是夏凉的皇帝为讨我欢心送的，我本不愿收，但怕他因此动怒，便勉强收了下来。又闻说此乃宫廷祭器冰薄荷，与太祖漠都大汗渊源颇深，便想带给你看看了。”言罢，主动将短剑卸下，交与他一观。

    他就着灯辉看清了剑身上的文字，又反复捉摸，终是确认了这双短剑确实为失踪多年的羌羯宫廷祭器冰薄荷，微拧眉说道：“剑虽不假，可冰薄荷已遗失多年，宫中早不用，扔了也无妨。”似乎是不悦于别的男人送东西讨好自己的女人。

    她知道他不过是一时妒意上心，便轻声慢语道：“你跟两把剑生什么闷气呢？我人都在你这儿了，你又何苦为难这些死物呢？冰薄荷毕竟是宫廷祭器，又是太祖流传下来的，意义非凡，不好如此糟践了，待此战大捷后带回宫中，说是战利品，岂不更好？”

    他的眉宇方松开些，酒瞳里一片粼粼温情，拉着她的手，语气却还有些冲：“其心可诛。”

    她噗哧一声笑了，点着他半解半缚的眉头，说道：“你呀，当了大汗还这么锱铢必较，小心别人听去了少不得一番腹诽，说你是个昏君。”

    随着她玲珑一笑，他也笑逐颜开了，以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说道：“有你在，我定会成为最贤明的君王。”

    灯火明灭，她的睫羽亦随之一闪，这个秋荻似乎真有些本事，若非如此，恐怕羌羯的大汗也不会爱上这样一个中原女子，甚至可在军前阵中以三千人换她一人。仅此一举，便可见两人情意之坚。她又起了不安之心，秋荻与西格愈是亲密，她愈容易暴露。更何况在临泠时，两人曾有一面之缘，虽然当时情形凶险，他未必注意到了她，而她又是蓼发蓝瞳，与眼下模样相去甚远，然终是一个心结。

    她抿了抿唇，望向窗外幽幽夜天。西格这一句话，让她想起了明月河之彼岸，那个人，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呵。不敢下太重的迷药，算来他现在也该醒了，可是该气得发狂了呢？她暗忖，眼前局势分明紧张，她心底却泛起了阵阵暖意。

    长风穿越河岸，刺入城壁之中。三更天已过，沐雨城笼罩在一片阴沉的雨幕里。

    室中烛火澄亮，将林宸封阴霾的面色照得通明。自醒来后他便一语不发，乌瞳晦暗无光，深于溟天雨。砌下屋中将军们跪了一地，不敢抬头看他。雨寒裂甲，冷透肌理，阒黑夜天里乌云压城欲摧，密集的雨点打在他们的身上，不能出声，他们只能低喘着气，浓重的沉默让人透不过气，几要窒息。

    烛泪已流了一泓，剩下的便如枯目般徒燃满屋的沉寂。半晌，他方望向齐浦青，幽幽问道：“是你遣她去的？”

    齐浦青犹是低头，不发一语。

    顷之，他便作罢了，心中早知这结果，再问，亦不过是想给自己一个发怒的理由。可这沉默着跪了一地的人，算来不过是她的同党，他并不愿责怪她。是以无论迁怒于哪一个，皆于理不合。

    满腔怒意无处发泄，雨深深，更牵扯出丝缕愁绪。

    他长嗟一声，蓦然闭上眼，又旋即睁开，他的面前似有一条忘川，看生往死来，既无滔天晦雨，也无怒云卷浪，波澜不惊，水意不兴。骤然，他似是捉住了冥冥众生之中的某个身影，眼神如乍裂的银瓶琼浆，倾泻了一川的温柔，几颗将人溺毙。无何，他方冷冷道：“她若是有丝毫闪失，我要整个羌羯陪葬！”瞳中刹那间闪过千万片凌烈的刀光。

    随他话音一落落，齐浦青倏地抬起头来，老将乌黑的瞳仁眸光，他笃然郑重一拜，高声呼道：“臣等领旨！”

    齐浦青身后十余铁甲随之浮动，呼声震天，寒光破雨，战事犹长，长夜漫。




第一百三十六章一步一杀机…

十月十六日，金风清爽，一扫石牙城落落尘沙，太虚明似镜。石牙城别于沐雨城，因地处石牙山背处，依山而建，形成羌羯天然屏障后的第一座城池，是以雨水远少于沐雨城，秋日里更是千障澄清，高日慑云。

    沉霖身在敌营，食则悬心胆，寝又卧难安，然又恐西格前来叨扰，只好佯卧床榻，至日上三竿时方不得已而出。离开沐雨城时虽信誓旦旦不辱使命，实则心里并无几分把握，不过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耳。她徒叹一声罢，梳洗完毕后又开始策划此后事宜了。

    依照军中规矩，女子不得随军。秋荻虽是个例外，然也不得不低调行事。是以住所偏远，又是处目不及军营之地，对外边局势一无所知，沉霖心里颇有些烦躁。

    自昨夜别过西格后，她便动了歪主意。本只打算蒙混过关，早日归去夏凉，但见西格丝毫不怀疑自己的身份，加之此仗凶险，双方僵持难下，她便想何不套取些军情送回夏凉？赌注虽然下得很大，然利益也确实诱人，她犹豫着是否要冒这个险。

    如是想着，她已走出院落。军中无女眷，她又推掉了西格遣一名城中妇女来服侍的提议，是以起居全凭己，绕了几圈下来，五脏庙便开始闹腾了。她立于树下，风吹青阳斜，阳光穿过稀疏的枝桠落在她的白衣上。时辰已及正午，云裳上不沾一片叶影，甚为明净。她眺向东方，又依约有些想念林宸封送来的包子了。

    干站了一会儿，她自觉无趣，又不敢在军中重地闲逛，只好返身回屋，等西格什么时候来，再要一碗清粥果腹了。

    刚一转身，便见有一十二三岁少女迎面而来，容姿清秀，花衣拔俗，梨涡浅笑间眸光流转，隐约有几点狡黠跳荡。那少女笑得亲切，分明是认识秋荻的，她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报以一笑，企图蒙混过去。

    少女却不依，走上前来挽过她的手臂，笑嘻嘻道：“秋荻姐姐你可是回来了，小雨担心得紧呢！”言行甚是亲昵。

    沉霖无法猜到这个少女为何会出现在军中，只是暗自庆幸她自报了家门，心弦微微调适，她亦笑道：“让小雨担心了，姐姐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她不敢表现得太过亲昵，毕竟秋荻不是十分热情之人，只是微显露几分关切，点到辄止。

    小雨却嘟着嘴道：“姐姐怎么这么冷淡？以前姐姐都会抱抱小雨的，是不是去了夏凉觉得羌羯太荒蛮了，嫌弃小雨是个羌羯人了？”黑亮的瞳子绞着她，闪烁着几分楚楚可怜，却又深得让人疑心。

    她犹疑了一下，还是抱了抱小雨，尽量柔声道：“怎么会呢？只是觉得小雨大了，可能不喜欢抱了。”

    小雨在她怀中咯咯地笑着，她看不见小雨的脸，只是听那笑，确是声声乱心弦。

    “小雨！”一声低沉的男声闯入她的耳中，应是羌羯语，她听不懂，只吓得急忙松开了抱着小雨的手。

    小雨便向后小跑去，迎上对面驾马而来的男子，花叶重叠的裙摆随风轻扬。她抬眼望去，心跳更是漏了一拍，是昨夜戴着面具的黑衣骑者，此刻他面上还覆着那简陋的面具，一袭黑氅笼身，除却那双乌黑若沉夜的眼眸，她再看不清他分毫。

    “那秋荻姐姐再见了。”小雨摆了摆手，脚一踏马蹬，飞身一跃便上了马，有些得意地以肘碰了碰戴面具的男子。他却隐约犹豫了一下，望了她一眼，幽深的眼瞳里映着她的素白的身影。这是一刹，他便调回了头，扬鞭策马而去，石板上尘土飞扬，转瞬便淹没了他的身影。

    她衣袖下的手握得死紧，一种恐惧感呼之欲出。若是少女唇边狡黠的笑意令人疑虑，那么男子寒而悠长的目光便让人如坠深渊了。一个人呆站了半晌，方无力地松开手，冷汗已湿了满掌，还留下几道被指甲掐过的红痕。

    她恍恍惚惚地回了屋，方才那一刻，她只觉得面具下那双墨瞳，已将她的一切看穿。这种感觉比他直接杀了她更令人心悸，似是轰然一刀挑断了紧绷心弦，血花迸溅，整个身体都被抽去了气力，只剩一念还支撑着她的躯体。

    是想归去，归去见他。

    她闭上了眼，疲倦地靠在床边。来到这敌营阵中才知步履艰难，一死尚不算惨烈，更怕西格识破她的身份，反将她作为人质要挟他。来亦赌，去亦赌，一局江山赌局，孰胜孰负，她诚知自己不过一子，西格要杀她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但自己代他走了这一步，便不悔，便要下得漂亮，下得值。他要这天下，她便陪他去争，他有此壮志，她又岂会退缩在他的庇护之下？她长舒一口气，蓦然睁开眼，目光笃定。

    理了理纷乱的思绪，她又想起那个戴着面具的男子，能在军中去来自由，话语又颇有分量者，她若猜得不错的话，他恐怕便是此番羌羯主将了。小雨为何出现在此，他又为何及时赶来，皆是谜。而离去时，小雨的笑意，他的犹豫，总是让人不安呵，但愿他未察觉什么。

    惴惴不安无何后，西格也来了。他一见她便笑颜晏晏，酒瞳里掺了满满的柔情，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换上笑脸，忙迎了过去，理了理他的衣襟，问道：“怎么这么有空来呢？”头还是微微低着，生怕自己有一丝不自然落入他的眼中。

    他没有过多的疑虑，只是握着她的手说道：“处理军务到方才，你可莫嫌怨我冷落了你，袁将军可比我还忙呢，阵前阵后皆由他打点。今日又亲自观水情，遣探子渡河刺探，也是忙到方才才归来。”她一句问话说得生疏了，他只当是她有些怨气，也未深想。

    她倒是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些味道，那黑衣男子姓袁，岂不是个中原人？羌羯主将用了个中原人，不可谓不惊人。她一时间揣测纷然，以致回他的话显得有些怠慢了：“我也不是埋怨你什么，只是……”她话尚未说完，肚子便骤然响了一声，屋里安静，这一声怪响清晰分明。

    她不禁有些羞赧了，平常被自己人听去便罢了，如今还被个外人听去，她的面上隐约浮上了一层绯色，略显苍白的面颊得到了润色，生出了几分少女的娇态，尽管她已非少女年纪。

    西格登时笑出了声，见她面上绯色又转深了些，方勉强抑住笑意，说道：“你又不是不知厨房在哪，军中人人知你，你去要些饭菜，谁敢说个不字？莫不是教人伺候惯了，都忘了当初暗月里怎么教的了？”点了点她的额头，他又道：“你呀，就是爱逞能，来前线是，辞拒奴婢伺候也是。”

    她说话的声音有些低，听起来更似是撒娇了：“这不是忘了吗。”心里却是坐实了西格与秋荻是暗月中人一事，暗忖若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再将此事捅出去，能给这个羌羯新君带来不少麻烦。

    西格不再逗她了，说道：“我去吩咐他们做些吃的来，你且先等等罢。”语毕，抚了抚她鬓角的碎发，微微一笑，便出去了。

    她舒了口气，每次面对西格都是一场心理战，分明抗拒他，却又不得不佯装欢喜，便是他不起一丝疑心，她也甚是疲累。脑里愁绪似麻，腹中空空如也，她趴在桌上，惟愿饱食一顿再做打算。

    不一会儿，西格便回来了，她忙抬起头，未等到午餐，却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西格是一脸和煦笑意，她的笑容却僵住了，门外候着的分明是戴面具的男子，军中主将袁将军。

    西格不曾留意她的失色，兀自说道：“方才未走几步便遇上了袁将军，我正奇怪他为何在此，他便同我说了今日所观得水情，有些拿不定主意之处欲同我商议。你熟知天文地理，正好可以一解军中之难，我便想让你参与商议。”

    她心中是叫苦不迭，且莫说看着那袁将军，相隔遥遥她已顿生寒意了。便说这天文地理，换做在现代，她也只知一二，如今在这羌羯边境上，她更是一筹莫展了。

    门外的袁将军也适时替她“解围”：“大汗，军中事务恐不便女子参议。”这话在她听来，有几分已识破她身份的意味，但他又未道破，不知是心底没把握，还是当真轻看她一介女子。

    西格却有些不饶，说道：“袁将军此言差矣。秋荻自幼研习天文地理，这军中恐怕无人比她更清楚这一带的境况。中原有语曰，唯才是举。女子有过人之处，何不用之？”言罢，还含笑看了她几眼，似是想让她在军中博取些地位，好名正言顺地随军出征。

    袁将军不再反对，她更是不能拒绝。西格拉过她的手引她向外走去，便当她是默认了。她只得苦笑连连，同袁将军擦肩而过时，她还能感受到他目光之寒。

    步入军中大帐后，已有几位将军候着，其中包括那位昨夜主张使诈的黑骑。此刻他已卸去了钢盔，是个羌羯人，眉目却疏朗得似个钦天监的博士。她的目光扫过他时，只觉他也看了自己一眼，似笑非笑。她忙别过头去，生怕他看出了端倪。

    西格向诸将简单陈述了她来此的理由，在座的也并不反对，大漠民族对女性的束缚并不太多，又是大汗所信之人，参议亦未尝不可。西格向袁将军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袁将军似还有些顾虑，稍顿了片刻才走到前方，拉下石牙山脉一带地图。为了让她听懂，他还是以中原话说道：“如诸位所见，我军与敌军仅隔一条明月河，因石牙山绵延曲折之故，河道如九曲回肠，最宽处足有十七丈，而最狭处仅六丈余，且夹于嶙峋石罅间，渡船便是能过来，亦受山石阻。是以我军素重兵把守三大港口，这些水浅河狭处不多设防。敌军军沐雨城，落雨无常，水汽湿重，多阴风，少见晴日。无山岭，道平坦，易登陆，重防点对应我军三大港口。就地形而言，总体于我军有利，不知各位有何见解。”

    “我方地形有利，敌军若从三大港口进攻，我军设防重重，他们捞不到半点好处；若他们铤而走险，从狭处登陆，我们只消拦截中间船只，塞住河道，后方便拥挤不堪了。”一位将提议。

    袁将军摇了摇头，说道：“夏凉国力强盛，供给充足，就以我国国力而言，无法久战。”

    “那么强攻呢？”又一位将军问。

    袁将军又摇了摇头：“夏凉军十万，我军仅五万，以二敌一，几无胜算。”

    “沐雨城既多阴风，何不以火船冲毁沿河防线？”一位将军提议道。

    袁将军还是摇头道：“沐雨城雨落无常，若半道忽降大雨，反激怒了夏凉，把握不大。”

    这位将军还是坚持：“月逢十五多晴日，等到下月十五，以我国国力而言尚可支持。”

    袁将军叹了一口气说道：“再到下月便是深秋了，霜天万里，河水封冻，我们的地形优势转瞬便成空。”

    那将军反问：“那袁将军有何见解？”攻不可，守亦不可，他似是对这位浑身神秘的年轻将军已有所不满。

    袁将军淡然说道：“夜袭。石牙城地势高于沐雨城，连带着明月河的水位也比之高出一丈。夜生阴风，累火石于船，乘风而下毁沐雨城之堤，借着火势以木柴引入沐雨城中，焚城。然何日出征，我亦未有定论。”

    西格将目光移向她，问道：“秋荻，你有什么想法吗？”

    随这一问，帐中人皆望向她，她捏了捏裙角，欲言又止。西格抚了抚她的手背，柔声道：“想说什么便直言，诸位将军尚想不出计策，你便是说错了什么也无妨。”

    她确实是顿生一计，可说出来便对夏凉不利，她就必须设法告诉他们。可她若是不说，下次商议恐不会让她参加，羌羯有何应对之策她便无从得知。她踟蹰了片刻，还是说道：“下月初八如何？月逢初八则有小潮，水面涨满，河道拓宽，乘其不备，自狭处进攻，可杀得对方措手不及。而十日乃是立冬，初八当不会降雪。”

    诸位将军皆是目泛清光，西格更是喜笑颜开，只有袁将军戴着面具，看不出神色，一双墨瞳闪了一下，幽幽波光便荡漾开去，泼洒了一室寒冷。

    半晌，他似是思忖了许久，终下了定论：“可以。”

    她捏着裙角的手放开了，赌局是她设的，那么往后的棋，还需她布。




第一百三十七章一步一杀机…

自提出那条计谋之后，沉霖便以探查水情为由请示西格，获得了准许后她每日勤往于石牙城与明月河间，只为在下月初八前找到通风报信的方法。

    袁将军似乎对她不甚放心，便遣了小雨来，名义上是护她周全兼供她差遣，实则恐为监视，她总觉得这位袁将军已是疑心她的身份了，只是尚不敢断言，方未指出。

    而西格亦每日造访，时常询问她对军务之看法，她皆拒以所识浅薄，不敢纸上谈兵。久而久之，西格便作罢了，心念终归是女儿身，沙场之事指点一二已是天资聪颖，怎好寄望过高？她这才免过学识不足而为识破身份之险。

    转眼便是十一月了，两军对峙许久，未有大动荡，似乎都在探着对方的底线。一道长河天堑在前，竟阻两国英豪健步，究竟是惜兵太甚，还是伏谋过深，在一方走出第一步棋之前，皆言之过早。

    是夜，沉霖对河冥想许久也未有对策，便又随小雨回了军营。十余日相处来，她总算是旁敲侧击得知了小雨在军中的缘由，原来这周身阴冷的袁大将军也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四年前救了小雨兄妹二人，便长带在身边，未曾废离。纵是大军当前，亦是同生共死，俨然是一家人了。而西格对他也甚为优待，特许他携了家眷来此。

    绕过了石牙山首峰后，便是石牙城了。城池斜生于峰峦旁，以山石为壁，背托石牙谷，固若金汤。一阵山风直掠而来，她望着这巍巍金城，不禁太息一声，取之何易？真有些后悔当日涉险提了个方案，期限前若不能告之夏凉，便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提骑入城，十一月寒气已有些重，况山间阴冷，特为尤甚。羌羯这个艳阳大漠里的民族虽骨血里有一脉豪义，却并不甚热情，天暗下后兵士们只是独自磨亮锋刃，鲜有聚集。酉时已过，城里只有篝火明灭，不闻人声。

    月出西南隅，残似峨眉，颇有些寂寥。她长叹一声，怅然心中烦，拉过缰绳转向石牙山去了。小雨也不多问，随她而行。

    清夜马蹄碎，踏得几张秋叶飒飒，又转而揉入一片高风里，是石牙山脚渐近了。初时，她听闻一丝动静，若极细的冰泉坠流，拨得人心弦兀颤。再近一些后，便可辨识是片片琴音，若流刃般削断了微颤的心弦。她猛然勒马，但见微茫月光下，男子玄衣佩甲，银质的面具寒光慑目，分明是袁将军。

    他看见她后，停下了手中的七弦桐，一双深如浓墨的眼瞳幽幽望向她，她一惊，下意识便想逃。

    “既是来了，何不听一曲？”他悠然开口，她却听得胆寒，这语气哪似邀人听琴，分明是话中有话。

    她不敢妄动，只好硬着头皮留下，马蹄踟蹰，一如她的思绪。

    他只是瞥了她一眼，复低头弄弦。琴音枯涩高玄，聊聊几点便带出了意境。猛然狂拨三下，似阴风骤来，顿时大乱她的心境。再转低沉，寒气源源不绝，蛟龙出渊，骖凤驭云，寒外更有高远意。

    渐渐地，她也静了下来，想从这琴音里辨出他的意图。他似是满腹心事，愈拨愈疾，风扫千叶，雨落如狂。又似是悠哉闲散，黑氅高扬，揉弦玩味。残月幽幽，眸光亦幽幽，是一片清泠无物，亦是一片沈晦难辨物，她看不懂了。

    琴声蓦然断绝，她颤了一下，像了被掐住的喉咙复得自由。她勉强扯出笑容，说道：“袁将军琴艺高超，曲中有深意，曲外更有远志。秋荻一介平凡女子，难会将军宏图，怕是玷辱了如此绝妙。”

    “噢？原是这般吗？”他尾音徐徐，听来颇有些玩味。“前些日子秋荻小姐提计甚妙，袁某还以为小姐心怀高远，要在我军中大放异彩一番呢。”他似是笑了，一双幽深黑瞳微眯，冷月下更添几分寒意。

    “不敢，不敢。”她暗抹了一把冷汗，又笑道：“秋荻不过是卖弄些死墨，空谈胡诌罢了，不可当真，袁将军莫放在心上。”

    他不再言语，盯着她看了许久，直到她手上的冷汗濡湿了缰绳，方缓缓道：“小林，我们回去罢。”她方注意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男童，身影混在树荫里一时难见。

    被唤作小林的男孩走过来，默然伸出手抱起琴，她得以看清男孩的面目，瘦而清秀，皮肤在月光下看来有些枯白，但还是羌羯人的模样。

    他们便要走了，她壮着胆说了一句：“入夜天寒，小林穿得有些单薄，回去添件衣裳罢。”小林便应是小雨的哥哥了，小雨虽甚为热情，但看小林安静的模样，她不敢贸然亲近，只是佯装关切。

    小林抱琴的手顿了一下，她立即眉头微拧，生怕自己一句多事，又惹人生疑。

    袁将军望向她，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小林是袁某之人，袁某自会照顾好，也请秋荻小姐照顾好自己，秋夜大寒，还是少出屋为好，免得染了一身秋霜受冻，大汗责怪下来，袁某可担待不起。”言罢，又看了一眼小雨，示意她过来。

    小雨瞥了她一眼，便向他那畔去了。三人一语不发，扬长而去，只留她一人独伫原地。他分明是识破了她的身份，却又不明说，还绕着弯来提点她安分守己，也不知是什么用心。

    不过——

    她松开了手中冷汗淋淋的缰绳，神色凝重。他这一曲琴音倒是让她心生一计，既是走到了这一步，便如何也不能退缩了。她复狠狠攥紧了缰绳，长呵一声提骑而去，沙尘纷乱，征尘纷乱，红尘亦纷乱，这一局乱世，她赌到底了。

    三人缓骑而行，小雨回头看了看沉霖扬尘而去的身影，问道：“为何不告诉她我是姐姐，小林才是弟弟呢？”

    他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小雨似有些不甘心，继续说道：“那至少也该告诉她，你方才弹的是《弦惊》罢？”

    他依旧不语，立马踟蹰，月光下墨色的身影蓦然显得有些孤寂了。

    翌日，西格照例来看她，她的表现甚好，大半月相处下来西格也不曾起疑。有时她想，连袁将军这外人也疑心她的身份了，西格与秋荻这般关系，怎会看不透呢？这便又让她想起来林宸封，若非秋荻竭力反抗，他会认出秋荻不是自己吗？每每此时，她总会莫名地摇头，只叹秋风起，异地寂寥，自己分明是念叨着他了。

    西格来看她，总是他说话，她依样应答，免多嘴说错了话。所幸秋荻是个娴静的人，本便不多话，这才免去了她的嫌疑。

    她旁敲侧击提起袁将军的琴艺：“昨日去石牙谷边吹吹风，巧遇袁将军抚琴，那琴音真是高妙孤绝呵。”

    他也是附和：“以前他便常在府里抚琴，我偶尔造访，也听得几曲。他一个中原人，弹些高深古曲，我也听不懂，只觉得颇有孤高之意。他这人也是云里雾里的，让人看不懂。”

    “我也是中原人，可不比他差。”她佯嗔了一句。

    他便笑了，说道：“许久不听你吹笛了，倒是有些想念。”

    她心中蓦然欢喜，秋荻既也是会吹笛的，便省去她许多口舌功夫了。她微垂下眼睑，有些叹意：“是啊，这深秋边城的，总有些悲意，偶尔想吹吹笛子排解，也是难。”

    他先是拧了拧眉，旋即笑了，说道：“你若想吹笛子，又有何难？我堂堂羌羯大汗，还给不了你一支笛子？”言罢，便传门外的侍从，让他去取一支上好的笛子。

    两人又叙了好一阵，便有侍从奉上了笛子，几支不同质地的笛子一字排开，她没料到他说取便取来了，一转瞳，只拣了一支竹质的，又笑盈盈地遣去了外人。

    她试吹了几个音，音质虽不比先前那支，倒也属上乘。顺着这几个音，她缓缓吹了下去，是一曲寻常乡调《陌上花》，不敢吹得太悲，便增了些快调，颇有些青阳流溢的味道。

    只是吹了一段便歇了，她笑道：“笛子倒是好笛子，只是两军交战，你还搜罗这些奢靡玩意儿，怕是不好罢？”

    西格颇不以为意，说道：“那是你低看了我羌羯，许你们中原家家有管弦，羌羯可也不差呵。石牙素产美玉，又多篁竹，除却战时攻防之用外，皆造金玉之器，年年贡于朝廷。若非地处偏远，可比夏凉琼琚城。”

    既得笛，她便有些心不在焉了，只随意附和了他几句。两军虽多日来无战事，然军务亦不亚于战事。未几，西格辞以军中多务，便离去了。她独自在屋中盘算了许久，待计成后，天已暮。她略有些忐忑地用过晚膳，算计了时辰便纵马往明月河边去了。

    小雨不知从何处拐了出来，默然跟在她后头。她并不在意，拉紧了缰绳策马直往河边，夜风自河畔吹来，微吹乱她的长发。她眯着眼伏在马上，像是黑夜里的一道白电，疾掠而过。

    数日来查探水情，她已走遍明月河沿岸地带，熟知河道宽窄水深水浅。带马至河道最窄处，此地距沐雨城最近，相呼可应答，然河道险阻，又狭渡，水流甚湍，舟船难济，只可纳一舟行。

    她下马遥望，隔岸灯火依稀，有兵士在巡逻驻守。她遣小雨去取一小舟来，小雨不敢擅离，便嘱沿河御守的兵士驶来一渔家小船。她方知袁将军确然很是看重小雨，小雨只是取了一枚腰牌出来，那兵士便不过问什么了。

    无何，她乘小舟于河中央，临风而立，小雨在她身后不离。她取出笛子，轻声问小雨道：“小雨可识吹笛乎？”

    小雨摇了摇头，答道：“中原人的玩意儿，不会吹，只是见过。”听小雨如是说道，她便笑了，夜天甚阒，她笑意明灭，看不清是笑着什么。

    她长舒了一口气，笑道：“三日后便是开战之期了，再难有如此闲适夜。这水上风清，露华横斜，又有月白作伴，我吹一曲，你听听何如？”

    小雨不好拒绝她，谅她也不敢暗传音信，便点了点头。

    她向船头走了两步，脚下波涛汹涌，拍舷扣桨，似在为她伴奏。她先吹了两个闲音试试调子，旋即便徐徐吹开了。

    曲调欢跃，霎时推开了低垂的夜幕，如一面长帆破开风浪，直往彼岸飞去。小雨不禁拧了拧眉，毕竟对岸是听得见的，自己又不谙笛音，怕她暗中使诈。再看向她，她正闭目长吟，白袂飞舞，青丝高扬，狂风似要将她吞没，她却立如顽石。脚下是惊涛堆雪，她恍若凭虚御风，站在这风头浪尖上，凌万顷茫然而不惧。

    笛声大作，幻化成千万片飞雪骤降，清泠澄净，音繁意浅。并无过多沈晦，似乎当真只是兴起而歌，咏皓月，诵清风。一曲终了，余音徐歇。

    她放下了笛子，回头对小雨笑道：“此曲名为《霜天踏月》，中原雅士常吹吟，恰合今宵时景。”

    小雨瞪大了眼看着她，似乎不信她这么轻易就把曲名说出来了，低头想了想，复抬头笑道：“既是中原雅士所喜，小雨不懂，不如请我家主子来共赏罢。”小雨笑起来总是眯着眼，如何看都带几分狡黠。

    她倒很是随意，说道：“倒也无妨，袁将军若常在石牙山脚抚琴，不如今夜我以乐会友，去同他叙叙？”

    小雨觉得她应承得太爽快了，总似有诈，却又道不出个所以然，只好随她回城，向石牙山脚去。

    待两人策马至石牙山脚下时，果见袁将军在此。他仍是平摆了琴，却不谈，只是徒然望月，眼中未流露太多情绪。见她来了，瞳中方闪过一丝惊异。她先冲他笑了，只是一日耳，仿佛攻守之势异也，她倒先占了上风。

    两人客套了三两句，而小雨又是快人快语直奔了主题，他乍听微有些惊异，旋即又沉静下来，长夜漫漫，又韶何不聆？她便又将方才的曲子吹了一遍。

    听罢，他问小雨：“可是这一曲？分毫不差？”

    小雨露出难色，说道：“我又不识笛曲，说不上细微处，只是听来数音如前，应是此曲无错。”

    她却拧起了眉说道：“袁将军此话怎讲？是怕我暗通夏凉，以曲传意吗？”

    他抬眼望她，眸光粼粼，声线微哑：“不是吗？若袁某未记错，《霜天踏月》乃是雅称，民间更有流俗曰《秋上三日别月》。”他复望向残月，悠然道：“今日乃是初五，三日后月弦将满，不知小姐对隔岸的夏凉吹这曲子有何深意。”

    她不由得大惊，虽知袁将军乃是中原人，却不知他对中原乐曲深研若此。《霜天踏月》与《秋上三日别月》并非全乎相同，前者流于雅士间，故曲艺孤高，而后者为民间艺人编改，略去了繁复的变化，听着轻快了许多，便连名字也改了。一般人听闻两曲，只当是偶有相似，未曾将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相提而论。

    她半晌不答，他便当她是不打自招了，却无拆穿她的意思，只是淡然道：“三日后，照例破城。但——与原计划相反，走广道，舍狭处，直取沐雨城。”

    他的瞳中还是那片清冷，冷于残月，直将她单薄的身影揉碎。




第一百三十八章一步一杀机…

十一月初七，是夜大寒，沉霖隔着细长的明月河遥望彼岸，一眼即可望穿，却遥难抵达。

    袁将军一语道破了她歌中玄机，却不禀告西格，只是暗地里让小雨将她看紧了。她一面庆幸于袁将军的隐瞒，一面又无奈于无法告知夏凉情势有变。袁将军已修改了原计划，亦争得了西格的同意，而她只能如此隔岸长眺，疾徘徊。

    小雨在她身边寸步不离，以防她通风报信。再完美的计策一旦被敌人知晓，便会如同一把双刃剑般刺向自己，若夏凉依她传音之计行动，明夜便是沐雨城城破之日。她深谙此理，却无可奈何。

    辗转又是一夜，她勉强在西格面前维持镇定，不暴露自己的身份。而小雨时时跟着她，一丝一缕的不安皆逃不过小雨的眼，她想袁将军已早那边嗤笑她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一招棋错，生死便在此中了。

    今日便是攻城之日，白昼光景似飞梭，尚未觉察已是日暮。天幕转黑，偌大穹窿中冒出一弯月牙，金波流溢，辉洒万里。整条明月河都被月华点亮，如同一把锋芒犀利的长剑横亘于石牙山脉这柄断刃上，河上羌羯的旗幡已高扬，乘夜直啸，更添几分惨淡愁云。

    箭在弦上，蓄势待发，她没有半点办法，只能跌撞着策马出城。但见舳舻千里，旌旗蔽空，彼岸却依旧灰暗一片，毫无生气。她的脸也是一片煞白，西格驻马高岗上，袁将军亦在其侧，两人频传语，先头的长船在这言语间已满载火石，上铺干草，风帆一扬，便要直取沐雨城。

    西格回身见着她，笑着提骑而来，握着她的手，一片冰凉，忧心问道：“怎么了？手这么冷，也不多穿件衣裳，河边风大，亦不安全，回去让袁雨陪着你便好，来这边作甚？”

    她勉强刹住了满面愁容，瞥了一眼高处的袁将军，他一身玄甲被月光洗得锋亮，今宵风力偏紧，高扬起他的黑氅，她暗暗苦笑，连风也助羌羯。回过神，她轻声道：“有些不放心，便来看看。不想场面这么大，有些骇住了。”

    西格笑里更多了几分温柔，紧了紧她肩头的披风，说道：“你呀，愈来愈不安分了。待我凯旋班师回飔风城，还不好好整治整治你。”

    她只是笑着，并不言语。

    西格正了正色，抚过她的发道：“待回了飔风城，我便封你为后。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秋荻啊，我说过不会委屈你，便一定不会。以前父皇不许我娶你为妻，现在我已为王，便教这天下人皆不喜欢你是个中原女子，我也不顾了。”

    她僵住了，话不是说给她听的，而说话人也不是她所想之人，可听见这番话，她还是不禁愀然。忆君迢迢隔长天，眼下她在敌营，他在夏凉军中，今夜便是兵刃相接之时，再谈这儿女情长话，纵是她也要黯然几分。

    正神伤间，风起河面，瞬卷两岸，西格一仰首，便见月轮涨满，已到了涨潮时分。正是计中出发之时，众帆待命，宽广的水道似地图般平列开来，为羌羯进军中原的野心铺一条康庄大道。

    众将意气昂扬，兵刃霍霍，正欲出港。却忽有一快马飞驰而来，马上斥候面色惊惶，摔翻下马，急迈到西格面前，跪身低语一句：“启禀大汗！敌军突袭苍嘉渡，守军已支持不住了！”

    西格大惊，苍嘉渡是距石牙城最近的一个渡口，河道窄小，滩涂广布，船只极易搁浅，易守难攻，是以素鲜将士把守。羌羯为聚集兵力走广道攻之，出其不意，却不料反遭奇袭。西格骇然，告知袁将军，虽有银甲覆面，还是能感到他的震惊。

    按理说夏凉听了沉霖透露的军情后，定会在初八小潮涨起时在所有的狭道布防，此时羌羯便可大摇大摆地走广道，火船冲锋，楼船压航，千万舰并发，沐雨城如何不破？不曾想，夏凉反而在羌羯集中兵力于大港处时，借潮水开道，蜂拥至平日里狭小的苍嘉渡。羌羯难防，与苍嘉渡又相去稍远，全然是着了道了。

    片刻间信心满满的羌羯军阵脚大乱，舟船调头急弛向苍嘉渡，原本助力好风顿成逆阻，愈是急切，那船走得愈慢，分分煎熬着数万将士的心血。

    沉霖一蹬上马，东南而望，逆风穿云袖，一袭白衣似作千万片飞雪簌簌，她似是微笑了一下，转身策马回石牙城。小雨紧跟其后，不敢有半点马虎。

    她不走沿河近路，抄了远道回城，河上尘嚣已渐远，白影入乌山，谁也看不见了，她长舒一口气，笑得张扬。

    他终于领悟了她的曲意了。站在那水道狭窄处吹一曲《霜天踏月》，不仅是为暗示他羌羯将取狭道攻城，亦不仅是暗示《霜天踏月》亦名《秋上三日别月》中的三日之后。更重要的是，此曲分三段，第一段与第三段除却结尾外全然相同，她在江上将第一段与第二段反吹，暗示他反其道而行之。然在袁将军面前，她完整地吹出了三段，小雨不识笛，只知音律大致如此，以为她不过多吹了一段重复的，却不知玄机恰在此中。

    她早察觉袁将军并不信任她，纵然他不知《霜天踏月》又名《秋上三日别月》，也会去查阅此曲之相关。而他恰好知道，那她更是省心了，装了三日的忧心模样，让他笃定她的计谋仅止于此，放心去设计夏凉，到头来反被设计。

    一路尘沙飞扬，一如她内心的狂喜。石牙城已依约目之极处，烽火高燃，将黑阒的石山烧得像个炭炉，马嘶人怒吼，刃断血飞扬，恢弘的杀戮在清冷的上弦月下漫延开来，浓烈的血腥呛得人几要窒息。

    峰回路转，绕过山麓，石牙城僵硬的轮廓全然展现在她的眼前。她站在高岗上远远俯视，星垂平野阔，风咽四天明，夏凉的旌旗横在明月河上，鲜红的花纹列成带血的锋刃，楼船蔽天，意气之盛，可谓壮哉！

    整个苍嘉渡的河水染成了绯红，火光连河面也点亮。渡口已被火船烧毁，断木堆满了水面，又被舢板压下去，夏凉已是兵临池下，石牙城不多的羌羯守军正负隅顽抗，因着逆风与慌乱，仅有一部分的先头部队抵达援助，远少于夏凉兵力。她虽不懂军事，然亦看得出羌羯大势已去。

    眼下便只剩一件事了——如何摆脱小雨。沉霖瞥了一眼身后的小雨，此刻她格外平静，早去了平日的活泼劲儿，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乌黑的瞳仁微微发亮。她暗自一惊，有那么一霎，她感觉这才是小雨，平日里的那个不过是假象。

    霎时一声轰鸣拉回了她的思绪，石牙城门破，夏凉军鱼贯而入，巨大的风条花旗插在了石牙城的城头，高扬的旗幡似要将天裂成两半。方是时，羌羯的援军才悉数抵达，然而无论是比人数，比阵型，比士气，羌羯皆弱于夏凉，更何况夏凉抢占了先机，羌羯只能被狠狠地压制。

    真正的战场就此打开，流血漂橹，伏尸上万，烈火次第攀城墙。羌羯处于下风向，夏凉的战船更是借着风力倾轧而下，以摧枯拉朽之势冲毁了羌羯所有的小型战船，只剩那些形制高大的楼船还勉强招架。

    眼看已无胜算，羌羯只好忍痛弃了石牙城，调船向安江城保存余下实力。夏凉自是不依，乘胜追击，大火沿河倾倒，只将羌羯垫后的船烧成乌炭。她临风而望，心念着不需多久羌羯便要全军覆没了。

    未几，似是风停了，浓重的血腥滞留在空气里，直催人欲吐。羌羯弃了尾处的两艘楼船，如城堡般高大的掩体霎时阻隔了夏凉军的去路，河上风向蓦然改了去路，恍若一把碾刀自河中央将两军割开。居无何，整个风势转向了羌羯，穷途却未末路，她有些心焦，生怕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河上风力极大，得风便如胜券在手。羌羯余下的战船如过江之鲫般涌向明月河中游的安江城，与夏凉军的距离愈拉愈开，短短一盏茶功夫便彻底甩掉了夏凉的追击。她一心急，拉过马缰就要冲出去，颈后蓦然一阵剧痛，她勉强转头看向身后，小雨面色冷得让人胆寒，她瞪大了眼看了小雨两眼，还是昏了过去。

    待醒来时，夜已深。她揉了揉后颈，疲倦与昏沉一并袭来，她几乎不能思考。只是无须多想，她也知小雨一定是把自己也带到了安江城。这下可好，袁将军摆明了是不信自己，素日不知为何不揭穿，过了今夜，他若还活着，自己死期便不远了。

    她苦笑了一下，起身活动活动手脚，摸向腰间依然紧束的短剑，盘算着此刻羌羯军中定然大乱，既然呆不下去了，不如趁乱逃跑。自己这点三脚猫功夫，会会小雨应该还不成问题。

    她摸黑到门边，掀开一点门缝向外探，小雨果然在外守着。残月高悬，冷月将小雨肃穆的脸照得真切。她心一沉，平了平心跳，拔剑便要冲出去。

    下一秒她又顿住了，玄甲银面的男子阔步而来，铁甲上多了几道血痕，但不是他的血。她立时缩回了房里，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袁将军。军靴踏在石板地上铿锵沉重，一步步踏在她欲断的心弦上。

    她退后四顾，屋内空空如也，连个藏人的地方也没有，便是有她也藏不住。她只得躺回床上，他虽怀疑她，但毕竟也没有证据是她通的敌，反正小雨也听不出她把曲子吹反了，暂且糊弄过去再说。

    少顷，门缓缓开了，她不敢装睡，只佯装刚醒不久，口语含糊地问道：“是谁？”。

    他站在门边，幽幽月光洒了他一身，银质的面具下不知是何神色，只有那双黑瞳透露出些许情绪，他冷冷地开了口：“你是怎么给他通风报信的？”他开门见山，声音压抑得低沉。

    她依旧装糊涂：“我不知袁将军在说什么。”她有些奇怪他的问法，一般人若要问，也是问如何给夏凉通风报信，至少也是夏宸帝，他却只用了一个“他”字代指，仿佛三人间多么熟悉，而她偏偏连这袁将军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似乎笑了一下，大步踏了进来。她慌了神，连忙起身，问道：“你想怎样？”

    他眯着眼看她，低吟了一句：“当初就不该太纵容你的……”

    她尚来不及反驳，便听到门外小雨的声音：“大汗！”这一声高呼何其急切。

    那抹绯色的身影带月而入，她从他酒红的瞳仁中看到了出离的愤怒，空气中飘荡着浓烈的血腥气息，而他一袭染血的火色大氅更是怒扬。他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怒意，问道：“袁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这次连袁将军也有些怖惧了，她不知他忧心什么，明明该担忧的人是自己，他却似要极力隐瞒已发现她不是秋荻一事。

    沉默是最佳的供认不讳。西格赤色的瞳仁几乎要冒出烈火，他紧握着拳，关节啪地响了一声，倏地打在了她的心弦上，她不禁颤了一下，下意识道：“西格……”

    或许是室内昏暗，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又或许是这一声呼唤太像秋荻，以至于他蓦然泄了怒气，挑起了桌上的烛火，问道：“你们到底是怎么了？”烛光里他的眉目拘束，布着血丝的双瞳更像染了烽火。

    袁将军不答话，她则忙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说道：“我也不知袁将军怎么了，一进来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想必是自我从夏凉回来后，他便成日里提防我，怕我已降了夏凉。可小雨时刻在我身旁看着，我做了什么，袁将军可是最清楚了。”

    西格的目光又转到了袁将军的身上。少顷，袁将军才说道：“许是臣下一介武夫，说话有些冲，让秋荻小姐误会了。今日情况凶险，大汗又忙于军务。臣下便前来看看小雨，顺便问候秋荻小姐。又念及秋荻小姐安危，想让她搬去同小雨一起住，亦靠近臣下的居所，有什么闪失也好照应。秋荻小姐误以为臣下要监视她，方起了口角。”

    “可是如此？”西格问道，紧蹙的眉稍松了些。

    她若不应，怕是袁将军会抖出她吹笛一事，虽则这一应下她的行动更是受限，然眼下形势危急，只能姑且应下。是以她点了点头，看着西格的眼神又掺了几分惊惶。

    西格看了两人半晌，方舒了一口气，说道：“既是一场误会，便罢了。秋荻你身无武技，去同袁雨住一好，省得她两头跑，夜半也照应不来。”言罢，抚了抚她的鬓角，轻声道：“早些休息罢。”仿佛倾吐了无限倦意，他悠悠离去。

    屋里又恢复了沉寂，她不禁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化险为夷了。

    袁将军瞥了她一眼，沉声道：“你可真大胆呵，沉霖？”

    他这一句话，又将她放下的心再度提起，她惶恐地看着他，却只看见了一双幽如深潭的墨眸，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第一百三十九章一步一杀机…

袁将军淡然望了她少顷，方徐徐解下面具，月斜夜深，照在他深邃的眉目里，还依稀当年清影素缟，冷淡容颜。

    沉霖不禁惊呼：“袁子翌？”千万般料想，也难猜到是他。

    面对她的惊讶，他连眉也不曾动一下，只淡然道应了一句：“是我。”便仿佛久未逢面的故人，相见不多言，但三两句寒暄带过数度风雨。

    “你……怎么会认出我？”她下意识一问。

    他嘴角微动，似是有些不屑，说道：“小雨从未同秋荻说过话。”

    听了他的话，她很快镇定了下来，多少料不到之人于料不到之时机出现，他不是第一个，也不算最惊讶的那一个，只是在羌羯营中碰面，她还是抑不住吃了一惊。

    细细打量他一番，她方觉岁月蹉跎，早年在隐村互为邻里，他便是一副不近人情模样。身量容止虽不输于林宸封，却因着这薄情脾性冷了有意的姑娘，方被林宸封夺去了“大众情人”的封号。别过五年再见，他眉目里掺了几分浮沉沧桑，清癯不改，又添一笔棱锋，许是几番烽火洗练出了沉凝。月洒金波，他长伫不言，便若一杆风竹沐浴。

    她倏地笑了，脆生生迸出两声银铃，连她自己也觉得突兀，旋即止住了声。饶是他沉静寡语得过分，也不禁问一句：“你笑什么？”

    她嘴角还带几分笑意，轻声说道：“只是想起了当年十五岁生辰，你也曾来做客。本是喜庆热闹之事，你却冷着张脸，见到了我才眼里露几星赏悦，旋即又黯了下去。我娘还玩笑了一句，道是你故作高玄，其实也不过尔尔。”只是这小半会儿功夫，她便把对袁子翌为数不多的印象倒腾了一遍，这是唯一可以攀得上交情的了。

    他似是有些不悦，轻哼了一声，又背过身去，烛火将他的背影熏得昏黄。碰了冷场，她堪堪敛住了笑意，正了正色，微微垂首，似是随意说道：“我曾听闻你父亲执掌了暗月教，却不想你竟在羌羯军中当了这么个高官。”稍一顿，又道：“既是早知我非秋荻，何不揭穿？”

    他方缓缓回过身，只露了半边侧脸，镀上了一层浅金，将锋利的轮廓打散了。她一晃神，仿佛看见了身托金光的仙人，再不是那个冷得让人胆寒的袁子翌。他却是蓦然轻嗤一声，打破了她的随想，又言道：“以你现在的身份，有资格问我吗？”

    “我以为你包庇我，总是有些目的的。说出来，若不与我的利益冲突，帮你一把也无妨。”她放缓了语调，不敢再戏言。

    他便又不屑地瞥了她一眼，说道：“那些信的人，哪个有好结果了？武帝九五之尊，不过惨淡终场。墓眠一教之长，如今又安在？”

    她忙辩解道：“你若肯保我回夏凉，我必不……”
     
    话尚未说完，他便生生打断了：“不必了，你恪守本分我已是万幸。我不管你今夜是何以通风报信的，但今后，若再犯，我不会再包庇你。”言罢，系上面具，阔步向门外，黑氅迎风高扬，转瞬便融入了黑夜中。

    她望着那傲然离去的背景，不禁叹息，不知自己又卷入了什么利益纷争里，但愿不会出岔子。她转身吹熄了灯，凄惶月色入户，照人无眠。

    翌日，朔风乍起，吹得沙飞石走，一开门便扑了人满面尘灰。扬袖拂尘，沉霖又见袁雨立在了门外，面色冷于夜，开口便是字字寒意：“若是没什么事，便随我去那边罢。房间已收拾停当，你住屋里，我住相接的小间里，有事唤一声即可。”

    她自是没什么好说的，便随袁雨去了。一路上两人沉默得很，她不必掩饰自己不是秋荻，而袁雨也不必假装同她亲近，一旦坦诚布公，她便发觉袁雨其实同袁子翌一般，冷入傲骨，颇有几分肖像君溟墨。

    想起君溟墨，她不禁心底一紧，长呼了一口气，却只默念了一句，可还安好？

    一字大雁斜掠而来，割断南天北漠。雁去还自归来，只是两人已断音书往来，薄情难续，归去，莫如不归。

    只是一怔间，她便随袁雨来到了新的居所。一路静默，不闻军士休整抑或言谈，她心弦一动：莫不是昨夜才战罢，今日又起干戈？旋即便又放下了，乘胜追击，自然之理也。林宸封岂会放过大好时机？许是大捷且至了，她又宽心了不少，袁子翌同暗月教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让他们自个儿折腾去，她可不想再多纠缠了。

    “你是不是觉得主子会一定输？”袁雨突然开口，她倒是稍稍吃了一惊。

    她不答，反问：“是如何？不是又如何？你问这话了无意义。”

    袁雨却笑了，三分傲气，三分冷淡，三分不屑，还有一分看不分明：“先前确实是大意了，没料到你还有这般本事。昨夜我军折损兵士一万三千人，一千艘小型战船尽毁，三百艨艟损半，楼船亦失十余艘。不过纵然我军损失颇为惨重，今日一战，必不输你夏凉。”

    她更觉好笑，说道：“你同我说这些作甚？既是各为其主，多说无益。”

    袁雨却沉下了脸，说道：“你不懂，我只是不想你看低主子。”

    “你见不得人看低他？”她问道，倒觉得袁雨有几分可爱了。

    袁雨抿唇不语，转身出去了，临跨出门前，她听见袁雨似乎低念了一句什么，未放在心上。只许久后回想起来，才发觉袁雨念的是“相思了无益，半生付清狂”。她倒是真的不懂了。

    她百无聊赖，用过了早膳后便躺在床上干望着天花板。不知怎地，她想起了袁子翌。细数对他为数不多的记忆，蓦然想起江千雪曾说过，有传闻道，暗月教西使袁襄即袁子翌之父，将自己刚出生的儿子同羌羯宫中某位宫人的掉包了。若此事当真，袁子翌岂不是羌羯皇室之后？

    一想至此，她马上睁开了眼，虽无十分把握，然若将此以袁子翌交涉，可有几分胜算？

    怀揣着些微兴奋思绪，她待到了日落时分。

    袁雨刚出去不久，似是探听今日战况，回来时那双倨傲的眼比她更兴奋，撇了撇嘴角说道：“早说让你莫看低我家主子，还未一日呢，便验证了这话。”

    她的心倏地一紧，问道：“怎么？”

    袁雨更是得意，话里又添了几分傲气：“你可知我家主子从小读的是什么书？”

    “似乎颇有些兵书。”她淡淡说道，对袁雨的口气有些不悦。

    袁雨本无问意，被她这一塞，高浮的调子霎时落了几阶，只是事无巨细地叙了战况：“明月河在安江城段水缓，你们夏凉便想借西北风倾轧而下。主子知道夏宸帝那点心思，便让主力分别向两边支流汇聚，只留一部虚晃。夏宸帝怕是求胜心切了罢，也不当回事，便命前锋冲而下，以为可直取安江城了。”

    说到这儿，袁雨脸上又浮现了几分自豪神色，洋洋得意道：“谁知此时我军两部主力从他后方杀出，西北风翻为我军所用，将他那前锋是杀得片甲不留。我军士气大振，一雪昨夜耻辱。”

    袁雨说的那些她一句也听不懂，更无心听下去，只是清晰地感到夏凉损失不小，沉声问道：“你可知夏凉此战折损多少？”

    “许是八千，又许是一万，总之不比我羌羯少的好上多少。”袁雨说道，又嘟囔了一句：“若不是你通风报信，凭着主子的才干，昨夜岂会痛失一万精兵？”

    便是她再淡定，也抵不得别人这般说林宸封，她当即冷笑了一声，说道：“我会来这儿本便是夏凉战略的一部分，有道是兵不厌诈，你若看不下，大可向你们大汗通报去。”旋即又轻嗤了一声道：“谅你也不敢去，怕是袁子翌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罢？”

    袁雨也来气了，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最惹不得，那点冷傲不过是沾了袁子翌的脾性，有人说她家主子半句不好，她便同那人争下去：“你倒是看看我敢不敢！”一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刚开了门，便撞上了西格。这回莫不说是沉霖，便是袁雨也骇得不能动弹了。

    “大……大汗！”袁雨连忙跪下，西格的脸色不喜不怒，径自绕开了袁雨向沉霖走去。

    她已站起了身，想要解释两句，却害怕得无力辩解。她刚张开嘴，尚未吐出一字，西格便掐上了她的颈，她感到西格已尽量压低怒意，不让自己一冲动便掐死了她。

    “今天打了胜仗，我本是想来看你的。”西格的脸渐浮起了一层黑云，沉默了少顷，他又吐了一字：“说。”他不再多说一句，酒红色的瞳更是深得骇人。

    她不知从何说起，若是西格已然听去她和袁雨的对话，任何辩解都只是在增加他的愤怒。

    然而便是她不发一语，西格也已怒不可遏，生生从紧咬的齿牙间挤出几字：“你不是秋荻！”

    她无法否认，他便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她一气喘不上来，直干咽了两声，难受得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大汗手下留人！”匆匆闯入一抹黑影，毫无意外，自是袁子翌。

    西格见着他，也不松手，淡然道：“袁将军来得正好，我也想听听你的说法，什么叫留着她还有用？”

    袁子翌那双素来冷傲的黑瞳平白冒出了许多担忧，只是她此刻难受得要昏厥，根本看不见他。

    袁子翌虽是着急，却也从容，行了必要之礼后诚恳道：“臣下自会有说法，只是请大汗莫一时冲动了结了她，秋荻小姐还在他们手上，杀了她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他这一说，西格才算是冷静下来，倏地一松手，她便摊在了床边，大口大口地呼吸可贵的空气。

    “秋荻怎样了？”西格问道，俯视着狼狈的她，眼里只有起起伏伏的怒意。

    稍顺了顺气，她只能实话实说：“我们没把她怎样，她过得可不比我在这儿过的差。但她只待了三日便不见了，我推测她是夏凉云暮城云家失散多年的小姐云烟，是云家人救她出去的，至于为何不留片语，我便不知了。”

    “你有几成把握她安好？”西格问道。

    她回道：“九成。我来前便让夏凉军的齐浦青将军去找人了，只是天地偌大，恐还需费些时日。”剩下那一成，便是她猜不透云家为何在这紧要关头上，不留只言片语便将人劫走了，是云愔借机给林宸封添乱吗？她不敢往下想，如此既是玷辱了云愔的人格，又将她置于更尴尬的境地，毕竟两人若有怨怼，那也是因她而起。

    秋荻既无恙，西格便宽心了许多，面色尚未缓和多少，瞳仁里又起了星火，捉着她的衣襟将她提了起来，问道：“那么昨日一役我军战败，是你通风报信之故了？”

    “不是！”反正除了她也没人知道，她便尽管否认了。

    “如若不是，夏凉怎会如得军情般先于我军进攻？”西格自是不信。

    “那是……”她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那只能是袁子翌这个战策提议者的错，可他会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而保全她吗？

    “是什么？”西格更加大了力道，掐得她眼里直冒星花，连眼泪也被逼出了几滴，脑袋里因缺氧而昏了一片，她张了张嘴，只下意识唤了一声：“西格。”连她自己也不知，这一声究竟有多温柔。

    那一霎，西格有些动摇了，手上力道减了几分，毕竟是太像了。像得即便她默认了自己不是秋荻，他也怀疑这是否不过玩笑一场。只是一霎，他又恢复了理智，再怎么像也不能成为饶恕她这个细作的理由。

    袁子翌站了片刻，却觉已过许久，终于他再行一礼，说道：“大汗，昨夜之战确为臣下大意，险些毁了我羌羯根基，臣下愿受军法处置。只是此人留着确还有用处，望大汗三思。”

    便是头昏脑胀，她也吃了一惊，所谓军法处置，条条皆是死刑，便是西格觉得没有确凿证据表明袁子翌泄露了军情，其罚亦不会轻。

    西格则冷冷看着袁子翌，也不放开她，酒瞳若火，似要将这一切都焚尽。




第一百四十章听琴霜月夜

半晌，西格还是松了手，冷冷说道：“成败乃兵家常事，袁将军不必过分自责。然而，昨夜战败，袁将军亦有不可推卸之责，暂免大将军一职，自省思过。”西格又瞥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沉霖，对袁子翌说道：“还望袁将军莫再生事端，自毁前程。至于她，暂留一命，日后再做处置。”言罢，大步向门外跨去，怒扬的火色大氅充分表达了其主人的心绪。

    西格走后，屋内便静了许久。夜幕稍降，寒鸦噪了两声，又没入远山的一团浓黑里，吱吱呱呱传得极远。终于，还是沉霖先站了起来，理了理衣摆，复坐下，双手交于腿前，话语声偏淡：“我真不知你这般帮我，能有什么好处。”

    袁子翌终于动了动，他已静伫许久了，她甚至怀疑，若是她不先开口，他便能保持这个姿势到天明，如同一座沉思的雕塑。他走了两步，佩剑沙沙，在空气里撕扯着烦躁的弧线。既已走到了这一步，她便没什么好顾忌的了，而他亦被免去了职务，赋闲无务，空消磨时间也无妨。

    她静坐着待他开口，等了半晌，他才说了一句：“不可说。”

    若非他周身气息太过肃穆，她定会笑出声来。不可说便不可说，何需踟蹰如此之久？她也不强求，只淡淡问了一句：“你不说便罢，但你真的不需我做什么？”

    他停下了徘徊的脚步，幽深如浓墨的双瞳透过银色的面具望向她，她只对上一眼，便觉得如坠深渊，那样的瞳仁后边，究竟藏着什么？是孤独，是冷傲，还有更多不清不楚的情愫。那一刹，她仿佛看见了君溟墨，他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不言不语，却无端地像一种指责。

    莫名心惊，她霎时偏过头不去看他的眼。他也旋即微垂首，说道：“你只要老实呆在这里便可，其余的，一概不需过问。”

    “你觉得可能吗？”她当即反问。

    他便又眯起眼来看她，似是一只审视敌人的鹰隼，目光锐利。她却觉得这样的目光与先前作比，是亲切得太多了，是以毫无畏惧地迎了上去，硬要同他诀个高下。

    “你这是自寻死路。”他淡然说道，说是警告未免犀利，说是劝阻又过于温柔，他总是一腔不重不缓的语调，才更让人捉摸不透。

    她倏地肆意一笑，说道：“又与你何干？”

    他似是拧了拧眉，语调里稍听出一分不悦：“你若安分守己，我必保你全身而退。”

    “可我就是想帮他。”她半分不退让，尽管确也不打算再有大动作了。

    他猛然向前迈了两步，她眉头一跳，以为他有何动作。他却是许久不见动静，不知为何有些气结，狠狠白了她两眼，索性拂袖而去，也不同她辩驳了。

    颤巍巍站在门外许久的袁雨见自家主子略带怒意地大步而去，惊了一下，进屋一瞧，只见沉霖悠然端坐于桌前，甚是气定神闲。她便气不打一处，冲沉霖吼道：“你这不知好歹的，主子是为了你好！”

    沉霖有些好笑，挑了挑眉反问道：“我同他非亲非故，为我好，他图什么？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利’字。”

    袁雨更是气不过了，那双傲得很的杏目圆瞪，指着她撂下了一句；“真不知主子怎么想的！”便同她家主人般拂袖而去了。

    望着袁雨的背影，她沉吟了一声：是啊，真不知他怎么想的。

    沉寂了许久，夜幕彻底降下来了，整个安江城笼在一片黑阒中，惟有一弯煞白残月高悬，落下几点冰辉。凉风来去又吹了几遍，尽处依约响起一片凄惶，沉霖有些好奇，走出去看了看，竟是从隔壁传来的，不是那古怪的袁将军，还是谁？

    窗扉半掩，她偷瞥了一眼。室中人未着面具，面颊清冷的轮廓被烛光熏得暖煦，大半的身影藏在灯影里，连他拨出的片片琴音也被幽幽烛火折揉得迷离，整个人似是浮在浓烈的光影清音里，极是不真切了。但见他长指轻挥，一弦时惊一弦撤，一弦乍纾一弦紧，似曲水流觞，引甘入喉，又似幽潭静月，凄神寒骨。却看不出他的神色，道是泰然非泰然，只是兀坐揉弦。悲喜贪妄嗔痴疑，万般言语咸作指上吟啸。才觉他暖了几分，他便又起了萧杀寒意了。

    不觉晚来凉风暗涌，吹得烛火曳曳，她抚了抚臂上单衣，有些无趣，便转身要走。琴音却是乍断，代之一声幽幽：“走得这么急是要作甚？”

    他这么一说，她倒觉得他有几分亲切了，至少套个近乎总有利可图，便是一回身，换个姿态大摇大摆进了屋，面上笑容漾漾，照得那苍白残月也要羞上三分。刚跨进屋她便连啧了三声，说道：“说你这人也怪，问你要甚，你不肯明说。我一要走，你又挽留，我才真不知你要作甚。”

    他瞥了她一眼，复低头拨了两个音，说的话也为琴音折了三段：“就非要谈这利益曲折之事？”

    她便奇了，话里带了几分嘲讽意味：“若不谈这个，袁将军莫不是要跟我叙叙旧情？”说是邻里十五年，她脑中关于他的记忆却是屈指可数。

    他继续轻撩琴弦，似是漫不经心道：“谈谈风月。”言罢，嘴角渐泛上笑意，许是烛火纷扰，这笑竟无半分冷意，反着几点风流神韵，倒真作势要谈谈风月了。

    她乍惊，先是虚撤了一步，灵眸一转，又走近了许多。他要谈，她何不作计奉陪？她便也取来一副漫笑，兀自坐了他对面的椅子，以肘支扶手，半枕右颊，笑道：“袁将军莫不是被撤了职，有些寂寞了？”他既暂无敌意，她便且同他绕上两个回合，探探他的底，出去也方便得多。

    她如此随意，他倒有些慌忙了，手底琴音断绝。他抬眼看她，月色入户，恰将她的身影映衬得辉煌，一身白衣落落，沉浸在流溢的琥珀光中更显风姿卓绝。

    “便说说你为何成日里戴个面具罢。”她看出了他其实没什么好谈的，便更主动了些。

    “一个夏凉人在羌羯宫中谋职尚且遭人非议，更何况是军中？父亲劝我以假面示人，行事会方便许多。”他淡然道，似也有些闲谈的诚意。

    “那……”她有些犹豫，终是问了出来：“你又为何为羌羯效命呢？”

    她本以为会碰壁，却不料他落落大方地说了出来：“自隐村焚毁殆尽后，我便随父亲来了羌羯，以暗月的手段，替我安插一个职务不在话下。五年了，我便一步步走到了今日这个位子。”

    她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声，旋即又笑道：“我曾遇见一些隐村故人，下场多半凄惨，独你一人官至金紫，倒是令人艳羡。”

    他发出了一个悠长的音节，她听不太清，只依稀听闻像是一张薄薄的蝉翼轻颤了一下，再细细一想，竟觉是一声叹息。少顷，他才又说道：“隐村中人多虚与委蛇，隐村既灭，自不复欢欣面孔，利益萦绊亦随之明朗。父亲不曾隐瞒我什么，我方有今日。”

    “不曾隐瞒什么……是这样吗？”她以指叩桌面，轻声问道。

    “你什么意思？”他微眯起眼，面色霎时寒了几分。

    她只是试探一下，他便警觉了起来，她不敢再往下说，只打了个马虎眼糊弄过去：“只是有些感慨，不曾想说什么。”

    室中霎时静了下来，风入户枢，飒飒有声。她有些坐立不安，生怕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又静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不打算再说什么了，却又听得他拨了几个音，断断续续，如珠玉落银盘。继而声势渐盛，如山泉入谷，浩浩汤汤，激起千堆雪。

    泠泠七弦，玲珑九转，他弹，她便听，毕竟有些曲艺在身，也知曲中一二。听了两段，她渐嗅到一丝高寒孤寂之意，道是英雄无奈，似太恢弘悲壮，道是儿女情长，又嫌过于哀婉，只觉金刚清冽中自有一份悲意，大抵只能归为万古之悲——往者不可谏，来者不可追。

    曲调再转低沉，有如寒风穿松林，枯涩孤绝，满目蓁叶离离，渐远渐无穷，曲子也随之停却了声息。

    曲罢，他轻拂琴弦，目光流连，她说不出那是怎般神态，只觉他分明痴迷着什么，却又求不得。

    静了一小会儿，他方幽幽启声：“这些年……你过得如何？”分明是有些踟蹰的。

    她便轻笑一声道：“我这些年如何，袁将军真不知吗？”

    便是她这肆意一笑，引得他也笑了起来，先前悲冷之意顿去了七分。他也是笑道：“确是知道一些，譬如你如何辗转于暗月、夏武帝、先帝三者间，如何出入老教主隐居，又如何翻手云覆手雨。”

    “袁将军高看了，不过是放低姿态求苟存耳。”她客套一句，却也是带着笑意的，能挑起这场长达二十年的腥风血雨，又一手平息，她毕竟是有些得意的。

    他又笑道：“这些年江湖上可没少传你的事，说得是神乎其神，甚至于有些野传闲记特为你写了文章，说书楼里也不泛你的故事，倒是鲜有人知你究竟是谁。”

    她也不惊讶，慢条斯理道：“都是些闲人编的段子，哪有这般玄乎，传着传着，那书里说的早不是我了，又谁人管？皆不过是听个新鲜，供作饭后谈资耳。”

    “亦不全是闲人编的段子，有些……是宸帝命人传的。”他似是试探说道。

    “我知道。”她淡然道。

    “不知你作何感想？”她如此坦然，他反倒有些莫名了。

    她悠悠一笑，甚是从容道：“他自有他的计较，做这些不过是为翻出武帝的丑事罢了，不曾与我有干。况乎哪次改朝换代不沾血？如此手段，已是温柔。”

    “可他利用了你。”他的话更进了一步，似掺了一分殷切。

    她还是那般悠然道：“我何尝不利用了他？便作因果报应罢。倒是你，这般紧张作甚？”

    她一问，他的面色又冷了下来，拔了两个音，也不知是不是掩饰尴尬。他再启声，话里的味儿便淡了许多了：“只是想听听，能让凤公主倾心如是的男人，究竟有什么手段。”

    毕竟是同一个近乎陌生人的人谈自己的感情，她还有些羞怯，干咳了两声，苍白的颊上多了点润色。她立时绕开了话题：“三言两语撇不清，倒是袁将军同我说这些，有些稀奇了。”

    “谈谈风月耳。”他还是这句话。

    她正了正色，问道：“袁将军同我这外人谈风月，不觉无趣吗？”

    他轻笑，面上浮着的半片清光也动了，映衬着他朗朗笑语：“闻说公主同什么人都谈得来，墓眠何等阴狠角色，公主也能劝得他改了念头，牵引着一步步入瓮。这般锋利，却隐于风月闲谈里，我倒真是想领教领教了。”

    “仅是如此？”她探问。

    “还能如何？”他反问。

    她便笑了：“袁将军不比他们，他们动了邪念，我稍一指引，他们便因利上钩。而袁将军再三守口如瓶，不肯透露意图，我又如何能探知将军底细？”稍一顿，她又道：“或许，其实袁将军根本不想作甚，就是这般谈谈风月耳？”

    他的面色倏地阴了下来，冷笑道：“你还是想知道我的意图？”

    “将军以为呢？”她笑意依然，颇像只狐狸，一番切磋琢磨下来，她更有恃无恐了。

    半晌，她始终不得回应，连入户晚风也换了几重，他还不曾言语。便在他这慢性子快要将她的耐性消磨殆尽时，他方悠然笑了起来，连抚琴数下，如高风扫层云，风流快哉，朗声说道：“不错，我确实没有什么目的，你与暗月的纠葛既与我无关，更早早断绝了。我今夜邀你，不过是赋闲无聊，想找人作陪，谈谈风月罢了。”

    她初次见他笑得如此爽快，自己却爽快不起来，只觉这袁子翌着实难缠，耗了半夜也问不出个所以然，看来今后还需多下功夫了。

    夜转深，琴音送客，霜月幽无言。




第一百四十一章何妨饮飞雪

过了两日，渐转入深秋了，大漠多寒天，已簌簌落了些雪苗子，上下一白，直晃人眼。沉霖最受不得冷，一到了落雪天便冻得似雪白。这一大早，袁雨便端了火盆来，面上多了几分暖色，不知是火盆熏的，还是真有和意。

    袁雨刚进了门边呼道：“这可是我家主子命我奉来的，军中多寒士，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有这般待遇的。”话里直透着七分喜气，生怕沉霖不知这火盆的来头。

    沉霖只当是她炫耀自家主子的本事，能给她这阶下囚弄个火盆子来。于是她便只是笑笑，未曾说什么。

    她不说话，袁雨反倒不乐意了，急急走上前来，拧着眉道：“你怎地连声谢也没有？”

    她刚想说他有意送，她便照单接受，何谢之有？转念一想，不如借此机会上他那走走，问问殷切，也顺便探探此前战况。她便微微笑道：“是我疏忽礼节了，当上门赔罪才是，你以为如何？”

    她这般主动，袁雨也是高兴，直笑道：“那自然好，宜早不宜迟，不如用过了早膳便去罢？”

    闲着也是闲着，她便应承了下来。袁雨笑意深深地走了出去，嘴里似还念叨着：“主子可是等得心切了。”也未想这话她会否听去。

    待袁雨走后，她便收起了笑容，念想：他等她作甚？便是请君入瓮，也要有引子，可这引子呢？她望了望脚边的火盆，不禁莞尔，这“引子”倒是有几分趣味。

    一顿清汤寡水用罢，她懒懒地咂了咂嘴，未想袁雨误以为她不甚满意，连忙道：“军中粮草渐稀，能吃上一顿带荤的已经不错了！”

    她一笑置之，闲闲起身，整襟理袖敛容状，三分恭敬七分戏谑道：“还请小雨引路呵。”

    袁雨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袁子翌的住所便在隔壁，统共十余步，何用引路？分明是笑她太过殷勤，不过为了自家主子，便当是吃个闷亏了。

    袁子翌已赋闲三日，成日里什么也不做，净是煎茶抚琴，偶听袁林说起战事，亦不做深解。她姗姗前往时，他正听袁林细述今日情况，见她来了，眉眼里先是微惊，旋即退去了袁林，一本正经地问她所为何事。

    她倒是随意得很，捡了个位子坐下，一摊广袖便嬉笑道：“承蒙袁将军悉心关照，特此登门拜谢，以表拳拳之情。”

    他似是心情不太好，并未给予过多理会，只是冷冷说了句：“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也不气馁，他心情不好，她便说到他好，大悦之下总有只言片语走漏。是以，她又笑道：“袁将军这可是冤枉人了，若非小雨拉扯着我要来，说这火盆可不是随便什么都能用上的，我可不愿出屋受冻呢。”末了，又紧了紧披风，不禁暗生感慨，这袁子翌确实悉心，西格早不管她的死活了，他还事事俱到地照料她这阶下囚，且不说他到底有什么企图，光是这求人的诚意已足以让她动心。

    一听到她提起袁雨，他便立时紧张了起来，问道：“她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她嬉笑依然：“不知袁将军所谓不该说的，是指什么呢？”

    他复低下了头，摆弄着那套成色看起来极好的茶具，低语道：“那便是没有了。”

    她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洗复擦，擦复洗，直觉得烦闷，一性急，也顾不得什么循序渐进，直把想说的一股脑说了出来：“袁将军倒是有闲心，成日里弄弦玩茶，哪知前线战事吃紧呵。”

    他头也不抬，斟了一杯新煎红叶，这般成色，在十一月的大漠尤其是军中是极为难得的。初斟水雾横斜，迷人眼眸，茶浓而涩，直将他绕在一抹浓晕里，连听他的声音也如隔云端：“你是想问宸帝何时攻下安江城来救你罢？”

    她微张了张嘴，还是什么也没说，一句不对便被他看破了意图，抑或者说从她刚跨进这道门槛时，他便已识破。

    见她不语，他便兀自冷笑道：“他好得很，连破我军三道防线，指不定今夜便夜袭安江城了。他倒真是有心，不论大小战役皆亲自挂帅上阵，连着三日不曾消停了。”

    她并不担心林宸封攻不下这安江城，只是想听听他的消息罢了。袁子翌既已如是说，她便宽心了，连带着人也随性了许多，笑道：“既是如此，袁将军更不该坐观羌羯兵败如山倒了。”

    他抬眼一瞥，她笑意盈盈，他便也轻轻笑了，如风拨流苏，徐回轻暖。他说道：“其实我并不在乎羌羯是输是赢，一切全凭暗月的利益转移。只是既然出仕羌羯，有一群为我卖命的手下，我便不能放着不管。”

    “袁将军倒是至情至性，爱兵如子，但又何以一再纵我为所欲为？”她笑着不请自拿，取过他面前斟满的茶水。

    “这过秋寒须三泡三清方有茶韵，饮得急了，只徒留满口涩酸。”他淡然道，又取回她拿去的茶杯。

    她撇了撇嘴，有些不悦。他又说道：“况乎饭后不宜立即饮茶，你当是知道的。”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又明朗起来，恍如下了几日的大雪初霁。她笑吟吟道：“你倒是很像一个我熟知的人。”

    “谁？”他问道。

    “我爹。”她不无得意，仿佛终于揶揄到了他。

    他却不恼，只是随意笑笑。她倒是有些恼了，像是徒挠了几把空气，什么也没打着。转念一想，又觉这袁子翌着实精明，三两句话险些被他搪塞过去。她便又不依不饶起来：“袁将军还没答我的话呢。”

    他停下了手中的摆弄，终于正视了她一回，纯黑的瞳仁如同无尽黑曜石一般，没有一圈光晕，黑得似要将人纳入其间。“你真的想知道？”他的嗓音格外低沉，弹得她心弦一颤。

    “你说。”她面不改色。

    旋即，他竟蓦然大笑起来，丢下了手里的茶夹，摇了摇头说道：“你竟然问我……”逼向她的目光熠熠，若烧灼的乌炭，深红透黑。

    她不知所措，仿佛自己欠了他千万般债务，而她一无所知。她尚未有所反应，他便先出了声：“你不必说什么，这一切我心中自有定数，千般万般不该，也不过是我一人之过耳。”

    他愈说愈悲了，她不禁生了惧意，生怕自己曾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而不自知。他却只是兀自起了身，步向门外，站在一片苍茫里，不语，一如他素来姿态。

    她不敢惊扰，只是默默立在与他相隔丈余步处，望着他的背影，渐渐也融入深秋的肃杀中。

    风雪吹了几遍，刮得他眉宇上载了两片霜花，他长呼一口气，一团柔白悠然而出，恍如浮云。他拾起一撮细雪，不曾回身，依旧同她背对而立，曼声道：“你看这绵默大地，坚冰凝壁，皓雪载道，白杀人眼。你嫌它太白，挑去一些，却发现所覆之地诡石奇砌，一滩狼藉更难收拾，争如先前清净。可若再想恢复这似练白雪，已是不能。悔不当初由着它万物一净，莫辨纷繁。”

    她也不嫌他唐突，只是淡淡笑道：“我只知这天寒地坼直冻得人麻木，懒问是否，不是什么好物。”

    他终于回过了身，手上还握着那捧雪，置于杯中，垂眸于杯中之物，低语道：“你只知它冻，不肯近它，却不知它亦有暖的一面。”

    她走近了些，指尖触上那茶杯，抬头问他：“何以见得？”

    “你且试试便知。”他的声音柔了些，如化开的细雪。

    她低头看着杯中细腻的雪片，握着茶杯的手又加了两分力道，那沁骨寒凉便透过陶瓷缝隙扎入了她的肌理，她缓缓松了手，拧着眉道：“太冷了。”

    “那这样如何？”他将热茶倒入雪中，茶与雪交融相生，旋即化开了一片清冽，茶色转淡，冰雪消融。

    她抬头瞥了他一眼，只见他神光含敛，刀锋剔出的脸颊隐在水雾里，失了真切。蓦然，他亦抬眸看她，黑瞳蒙了水雾，如光芒晦涩的晶石，看不透底端的光景。她看得有些分神了，却是倏地一笑，扬袖捉起那茶杯，仰头一饮，不温不火，甘冽微茫，只有一股凉薄入喉。

    “如何？”他低声问，含糊的声音如石沉湖心，却无端浮起一丝期待。

    “凉薄如斯，何来暖意之说？”她眨了眨眼睑，推开了茶杯。

    他沉吟了一声，摇了摇头道：“乍冷还暖，沁骨方知。只是你心中无它，自不知它的暖意。”

    “那便请教袁将军，这暖意究竟在何处。”她更走近了一步，咄咄逼人，目光如炬。

    他却是后退了，避开她的目光，低喃道：“不可说，不可说呵。”

    她徒生了恼意，狠狠刮了他一眼，大步向门外迈去，同他擦肩而过，转身便融入了浩浩飞雪里。他还伫在原地，将她只抿了一口的雪水一饮而尽，孤望她的身影淹没在漫天霏霏里，如同饮入喉中的飞雪，不知化在了何处。

    入夜，天骤大寒，白日细雪作滚雷，浩浩荡荡地席卷了安江城。沉霖早早缩在了被窝里，将被衾捂得死紧，还是冷得瑟瑟发抖。夜里静无人声，只能听见风雪拍击着窗枢，如怒吼的狂狮，她更是辗转难眠。

    正烦乱间，忽闻大地上蹦起一丝声响，听不出是什么，只是声势渐盛。待到她能听清，便觉的一阵马蹄。安江城已镀上了一层厚雪，马蹄声踏雪即化，若能听得见，人马必不在少数。她拉紧了被子，凝神细听这阵突如其来的马蹄声。军营里已有人声山呼而起，金柝铿鸣。

    尚未待马蹄如雷，袁雨便闯了进来，她一惊，立时从被子里跳了出来。待看清来者何人后，又缩回了被子，冷得直颤齿牙。

    袁雨不由分说地把她从被窝里拉了起来，一开口便喷了几圈热气：“快！快穿好衣服跟我走！夏凉的人来了！”

    看袁雨的阵势，她本有些遑然，一听是夏凉的军队来了，便甩开了袁雨的手，冷笑道：“夏凉的人来了，我慌什么？”

    “你！”袁雨气结，正欲强拉过她，却转念一想，哂笑道：“人人皆知秋荻小姐是大汗的侍妾，你扮作她混入羌羯，虽与大汗不曾有实，然夏凉那边会如何想？你觉得宸帝还会要你吗？抑或他不嫌弃，但朝野上下当如何议论？”

    她缓缓穿上了衣服，袁雨刚要松口气，她又曼声道：“确实当顾忌夏凉如何作想，如此衣衫不整实为不宜，至于夏凉接不接纳我……”她稍一顿，目光如冰箭般射向袁雨，而后寒声道：“与你何干？”

    “那便莫怪我不客气了！”袁雨长啸一声，拔出佩刀，是大漠少女常用的短刀，铜纹精巧，嵌着朱红的晶石作饰，赤芒在黑夜里一划，只发出铿然一声，撞上了另一样金属器具——沉霖抓起枕边短剑向前抵去。

    她的抵抗激起了袁雨的怒气，暴吼一声刀刃转锋直向她右臂去。袁雨毕竟不是自幼练武出身，年纪又尚小，她习了三年的武功尚可应对。于是她翻下床，向前横劈而去，锋芒凌烈。

    两人来回过了十余招，相持不下，而军营中已是轰鸣四起了。被敌军惊起的兵士披甲佩剑，骑上战马，终于匆忙列出阵势迎敌。而夏凉军已兵临池下，夜袭浩然展开，火光汹涌。

    又是一记飞斩，袁雨的锋刃贴着她的颈下而过，一阵激凉窜入她的喉头，她连向门口撤，不免心惊，险些伤了皮肉。袁雨的体力更在她之上，几十回劈斩下来，她已有些招架不住。

    当速战速决，念头一出，她登时抽出另一柄短剑甩了出去。袁雨大惊，连向一旁避了三步，她算准了时机攻其不备，一剑打落了袁雨的短刀，又将剑架于其颈上，眯起眼道：“你输了。”

    袁雨何等心高气傲之人，怎容她胜了自己，甚是不服地吼道：“你这个没良心的中原女人，主子待你这么好，你还要弃他投夏凉。”

    她刚想辨两句，袁雨又道：“他在大汗面前立誓要看着你，留待以后不时之需，你趁乱逃了，可想过他会如何？”

    “那我留在这儿，岂不是自寻死路？”她的语气软了些。

    袁雨偏过脸，冷哼一声道：“你就是不信主子，主子说了能保你，就不会让你死。”

    他尚不能自保，如何保我？话已到嘴边，她却还是咽了下去。想起袁子翌那双沈晦的黑瞳，想起他弦上清冽的悲音，想起那抔绵凉的飞雪，她沉默了。无何，她缓缓放开了袁雨。

    她冲袁雨一笑，如一弯浩渺的上弦月。她眨了眨眼，瞳中还闪烁着狡黠。

    “你既这么说，那我便且看看你主子有没有这个本事。”她在袁雨惊讶的目光中笑得猖狂，而安江城城头的烽火亦燃得猖狂。




第一百四十二章折剑沉黄沙

那一个夜晚烽火不断，恍如不夜之天。整座安江城浸在血与火的纠缠中，汹涌如浪，几要将这个本便不大的城池吞没。石青的城墙烧得阒黑，黑于子夜，犹难掩刀光凌烈。夏凉一路披荆斩棘，直将安江城焚成荒蛮，十一月朔风偏紧，黄沙横扫，更添几分凄凉。

    一夜鏖战，羌羯连退六百里，而夏凉疲于奔战，又是深入敌方腹地，方止步不前，羌羯得以滞于原空城。然站在羌羯最高的山原空山上西北而望，已可隐约见羌羯帝都飔风城，走至这一步，羌羯之危可以知矣。

    沉霖随袁雨取小道而行，避狼烟。待姗姗至原空城下时，已是满城痛呼如山。这一夜夏凉偷袭，羌羯损失惨重，本存兵四万，一夜间削去一半，而夏凉损失甚微，怎不危急？城中残兵疲且伤，血浸一地，染得白雪作红绵，凄惨不忍睹。

    原空城本为山峦环绕，不曾筑有城墙。她同袁雨自山间小径入城，兵荒马乱，无人注意到她们，只当是城中居民。西格怕军中议论，纵虎归山犹换不得美人归，未曾宣布她是假秋荻。此番她堂而皇之入军营，也无人阻拦，一路直奔袁子翌营下，心中略是忐忑。

    初开门扉，便有一剑探至颔下，她一惊，欲拔剑，颈上锋芒却又退了。门扉大开，袁子翌收了剑，只说了句：“是你。”又转身徐步向屋中，眉宇里掩不去疲倦，似宿醉纠缠。

    “若是来笑羌羯兵竭力短，你大可回去了。”“袁将军有什么打算？”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愣住了。他不语，她只是苦笑：“我又何必来嘲笑你，扬耀夏凉的威武呢？”

    他面色稍缓些，疲倦便又涌上了些，似连话也不愿多说句了。袁雨一心急，忙说了句：“主子，她可是为了你才留下的呀！”

    他本已转身要坐下，却是忽而立住了，一双黑瞳探向她，似试问深浅伪真。她只是浅浅一笑，说道：“多半也可这么说罢。你救下我这一命，又不曾索求什么，我这么一走了之又怕你担待不起。既然你说你能护得我周全，那我便且信你一回，留下来。”

    他却是蓦然笑了，高声道：“你这是同情我，还是别有图谋？”旋即又兀自摇头，欲斟一盏薄茶，才觉非是安江城，这临时添上的茶壶也是空的。

    “看来是我素来作恶，此番行善报德，反倒无人信了。”她不恼，只是捡了张椅子坐下，眉目淡然。

    他定睛看了她一会儿，相顾无言，云生云灭。半晌，他方幽幽叹一声道：“近几日战事不断，皆是正面而来，似要强破我军阵防。我只道羌羯终拦不住他正面攻势，不曾想他早不顾理法，一日数战，竞夕不停歇，夜半来袭，直杀我军个措手不及。”

    她正色道：“不在其位，便是不谋其政也无妨，又何需神伤若此？更况乎……”

    “你不懂，你终是不懂。”她未说完，他已接上，话中不无奈何意。她确实不懂，也不知他成日里叹些什么，只等他作答。然他只是道：“我虽是夏凉人，出仕羌羯也只是父亲之意。然毕竟有一份情谊在，羌羯于我如第二乡，不忍看其亡灭。大汗撤我的职，也只是一时意气，终须回来找我的，我怎能不过问？”

    “我怎不懂？便如现下我这般，欲归去而不得，还不是因着一个你，没着没落！”她兀地有些生气，脆生生地冲他埋怨了一句。

    他却仿佛蓦地欣然了一些，唇间笑意依稀。

    “你笑什么？”她更恼了些，略带被捉弄的不悦，素来行善皆是她施舍，此番他却视若等闲，她怎不生恼意？

    他还是那一句：“你不懂。”末了还添一句：“亦不需懂。”

    便是这一句，彻底让她的恼意落了空，又生无趣。她只得道：“你是我见过的最怪的人。世人眼中的怪人，无论他做什么，皆有他的由理，虽未必合乎情理，然终有一释。而你仿佛恣意至极，去来无端。”她顿了顿，又幽叹一声：“迟早会葬送你的前程的。”

    “我只是在我可以掌控的范围内，最大程度地恣意。”他淡然道，并不否认她说自己“恣意”。

    她能奈何？便只是摇了摇头，起身要走。他忽然说了一句：“近两日小心些，少出门，更莫要被大汗看见。我虽知大汗不到关键时刻，不会把你如何。然羌羯兵力渐衰，恐他见你会恶向胆边生。”稍顿了顿，他又道：“万事小心。”

    她已走出了门，还是说了一句：“一个羌羯的将军同我说这番话，你啊，真是让人摸不透……”

    他看着她随袁雨走了，眸光闪烁，恍如此时中天赤日，虽有暖意，却遮不去这广漠冰寒。

    “大汗又复了主子的职。”袁雨给她斟了杯热茶，似是随口说道，犹掩不去满溢的骄傲。

    “你很高兴吗？”她含笑说道，有些喜欢逗弄袁雨这样的小女孩。

    袁雨也不辩解，直截了当道：“那是当然，主子是天纵奇才，若不在沙场上运剑如风，那便是屈才！”自从沉霖肯为袁子翌留下后，袁雨便待她好了许多，自己心里也颇为欣然，半是因着她总算是留下了，半是因着她肯留下也少不了自己的功劳。是以，袁雨同她说话的次数也多了些，偶尔还能开点小玩笑。

    她却低下了眉睫，抿了一口茶道：“于你或是好事，但于我而言，便是徒添苦恼。双方对峙，我本应站在夏凉一方，现下他这般，我怎好下手？”

    袁雨撇了撇嘴道：“那你便干脆跟着主子走罢。”

    她听了这句话，险些呛了口茶，小孩子这般心直口快，有时还真让人有些哭笑不得。她略一思忖，顽上眼眸，笑意晏晏道：“不如让他随我去夏凉了？”

    “那成何体统？”袁雨心直口快。

    她但笑不语，只是望了望窗外，已然黄昏时分。安江城破有三日，羌羯驻守原空城，依着天然的屏障，尚能与夏凉分庭抗礼三五日。时间一长，夏凉的粮草部队源源不断从后方供给，羌羯国力有限，又折兵上万，便不是敌手了。今日西格终于还是请了袁子翌出山，眼下飞雪拥山阙，夕暮染长河，尚不知战果如何。

    见她不语，袁雨又道：“夏凉又追到了扶川，主子惜兵如子，只借山困敌而不战，据说是将夏凉绕得团团转呢。”末了又添了一句：“真想去看看。”扶川乃是明月河在原空城段的称呼，正从原空城前过。

    “那便去看看如何？”她问道，听见林宸封离自己所在之地如此之近，便有些坐不住了。

    袁雨忙否决：“那可不行，主子吩咐了要我好生看着你的，大汗正苦于战事无出路，又值两军交战，你这一出去可太危险了。”

    她想想也是，便只好作罢。能在两军接刃之际，坐在敌军营中捧一盏温茶，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随性一笑，心又静了下来。

    只是天边似不静了，喧喧闹闹着向这边拥来。地动如裂，两人连忙站起身来向门外去。原空城依山而建，地势西高东低，军营处略高。她们站在营中向坡下望，但见地平线处狼烟纷乱，甚嚣直上，直将夕照掩得朦胧若月。

    那人马再近一些，袁雨便不禁高呼：“是夏凉的军队！”

    她心底一惊，有些踌躇，说好暂且留下，可夏凉军已至，又为何不一走了之呢？她就是这么没信用，更何况疆场之邑，一彼一此，何常之有？

    一转眼，右畔又突袭出一支人马，硬生生隔断了她的视线。袁林边策马自狼烟处奔来，边大喊道：“姐！快带她走！”

    袁雨推拥着她上了马，她犹不肯离去。袁林只能劝道：“主子本打算在山中伏击，却不想夏凉军改了线路，硬要闯入城中。城中设防众多，硬闯只会造成大伤亡，更况乎主子已领军调头而来，夏凉此番强袭胜算不大，我劝您还是避一避的好！”

    夏凉的先头部队已被袁子翌率部阻下，中段因骑兵与步兵速度不一而过于分散，极易被城中防御冲散，如是局势，夏凉的胜算确实不大。

    正当她已决计要走时，却又顿住了马蹄。她看见了他，弥漫的尘烟里铁甲铮铮，纵是消瘦了几分，犹未改凌厉颜色。她何曾见他显露这般神色？紧拧的长眉如锋，目慑四天星辰，一柄三尺长锋运如暮风，直破羌羯防线。

    诚不可思议也，她念道。竟在此看见他，一国之君厮杀如凡，没有半分掩护，只如同一柄煞人寒刃，为能最大程度地破敌，不要任何饰纹。当血洒金铁，便赤裸裸地凝成暗火赤痕，同时也锈蚀着锋芒。

    她的心蓦然狂跳，他斩下两名羌羯士兵的头颅，便与袁子翌短兵相接了。两人皆持剑，兵刃迸星火，猎猎生野风。三五招运持下来，谁也不占上风，只纵马周旋着，拼上的力道一次比一次狠，直划开赤燎霹雳。

    她忍不住提骑上前了十余步，袁雨拿她没辙，只从旁掩护。她将局势看得更清了，大半个原空城如修罗场，两色军服交错，难辨敌我，相持不下。而林宸封也看见了她，怔忡了一瞬，袁子翌顺势前劈，从他持剑的右手划过，惟听得他闷哼一声，血自铁袖溅。

    她不禁大呼了一声：“林宸封！”袁子翌方才不知她在身后，听见这一声呼喊，持剑的手颤了一下，林宸封握紧了长锋贴着他的剑脊跟上去，他霎时恍然，立剑格挡，手劲毕竟不如林宸封全力以赴的一击，一时间乌铁相撞，竟将他的剑碰出了一个缺口。

    林宸封只是依仗他失神的片刻得了手，当他回过神来，运剑之力如狂，更胜先前，恍如蓦然醒来的雄狮。他的面色凶狠得吓人，她不知那个冷如惶月的袁子翌也会躁怒如是，不禁更是心焦，林宸封的右臂负了伤，血染寒铁，炽得铁甲也发烫。她看出他的剑轨渐有些凌乱了，而袁子翌欲杀欲勇，竟有两次直逼他心胆。

    袁子翌又是一击重剑，林宸封险些招架不住，臂上的血浸得衣袖饱和，直往下漏。齐浦青终于领着一队人马厮杀过来救驾，将袁子翌与林宸封隔开了，她稍松了一口气，只是局势依然紧张。

    夕阳西下，明月河的河水像是染了血般殷红。两军纠缠了两个时辰不休，羌羯下了重兵，将仅存的两万人马悉数拉上战场，而夏凉是离营突击，时间长了便吃不消了。近子夜也攻不下，不得已，夏凉终是退了回去。

    夜转深了，军营里也不曾消停，虽夏凉损失更惨重些，然羌羯伤兵亦不少，整个营里忙上忙下。紧张了几个时辰，她只觉浑身倦意袭来，使不上几分力气，只想倒头睡去。时节不佳，偏逢深夜落雪，直冻得她发抖，睡不好，又起来，喝了两杯热茶才觉得好些，一抬头，雪竟晴了。

    走出门外，方觉连月亮也出来了，她闭眼挨着门框而立，手捧热茶杯，已很是疲倦了，却又冷得睡不着。

    忽而听闻琴音三两，她不用抬头也知是袁子翌，也是懒得抬头，静听着，月华也是无言。然不同以往，这曲中浮躁如狂，似三月野草疯长，荒了一地哀凉。又是倏地一声怪音，霎断音律，也断了她的冥想。

    她复行十余步，走到他的门前。屋内不点灯光，她借着朗朗清辉看向内，果是袁子翌不错，袁雨站在他身旁，垂首而立，神色约略沮丧。

    她目光稍向下移几寸，便发现弦断了，一旁草垫上还枕着他那柄被林宸封碰出一个缺口的剑。他见她来了，只是一抬眼，对上她游离的目光。

    那一刻，他坐在黑暗里，不发一语，而她满身清光，朗朗如珠。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觉那是一种深沉晦涩的目光，直教人便是看不清，也觉浑身如溺深潭般不自在。他的目光将她束得太紧，她心底一怵，下意识便要逃。

    “你走什么？我明明不曾逼迫你什么。”他开口了，倦意浓如酒，还似有醉意。

    她便顿住了步，问道：“你竟在这种时候喝了酒？”

    “没有。”他答道，复一笑：“从来醉心不曾醒，何来此夜酒入喉？”

    她什么也不说，静立在月华下，只觉他确像一个吃醉酒的人，却又不肯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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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因为学习调课，周末没有放假，星期一星期二才有空更，推迟了两天给大家添麻烦了。不过这也有一个好处，下次更新五天之后就可以看到了~（好冷有木有--）




第一四十三章问君意如何

沉霖踏着月光踟蹰了两步，终是走了进去。夜浓黑如墨，屋中不点烛光，只从窗扉处引了几星冰辉，屋中虽有人在，却缄默沉静，反显寂寥悠长。

    袁雨默然走了出去，只剩沉霖与袁子翌两人在一片蒙昧里，相望却无言。金柝响数声，三更天已过，军营中声息也渐悄。

    黑暗如同深海的浪潮，压抑得让人不愿开口，最后还是她幽叹了一声，说道：“胜负乃兵家常事，况乎羌羯兵力弱于夏凉，此战险胜亦不易，你又何必太过挂心？”

    “你不懂。”他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僵硬如凝冻的寒冰划过紧绷的琴弦。

    她蹙了蹙眉，看着他说道：“或许我确实不懂，剑断如何？弦断如何？不过一心所系。我懂不懂，更无关紧要。”

    他却蓦然笑了，还伴一声轻哼，说道：“你能如是说，是因为你非当事者。我曾听闻你这几年同宸帝素不合，龃龉不在话下，相互利用更常有，分分合合又是一年数月，你不也甘心为他来做这替死鬼吗？”

    “你门道倒是挺广。”她苦笑了一下，未几又叹道：“许多人常说自己可以放下，其实最是放不下，我想我便是如此罢。有些事确非当事者不知，而你也知我身世曲折，我利用别人或别人利用我，皆是常事，走过这一路坎坷算计亦实属无奈。既往矣，又何苦再紧紧相逼？”

    “他究竟说了什么，能让你放下这么多年怨怨怼怼？”他似在切齿，黑暗中幽幽眸光渐将她素色的身影捉紧。

    她只是轻描淡写道：“他觉得非要得到天下，才能将一切收于掌握之中。天下皆欲夺我命，那么他便只能立于万宇之巅，才能护我周全。”

    他还是笑着，却又多了几分苦涩，说道：“可他利用了你，你不恨他？”

    “恨？无端不起恨。或许因为，曾经我也认为，惟有站在至高之处，将所有人踩在脚下，方能保护自己罢。”她缓缓闭起了眼，声轻如微。

    他摇了摇头，依稀无奈道：“我只知吾剑之所及，便寸步也不让。我并无太多，只能依靠一人一剑，护我所惜。”

    “你们是两般人啊。他自小无所依托，万事全凭己力，成了这不轻信的脾性，外里炽热，骨底凉薄。你还有父亲在呵。”她喃喃道，仿佛在说着自己。

    “说来说去，你也不过是替他辩驳而已。”他忽然冷下了声调，几分怒意张扬而出。

    她站起了身，走到窗边，白衣似雪，沾染了一身月华。“他再三不顾章法，硬闯羌羯据地，为的是什么，你作为羌羯主帅，想必比我看得更清。”她边说道，边拨开了半掩的帘幕。若驻军野地，居营帐，便连这半帘冬月也掀不起了。往后节气愈寒，行军打仗便愈辛劳，袁子翌能如眼下这般悉心关照她到几时，不可轻言。一望这倾城月色，她便有些念叨夏凉了，轻叹一声，如灯火散落，不起微尘。

    他却误以为她这一声叹，是叹他不懂情理，不懂借两军交战之际顺水推舟送她回夏凉，她便有些嫌怨气了。于是，他冷着脸说道：“匹夫长于勇而无谋略，徒有其志，不足道。我胜他一局，自然之理也，又何怪乎？”

    “你又何需处处与他相争呢？”她回首瞥了他一眼，借穿户明月看清了他不悦的脸色。

    他却又不语了，一如平常之我行我素，不想答，便噤声。她自讨没趣，只觉他闷了一肚子闲气，她好心开导，他还有一搭没一搭，恁地不识好歹。她便也不带一句别，走出了他这屋。临走时还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只如一座不动尊痴坐着，面色冷于冬月，不知这般清寒声色下究竟沉了什么情绪。她一摇头，还是走了。

    他依旧抚剑而坐，轻弹缺口，落一地寒芒。不知何时天又纷纷然下起了雪，上下一白，黑夜掩去了他的身影，白雪又藏匿了他的心迹，一人独坐，天地皆无声息。

    翌日，雪未晴，原空城堆了厚重的素裳，哨岗上的兵士们呵着手，看这天，是要越冬打仗了。

    袁雨给沉霖端来了火盆，放下后叹了一声：“天是愈寒了，可炭却愈少了，也不知再过几日，军中可还有供应。”

    沉霖昨夜睡得晚，又是疲倦，萎靡在床，听袁雨这一说，直将被子捉得更紧了。

    袁雨又絮絮叨叨了说起来：“天冷了，雪又深，行军不便，也不知下一役又将移往何处……”

    “对了，昨天袁林似是叫你姐姐来着？”她抬起头问袁雨，打断了袁雨无意义的抱怨。

    袁雨倒水的手立时顿住了，僵直了背，缓缓回头看她，才发觉她并不很在意，犹闭目歇着，若不是她出了声，真让人以为她已睡去。

    “我们俩生辰其实挺近的，说不好谁大谁小，偶尔也相互叫着玩，你别在意……”袁雨讪讪道，不时偷眼看她的反应。

    她也只是闭目嘟囔了两句：“你们主子也真够奇怪的，明明人前人后称袁将军，还非得戴着个面具，这羌羯人哪有姓袁的？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袁雨适才紧张了片刻，听她一提自家主子，又来了精神，说道：“你可是有所不知了，主子早称自己少孤，养父姓袁，不曾透露自己来自何方，届时便是不得已说出身份，也有个台阶下。若是早诓人取了个羌羯名字，以后可不好收拾。”

    她只一笑，不予置评。恐怕袁子翌生得与羌羯先王有几分肖像，袁襄为防掉包事迹败露，方命其假面示人。这袁襄业不愧是能做得暗月教主的人，继墓眠后再掌这个枝叶庞大的教派，竟放心将袁子翌安在羌羯军中做事。若他日真相大白，恐又掀一场腥风血雨。如是一想，她倒觉袁子翌有几分可悲了。

    袁雨以为她只是累了，还认真听着，便继续说道：“军中也曾有人疑心主子的来头，硬要他取下面具一看，还好大汗解了围。”袁雨似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此人便是乌提尔将军，那个长得跟书生似的男人。”

    她这才睁开眼，问道：“那个两军交换人质到一半，提议大汗耍诈的人？”

    袁雨点了点头，她便嗤了一声道：“看着就觉是油头滑脸的人物，哪天死在战场上才好。”

    “现在知道主子多护着你了吧？”袁雨不无自豪之意道。

    她淡然一笑，看了看袁雨，说道：“总说你主子好，他当初是给你灌什么迷魂药了？”

    袁雨撇了撇嘴，对她的说法有些不满，但也未太在意，说道：“我和袁林出生于羌羯边远的村落里，生而为奴，连姓名也不能自主。母亲受辱自尽，父亲为她去讨说法，又被乱棍打死，剩我与袁林过着极是穷苦的生活。及年八岁，村子里起了乱，两大户为了争水源而斗了起来，另一户侵入主人家里，见人便杀，山高皇帝远，那时候真是没有半点法理可言。我与袁林本也逃不过一劫了，却逢主子路过村子，救了我们一命，我们方能活到今天，还过着比从前好上数倍的生活，怎不感恩戴德？”

    “他倒是挺好心肠嘛，我以为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竟也会带上两个非亲非故的人。”她浅浅一笑道，梨涡依稀。

    袁雨闷哼了一声，仰着头道：“谁像你这冷心的女人，你只是不懂主子而已。”

    她耸了耸肩，并不否认，闭上眼说道：“你懂，那你说，”

    袁雨沉吟了一声，说道：“其实我也说不好，他心里有事，但从不与人说起，你只能从他的琴，他的剑，他一闭目一睁眼间寻找蛛丝马迹。”袁雨推了推她的肩，皱着眉头道：“我这么说你懂么？”

    “我懂不懂有什么所谓？他不是说我不需懂吗？”她拨开袁雨的手，溜到了被窝里。

    袁雨却蓦地有些生气，掀起她的被子道：“你不但冷心，还一点脑子也没有！”言罢，狠狠甩下被子，气鼓鼓地出门去了。沉霖只当袁雨是觉得自己轻视了她家主子，也未当回事。

    却听得门外踏过一阵脚步声。袁雨跳回了屋子，侧目望了几眼，又回来冲她说道：“是乌提尔的人，不知又是什么事……我早觉得他不像正经人，说不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愿与我无关。”她刚说完，便又蒙上被子睡了。袁雨拿她没辙，重重哼了一声便走了。

    再醒时，已过午后。她甚是满足地伸了个懒腰，袁雨不知何时已坐在其侧，捧着杯水，愣愣地看向窗外。她的目光随袁雨而去，才觉雪犹未霁。

    见她醒了，袁雨便说了起来：“那乌提尔不知从哪得的消息，道是夏凉今夜攻城，要主子率兵伏击。”

    “许是斥候带来的消息罢，也不好无端怀疑人家。”她余音懒懒，半是刚睡醒之故，又半是心不在焉，只记着夏凉会否因此遭算计。

    袁雨又嘟囔了两句：“平日里不见他有甚建树，这会儿却带了这么个好消息，若是成了，我军可是反守为攻了。主子曾说这个乌提尔近来和从前不太一样，同是这副面相，先前是个不常说话的主儿，近来虽犹不多言，觑人时却无端多了份度量。”

    她随性开了个玩笑：“会不会是别人假扮的呢？时局混乱，指不定有人想趁机起祸呢，一个不常言语之人更易下手。”

    袁雨却是轻嗤了一声道：“你以为乔装打扮是这么容易的啊？若有这等高明法术能成日里以另一副面孔示人，主子还何需戴着面具？这天底下懂长期易容之术者，恐怕只有一二人。”

    她的心猛然跳了一下，脑海里冒出墓眠冷晦的面容，普天之下能有这等本事者，非他莫属。更况乎他不曾以真面目示人，也无从揭穿。已是四年，犹未有他的下落，若是他死无葬身之地了尚好，若还活着……其后果不堪设想。

    “让你家主子小心点……”她凝眉道。

    袁雨笑哼了一声道：“算你有点良心，主子没白供着你。你放心，凭主子的本事，不会出事的。”

    “但愿如此……”她喃喃道，看向窗外，又是雪落一片，触目茫然。

    入夜，她守在窗边独坐，想起墓眠那双眼，再想想乌提尔，不禁寒意入骨。人的容貌可以变，但他的眼神不会。尤其是那种残忍狡诈的目光，更是不会随时光褪去。此时袁子翌已出城，连日里未有大胜，西格有些急躁了，一次性压上了羌羯硕果仅存的一万精兵，决意以乌提尔麾下斥候的这一条消息同夏凉较个高下。

    夜深沉，据称夏凉定于正亥时夜袭，欲故伎重演安江城之变，此时已近亥时，天边一片浓黑，地上又是煞目雪白，辨不出半分事态。

    “你担心主子？”袁雨走到她身边问，言语间隐含了几分悦然之气。

    她抿了抿唇道：“你说起这个乌提尔，我方想起一个人，此人凶狠暴戾，又阴险狡诈。”稍顿了顿，她长嗟一声道：“不是什么好征兆。”

    许是她的神色太肃穆，又或是语气颇深沉，袁雨不禁焦虑了起来，望向原空城最前头的那座高山，却只有黢黑入目，不知凶险。

    顷而，有一人单骑入营，不是别人，正是袁林。他纵马如狂，刀削的眉宇拧成了怒峰，直在营中大呼：“我们中计了！夏凉早早伏兵城外，袁将军正领兵后撤！”

    她听不懂袁林说的羌羯语，但看懂了他眼中如深海般翻腾的焦躁，心知大事不妙，夏凉手握六万精兵，若是正面对抗，袁子翌手中这一万兵力根本不足道，若事态更糟些，是他们遭到了夏凉的伏击，后果则更不堪设想。袁雨更是心急如狂，慌不择言道：“怎么办！主子他真的出事了！我就说那乌提尔有问题！”

    “你先莫着急，莫着急……”她虽如是说，但营中兵士已匆忙整队，准备后撤了。更有阵阵马蹄声向这边逼来，她走抑或不走皆无所谓，只是蓦然惦记起了袁子翌，若他战死于林宸封剑下，她多少会生些愧意。

    原空城不大，军营扎寨处离伏击处不远，城头城尾也不过三两盏茶功夫的脚程，袁林来时大军已不断后撤。眨眼的功夫烟尘便弥漫到了城中，各路兵马分开撤退以分散夏凉追兵。她站在军营处俯瞰城中街道，一眼便看见了袁子翌。他竟走在队伍的后面，看来是要与夏凉一场恶战了。

    袁林上报了西格又一一通知完军营各处，便跑到了她的身边说道：“主子说了，您再留下来太危险，乘着夏凉来袭，回去罢……”说到末处，他竟有些悲意了。

    她早想回夏凉了，可袁子翌这一放，她又犹豫了，再望一眼奔向这边来的大队，袁子翌似也看见了她。他戴着面具，她只能看见他一双怒瞪的乌瞳，仿佛在说：“你还不走？！”

    她狠了狠心，骑上袁林牵来的马，咬牙便要冲回去。却值此时，身后传来一声高呼“慢着——”，她一回头，只见一身铁黑的乌提尔骑在马上，后领十名兵士，正肆意地打量她，继而悠然道：“秋荻小姐这是要去哪儿？投敌吗？啧啧，若为大汗所知，可让下官如何是好？”

    袁雨在她身后暗叫不妙，手按在了虎皮刀鞘上。她却下了马，压住了袁雨欲拔刀的手，在她耳边轻呼了一句：“来者不善，切勿出头。”言罢，抬头正视乌提尔，竟觉他笑容满面，没有半分羌羯危急的焦虑。




第一百四十四章风声惊鹤唳…

“不知乌提尔将军何出此言。”沉霖强自镇定，并不指望他没看穿自己的身份，只是争取一些思考的时间。

    乌提尔提骑上前，一双细长眉眼如山间隘口，眼角叠笑，夹着几段眸光，看人时仿佛只看一半，又似乎全入掌握之中。他曼声道：“你这话可敢在大汗面前说？”

    她咬唇不语，思忖着若他现在捉了自己去见西格，西格会不会恼羞成怒，以她来要挟夏凉撤军。

    乌提尔却只是眯眼一笑，手挥如柔风，细声道：“来人，将这逆贼捉下！”几名持缨枪的羌羯兵速速围上前去，她往后退了一步，却是退无可退。

    袁雨只能干着急，看着她被乌提尔的人带走也是无可奈何，又望城中战场方向望去，羌羯的撤军尚算有序，并不往军营这方撤，借着对原空城地形的了解，渐将夏凉甩在了后头，不知初交锋时损失了多少，但无论如何，这一战遭伏必是雪上加霜。

    羌羯军悉数向原空城后撤，夏凉军浩大而羌羯军分散，羌羯军欲借原空山繁复山势的天然屏障隔开夏凉，皆自山间细缝过。夏凉军阵型庞大，从原空城穿过时已被扰乱，再过原空山，巨大的矩阵已不生效力。

    乌提尔命人劫持她而随羌羯军撤军的方向去了，袁雨与袁林紧随其后，打算见机行事，借夏凉之手救她。

    夜更深了，天寒地坼，碧血染霜化赤练，马蹄踏雪留长痕，整个原空城杂乱在红白两色里，马蹄踏翻了雪，又纵横了无数道裸露的沙土，仿佛曾有巨兽狂奔而过，狼藉一片。

    乌提尔带着人马悄然从侧面的山峰绕过，先前被火光烧亮的夜又在寒山里转暗。金波流转，星穹分辉，乌山低寂，一行人自山间平地鱼贯而过，还依稀听得隔山剑啸。

    此山势低平，两盏茶工夫他们便穿行了过去，刚出了山口即见羌羯军悉数北撤，那是羌羯王都飔风城的方向。

    “看来夏凉此番是要斩草除根了。”乌提尔敛目北望，曼声长嗟。

    前几次夏凉皆有所顾忌，恐怕是袁子翌初战时诱敌深入，除了夏凉近万兵力，方致使夏凉转快攻为谨慎，不轻易深入腹地。而今夜夏凉乘伏而起，连却羌羯几百里，更有直破大都飔风城之势，确是要定战局了。

    乌提尔望了她一眼，又领队北上，与两军隔一段距离，避免发生冲突。

    羌羯军拉成了数十条长线，兵力极分散。山峰连绵，夏凉人数多在此时便不占优势了，反显得笨重，不如羌羯来得灵活机动。

    这场大撤退持续了一夜，羌羯军为保仅存的实力马不停蹄地望后撤，夏凉也是穷追不舍。天光方晓，夏凉因苦追了一夜无果，又怕辎重部队跟不上，只好草草占了飞掖城驻扎休整，此地离飔风城已不过百余里了。

    这一夜乌提尔也是马不停蹄，奔波了一宿，终于到了飔风城。而飔风城早去了先时风光，如今是野雪弥卷，黄沙漫走。羌羯军一退驻飔风城，城中居民便遁了半数，昔时闹市喧喧尽作今者狼烟萧条。

    羌羯被逼到了末路，城禁森严，便是白昼也严查过往行人，乌提尔只作是个另有任务的将军晚归，城门便放了行。

    随乌提尔奔走了一夜，她已累得苦不堪言，不需乌提尔命人看着，她也是使不出半分气力了。羌羯军败走原空城后，朝堂上风雨不断，主战主和两派不消停，西格刚回了宫尚不得歇息，便又同诸臣商议起了局势。

    她迷迷糊糊地跟着乌提尔进了宫，袁雨不得入内，而袁林早不见了，或是去通报袁子翌。乌提尔带着她要去见西格，她也没办法，只能由着他。

    时近午时，西格方有空闲，乌提尔见机求见，西格许是也正有事要见他，便准了。乌提尔并不马上带她进去，自己先行了一步。他刚一进去，她便听西格愠怒道：“那探子的情报究竟是怎么回事？”掩不住整夜劳顿的疲倦。

    紧接着，她又听到乌提尔细声道：“大汗息怒，当初臣下已听这探子说自己是袁将军的人，方未起疑。如今臣下已将这探子拿下，再三审问他还是坚称自己是袁将军的人，或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又许是夏凉放了假情报？”

    “他的人？”西格兀自念了一句，似是不置可否。她在外边听着，心中大呼不妙。这乌提尔果是有备而来，不但抓了她，还想将袁子翌拖下水，实在是不知什么来头。

    “此事稍后再议，眼下最要紧的是夏凉已步步逼近，经了昨夜之后，我军仅存七千人，如何能同夏凉六万精兵匹敌？”西格说道。

    “臣下倒是有一计，但怕大汗有所顾忌……”乌提尔曼声道。

    “但说无妨。”西格道。

    “一个月前，夏凉曾以秋荻小姐换回了三千兵马，当时臣下便觉得这秋荻小姐有异。果不其然，昨夜臣下在营中组织撤军时，便发现她欲叛国投敌，再三逼问下终于得知她与夏凉宸帝颇有些渊源，不知以她诱敌如何？”乌提尔娓娓道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半月前西格不会这么做，可如今兵临城下，他还能守着原则多久？

    屋中沉默了，时间一分分过去，她紧握着拳，心想若是西格不肯放过她，她便铤而走险逃出去，总之不能成为林宸封的弱点。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以此胜夏凉，虽胜不武。至于她——且留待袁将军处置罢。”西格说道，终是念在她长得似秋荻的份上放了她一马。

    “大汗……！”乌提尔有些心焦，殷切唤道。西格不但没有以她要挟夏凉的意思，似对袁子翌也是信任如旧。

    “不必再说了，我军尚有余力一战。将军若是有甚好计策便且说说，若无，便退下罢。”西格笃然道。

    “那么……臣下告退。”乌提尔颇为不甘，一字一顿间似在切齿，终是退了出来，眯起眼盯着她看了须臾，闷哼一声命人将她带了下去。西格既不打算以她胁迫夏凉，那他留着她也无用，她便被带回了袁子翌处。

    袁府离皇宫极尽，因鲜人居住而显偌大深幽，她乍到时袁雨立马出来相迎，拉着她的衣角直跺脚道：“我就说乌提尔这老贼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误了军情不说还贼喊捉贼！他没把你怎么样罢？”

    她摇了摇头，问道：“袁将军呢？”

    袁雨道：“主子他尚在处理军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阿林早些时候去通报他了，只是尚分不开身。”

    “那你去同他说一声，不必来看我了，大汗不打算以我胁迫夏凉，那乌提尔也留着我无用了。让你家主子专心处理事务，这个关节眼上，一不留神可是满盘皆输。”她说道，随袁雨进了正厅。

    袁雨蓦地顿了步，回身看着她，郑重地问：“你是夏宸帝的人，却让主子专于羌羯的军务，这算什么？”

    她只得苦笑道：“欠着人情不还，终归心里不踏实。我自然保不了羌羯，也不会保，但你家主子——我会试试。”

    “没想到你还有点良心嘛。”袁雨撇撇嘴道，给她端来了饮用的热水，十一月末的大雪天，又是战事吃紧，已无茶可吃了。袁雨想了想，又道：“不过我想主子不会接受你这种还人情的方法的。”

    “那是他的事，总之我尽力了。”她端了水抿一口，便听得门外喧哗。

    是袁子翌，他匆匆走来，身后跟着袁林。他一身半染血色的金甲，佩剑撞得铿鸣，发上还缠着红痕，面具未脱，只留得一双乌瞳泛光，有疲惫，更有心焦。

    她刚站起来想说：“你怎么样了？”他便抢了白：“你怎么样了？”

    她一怔，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我没事。”

    他方长舒了一口气，满是疲倦道：“那我先走了。”转身便往偏堂里去，她望着他的背影，黑色的大氅上挂了血条，不是狼狈，更似是一种孤寂。

    入夜，难得晴好，夜空晰明，她同袁雨坐在院子里闲谈。因着袁子翌平素独来独往，偌大的宅邸里竟只有他们主仆三人，便是这宅子也是推辞不下方领的封赏。前任大汗觉着堂堂羌羯大将军，本已是假面示人，还住容膝僻地成何体统。至于下人，外人只当袁府寂静，哪知里面仆从几何呢？便由着袁子翌去了。

    “主子同大汗夜谈了许久还不回来，你说羌羯最后会不会并入夏凉的领土？”袁雨随意问道，执着一根枯枝在雪地里瞎画。

    她端坐着，摩挲手中乘了热水的杯子道：“说不好，你不是素来奉你家主子为武神转世么？怎反问起我来了？”

    袁雨懊恼地拍了拍她的右臂，说道：“到了这份上你还揶揄我，以后你再出事我可不管你了！”

    她不还手，只是笑着说道：“还能有什么事？大汗不杀我，乌提尔与我也无仇怨，只要你家主子不要我以命偿人情，我活得保准比你长久。”

    安静了半会儿，她见袁雨捧着下颔不说话，推了推她笑道：“想你家主子了？”

    袁雨神色有些黯淡道：“主子认真起来就废寝忘食的，也不知用过晚饭没有。“稍顿了顿，袁雨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抓着她的手臂道：“不如我进宫去给他送些宵夜罢！”

    “胡闹！王宫重地哪由得你随进随出，又是这战事吃紧的关节眼上。”她弹了弹袁雨的额头笑道。

    袁雨撇了撇嘴道：“羌羯不比夏凉，没那么多繁文缛节。主子平素不喜入宫，上上下下许多事皆是由我替他出面的，是以同宫里人混得也熟。我要进去，他们不会拦着的。”

    “你当真要去？”她问道。

    “就这么说定了，我现在便去厨房弄些吃。”袁雨说道，还拉起了她的手道：“你也跟我来。”

    她拗不过袁雨，只好苦笑道：“都说羌羯人漠然，你倒是个范例。”

    袁雨只冲她吐了吐舌，便拉着她一溜烟的往厨房里去了。

    少顷，袁雨同她策马入宫，果真一路畅通无阻，连袁雨也嘀咕道：“虽说是不该遇什么阻碍，但这人数似是少了点。”

    “许是人手不够，咸调去守城了罢。”她说道，也不起什么疑心。

    入得宫中，听闻袁子翌尚同西格商谈，未有空闲。袁雨便在阁外等待，她身份尴尬，不好张扬，只躲在远处的一棵枯木稀零的树荫下，月光穿隙而下，同她的白裳撞了满怀。若非边事缭乱，倒真是个赏月佳夜。

    羌羯皇宫规制不亚夏凉，漆着各色浓彩的宫殿于夜里匿了光芒，巡夜的兵士极少，四周静得令人发憷。她蓦地有些心惊，想回去找袁雨，却感到有一团黑影在靠近，氛围凝重得迈不开步子。

    黑影更近了些，是一乌衣人，覆着狂笑猖獗的黑面向她逼近。她大惊，乌衣人截了她本想走的道，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得往深宫里跑。

    几只寒鸦惊起，长噪着斜掠过夜空。她曝露于苍茫月色里，虽已疾速飞驰了好一会儿，然轻功根本不若身后那乌衣人，不消片刻便会被追上。乌衣人疾啸一声，如刀刮顽石般尖锐，他拔出飞刃刺向她，她也拔剑一抵，堪堪接下这一剑。

    紧接着乌衣人便又转身一踢，要袭向她的右手腕。她以左手抽出另一柄短剑截下，趁对方收脚的工夫纵身向最近的一座殿宇。门前无人把守，她便欲破窗而入，暂先找个地方避一避。

    那乌衣人岂容她得逞，飞身又是一剑。她被迫应战，自然不是那人对手，三两招便招架不住。对方一剑直逼心口，运锋如流，阴风割面，那一瞬她只见剑影肃尘，清光迸溅，根本来不及格挡。

    却听得铿的一声，天边飞来一支赤尾箭羽，击在乌衣人的刃上，硬生生磕出了小半个缺口。乌衣人被迫后撤几步，欲看清是何人出手，又有三支烈羽横空而出，疾啸驰来，三声金铁呜鸣后，黑衣人再看眼前，已不见人影，殿宇户枢却是大敞的，他遂紧跟而入。

    适才三矢破风而来的那瞬，她被人抓着一同破窗入了殿中，她尚不知来者是谁，只道既是来救她的，便随他而去了。殿中漆黑一片，不知是什么来头，两人猫着步子向殿深处快速行进，见数面屏风后有一窗，更是疾步趋之。

    朗朗月光扑面而来，她方看清身旁人形容，不禁低呼一声：“是你？！”




第一百四十五章风声惊鹤唳…

红莲不重不轻地掐了一下沉霖的手臂，示意她休要出声。她意识到眼下处境后，立时噤了声，按捺下心中疑惑，随着红莲轻推户枢，一脚蹬于窗沿上便要外跳。

    却是倏地一片飞刃破空而来，割裂冬夜里绵薄凝冻的空气，直取两人落脚处，不得已，两人又退到了屏风后。妖月送金波，数面屏风承辉现影，直将绣丝上那连天翠微勾得惟妙惟肖。数面屏风相接，恍若重重山阿障目，峦间白鸟振雪羽，欲飞破这困山画屏间。

    那乌衣人一舞流刃，铁花便照影虚空里。红莲伸掌运息推了几座屏风，叠巚破剑风，一股凌烈力道顿作绵绵，只震起了一面烟尘，竟是多年不曾擦拭的迹象。

    乌衣人运剑如流，沿着山脊刺破屏风布幕，推剑向前，非但扑了个空，还迎来赤羽翎箭一尾，他一侧刃，便将箭羽裁成了两段。

    红莲再推屏风三座，乌衣人索性斩骨削筋，剑上运力狠辣，柔弱屏风不堪承受，触剑的那一霎便被炸成了废木碎布。乌衣人晃过虚帏，飞舞的碎条之后又不见了两人踪迹。两人遁到了暗处，一无月光指路，整座殿宇如迷宫般扑朔。

    乌衣人四下寻索，步如虚风，倏地猎然起来，几步疾踏向前，飞剑前刺，搅开一帘纱幕，探了个空，却逼得两人暴露了身形。乌衣人痴笑一声，剑光迸溅，运舞张狂，一身短衣轻巧，武技更是出神入化，三两下便逼得两人到了末路。

    乌衣人早知她武功底子薄，更易拿下，便虚晃两步绕过了红莲，平挥一剑取她颈动脉。她自然挡不住，只觉颈间一震，连耳朵也觉嗡鸣，回神细看才知是红莲以弓抵剑，乌衣人剑势凶猛，将弓身割了一道半寸余深的痕迹。

    乌衣人攻势甚烈，红莲本便不善近身术，堪堪接了他三五招已颇吃力。乌衣人看准了时机，疾啸一声直取红莲要害，红莲没躲过，剑自坐肩下三寸刺入，力道之狠，竟穿破了肩背，格在红莲背后的壁挂上。乌衣人一转刃，红莲立时痛呼一声，血花飞溅，也淋得乌衣人满面，将那狂笑的黑面染得猩红，但只怕那面具下的眉目更为恫人。

    乌衣人一拔剑，浓血便喷薄而出，他也不顾溅了一身，只提剑向她缓步而去，血水顺着血槽滑落，打在空寂的殿宇地板上，响得令人惊心。

    却此时，被剑刺破的壁挂下的地面蓦地开出一道地门，虽看不清，但总能听闻动静。她不顾三七二十一地冲向那地门，乌衣人要阻拦，红莲便拼却了气力掷出一支毒箭。乌衣人一却步，她便跳进了地门里，红莲离得近，一个滚身也落入了门里。

    地道里更暗，她扶着红莲飞奔，好几次险些被台阶绊倒。久之适应了黑暗，道便走得顺了些，只是她还拖着个人，无论如何也快不起来，身后的脚步声却是越逼越近了。

    奈何雪上加霜，走着走着，这地道竟到了尽头。她强自镇定，料想凭空多出段地道，断不会是末路，或是壁上有玄机。她便用空闲的右手在墙上摸了一阵，先是摸到了块四寸见方的凹陷把手，又摸到了块似酒家里托盘那般大的凸起，中间空了两个凹槽，以指探之，莫知其深浅。

    她更是心急如焚，胡乱摸着凹槽旁的石壁，看看还有什么奥妙，却只摸得凹槽旁有些不甚平整的纹理，尾指头大小的两片，形状颇似叶子。脚步声就在近旁了，她顾不得那么多，只想着找些什么插入凹槽中，猛然想起腰间的那一双短剑冰薄荷，忙拔剑入槽，竟恰好吻合。一旁石壁震震，訇然开了一道缝隙。她拔出了短剑，飞快拉动石门，刚开得容一人过的大小，便拽起红莲推搡着进去。

    那乌衣人追了上来，也想进入。她使出全身力气去合上门，对方力气自然在她之下，双方僵持着，门壁间的缝隙越来越大，她感到手阵阵发麻，怕是被不平整的石块磨出了血。

    倏地一支羽箭飞出，那乌衣人忙松开手，她尖啸了一声终于将门合上了。

    她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地下不甚新鲜的冷冽空气，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心里却甚是安定，总算是又死里逃生了一回。红莲比她更为狼狈，先前受了重伤，方才又拼却余力射了那要害的一箭，眼下血流如注，伤情凶险。

    待呼吸平稳些后，她起身环视四周，依约摸到门内有火燧石与木柴，羌羯多旱，木柴置于地下多年也不潮湿。她燃了一支做炬，看了看红莲的伤势，才觉自己也被血污腻了一身。

    红莲靠在石壁上频喘着气，剑锋再偏寸余便要穿心了。他扯碎了左肩上的衣衫，又把被扯碎的布条缠在肩上，手颤得厉害，连轻软的布条也握不紧。

    “我来罢。”她说道，弃了他手中粘湿得厉害的布条，以剑割了自己裙角与衣袖的几圈布，先由外向里细细擦了血迹，再包扎伤口。她想了想，将一把短剑也固定在了伤口附近，说道：“冰薄荷剑身素来冰凉，或能减缓些痛楚。”

    红莲不出声，只是任她处理伤口，戴着面具的脸看不出神色。只是创口太大，血涌不止，没半会儿刚包的布条又洇透了。几番收拾不成，她沉下脸道：“这些东西实在弄不好，我去里边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红莲点了点头，她便燃了另一根木柴留给他，自己执起先前那根往地道深处探取。

    她顺着地道走了少顷，心一静下来，她便起了疑，这好端端地哪来的密道？还恰被她的短剑开了门。尚未容她思量清前因后果，又有一道掩着的石门吸引了她的目光。她使劲推了几下，门缝便开了，她壮着胆走进去，触目尽是精工细致的贵重饰物，金砖铺道，银柱雕梁，丝绸轻软，堆叠如山，绮罗香纱盖了一层又一层，迷乱人眼。

    门后场景开朗，规制庞大而辉煌。越过重重绮华丝帛，她的脚步霎一骇，连退了两步。两具骸骨跌在雕花床纱帐前，早已殁了容颜身姿，徒留一副枯骨。

    她定了定神，顾盼左右，皆无机关暗箭，这两具白骨不似困在这儿末路而亡，倒似是相杀而卒。其中一具身量较为高大，看得出是一名男子，另一具体格娇小，应是一名女子，只看不出年纪，也辨不出关系。再细细看去，那女子右手指骨蜷曲，倒在男子的骸骨上。多半是起了纷争玉石俱焚了罢。她如是想道，越过白骨，取了些绸缎便返了回去。

    红莲见她抱了两段流纨，问道：“这是哪来的？”

    “前边修了个华宫，藏了不少这些东西，反正也无人知，我便取了些来。”她答道，想了想又说：“还见着两副白骨，不知什么来历。”她查看了一下红莲的伤势，洇透的布条止不住泊泊的鲜血，淌在他的红衣上，似是道道鲜活的花纹。

    她拆下湿透的布条，又包上绸带，随意调侃了一句：“以绸养伤，便是帝王家也不曾有呵。”

    红莲却蓦地吟了一句：“若是没猜错，你先前见的那两副白骨，其一倒真是个皇帝……”气力不多，他说话有些发虚，她听在耳里如阴风拂面，凭空添了几分幽深。

    “此话怎讲？”她蹙眉问道，嗅到了这一夜不寻常的味道。

    红莲说道：“这座宫殿本是羌羯始皇漠都大汗为他的一名宠妃修的，这位大汗最后葬于何处至今无人知晓，连同他那夏凉人氏的妃子也人间蒸发。自那之后，这座宫殿便被弃置了，多年无人打理。听闻漠都大汗生前时，这座宫殿便时有怪声作响，众人只道了殿内寻欢作乐之事，莫深究。眼下凭空多出这么条地道，还通了座地下华宫，恐怕那尸骸便是此二人。”

    她方恍然道：“这故事我曾在爷爷那听过。难怪先前这短剑竟恰好开了石门，连纹理也分毫不差，想必那大汗就是依着宠妃带的冰薄荷造了这门，又不知因着什么而双双亡故于地宫里。”

    “其间是非曲直也只有他们知道了。”红莲说了这一句，又往墙上移了移，方便她将滑腻的绸带扎紧些。

    “你原也知这些轶闻奇事。”她轻笑道，总算是堪堪覆住了伤口。无论出于什么心计，他救她这一命，皆足以让她暂忘旧时嫌隙。

    他已偏头不看她许久，却蓦地转而望她，左手略一颤，扯下了许久不摘的面具。

    “你……这是……”她一下子摸不着头脑了，红发男子面具下的容颜有些熟悉，却说不出是在哪见过，更不知他这么突然是为何。

    他的眼睛也如西格那般鲜红，因着受伤过重而暗了些。此刻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暗红的眼眸似是沉凝的血痕，看得她蓦然心惊，手一颤，擦到了他的伤口。

    “轻点……”他低呼，她忙松开手，心头萦绕的诡异还是散不去。

   他长舒了一口气，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似是不知从何说起。少顷的沉默后，他有些犹豫道：“你……我……”蓦地下了决心般，他快语道：“袁子翌是我哥。”

    她瞪大了眼看他，万万没想到他摘下面具是想说这个，可这面具下的容颜，却也不十分肖像袁子翌。

    “我长得像父亲，而他像母亲。”他看出了她的疑惑，娓娓说道。

    她稍平复了惊异的心情，问道：“便是如此，你同我谈此事有何用意？”

    他咳嗽了两声，吐出了两口半凝的血渣，摸了摸嘴角道：“我怕我等不到出去告诉他的那一天了，便索性告诉你好了。但求你看在我救了你一命的份上，告诉他，他是洪仁大汗的儿子。”

    她不禁又打量了他一番，只因他口中的洪仁大汗便是羌羯不久前去世的那位，西格的父亲。她确实曾听闻羌羯王室中人生得红发赤瞳，平民极少有之，早些时候也疑心过袁子翌是羌羯王室之人，只是此时又牵扯到红莲，整件事便显得更复杂了。

    “我也并不早知此事，甚至于知道兄长袁子翌也不过是五年前的事。夙时我并不戴这面具，也极少在羌羯走动，只那一年，你随夏宸帝到了羌羯，云愔负责此事，而同他素来是一起行事的，便也来了羌羯。”他说道，似是想起了什么，竟笑了笑说：“那时我见过你，你还撞了我两次。”

    “啊……你是那时的……”想起初到飔风城时的傻劲儿，她也忍俊不禁起来。

    他只是笑了一瞬，旋即面色又阴了下来，沉声道：“却是那一次前往飔风城，让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隐村既毁，兄长便也随袁襄到了飔风城。我与他初会面时，并无异样。只后来见过西格，他笑语我似是个羌羯王室之人，我方起了疑心。偏逢那次洪仁大汗忽然来看西格，我藏于屏风后，得见大汗面目，顿觉同兄长有七八分神似。其后因我频频现身于飔风城，墓眠竟令我戴上面具，道是红发惹人眼，未免招摇。早不说，晚不说，偏这会儿说，我便顺藤摸瓜查了下去，终是揪出了这根源来。”

    他顿了顿，顺了顺气，又道：“暗月教西使袁襄的妻子是羌羯王室中没落的一脉，本同王室的血缘已淡，却生出了个红发赤瞳的孩子，便是西格。袁襄的野心其实很大，孩子一生下来，他便动了歹念，想将孩子安插入宫。届时我的母妃且临盆，他便想借机偷天换日。倒是苍天糊涂，竟令母妃难产而亡，袁襄也省事，买通了太医和宫女，便将我与兄长同西格对了调，再过些时日，太医和宫女们也离奇死去了。但因西格生得红发赤瞳，大汗也不曾起疑。此后我在暗月里长大，几年后被南使乌夜收作弟子。而兄长同夏凉人氏的母妃一般，黑发乌瞳，袁襄便将他留在了身边。”

    “他……没见过洪仁大汗吗？”她问道，算是明白了当初西格堂堂羌羯世子，怎会同暗月这等邪教勾结在一起。

    红莲摇摇头，说道：“袁襄怎会让他见大汗？他始来飔风城时，只是在军中做个无足轻重的官。待到能见大汗面时，大汗又抱病在床，形容憔悴了许多，毛血衰微，志气益颓，已辨不出那分神似了。”

    她又问道：“纵是如此，告之于他又有何补？”

    红莲叹道：“流落二十余年，莫说是他，便是我也不觉回去有何意义了。只是咽不下这口气，我从师父这么多年，跟过夏凉先帝，也跟过云竺两家，为的便是手刃袁襄。而兄长同袁襄已一同生活了十余年，恐怕也有些感情了，只望他能得知真相，莫认贼作父。”

    她略一思忖，问道：“答应你也无妨，只是你怎会无端出现在此？”

    “自是云竺两家之命。我们送了秋荻回来，但两家多夏凉人，飔风城不会放行，便只好在飔风城附近安顿，让我偷入宫中同西格说一声。我正要去找他，谁知碰上了你，念在云愔的面子上，只好出手相救。”他说道。

    她微微惊讶道：“云愔也来了？”

    他尚未答，石门处再度轰然，旋即有一阴柔男声传来：“渊既是来了，怎不亲自入宫一趟？他不是想亲手杀了我吗？我可是也想见见曾经的下属呢。”

    两人骇然回头，门壁间的缝隙越来越大，直到墓眠那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第一百四十六章风声惊鹤唳…

望着骇呆的两人，墓眠更走近了一步，褪去那痴笑如狂的面具，他的面容更显狰狞，一笑见骨，仿佛潜在肌理中的血管也跳荡着蓝紫色。“却才那石门可是废了我几盏茶功夫，本想和些泥浆填压，一时弄不成，才想起巧妙些控制真气，可充钥匙之用。羌羯人就是这么愚笨，自己不识真气息理，也不防识得的夏凉人。”他边走边道，仿佛稀松平常。

    见迎面两人不言语，墓眠又笑道：“何需如此紧张？公主不是该早知我未亡吗？”脚下不停，步履凌空间带出流刃硿然的浮响，地道里只有一团虚火，看人不甚清晰。阴影掩去了他颊旁皮肉，只勾出兀骨唐突，形容清减得若一把大弯镰。

    她不言语，只左手攥紧了浸着红莲鲜血的布条，短剑绑在了红莲肩上作冰敷之用，一时取不下，纵是取得下，自己又岂是墓眠对手？穷途之下，惟有看看他究竟意欲如何。

    “公主见着故人不说两句么？我可是惦念着公主好久了呵……”他刻意拖长了尾音，在这旱燥的地道里无端显得湿重，黏稠得混似一团沼泥。

    “你……我不曾加害于你，你又何故三番五次寻衅生事？”她退了半步，强自镇定道。

    她退，他便近，抚着石墙，仿佛寒意也顺着墙体逼入她心头。“好个‘不曾加害’，我落得今日这般，怎非你所为？”他冷笑道，啐了一口，又道：“想当初九死一生，我幸而逃出那魔宫，却落得一身病根，又身败名裂，回不了暗月。天下之计，尽毁于一旦，岂非你之过耶？”

    她一时胆气上涌，竟夺了一步，厉声道：“我早说那谬论歪说不可信，你一意孤行，岂是我之过也？咎由自取耳，不足悯！”

    他怒上心头，青筋暴突，颧骨高峙，好个黑面修罗模样，只半个箭步飞夺便掐上了她的脖子，一股怪力顿袭上她的颈项，那瞬力道之狠辣让她以为自己的脖子已断。胸口一窒，一口气喘不上来，她几要昏厥过去。

    “我不管！总之你们不让我好过，我就不让这苍生消停！这几年我一直呆在羌羯，谋取了四王信任后便被他安插在西格部下作眼线。乌提尔本便是个内敛寡言之人，扮成他不费吹灰之力。我以为一旦羌羯大势已去，西格便会将你作人质以胁夏凉，没想到他还是这么妇人之仁，那我便只好亲自动手了。若你死在羌羯宫里，你说夏凉会如何？若秋荻死在夏凉那边，羌羯又会如何呢？我已经迫不及待了……”他先是愠怒至极，而后渐转不屑，最后流露的尽是血腥姿态，他细长的舌头舔了舔发涩的下唇，如同一条毒蟒舐尽残余的血迹。

    “秋荻不可能死在夏凉，你不会得逞的！”红莲隐痛高呼，愤怒于他恁般作践羌羯。

    墓眠飞起一脚踏在红莲的伤口处，登时血花飞溅，红莲闷哼一声，尚不及痛呼，便径自吐了一地猩红。墓眠冷眼看着他道：“哼，你以为秋荻随渊走时留给西格书信怎无端不见了？”

    “竟是你……”红莲咳出一口血渣，眦睚道。

    她被掐得混混沌沌，只听得他说收走了秋荻给西格的信，早知云愔不是鲁莽人，怎会带走了人不知会一声？原是被这恶贼偷去，将一干人、两国兵蒙在鼓里，方使此战恁酣！

    墓眠抬腿又是一脚，直将红莲踢到一旁，不再予以理会。继而收尽了五指，眯起眼看她，曼声道：“今日落在我手中，便是天皇老子也救不了你了！”

    入腔气息愈发微薄，她感到自己的生息也如这般几要断绝，本能下摸上腰间，才觉短剑早不在身。

    墓眠有所觉察，望了一眼她空无一物的佩带，又望了望红莲肩上覆的两柄短剑，恣一笑道：“这破铜烂铁你也留着？恰巧开了这石门算得你走运，若还巴望以之同我过上两招，诚可笑哉！”

    她张口嗫嚅，却难发一声。墓眠见她频动唇舌，起了好奇心，便凑近听。听了几遍，才依约听得她在说：“因为那是你儿子给我的。”

    刚闻罢，墓眠掐她颈项的力道便小了几分，阴测测道：“休提那竖子，颜若水同那狗皇帝生得的孽种与我何干？”

    她听出了他的口是心非，若非深爱何来大恨？将老教主与齐浦青的话合作一想，墓眠的身世便迎刃而解了。一个被夺去妻子还遭下毒毁容的男人，后半生除了找回妻子与报仇外便不会做他想了。然倘使妻子已见异思迁，这种报仇欲念便会倍增，纵是癫狂入魔也不能休。既知他对清妃尚有旧情，她便顺着说了下去：“逝者不语，生人怎妄断其意？”

    “她给儿子取名宸封，难道不是贪慕荣华的最好证明吗？”墓眠怒驳。

    “你怎知定是她的心意？一个女人在宫里无依无靠，还怀了前夫的孩子，她能如何？起名木棉来缅怀你吗？”她说道。

    她一针见血，墓眠登时张口结舌。她不禁苦笑，墓眠何等足智多谋人士也，十余年偷换明月教天日，明月瞬作暗月。却因情到深处无理智，这根本不消多想之事他也轻信为真，只想自己忍辱负重二十余年，不曾念颜若水在宫中与虎谋皮，举步维艰，殚精竭虑十载，终玉殒香消。

    “你可愿听听我所知的颜若水？”她轻声询问，希图以此让墓眠打消杀自己的念头，至少拖得一时。

    墓眠的表情分明有刹那犹豫，旋即却又捉紧了她的颈，冷笑道：“险些又中了你的计，早知你最工游说，巧舌如簧，便是一字半言也不可轻信。”

    她挣扎不下，又道：“你固可不信我，然事实摆在那儿，你还要自欺欺人？还是你怕得知了真相，对不住颜若水？”

    墓眠勃然大怒，咬牙切齿道：“我这半生，操死生之事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何惧之有？且同你出去会会林宸封也未尝不可。”终是松了手，她泥然瘫墙，心中大呼幸甚。墓眠多半只是被她激怒赌气耳，恐无多少思悔意，此番不动手，不保等会儿不会。一想至此，她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她顺了顺气，刚扶起伤口尽裂的红莲，暗暗抽出短剑，又听得墓眠那疑心声道：“且慢，这地道来得诡异，不如先去探探。”

    “只是座华宫，堆了两具骸骨，没甚稀奇。”她说道，只想早点出去给红莲包扎一下。

    墓眠平生恣意，心血一来，神来也挡不住。他信步徐趋，她不得已，只好抚着红莲随后。

    方行几百步，便抵华宫。墓眠绕那金碧兜了几圈，她搀扶红莲在旁重包扎。墓眠的声音自重重叠叠的织纱里滑来，更添几分缥缈：“丝绸虽精巧至极，然无金银之器，便是人来了也带不走几样稀罕物。”

    命捏在人手中，还得看人脾性行事，她只好接道：“听闻那骸骨是羌羯始大汗漠都和其夏凉宠妃的，妃不爱金器，王自不屑。”

    墓眠不搭声，又绕了多时。骤然有顽石互砺之声大作，她一惊抬头看去，莫知墓眠走到了何处，但听得他道：“这边有条暗道，且去看看究竟。”

    她苦笑一声，这漠都大汗修个地宫讨妃子欢喜便算了，还修那么多暗道作甚。无奈间，她又搀着红莲吃力地跟上去。

    这回道路要长得多，暗中莫辨曲直，她只晓得走了许久了，也不见一点标识图样，道壁黑阒，浑似只为修一条道，并不做他用。

    已走得困乏无力了，尚不见尽头，她腿如灌铅般，迈一步重两步，肩上红莲也是愈昏沉，失血到自然而止，早无气力。她心念道，便是十里长亭也不若这道途遥遥，羌羯皇宫位于飔风城之极北，走了这段长路，怕是早出了皇宫，先莫说漠都大汗修这密道作甚，光是修了这么长，便足可见羌羯此类工艺之高了。

    复行许久，终于出得重门，至一灯火长明处。壁上无一物，惟浓墨题诗两句曰：妃呼豨！秋风肃肃晨风飔，东方须臾高知之。字体锋芒不露，勾画皆细瘦工娟，似出自女子之手。

    墓眠怪笑一声，尖声道：“这诗好生奇怪，分明夏凉文体，偏在这羌羯暗道。想必是那好女色，终为女色所误的大汗写的罢？看这凄呼，闺妇哀怨气顿出，连字形亦颇肖女子，哪似个纵马江山的大汗所为？”

    她望着那壁字恁约少刻，方低声道：“恐怕非然。飔风城之名或典出此句‘秋风肃肃晨风飔’，然飔风城名为飔风不过近几十年耳，当为后人志之。况密道修长且僻，漠都大汗既设有石门锁，便无必要修得如是隐僻，或言修它作甚？我猜是有后世人偶知此处，不知为甚原因修了暗道，感大汗深情，方为此诗。”

    “秋风肃肃晨风飔，晨风飔……”她默念了几遍，顿生怪异，飔风城，晨风飔，尘封思，宸封？！

    她不禁高呼道：“这莫不是颜若水为儿取名宸封之意？”

    墓眠瞪了她一眼，说道：“无端端同她有甚干系？”

    她沉静道：“飔风城名取典于此诗，即飔风城的典故只有知此诗者方知。颜若水为儿取名宸封，除却掩人耳目，故作虚荣以图生外，不更有这一层深意吗？宸封者，若尘之封也，想必她并不知你与族人俱遭武帝毒手，只以为此生已与你无缘，尘封此心，只将你的骨肉抚养成人便好。而这片情深，恰若漠都大汗之于其妃！”

    “不！我不信！这不过是你胡说八道，曲解诗意耳！”他登时眼眸怒瞪，目眦尽裂，狂吼道。

    她有了几分把握，更上前一步，咄咄逼人道：“你道是我胡说八道，你可曾给她个正解？为人夫者，听闻儿子名字便断定妻子见异思迁，善妒也；十年来有力暗访而不闻不问，不亲也；甚至于妻亡后尚图谋子命，更是不仁不义也！”言罢，又冷笑一声，轻蔑道：“你打着救妻伸冤的旗号，算到底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罢了。”

    墓眠飞拔出利刃指向她，声嘶力竭道：“我不听！这些不过是你的心计耳！不……我没有错……颜若水那个女人不会那么好心的！不！”他怒吼着，乱舞了一阵剑，又冲向地道彼方，一使力，开了那最后一道石门。

    道上没甚光亮，他狂奔出去，不多时便被绊了一跤，起身转看，一颗腐化了大半的头盖骨正用残缺的眼瞪着他，漫扫一眼，周围竟是累累白骨。他惊叫一声，运剑四劈，直将那数十具骸骨砍刮得碎乱。

    她听到墓眠的声音，走出去一看，也不禁骇在原地。墓眠半跌半站在一大堆骸骨里，煞人森白反将他的黑衣啮噬。不知是置于此多少年了，骨头组织已颇脆弱，墓眠适才劈了十余剑，将那些肢节斩得零碎，眼下看去更似个死人屠宰场。

    墓眠稍稍镇定，踢开了脚边枯骨，拖着剑向前走了几步，剑尖刮磨过石地迸出阵阵刺耳呼啸。不过几步，他便顿住了，似是看见了什么，飞快奔了过去，继而爆发出比先前看到白骨时更尖锐的叫喊。

    她小心越过骨冢，走到他身后，目光穿过他的身影，看到了一片星河煌煌的夜空，尽头处竟在地面之上。

    星垂平野，两目开阔，挑一缕星辉，她依稀看清了穹下光景。

    较远处有点点暗影，走近一看，方知数排平房次第列开。更远些的荒草外卧一条冰水清溪，浅至膝上，枯叶沉焜，鲤鲂交游。若说最显眼的，还属房前那一列木棉，惊动犹绿林，却已无花。山怀水护中，这片无人居住的村落宁静幽玄，天边冰镜照无言。

    一种熟悉的感觉点点涌上她的心头，她惊得退后了两步，张了张嘴，却不像墓眠那般尖呼。怎不惊讶？阔别五年之后，竟在这险象环生之夕遇见了那世外桃源，与那泊然汹涌的回忆。

    较她而言，墓眠更为惊讶，在那旷辽的野地里来回奔走，看那浅溪，看那矮房，最后靠在一棵木棉旁，号啕大哭。

    “你还不信么？颜若水一族本便是从那通道来居此地的，怎会不知那诗？她曾多次对林宸封提起这儿。她虽不提你，然他也悟出了点滴。孩提尚如此，你却不解她朗朗明月心，怎不令人纵埋骨十年亦齿冷！”她上前指责墓眠，让他本便脆弱的神经更不堪一击。

    他哭喊着，口齿已不甚清：“她不曾同我说过……不曾同我说过啊……”

    “那你便擅自揣测？”她冷笑一声，看着墓眠那丑态道：“你要天下不过是满足自己扭曲的欲望，与颜若水何干？与夏武帝又何干？虽是可怜，但也不抵万一可恨，你这些年害人无数，落得这般下场也不过咎由自取！”

    不料墓眠高呼而起，一双涕泪朦胧的眼觑向她，如异星溅芒。他攥紧了剑向她刺来，呼啸生风，她根本来不及阻挡。

    剑尖及目，她下意识合上眼。却立时听得一声闷响，旋即开眼。只见墓眠一手支地，捂着心口，方其抬头，便见齿牙阻不住泊泊白沫，更有紫腥滚滚，污了一地。她一股恶心窜上喉头，连退两步，又觉他胸口重伤，皮肉尽露。

    红莲伤重难行，不应是他出的手。她正如此想着，一抬头便见着一袭云白蓝裳，随风袅袅。她不禁一怔，对上那人眉眼，一派肃杀气氛，金戈倒刃，多少戾气皆此间。

    只是那人觉察她看着自己，也抬眼望她，那一目唐突，百炼之钢化作绕指温柔，还依稀彼时风月缱绻。

    她几要唤他一声“渊”，却顿有强压镇胸臆，嗫嚅了一下，什么也唤不出。便是如此，两人如站成了雕塑。




第一百四十七章吹彻玉萧寒

沉霖同云愔相对而立不过须臾，彼此尚未发一语，便有一人从旁夺步而出，径直向她而来，非是他人，正是竺清漪。

    竺清漪一个抢先便横亘在了两人中间，上前来握住她的手低声笑语道：“姗姗来迟，让你受惊了。”

    她便也只好扯出一个微笑，回礼道：“承蒙相救，谈何来迟。”只是顷刻间，她又恢复了仪态，言笑自若，礼尽辄止。

    云愔也退后些许，含笑垂眸，却不是先时那般温柔。

    竺清漪灵眸转了一轮，各扫了两人一眼，旋即笑自靥生，婉婉叙道：“先下遣红莲入宫同西格知会一声，好让我们送秋荻回来。不料云愔多虑，前脚红莲刚走，我们后边又乘夜乔装而入。岂料一疏忽，红莲没了踪影。寻迹至此，竟逮着这奸贼，亦可叹幸甚。”

    谈及正事，云愔复上前几步，含笑道：“夜色已深，有什么话还是回去再说，你人不见了，想必那边也甚是焦急。至于他——”云愔斜眼瞥了墓眠一下，唇畔浅笑顿作寒流，瞳仁里暗得映不进一缕光，他又道：“我们自有处置。他若不出现尚好，今日被我们逮着了，二十年前的帐可要一次清算！”

    她挑着月光看清了他眼中的阴戾，仿佛陌生了许多。曾几何时，那般似水柔情也翻作峰峦之利了？白驹过隙，总有风貌偷换。纵可叹，却奈何，无言语，清风寂。

    有几名黑衣暗卫随之而出，两名手脚伶俐地架起墓眠，两名搀扶起红莲，又不着声息地疾步而去了，三人随后。山中猎猎风过，她一眼回首，山围水悠悠，转瞬五年秋，不觉又念起彼方的林宸封了。

    回到宫中，云愔同竺清漪替她说明了忽然消失的缘由。虽则两人与西格不甚相熟，然西格迎得秋荻重归，喜不自胜，便不多计较了。

    夜已三更，众人散。沉霖应竺清漪之邀，辞别袁子翌，随她去临近明月河的驿居中过几天，适机即送她返夏凉。

    临别时，袁子翌不发一语，只是睁着一双澄亮的瞳仁看她，似是黑夜里的一抹游影，静默得甚至令人发憷。然而他终是什么也没做，惟轻道一声“珍重”便走了。袁雨跟在他身后，眨巴着眼睛地望了她一眼，也随自家主子走了。她干站了一会儿，直到袁雨的身影也没去，方下意识摸摸两颊，一片冰凉，才觉这转瞬间竟已是别离。枯叹一声，她亦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适驿居，夜更转深，众人只是絮叨了几句，便各自回房了。幽月惶惶，洒在凝冻了的明月河上，仿佛多少飘橹流血也结成了冰，在暗流下明明灭灭。

    翌日竟是晴好，万宇空澄，云白风清，一轮圆日当空，撕破了飔风城连日的阴霾。

    一夜疲顿，沉霖乍醒来便觉舒爽，浑身透着清新劲儿。行至厅中，早有主人备餐而候，她报以一笑，不甚客套便入了座，她想他们也该是说说这一路了。

    果不其然，竺清漪待她一入座，两靥便叠了笑，慢声轻语道：“此番是我们云竺两家疏忽了，不察贼人作梗，让你受惊扰了一月余，衷怀歉仄。略备薄盏，切莫推辞。”

    她一笑回礼道：“族事繁杂，偶有差池在所难免，两国战事亦非因秋荻走失而起，不必太过挂心。”

    提及战事，竺清漪不免叹了一声：“才了却族中诸事，两边又起风波。此事若放在以前尚可安然，可如今秋荻已证实是确为云烟，放任羌羯破灭，又让西格和她如何自处？”

    “两头不着边，也确实为难你们了。”她如是说着，心里并不很在意。世间不如意何其多，不过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耳。

    自她坐下来尚不曾开口的云愔却是蓦然道：“若他日宸帝西定羌羯，还望赏几分薄面，放过西格一马。”

    他眉目淡然中透着肃穆，无言中又自有另她不可抗拒的威慑，她张了张嘴，想要拒绝。还是那般看着他，却顿觉几月不见，他消瘦了许多，面容显得更为清癯，广袖飘飞，已似捉不住臂骨。她指尖乍动了一下，捏着衣襟的手松开了，出口已不是原先欲述之词：“事关重大，我……尽力而为罢。”

    听她如是答道，他便笑了，满面清清月，双目淡淡风，作揖以谢，白袂扬芳。她喉间蓦地一哽，只是勉强一笑，复低头用膳。

    放过西格谈何容易？这不是林宸封一人能说得算的，她不想让他为难。然总觉有愧于云愔，他不曾开口求她什么，这生杀往来二十余载，为了仅存的妹妹而央她，她岂忍心拒绝？不为难别人，只好为难自己了。是以茶饭也顿失香味，一餐草草了事，她早早告退了。

    夜来闲步小园庭中，晴日解冰水，明月河释了冻，缓流而东，彼方即是夏凉。冬气毕竟寒冷，她又甚是畏寒，一觉无趣，便欲回房。

    身后却是有人叫住了她，一声轻柔，不消回头便知是竺清漪。

    她回了身，但见竺清漪一副欲言又止模样，她便先开了口：“有何事便直说罢，我与你们两家虽算不上交情非浅，然毕竟有故，力所能及之事必不推辞。”

    “我自知让你替西格求情，乃是强人所难。然云愔他……他许是命寿无多了，这二十多年他受了太多委屈，如今云烟能回来，他不想看惟一的妹妹也同他这般孤难鲜幸。便是强求罢，也望你体谅。”竺清漪娓娓道来，偶有断续，竟依稀哽咽。

    她微惊，问道：“这几月发生了什么？”

    竺清漪拈襟半掩面道：“是旧疾了，早在暗月时，他便以毒抑毒。曾是四十九种剧毒同存一体，纵是解了，也已耗尽了大半心脉。加之长年驱驰劳苦，雪上添霜。近日气血渐衰，我本一介医者，他寿者几何我也略有定数了。”

    她不禁悲叹一声，说道：“我也是早知他饮鸠止渴了，却不想这么快……你可有个确数了？”

    竺清漪哀哀道：“说定也非定，情势若好些，便有十余年。如若不好，纵是只有三五载也未可言。”稍顿了顿，竺清漪放下锦袖，默看了她少顷，又道：“只是心有顽疾，如何能医身病呢？”

    她心底里登时咯了一下，竺清漪话外之音坦坦，她自然了悟。只是奈何天意弄人，既已心系一人，其余皆是辜负。未几，她只得徒然叹一声道：“力有未逮，此结亦只能靠你去解了。”

    竺清漪目中闪过微光，轻声道：“其实亦并非全无周旋之地，只要你愿意……”

    她大惊，方要言语，竺清漪便抢白道：“我也知你同宸帝情投意合，只是希望你能顺顺他的心意，莫太疏远了。”

    她强抑下内心诧异，请呵道：“这成何体统？你是他的未婚妻，却来这样央求我。此事于他在欺，于我不义，于你更是何忍，怎能这般颠倒妄错呢？”

    竺清漪上前了一步，轻捉起她的手，眼角悉堆情与哀，长呼一声：“姐姐！你可知你不在的这些时日，他过得怎般？其实族中事务并不算多，诸般皆应慢慢来，他却一日当十日用，周日劳顿不息，谓之早竞复家大业，实则我明白得很，他只是怕自己多想，走偏了这道。常人尚不能日不食夜不寐地奔走事务，更况乎他这般体质？气血衰微亦是难免了。我自然不舍，但见他日益黯然，我更是不忍呵！”

    她被握着的手乍一动，旋即缓缓抽出。她咬了咬唇，说道：“或许这样说太过无情，然这确在我力及之外，为西格求情可以，而同他假意亲近，对不起林宸封，更对不起他呵！”

    竺清漪不依不饶，呼声更大：“不念此情，便请你念念，自他同你分开后这一年里暗中相护的苦劳罢！”长舒了一口气，竺清漪凄然笑道：“你以为他教你那句歌词只是一时兴起吗？他其实从不曾离去啊！他调了两名暗卫去暗中保护你，有些时候甚至是亲临而为。他不出现，不是弃而不救，只是太难。不到万分紧急时刻他不会出来，至于何时当出，他自有计较。他一直都在啊，独你不知矣。”

    她震撼得不知言何以对，知道自己亏欠一个人如是之多，却无力偿还，她还能说什么？竺清漪不非难于她，甚至于央告，她不能推辞，更不能接受，进退维谷。“我……”她支吾言语，一时间没了主意。

    竺清漪却先道：“你不必这么快做决定，我自知此事多有为难，但还请你三思，无力以报，只求你念念他的苦心上……”似是怕她推拒，竺清漪掩面疾步而去，独留她一人孤伫，天地缥缈，她似站成了一株枯木。

    月色冰凉，打在衣裳上冻彻人心。良久，她方缓缓踱步回房，只影苦寂。

    才至门前不远，便见云愔立在她门前的那棵树下，经冬凋叶，木已少枝，疏疏落落间他的身影倍加清晰。见她来了，他便微微一笑，满泓的清辉流泻，倾身皆光华。

    她心下里更添苦恼，方送走一个，又迎来一个。奈何人已在眼前，她只得堪堪迎上，回以一笑。

    “许久不来飔风城了，念着旧时栽的柳木，便来看看。果然大漠之地种不得这等娇物，如今枯槁得难辨原来面目了，倒不如空着，还省得料理。”他抚着那枯枝道，目光却不知流连在何处。

    “确是可惜。”她敷衍道，继而委婉逐客：“天色也不早了，想必族中事务还很多，你也早些歇息罢……”

    “你在躲我么？”他轻声问。

    她回身看他，但见他眉宇半舒不舒，唇锋紧抿未抿，风过白裳，依稀吹落满地清惆。

    “难道不该这样吗？”她亦磊磊，明目而视，不避他的目光。

    他却又蓦然笑了，如挽清风，似邀明月，轻吐露：“你好狠心呵，明知你这一回夏凉，我们毕生不会再会，依然不肯同旧时那般稀松二句吗？”

    她走到庭下石凳前，拂了拂沉絮，坐下挑眉道：“好，你既想听，我便且陪你说说，你说罢，我自然回你。”

    他只得连连苦笑：“见了他之后，你变了许多。你从前是绝不肯轻易牺牲自己来成全别人的，却独肯为他只身入敌营。”

    她别过头低笑道：“谁人不变？只是寻寻觅觅多年，顿悟所寻罢了。”

    “有人不变，只是了无益。”他声音渐转低沉，如磐石沉水。

    “既了无益，何不改？”她反质问。

    “你既不关心，又何必假意相劝？我尚未沦落到需要你同情的地步。”他言辞锋利，目光更锐如刀光，却还是在触及她的那一瞬柔和了下来。

    她站起身来，疾走两步到他跟前，仰视着他，声轻而语重，字句顿挫分明：“我待何人真，待何人假，旁人不知，你还不知吗？渊，我以为你是懂我的，普天之下最懂我的。”她这般唤他，便是还以以前的身份待他，不曾改此心。

    他惨笑两声，说道：“实则我才是看得最不分明的那个，明知求不得，犹是向趋不避。我早该懂你啊！若是当初我没有推辞去隐村接近你的任务，如今我会不会是他？”

    她愠而视之，厉声道：“他是他，你是你，怎可作比？”望见他两目凄怆，她不忍，声音又软了下来：“如今说这些，也早晚矣，何必悔不当初呢？”

    他却是蓦然攫过她的手腕，捏得她有些生疼，继而道：“不！尚不晚，这些年来我已将竺家暗卫暗渡到云家门下，不需再依附竺家势力，你同我回去，没能说什么！”他早失了平日温良仪态，眼里只闪烁着狂热，连笑容也渐风魔。

    “你疯了！”她想要甩开他的手，却如何也挣不脱。

    他长笑道：“你说对了，我早疯了！我不管，这二十年来我顾虑得太多了，这一次我只想为我自己！”

    “你只想你自己，那你辛苦经营的云家呢！那苦等你多年的竺清漪！那二十年前冤死的数百条人命呢？你都不顾了吗？”她拼命挣扎，企图唤回他的理智。

    “我不管了！都不管了！”他嘶吼道，将她揽入怀中，却感到颈间一凉，低头一看，是短剑的锋芒。

    “那么，那是你的事，我也不管。”她徐徐道，抵在他颈上的冰凉愈加切近。

    他缓缓握住颈间的短剑，微一施力，夺过了剑，鲜血也自修白的指间流溢，点点打在融了大半的雪地里，化作红花，凝成冰凉。

    “好，很好。”他将剑狠狠掷于地上，只吐露了三个字，笑容依旧，眉目间萦绕不明。她看着他，仿佛直看到灵魂深处，苦寂而孤玄。

    他仰首笑道：“好得很呵！”只是微笑，淡若融雪里的血痕，须臾便被洗去印迹。再回看，他一脸漠然，早已走出了她的视线。

    她痴立着，紧咬唇线。

    那一夜她辗转了许久难以入眠，彻夜的玉箫声碎，凄凉入骨，点点钻心，扰人难安。然便是空夜寂寥，她亦难安。

    月是此月，人已非人。只那一刻，她决绝地斩断了与他五年来的种种过往，而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她没有将之归为爱，始终没有。




第一百四十八章曲终人不见

那一夜风寒云寂，箫声分明响穷旷野，而萧意却是空彻远天，让人听了顿成默然，握着香猊也是冷了心地。沉霖半宿无眠，直抱着冷衾瑟瑟。玉箫声声弄心弦，每一分皆是对她的拷问。她虽无心伤人，奈何天意弄人，除却叹息无物。只那箫声太寒，任是谁人听了皆觉难受。

    也不知何时，箫声渐远渐止了，她亦随之沉入梦境。这畔她终于安睡，彼端却有人更难眠。

    天光方晓，冬日晴云闲卧，暖风融澌。还是城中家户俨然而眠时，明月河畔已有双骐并立。男子水蓝长衣细白外衬，悬翠青宫涤，挂玉质清萧，形容清减，只余一双墨瞳深沉。女子浅青罗裙削紫披风，通身不系一物，却浑似自带暮光，点点滴滴皆忧怅。

    竺清漪牵马走了两步，回首十余步外之庭篱，问云愔道：“为何不与她一齐留下呢？”

    云愔也是望向那端，乍敛眉目，眸光更转深沉，似寒渊，清而不见底；若远天，杳而难望却。他垂首掩去了神色，只是一如既往地淡然道：“那云家呢？我倾注了二十年心血的祖业，岂能因儿女情长毁之一旦？”

    竺清漪望着他日益消减的形容，又偏过头长叹一声：“其实你本不必活得这么苦的。”

    云愔却是蓦然一笑，还恍如当时少年，朗声道：“清漪，我欠你的已经太多了，也是时候偿还了。”

    竺清漪指尖倏地一跳，猛然抬头看他，眸中分明跳荡着不思议。他不语，只是默然回看她，渐渡清风徐缓，悄转明水温柔。顷而，她也是靥生莞尔，柔声而语：“那至少与她知会一声吧。”

    云愔却是坦然笑道：“既然已决定离开，何须感伤别离？不如不见，断此余念。”

    竺清漪略一怔，他乘机取出腰间玉箫，置于唇畔曼吟。顿时便有千万缕春风拂面，冰消雪融，流金载道。竺清漪顿悟他意，清了清嗓子，亦随他唱了起来：“清漪逐流水三万，碧落悬浮云愔然……”

    且唱且走马，两骑并驱驰，箫声渐迢迢，长歌几不闻。曲终人不见，河水犹清清。

    一段恩怨纠葛就此落幕，只是尚在睡梦里的沉霖不知。昨霄心事重重久未免，临近天晓方入睡。她一觉醒来时，已近日上三竿，这才觉遍体舒坦，心情也好了些。

    只是这好心情未维持多久，她进了厅里不见两位家主，只见红莲正襟危坐。事事既平息，他便也卸了面具。重伤未愈，他的面上浮着苍白的泰然。

    “你……不在房里养伤，在这作甚？”她左右环顾不见旁人，心存疑惑问道。

    红莲只淡然道了一句：“因为此地只剩我一人了。两家之主让我同你赔个礼，道是不辞而别虽无礼，此间也有衷情难诉，只望你海涵。家主既去，仆从自相随。至于留我在此，半因音鸣城迢迢山河外，我重伤未愈，尚不宜长途劳顿，便留待此地与你知会；半因此番随来，我同你最近，情辞转达亦更恳切些。”

    “他们就这样回音鸣城了？”她有些不可置信，昨日还是疾风骤雨，今日即转暖天晴阳，这一遭便是这般过了，着实不思议。

    红莲只道是她觉得自己没着没落了，便说道：“他们虽是回去了，此后事还是多有嘱托。秋荻已回到西格身边，他既不打算以你要挟夏凉，那留着你也没用。同袁子翌说一声，他会安排你离开的。”

    他这么一提及，她方有所悟，说道：“让我去找袁子翌是他们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呢？”

    红莲乍敛眉峰，原本轻枕于椅子扶手上的手也加了力道，一双清浊交融的瞳仁盯着她。她也不避，落落而视，一扫昨日困厄。

    少顷，红莲顿一笑，摇了摇头道：“你能活到现在，看来也不全赖几方纷争。”

    她亦随之一笑，款款落座道：“云、竺两家不乏武中好手，来去皆自如，再捎上我一个又何妨？况乎两家与袁子翌并不甚熟络，贸然托付，既失稳重，又徒欠人情。思及此，始知你之用心。”

    红莲稍正色道：“你既已知，我便不瞒你了。诸般细节此前我已明说，想必你亦有分寸了，只是不知你意下如何。”

    她垂眸轻笑道：“既是要走了，又怎好留下个烂摊子？你哥救过我，你也救过，此事既是于我无害，助你一臂之力又何妨？早早了却此事，我也好回夏凉。”

    红莲面露喜色，因重伤而苍白的面颊也泛起了红光，提议即刻去找袁子翌说清，她思索片刻觉来妥当，便应诺了他。

    红莲尚有伤在身，不宜动止，她便只身往袁府去了。

    一路暖风不觉转寒，穷吹枯木，漫卷黄沙，她依稀觉得有变动，却又顿自嘲多心。云竺两家的驿所在明月河畔，过了河便是宫城府邸，紫梁雕龙。桥上有卫兵把守，她取出红莲给的令牌，那卫兵看了半晌，又质询繁琐方放行。她手中是秋荻留给云愔的令牌，而她又同秋荻生得一般模样，持此过羌羯之道本不应有阻。羌羯之草木皆兵可见矣。

    恰适袁府，她下马叩门。门方洞开，袁雨便飞扑而出，扯着她的衣袖急切道：“你还来作甚？快些回去！”

    她一怔，不知何故。须臾间周围便迎上了一圈羌羯兵士，持枪弄斧，霍霍有声。几人二话不说便挟持了她，她不敢动作，只能将目光投向袁雨。

    袁雨急得直跺脚，言语也有些混乱：“你早不来，晚不来，偏这时来。才念叨你千万别来，你这就自己送上门来了！夏凉且攻城，大汗反悔了，这是要捉你去做人质呢！”话虽如此，袁雨是羌羯人，不可能公然抗旨救她。

    她一听也急了，最不愿成为林宸封的弱点，若是他因她受了牵制，争如当初她不来羌羯。她遂挣扎拔剑，然怎敌敌手众多？挣脱无果，她转念一想，将剑刺向了自己。兵士大惊，慌忙前阻，她伺机拼却气力前刺，却听得前方有人高呼：“且慢！”

    那声音是何等熟悉的声音，沉而有力，促而惊心。她不得不收了剑，兵士也住了手，齐齐望向来者。袁子翌自宫中方向而来，银面下不知是何神色，惟马蹄匆匆，佩剑铿然。

    袁子翌疾翻下马，袂扬风飞，走到她面前低声道：“莫动手，一旦伤了人更说不清了。此事我会想办法，你且暂安，切忌与人争执。”

    “你……？”她略带质疑，只对上他的眼一瞬，便笑了：“我是这么没分寸的人么？”

    他却笑不出，只是望了她少顷，便对兵士们道：“带去见大汗罢。”

    兵士们再度围上，她也不反抗，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袁子翌，他犹立在那儿，缁衣银面掩去了大半的容止，只余一双黑比漆夜的瞳仁。他也看着她，目光如汪洋，她眉睫一颤，回过头去不再往顾。

    入于宫中，她便进了牢房。西格其实并不打算见她，大约也不耻自己以一个女人的性命去要挟敌军。若非穷途末路，他也断不会如此。

    牢中收拾得尚算干净，她头一回感受到这副皮相带来的好处，若非自己肖像秋荻，西格哪会这般待她？她吹吹些微尘灰坐下，开始思索若袁子翌那边行不通，自己该怎么办。

    也不知过了多久，袁子翌来看她，屏退狱卒后说道：“此事是我大意了，兔急尚且咬人，何况人乎？大汗料定你若回来，必先到我这儿，方设了圈套。小雨让小林来通报我，我始知此事。”

    “那大汗的意思如何？”她问道。

    袁子翌不正面答，只说道：“秋荻正劝他。”

    她惨然一笑道：“连秋荻也说不动他，想来是没甚好结果了。”

    袁子翌沉默了少顷，继而蓦然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她心中一沉，虽则他向来护她而不诉缘由，可这话如何听来，皆有些弦外之意。

    他也不待她回应，起身便要走了。

    她想起了红莲的嘱托，倏地叫住了他：“等一下！”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了，自己尚未得脱身，再将此事告知袁子翌，会否徒添曲折？

    他半回身，她便匆匆改了口：“万事小心。”

    他似是狐疑了片刻，终是走了，只他临走的那瞬，不知为何，她感觉到他恍然间笑了一下，只是那一瞬。

    一夜辗转难眠，她始终未等来消息，便是坏消息也没一条。她暗忖道，多半是坏消息了，若是好事，怎不早早来报？只是天光未晓，她尚处迷蒙睡态中，便被狱卒推醒了，押着她不知要去何处。

    料峭夜风吹来，顿时吹醒了她七分睡意。飔风城灯火一片通明，仅存的万余名士兵披甲锐剑，次第列开。夜虽暂寂，然也可嗅到城外烽火乍动的微息了。

    她逆风仰首，入目便是站在西格旁的袁子翌。从她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他的半边身影，还是掩在了墨色大氅里。她不知为何顿时有些失望，按理说来两人只有利益关系，他许的诺不作数也属正常，却还是无端黯了神色。

    士兵将她推上囚车，双手缚于木架上。她不能反抗也无法反抗，心中大惊，这竟是穷途了么？

    前方有十余士兵开路，后边也有士兵压道，囚车被围得严严实实的，她俨然是羌羯最后的王牌了。囚车推到了城门外，而城门旋即又合上了，西格对此可谓慎之又慎，谨防夏凉那边要回了人又生变故。

    她活动了一下被紧缚的脖子，惊觉袁子翌便在近处。周围尽是下等的兵士，便是怕夏凉有诈，而袁子翌一介大将军，竟也随囚车出了城门。需知夏凉若是设套，这城门外的几十名士兵，包括他本人，都会成为虎口之羊。

    她再远眺彼方，夏凉数万人马列阵在此。为显示诚意，林宸封竟也是站在了队伍的前端，他身旁是齐浦青将军，一副严眉肃目，似比林宸封更是紧张。

    两方传令兵交了话，她听得一些，觉出西格是真拿她当王牌了，开口便是夏凉军撤出羌羯境内，犹以石牙城前明月河段为界，两国互不侵犯。

    她正斟酌着林宸封会如何讨价还价，协约虽可破，然短期内不会易更，那意味着他总揽天下之大局将受阻至少十年。她想，他或许会来救自己，但未必肯下这般血本。

    不料那边爽快答应了，她大惊，思索着其间有什么变数。这边传令兵通报西格，想必他也是觉得夏凉太爽快了，必然有诈，提出了要夏凉先撤军再放人。

    如此苛刻不容缓，林宸封竟也应承了下来，没有半分犹豫。她大骇，极目望向他，他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恰似月光倾城，连乌甲寒光也洗练得澄透。她是如何也捉摸不透他的心思了，除却一个情字，还能是什么？

    她也是闭目一笑，顾不得他这一退，自己是否就能顺利回到夏凉，顾不得夏凉会因此遭到怎般变故，顾不得这天地间何处是归乡。只知道，他终于让她无所顾忌，哪怕他将面临最惨重的损失。

    皓月朗朗，他沐浴于清辉之下，看向她的目光更柔于月华，柔于清清明月河水，穿越山川茫茫，穿越天地浩浩，只是这般看着她，时光便如流转了数千岁。

    正值此流风清和，情意宛转时，忽听得利箭一声尖呼，破风裂云霄，直射向她。她只觉心一恫，根本来不及多想，那利箭啸风声便刺穿了耳膜。

    更是突然，一抹黑色的身影阻在了她面前，那瞬她看清了袁子翌以手去捉箭。只是箭太快，他反应再快也有限度。利箭擦破他的掌心，转了个方向仍向着她而去。

    她痛呼一声，箭穿肩际，虽非要害，也是痛彻心扉。鲜血顿失如注，她痛得睁不开眼，闭目前的那一瞬，她看见齐浦青手握乌弓，一脸歉意。




第一百四十九章零落身如寄

两军顿时人马惊惶，平夜惊起洪涛。齐浦青见未中要害，又起一矢。林宸封怒夺他手中的弓弩，啸剑出鞘，一把将他掀翻下马。他强抑心中汹涌怒意，旋即拉缰策马飞奔向受了伤的沉霖。

    西格只算到林宸封不会弃她不顾，却算不到夏凉军中有人抗旨。袁子翌见机立刻命人将她放下，顾不得阵前敌军之虎视眈眈，立时下马去查看她的伤势。她的伤虽不在要害，然也是鲜血淋漓了一大片。冷汗涔下，她痛苦地咬紧嘴唇，还残存一丝精神。

    袁子翌取出随身佩戴的小刀，对她说了句：“忍着点。”她虚弱地点点头，未几便感到肩上刀锋入骨的疼痛，痛如烈酒入喉般蔓延全身，她忍不住痛呼两声，肩上的压力便顿时减了些。她勉强睁开眼看着袁子翌，他的手上沾满了血，有她的，也有他的。斑驳血迹仿佛陈述着她又欠了他一个人情的事实，他舍身相救，虽不成功，终是救了她一命，而她又该何以为报呢？

    是时地动如裂，只因林宸封一动，整个夏凉军皆出，数万人马浩浩荡荡地越过楚河汉界，直向飔风城门下来。几万人对着几十人，羌羯自然没有半分胜算。兼之疲战两月无良果，有些士兵也乏胜心，便不战而遁，欲逃返飔风城。有人捶城门而大呼，城门却是不动如山。城楼上的守卫非但不理会，各个挽弓满月，蓄势待发。显然，西格已不打算开门迎敌，只想借着这座伫立于风沙里数百年的城池再拼死一战。

    入门不得，城外的羌羯士兵自是乱了阵脚，纷纷依着城门两股战战。夏凉军一迫近，便如洪水摧枯木般席卷了这聊聊数十人。林宸封一马当先，连斩三名来不及退后的羌羯士兵，直逼袁子翌前。

    待到据袁子翌十步处，林宸封勒了马，眯起眼看袁子翌，而袁子翌亦回以同样凝练的目光。

    “你带她走罢。”袁子翌幽幽开口，收回替她疗伤的小刀，并不揾去血迹。

    林宸封略一迟疑，虽心有余虑，犹是举缰欲行。袁子翌却倏地喊道：“且慢！”林宸封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城门上密密麻麻的皆是弓箭手，多如过江之鲫。据目测，这些弓箭手最远的射程恰在袁子翌处。一旦林宸封跨过一步，顷刻间便会有箭羽将他吞没。

    袁子翌将沉霖抱上马，在所有羌羯人惊异的目光中，策马向林宸封而去。皓月千里，他乌衣银面，朗朗更胜清辉。短短十步里，她似在反复说着什么。起初，马蹄落落，流风飒飒，他听得不甚分明。到了林宸封跟前，她又不说了。他低头望了她一眼，四目相对时，他恍惚刹那间了然她方才的呢喃。却又在视线错开的瞬间有些犹疑了，是“你真怪”呢，还是“你真傻”？不知为何，他再回忆时，怎么都记不清。

    阵前仓促，袁子翌未多思索，将她抱起，托付与林宸封。方是时，林宸封大喊一声：“小心！”话音未落，袁子翌先闷哼了一声，背覆一支长翎，血如泉涌。

    袁子翌勉强回首，但见西格一脸阴霾，如同暴雨来临前的穹窿。手中的弓弦尚有余颤，他马不停蹄地再起三矢，怒火随箭啸出，连清寒的空气也要点燃。袁子翌身为羌羯的大将军，却将羌羯最后的王牌送出，这是莫大的背叛。也正因此，西格才会宁愿先杀了他，而非夏凉帝君的林宸封。

    随箭而来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冲锋号角，因大将军的背叛，羌羯已失去最后的定力。

    那三矢中拦在袁子翌与林宸封间，袁子翌勉强提骑退了两步，气血不支摔下了马，连同她也一齐落了地。后方的夏凉军是时涌来，立起了盾牌护卫。林宸封亲自下马抱起了她，犹豫了片刻，又遣一人去扶袁子翌。

    夏凉军并不贸然前进，而是从后方推来了投石机，连火石皆已准备停当。看来林宸封也并非毫无准备，也防着西格负隅顽抗。面对着夏凉的投石机，羌羯的弓箭手瞬间失去优势，甚至面临更大的威胁。第一波火石掷去，铁质城门发出痛苦的呜鸣，红漆剥落，只留下一块巨大的焦黑凹槽。城楼上的士兵也仿佛被火石击中般，惶然不知所措。未容羌羯适应，第二波火石又乘风而来，重重打在原先的凹槽上，城门不堪重负，受击处扭曲毁损。落在地上的火石生生砸出一米余深的黑坑，沙漠干燥，火势顺着城门涨起，将寒夜烧得火热。

    羌羯开门不是，不开门也不是，已陷入绝地。投石机连番攻势下，城门轰然倒塌，击起飞沙如雨。城门陷落，投石机又转攻女墙、城头，有士兵躲闪不及，顿死无疑。便是如此，夏凉不费一兵一卒，羌羯已溃不成军。

    不得已，羌羯军只得下城迎战，寒月下又展开了浩浩荡荡的厮杀，血腥更冷于冬夜。若夏凉攻下飔风城，这便是最后一场战役了。是以双方皆拼却一死，但求力克。

    夏凉军六万，而羌羯仅一万，便是这一万也士气低落。林宸封迎风西望，烽火烧灼下的羌羯已寿者且讫，没有太多变数了。他低头看着仍在失血的她，竟策马回营，将战场抛给军中几名大将。

    她睁开闭了许久的眼，舔了舔苍白发涩的嘴唇，嗫嚅两句。他听不清，便侧耳向她的唇边，感到她微弱的声息如初夏熏风般拂过耳际。待他听清了，又觉惊讶。她说的竟是“留羌羯的大汗一条活命”，才保得一条微命，她想的竟是另一个男人的安危。

    她想解释一下，又觉解释了也不过牵扯出云愔，并不见得让林宸封觉得宽心。犹犹豫豫间，林宸封竟比她更果决，俯身在她耳畔含笑轻声道：“好，你说留他一命，那就留他一命。”旋即传令与那几位大将，没有半点马虎。

    她顿觉胸中有什么在翻滚，道不出，只咳了一口浓血，手冷得似冰。他的笑容又转成了焦虑，握着她的手，更加紧了向后方去。她却勉强扯出了一个微笑，看不清他是否同样因重逢而喜形于色，但至少要让他看见，她真的因此陶然。

    血愈转凉凝痕，而心却是暖的，她渐渐听不见了周遭声息，只觉再闭上眼的那一刻心安如磐石，无所畏惧。

    再醒来，肩胛痛如裂，又在看清眼前人的一瞬柔和下来。她睁开眼第一个便看到了他，看到他平静的瞳仁里映入自己的身影，继而波澜热烈。她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只好展颜微笑，而他亦然。

    岁月冲刷的鸿沟啊，便在顷刻间合为一体，留下的那道伤痕，会让人更懂珍惜。

    “快十二年了……”他轻声道。

    她方记起，子夜已过，又迈入了新的一年。寒冬未已，待到春分，便是完满的十二年了。于是，她也附和道：“是啊，迅景飞驰若光电，轮回遍转入新年，快得让人记不清年岁了。当年人事，转瞬非然。”

    “我一直未变。”他笃然道。

    她却摇了摇头，有些虚弱道：“我知道。只是想说些旁人，譬如袁子翌。”稍顿了顿，又问道：“他怎样了？”

    他顿时没了语言，她也看出了些许，追问道：“不好吗？有多不好？”

    他方启声：“虽未中要害，然箭上有毒，应是羌羯特有之物，我军并不备有解药……你要见他一面吗？”

    “不了。”她淡然道，“欠他的早还不清。若非救我，他也不会落得这般地步，恐怕他也不愿看到我，还是少去叨扰了。只是希望袁雨、袁林来见见他，他们是他唯一的亲眷，若真有个不测……”她不再说下去了。

    他点头应诺：“我会遣人去找的。”言罢，便唤来了亲兵。吩咐罢，似是想起了什么，他又道：“至于羌羯的大汗，已生擒，你无须挂心。”

    “我不是挂心他……”她忙说道。

    “我知道。你要什么，我便给，不管你为了什么理由。”他神色严正，旋即又轻吁了一口气，浅笑道：“无论如何，我毕竟也是亏欠你太多了。”

    她有些不自在，偏头不去看他，只是喃喃道：“谈何亏欠呢？昔已逝，念余多，但观明朝，尚有好风月。”

    他看破了她那点不自在的本质，笑出了声，有些玩味道：“霖儿，你这算是害羞了吗？”

    “你……！”她立时回头怒瞪，牵扯了肩上伤口，恼羞急转痛呼。

    他连忙按定她的肩，不无无奈道：“还像只野猫一样，爪牙锋利，半点招惹不得。”

    她忍痛切齿，说道：“你记得便好，免得挨了挠。”伤口丝丝地痛，连同她的声音也如漏风。

    才起了些欢闹氛围，门外又有亲兵来报。林宸封唤了他进来，面色乍转严肃，说不清是维持皇家威严，还是恼那亲兵不识时务。

    听了来报，她始知袁雨、袁林听闻袁子翌被夏凉军带走了，早在军外守着。亲兵才遣人去找，便撞了个正着。两人已得令入营，眼下便在门外。

    “你要见见他们吗？”林宸封问道。

    她敛了眉睫，有些黯然道：“不了，让他们见见袁子翌便好。于他们而言，恐怕遇见我如遭浩劫。”

    林宸封也不深究，按她的意思传了令。听闻袁雨、袁林知道袁子翌所中之毒并已赶回府中取药材，她始展颜，心内愧意顿轻了好些。

    连着暖了几日，是日骤转大寒，竞夕寒气侵被褥。她也因伤睡得昏沉，翌日醒来，见林宸封端坐床前，满面肃然，眉宇微蹙，似雪欺压。

    怕见他这一脸萧飒，她微微笑道：“怎么了？”

    他似有些疑虑，然终是气调平稳地道出了噩耗：“昨夜里袁子翌去了。”

    她的笑容蓦地冻住了，这么多年阴谋阳算，也不曾失一在意之人，乍听得噩耗，只觉隔年缥缈。难置信，她急问道：“不是说袁雨他们已知解药了吗？怎会……”

    “太晚了……毒又甚剧。他们连夜赶回去，再回来，人已失了气息。”林宸封轻叹道。

    她怔怔地放眼窗外，雪落了一夜，触目皆苍白，如生命般脆弱而失真。

    “他们恳求我不要声张，让他们把他静静地带回去，葬于他最爱抚琴其下的那棵树下。我准许了。”他说得不缓不疾，只是看着她，让她雪白的身影充满乌黑的眼眸。

    “也好，也好……”她失神地说着，思绪停在了石牙山下那惊心一见。当时弦上惊鸿，如今尚在耳畔。犹记乌衣冷眼，却作黄土枯冢。

    几日后，她同林宸封知会后，独自去看望袁雨、袁林。她顾忌他的感受，本邀他同去，他却推以战后事务繁忙，只命人护她独往。她知他心意，而他亦然。

    已到袁府门下，伸手欲拍门，她却迟疑了。平生不喜被人利用，亦不喜亏欠旁人。他为了救她而遇险，她本该心存恩念。她却非但不报，还为西格说情，留下了亲手杀害他之人的性命。如今再来叩响袁府的门，她不该羞愧难当吗？

    未及决意门先开，袁林较先前更淡漠了，一双乌中透褐的眸子里不掺一物，只是淡然道了一句：“进来罢，还像旧时那般。”言罢，便引她进屋。

    她蹑步而行，眉黛深锁。还像旧时那般，怎似旧时那般？斯人已逝，连他生前喜爱的那棵长青木也在昨夜因经了大雪而枯尽了。她看见袁雨跪坐在树下，面色如枯。她便不敢靠近了，生怕袁雨一抬眼，便满是怨憎。

    “你还是来了。”袁雨并不抬头，幽幽道。

    她立如僵石，更觉周遭空气沉得凝冻。须臾间，她依稀听得一声窸窣，若流风穿叶，似飞沙乍起，再看袁雨，竟是她抬头笑了。凄惶不凄惶，释然非释然，袁雨看着她，仿佛一宿间看惯生死无常。

    “你来了，主子会很高兴啊，我们也该高兴。”袁雨还是笑着，她却想迸出泪花了。

    “作甚苦着张脸？主子是这样，你也这样。”袁雨说道，敛敛笑意，轻声道：“生之无常，死之无奈，其实我们并不很难过。有些人你不杀他，他便要杀你。”

    “可他终未杀了我，尽管他应如此，而我更是曾想杀了他。总问他为何屡次出手相助，他不答，我便作罢。他是羌羯的大将军啊，在阵前公然救我。我说他怪，他不承认，他若不怪，怎会如此？”她压抑着心中悲意说道，声颤如蝉振翼。

    袁雨长嗟了一口气，轻声道：“或许那一刻，他真的丢掉了自己的立场罢。”

    她怔住了，不知言何以对。旋即也如袁雨那般笑了，说道：“那他便是真傻，傻透了。”

    “那你还说他怪吗？”袁雨抬眼望着她，竟满是期待。

    她被那目光逼退了几步，不敢面对，只低声说了句：“对不住。”便慌然逃了。她听见袁雨在身后笑出了声，仿佛听见了袁子翌的声音，走得更疾了。

    出了门，她站在雪地喘息。适才走得太急，伤口又隐隐作痛。她总说袁子翌怪，细细想来，便依稀悟得他“不可说”的用意，思绪顿涌如浪。一个气接不上，她咳出了一口淤血，血污泼地，色暗红，状如生刺。她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不说便走了。

    生来也晚，何况隔阴阳？




（结局）第一百五十章鸾凤…

林宸封已入主了羌羯皇宫，尚有些事宜未处理，便停居了几日。出了袁府，沉霖独自缓步回宫。羌羯兵败，夏凉城禁，路上已无行人。她吩咐过同来的士兵暗中守卫便好，自己一人走在雪地里，上下一白，仿佛天地间皆灭却了声息。

    袁府离皇宫很近，未几她便走到了宫门前。仰望那琼楼高台，雪落满城，哥特式建筑般的殿宇五彩斑斓，妖娆纷繁掩去了所有血腥肮脏。站在这里，她能看到的只是矗立了几百年的繁华。

    她穿过宫门，同放行的士兵相视一笑。经过了这一场并不长的战争，夏凉的士兵几乎都认得她了。那个以己之身换夏凉三千士兵性命的凤公主，于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含笑走过，洋洋凯旋。谁曾料她会活着回来呢？便是她自己，也不曾抱十分信心。而那个一路护她周全的人，却先失了性命。旁人不问她如何归来，只当是她的本事。惟有她知道，自己欠下了一份如何也无法回报的恩情。

    斯人已逝，徒然叹息。曾应诺红莲，告知袁子翌他的身世。当时牢中曾有机会诉诸他，却因自己一念之差，终成永诀。她不由心虚，再见红莲时，自己又该以何应答呢？

    正思量，未觉已至御书房前。宫中本多寂寥，飞雪又惹肃杀。立于此前，但听得簌簌沙沙声，不知是雪落留声，还是笔走龙蛇。

    “怎地不进来？”她正失神间，屋中人问了话，柔然飘过锦帘，又绕至她双耳前。

    她这才步入屋中，见林宸封端坐于书桌前，握笔含笑，眉目恬然。“我……”她才吐露一字，便觉无言。曾有千万般言语欲诉诸，却于此时哑然，仿佛万语千言皆无力，只合对坐至久长。

    片刻沉默后，她缓缓开了口：“你爱这天下吗？”许是想问这个问题太久了，沉寂已久的紧张又鲜活了起来。她的眉宇聚成了峦峰，垂眸抿唇，人僵立如一座冰像。

    林宸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笑意转浓，悠然道：“可爱亦可不爱。若有你在，天下便是锦绣河山万里，春花秋月无边。若无你在，天下便是方寸弹丸一粒，容膝衡宇半间，又何乐之有？”

    听罢他的话，似枯木生发般，她这才恣笑如常，更走近了几步，立于他书桌侧，曼声道：“话说得倒是圆满，觊觎天下者古今有之，谁不是打着漂亮旗号？”言下颇有几分讽笑意味。

    林宸封却是正色道：“人各有志兮何思量？少时多为名利萦绊，权势障目，然年迈后又是如何光景？悟以往之不谏，而来者却无可追，方噬脐莫及。既是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不如初时放下功名，山外听雪，澜中行舟，天地一沙鸥。”

    她细细打量了他的眼神，似要从中掘出什么，却只探得一汪清亮，只得摊手道：“你当初本不识我，争你的名，逐你的利，与我何干？”

    林宸封眼中闪过几星狡黠，慢条斯理道：“不争这名，逐这利，怎遇见你？怎相知许？你又可甘隐没村野？更漫说坐在这儿，同你论此番心地了。”

    她没辙了，找了张椅子随意坐下，说道：“你也同那只老狐狸一样，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推，自己倒撇得一干二净。”她也早知他是这般回答了，私心谁人无？只是除却私心，有彼此在便可。

    “老狐狸？”他问道，笔下却不知走到了何处。

    “齐浦青啊。”她笑道，想起了前几日旧事，又问：“那日过后，你如何处置他了？”

    他的眉峰蓦然锋利了几分，欲聚欲舒，不知走势。“那老贼置我令于不顾，一意孤行，我怎可轻饶他？早收押牢中。比及班师回朝，再依罪论处。你且安心，我断不会念他什么旧情，薄待了你。”他的声音陡然严厉，目隐怒涛。

    她转了转眸，却是蓦然道：“你还是念念他的旧情罢，三朝老臣，一心社稷。他怎不知忤逆你的意思是何下场？不过是怕你真以羌羯换我，太过不智罢了。留着他，比杀了他来得有用。”

    他的面色更阴了几分，沉声道：“我怎不记你何时这般休休有容了？不杀他，君威安在？军纪安在？国法安在？”

    她笑意似涟漪，娓娓道：“法为人用，岂能为法拘泥？你杀了他，确是定军心，安法纪。然免不了有人私底下碎嘴，杀一代名将功臣，只为了一个女人。多少头衔功苦，也总会有人不服我。何如你下一道诏，谓齐浦青罪本至死，而凤公主为之求情，又念他随军征战数十年，功绩甚伟，特赦功臣，责其思过百日，复佐君王？”

    听罢她一席话，他面上始展笑意，说道：“算到底，这么多年沉沉浮浮，变与未变，你也是这般脾性。”

    她颇有些得意，矫首扬眉道：“不为服人，我何苦只身犯险去羌羯？”

    他便轻嗤一声道：“也不瞧瞧自己的身手，这点本事也敢独往羌羯。”

    她摇了摇头，垂眸轻笑道：“我只是不甘心你站得比我高太多，想要比肩而立。如若够不到这个高度，那么便去试去炼，向那个高度攀登。顶着一个前朝公主的虚名，有多少人肯服我？而如今羌羯归顺夏凉，又有多少人敢不服我？”

    他却如恍然般，微笑至大笑，眉角欣然上挑，低声道：“原来你早就算好要做我的皇后了。”

    她难得在这种时刻正对他的目光，舒然而笑道：“难道你的打算不比我更早吗？”

    檐角无端冰雪融，晴阳照影，长空万里清和。两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对了，方才有人来报，找到了东使夫妇，正在城郊一民房里，你可要去看看？”他执起笔的那一瞬，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她的眉角蓦然一跳，疾问道：“你遣个人带路，我现在便去。”略一思忖，复问：“你……”

    “我便不去了罢，有些事务未竞。毕竟将羌羯并作夏凉的属国乃是大事，又须顾及暗月的势力，尚抽不开身。”他一语道破她未诉之语。

    “属国……你……”她一时失语，当时只是让他放西格一条生路，岂料他竟连羌羯也还予了西格。莫大人情，岂云愔还不起，连她也不知言何。

    他不过随意一笑，说道：“我也自有我的考虑，羌羯毕竟不小，与其夏凉治，不如还羌羯治。得天下，非得天下之土，乃得天下之心。息战乱，顺民心，两国往来常和，宁不如强收羌羯，使民怨载道？”

    她始还一笑，恰要步出书房，又听得他背后笑语：“见着东使，替我问声好，虽觉他并不甚喜见我。”

    “不好说，不好说。”她笑答一句，才出门，仰见一方青天失流云，湛兮瀞兮，一碧如洗，不觉心下释然。

    策马出城，雪虽泞而马蹄轻，心底更是一片欢喜。远见民房俨然，门户皆闭，她便放缓了马蹄，屏退带路人，悄然独往。及至门前，稍理情绪，她便拍门道：“可是家走失了女儿的人家？”

    屋内默然片刻，旋即有一男音徐出：“是啊，那女儿不肖得很，有了心上人便不要爹娘了，人人逃难，她却偏往那乱离地跑。时年兵荒马乱的，生怕她一去回不来了。”

    “她要是活着回来了，您老还怪她吗？”她在门外说道，木板何薄，掩不住她声下真意。

    又是沉默少顷，渐传来一阵脚步声，踏踏有力。门倏地开了，开门的男子发白半鬓，胡染微霜，瞳略红，声沙哑：“就这么个女儿，怪又如何？”

    “爹……”一股酸涩涌上喉头，她情难自已，只呼了一声，余下便是哭腔。

    “傻孩子……回来就好。”老爹抱住她，抚过她的长发，低声道。

    娘在屋中掩面而泣了少顷，才颤然走过来，也抱住了她，喃喃道：“霖儿……”声音却是不成调了。

    激动了一阵，各人便稍平复了心绪，继而寒暄了几句。始觉人生反复，所幸终无大碍，又不免唏嘘了一番平生坎坷。

    老爹倒了些水来，坐下问道：“早知你鲁莽恣意，哪知你还真是任性妄为至极。竟独入羌羯大营，疆场无常，羌羯又是连日兵败，西格也未必不会真杀了你。”

    她微笑连连，端起自己的水杯给老爹，说道：“当时情况危急，哪能顾得上这么多？再说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如今天下太平了，保准以后给您安安当当地呆家里。”

    老爹接过水杯，抿了一口，眯斜着眼瞥了她一下，轻哼一声道：“是那混小子的意思？”

    她忙说道：“是我的意思，他如今好歹也是这天下的主儿了，老爹你这说话也客气点嘛。”

    老爹又呷了一口水，哼哼唧唧道：“还不是得叫我一声老丈人。”

    她在一旁憋红了脸，也不说话。娘是时方开口道：“霖儿，分分合合这些年，你是决意要跟他了吗？”

    看着娘正色的脸，她稍稍垂首道：“老大不小了，难得人家不嫌弃。”

    老爹却是哈哈大笑道：“女大不中留了，就霖儿这性子也会脸红，那是跑不掉咯。”

    “爹！”她嗔中带羞，更引得老爹大笑不止。

    屋中暖如融融春光，便是严冬也不觉寒冷了。正笑酣，门外却起一阵平稳的敲门声，三人立时收敛了笑容，暗揣测来人。无人应答，来人也是执着，再敲了三下。

    老爹最先有反应，又是笑容满面，转头对她说：“却才说着，便找上门来了，可不是倒插门的女婿？”

    她半嗔半怒地刮了老爹一眼，心中却是颇有些不平静。辗辗转转十余载，恍然还似旧时拍门声。人各成，今非昨，再拾旧心绪，可还如故？她走上前去开门，手微颤，心弦亦悸动。

    门应声而开，清风扑面，可是唐突的暖阳太过刺眼？目触光景的那瞬，她几欲落泪。多少年呵，还有人等在这门外，轻笑玉立。时景换，容颜改，柔情还依然。

    他一字一顿，声如徐风，暖入心怀：“冰澌溶泄，难得晴好，可愿一同走走？”

    她故作不屑，轻嗤道：“吾乃凤凰，尔等朽木岂是栖迟之地？”

    他极是认真地看着她，眸半敛，声如流：“若吾乃千年梧桐，凤凰栖否？”递手与她，满目清流，一望知底。

    她的唇角渐起新月，眸含澈水，眉写欣意，春未及，先展生发意。风何清，人何明，多庆幸千帆过尽后，还有人记得当时心动。多难得坎坎坷坷后，还有人愿重拾真意。

    “栖。”她将手叠于他的之上，笑容终于展如天边日，消融冰雪，潜入心底，绽放一世的欢欣。

    他握紧了她的手，柔声道：“我想，所谓‘得凤者得天下’，便是指有得这天下的本事，方能得凤罢。”

    她笑道：“天下正道，宁有歪门邪路可染指耶？惟有懂得此理，才可真正拥有这一切呵。”

    清风起，天光醉。万般疏途，与子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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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修文计划感受等乱七八糟的东西请见文案下的作品公告《修文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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