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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挽心
　　作者：田可心

　　第 1 章

　　一月的北京城，天气正是冷到最实在的时候，空气很糟糕，灰蒙蒙的，仿佛凝结着许多小颗粒，不是雾，也不是冰晶，更像是浑浊的烟，据说是会让人相当于一天吸入两包烟的很可能是致命的毒气。
　　这座城市常年干燥得厉害，冷得再狠也不容易下雪，今年到现在为止也就下了一场雪，而此时初雪已成往事，只是在路边还能看到斑驳的残留，黑色的。
　　不知道不是这座城市的人、尤其是外国人，譬如林登先生，能不能不告自晓地知道这是雪而不是煤？
　　——颜颜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
　　但她也不过是随便想想而已，脚下并没有停下来。她有事，跟人约了在“红顶屋”西餐厅见面，说好是下午三点的，现在已经两点五十五了。颜颜和一般的漂亮女孩子不一样，她从来不会约会迟到，不管对方是谁，除非是来早了，否则一定不用等她，多半都是她等别人。
　　这个叫陆尧的男生让她颇有些头疼，他是一个大二的本科生，她是他某门课上的助教，如果换成别的学生，这种因为考试成绩出了问题而导致的会面，一定是她这个助教占主导，让他上哪儿见面就上哪儿见面才对。
　　可这位倒好，跟他说了在林登教授的办公室面谈，他非不干，硬要在学校里最拉风的这家西餐厅，说是老师办公室气氛不好，他一紧张脑子就不会转。
　　颜颜记得自己还是本科生的时候，不但对老师毕恭毕敬，对助教的尊重程度也不亚于对老师，总觉得他们多少还是掌握着对自己生杀予夺的大权的，如果有助教找自己说事儿，哪有不唯命是从的道理？
　　可是自己当了助教之后，也就明白，其实也真不算根什么葱，不但不敢对学生颐指气使，甚至还怕得罪了学生，最后闹到教授那里，不就等于告诉老板自己工作能力不行了？
　　而且现在马上就要放寒假，林登先生事务繁忙，急着赶快把学生成绩都统出来，他就好放下这一块去忙其他工作了，颜颜还真没胆子让这个陆尧把他的时间拖出什么问题来。
　　照理说，如果助教真的狠下心来跟学生比定力，输的都应该是学生而已，可对这个陆尧，颜颜真的没有把握。
　　在林登教授抱怨这个学生的期末论文一塌糊涂之后，她找教务了解了一下这个另类学生的特殊背景——
　　先说这门课的导师林登先生。林登先生是从剑桥大学来到X大法学院客座讲学的国际法专家，现在在这里开的这门《法律英语》课程，内容并不像题目那么宽泛，他是一名很严谨的学者，永远把教学重点放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所以在课堂上讲授的内容主要还是同国际法相关，因而要求选课的学生必须是大三以上。因为《国际法》这门课是大三才开，林登先生希望学生至少有一定的国际法基础，学起来才不至于太困难。
　　而陆尧才只是大二，竟然就也选上了。颜颜去问了教务，才知道他这个后门是不得不开。教务也说不清楚他是官二代还是富二代，总之他的家庭对学校颇有影响力，当初选课是院长亲自打电话来吩咐教务放的行，小小教务焉敢不从？
　　颜颜措辞困难地把这来龙去脉解释给林登先生听的时候，林登先生颇为不悦，他认为这是对学术的不敬。但这毕竟不是他长期任职的学校，甚至不是他的国家，他没必要在这件事情上花费太多的心力，就让颜颜找到这名学生，跟他说清楚他期末论文的问题所在、打回修改再交一遍就算了。
　　颜颜猜如果是一般学生的话，林登教授说不定会克尽职守地亲力亲为，去同他讲清楚，但既然是个很可能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他就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也不信任对方的英文水平值得自己浪费时间。
　　颜颜走进“红顶屋”的时候是两点五十九分，服务员小姐过来招呼她，她点点头说：“是约了人，一共两位。”
　　服务员小姐问她：“你是章小姐吗？你约的人已经来了，就在那儿。”
　　毕竟是学校里的西餐厅，服务员的态度虽然已经比别的餐厅要好，总归还是做不到外面的饭店那么到位。她只是给颜颜指了个方向，并没有亲自领她过去的意思。
　　颜颜早就习惯了，也不跟她计较，道了声谢就走了过去。
　　那个男生的背影看起来好像是有些眼熟，不过颜颜觉得这多半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毕竟她虽然每节课都会去给林登先生帮忙，大多数时间里却也是坐在第一排面对讲台的，和学生接触不多，更不会对他们的背影有什么印象。
　　她走到近前，听见那个男生在打电话，于是她放慢了脚步，犹豫着是不是该等他讲完了再过去。
　　这么一迟疑间，她又往前挪了两步，就听见那个男生在说些什么了：“……就一小助教，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甚至都不是我们院的，英语系借过来的。……嗨，研究生，不见得有什么真本事，长得特漂亮，不定是怎么考上我们学校的呐！现在不是年年都有爆料吗？某某女生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被教授潜规则一下就名校研究生了……”
　　颜颜转身就走。
　　如果换成别的女生，不知道是会把陆尧的这番话当成谩骂还是恭维，而对她来说……
　　或许两者都不能算吧。
　　她本科就是这所学校英语系的，是正儿八经考上来的，后来也是真材实料地保送上研究生的，绝不是通过跟谁睡觉才跻身名校。
　　可是，如果不是林觉远，她当初虽然考上了这座大学，还真不一定能来上。
　　而林觉远，她陪他睡了近三年的觉。
　　所以，也可以说，她是凭着跟男人睡觉才上的这所学校。
　　走出了“红顶屋”，颜颜的心情几乎比这空气还要糟糕。各个系的期末考试都已经结束，大多数学生都回家了，偌大的校园一下子冷清下来，空荡荡的，像一座正在死去的城。
　　她往自己的宿舍走回去，脑子里却无法止息地想起那个初秋，那年她才十八岁，刚考上大学就面临着辍学的危险。
　　明明是从小娇养起来的千金小姐，突然笼罩到头上的阴影也不纯然是经济问题，从来没有什么时候，她那么深刻地体会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果是自己的爸爸妈妈不让自己活，自己就真的很难活得下去。
　　而她在答应林觉远的时候，甚至都没有见到他本人。来找她的是林觉远的助理，那么胸有成竹地对她说：“章小姐，你家里的情况我们都了解，如果你愿意的话，林先生会把你父亲的那八百万一次付清，另外一步到位的还有你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你考虑考虑？”
　　她只考虑了一分钟，就知道这是自己最好的选择。
　　其实这也是那个女人——当时她还叫她做妈妈——希望她走的路，那就不如索性自己主动去接受，毕竟如果是自己选的人，自己做出的决定，将来也比较会无话可说，无可埋怨。
　　在承受痛苦的时候，心里也会稍微好受一点点吧。
　　就在当天的两个小时后，她在自己的银行卡里看到了那接近八位的数字，当场就去银行柜台办理了转帐。
　　然后，她给那个女人发了一条短信：“你要的八百万我已经给你转过去了，以后我们各不相干，祝你好运。”
　　一笔钱，一句话，买断了十八年的母女恩情。
　　颜颜回到宿舍楼里，这里也是冷冷清清的。寒假留宿学校的同学必然不多，她的室友因为已经结婚，平常就很少在宿舍里住，这时更是一片空寂，让她有一种错觉，好像整层楼都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似的。
　　这层楼住的都是外语学院的女研究生，英语是大系，人还算比较多，不过两人一间，大多数同学彼此间也不算太亲密。
　　林登先生是法学院的客座教授，本来法学院是优先考虑由他们自己的研究生来给他担任助教的，但是暑假那会儿林登先生刚来的时候，面试和试用了好些人，都不甚满意。这是一种相当两难的尴尬境地：对于非法律专业的人来说，即便母语就是英语，法律词汇也如同天书，需要从头学起；至于专业一直是法律的，英语能力又往往有限。而法学院固然有几个本科是英语专业的研究生，奈何都是刚上法学院，专业知识都还没有完全到位，给林登先生做助教也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所以后来法学院转而把招聘广告发到了英语系，试试看这里能不能挖出个出乎意料的人才。
　　颜颜就是这个人才。她的便宜占在大三下学期之后就在一家翻译公司兼职，曾经接过一单同法学典籍相关的大项目，为此头悬梁锥刺股地恶补了一通。
　　而那一单做好了之后，她也就成了这方面的熟练工，以后公司里再有同法律相关的活儿，也都一并交给她。
　　大三下学期以后，也就是和林觉远之间的关系结束之后。
　　其实他们俩了断的时候，林觉远又额外赠送了她一大笔钱，慢说她的研究生是免学费且有丰厚补助的，就算这些都没有，那笔钱也够她纸醉金迷地耗到毕业没有问题。
　　但她还是要去做兼职，不是为了挣钱，而是为了积攒经验。
　　在和林觉远分开之前，她几乎没有参加过太多实习或实践的活动。既然是被人家包养的情妇，当然要把课余时间都空出来，以便随传随到。
　　但那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只是几年的青春饭而已，限期仅到男人腻味之前，不可能吃一辈子，所以一旦那边炒鱿鱼，她就要赶紧回过头来在本专业上补课了。
　　颜颜回到宿舍，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屋里暖气很旺，只穿一件薄毛衣就可以了，她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床头接着看刚才搁下的书，杜拉斯的《情人》，法文原文。她的二外选修的是法语，看这个部头还稍微有一点吃力，不过耐着性子也能勉强胜任。
　　翻了三四页过去，就听见有人敲门。
　　她应着“来了”，走过去把门拉开，脸色立即又沉了下来。
　　陆尧。

　　第 2 章

　　陆尧一看见颜颜，嘻皮笑脸地对她招呼了一声“Hi”，满脸的春日阳光，倒让颜颜一时疑心自己刚才在“红顶屋”里所听到的他的那些话是不是幻觉。
　　陆尧声音明快地对她说：“章小姐，你怎么失约了？”
　　一般本科生其实是会把和自己不熟的助教也称为老师的，但林登先生依英国人的习惯，称颜颜为Ms. Zhang或者颜颜，像陆尧这样本来就不知尊师为何物的小少爷自然就也对颜颜直呼其名或直译为章小姐，听起来怪怪的。
　　自从高中毕业以后，颜颜就不喜欢对人介绍自己姓章，她总是径直说自己叫颜颜，以至于很多人都以为她姓颜名颜。
　　好像不提那个姓氏，就能斩断同自己生身父亲的关系似的。
　　颜颜冷着脸让开，请他进来：“不是失约，是觉得自己不配教你这位堂堂正正考上来的法学院高材生。”
　　陆尧毫不惊讶，嘿嘿笑了一声：“你刚才是不是听见了什么呀？呵呵，我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试探一下，看你记不记得我，没想到你这么开不得玩笑！”
　　颜颜把双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有这么开玩笑的吗？
　　而且，他说想试探一下看她是不是记得他。她为什么要记得他？
　　颜颜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陆尧，心里有些明白了。
　　他长得很挺拔，有一张帅气得略嫌奶油的脸，绝对是大学校园里无数女生会为之心跳失眠的王子形象。
　　也许有很多女生都或明示或暗示地告诉过他他是如何地令人一眼难忘吧？
　　颜颜在心里冷笑了一下，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你长得再帅，在我眼中也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小弟弟而已，我为什么要记住你？
　　她报复式地故意问他：“我应该记得你吗？”
　　毕竟还嫩，陆尧果然就有些挂不住，强作不在乎的脸上露出几分失望来：“颜颜，我应该是那门课上唯一一个有问题不找老头子直接找你的人吧？”
　　他这么说颜颜就想起来了。他是找她问过一个问题，而她之所以会记得，倒不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越过林登先生直接问她的，而是他所问的是一个非常基本的问题，即国际法到底算不算真正的法律。
　　这个问题本身的确是国际法上一个较大的难点，但是他的问法显得很初级很低幼，并没有具体地就某个要点进行深入剖析，而是直愣愣地就问：“颜颜，我怎么觉得林登说了老半天什么都没说呀，国际法就是很虚无嘛！”
　　颜颜有些好笑，也有些本能的对后进生的不耐烦。但她体谅这些学生的英语能力，就这门课而言，大多数人毕竟还是不太过关，就还是沉下心来好声好气地帮他总结林登先生刚刚才一条一条逻辑分明地列出来的要点：“既然有这门法律，你们院还下了这么大力用中英文开了这门课，甚至从国际法学界最权威的剑桥大学请来了专家，这本身就说明它当然是真正的法。
　　刚才林登先生特别指出，如果你们还觉得困惑，那么最容易打破这种疑虑的一种方法，就是这么联想：人们之所以会怀疑国际法到底是不是一门真正的法律，最根本的一点就在于它的执行力度实在太弱，依赖于政治的程度太深；我们一直觉得国际法根本不能得到真正的实施，是因为国家与国家之间、或者国家与联合国之间，并不存在个人和国家之间那么强烈的实力对比和反差，如果一个国家真的要一意孤行，国际社会并不能够拿它怎样，或者说，要拿它怎样就得付出相当大的代价，因而觉得国家违反国际法而又不会受到惩罚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大了。”
　　说到底，颜颜并不是法律专业的，她一边给陆尧认真讲解，一边把自己的课堂笔记亮给他看。因为写得快，她的字迹有些潦草凌乱，所以她很体贴地换了支红笔，不断勾出关键词，并且在她觉得必要的地方迅速写上中文翻译，帮助陆尧理解。
　　因为讲得投入，她没有注意到陆尧的心猿意马。他抿着薄唇，目光从她的笔记上轻飘飘地掠过，如果那不是她写的字，他或许根本连看都不会看。
　　“……但如果你仔细想想，其实国内法也随时都存在着许多被违反的情况，可是那么多嫌疑人逃之夭夭逍遥法外终成死案，却并不否定——比如说刑法——的法律属性，对吧？
　　这句话的意思，你看，基本上就是咱们中文里的无规矩不成方圆。国际社会一定需要法律来规范，因为法律的存在本身就是有意义的，它至少可以让所有国家在进行任何行为之前三思而后行，采取一系列行动尽量让自己的行为合法化。而在违反国际法的情况发生之后，相应的处理固然往往是双方妥协的结果，但是‘双方妥协’也就意味着违犯方也承担了一定的后果。
　　而事实上，即便是国内法，也处处存在着妥协的痕迹。国际法固然远非得到百分之百的遵守和执行，固然在不同的情况下效果迥异，却也绝不是零。国际社会要惩罚一个国家虽然可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一个国家要违反国际法所付出的代价却也并非更小。
　　所以应该承认，在许多方面，国际法和国内法并不存在本质的差别，所不同的只不过是量而已，个中原因除了静态的区别之外，从时间上看，国际法的发端比国内法晚，发展比国内法要缓慢，也不失为一个根源。”
　　陆尧看着颜颜，越来越觉得有意思，有味道。如果光看她的长相，你会觉得她是那种开口闭口只谈文学与情感的女孩子，可是此时此刻，她满口所说的却都是这样用面无表情的逻辑连缀在一起的冷冰冰的词汇，像是在只对他展现她平常轻易不示人的一面。
　　而且，法学院的女生，即便平时再温柔娴淑，说到这些内容时都会原形毕露，语气凌厉，咄咄逼人，可她不是。她的语调还是很温和沉静，因为太认真太怕错漏而略微有一点局促，因而老是不由自主地抬起一只纤纤玉手去拂起垂下的刘海，把它们夹到那片薄薄嫩嫩的耳朵后面。
　　真是……性感！
　　陆尧觉得这个词用得不对，可是如果不用它，他也想不出更合适的词来形容她给他的感觉了。
　　在颜颜这面，她在给陆尧讲解这个问题的当时，越说就越有一种荒谬的感觉，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越权越界，从而对这个学生有一点注意，觉得他为什么给人的感觉像是完全的门外汉？
　　直到后来找教务查问清楚，她才知道他的确是还没有学过国际法，怪不得跟不上林登先生的思路。
　　既然陆尧已经用一个轻描淡写的开玩笑就把刚才的事情带了过去，颜颜也懒得向他索要道歉。她不再同他多话，请他坐下来之后，就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刚才带着准备跟他讲的他那篇论文来了。
　　她说：“陆尧，林登先生托我转告你，你这篇论文的立意本来是很大胆新颖的，但是因为基本观点是错误的，所以尽管后面的论述有其可取之处，林登先生也很难给你一个及格的分数，希望你能尽快修改之后重新交上去，他不希望自己的学生不经过足够努力就背上一门永远的红灯。”
　　陆尧笑了起来：“呵呵，怎么？我本来以为林登先生是西方人士，有些我们官方不认同的观点，他是能够接受的呢。”
　　颜颜严肃地看着他，正色说道：“陆尧，这不是投机取巧的事情，学术决不是政治工具，更不是学生用来取悦教授骗取高分的手段。你论文中所提及的问题，其政治敏感性和国际上的争议都不是林登先生所关心的，他所在意的是，你并没有拿出国际法上的有力证据来支持自己的观点。”
　　这一回，她是彻彻底底地语气冰冷，这让陆尧不免有些失望，只得讪讪地看着她翻着他的论文，并且将那一沓打印稿推过来，让他也能看到林登先生用红笔在上面标出的要点。
　　但是看到颜颜又要开始讲解，陆尧回想起上次的经历，便又兴奋起来。他贪婪地直盯着颜颜看，她浓密的黑发被束了起来，却仍是漏掉了一些散发，略微卷曲地搭在她雪嫩的后颈上，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柔腻地颤在他的心尖儿上，令他口干舌燥。
　　而周围的环境不再是刻板周正的教室，而是她的宿舍，一水暖色的窗帘和卧具，恰到好处的整洁，不会失掉人气，只觉得馨香温煦，仿佛有女孩子的心事朦胧暧昧地漂浮在空气里，慵慵懒懒睡意未消，恍恍惚惚梦境常驻。
　　在这样一方小小的二人空间里，如果只谈论学术，实在是大煞风景、暴殄天物。
　　这一回颜颜给陆尧讲解的这些东西是她早就准备好的，不需要百分百的投入，因而陆尧的心不在焉完全收摄到了她的注意力之内，但她也懒得出言提醒。她讲完之后，陆尧并没有对她予以反驳，一条都没有，然而就在她以为他什么都没听进去的时候，他竟能一气呵成迅速在自己论文打印稿上的空白处写下简要的笔记，一眼瞟去并无错漏，这份聪明倒是不容小觑，而且他看样子是真的打算回去尽快修改交上来了。
　　颜颜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这事儿总算折腾完了。
　　不料陆尧向她道过谢之后，却并不急着回去赶论文，而是又把话题带回了最初：“你真的不记得我啦？我那天问过你问题之后，咱俩还聊了好一会儿呐，我还知道你是当年你们那届高考本市的外语类状元，我当然知道你本科就是咱们学校的，而且是凭自己考上来的啦！”
　　颜颜笑了笑，不想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
　　当年的高考状元，那个光环对于她是全然虚幻且稍纵即逝的，她甚至还没来得及高兴，就陷入了未必能顺利入学的煎熬中。
　　陆尧的思路似乎是跟着她一起转的，就在她的回忆正要顺着时间滑到那一步的时候，他适时地来了一句：“而且你是清澄年代果味酸奶女孩嘛，当年名动一时，谁不认识你？谁不知道你才貌双全？”
　　对，清澄年代果味酸奶，就是那个广告，让当时只有十八岁却突然走投无路的她看到了一线生机。

　　第 3 章

　　那天，刚刚拿到录取通知的颜颜来到X大，在这陌生又亲切的校园里茫然地走着。这是她从小到大的圆梦之地，现在终于考上了，却没想到自己未必能真的来。
　　就在同一时间，林海实业的签约广告公司所派出的星探向她迎面走来，一个擦肩之后，对方蓦然回首，眼睛一亮。
　　这个女孩子，不就是自己心目中林海所委托的新品牌清澄年代应有的形象么？
　　颜颜长得苗条而高挑，头发又黑又多，衬得她的皮肤越发雪白细嫩。她的脸孔比一般人小一些，这是一个好演员应该具备的基本外形质素，脸小才会上镜；而她的五官也都不大，每一件都秀气而精致，搭配出的天然清纯气质使得她看起来比真实年龄还要小，像是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
　　她是那种即便是在全部由漂亮女孩构成的人群中也能被轻而易举一眼发现的女生。
　　接到广告的颜颜满怀希望地回到家，对妈妈说：“我以后可以拍广告赚钱，爸爸需要退回去的那笔钱，我一单一单广告筹出来，可以吗？这样我总可以继续上学了吧？”
　　妈妈的笑容有些轻蔑：“广告？你这单广告人家算是给得很慷慨的了，也才二十万，就算第一次以后会涨价，也不知要熬到几时，你爸的命能等吗？他把所有资产卖掉也还差八百万退不回去，何况怎么能让他真的把资产全卖了？我们家也是他的资产，我们还要不要过活？他儿子在美国还没有大学毕业，那可是你亲哥哥呀，你哥哥现在还困在赌城里出不来……”
　　“你够了没有！”颜颜忍无可忍，“都这样了你还替他说话？还替他儿子说话！你还要不要再贱一点？！”
　　她的话被妈妈的一记耳光清脆地终结。
　　虽然妈妈否定了这个希望，颜颜还是去拍了那个广告。二十万也是钱，至少可以给自己傍身，如果有一天发现妈妈真的把自己卖了，她还要靠着这笔钱逃跑。
　　其实她也看不起自己，都已经那么恨自己的父母，那么绝情的话都说出来了，她却还是不忍心去告这个妈妈。
　　如果她去告，警察应该会保护她的，学校应该会给她作主的，她就不用担心自己的亲生母亲突然有一天把她送给一个不明来历只是有钱的半老头子，卖出一笔不义之财了。
　　可每次下定决心都走到公安局的大门口了，她还是狠不下心来。
　　真讨厌自己，为什么总是在差一步就走出囚笼的关头，要觉得妈妈其实也很可怜？
　　而就是那个广告，让她认识了林觉远——不，应该说，是让林觉远知道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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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到下午五点钟，从林海大厦高层敞亮的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天色就已经灰灰地泛起了一层昏暗。
　　门上响起了叩击声，熟悉的节奏与力度让林觉远不用问就知道是自己的秘书。
　　他头也没抬，应了一声：“进来。”
　　秘书小姐推门进来，走到跟前，动作职业地双手递上一个文件夹：“林总，这是企划部送过来的，关于清澄年代。企划部的程经理说，这款产品过去几年一直卖得很好，广告也很成功，所以一直没有跟进后续宣传，但是现在既然推出了新口味，也要改换包装，最好还是另外拍一组广告替换掉原来那组。”
　　其实林觉远只是副总裁，林海的总裁还是他的父亲。
　　但手下坚持这样称呼他，他也懒得纠正，就由他们去吧，反正迟早有一天，他头衔里的这个“副”字也会去掉，变成名副其实的林总。
　　他接过文件夹，“嗯”了一声，简洁有力：“知道了，我看完之后给他们答复。”
　　秘书小姐又掩上门出去了，林觉远把文件夹放在一边，有些疲倦地往后一仰，背靠在包着名贵皮革的大转椅上。
　　他的右手有些犹豫，但终于还是坚决地按动鼠标，把一张大幅海报展开在电脑屏幕上。
　　照片上是一对亮丽的少男少女，两个人面对着面，都是侧脸。男孩子大约比女孩高半个头，正青涩地微笑着低头看对面的女孩；女孩的脸则垂得更低，偷偷含一缕羞赧的笑。
　　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是两个人的手，男孩正把一盒酸奶放在她的手中，顺势握住了她纤巧的小手。
　　两个人身着配套的校服，走的是日韩风，男生是深蓝色长裤配洁白的衬衣，女生是白色短泡泡袖衬衣外配深蓝色连身裙，修长的小腿之下是一双黑色圆头系带皮鞋，正好搭配男孩的学生款男皮鞋。
　　她长直的黑发束成一绺马尾，沿着秀气的后颈搭在肩背上。
　　她是章颜颜。
　　林觉远记得这组广告刚拍出来，样片送给他看的时候，这个女孩子让他觉得世界一下子被点燃，亮度陡地提升了一层。
　　那年他二十六岁。他十六岁在美国上的本科，二十岁毕业，先是在华尔街工作了三年，再从沃顿商学院拿到了工商管理硕士才回的国，进入了自家的企业。
　　清澄年代系列产品是他在这里工作的第一年里做出的最大的成绩，广告创意也是自他而来。他当时顺手写下的那句广告词“清清澄澄，我们的初恋年代”，就是广告公司灵感的来源。
　　章颜颜也是因此而被发现的。
　　林觉远当时一眼看到样片上的这个女主角，就觉得完全是自己心目中所想的样子，甚至比他想的还要好。因为在他的期待中，这个形象只代表着一些概念而已：清纯，漂亮，秀丽，可爱。他没有具体联想到任何人，因为哪怕是他所见过的最一线的女演员，旧时代的也好，眼下正当红的也罢，都让他觉得总有些什么地方配不上自己的想象，所以那张面孔始终是模糊的。
　　而这个女孩子，她把这个人物具体化了，让他看见了自己的想象原来是如此美好！
　　想……真想……
　　想让她有一天露出这样娇羞的表情，是为了自己……
　　林觉远当时就问了助理一句：“这个女孩子是什么人？”
　　乖觉的助理立即心领神会，一通电话之后，就把章颜颜的详细资料呈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在看到章颜颜的家世背景之前，林觉远还只是想着在了解了她的情况之后，就知道该怎么着手追求她。
　　说起来好笑，他以前从未想过要追求一个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女孩子，而且，女孩子还需要他去追吗？她们从来都是大批大批搔首弄姿地自己来投怀送抱的。
　　可正因为是这么出乎意料的女孩子，他觉得好像必须要自己主动了。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始这场追求。
　　而一旦知道了她的境况，他突然觉得事态紧迫起来。
　　他要赶紧把她占为己有，越快越好，否则她也许就会别有怀抱了。
　　哪怕她只是继续拍广告变成明星，他也觉得不能忍受。
　　他不能忍受她再这么抛头露面。
　　于是，他原先所期待的一场浪漫恋爱，竟然变成了对助理的这样一道嘱咐：“你去跟她谈谈，问她愿不愿意做我的女人，只要她点头，她家的问题我马上给她一次性解决。”
　　本来觉得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可平生第一次，在事情已经安排下去之后，他反而又有了些没着没落没把握的感觉。
　　这种感觉，真不好受。
　　不过事实证明，他最初的直觉是准确的，她答应了。
　　和林觉远所希望的一样，章颜颜的清纯并不是装出来的，卸了妆清水挂面的她，不但美貌未打折扣，清纯更是越发超乎想象而令他惊喜。
　　他知道这个比喻很俗，可他们俩第一次在一起的时候，她真的像一只惊恐的小兔子，让他又怜惜又心疼。她全身的皮肤非常细腻，毛孔极小，体毛也很轻，从腋窝到腹下再到小腿，都是干干净净的。他知道她那么单纯不知人事的女孩子，一定不会想到要在那之前采取手段祛除体毛来取悦男人，所以那是在阅美无数之后，他第一次肯定自己是看见了真正的纯粹的天生丽质。
　　因为比较早就去了美国受教育，林觉远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处女情结，直到那时才发现，也许处女情结是潜藏在每个男人内心深处的想往，区别只在于藏得深或浅而已。具体到他自己身上，只能说是在遇到章颜颜之前，还没有女人启开他的这个情结。
　　他激动得一时觉得自己也像个初尝人事的处子，原本很熟练的步骤竟然一时无从展开。他既怕她疼，又更加渴望她能叫出疼来，那种大男人的征服与成就感，真是令人飘飘欲仙。
　　在四年多以后的此时，林觉远看着电脑上的这张旧照片，面色阴郁。他的身体在回忆联翩中发生了反应，而现实却又在尖锐地提醒着这只能是落空的欲望。
　　这让他的心情一下子坏到了极点。
　　他关掉了那张照片，一伸手拿起了电话：“丹子，你那儿有什么好一点的货色没有？……你看得过眼就成，我一会儿过去。”
　　电话打完，他倒觉得更憋闷了，只得一边松着领带一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天真的已经快黑了，下面远远的马路上，一排排汽车已经堵成了游不动的长龙，车灯和霓虹交织在一起，泛起了一层水汪汪的脂粉之气。
　　用灯红酒绿的放纵去试图替换和麻痹那份事实上无法被取代的欲望，已经进行了这么多次，却还是无法让林觉远觉得习惯和舒服。每次完事之后的失望与空虚总是让他暴躁而不安，然而到了下一次，他却还是不得不以此权宜。
　　毕竟暂时的忘却，也好过分秒不停的折磨。

　　第 4 章

　　冬天人总是容易饿，颜颜虽然胃口不好，却也扛不住下午四点多钟肚子里就咕咕叫了起来。
　　如果执意不吃饭，晚上是会胃痛得睡不着觉的。
　　陆尧走了之后，她再艰涩地翻了一下《情人》，就去食堂打饭了。这一个下午被陆尧的事情以及他所带来的回忆分割得支离破碎，阅读效果并不好，但她在食堂与宿舍之间往返的途中，还是不断地想起极为推崇《情人》的王小波对这本书行文之精美曾如何地大加赞赏。
　　他在许多篇随笔中反复强调的两个例子，就是这部小说的开篇第一句话，以及结尾最后一句话。
　　开篇第一句话是：我已经老了。
　　结尾最后一句话是：他说他会爱我一直到死。
　　《情人》的中文译本颜颜看过，也看过梁家辉主演的那部同名电影。影片里的女主角遴选实在成功，颜颜一眼就觉得是小说中的人物直接走到了银幕上，而那个女孩子，那么年轻，年轻得可以说是稚嫩，好像轻轻吮一口就会有失守的蜜汁不知所措又一发不可收拾地流出来。
　　知道“尤物”一词已经多年，而那个女孩的形象，使颜颜第一次觉得看到这个词活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份和经历上多少有些相似的缘故，颜颜总是不由自主联想到自己。
　　不知道林觉远眼中的自己，是不是也是那个样子的。
　　吃完饭后，天已经黑了，颜颜歇了会儿，就收拾好东西去澡堂洗澡。
　　以前看过一部日本小说《东京人》，里面说到一个早已成年离家的女儿回到家里，和母亲一起洗澡。日本人似乎有着家人共浴的传统，彼此并不遮掩，母亲看见女儿颜色变深到发黑的乳-头，知道那是男人的杰作。
　　颜颜看那部小说的时候还在上高中，这个情节其实很次要，她却记得很牢，因为她当时有一点被吓到。
　　她知道林觉远看上她，有一大半原因是喜欢她的纯，而她的确很纯，也知道只要跟他在一起一天，就要继续保持这一点。
　　而至于她究竟有多纯，就连林觉远也不可能知道。虽然不至于以为宝宝是一个亲吻就会怀上的，她还是到高中以后才知道男女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而在答应了做林觉远的情妇之后，她才偷偷上网找AV来学习，以期见到他的时候不至于太生涩。
　　可是AV把她看哭了，还吐了一场，她觉得那是女人在受虐，一声声喊叫表达的全是非人的痛苦。
　　所以她是怀着一种上刑场的心情去见林觉远的。
　　在见到林觉远之前，她对他有过无数种想象，大多着落在他是个身粗体壮汗毛旺盛体味浓重的中年男人这样的画面上。
　　没想到他是个文质彬彬清秀儒雅的青年男子，虽然眼神很成熟，总体看上去也就是二十多岁的样子。
　　这让她稍微安下心来，总算没有紧张得当场晕过去。
　　而林觉远的为人也的确还算彬彬儒雅，他很在意她的感受，前-戏做得绵长又细致。
　　可她还是紧张得全身紧绷，每一下触感都那么陌生而别扭，像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强行安装或嫁接到自己身上，她随时准备着迎接血肉横飞的悲惨一幕。
　　最后林觉远叹了口气，起身去取了一瓶东西过来，涂在两个人的下身。
　　她后来知道，那是润滑剂。
　　这让她有一种强烈的受辱之感，也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就好像自己被当成了一种工具，偏偏还不太好用，以至于不得不使上一些辅助。
　　所以，异物刺入身体的那一刹那，疼痛的程度倒是没有超出她的预期，更令她难受的是那种彻底堕落失去自我的绝望。她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生怕身上的雇主觉得自己是在抗议，那一定是自己的失职。
　　任何情绪都需要有发泄的渠道，不能从喉咙里喊出来，就只好化成泪水滑下脸颊。
　　细细喘息的林觉远伸出一根手指拭去她腮边的那滴眼泪，鼓励地说：“是不是很痛？痛就喊出来！”
　　她之前看见过，男人喜欢听见女人在床上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可正因为明知如此，她反而越发叫不出口。
　　会觉得自己好下贱好肮脏。
　　可是这是老板的要求，如果自己不能做到，又是一个失败的雇员。
　　她矛盾而挣扎，各种各样的痛苦将她从里到外撕裂开来。
　　那次之后回到学校，她一连三天都不敢去澡堂洗澡。
　　她甚至不好意思观察自己的身体，连私下里偷偷看都不敢。她不敢去看清楚自己的乳-头是不是真的像小说里讲的那样，变成一目了然的黑褐色，让别人一眼就能知道她已经不是个好女孩。
　　三天后，她终于鼓起勇气，找了个特别清冷的时段去澡堂，躲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清洗自己的身体。
　　其实是多虑了，一直到四年多以后的今天，本是粉玫色的那两小片圆晕，也仍是粉玫色，或许稍微深了一点，还是好看，并没有不像一个正常的好女孩。
　　也不知道是书上瞎写的，还是她天生就有一副清纯的体质。
　　很多女孩在变成女人之后，整个人的气质打扮都是会变的，会不由自主地开始走性感熟女路线，大约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那么多秘密好珍藏。
　　可是颜颜没有。
　　或许还是那个照顾老板嗜好的想法作祟，又或许是她比别人更留恋做女孩的岁月，她完全不为自己变成女人而骄傲，她一切照旧。
　　也可能是因为别人有可骄傲的地方，她们是被自己所爱的男人变成女人的。
　　而她不是，她把自己给林觉远的时候，甚至不觉得已经和他认识。
　　因为不怎么认识，他们通常只是做那件事，没有什么交谈。
　　偶尔有对话，也大多是林觉远有问题问她，或是提出某种要求或指示。
　　还是第一次的时候，他对她说了两次话，第一次是让她叫出来，第二次是问她：“你吃了药吗？”
　　她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避孕药。
　　她点了点头，脸上一下子发起烧来。
　　她之前的学习让她了解到，男人通常不喜欢避孕，尤其不喜欢戴套，所以作为被包养的情妇，她应该自觉承担起这个责任。
　　她永远也忘不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药店要求购买那种药时的心情。
　　她觉得快要被售货员的眼刀凌迟而死。
　　谁知林觉远说：“再好的避孕药多少也有副作用，这次就算了，以后别再吃了。”
　　然后，他就在她的身体里达到了极致的快乐。
　　第二次，她半信半疑地遵循了林觉远的嘱咐，没有吃药，但是心里七上八下的，非常不安。
　　因为林觉远还是没有戴套。
　　这回她比第一次还要痛苦，因为还是很痛，还是觉得很羞耻，又加上要开始操心如果有了孩子怎么办。
　　她的痛苦一直持续到最后，林觉远冲刺到顶点的时候，突然急抽出来，低吼着将一注注半透明的乳状液体喷射在她的小腹上。
　　是很温暖的感觉，可她再次感到了强烈的受辱。
　　她觉得自己已经是破败的，可越是这么觉得，她就越是要去遮掩。
　　她仍然穿以前的衣服，从里到外，包括内衣裤。她的内衣和睡衣常常都是小可爱的类型，完全没有成熟女人的性感。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也没觉得林觉远对此有任何不悦，直到他有一次太疯狂而撕破了她的内衣裤。
　　然后他带她去买新的。
　　那是一家她以前听都没听过的昂贵的内衣店，走进去就像是从一个世界一脚跨入另一个世界。
　　导购小姐殷勤地招呼他们。林觉远熟练地挑选了好几套价值不菲的内衣裤，每一套都是透明的，配有蕾丝缀饰，让人面红耳赤地香艳逼人。
　　她当时忽然想：他是不是常常带女人来这里？
　　她还想到了：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时候，也是不许她们吃避孕药的吗？他对所有情人都这么体贴？
　　她被导购小姐带到vip试衣间，刚刚换上，还没好意思定睛看清自己在镜子里的模样，林觉远就进来了。
　　然后，他就在试衣间里要了她。
　　她从不曾那么强烈地体会到自己就是一个高级娼妓，虽然只委身于一个人，却终究逃不过被男人随时随地随意玩弄的本质。

　　第 5 章

　　还差两天就到除夕的时候，颜颜还是回了家。
　　真的要在宿舍孤苦伶仃地过年的话，楼长阿姨是会问的。都知道她是北京人，就算平常再独立再不恋家，也不至于到连春节都不回家的地步。
　　何况和她一起从本科上来的同学都知道，她以前是经常回家的。那时每次林觉远找她，她跟同学都说的是回家。
　　确切地说，这不是家，只是一套房子。这就是还和林觉远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俩同居的地方，后来关系结束的时候，林觉远在给了她一大笔钱之外，也把这套房子给了她。
　　他的意思，颜颜的理解是：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以后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也可能是他嫌这里是她用过的，脏，还带有一些多余的回忆，这些都是好好一套精装修的房子也让他弃如敝履的原因。
　　尽管是这样一种理解，颜颜却还是在偶尔回来的时候，忍不住冒出这样一个奇怪的念头：会不会一开门就看见林觉远在里面？
　　或者，晚上，抑或明天，林觉远会不会突然回来？
　　终究还是太孤单了吧。这套房子除了他们俩就没别人来过，哪怕现在已经划归她名下，她也从未邀请朋友来。
　　不知道是为什么。是怕来人会在这里发现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蛛丝马迹，从而探知那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还是因为总觉得说不定什么时候林觉远就会突然出现，外人的存在就会变成不合时宜？
　　或者，虽然房子已经彻彻底底属于自己，心里却总是没法踏实，老觉得是别人的东西，不好随心所欲地使用？
　　颜颜是早晨回来的，因为已经有好长一阵子没回来过了，估计到处都积了灰，得好好打扫一番才行。她忙了足足一天，中间也懒得停下来吃饭，索性一口气全部做完，才洗了澡，到楼下超市买了菜回来做了晚饭。
　　吃饱喝足之后，全身的疲累都发散出来，颜颜便蜷在沙发上，腿上摊一本杂志，电视也开着，她时不时换一下台，看一会儿节目，再看一会儿杂志。
　　许久不看电视，好多节目都不熟悉，电视剧的情节也都接不上，就有一个台正在播《蜗居》，颜颜就停在这儿了。这部电视剧实在太火，她又看过小说，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看不看都还成。
　　已经接近尾声了，屏幕上的海藻刚刚搬到宋思明的那套房子里去，花了一下午，辛辛苦苦做了一顿失败的晚餐出来。
　　颜颜翻了一页杂志，正听见海藻对宋思明说：“我们还是出去吃吧。”
　　宋思明问：“怎么了？”
　　海藻懊恼地嘟囔：“我忘了做饭了……”
　　颜颜噗的一声笑出来。当初看小说的时候，看到这里她也这么笑来着，觉得海藻很可爱。
　　其实给人家当情妇就应该像海藻那样才对吧？会跟男人撒娇卖痴，所以宋思明才会真的喜欢她。
　　而颜颜就做不到，她从来不敢跟林觉远撒娇或开玩笑，所以林觉远永远不会真的喜欢她。
　　但是这也情有可原吧？毕竟海藻和宋思明是有点像别人谈恋爱那样地开始的，而她和林觉远，却是从一开始就只有金钱和肉体的关系。
　　不过颜颜觉得虽然宋思明是真的爱海藻，海藻却不见得是真的爱宋思明。她那么费劲地给他做饭，其实只是自己突然不用上班太无聊了而已，这是一种属于小女人自己的乐趣，同爱不爱一个人无关。
　　这才是一个正常的二奶，既然男人不可能给你真正的家庭和完整的感情，既然他要的只是你的身体，那你就只给他身体好了呀。
　　谁会像她的妈妈，不但爱上包养自己的男人，而且还爱得那样？
　　其实在爸爸出事之前，颜颜虽然没有很爱爸爸，却也从没有恨过他。她只是常常为了自己小小年纪就要似懂非懂地遵照嘱咐对别人隐瞒自己爸爸真实身份这样沉重的负担而难过，说不清楚自己的爸爸是谁、为什么从来不出现、甚至到底有没有爸爸，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都是太残酷的事情。
　　上中学以后，她慢慢地就知道了爸爸一定不是很清白的人。他是个大官，却不应该有这么多钱。
　　她当时所认为的“这么多钱”还只是她所看到的，爸爸给她和妈妈的，直到高考后爸爸锒铛入狱，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和妈妈在他心目中到底占据着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他所给她们母女的，是一对贵妇小姐在北京不用工作就能过上的宽裕生活，而他所给他儿子的，是带着他的大头财产在美国逍遥法外的平安稳妥。
　　那个颜颜从未见过面也没有叫过的哥哥，在美国听到爸爸获罪的消息之后，带着全部财产前往拉斯维加斯，企图通过一场豪赌把他们家这些年挥霍所造成的那个缺口堵上，全数退回给反贪局，换回爸爸的一条性命。
　　其实他是好儿子，当然啦，他从小到大都有那么疼爱他照顾他的爸爸，他给爸爸当个好儿子还不是应该的吗？
　　但是结果可想而知，他输得一无所有，有当时在美国考察的官员——爸爸的熟人——看见他光着膀子，在拉斯维加斯夏日40多度的高温里沿街乞讨。
　　在颜颜看来，这是爸爸应得的报应。
　　但是妈妈却要她替这对父子把他们的罪孽赎清。她自己是已经徐娘半老，又是二茬货，即便再有别人愿意包养也出不出什么好价钱来了，但是颜颜不一样，她芳龄正好，鲜嫩水灵，夺人呼吸的美貌更胜乃母当年。
　　她一定能替爸爸筹出这笔钱来，上缴给检察机关，使得法院能够酌情量刑，让爸爸逃过一死。
　　这件事情本身只是让她愤怒于妈妈对自己的无情罢了，可是妈妈竟然还考虑到把那个她所谓的哥哥的后半生也照料到，这就让她忍无可忍了。
　　她觉得妈妈就是把她自己当成了旧社会的小妾，只要是老爷的骨肉，自己就有责任对他倾尽所有。
　　甚至她也许还在自怨自艾地难过着怎么只生了个女儿，不是儿子，不能像大夫人那样，为老爷传宗接代。
　　人怎么可以自贱到这种地步！
　　这天打扫屋子挺辛苦的，看完《蜗居》之后，不过十点多钟，颜颜就上床睡觉了。
　　有时候身体很奇怪，明明已经累得像是泄尽了气，却竟然还是会失眠。
　　颜颜觉得可能是有点认床。
　　通常人们所说的“认床”，其实准确的含义应该是“不认床”，但是颜颜的这个认床是真正的认床。
　　这张King size的豪华大床上，有太多太多的回忆。
　　以前每次在这里过夜，颜颜也总是不太容易睡着。两个人一次又一次直到精疲力尽之后，照理说都应该马上睡过去才对，可是颜颜只会觉得打不起精神，不想起来洗澡，却很难立即沉入酣眠。
　　林觉远更甚，他往往是做完了之后反倒更精神，在工作特别忙的时候，甚至会起来到隔壁书房去加班。
　　颜颜记得有一天晚上，林觉远就是起来去隔壁加班了。卧室的门开着，因为林觉远总是说关着门睡觉空气不流通；书房的门掩着，留着一条缝，有暖色调的灯光漏出来，氤氲在朦朦胧胧的昏暗里。
　　应该是最容易让人入睡的光线。
　　可是颜颜的脑子很清醒。
　　不知那样躺了多久，林觉远突然从书房里出来了，他径直走进卧室，站在床前。
　　颜颜睁大眼睛，有些无措地看着他，是一轮黑沉沉的剪影，高大结实的年轻的身体，宽松的睡衣也掩不住健美的线条。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漂亮的画面，压迫感会这么强。
　　林觉远问：“你刚才是不是叫我了？”
　　她立即诚惶诚恐起来，连忙摇头，怯怯地答：“没有啊。”
　　她原本还想低声下气地问“我是不是吵到你了”，可是仔细回想，自己确实连动都没怎么动，更别说发出声音了，要是这么问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扣一个冤屈？
　　林觉远沉默了一下，应了一声“哦”，就又转身出去了。
　　从始至终，她都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是不是不高兴了。
　　其实只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可是颜颜后来老是会回想起它来。她忍不住地想：如果那天他问我是不是叫他了，我的回答是肯定的话，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有可能发生什么事情这不难想象，可是又会有什么不同呢？
　　颜颜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也许是学文学的女孩子的通病，随便遇见一桩算不算得上事的都容易想太多。譬如这件事甚至还老让她想起三毛曾经写到过，她恢复写作后，天天熬夜，终于有一天天亮时发现荷西躺在床上睁着双眼，这才知道他没有她在身边握着手，竟然夜夜无法入睡，于是三毛就改掉了熬夜写作的习惯。
　　这个联想，更是不着边际毫无道理。
　　任何与爱情有关的联想都是没有道理的，因为林觉远之不可能爱上她，甚于她之不应该爱上林觉远。因为爱情是以双方平等、互相尊重为前提的，而她不过是他花了钱专事陪他上床的女人，何来平等尊重可言？

　　第 6 章

　　大年初二一大早，颜颜还没起床呢，手机就响了。
　　她以为是某个朋友来拜年的，拿起来却发现来电显示是陆尧。
　　她原本无意同他保持联系，只是期末那会儿为了约他谈论文的事，就把他的手机号存了下来，过后也忘了删掉。
　　她接起来的时候就掩不住语气中的诧异，甚至连春节期间接电话必先拜年的习惯都忘了。
　　陆尧精神气十足地说：“颜颜，咱们去地坛逛庙会吧，我开车，一会儿到你那儿接你。你地址是哪里？给我短一个。”
　　颜颜很莫名：“为什么我要跟你去逛庙会？我不逛庙会的，怕不被挤死吗？”
　　陆尧倒很爽快：“那成，你说去哪儿咱就去哪儿。”
　　颜颜哭笑不得：“为什么一定要去哪儿，还一定要和你一起去？”
　　陆尧锲而不舍：“大过年的，出来热闹热闹呗！我想请你吃饭，上回说请你吃饭你都没给面子，我老觉得有件事儿欠着似的，心里不舒服。”
　　颜颜想起来了，那天在她宿舍给他讲完论文之后，他就提出要请她吃饭来着，她没心情，也觉得吃学生请的饭不好，就没答应。
　　后来他修改后的论文交上去，林登先生看起来很满意，给了他八十分，他当时就给颜颜打了电话，又说要请她吃饭，她当时说的是没空，以后再说吧。
　　他现在就来再说来了。
　　颜颜觉得这个小男生其实人还不错，不像自己之前以为的那样，所以说起来是自己一直对他态度差劲了点。
　　而且一个人的春节实在太难熬，她觉得有些脆弱，不如疼爱自己一次，别想那么多，和朋友出去玩吧。
　　于是她答应了：“既然不去地坛，那就去天坛吧。”
　　挂了电话之后，她给他发了条短信，没说自己的住址，只说了附近的一个标志性建筑，说好时间让他到那儿接她。
　　从大一到大三，颜颜和林觉远一起过过三次春节。
　　严格说来，也不完全算是和他一起过的，他会回家吃年夜饭，但是饭后不多久就又回来了。
　　第一年的除夕夜他回来的时候，颜颜喜出望外——她原本甚至都没敢指望他会回来，却担心他误会自己不欢迎他而不敢这么说，只是一边给他拿拖鞋一边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满不在乎地说：“家里人多，闹哄哄的，没意思。”
　　她就低下头去帮他换鞋，不再多话。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有多高兴，生怕那样一来他就知道了之前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有多难过。
　　她时刻牢记自己的本份，既然是男人花钱包养的情妇，男人来这里当然是寻乐子来的，谁有时间精力去关注她那份与己无关的伤感？
　　再说也不能不懂事，她是他的什么人，凭什么流露出埋怨他冷落了自己的意思？
　　——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颜颜就到和陆尧约好的商场去了。她随便逛了一会儿，就听见手机响了起来，陆尧只迟到了一点点，正在外面等她，那里不让停车，催她快点。
　　他们俩来到天坛，不出意料，这里虽然不是地坛庙会，却也比平常热闹多了，不过相对来说还算好的，小小一片树林子里，高高的白杨笔直扶疏，虽然大冬天的没什么叶子，却也成功地遮蔽了背后的风景，胡琴和京剧唱腔的音调咿咿呀呀地拖成一片，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他们俩一直走到回音壁那里去，陆尧显然童心未泯，让颜颜站在一处，他自己跑到最远的另一端去，说试试看她能不能听见他说的话。
　　颜颜听见了，他说的是：“颜颜，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子，我喜欢你！”
　　但是他兴冲冲地跑回来问她有没有听见的时候，她说：“你们小孩子才相信对着回音壁轻声说话也能让远处的人听见呢，我小时候就这么以为的。其实这道墙也不过是能把你的声音稍微放大一点而已。”
　　陆尧脸上的笑容当时就垮了下来：“什么我们小孩子，你很老吗？”
　　颜颜笑：“比你老多了。”
　　陆尧不服气，又说：“你说话不可信，谁知道你是不是真没听见？还不都是你自己说了算！这回换成你在这里说话，如果我听见了，就证明我才是对的。”
　　颜颜还没表示什么，他就兴冲冲地又跑回去了。
　　她摇摇头，对着回音壁说：“我不是女孩子，我是大姐姐。你上个学期本来应该叫我老师的，说我比你长一辈都没问题。”
　　陆尧跑回来，大大咧咧地说：“好好好，颜颜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阿姨，这总可以了吧？”
　　颜颜抬高手拍拍他的头顶：“好孩子乖，阿姨也喜欢你。”
　　陆尧一把将她的手拂开，下力有点大，打到了她的手背，生疼生疼的。
　　他顺势拽住了她的手。
　　颜颜一用力就抽了出来，若无其事，却转身往回走：“小孩子也不能老是随便乱开玩笑，不然还是不带你出来玩的好。”
　　他们在天坛逛到下午，出来后去陆尧推荐的饭店，一连跑了好几家都座满要排队。
　　陆尧是个没耐性的大男孩，一分钟都等不得，在第五家之后，他坚决地放弃了，转过来磨颜颜：“不如去你家吃吧。”
　　颜颜震惊了：“今天早晨是谁说要请我吃饭来着？怎么最后倒变成我请他啦？”
　　陆尧腆着脸毫不羞愧地笑：“没办法，索性再多欠点儿，以后一块儿还了。”
　　颜颜还是不太愿意带别人去那套房子，尤其还是男孩子。可人家都自己提出来要去她家吃饭了，她还真抹不开这个面子。
　　于是，生平头一回，她让林觉远之外的人进了那个门。
　　回去之前，顺路去了趟超市，看陆尧喜欢吃什么，买回去现做。
　　这孩子到这会儿倒知道不好意思了：“不用这么麻烦了，你们家有什么现成的，让阿姨给咱热热就成。”
　　颜颜苦笑。一般人家里过年的确都有一冰箱现成的饭菜饺子，随热随吃，品质还都不低。
　　可她哪里有？
　　她顺便就把家里没有“阿姨”这事儿也给陆尧解释了：“我一个人在家。我爸妈都在国外，春节没假回不来，我年三十儿是在爷爷奶奶家过的，我家里没什么可吃的。”
　　这么一说，陆尧彻底放松下来，更高兴了，开始得寸进尺：“我随便点什么你都会做吗？那我可不客气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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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二的下午，大姐林娉柔叫下面的所有妹妹弟弟都来家里吃晚饭。爸爸和小妈在这天是按惯例回小妈的娘家探亲的，他们姐弟也就立起了自己的惯例，就在这天聚会。
　　林娉柔今年四十五岁，下面一溜妹妹基本上每人差上个一两岁年纪，到了最小的弟弟林觉远，就只有三十岁。
　　谁家都还是想有至少一个儿子延续香火，特别是林家这样解放前就是上海富商，后来去香港继续壮大家业，改革开放后又回大陆发展，上百年如一日都是富贵人家的。林老的父祖辈在传宗接代的问题上都还算顺利，到了林老这一代就奇怪了，原配夫人一连生了三个都是女儿，算命先生看过之后下了定论，她是命中无子。
　　她虽然命中无子，林老却并非如此，所以林老拿出了自己作为成功商贾的手段。他所采取的措施是：娶一个夫人，生一个孩子，如果是女儿，那就以丰厚的财产协议离婚，再换一个。
　　直到林觉远出生，他的母亲终于坐稳了林夫人这个宝座。
　　林觉远来到大姐家，把带来的礼品递给姐夫之后，顺口问道：“陆尧呢？怎么这小子今天没影儿了？”
　　林娉柔一边走过来从丈夫手中接过弟弟的馈赠，一边抱怨道：“这孩子，翅膀硬了！一大早我就听他打电话说要出去，还提醒他今天姨姨们和小舅要来家的，他说就出去一会儿，下午准回来。结果倒好，刚才发条短信回来说在外面吃晚饭了，打回去他连手机都关了，真是拿定了我们没办法！”
　　林觉远笑了：“大年初二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在外头疯，怕是有女朋友了吧？”
　　林娉柔絮絮叨叨地摇摇头：“谁知道是女朋友还是随便玩玩的？总之我是管不动他了，随他去吧。”
　　儿子不在跟前，再怎么唠叨也有限，林娉柔转而唠叨起了弟弟：“觉远，你说你啊，这过了年就三十一了，爸爸和小妈已经着急了，你什么时候才肯安定下来呀？别到时候我们陆尧都比你先结婚！喂，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到底还等什么呀？玩了这么多年也该够了吧？再说了，娶个明事理识大体的大家闺秀回来，你要玩还不是照样继续在外面玩？”
　　林觉远笑了笑，打了几句哈哈应付过去，反正林娉柔也正忙着，招呼完这边就又回厨房去和阿姨一起准备晚餐了。
　　他坐在沙发上和姐夫聊了几句，也不知道说的什么，只觉得心情一下子糟糕下来。

　　第 7 章

　　和颜颜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春节，林觉远本来是想带她一起来参加大姐的家庭聚会的，因为年三十那天晚上回去一看见她，他就注意到她低下头那一瞬间，眼睛里迅速闪过一抹委屈之后大为欣喜的泪光，好像他是天降的恩赐。
　　他心疼坏了，甚至开始后悔早些时候怎么没有干脆留下来陪她吃年夜饭，反正家里那么多人……
　　倒还真不是不少他一个，毕竟他是唯一的男丁，饭前给列祖列宗上香的过场是逃不过去的。
　　可是如果带她去大姐家，所面临的问题和不能带她回家吃年夜饭是一样的。
　　他该怎么介绍她？
　　说她是我现在包下来的女人？
　　妈头一个就不会让她进门。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就往家里带？还是过年这种场合，你玩得也太出格了！
　　说她是我女朋友，我是很认真地打算将来娶她的？
　　那么接下来全家人就会一个轮一个地来盘问她的家世，他们马上就会知道她的爸爸是谁。
　　她甚至还不是那样一个父亲的正房姑娘，而只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当时的林觉远也已经是二十六七岁的人了，早就过了青春叛逆期，他知道，如果是将来自己的儿子有这种执念，自己也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既然是注定一败涂地的尝试，何苦要带回去给家里人添堵，也没的让她横遭羞辱？
　　他所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春节期间尽量多陪在她身边。
　　他对她说：“家里的年夜饭太油腻，把我胃口都给败了，你给我做点清淡的吧。”
　　她温顺地说“好”，然后脚步轻快地去厨房忙碌。
　　颜颜本来是不会做饭的，一点儿都不会。她开始学习做饭，完全是为了林觉远。
　　本来他们俩每次见面，都是在外面吃过饭才回去，第二天早晨颜颜会早点起床，去外面买早饭回来，用微波炉一热，林觉远起床洗完澡打理清楚之后就可以吃了。
　　但是有一天早晨出了个意外状况，使得她来不及出去买早餐。
　　很多男人都喜欢在早上醒来的时候做一次，趁着现成的条件，不需要另行酝酿。
　　林觉远以前也这么做过，但是他觉得那样之后，一整天都会不太舒服，容易头疼，好像没睡好觉似的。
　　他是个讲求科学的人，稍微思索一下就明白了，这基本上就跟最好不要在早上锻炼身体的原因是一样的。早晨空气中二氧化碳过多，氧气不足，而且身体经过一夜消耗，正处于血糖较低的状态，此时进行剧烈运动的确容易损耗过大。
　　不久之后，他就看到有些中医也从自己专业的角度提出了不要在早晨行房的倡导。
　　不过林觉远是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健康方面的考虑还不能让他太上心，真正让他绝了早晨欢好念头的，是女人的质量。
　　睡了一夜之后，很多平常在化妆品的滋润下头脸光鲜的女人都会变得面目全非，沤了一夜的口腔即便不能说有恶臭，也多少会有一股不好闻的异味，非常影响感觉。
　　和颜颜在一起的时候，林觉远的这套经验早已成型，根本就没去想过颜颜是否例外。
　　所以颜颜的例外是他意外发现的。
　　是意外，所以是惊喜。
　　颜颜向来睡觉都很乖，睡相很好，哪怕是熟睡中也从不轻举妄动，不会打扰他，不会有任何让他不舒服的举动。
　　但是那天清早，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她不知是做了什么梦，竟然翻过身来，一双白嫩的玉臂就勾上了他的胸膛，一条腿也搭到了他的小腹上，像是一只小小的对他十分依恋的树袋熊。
　　他一下子清醒过来，低头看看她。她还正睡得香甜，轻细的呼吸软软地吹在他的胸口，一下一下，盈巧如同蝶翅，引得他忍不住抬起她的下巴，含住她的樱唇。
　　那一含才知道，她不但没有任何令人不悦的气味，甚至散发出一股甜甜的天然奶香，幽然盈齿，惹人动情。
　　而她青春蓬勃的面庞在一夜睡眠之后，微微渗出一层细薄的油光，更显得她的肌肤腻如奶脂，秀色可餐。
　　林觉远再也把持不住，一翻身把她压在身下，分开她的双腿。
　　自己的胯间已是怒意磅礴，蓄势待发，他伸手一探，惊喜地发现她也是柔润湿滑，虚席以待。他如鱼得水地滑入她的身体，着迷地听见未醒时全无戒备的她终于发出了一声过去从未有过的销魂吟哦。
　　蚀骨的畅快几欲致命，他忍不住又要了一回。
　　看他正准备开始第二次，已经完全清醒的她脸红透了，喃喃地说：“一会儿我要来不及去买早餐了……”
　　他低头衔住她精巧的下巴，含混地说：“那就别去，冰箱里有什么，我随便垫垫肚子就成。”
　　自那天起，他有了这个早晨赖床的新习惯。
　　颜颜再也来不及出去买早点，只好学着自己在家里做。
　　刚开始她如临大敌，专门去买了慢炖锅回来，先从各种各样的粥羹做起——皮蛋瘦肉粥，鱼片粥，冬瓜排骨汤，银耳莲子羹，椰奶西米露……咸的，甜的。晚上睡觉前把水米配料都放下去，早上醒来就刚好炖得稀烂香滑正可入口了。
　　后来她又尝试现成的速冻食品，袋装的包子饺子，花卷馒头，起床后上蒸锅，十几分钟就好了。
　　然后是更多的花样，包括自己现做的面条河粉煎饼等等。她变着花样来取悦他，还很认真地查资料以便做到营养全面又搭配。
　　到了第一次一起过年的时候，她已经能做出一桌的正餐，那些传统经典菜式，她大多做得有模有样，味道也很不错。
　　林觉远既不忍看她见他回来陪她过年时眼底感激的表情，其实也更愿意在她这里过年，因为在家里吃饭，吃的只是食物的味道而已，而在她这里吃饭，吃的是幸福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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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颜按照陆尧的点菜做了两菜一汤，上桌后陆尧每菜尝了一口，眼睛就直了。
　　“我的天，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精品的女人啊！人家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就是一生的追求了，你倒好，厅堂可以上T台，厨房可以下国宴，你这样的女人可让我们男人怎么活呀！”
　　颜颜瞪了他一眼：“我看你是已经撑着了吧？那别吃了。”说着就作势要收盘子。
　　陆尧赶紧伸手一拦：“嗳嗳，别呀！我是说，你难道没有男朋友？你真的没有男朋友？你怎么会没有男朋友？”
　　颜颜索性托住下巴，反问他：“如果我说我有男朋友，你是不是就可以从这儿出去了？”
　　陆尧厚颜无耻地笑起来：“那也不会。你这样的女人，就是同时有好几个男朋友也是应该的，能者多劳嘛，蝙蝠侠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With great power, comes great responsibility.这个你可比我在行！”
　　颜颜的脸色难看了下来，一时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反驳。
　　陆尧这家伙是怎么回事？他总是这样夸人的吗？明明把侮辱夹杂在了恭维里，却又是一派干干净净的无辜。
　　她忽然有些心灰意冷，也懒得再说话。
　　一般女孩子要是听到正太的这种话，应该还是会高兴的吧？
　　可颜颜没办法高兴起来，因为她知道这实际上不是属于自己的赞美，自己受之有愧。
　　别人越是说她会被男生趋之若鹜，她就越会像是被针扎一般的难受，因为倘若男人们知道真正的自己是个什么人，曾经做过什么事，只怕会避之唯恐不及。
　　从小到大，追求颜颜的男孩子自然不可胜数。
　　但是，十八岁以前，她是不早恋的乖乖女、优等生，十八岁以后，她是林觉远的女人。
　　所以她从来都没有过男朋友。
　　当然，十几岁的男孩子往往会要么过于羞涩，要么过于冲动，即便颜颜拒绝所有追求者，也一定是会有一些死缠烂打甚至不惜用强的愣头青的。
　　说起来颜颜那么多年之所以可以平安无事，是因为有人罩着她。
　　那些罩着她的人应该和她是同一所中学的，否则就无法解释为什么但凡有人骚扰她，就总是能被他们马上知道，然后及时出现将对方赶跑，就好像他们在她身上装了个摄像头，随时随地都能关注到她似的。
　　但颜颜始终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
　　而她也从没有去打听过这些人的姓名身份，她只知道他们中既有比自己高几届的师兄，也有和自己同年级的同学，在师兄们毕业离校之后继续保护她。颜颜不认为他们是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应该是有一个头目的，而对于这个头目，颜颜不是不感激他，可她不确定他这么做的动机和目的何在，如果他是暗恋自己，那么自己去执意追究他的真身，倒像是想要以身相许作为回报似的。
　　颜颜不觉得应该如此，她也没有浪漫到仅仅因为被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暗中保护就爱上他。
　　上大学以后，渐渐地，大家背地里都议论，当着面也婉转地提过，大意无非是：颜颜啊，我们知道你条件好，自然眼界高，通常男生都看不上眼。不过呢，花无百日红啊，你年轻的时候就这么挑三拣四地蹉跎过去了，好男人都被不如你的女生挑光了，以后你就只有便宜癞蛤蟆的份儿了。
　　颜颜心想，既然大家都慢慢认定了她将来是找不到好男人的，那么她以后果真找不到好男人，甚至彻底地独身终老，应该也就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凑上来穷根究底了吧？
　　那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当初在拍清澄年代的广告时，她还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觉得自己还是有可能得到一场广告里演绎的那种爱情的——清清澄澄年少时光的初恋，在青青校园里令路人恋恋驻足、也令自己终身回首的蜜色往昔。
　　但这个梦在广告拍完之后就完全破灭了。
　　颜颜觉得如果自己这辈子还会结婚的话，对方应该也是离异或者丧妻的中年男人吧？如果不是这种人，她一定没有办法开口告诉对方：我曾经是某个有钱人包养了近三年的情妇，还拿掉过一个孩子。
　　此时听着陆尧不知分寸的恭维，她几乎有一股恶作剧般的冲动，想看看如果把这句话说给他听，他会落荒而逃到何等狼狈的地步？

　　第 8 章

　　本来林觉远一直都是很注意的，如果不是颜颜的安全期，他一定会在最后的爆发之前及时抽出。
　　但是那一次，他是在生气，或许是气得忘了，或许是故意要惩罚她，总之，他在她年轻健康的身体里留下了不该有的种子。
　　那是颜颜大三的下学期，学校主办了一届大型商学论坛，邀请了国内外一批著名企业的高管人员前来参加。
　　颜颜是志愿者之一，因为是英语系的，被安排在接待外宾的组里。
　　她平常几乎不把自己的事情跟林觉远说，因为觉得他不会有兴趣知道；林觉远则故意没有跟她提，他在计划着当天抽空突然找她，这是情人间的小浪漫和小惊喜。
　　他在论坛现场看见一身套裙淡施粉黛的她时，脸上一下子黑了下来。
　　为什么明明自己是两个人的关系中占主导的强势方，到头来却好像是被她嫌弃了一样？
　　他敏锐地观察到，颜颜第一眼看见自己，就露出恐慌的神色来，下意识地别开目光，往人群中躲了躲。
　　他明白了，她很害怕别人知道她和自己是认识的。
　　林觉远觉得很挫败。以自己的身份名位，像她这样的女大学生应该以认识自己为荣才对。难道她以为他会突然发疯而当众说出他们俩的关系吗？即便他对她会有比较亲密的举动，别人顶多也就是会以为他们俩是男女朋友而已，这很丢脸吗？
　　他本来有许多设想，除了抽空找她之外，还想过如果在X大不期而遇，就像普通兄长那样和她打声招呼，聊几句，让她的同学师长都知道她的不一般，也算是自己对她的一点关照。
　　可她竟然把自己当作瘟神！
　　林觉远怒火中烧，冷冷地瞪着外宾通道上笑脸迎人的女孩子。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通火发得好像有些过大了，好像不仅仅是因为被她故意回避躲闪那么简单。
　　他想起自己当初火速把她圈占下来的初衷：不让她再抛头露面。
　　可她现在还是抛头露面了，事先没有告诉过自己，没有征求过同意，就这么我行我素地在一群男人的虎视眈眈中当众卖笑了！
　　他的介意果然不是多虑，入座后不久，他就听见周围一些道貌岸然的同僚开始悄声议论外宾通道那边那个漂亮得过分的女学生。
　　他们兴叹国内哪里都崇洋媚外，最漂亮的就安排去接待外宾，殊不知很可能是浪费。外国人审美观不一样，据说越是我们觉得难看的女人，他们就越觉得那才是东方美。
　　中年男人对于年轻女孩的议论，越来越不像话，一句一句地突破了林觉远的底线，几乎让他忍不住出声宣布那是他的女人，让他们都闭上臭嘴。
　　他压着怒气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沉不住，又回头去看颜颜。
　　这下更好，他正看见一个白种男人托着她的手背弯下腰来亲吻，而下一个男人索性抱住她，在她的两颊上各啄了一下。
　　林觉远当然知道这是人家的正常礼仪，可他不能忍受！
　　更糟糕的是，轮到林觉远演讲的时候，他居然看见站在观众席两旁待命的学生志愿者中，有一个男生拿着一瓶矿泉水走到了颜颜身边，俯下身挨得很近。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之后，他拧开瓶盖，直接递到她的嘴边。
　　她有些惶恐地往自己这里飞快地看了一眼，伸手欲推，但那男生拦住她，又说了一句什么，她就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水。
　　林觉远失态到甚至没有听见当时台下听众的提问，只好狼狈地请人家重复了一遍。
　　他后来反复地想起她看过来的那一眼，本来还觉得有一点高兴，毕竟她还知道顾忌自己，可后来又冒出的一个想法使得他比愤怒还要愤怒了——
　　她那一下犹豫是不是仅仅因为自己在旁边看着？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她是不是早就迫不及待地对别人投怀送抱了？
　　这个思路让他嫉妒得快要发狂。他进而回想起她对自己的避嫌，会不会是因为她在学校里根本就有男朋友，才会这么害怕和自己的关系被公诸于众？
　　他下来休息的时候，径直向她走了过去。
　　X大的这个论坛搞得非常隆重，对每位贵宾都待以上上之礼。论坛举办的国际会议中心是与X大校内的五星级宾馆连在一起的，主办方甚至给每位嘉宾安排了一套标准间作为临时休息室，如果不嫌麻烦，就算不愿上公共洗手间、非要每次都往那里跑也是可以的。
　　林觉远走到颜颜面前，眸色冰冷地看着她道：“我想要回房间休息一下，你是不是可以带一带？”
　　颜颜惊讶地看着他，她旁边的其他志愿者也很惊讶。因为他并非外宾，按规矩是应该去找另外一组志愿者领路才对。
　　可是这些学生显然都受过良好的训练，他们谁也不敢提出异议折损来宾的面子，旁边有几个女生还露出了林觉远再熟悉不过的春风荡漾的表情，看着颜颜的眼神是既艳羡又无话可说——也难怪嘛，她的确是最漂亮的，独受青睐简直是天经地义。
　　颜颜只愣了一秒钟，就回过神来，恭敬地伸出双手接住他递过去的房卡，略略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好的，林先生请这边来。”
　　林觉远跟在颜颜后面，看着她包裹在剪裁合身的制服里的腰臀，随着走动而轻轻摆动，明明完全没有故作风情，却自有一段说不出的妖娆袅娜。
　　长成这副模样，她还要亮出来给这么多人看！
　　林觉远的火气更大了，一颗心已经暴跳如雷，却也只得强自压下。他们离开国际会议中心所在的辅楼，从侧门进入宾馆区，穿过长长的走廊，除了一个正在打扫房间的服务员，什么人也没遇到。
　　颜颜始终没有说话，他更是不会主动提起话头。
　　最后，他们停在他的房间门口，颜颜替他插了房卡打开房门之后，姿仪很是职业地往旁边一让，正准备回身请他进去，他却忽的一下把她往里一推，反手就把门摔上了。
　　颜颜大吃一惊，却反应迅速地立即噤声，不敢让自己叫出来。她刚刚转过身，就被林觉远重重地压在了墙上，他起手一捞将她的裙子提到腰间，双手用力一撕，她的内裤和丝袜应声碎裂。
　　他毫无前-戏地进入了她，疼得她立即就汪出两泡眼泪来，发出小动物般细碎的哀鸣。他狠狠地撞击着她，嘴里还在沉声喝问：“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谁的女人？嗯？在这里花枝招展的是给谁看？那个男生是谁？他凭什么喂你水喝？！”
　　颜颜告饶地抽泣着，他的问题太多，她只抓住了最后一个：“他是在追我，可我没有答应，在那种场合他要那样，我不敢闹开来，让人看笑话……”
　　林觉远气疯了：“让人看笑话？就该闹开来让学校处置他！你为什么这么放任别人追求你？你不能跟人说你有我了吗？你到底是谁的女人？我问你话呢，你说啊！”
　　颜颜说不出口，一犹豫就又被他下大力撞了一下，这回她的肩背和后脑勺都撞在了墙上，痛得浑身一颤，只好咬着嘴唇强迫自己回答：“你的……”
　　林觉远心里猛地一激动，伸手把她两腿一抬，凌空抱了起来，几大步走到床边倾身压下去，最后抽搐着把火热的种子喷射在她的体内。
　　后来他回想起来，觉得那天自己大概是故意的，就是故意想要她怀上自己的孩子，从此再也无法否认是自己的女人。
　　或许也是故意想要把事情推到一个难以回头的局面中去，迫自己下一个最后的决心。
　　所以，在结束之后，他还不肯放她起来，甚至没有抽身退出。他紧紧地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防止自己的体-液流出来。
　　林觉远的想法，颜颜当然完全不知道，所以当她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只觉得这是他对自己的惩罚。
　　有什么惩罚比让一个你无法给她未来的女人怀孕更残忍的呢？
　　她是他花钱包下来的女人，这样的惩罚也只得默默受了，而且还不能再惹他发火，只能背地里处理掉了事。
　　她自己悄无声息地去医院做了人工流产。
　　她原本以为可以永远不让林觉远知道这件事，可是当医生对她说“三十天之内不要过夫妻生活”的时候，她明白了，原来还是瞒不下去。
　　瞒不下去也要尽力隐瞒，万一呢？
　　两天之后，林觉远给她打电话，她有些支吾地说：“我……这些天不太方便。”
　　林觉远立即误会了：“你的周期不是这几天啊，怎么回事？”
　　他没有追问下去，女人月经不调总是有的，何况是年纪还这么轻的女孩子。
　　颜颜也没敢澄清他的这番误解，她挂上电话，心里企望着他这几天突然有什么要到外地出差的公务，一去一个月就最好了。
　　但是企望终归只是企望而已，几天之后，林觉远的电话又来了，她推辞不过，只好硬着头皮去赴他的约会。

　　第 9 章

　　他们俩一进门，林觉远就从身后抱住颜颜，熟练地剥下她的上衣。他埋头在她胸口重重地揉着，两个人推推搡搡地倒在床上。
　　颜颜在他伸手去解皮带的时候，主动去帮他。林觉远很惊讶，不由放开手，任她解开了自己的裤子。
　　接着，他更为惊讶地看见她跪在了地上，湿湿暖暖的檀口小心翼翼地含住了自己。
　　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一下子翻滚着冲到了脑门上，一张嘴就放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啊”。颜颜从没有对他这么热情主动过，这让他有些不适应，更狂喜如潮。他伸手急乱地揉捏着她的脸颊，看见她满脸红晕，眼睛里颤悠悠的，像是有些委屈。她其实并不太会做这件事情，只知道用温软的小舌一下一下浅尝辄止地轻打在他的顶端，摩挲的动作完全在两只葱白的小手里。
　　他激动得再也熬不住，开始引导地自行抽动，让她的口腔也加入到手部的动作里来。这一番刺激太过猛烈，他很快就支撑不下去，猛然抽身退出，一把抓起她按在床上，倾身就要往那个终极的地方压进去……
　　颜颜哀求地伸手抵住他，声音细弱地问道：“这段时间，能不能先放过我？让我像刚才那样……伺候你，或者你能不能先去找别的女人？”
　　她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如果他不同意，她也只好受下来，以后要是真有什么问题，再去看医生就是了。
　　林觉远觉得不可思议：什么意思？居然让我去找别的女人！
　　他一下子扫了兴，绷起脸问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能做？”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隐瞒，颜颜又想起几天前洞穿身体的那阵锐痛，不禁泪光闪闪：“我、我刚刚流产，医生说……”
　　林觉远的脑子轰的一下胀大了：“流产？！”
　　他从她身上翻下来，怒气在眼睛里迅速云集：“那个孩子不是我的吗？”
　　颜颜吓了一跳，眼泪差点颤出来：“是你的……”
　　林觉远掐住她的双肩：“那你为什么要拿掉？你怎么没告诉我？你问过我吗？那是我的孩子，你有什么权利自作主张把他杀死？！”
　　颜颜被他晃得六神无主，慌乱地答道：“我、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什么添麻烦？是不是麻烦，那该由我说了算！”林觉远吼道。
　　“可我不能生下他啊，我还是学生，还在上学……”既然如此，颜颜不得不提到自己的利益。
　　林觉远的回答非常快，像是早就考虑过这件事：“那又怎么样？你可以休学，退学，有我在，你还怕以后不能回去继续上吗？就算X大不要你，我可以送你到国外，你本来就是学英语的，我送你去英国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你要一个私生子来做什么呢？”颜颜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林觉远噎住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同一股无形的力量艰难地搏斗。
　　然后，他说：“如果不是私生子呢？如果我们结婚呢？”
　　在这句话说出来之前，林觉远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有一天会对颜颜提到它。
　　可事实是，他最终还是说了。
　　他更没有想到的是，这句话一出口，他立即感到了一种从不曾体会过的局促与紧张，夹杂着淡淡的幸福滋味，像是情窦初开的十五岁少年，站在心仪女孩的楼下，等着她的一句话，决定自己是继续活着，还是就此死去。
　　他看着颜颜，瞳孔慢慢收紧，目光渐渐热烈。
　　颜颜怔怔地看着他，像一个第一次听到《天方夜谭》的孩子。
　　然后，她双唇轻轻一并，吐出了一个字，音量明明非常非常小，却那么清晰，清晰得如同映着雪光的冰刃。
　　她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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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二的家庭聚会，林觉远精神不振，吃完饭后再小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都没等到外甥回来。
　　家里这么多姐姐，他还是和最大的这个外甥陆尧最亲近，也许因为年龄相差不算太大，陆尧小的时候他带他玩得也比较多。
　　他开着车刚上了二环，手机就响了，接起来又听见林娉柔的声音：“觉远，你走得太快，我都忘了说了，这几天腾出时间来，大姐介绍个女孩儿给你认识。”
　　林觉远没兴趣：“什么女孩儿？大姐您眼中的美女就算了吧啊，师奶杀手杀不着我这样儿的。”
　　林娉柔啐他：“你还真别说，这女孩儿包你满意，又漂亮又大方，关键是家境好，教养出来的气质没的说。我跟你说啊，她爸爸是……”
　　她神秘兮兮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林觉远当然知道这个名字，那是个高官。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颜颜的爸爸曾经也在那个位置上。
　　他心绪一下子更乱了，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中年妇女少做点儿这种乱点鸳鸯谱的事，对你没坏处。这种人都说不准，万一以后出了什么事，咱们不是把自己往贼船上送吗？”
　　林娉柔不高兴了：“觉远，你将来是林海的当家人，该知道在这里做事，越是政府里有人就越好办。我们这些当姐姐的可都是把我们的份内事给做了啊，该嫁的人都替你嫁了，可以后林海毕竟还是你的，你自己要是吊儿郎当，我们现在拉下的关系，再过一两辈可就都没了。再说了，这官家小姐委屈不了你，她爸爸退下来之前也出不了事儿。前几年不是才做掉姓章的那个吗？同一个位置不可能这么频繁地有动静。”
　　林觉远一听那个章姓，心里更是糟糟的一大团，应付道：“好了好了，知道了，我先挂了啊，正开车呢。”
　　林娉柔不放过他：“你别不当回事儿，我跟你说正经的，这几天就把面见了。人家女孩子是在德国的，这阵儿回来过春节，已经明里暗里放出话来了，要是这回找到了金龟婿，德国那边就不回去了。你给我抓紧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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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研一的下学期，颜颜除了继续给林登先生做助教助研之外，还担下了一门大学英语泛读的课程。
　　这是X大的传统，非英语专业本科生的泛读课，通常都由英语系的研究生来带，可以减轻在职教师的教学负担，效果也还不错。
　　颜颜的事情又多了一些，不过也还好，每周两个课时，每次五十分钟，其中有一次是在晚上。她带的是第三册，班上的学生都是大一的孩子，在第一节课之后，一下子多了许多旁听的。
　　她心里明白，那些来蹭课的并不是正经要来学英语，或是对她教学质量的肯定。他们是冲着漂亮女老师来的。
　　就像上个学期林登先生的《法律英语》，后来闹到得办听课证才能进教室，X大原本完全开放的课堂出现了例外。
　　第二节英语课上，颜颜又见到了陆尧。她翻了翻手中教务给她新印的最后名单，无奈地看到他又作为正式选课生插了进来。
　　她冷着脸，课堂上尽量不去和他目光交接，不想看他流露出“我和老师是老交情”的得意表情。
　　可他一上课就很活跃。本来大学生都不会太积极发言，英语课虽然好一点，但像陆尧这样每次提问必然举手的学生也是凤毛麟角。
　　她不好那么直白地公然拂他面子，在真的没有别人举手的时候，也只得提他起来。有时候真想索性不提问，就自己讲到底算了，可是那样就违背了教学宗旨，毕竟外语课上，对说的训练还是很重的一块。
　　每节课下课，陆尧必然有问题要问，而且总是很谦逊地留守到最后，等别人都问完了他才过来。此时下一节课的学生都要进来用教室了，颜颜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只好让陆尧陪她一路走出去，边走边说，专业问题在散步中慢慢转变成别的话题，而她要去哪里，他也就此知道，且一直将她送到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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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觉远到底还是在大姐的安排下去见了那个叫温迪的女孩子。她自我介绍之后，他愕然：“你都跟人说英文名的吗？还是德文名？”
　　温迪笑起来：“是我那臭美老爸当年早早的就开始赶时髦，给我起了这么个老招误会的名字。”
　　她的确漂亮，虽然不如颜颜。其实这两个女孩不好比，因为完全是相反的类型。温迪长得很大气，大眼大嘴，鼻子也又高又挺，手长腿长的，个头稍嫌有点儿大，倒像是带有点白种人的血统。她的气质和长相很搭配，爽朗热情，一点都不会忸怩做作。
　　林觉远很快就和她确定了关系，原因在于一个小小的细节。

　　第 10 章

　　林觉远和温迪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日餐厅，点的主菜都是烤鱼。日本菜的一大特点是看起来都很秀气，吃起来却会发现比自己想象的份量要大得多，温迪那份烤鱼吃到最后，很痛苦地直伸喉咙也还剩了一小半。
　　她就把盘子往林觉远这边一推：“交给你了啊！”
　　林觉远皱了皱眉，温迪很敏感，却完全不受影响，恰到好处地一瞪，那模样有几分娇嗔，却是说不出的爽朗自然：“怎么？嫌我把你当垃圾桶啦？”
　　林觉远回过神来，笑了笑：“怎么会？”
　　他把温迪的盘子再往自己跟前拉了拉，合到自己的饭菜里一块儿吃了。
　　——
　　那年颜颜过生日，他都接上她了，聊着聊着她才提到这一节。他当下就有些懊恼，怨她没早些说，害他有失风度。
　　当然，也不是不自责的，怎么能连这么重要的信息都没记下来？
　　傍晚时分，又正堵车堵得厉害，他一时心急，眼瞅见外面有一家必胜客，就问她：“你爱吃披萨吗？不然咱们就去必胜客凑合凑合？”
　　颜颜点了点头，眼底是历来的顺受——顺来也顺受，逆来也顺受，所以你永远搞不清楚你是逆着她了还是顺着她了。
　　林觉远很快就发现这回她是逆来顺受。她不爱吃披萨，只喜欢吃芝心披萨夹着浓厚芝士的面圈，看她一连拿了两片，都是先把面圈吃了，然后神色逐渐转为勉强，咀嚼频率骤然变慢，小口小口地去啃前面的部分。
　　他于是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半块披萨，说：“我替你吃了，你爱吃cheese就只吃后面的部分好了。”
　　颜颜有些惊惶地看着他，像是不能理解他的这一举动，像是在自恨冒犯了他。
　　而与此同时，邻桌的女孩正在对对面的男孩腻声撒娇：“嗯～人家吃不下了嘛，你替我吃了，全吃了啊！”
　　男孩粗着嗓子表示不满：“你怎么老把我当垃圾桶啊！”
　　女孩理直气壮：“男朋友是干什么使的呀？你还想不想混了？不想我找别人去了啊！”
　　男孩顿时没了气势：“成，吃，我吃！”
　　林觉远一下子没了兴致。他知道颜颜一直没把自己当男朋友，可是就算他没给过她通常女孩想要的承诺，这么长时间以来也都这么宠着她了，她还要怎么样？
　　而现在这个温迪，她多让人省心，一看就是会撒娇又不难讨好的主儿。
　　哪个男人都想找个这样的女朋友，何况她有那样的家世，的确也很适合当老婆。
　　温迪在床上也很放得开，动作显得有些猴急，姿势摆得很努力，还会很豪放地尖声长叫。
　　这让林觉远有点儿瞧不起她，却又拗不过心里那份男性自尊得到满足的成就感。她像西方女人那样，自己戴避孕器，可以完全省却他的麻烦，又能让他淋漓尽致。
　　春节过后，温迪又在北京住了一个月才回德国，不过是去办辞职手续的。她其实也就是半年前才硕士毕业开始工作，攒了一点国外的工作经验就迫不及待地回来了。毕竟她那点海外经验也就是层无关紧要的镀金而已，她爸爸自然会把她的一切都安排好。
　　何况现在还有林觉远了。
　　温迪再回来的时候，天气已经暖和了起来，偶尔还会刮点儿沙尘暴。她和林觉远迅速地腻歪起来，终日出双入对，亲友们很快就知道了他们的关系，都开始暗地里盘算着到时候送份多厚的礼合适了。
　　这些考虑很是必要，因为他们俩的确发展得快，而且一个已经三十一，另一个也过了二十五，都不是小年青了。
　　四月中旬，林觉远的秘书给他送了一批邀请函进来。这样的文件这几年有越来越多的趋势，都因为他在林海越来越资深，在商界也越来越知名了，常常有各种论坛讲座甚至是课程邀请他去当嘉宾或主讲人。
　　林觉远的秘书处理起这项事务来已经十分老练，她会在熟悉了这些名目之后，一连串给林觉远报出来，然后标出他拒绝与接受的，带回去一一处理。
　　当然，林觉远的工作很忙，往往是拒绝的多，接受的少。
　　这一回，他又听秘书一串一串名头地列下来，突然打断她：“等等，刚才那个是哪里？再说一遍。”
　　秘书伶俐地重复道：“X大商学院和学生会共同邀请您去做一次讲座。”
　　林觉远挥挥手：“这个我去，其他的都回了吧。”
　　秘书微微一愕：她还没报完后面的名目呢，他就这么决定了？
　　但她很了解老板的脾气，什么也没多问，只答了一声“是”就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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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底已是暮春，X大的校园里绿荫如盖，一入夜便化作影影绰绰，将暗橙色的路灯光掩映得昏暗幽昧，引人遐思连绵。
　　林觉远驾着自己的深灰色奔驰，从X大的机动车门驶了进来。
　　自打进入这座校门，他就觉得胃里有些不舒服，好像吃了什么不好消化的东西，现在堵在食道里，上不上下不下的，让人有些头晕恶心，心跳都好像不稳起来，呼吸也凌凌乱乱绞成一团，如同荒杂的草叶。
　　会不会那么巧，正好遇见她？
　　可她……还在不在这里？
　　自从她擅自拿掉他的孩子且拒绝他的求婚，他怒极分手，这两年来一直阻止自己再去接收任何同她有关的信息，到头来突然发现自己这么狼狈，连她毕业后到底去了哪里，会不会继续留在X大读研都全无头绪。
　　当然，要查出来也不过就是一句吩咐的事，可每次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服不下这口气。
　　当初被拒绝得尊严扫地，苦心经营了两年的冷漠怎能轻易打破，一败涂地？
　　就连自己也会瞧不起自己。
　　可是……会不会其实早就在茫茫人海里把她丢掉，再也找不到？
　　林觉远把车停到商学院的楼下，见到了早就等候在那里迎接他的学生会干事。
　　当然，一群人里，没有她。
　　他们把他领到理科教学楼的一间阶梯教室里，教室门口已经竖起了学生们精心制作的海报，宣传他是商界巨子，青年才俊，邀请同学们前来一睹风采。
　　他坐到讲台上，有些无所适从。那几个接待他的学生已经配合默契地各有分工，殷勤地包下了所有的助理工作，包括准备电脑投影仪幻灯片，样样都不必他操心。
　　于是他百无聊赖地看着下面。教室大门在后面，正对着讲台，已经开始有来听讲座的学生陆续入场，许多人都投来崇拜的目光，其中不乏女生们花痴的表情。
　　他微微笑着对他们颔首致意。
　　在一旁试过话筒的学生会学术部部长走过来，恭敬地对他悄声示意：“林总，还有两分钟到七点。林总？”
　　他回过神来，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目光再转回去，就看不到了。
　　刚才那一刹那，门外的走廊上，抱着一叠书的颜颜正低着头快步走过去。
　　——那是真的，还是自己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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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晚上的七点钟这节课，又是颜颜所带班级的大学英语泛读。
　　她在还差三分钟上课的时候来到理科教学楼，上课的小教室位置比较靠里，一路上会经过好几个阶梯大教室。
　　几乎是每天晚上，X大都会举办一个甚至几个讲座，邀请著名专家学者、或者社会名流前来给学生讲学。这是X大的一大风景，不少校外的人都会慕名而来，济济一堂。
　　她上本科的时候也经常和同学一起来听各种各样的讲座，现在比较忙，听得就少一些，至于有课的晚上，那就不用想了。
　　她一路走过来，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沿途的海报。
　　那幅海报做得异常醒目，然而更醒目的是上面的那个名字。
　　林觉远。
　　是他……
　　他来了……
　　颜颜低下头，抱紧怀里的课本，快步从那个教室门外走过去。
　　其实真的很想偷偷看一眼，哪怕只是一晃而过也好。
　　毕竟是曾经有过最亲密关系的人，她很想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应该是没有变的吧？他本来就还年轻，又保养得好，事业生活都顺风顺水，又何况男人三十一枝花，说不定比两年前还要英俊潇洒。
　　可是，还是不要了吧。
　　两年前他们分开的时候，他一派盛怒，一定早已恨透了她，只希望她就此消失，再也不要出现在他的视线之内。
　　他给了她那么多钱，还有一套房子，她有义务替他完成他的心愿。
　　虽然她不是很理解他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脾气，不过是个未成形的胎儿，要找到个女人给他生孩子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如果他真的那么想要孩子，应该早就结婚了才对呀？
　　不过，他那天的确跟她说出那个词了——结婚……
　　当时她真的惊到了，怎么也没有想到，原来他还是有一点点在乎她的，竟然肯在那种时候拿出愿意负责任的姿态来。
　　负责任……
　　如果不是那个孩子，他是永远也不会对她提到“结婚”这个词的吧？
　　其实，虽然不愿意凭借孩子才赢得婚姻，但是如果一个女人真的爱一个男人，大抵是不会介意不要名份也给他生孩子的。
　　就像自己那个早已断绝关系的母亲。
　　只可惜她不是她母亲，她这一生即便注定破败残缺，也一定要做到这一件事情——
　　不要给包养自己的男人生下永远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不要爱上那个包养自己的男人。
　　无论如何，一定要做到，一定，一定……
　　这是她这一世仅存的骨气，最后的尊严，如果不能抓住，就连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

　　第 11 章

　　这节英语课，颜颜上得心不在焉。
　　老师上课走神，真是一件难堪的事情。
　　今天讲的这一课，正好是那篇A Walk to Forever，刚上大学时，颜颜跟老师学它，就特别喜欢。
　　半个多学期的课上下来，她已经很有做老师的经验，如果自己状态不好，那就安排学生朗读课文。
　　这篇文章更容易处理，直接安排多几对学生分饰角色就好了。
　　她倚靠在讲台边，耳朵里是学生们男女交错青春动人的声线。她好像什么也没听进去，光听见那一句话了——
　　如果我爱你，我就会知道。
　　如果我爱你，我就会知道。
　　爱情是什么，也许这世上没有人能说得清楚，但是如果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她就一定会知道。
　　她的心会知道，不需要经验，不需要对比，不需要理由。
　　就是知道。
　　可是，对于有些人而言，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如果知道了也不能怎样，那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也就是说，还是不要爱上的好，如果不小心爱上了，那也不要继续下去，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让这颗心在漫长的时光里悄悄死去，就是最好的结局。
　　这篇A Walk to Forever，不但颜颜喜欢，大多数学生也都很喜欢。
　　毕竟都是风华正茂情萌心动的年纪，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番由它而生发、只属于自己的回忆或想往。
　　所以颜颜一提出点一些人起来分角色朗读，大半个班的人都举起手来，男孩女孩们暗自激动的眼神背后，还都涌动着一层掩不住的好奇与期待——
　　跟我搭档的会是谁呢？那个人会不会就是我的缘份？
　　举手的人当中自然少不了陆尧。
　　颜颜最后一组点到他和另一名女生，她特意安排了班上最漂亮的女同学来和他搭档。
　　没想到他还是毫不避讳：“章老师，我要求和你搭档。”
　　颜颜万分尴尬，抱歉地看看那个被冷落的女同学，知道耍赖是犟不过陆尧的，只得依了他的提议。
　　但也因为这样，下课他再来找她时，她就没给他好脸色。
　　陆尧还是那副毫不计较嬉皮笑脸的模样，凑上来说：“颜颜，商学院今晚上搞的那个讲座挺有意思的，是林海集团玉树临风的副总裁来了。说起来你当初还给他们拍过广告呢，怎么着，咱们去看看？”
　　颜颜就跟被火烫了一下似的，立即拒绝：“我不去！”
　　陆尧岂肯罢休？他拉住她开始用蛮力：“去吧去吧，你还没见过那个林觉远吧？我保证你不会失望的！”
　　颜颜看看他，见他满脸都写着“看我多大方”的神色。
　　真是自以为是！
　　她虎起脸来，难得的语气不善：“陆尧，你们现在这些孩子都是怎么回事呀？知不知道什么叫礼貌啊？知不知道做人要知礼得体有分寸啊？我是你的老师！就算是我对你们，也不会勉强你们去做这种与课业无关的事情，你倒好，反过来强迫起我来了！我说不去自然有我的理由，我有别的事情也好，纯是出于没兴趣也罢，好像不需要向你交代吧？你算是什么身份呀在这里拉拉扯扯的？”
　　陆尧愣住了，他从没见过颜颜这么凶的样子。
　　但他的心理素质实在过硬，也就呆了一下就又接了上来：“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章老师！呵呵，那什么，章老师，还是去听听吧，咱先这么着，就去十分钟，十分钟耽误不了什么事儿吧？你现在觉得你没兴趣，也许到时候一听就不想走了呢？”
　　他仗着颜颜伸手不打笑脸人，笑得比刚才更甜，果然把颜颜给笑软和了。
　　她有些无奈：“那你先去吧，我要去一下洗手间，你占好位置我一会儿去找你。”
　　陆尧立即清脆地应了一声“好嘞”，迈开长腿就向那间阶梯教室跑过去了。
　　颜颜舒了口气，转过身从教学楼的另外一个门绕了出来。
　　兵不厌诈，走为上计，她耗不过陆尧，只得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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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觉远的演讲已经进行了一大半，才看见陆尧背着书包走进来，冲他咧开嘴笑出一口灿烂的白牙。
　　他不动声色地给了他一个眼神，表示“我看到你了”。
　　就在这几分钟之内，教室门口陆陆续续有大批学生经过，看样子是晚上的课下了。不少人都拥到了这里面来，门口已经快要堵住，他就快看不见外面了。
　　她没有来，也没有再经过。
　　不知道她刚才是去上课，还是去上自习，有没有看见这幅海报，知不知道自己在这里。
　　九点钟的时候，讲座结束，但是学生们还没有散去，许多人都挤到前面来，有诚心向他求教的，有毕业生想通过套瓷在林海谋得一份职位的。
　　也有心怀奢望的女生，希望能够赢得一眼青睐。
　　陆尧倒没来，等到好不容易学生散尽，林觉远发现他早就没了踪影。
　　他有些失落，整理了带来的资料，那几个学生干部把他送到商学院门口，一番客套之后，他总算得能脱身。
　　手机里已经躺着好几条温迪的短信，问他结束了没有，今晚上要不要去她那里，或者她来他这里。
　　他毫无心情，随手回了一条“今天累了，明天再见吧”。
　　温迪的电话马上就打了过来：“你不会这么快就从X大抱得美人归了吧？还都已经累了？”
　　林觉远哭笑不得。这是女人合理的醋意，他也只能好言哄劝。
　　可是，这多幸福，她至少不会像某人那样，竟然对他说出“你能不能先去找别的女人”那种话来。
　　林觉远开着车缓缓驶向机动车大门，却在最后一个路口打了转向，兜进学生宿舍区。
　　他不知道那个人现在住在哪里，应该还在学校宿舍吧？
　　他又掏出手机，犹豫了半天。
　　竟然不敢用手机给她打。
　　怕她一看来电显示就决定不接。
　　也怕她根本就不再存有他的名字，不再认得这个号码。
　　而且，她的手机号，还是原来那个吗？
　　他最终还是把车停在路边，去最近的商店买了一张IC电话卡。
　　好像从来没用过路旁的公用插卡电话。
　　为她破过的例好像很多，真的想数出例子来却又很不容易，因为每一件事都做得那么自然而然，身不由己。
　　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像自己。
　　不需要翻看手机上的电话簿，也能流畅地拨出那串数字。
　　响了两声之后，有人接起来了：“喂，你好？”
　　是她的声音。
　　没有变，甜甜柔柔的，像是一丝一丝的棉花糖，比起两年来稍微圆润了一些，不再那么薄脆，像是没长成的小女孩。
　　他握着话筒，突然失语。
　　“喂？请问是哪位？”她疑惑。
　　他想不起来自己给她打这个电话是想要说什么。
　　或者一开始就没有想过，只是一心要打这个电话而已。
　　“你好，请说话。”她的脾气一直都很好，很少失去耐心。
　　他依然沉默着。
　　于是她也沉默了。
　　可她也没有挂断电话。
　　他终于把电话放下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间为1分19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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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颜连问了三次，那个陌生来电的另一头都没有任何反应。
　　也不像是信号不通的样子，否则对方早就挂断重新打进来了。
　　来电显示这是X大的校内电话，她最开始以为是某位同学或学生，也可能是在加班的老师。
　　可一直都没有听到回应。
　　她心里有一点明白过来。
　　通常的讲座都是两个小时，这个时候，林觉远的讲座已经结束了吧？他会不会还在这座校园里？
　　她茫然地站在那里，心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要不要打回去……
　　手机突然又响了。
　　她手里一痉挛，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指就已经惊跳着按下了接听键。
　　还没贴到耳朵上，陆尧火冒三丈的声音已经冲了出来：“章颜颜，你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礼貌？知不知道什么叫尊重人？你放我鸽子就算了，好歹之后也发条短信过来解释一下道个歉吧！我等到这个时候都没见你主动，你是掉在厕所里了还是怎么的？”
　　颜颜松了口气，打起精神来应付他：“好了好了，这次是我不对，对不起。”
　　“对不起就完了？你得给我补偿！”
　　……
　　颜颜安抚了陆尧半天，总算在答应他周末陪他去看电影之后听到了他得逞的笑声。
　　然后他又回到了老话题上：“颜颜，林觉远可是著名帅哥啊，你就真不想看看？我告诉你啊，现在一群花痴女已经把刚才用手机拍的照片都放到BBS上去了，你有胆量就去看一眼，看了保你后悔死！”
　　挂了电话之后，颜颜到底没忍住，打开了BBS。
　　果然，林觉远的大名已经瞬间跃升十大热点新闻。
　　总算看到了，和她想的一样，他若有任何变化，也只是更好。
　　两年多前，他来参加那次商界论坛时，也在学校里引起了小小的轰动，BBS上也有很多女生热烈讨论他的才貌来着，必不可少的话题就是八卦他是否已经名草有主。
　　那一次，却是她屈辱又疼痛的回忆，也几乎是他们之间的，最后的回忆。

　　第 12 章

　　林觉远回到车上，气闷得很。
　　他坐了一会儿之后，一赌气翻开手机，直接按下快捷键。
　　快捷键“1”，这几年一直都没有变过。
　　占线。
　　数满一分钟，重拨。
　　占线。
　　再一分钟，又拨。
　　占线。
　　占线。
　　……
　　她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林觉远一直坐在车里。后来他已经不再尝试拨通那个号码，却还是不想走。
　　外面来来往往的学生多了起来，下晚自习或者约会归来的男孩女孩神采飞扬，有没有缘份，把她再带过来一次？
　　放弃了拨号的林觉远渐渐冷静下来，他开始慢慢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给她打电话了。
　　他想见她。
　　想要把她抱在怀里，狠狠地亲吻，如果不肯跟他离开过夜，就在车上做也可以。
　　如果她连那样也不愿意，他就要蛮横地告诉她：别忘了我给过你多少钱！够买你跟我再睡一百次了！
　　反正她对他也没有情意，这种话说出来不怕伤她，倒是很伤自己。
　　当初分开时给了她那么多钱，算是坐实了两个人之间只有物欲毫无情份的关系。可他没有办法不那样做，真的很怕，怕她会再投入别的男人的怀抱。
　　本来是怀着遇见她的期待而来，真的遇见了才知道这是应该躲避的事情。
　　她是他的毒药，罂粟一般美得致命，看不见还可以苟延残喘，一旦看见了又不能碰触，他会被活活憋死，磨死，从心脏开始，六腑都被凌迟，外表全然看不出来，内里却是血肉模糊。
　　他知道是自己开始得不对，在最初的最初，不应该那么性急，如果换成对待女朋友的方式，先矜持着慢慢熟悉了解，再一步一步缩短距离，按部就班地走到最后，也许会好很多。
　　可他真的忍不住。
　　她太香嫩可口，不马上把她吃了，自己都会痛恨自己，恨自己暴殄天物。
　　虽然没有开好头，他还是以为她后来会慢慢爱上自己的。
　　谁知竟然没有。
　　那天，自己都被自己感动，原本是不可能的婚姻，他还是给出了承诺。
　　那一刻真的很认真，他相信如果自己誓死抗争，最后家里一定会不得不作出妥协，毕竟他是林家的独苗，如果他非她不娶，他们不同意他就脱离家庭或独身终老，投降的一定不会是他。
　　他以为她会感激涕零，然后他们重新开始，她会为他再怀上孩子，然后生下来。
　　可是她说：不。
　　轻飘飘的一个字，把他的满腔热情抛到了九霄云外，扼死在荒芜的宇宙里。
　　从来没有那么挫败，那么受伤，他到底做了什么，让她这么看不上他，这么勉强，这么不情愿。
　　她到底凭什么不在乎他？！
　　可不管是凭什么，为什么，只要结果是那样，他就无话好说。
　　她就是不爱他，无论他为她做到什么程度，她都无动于衷。
　　林觉远一直在车里坐到外面的学生又渐渐少了，想来是已经进入每晚的宿舍门禁时段，刚才就没有遇见的人，这时再要遇到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他疲倦地发动车子，离开了X大。
　　回到家里，衣服都懒得换，直接走到电脑前，打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她，浅笑微微，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他紧紧盯着她唇角羞涩的笑意，低喘着用双手把自己送上顶端。
　　然后是一落千丈无边无涯的空虚与寂寥，还有委屈。
　　以前他最铁杆儿的哥们儿丹子跟他说过网上一个风传一时的帖子，一个女人发的，说婚后发现丈夫几乎不碰自己，直到有一天晚上起夜，才发现他竟然在对着电脑自-慰。
　　宁愿自己解决也不要碰妻子。
　　那时的他觉得这种人真是莫名其妙，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结婚？
　　现在他觉得这很正常。婚姻是一种责任，未必与爱相关，甚至未必与性有染，好比他自己，八成也是要结婚的，也许很快就要结婚了，而就算是婚后，通过这样的方式制造的快乐也比床上的妻子对他更有吸引力。
　　至少眼前看着的人是她，虽然仅只是照片，到底还是她。
　　第二天他再见到温迪，就对她说：“你想要什么样的戒指？如果就在这里挑，我可以抽空陪你，要是想去香港买，那可能就得你自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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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的晚上，颜颜应约陪陆尧去看电影。片子是陆尧挑的，台湾片，名字很奇怪，《20，30，40》。
　　其实是一部女人片，比较文艺，颜颜怀疑陆尧先前并不知道会是这种内容，小男生哪有喜欢这种调调的？
　　电影里讲了三个女人的故事，她们分别是20岁，30岁和40岁。其中饰演30岁女人的是刘若英，她是一名空姐，疯狂地爱着一个已婚男人，这个男人却对她不冷不热，更不会给出任何承诺。
　　而另一方面，一个二十多岁非常帅气的大男孩则疯狂地爱着她。影片中有一段他们俩的床戏，演得颇为激情，但是刘若英对待大男孩就如同对待一件打发寂寞的工具，希望他不招则不来，挥之即立去。
　　电影散场后他们出来，陆尧对此显然心有戚戚：“刘若英真是傻，当然应该选那个爱她的男孩嘛！”
　　颜颜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正常得很，太容易得到的就不会珍惜，而且女人都倾向于喜欢比自己大的男人，没几个人会那么大方要对小弟弟奉献母爱。”
　　陆尧站住了，像是在赌气：“这不公平！”
　　颜颜停住脚步回头看他，他又一步跨上来，懊恼地说：“谁说男的比女的小就一定要女的奉献母爱？如果这男的即使生理年龄上小点儿，心理年龄也还是很成熟，很会疼人照顾人，那你怎么说？”
　　心理年龄很成熟？你不是在说你自己吧？
　　颜颜忍着笑，息事宁人道：“那当然好啦，所以还是有很多成功的姐弟恋的例子嘛。好了好了，不过是电影，你跟谁较真儿呢？”
　　陆尧抓住她的手，低沉却掷地有声地说：“颜颜，你今年二十三岁，我今年二十岁。”
　　“嗯，所以？”
　　“女大三，抱金砖。”
　　颜颜扶了扶额，说：“陆尧，我不知道你家里是什么背景，不过一定不是一般有钱吧？你好像不需要抱金砖了吧？惦记着这个干嘛？”
　　陆尧咬了咬牙：“那给你抱金砖还不好？”
　　颜颜笑起来：“我不想抱金砖，谢谢你的好意了。”
　　她说着，尽量不着痕迹地试图把手从他掌中抽出来，却被他一股大力阻住。
　　这是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颜颜，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对你是怎么样，你心里清楚得很，为什么一直这么半装糊涂不明不白的样子？你还要我等多久？”
　　颜颜停止了挣扎的努力，正色看着他：“陆尧，你不挑明，我也一直给你留着面子，可我的意思你也很清楚，我们不可能的。”
　　“为什么？就因为我比你小？”陆尧急了，脸上又流露出刚才那种“这不公平”的表情来。
　　颜颜严肃地说：“陆尧，我不跟人随便玩玩的，你年轻，你是男的，你条件优渥，可以随便游戏花丛，我不行，我不会这样。”
　　陆尧捏紧她的手，有些惩罚的意味：“谁说我是随便玩玩？我是认真的，我是真的下定决心将来要娶你的！”
　　颜颜“哈”的笑了出来，嘲讽的意味强烈得刺目：“下定决心？陆尧，你根本不了解我，你甚至不算有多认识我，你不过是知道一个表面上的我而已，你怎么就敢提到婚姻这么沉重的字眼？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你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吗？你知道我的过去你能承受得起吗？你现在这个年龄，根本连自己想要什么、会成为什么样子都不清楚！就算你很坚定，就算你能一直这样下去，你知道你的家庭会怎么看待我吗？你知道他们能不能接受我？你把一切想得太轻巧了！”
　　陆尧是那种软硬不吃的性子，颜颜的反弹越凶，他的气焰就越盛：“那你说啊！你有什么大不了的过去？你不就比我大三岁吗？不也是个二十出头没出过象牙塔的女大学生嘛！你有什么了不起的？说得好像多有阅历似的，有本事你说出来呀，不怕我嘲笑你就说出来呀！”
　　“那好，你听着！”既然是躲不掉的事，颜颜索性摊开来，“我告诉你，我是一个垮台贪官的女儿——私生女，他现在正在监狱服刑；我遗传了我妈妈的身份，曾经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两年多，我们有过最亲密的关系，但我们不是恋爱，不是男女朋友，我是他花钱包养的情妇，我还流掉过一个孩子。”
　　她一口气说出来，这番从未出口的话，没想到竟然这么流利顺畅：“你现在怎么想？还跟刚才一样吗？”
　　她轻松地、甚至有些发笑地看着一下子变得呆若木鸡的男孩子，在适当的停顿之后，轻声说了一句：“再见，陆尧。”

　　第 13 章

　　丹子他们一众兄弟收到林觉远正在筹备婚事的风声，把他约出来泡夜店。
　　个个都油头粉面地揶揄他：“你小子啊，有了女人就忘了兄弟了？知道谁才是衣服谁才是手足吗？你自己说说，你都多久没出来了？真没劲！做兄弟的现在再不拉你一把，以后你脱不开身了就知道后悔了！还不快着点儿，淹死在温柔乡里之前赶紧的，透几口气，啊，往后想起来你就知道，还是兄弟们待你好！”
　　林觉远笑笑，举起手中的啤酒，同他们手上的玻璃瓶撞出一串脆响：“这么多废话，喝！”
　　半瓶啤酒下肚，丹子撞了撞他的肩膀，下巴努了努：“看那边，是你的口味吧？我记得你前几年就好这一口来着。”
　　林觉远抬头，看见丹子指过去的方向是一个略显单薄的女孩子，脸上浓妆艳抹，可化妆技术很是生涩，反倒让她显得清纯无辜，像个什么也不懂的雏儿。
　　像个女大学生。
　　那侧面低头的样子，像……
　　不知不觉间，林觉远已经走了过去，停在她身边，紧紧挨着。
　　女孩有些惊慌，抬起脸来。
　　不像，一点也不像。
　　林觉远大为失望，却还是强打起精神问道：“多大了？还在上学吗？”
　　女孩有些瑟瑟发抖，声音一哽一哽地回答：“十九，刚上大一。”
　　林觉远冰寒着脸，有些粗鲁地抬起她的下巴来，不由分说就亲了一口。
　　女孩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红晕直透出打重了的腮影来，眼里却有掩饰不过的欣喜，受宠若惊的样子。
　　林觉远大为受用，轻佻地咬着她的耳朵说道：“一会儿回我那儿，我给你一千。”
　　女孩着迷地看着他，已是一副彻底沦陷只恨不得上赶着巴上去的样子。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不要钱……”
　　林觉远倒一下子变了脸，目光阴沉，活脱脱要杀人一般。
　　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子有些惶恐，赶紧说：“Rebecca。”
　　Rebecca，《蝴蝶梦》女主角的名字。
　　那个女人放荡不堪，让男人爱到仇恨，爱到非得杀死她才能解恨。
　　这个名字，就凭你也配？
　　为什么其他女人都会在他一个漫不经心的亲吻之下就全面缴械，乖乖把自己最宝贵的真情献上来，而那个人，她就只要钱，只是要他的钱？！
　　那么贪婪，那么吝啬，连一点点爱情也不舍得给……
　　就算他低声下气地跪地乞求，她也不会肯的吧？……
　　两个小时后，林觉远粗喘着从女孩身上翻下来，立即就起身去淋浴。
　　这是他的习惯，应该说是一个男人的好习惯，爱惜自己，珍视健康。
　　他和其他女人在一起的时候，都是会戴套的。她们中经常有人告诉他：我吃了药了。还有后来的温迪，会自己戴避孕器。
　　可他还是要戴套。
　　他嫌她们不干净，也怕她们下套，怀了他的孩子，生下来以之要挟。
　　只有对那个人，他连让她吃药都舍不得，宁愿自己委屈一点，牺牲掉那么多次极致的欢畅。
　　也不愿戴套，因为只想和她最贴近地亲密，最热切地融合。
　　只有是那个人的时候，他会继续躺着再流连一会儿，有一个词，叫后戏，他一定要给她。
　　样样都尽着她，说起来倒像是她包养了他来攫取快乐的。
　　一直都那么努力地想让她知道自己有多疼爱她，多在乎她，多离不开她。
　　不管她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也不接受，都是不把他放在心上。
　　可是，有什么办法？单说那给不给后续温存的事吧，好像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朵真正的鲜花，越是被灌溉就越是滋润水灵。
　　而其他女人，卸了妆后固然也还算美人，却总显得面目可憎，让他不愿多看一眼。
　　甚至会为自己不值，觉得早时根本是看走了眼，或是被廉价的欲望蒙蔽了心智，以至于在这么个女人身上浪费了冲动。
　　这回这个女孩子也是，刚才那第一眼的错觉就把他蛊惑，后来明明已经发觉不像，却还是没收手。
　　现在只好后悔。
　　也怪丹子，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丹子说那种学生气的女孩子是他的口味，是因为丹子见过颜颜。
　　林觉远陪颜颜过的第一个春节，让他很折磨，真想带她回家，终于还是不敢。
　　从那个春节到第二个春节之间，整整一年，他都在害怕下一个春节来临。
　　到时候，一切又要再来一遍，她又要守过一个人的年夜饭而孤单难过，他又要为想带她回家又不敢而踌躇自责。
　　不过到了第二个春节的时候，他觉得他至少可以带她一起去见见朋友。
　　那天正好丹子他们约他一起去一个高级会所，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娱乐设施，包括室内高尔夫，这群公子哥，年纪轻轻就对这种本该属于中老年人的所谓运动瘾头不小。
　　林觉远欣然前往，带着颜颜一起。
　　认识这帮兄弟这么多年，林觉远第一次看见“垂涎三尺”在他们脸上显出来是什么模样。
　　不容易啊，这些纨绔子弟，从小到大何止阅美无数？
　　心里又气又得意，有些后悔白白叫他们看了去，不知道这帮臭小子的脑子里这会儿已经转过多少不干不净不伦不类的念头。
　　却又暗自高兴，毕竟这是自己的女人，他们看得见想得到，却摸不着。
　　颜颜从一开始就有些不自在，像是被全体老师拎到办公室罚站的小学生。当时林觉远还没往她不想跟自己的朋友打交道这上面想，他体谅她，还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子，站在一群恶狼的眼光里，另外几个以女朋友身份跟来的女孩儿也都满脸妒意对她爱理不理，她能好受吗？
　　所以，当颜颜问他她能不能去那边的溜冰场自己玩一会儿，他立即就答应了。
　　后来他这边有些腻了，就到溜冰场那边去看她。
　　这才知道她原来是那么漂亮的冰上舞者！
　　虽然是私生女，颜颜毕竟从小就家境优裕，从六岁起妈妈就送她去学花样滑冰，后来尽管没有往职业的方向发展，她的技术还是有模有样的。
　　林觉远看着她的这天，她穿着一件紧身高领毛衣，微喇牛仔裤，长长的黑发梳成一条简单的马尾直直地垂下来——通常男人都不太喜欢女人梳马尾辫，可颜颜不一样，她怎么都好看，头发扎起来，便能彻底显出小巧漂亮的脸型，而她全身上下是一色纯黑，越发衬得唇红腮白，明眸皓齿。
　　她在春节期间极为拥堵的冰场上燕子一般地穿梭，得心应手，全身上下每一根线条都流畅婉转，每一个姿态都拖着一条盈盈动人的水线。此时的颜颜显露出一种林觉远从未见过的自信，脸上微微含笑，双眸神采飞扬，快乐得像是在纵情滑翔的天使。
　　在拐弯的时候，如果有足够空间，她会顺势转几个圈，或者一转身倒退着滑上一段，平平稳稳的弧线优美得只是让观者舒服，仿佛是顺着他心上最熨贴的纹理间捋过去似的。
　　后来林觉远常常想起这一幕。刚刚和她分手那一年，周杰伦的《最长的电影》非常流行，他害怕那首歌，每次听到都癫狂欲死，浑身麻痹，好像全副神经都突然瘫痪，再也无法复活。
　　——再给我两分钟，让我把记忆结成冰，别融化了眼泪，你妆都花了，要我怎么记得？记得你叫我忘了吧，记得你叫我忘了吧，你说你会哭，不是因为在乎。
　　你说你会哭，不是因为在乎……
　　回到当时，林觉远还远远不到如此忧伤的时候。他只是满心欢喜，因为发现他的姑娘其实是这么活泼可爱的女孩子，如果能让她放开，她应该是很会玩的，和她一起出去旅行，一定会很浪漫很开心。
　　他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在日程里不断排列组合，深挖浅掘，终于在七月份的时候抽出了一个周末，可以带颜颜去北戴河避暑。
　　从北京开车去北戴河，两三个小时就到了，很方便。正是旅游旺季，海滩上人很多，他揽着颜颜刚刚踩到沙子上，就听见一声娇滴滴的招呼：“林总！”
　　林觉远回头望过去，见是一个似熟悉又似陌生的比基尼美女，骄傲地颠着两团白嫩嫩的乳肉，冲他跑了过来：“好久不见啊，你怎么也有空来这里？好有缘份哦！”
　　他约摸想起来，他们是很久以前泡吧时认识的，之后还一起回了这女孩家，又约会了几次，他就把她抛到了脑后。
　　没想到她还记得，而且中国人这么多，竟然这样都能遇到。
　　颜颜已经很自觉地退到了一旁，不声不响的，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委屈。林觉远和那比基尼女子应酬了几句，本以为就把她打发了，谁知她倒得寸进尺，堂而皇之地打情骂俏起来。
　　只见她绷起白生生的脚背，用涂了鲜红蔻丹的脚尖在沙滩上写了一个大大的“Lin da”。
　　林觉远不解，她抬起头来，对他飞了个腻死人的媚眼：“林总，就知道你贵人多忘事，人家叫Linda啦！”
　　虽然并未动心，林觉远也难免觉得受用。这女孩子算是聪颖，把自己的英文名拆分成两半，正好有一半套上了他的姓氏，也算别致。
　　正想着，她又画了一个规整的心型，将那Lin da二字套住。
　　林觉远不觉笑了出来：倒是可爱！
　　他在这边和比基尼美女不知不觉闹得时间长了点，再回过身去就发现不见了颜颜。

　　第 14 章

　　一发现颜颜不见，林觉远立即就有些没来由的心慌。他不知道她水性怎么样，本来想着一定要看着她的，现在她却不知哪里去了，如果下了水，会不会有危险。
　　他心急如焚，沿着海滩找了起来。但这根本就是一项不可能的任务，人多得像煮饺子，密密麻麻满眼都是面孔，因为穿着泳装，两个人都没带手机，这可怎么找？
　　林觉远找了半天，越找越光火，这已经不是一个扫兴可以形容的了，完全就没有办法玩。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刚才他不过和别人说了几句话，她就不能多点耐心吗？他们俩一块儿出来玩，她却在这种明知不可能找人的情况下独自跑开，这不是摆明了想摆脱他还能是什么？
　　他又挫败又受伤：和他在一起就这么让她不能忍受吗？
　　林觉远最后是在车上等到颜颜的。她显然已经去冲过澡换了衣服，走过来的时候也慢吞吞拖拉拉的，直到看见他板着脸坐在驾驶座上，才惊了一下，加快脚步走到跟前。
　　她去拉副驾驶那边的车门，发现是锁着的。
　　她脸上的神色顿时无措起来，透过紧锁的玻璃窗怯生生地看着他，却也没有敲响门窗让他放自己进来。
　　他们俩对峙了至少三分钟，到底还是他先熬不住，咔的一声开了车锁。
　　她有些不确定地又低头犹豫了一会儿，才试探着拉开车门。
　　上车之前，她还看了看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会赶她走。
　　然后才坐进来。
　　就是这最后几下眼神，让林觉远的心软了。
　　说出话来却还是没好气：“你还知道回来？玩够了？”
　　她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早就想离开，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他皱着眉，“我刚才让你走了吗？你不跟人打招呼就算了，站着等一会儿都不行？”
　　颜颜惊讶的眼睛里一下子涌起了泪水：他竟然觉得她应该和那个女人打招呼？大家是什么关系？姐姐妹妹？情人甲和情人乙？她以为自己是识趣，不留在那里碍他们的眼，原来做到这样也不够吗？
　　她满腹冤屈，却没来由地觉得如果辩解的话，林觉远不会高兴，于是忍了回去，只是低头挨骂。
　　林觉远恶形恶状地发动了车子，闷声不吭地都快回到宾馆了，才忽然明白过来。
　　她是以为他要跟刚才那个女人走的吧？
　　或者以为他会先跟那个女人离开，完事了才回来接她。
　　所以她尽量在那里拖时间，后来见到他，也拿不准他是不是愿意现在就看到她。
　　回想她刚才的眼神，该不会以为他不要她了吧？
　　想到这里，林觉远又好气又好笑，却又觉得一个大男人跟一个小女孩婆婆妈妈地解释这些很掉价。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用行动来证明。
　　回到宾馆房间，在床上，地上，沙发上，浴缸里，浴室宽大的台子上，一连要了她好几次。
　　她应该明白的吧？如果他在别的女人那里消耗过，怎么可能这样？
　　他最后都把自己累坏了。已经二十八的人了，这不是常态，十八九岁的时候还行。
　　第二天带她去南戴河，那边有一个地方，辟了一个滑沙的场地，据说非常好玩。
　　停了车走近，远远的就看见人山人海，目测队伍的长度，估计没有一两个小时是不可能排得到的。
　　他觉得这个时间花得不值，就试探着问颜颜：“这么多人，要不咱们别玩了？”
　　他只是这么说说，如果她还是想玩，他当然奉陪到底。
　　可是她立刻就说好，眉目间一点失望的神气也没有。
　　于是就变成他有点失望，煞费苦心地好不容易抽空带她出来一趟，难道她真的这么无所谓？
　　赌气往回走了几步，迎面遇上一对小情侣，男孩也说了这么一句话。
　　女孩马上嘟着嘴嚷嚷起来：“不嘛不嘛！人家就要玩就要玩嘛！”
　　林觉远的心情更坏了，上车后二话不说，直接开回北京。
　　回到北京时天都还大亮着，白白浪费了好几个小时的旅行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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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对陆尧说出那番话之后，他果然退却了。
　　应该是彻底放弃了吧？
　　课堂上他安静了很多，连下课时的提问都免了。
　　颜颜甚至开始为他考虑：如果这时再找教务要求换班，凭他后台的能量，应该也是做得到的吧？
　　颜颜释然下来，却又忍不住有些难过。
　　虽然早在意料之中，却真的很不希望有一个活生生的证据来证明，自己这辈子终究是不能拥有真爱的了。
　　其实之前陆尧的追求，包括那天他的表白，还是让她挺感动的，偶尔想起来，也会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奢望。
　　正确的做法是不是应该隐瞒自己的那段过往，假装成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和他开始交往呢？
　　至少可以半真半假吧，可以说以前那个男人是自己的男朋友，是为了感情才在一起，不是为了钱。
　　身体是不是完璧固然难以遮掩，这一点却不难伪饰。
　　可是如果不开诚布公，又何来真爱可言？
　　颜颜又想起自己的未来，即便结婚也会是嫁给离异或丧妻男子的未来。
　　她只看得见同生活的妥协，看不见真爱，看不见幸福。
　　其实，如果到那时候就可以妥协，为什么当初林觉远提到结婚的时候，不赶紧抓住救命稻草点头答应？
　　对这个问题，颜颜不想深思下去，会很痛，头也痛，心也痛。
　　前段时间，看到一句话：没有前生，没有来世，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只有这一次机会，只有这一次机会……
　　夏天又要到了。每次如果是在这个季节想到这个问题，颜颜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年的北戴河。
　　很不情愿的回忆，却避无可避。
　　那天刚到海滩，林觉远就遇到一个女人，不知道是他以前的女人，还是同时在进行的女人。他们凑在一起欢声笑语，做他和自己绝不会做的浪漫的事，颜颜唯有悄悄避开，走得远远的，最好让他们忘记自己的存在，可以不倒胃口地尽兴。
　　她在海里游了好半天，人太多，施展不开，后来索性回到沙滩上，一直朝某个方向走啊走，最后走到一个孤孤单单的灯塔下面。
　　这是远离人群的地方，或许常有爱侣造访。墙壁上不出意外地刻着许多文字，无非是“某某某到此一游”的类型。也有许多山盟海誓，画一颗心圈住两个名字，说某某和某某彼此相爱，永不分开。
　　——就像刚才那个女人和林觉远做的那样。
　　她还看到了两条留言，日期标得很具体，xxxx年3月31日，希望两个人永远像今天这么快乐；另外一个更近期的，写的是纪念刚刚过去的那么快乐的一年。
　　通常看到旅游景点的乱写乱画，人都会反感，可是这两条留言让颜颜不但不反感，甚至还有些喜欢。
　　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会愿意在不经意间，发现就发生在当下的幸福与快乐。
　　即使这种幸福与快乐与己无关。
　　她对着那些用各种各样的词汇写满爱的文字用力地微笑，用力到流下眼泪。她坐在灯塔下哭了很久，然后庆幸今天是在海水里游泳。
　　被海水浸泡过的眼睛本来就会红肿，这很正常。
　　她一边哭一边对自己说：我只是在害怕，害怕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回去，我身上没带钱，甚至不知道那个宾馆房间的门，还让不让我进去。
　　结果林觉远竟然没走，或者是离开又回来了。她又惊喜又感激，却迎头撞上他熊熊的怒火。
　　回到宾馆，他不知餍足地摆布她，让她觉得好屈辱。不知道刚才那个女人做了什么，挑逗得他这么欲求不满，也不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不陪他到底，害他只好找自己来做替代。
　　做替代的感觉就像是被当成工具，尊严扫地，收拾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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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颜颜给班上的学生做了这个学期期末之前的最后一次小测验。
　　之前的几次测验都是在白天那堂课上进行的，可是这回系里面统一安排到了这节晚上的课。
　　这让颜颜有些为难，却也不得不服从。
　　他们这些带本科生英语课的研究生都会有一个正式在职的老师带，带颜颜的那位老师向来以严谨铁面著称，比如她要求每次测验之后，试卷必须立刻封闭，然后直接送到英语系的办公室里锁起来，哪怕是晚上也不能偷懒，不能由这些任课研究生先带回宿舍放一晚上，第二天白天再送到系里去。
　　可是外语学院地处X大比较偏僻的一片，那一块是老园子，保持着民国的遗风，花红柳绿，风景独好，也是入夜后许多情侣喜欢徜徉的地方。
　　可想而知，这样的地方自然光线幽暗，私密空间比较多，随之产生的就是安全问题。特别是现在这样天气开始变热的时候，常常听说有混进来的校外人员在这里骚扰学生，或者是抢劫，或者是性侵犯，所以一般女孩子如果不是为了和男朋友去谈恋爱，晚上都会对那片地方避而远之。
　　下课后，颜颜收了试卷，提起一口气来，就往外语学院的办公大楼走过去了。

　　第 15 章

　　去往外语学院大楼的路上，颜颜脚步很快，一路上也有遇见一些探头探脑的男人，不过还都相安无事。直到她已经放好了试卷从楼里出来了，突然有一个黑影闪了过来。
　　同时兜头扑来的还有他焦渴得变调的声音，一听就不像正常人：“颜颜！”
　　颜颜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抬眼望去，借着办公大楼门口一盏光线幽微的路灯，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似曾相识……
　　不，是的确相识！
　　一认出这个人，颜颜顿时腿都软了。他以前是数学系的，和她同一届入学，当初她的所有明里暗里的追求者当中，这是轰动全校的一位。
　　他做过很多出格的事情——
　　比如拿着高音喇叭在中午人最多时的小广场上堵住颜颜，当众跪地大声求爱；
　　比如彻夜在颜颜楼下谈吉他唱情歌，直到楼长把保卫部的人找来把他押回宿舍去；
　　比如在两个人一起上的思想政治课上，借着上台发言的时机表白，把口若悬河的老师都气得张口结舌。
　　但他真正向人们宣布自己已经精神失常——就是患上民间通常所谓的花痴——是在大二开始前的暑假他们军训的时候。
　　他有一日白天装病离开训练场之后，潜入颜颜的宿舍，偷走了她的一条内裤。
　　当晚，他全身上下只穿着颜颜的这条内裤，跑到女生宿舍来鬼哭狼嚎，反来复去只是一句绝望到撕裂的“颜颜，我爱你，你嫁给我，你嫁给我！”
　　颜颜又气又羞，当场就哭了，躲在宿舍里连厕所都不敢上，直到三个膀大腰圆的教官把那男生连打带抬地弄走，连夜送回X大。
　　颜颜以为这件事情到这个地步也就过去了，X大也不至于会对外宣传，这好歹也算是家丑不可外扬吧。
　　可不知怎么的，颜颜刚军训回来，就发现林觉远居然知道这件事了。
　　他看起来不太高兴，不过也没说什么厉害话，只淡淡议论了一句：“X大怎么会招这种人？数学系果然天才太多了么？天才的行为方式普通人消受不起，他们应该呆在属于他们的地方。”
　　后来这个男生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在颜颜可感知的任何地方。
　　她不知道他被弄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和林觉远有关。
　　她没敢问他。
　　没想到都已经过了四年，这个男生突然又冒出来了。
　　而且，他的病怎么还没好？！
　　只见他还是那副两眼发直的样子，连声音都是直勾勾的：“颜颜，我爱你，我是真的很爱你，我想你，我忘不了你……”
　　颜颜一看见他，本能的恐惧又把眼泪往眼眶里逼了上来。他步步紧逼，她就步步后退，发抖的声音也不知是在威胁还是在求饶：“你、你……别过来！你别过来！我要喊人了啊，你快走……啊！”
　　她惊叫一声，一步绊在后面的台阶上，顿时就摔坐下去。
　　那个身影迅速地倾覆上来——
　　就在颜颜横起一臂格住他的同时，他的身体忽然踉踉跄跄往后一甩，颜颜定睛一看，是另一个男生把他一把扯开，然后闪身一转，挡在了颜颜跟前。
　　他提着拳头，光从背影就可以看出正面一定极具压迫感：“你给我滚！我现在就打电话把保卫部的人叫来，如果他们来之前你还没有消失，你自己知道会怎么样！”
　　那个男生心不甘情不愿，看样子却还有一丝理智残存。颜颜又听见他叫了几声自己的名字，而看前面这个背影左突右晃的样子，应该是他想伸过脑袋来再看自己一眼，无奈力不如人，总是被挡回去。
　　他最后只好嘟嘟囔囔地走了。
　　颜颜站起身来，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心绪，对那个转回来的男生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陆尧。”
　　她始终避免同他目光交接，说完话之后，就低着头迈开脚步，打算从他身旁绕过去。
　　陆尧一把抓住她，圈回胸前：“你还敢一个人走？”
　　颜颜吓了一跳，伸手撑在他的胸口，尽量使两个人的身体不要贴在一起：“陆尧，你疯了？放手！”
　　陆尧咬着牙，以至于吐字都硬生生地别扭：“我不放！除非你听我把话说完，除非你答应我！”
　　颜颜皱起眉头，双颊胀得通红：“你要我答应你什么？”
　　陆尧有些气鼓鼓的样子，活脱脱一个被谁惹得不爽的骄纵的大孩子：“颜颜，我实话跟你说，你这么漂亮，还比我大，我就没指望你从来没有过别的男人，我甚至没指望你的感情史清清白白简简单单。可你那天跟我说的那件事，我没办法，我介意，我是男人，我不可能一点儿都不介意。”
　　他这么说，颜颜心里所有乱糟糟的思绪反倒一下子沉淀下来，能够心平气和地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他抓紧她的双肩，语调变得有些急促：“可我从来就没打算过要放弃。这些日子，我需要时间来调整心态，我需要一个人冷静下来，我必须要回到最好的状态才敢来面对你，你明白吗？
　　现在我想跟你说的是，无论是当时的第一反应也好，经过这么久的深思熟虑也罢，我从来就没有过第二个念头，我决不打算因此就错过你。那个男人，他早就是你的过去式，这没错吧？你反正也是要重新开始的，那为什么不能跟我？为什么不能是我？”
　　颜颜摇了摇头：“陆尧，你还太年轻，这件事情你只不过是一时之间以为自己可以消化罢了，因为你还没有跟我在一起，你还没有对我厌倦。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在一起，天长日久之后，是会出现很多问题的，那时候如果你心里还有这么一根刺，你是坚持不下去的。我需要一个更成熟已经定性的人，完完全全知道自己要什么，清清楚楚地了解自己的底线和承受力，我不想冒险，我冒不起险了。”
　　陆尧脸上的线条一根一根紧绷了起来，眼睛里燃烧着不被理解不被接纳的怒火：“这些都是借口！你不公平，颜颜，你不公平！你是不是还想着以前那个男人？他既然能包养你，一定是成熟的老男人，对不对？你不是说你们俩只是因为金钱才在一起的吗？你不是说你们俩之间没有感情吗？那你为什么还要照着他的影子找男朋友？你难道不想彻底走出那段过去吗？”
　　颜颜的鼻子狠狠地酸了起来，真想抬手给陆尧一耳光，他这番话根本就是不懂事的孩子在耍赖，完全回避问题，而且……
　　刺得她很痛……
　　她咬着牙把脸偏向一边：“我当然想走出那段过去，我决不愿照着他的影子找男朋友，所以我不愿意跟你在一起，你是什么人？你不也是富二代？人和人之间相似的地方不仅仅只有年龄！”
　　这句话倒给了陆尧新的论点：“你要是嫌我家有钱，那也不难，你不是说担心我家里不能接受你吗？那我从我家里脱离出来呢？你会怎么说？那样我就既没有钱也没有人反对了！”
　　颜颜又气又好笑：“说出这种话来，只能说明你是小孩子在胡闹……唔……”
　　她一句话没说完，就被陆尧的嘴唇狠狠堵住。他没什么经验，下力毫无分寸，牙齿重重地撞在她的唇上，还把她的上嘴唇磕在了她自己的门牙上，顿时就有浓重的血腥味在她口腔里弥漫开来。
　　她气急败坏，用力一挣，只觉得嘴唇迅速肿了起来，连忙伸手捂住，声音含混地发着闷：“你混蛋！”
　　陆尧恨恨地说：“以后不许再跟我说小孩子这三个字！”
　　但他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到底还是松了把劲，却仍然坚韧地环住颜颜不让她离开，语气也柔和了下来：“颜颜，你说的那些都不是问题，其实两个人能不能走到最后，最根本的问题只有一个，就是是不是足够相爱。现在是婚姻自由的法治社会，家里再怎么反对又能怎么样？只要我们两个人够坚持，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再说那个以后会出现问题的事儿。颜颜，难道不是任何两个人在一起都不可能保证一定能走到最后的吗？谁从一开始就能确定绝不会分手？就算是结婚了也不能保证永远不离婚吧？如果是因为这样你就不接受我，那你也不能接受其他任何人，你要因噎废食，那我奉陪到底，我会一直在旁边看着你，你要敢接受别人，我就跳出来给你们搅黄了，要你对我不公平！”
　　他最后这个论点让颜颜几乎失笑，只觉得他说得荒诞，却又的确在理。
　　至于那个家里反对的问题……
　　她大为动容，她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也不知道别人、那个人……他……有没有这么想过……
　　陆尧见她低着头不再说话，虽然没有立即答应，却也没再反驳，不禁大受鼓舞，又说了下去：“颜颜，你所有这些顾虑都是莫须有的，想当然的！不要造一个千古冤案好不好？事实究竟是不是这样，我们不去试怎么知道？颜颜，我现在不敢要求太多，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你看着我，看我是怎么做的，是不是够好，是不是够资格当你男朋友。我保证，更亲密的事情，在得不到你的同意之前，我绝不会做，你只看看你现在让我做的，究竟能不能让你满意，好不好？行不行？只是这么小的要求而已，只是这么简单的要求而已！”
　　颜颜抬头看他，只见他满脸热切，目光烈烈地笼下来，一股强有力的迫压感直逼透心，竟让她再也说不出那个“不”字。
　　真的，也许呢？也许他真的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机会了呢……
　　颜颜知道，其实自己有没有机会，也在于自己肯不肯把这个机会给自己。
　　谁也不能保证幸福，就算是心里在爱的那个人都不可以。
　　何况，如果那个人所能保证的，根本就是不幸福呢……
　　眼前这个男孩子，或许真的会是自己的柳暗花明吧。

　　第 16 章

　　林觉远和温迪的婚礼开始筹备得比旁人的预期要快，进度却比旁人的预期慢得多。
　　林觉远在公司很忙，所以方方面面都是温迪去计划加跑腿的，做出大体方案来才拿给他看。
　　可是林觉远平常不管事，真的看到成果了却又总是不满意，常常气得温迪又哭又闹，各种样品也不知砸坏了多少，打了水漂的金钱更是数不胜数。
　　好在温迪是急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吵过之后林觉远随便哄几句，她就又雨过天晴，风风火火精力旺盛地继续乐此不疲去了。
　　一直到差不多样样都定下来之后，看林觉远的脸色，虽然好像还是不够满意，至少也没再说什么了。不料倒是在这个关头，出了让他们吵得最厉害的一个问题。
　　其实应该算是很小的一个问题，就是婚礼现场所用的鲜花。温迪觉得理所当然就是玫瑰了，因为玫瑰既是自己最喜欢的花，又是爱情的象征，如果需要讨论，顶多也只是颜色而已。
　　谁知问起林觉远，他心不在焉地说出来的竟然是：“干嘛用玫瑰？你不是说过婚礼上要用百合的吗？”
　　就是这句话，把温迪一棒子打懵了。
　　她哆嗦着嘴唇，好半天才说出话来：“林觉远，你看看我，知道我是谁吗？你认错人了吧？”
　　林觉远心里也吓了一跳，抬起眼来时就有些歉然：“我记错了，你别胡思乱想。”
　　温迪不依不饶，把手里的花卉图册往地上一摔：“林觉远，你给我说清楚，你以为你在跟谁结婚呢？啊？你想跟谁结婚？你说呀！”
　　林觉远焦头烂额，只好走过来圈住她的肩膀好言哄劝：“行了行了，哪儿这么多事儿呐？我不就是记错了嘛，哪个男人对这些花花草草的记得那么清楚？咱们随你，啊，你要红玫瑰就红玫瑰，白玫瑰就白玫瑰，我都没意见。”
　　温迪见林觉远表现温存，倒抹开了眼泪：“你心里一定有别人！我说呢，这几个月你挑三拣四的，这也不好，那也不满意，是不是在拖延时间啊？你要是不想结婚你直说啊，让我这样累死累活的穷折腾什么呐！”
　　林觉远知道这种时候一定要多听少说，集中精力表现温柔体贴就对了。
　　在一场连把温迪送上顶峰三次的欢爱之后，他们和好如初。
　　在那之余，林觉远还做出的一项妥协，就是把婚期敲定在八月初，那个日子旧历公历都很吉利，在那天结婚，想不白头偕老都难。
　　温迪心满意足地下床去洗澡的时候，还拖着娇声扔下了一句话：“你给我悠着点儿啊，婚礼上别叫错了名字，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
　　林觉远从床上坐起来，突然有点想抽烟。
　　他平常没什么烟瘾，就是这么一会儿，想得厉害。
　　温迪是个明智的女人。
　　这事儿过了没几天，林海开董事会，林觉远主管的一个项目做presentation，效果不太好，其中冒出一个问题，大家都看出来了，只是碍着他是二当家的，一时犹疑着不便出口。
　　但林老总不给他面子，当场就针锋相对地指了出来。
　　他的回应也差强人意。关键是这个问题早些时候手下就请示过他，他不知怎么的就给忘了，手下不好对他催逼，到了这个时候都眼巴巴地向他望过来，让其他人一目了然，岔子就是出在他这一环了。
　　散会后，他被父亲叫回办公室狠批了一通，臭头臭脸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秘书站起来，察言观色地尽量委婉道：“林总，刚才温小姐打过电话来，请您回复，说是有关于婚礼的要紧事商量。”
　　他“嗯”了一声，态度狂躁而敷衍。秘书也不敢多话，刚刚坐回去，他又转回来，俯身刷刷刷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这个人，你替我把她现在的住址查出来，只要住址，不需要其它信息，越快越好。”
　　秘书赶紧柔声应承：“是。”
　　林觉远走进办公室去了，她低头一看：章颜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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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底，X大的期末考试结束，这个学期也就走到尽头，暑假开始了。
　　一个星期之后，陆尧就要动身去日本，参加法学院组织的一个交流访问活动，差不多相当于在东京大学选修一个小学期吧。
　　陆尧对颜颜抱怨：“都是我妈，那么多事儿，我压根儿都没打算要去，鬼知道她打哪儿得到的消息，愣是不经我同意就给我把名给报了，气得我！”
　　他们俩在一起，算是已经正式确定了关系。但是颜颜一直没有问起过陆尧家庭的背景，毕竟她对此有点心结，更觉得这个问题问出来很别扭，好像自己很在乎似的——无论是正面的在乎还是反面的在乎，都不好。
　　而她不问，陆尧也不方便提。他知道她很介意自己富二代兼官二代的身份，哪里敢主动往枪口上撞？
　　这会儿提到自己妈妈又动用了手里的权势，虽是实话实说，他也不免有些后悔。颜颜体谅他，刻意略过去，只一味安抚他，还不忘适时地摆一摆老师的范儿：“这不是好事儿吗？你们过去那边是要用英语的吧？正好多练习。而且这种活动一般都限名额的吧？如果不是学习特好，学生干部，没点儿背景还轮不着你呢。”
　　陆尧脸一黑：“你少在那儿挤兑我！你当我愿意这么任人摆布呐，我要是投胎的时候能选，我肯定选你们家邻居，跟你一块儿长大。”
　　颜颜噗嗤一声笑出来：“投胎是门技术活儿，你这门技术掌握得比别人都好多了，就别在那儿得了便宜不卖乖了。”
　　这是七月初晚风轻拂的晚上，X大密树成荫的校园里，也还是有些嫌热。他们俩拉着手从外面吃过夜宵回来，陆尧送颜颜回宿舍。
　　手上已经汗津津的，颜颜抗议了几次，陆尧也不肯放。话说到这里，他有些懊恼，又有些委屈：“我不想去还不是因为你？我本来想跟你一起出去旅游的。”
　　颜颜见他撒起娇来，语气还可怜兮兮的，不由就有些心软，和声安慰道：“别想这么多了，你在这儿我也没空跟你去旅游。林登先生来中国一年，除了教课之外也在写书，他下个月回国，书稿得赶在那之前出来，系里面也还有别的事，我这个暑假不知道有多忙。”
　　陆尧这才舒服些：“那好吧，你可多注意休息，不许把自己累坏了。”
　　说话间他们已走到颜颜的宿舍楼下，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陆尧说着那句贴心话，同时转到她身前，抬手替她把一绺散发别到耳朵后面去。
　　橙黄色的灯光映过来，柔柔地滑动在颜颜细腻娇嫩的耳垂和脖子上，看得陆尧喉结一滚，嘴唇蓦然发起烫来。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逼了一步，颜颜一退，就靠在了树干上。
　　他低下头，惨兮兮地说：“颜颜，都一个月了，你什么时候才给我转正啊？”
　　颜颜避开他的逼视，讪笑着说：“我什么时候说你不是我正式的男朋友啦？”
　　陆尧按住她的下巴，不许她故意曲解回避：“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暑气很盛，大太阳白日里晒了一整天，全部被大地吸收，此时就滚滚地倒涌而上，蒸得颜颜有些喘不过气来：“陆尧，别……”
　　陆尧的嘴唇已经贴到了她的鼻尖下，呼吸发紧，语音都提高了一个调，虚虚地打着飘，带着一串完全无法控制的战栗：“颜颜，我这都快走了，那么远的地方，一去就是两个月，你就不能给我点儿念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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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觉远觉得自己结婚以前一定要见到颜颜。
　　如果不见，如果见不到……
　　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当然，对于他这样的男人，如果非要不可，不是不能在婚后继续在外面养一个情人的。
　　可是对颜颜，这事儿他做不出来。
　　也许当初就不应该那么做，她是被迫的，就算不是被自己，也是被生活。
　　她不愿意。
　　如果不是那样，她是不是就能爱上他？
　　每次事关颜颜，林觉远都很容易迷失。像他这样成功的事业型男人，应该做每件事情都是有清楚的目的的，不是白花力气浪费时间的。
　　可到现在为止，他已经做了多少莫名其妙的事了？
　　就说上次吧，会在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想说什么，做什么。
　　其实这回也是。
　　结婚前见到她，然后呢？
　　又能如何？
　　还会有什么改变吗？
　　他这回唯一的进步是放弃了给她打电话的念头。秘书动作很快，她的宿舍楼号很快查到，随附而来的还有一张标明目的地的X大校内地图。
　　也许见到她，面对面的时候，会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怎么做。
　　好不容易抽出一个晚上，所有的应酬都推掉了，所有的工作都挪后了，温迪的那摊子事儿也搪塞过去了，林觉远开车来到X大，静静地停在那栋古香古色的楼对面，盯着树影绰绰的门口。
　　其实秘书带来的信息里还包括她在校外的住址，就是那个住址给了他莫大的鼓舞。
　　还是他送给她的那套房子，据说她偶尔还是会回去住。
　　既然这样，应该是还没有忘掉自己的吧？
　　这栋宿舍楼显然没有装空调，这么热的天气，一晚上怎么的也得出来透透气吧？或者买东西，或者打水，或者外出晚归，总之应该肯定能等到她出现。

　　第 17 章

　　林觉远到达X大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半，他在这里足足坐了三个小时，车里空调一直徐徐地吹出清爽的凉气，他却还是从里到外地冒汗。
　　心里七上八下的，像灌足了氢气无法落地的皮球。
　　他想起那一次，带她去一家意大利名牌家具店，为了想给她买一只别致的布艺沙发，其实是他有心送给她的情人节礼物，只不过他没这么说。
　　那还用说吗？她应该能明白的吧？说出来多矫情！
　　这些天，总是想起那一次。
　　既然是给她选礼物，主要就是他在转来转去地挑，她大概等得有些不耐烦，又不想让他着急，索性坐在咖啡桌旁翻起了店里的杂志。
　　导购小姐都看得出来他这个大金主有多疼她，纷纷凑上前去跟她聊聊这个，说说那个，目的很隐蔽，却逃不过他的眼睛，不过是想逗得她多叹几声好，好让他多买些东西。
　　她在一页杂志上停得稍微久了点，导购小姐就热情地解释开了：“这是我们店专门替xx公司董事长婚礼布置出来的现场。其实说是婚礼现场，也是他们新婚夫妇的蜜月别墅呢，您看，这转梯，这沙发……还有啊，卧室是这个样子的，这张心形的大床是我们的首席设计师亲自从米兰飞过来给他们打造的。婚礼当天现场还要漂亮呢，到处都是白玫瑰，好多女宾都说像在天堂里一样。”
　　颜颜托腮认真地听着，很给对方面子，完全不像一般的贵妇小姐，她一点架子也没有，虽然无意购买，却也很应景地同对方讨论：“既然选了浅色系的白玫瑰，为什么不选香槟色的百合？”
　　到底是导购小姐，一点即透：“小姐喜欢香槟百合是吧？没问题！小姐结婚的时候也请选我们店替你们布置新房和婚礼现场，配合小姐和先生的气质和喜好，我们的设计师会为你们打造出独一无二的专属于你们的天堂。”
　　颜颜笑了笑，说：“谢谢。”
　　林觉远站在不远处，这一幕其实很短，他却全看进去了。
　　他记得她那天的笑容，有一点掩不住的向往，和一抹柔柔的薄愁。
　　动人心弦。
　　他从此放在了心里：她的婚礼，要用香槟色的百合。
　　所以，他的婚礼，要用香槟色的百合。
　　他们的婚礼，要用香槟色的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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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颜终于走进视野里的时候，林觉远的全副呼吸都抽紧了。
　　带动的是全身的神经，高高地提了起来，悬而未决。
　　可她竟然不是一个人！
　　夜色朦朦胧胧的，那两个人的面容其实都看不分明，但他不需要分明也能知道那是她，她的身形，体态，一举手一投足，目光一擦就能认出来。
　　真的是有男朋友了啊……
　　林觉远觉得太阳穴上有两根血管在突突地跳，头疼起来，是关在密闭空间里吹了太久的风了吧？
　　那个男孩子，应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在校生，青春，动感，身材气质都很不错，会让他联想到外甥陆尧，如果真的体形与长相相关，那么这个男生应该也很帅气。
　　她终于有了个般配的男朋友了……
　　是很甜蜜的吧？会一直走下去的吧？是干干净净只关乎感情、最终会走进婚姻殿堂的吧？
　　他们会有属于自己的香槟百合，那是他永远也不会拥有的香槟百合了……
　　林觉远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掌心猛地一下刺痛，指甲终于扎破皮肉。
　　那个男孩子……他俯下头去，盖住了她的脸……
　　林觉远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得出来颜颜这个时候的样子。他每次亲吻她的时候，她的呼吸轻轻细细，像是无路可逃时一心只害怕被捉住的蝴蝶，睫毛微微颤动，不好意思任眼睛大张着，又不好意思完全闭上，只得眯成两道松松的缝，漏出清亮又迷离的水光。
　　或者，她现在会不会是那个样子？像她十八岁那年留在镜头前的那样，娇羞款款地微笑，他期待多年争取多年也还是没有得到的模样？
　　他们、他们……还一起走到楼里去了！
　　她竟然搂着他的腰，好像是她在迫不及待地要他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林觉远猛地一拧钥匙，把车子重新发动，油门踩得急，轰地发出一阵他这么好的车子本不该有的噪音。
　　不能再看下去了，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追上去把那个男生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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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尧的脸刚刚俯到五官极度放大变得模糊，颜颜却突然略略一退。
　　她是被一股奇怪的气味吓了一跳，定睛一看，两注鼻血从陆尧的鼻孔里流了出来。
　　她惊恐地轻叫起来：“陆尧，你怎么流鼻血了？！”
　　陆尧伸手一抹，懊丧地恨声叫起来：“靠！怎么这时候跑出来捣乱！”
　　颜颜扶住他往楼里带：“仰起头跟我上去，我找条毛巾给你敷敷。怎么回事呀？上火了？”
　　陆尧苦笑：“还不都是你的错？这么长时间了，我羊肉不敢吃，腰子不敢吃，凡是火大壮阳的东西都不敢吃，本来就被你逼得走投无路……”
　　颜颜脸一红：“少贫嘴，跟你说把头仰起来，这么多话！”
　　回到房间，颜颜让陆尧躺在床上，拿纸巾堵住鼻孔，她去绞了条毛巾来给他敷在额上。
　　刚起身要走，陆尧一把抓住她的手，又把她扯回床沿上：“颜颜，你疼疼我，你看你把我给折磨的！”
　　颜颜有些无奈，又的确可怜他，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在他乞求的目光里投了降。
　　她俯下去，用嘴唇在他唇上轻轻地印了一下。
　　陆尧的舌头马上追出来，纠住她的舌尖就拖到了自己嘴里去。
　　颜颜被动地配合着他，而他越来越热烈，又加上鼻血已经止了，他索性扔掉纸巾毛巾，一翻身把颜颜侧压在里侧。
　　颜颜抓住他停在自己胸前的手，二十岁男孩的手，骨节分明，粗壮有力，她有些招架不住。
　　她不好说自己还不愿意，就只说：“陆尧，不行，这是宿舍。”
　　陆尧顿了顿，凑到她耳边悄声说：“那咱们回你那儿，好不好？”
　　颜颜的脸色变了：“不行！”
　　那是林觉远的房子，她怎么可以带别的男人回去，还是……做那种事……
　　上回让陆尧去已经是迫不得已，现在他还是男朋友的身份，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他去了。
　　颜颜觉得她得开始考虑把那套房子处理掉了，有了男朋友之后，就是自己一个人都不好意思再回那里住。
　　可是，不是一直都觉得那还是林觉远的东西，自己根本连完全使用权都没有的吗？又怎么好擅自处理掉？
　　那么，难道要联系他，问问他的意思……
　　正在心乱如麻间，耳畔又听见陆尧的焦渴求恳：“颜颜，那咱们出去开房好不好？”
　　她寒着脸坐起来：“陆尧，如果你因为知道我的过去就对我不尊重的话，那咱们还是到此为止吧。”
　　陆尧的脸顿时白了：“颜颜，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不敢再抱她，只谨慎地握住她的手：“颜颜，你知道男人真心喜欢一个女人的时候是会想要那样的，再说了，男人在十八二十岁的时候欲望最旺盛嘛……颜颜，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就这么问问，你不愿意我就等着，等到你愿意为止。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颜颜看看他，心又软了，歪过去靠在他的肩头，轻声说：“陆尧，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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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尧带着和颜颜的亲吻飞去了日本，虽然还远远没有走到他想要的那一步，毕竟是有了个开始，他又是振奋又是心痒难搔，越发舍不得走。
　　走了之后，也每天打好几通电话回来，不说到不得不挂都决不肯停止。
　　颜颜这边倒是不会寂寞。她本来就的确有许多助研的事情要忙，同时朋友间也有些热闹事。她有一个大学同学，本科毕业后去了美国留学，在那里迅速钓到了个金龟婿，也是留学生，爸爸是大律师，家境非常不错。两个人发展迅速，不过一年时间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趁着这个暑假回来结婚。
　　姐妹们赶在她结婚前小聚了一次，谈笑间说起每个人的风月情事，有同样留在X大读研的同学，知道颜颜最近交了个小帅哥男朋友，纷纷逼问，她这才公布说是法学院的学生，开学大三。
　　不用说，姐妹们自然要用“老牛吃嫩草”来取笑她，然后也不免要同项类比，说颜颜啊，这次新娘抛花球估计接到的人就是你了，这回新郎的爸爸是大律师，你那位将来自己就是大律师，咱们英语系的美女怎么都便宜法律界人士了？
　　说到抛花球这样的事情，本来是西方婚礼上的传统，这对新婚夫妇是美国归来的洋派，在国外见了点世面，非要回来效仿。婚礼地点要选一个环境雍容又浪漫的，包两个厅，一个小厅专门举行婚礼，一个大厅举行婚宴及舞会，还特意从民政局请了一位工作人员，模仿牧师的语气让他们交换婚誓戒指再当众接吻，结婚证则当场签字生效。
　　样样都如此讲究，准新娘还有些不快，嘟着嘴说：“原以为我们是唯一一对这么搞的呢，结果倒好，同一天同一家饭店还有另外一对也举行婚礼，冲了我们就算了，还听说他们也是同样一套模式，从民政局请工作人员来担任牧师，害得我一点激情都没有了！”
　　大家纷纷安慰她：“好了好了，你们都够特别的了，反正我们都没听说过有人的婚礼是这样的呢，还不够个性？”
　　据说她的这场婚礼花了五十万，害得一众姐妹后来又专门碰了一次头，商量每人该给多大的红包合适。
　　大喜的日子是在八月二日，地点在北京饭店，连时间都精确到分，说就新郎新娘的八字来看，当天下午三点钟礼成是最好的。
　　真真是中西结合。
　　婚礼这天，颜颜和同学们拼车，因为有些人要帮忙，出发得早了些，两点钟就到了。颜颜不是伴娘，没什么事，只坐在那里和同学们闲聊。她注定没有当伴娘的命，个个女朋友都嫌她比自己漂亮。
　　可是万一出了什么紧急情况，大家就又会庆幸起有她这么一个漂亮又好脾气的女朋友来了。大约两点一刻的时候，伴娘来找颜颜，神色言语都有些着急：“颜颜颜颜，救场如救火啊，全靠你了！”
　　颜颜抬起头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第 18 章

　　伴娘告诉颜颜：“民政局那个人刚打了电话来，说家里今天出了丧事，不方便再来了，这会儿新娘子急得直哭呢，刚化好的妆全花了。”
　　大家一下子都凑过来，七嘴八舌出主意：“那就赶紧让民政局再派个人过来呀！”
　　伴娘摊摊手：“哪儿这么容易，这么一时半会儿的，就算安排得过来也过了三点钟了。这会儿小两口正闹别扭呢，一个说要是时间没压对，这婚就不结了，另一个说无论如何都要结，不结就分手，你看这……”
　　大家顿时哗然，伴娘又拉住颜颜：“颜颜，这会儿不是另外一个厅在行婚礼吗？他们也是请的民政局的人，你去把那人请过来吧，那两口子妥协了一步，说民政局的官员本身就代表着权力，一时没签上结婚证也算数了，他们回头再补，只要他过来主持把婚礼带过去就行了。”
　　这事儿义不容辞，颜颜站起来说：“行，希望两边时间别撞一块儿了。”
　　伴娘松了口气，笑起来：“撞一块儿我们也相信你能让他给咱们这边优先！”
　　颜颜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出来后问了宾馆服务员另一场婚礼在什么地方，就径直走过去了。她可不像别人那样对自己的容貌魅力那么有信心，心里殊无把握，有些紧张，也有些替要结婚的同学着急，就这么的，找到另外一个婚礼现场时，没想到要看看摆在门口的用新郎新娘的婚纱照做的大幅海报，也没注意到那上面的名字。
　　她先在门口张了一眼，看见里面还是轻松自在的气氛，显然婚礼还没开始，就随着几个零散的宾客走进去了。毕竟是闯进陌生人的地盘，她不大自在，一进来就觉得好像身上黏着一块什么东西似的，让她无端端地惶恐不安。她不敢东张西望，好像这样就不会被别人发现一般。
　　一进门就迎面走来一位男士，她抓住时机迎上去问道：“您好，请问这里是有一位民政局的官员要来主持婚礼吧？他已经来了吗？”
　　被问话的人热情地回身指向一个正在入席的人：“来了来了，就是他。”
　　颜颜感激地笑着对他道谢，看准了那个人，向他走过去。
　　谢天谢地，一切都比她所想象的要顺利得多。这边的婚礼是两点半开始，也就是马上就要开始，民政局的官员答应一结束就过那边去。
　　更妙的是，他还真就多带了几本结婚证，以防止出现一时紧张签错了字之类的尴尬情况。
　　事情这么容易就搞定，颜颜满心轻松，大为欢喜。她道过谢之后，回身往门口走去，正好在大门外遇见正在伴娘和花童的陪同下款款入场的新娘。
　　新娘子很漂亮啊！
　　颜颜被她盛妆之下的艳光照了一照，不禁一呆。
　　新娘也盯着她看，目光里满是讶异。
　　颜颜反应过来，想着还多亏了人家也请了民政局官员，解了同学那边的难处，不禁由衷感激；同时又觉得自己冒冒失失闯到这里来，不知会不会让别人心中不悦，实在应该抱歉，连忙衷心地对对方说了一句：“恭喜！”
　　新娘子也友好地笑了，回了一声“谢谢”。
　　颜颜对这位新娘好感陡生，且此时已经不赶时间，她便顿了顿脚步，往门口的大幅海报上看过去——
　　这位新郎！
　　颜颜像是被狠狠地电了一下，在明白过来之前，已经回头望了过去——
　　真的，是真的……
　　那个站在小厅前方、一身隆重礼服、对着新娘望过来的男人……
　　他是林觉远……
　　颜颜立即转回来，脚步错乱地快步跑开。
　　一片奇异地带着死亡气息的阴影兜头笼罩下来，世界突然失去了颜色，周遭霍然寂静，只剩下一幕幕与己无关的黑白影像，在无声地凝固、时快时慢颠倒紊乱地游动。
　　接下来无穷无尽的时间里，她只听见了一句话，从自己脑子里发出来的一句不断机械重复的话——
　　他要结婚了，他要结婚了，他要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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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筹备了近半年的婚礼，总算要在这天尘埃落定。林觉远提早了一些来到婚礼现场，还差几分钟到时间的时侯，司仪提醒伴郎和他站起来，面对门口，等待新娘到来。
　　他刚站起来转过身，就觉得自己怎么平白就开始做梦了？
　　正从门口走进来的那个女孩子，他的新娘……
　　居然是她！
　　真的是她么……
　　他晃了晃神，明白过来，她不是新娘。
　　她没有穿婚纱，穿的是一条红白相间的碎花大摆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之上，露出修长白皙的小腿，两条粗粗的绳带从胸口绕到脖子后面，系成一枚妩媚的蝴蝶结。绳带连在胸前的中央底端，细腻柔滑的凝脂间，短短一道隐隐的沟壑，雪白的肩膀又平又窄，漂亮地现出几分骨感，典型的衣服架子。
　　她浓黑的长发松松地挽起，全部堆在头上，因为头发太多太密了些，发髻显得有些沉重，让人担心会不会把她纤细的脖子压伤——而她的脖子，那么纤长柔美的线条，会让人联想到日本娇小女人从和服里伸出来的颈项，能挑惹得男人原形毕露、只想呼喘着热气把嘴唇凑过去的颈项。
　　不知道是化了淡妆还是纯被衣裙的颜色衬的，她的脸色异常好看，寻常已极的一个白里透红，怎么放在她的脸上就有如此惊心动魄的效果？
　　还是她根本就是比以前更漂亮了？
　　所以，她越来越好了是不是？
　　在没有了他之后，她就过得越来越好了，是不是？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纯白的系带高跟皮鞋，她本来就有一米六八的身高，这会儿绝对超过了一米七，见者一定怀疑是模特来了。
　　这还用说？她一进门就在跟一个男客说话——那人是谁？她对他微笑，绕过他错身而过，他就那么没有自制力地转过身来，目光如影随形毫不掩饰地追着她。
　　然后她又去跟民政局的那个人说话，又对那个人微笑，迅速地离开，那个人也半张着嘴回头，即使看不见，也知道他的眼神一定如饥似渴。
　　林觉远听见自己脑子里嗡嗡地响，心跳一下重过一下，狠狠地向头顶擂上来。他看着她很快就走了出去，然后停下脚步，突然回头，向自己望过来——
　　世界突然失去了颜色，只剩下她那袭碎花的红，鲜艳得刺目。
　　鲜艳得扎心！
　　你凭什么！凭什么在我终于死心要安定下来给另一个女人承诺的时候，突然跑到我的视线里来！
　　凭什么这样我行我素地闯到人家的婚礼上，让新郎觉得新娘不过是个与己无关的小丑！
　　凭什么未经允许就撞到别人的命运曲线上，让他感到自己的生命竟已走到绝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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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婚礼，颜颜都觉得自己是坐在一片云朵上。
　　云底在下雨，身下的依托越来越虚弱，越来越稀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下坠，也许下一秒钟就会突然急落，堕入粉身碎骨的结局。
　　恍恍惚惚的，什么都听不见，安静让人窒息，喧嚷也让人窒息。新人轮着回答问话：是的，我愿意嫁他为妻；是的，我愿意娶她为妻。然后是宣读婚誓，新娘子激动得哭了，接下来该交换戒指，最后，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礼成，一锤定音，不可更改。
　　另外那个厅里面，也正上演着同样的一幕吧？
　　不不，已经演完了，结束了。
　　他已经结婚了，现在他是别人的丈夫。
　　新娘子很漂亮，他们一定很幸福。
　　周围突然热闹起来，大家都站起身，嘻嘻哈哈地向前拥去。
　　有人在经过的时候对颜颜说话，她模模糊糊听见，是新娘要抛花球了，未婚女孩子都去接呀，接到了下一个就是自己哦！
　　颜颜猛然醒过神来，挽着手袋站起来。
　　她不能去接花球了，趁着这会儿先去一下洗手间吧。
　　反正花球也不会砸到她的。
　　反正她也不想要花球砸到她。
　　她急急地往外走，推门出去。外面没什么人，一时没看到洗手间的标志，她茫然地随便朝一个方向走了一会儿，迎面来了一名服务员，笑脸相迎地问：“小姐，需要帮忙吗？”
　　她便问道：“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服务员转身示意：“请跟我来。”
　　颜颜随着服务员走了好一会儿，心里略微有一点奇怪，照理说不应该这么远的，否则我们那个厅的客人岂不是很不方便？
　　但她也不欲多想，反正已经看见洗手间的标志了，指向一条空旷走廊的深处。
　　服务员停下脚步，大约还有别的事情要忙：“请一直走过去，就在您的左手边。”
　　颜颜对她点头致谢，就向前走去了，脚下铺着织有华贵纹饰的地毯，她的高跟鞋踏上去无声无息。
　　男厕女厕彼此相对，厚重的木门沉沉紧闭，男厕门口光可鉴影的地板上竖着一块牌子，写着“清洁中，我们对给您造成的不便表示歉意”。
　　幸好女厕门口没有。
　　颜颜正要走过去推门，忽然身后有人抓住她的手臂猛然一拉。
　　她大吃一惊，一声尖叫还没出口，就被自己的手生生捂了回去。
　　眼前这个满脸怒容的人，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林觉远……

　　第 19 章

　　颜颜的脑子里乱糟糟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林觉远拖着越过那块致歉的牌子，进到了男洗手间里去。
　　脊背被狠狠地撞在冰冷的墙上，让她一下子想起那年的那个宾馆房间，让她被迫受孕的地方。
　　也是将他们俩的关系引向终结的地方。
　　她刚要挣扎着离开墙壁，就被林觉远揪住头发用力撞回去，头皮发紧，竟然不觉得痛。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他，听见他恶狠狠地沉声说：“你跑到我的婚礼上做什么？你有什么权利出现？你有什么资格闯进去？我现在结不成婚了，我再也没有办法跟别人结婚了，你怎么负责？这个后果你怎么承担？！”
　　颜颜的耳朵里轰轰震鸣，她说不出话来。他问她跑到他的婚礼上做什么，她想要回答，张开口却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
　　对呀，刚才是为了什么要去那边的？是命运吧？命运要她去看看，要她知道他要结婚了，就好像每部电视剧的最后一集，结尾总要尽职尽责地提醒一句“全剧终”，告诉大家不要再有期待。
　　可是，他刚才说什么？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没结婚？
　　他没结婚……
　　可他为什么没结婚呢？难道是新娘子知道了我和他的关系，误会了？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呀……
　　她脑子里一团糟乱，张皇地看着他，他一手掐在她娇嫩的脖子下，继续控诉：“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既不愿嫁给我，又不让我跟别人结婚，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这回她听懂了，忙不迭地摇头：“不是，没有，我没有……”
　　这个回答让他更加雷霆震怒，整个身体都欺上来，紧紧地压着她。他的唇舌牙齿狂乱地在她脸上重重地横扫碾磨，像是要把她拆分肢解，碎尸万段。
　　她徒劳地扭动着躲避，急得声音里冒起了哭腔：“不要，别这样，不能这样，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就是这句话，像是一只凶残的手，握住那把原本就已扎在林觉远心上的刀，将它略略抽出，又狠狠地更深地捅了进去。
　　他剧痛如绞，吻得更加暴虐凶狠，刚才掐住她脖子的那只手绕到后面一拉，那枚绳结就轻轻巧巧地散开，再一扯，她的上衣落到了腰间。
　　两片肉色的胸贴，随手一扔就颤巍巍地落在了地上。
　　颜颜连忙抬手遮在胸前，脸色发白，又不敢声张，生怕被经过的人听见。她只得无助地不停摇头，绝望地对他低声哀求：“不、不、不……”
　　这个“不”字将林觉远心上的刀子再往里送了一寸，那次说要和她结婚，她也是这样回绝的！
　　他气恨难当，用力拉开她的双手，低头轮流去咬那两团曾属于他、且仅属于他一个人的柔嫩，动了真力，又舔又啃。
　　颜颜浑身剧震，早知情事又冷落多时的身体苏醒过来的能量有如火山爆发，何况那人是他，他对她的身体太熟悉，太熟悉！
　　他利用自己对她的熟悉，就这么欺侮她！
　　他的手已经滑进她的腿间，然后抬起头来，对她露出一脸不屑与讥嘲：“你有男朋友了是不是？那你准备怎么对你男朋友解释这个？”
　　他把自己的手掌亮在她的面前，上面晶亮亮湿了半边，带着一股蜜汁的清芬。
　　颜颜又难堪又羞耻，连忙闭上眼别过脸去。
　　林觉远哪里肯放过她，再次恶狠狠地贴上来，唇舌手指，臂肘腿臀，全身都在折磨她。
　　他慢慢地向下进攻，最后终于撩起她的裙子，将凌乱又急切的吻烙在她的花心。
　　颜颜狠狠地咬住自己的手，想要放声尖叫的冲动一浪高过一浪，发疯地要摧毁她。她努力到极点，咬出血印来，一定不能让他得逞，他想要她出丑，想要她叫出声来让别人知道，她一定不能让他得逞！
　　林觉远埋头在她的裙下卖力耕耘，她能知道他的苦心吗？他是在讨好她，放下一个男人的全部尊严腆下脸来讨好她，告诉她他可以这么伺候她，怎样都可以，只求她爱上他，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哪怕只是疑似爱情也好，求她，回来，回到他的身边，别再让他困兽一般想她想到崩溃……
　　当狂潮猛然向颜颜兜头击来的时候，寻不到出口的宣泄终于反噬，她只觉得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爆炸，眼前白光一晃，世界就沉入了彻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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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意识重新在颜颜脑子里慢慢亮起来的时候，她最先听见的是一阵嘤嘤哦哦的低吟，那么压抑，却又是不知节制的放浪形骸。
　　然后，她惊恐地发现，这串声音竟然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接着意识到的就是有人正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男性剧烈的喘息一波一波涌上来，盖过她的声音，然后退下去，又涨上来……
　　她认得这把声音，她认得这种触感。
　　她不敢睁开眼睛，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还是继续让他以为自己还在昏睡着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猛地一空，紧接着被他压在小腹上，一注紧接着一注的飞沫，带着熟悉的体温喷洒上来。
　　林觉远对自己恼恨到了极点，厌恶到了极点。
　　之前明明是想着她欠自己一个孩子，欠自己一生幸福，这一回，一定要把一切恢复原状，重新拿到那个把柄，也许就可以逼得她不敢再说那个“不”字。
　　可到了最后，还是不忍心。
　　说到底，这次她又是被自己强迫的。
　　怕她那么倔强地讨厌自己，那么坚定地不肯接受自己，再去做人工流产怎么办？
　　多伤身体，上次已经心疼得快要死过去，怎么舍得她再去伤自己一次？
　　颜颜仍然紧闭双眼，然后感到他躺到身边来，又在自己的脸上、眼皮、鼻尖、唇间辗转吮吸了很久很久。
　　这一回是不带□的亲吻，不知为什么，让她的心软软地发疼，巨大的幸福席卷着更为巨大的悲伤，慢慢地淹漫上来。
　　良久，林觉远的亲吻终于停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枕畔发出他已陷入酣眠的沉重又均匀的呼吸声。
　　颜颜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轻轻扭头去看他。
　　果然已经睡着了，为了结婚而精心打理过的脸庞英俊得让人不敢直视，此时却笼着深深的疲倦。
　　她试着动了动，觉得身上又酸又痛，黏黏腻腻，却又有一种很惬意的脱力感。
　　她屏着呼吸，悄悄起床，找到自己的衣服穿起来。
　　这是她的屋子，他送给她的那套房子，不知他是从她的手袋里找到的钥匙，还是自己根本就随身带着这里的钥匙。
　　如果是后者，难道他还在随时准备着回来？
　　可她自己，从今以后是再也不敢回来的了。
　　颜颜一秒钟也不敢多耽搁，甚至不敢去洗澡。她只悄然无声地用纸巾随便擦了一下身体，就穿上衣服拿好东西离开了。
　　做贼一般惶惶然走到半路，才想起一直显得过分安静的手机。
　　从手袋里把它翻出来，不知何时已经关机。
　　是林觉远把它关了的吗？那么，他有没有代她接过电话？
　　这会儿天都已经黑透，也不知几点了，同学们一定找过她，陆尧一定找过她。
　　一想到陆尧，颜颜的心猛地一扯，痛不可抑。
　　手指原本已经搭在了开机键上，又触了电般地移开。
　　真不知怎么去面对开机后的一切……
　　还不想去面对开机后的一切……
　　回到宿舍，匆匆赶在澡堂关门之前去洗了澡，出门时还听见宿舍里的座机响起来。
　　不想开门进去接。
　　洗完澡回来，电话还在响——哦，应该是又在响了。
　　果然是下午一起去北京饭店的同学，一听见她的声音就大呼小叫起来：“颜颜，你再不接电话我们就要报警了！”
　　尴尬地解释自己当时是突然身体不适，又不想扫大家的兴，离开后才发现手机也没电了。
　　不一会儿陆尧的电话也打了进来，焦急程度比同学们更甚。
　　原本也可以用同样的理由搪塞他，话到嘴边，颜颜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唯一能说得出口的只是这一句：“陆尧，我们还是分手吧。”
　　跟陆尧之间的关系，她再也没有办法继续下去，该给他的没法给，不该给别人的却还是给了。
　　而且还不完全是不情不愿。
　　这样的自己，根本不配有男朋友。
　　陆尧在那边一阵死寂，然后是不敢相信的追问：“颜颜，你在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刚才没说什么吧？”
　　“对不起，陆尧，我配不上你，我做不到。”她身心俱疲，只想快点结束一切，躺下去重新昏睡不醒。
　　“不可能！不行！颜颜，不行，我不同意，我不分手！”到底是小男生，这样子就不冷静，嘶吼得破了音。
　　“为什么？你给我个理……不，什么理由我也不接受，我不同意！”
　　颜颜松开话筒：“陆尧，我不值得，你该找一个更适合你的好女孩。”
　　挂了电话之后，直接拔掉电话线。
　　终于可以睡觉了，终于可以结束这么混乱疯狂的一天。

　　第 20 章

　　颜颜有空的时候会去图书馆的原文阅览室，她在国家地理杂志上看到过一篇文章，介绍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失眠症，病因是含在人体基因当中的，目前全世界已发现有40个家庭有这样的基因。这种失眠症是不治的绝症，从不能打盹开始，到不能获得完整的睡眠，到最后完全不能睡着，一年后病人就会死亡。
　　当时她大受震动，跟同学说起这种病，大家都一致认为，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痛苦的死法了，所谓漫长而煎熬，莫过于此。
　　那篇文章接着扩展论述，说失眠症之所以难治，是因为我们还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会睡不着，而我们之所以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人会无法睡觉，又有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们首先就不知道人为什么需要睡觉。
　　颜颜还看过一篇科幻小说，其中描写的一个星球，上面的人一天只需要一个小时的睡眠，而他们的体能、智慧、科技等等，各方面都比地球发达很多，所以他们不能理解为什么体力劳动如此轻微的地球人会需要每天睡8小时那么多。
　　他们的科学家猜测，这也许是因为人类大脑的精神活动太旺盛，而这里所说的精神活动，主要的也不是指纯智力方面的劳动，而是情感活动、内心压力等等，也就是说，人类有一副太脆弱的精神，却又用它来负担了太复杂而沉重的情感。
　　这个说法恰正应和了国家地理杂志的那篇文章，后者提到了睡眠的作用之一是去掉一些联系，也就是使人在经过睡眠之后，忘掉不重要的东西，只记住重要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人在一觉醒来之后，会容易重新振作，觉得这又是新的一天，昨天发生的种种不愉快，此时看来都无需计较了。
　　但如果是很严重的痛苦，倒反而在初醒时让人更加心痛难耐，所谓的“伤心总是难免的，在每一个梦醒时分”，那些原本能够转移注意力的东西被抹煞，只留下纯粹的心痛，被无限放大。
　　第二天清晨，颜颜带着对于忘却痛苦的期望醒来，迎接到的却是痛苦被越发强化的绝望。
　　不得不打开手机，从水房洗漱回来就听见铃声在响。
　　来电显示为林觉远。
　　她呆呆地站在桌子前，对着手机发愣。她绝不打算接，却也不知该怎么应付才好。
　　接下来的三天之内，林觉远给她打的电话不下两位数。
　　她一个也没接。
　　他还找她干什么呢？难道是想让她继续做他的情妇？
　　早就知道他会是这样的人，不会对妻子或女友专一忠诚，幸好当初理性地将他的那句“结婚”准确定位为儿戏。
　　差点就答应了，差点就万劫不复。
　　其实并非所有做情妇的女人都是甘于自轻自贱的，其中的许多人，一定都曾经得到过男人关于婚姻的许诺。
　　比如她的妈妈，她相信爸爸也曾经说过要娶她。妈妈和女儿唯一的不同在于，妈妈傻到相信了这个许诺，就那么痴痴地等，岁月慢慢蹉跎过去，直至葬送了一生。
　　而之所以会那么傻，是因为妈妈爱上了爸爸。
　　都市里许多女孩子都有的灰姑娘的梦想啊……
　　可是一个做情妇的女人，哪里有资格去爱？要多傻才会去爱那个出钱包养自己的男人，把一生交付给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幻梦？
　　还好，还好她比妈妈聪明得多，知道这是一个女人一辈子最犯不起的一个傻。
　　男人从一开始，从对自己掏出钱的那一刻起，就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你我不可能爱你，我只是想换得一场□上的满足。
　　都这样了还要去爱他，妄想着他可能会改变，可能会为自己而变成世界上唯一的一个例外，这是飞蛾扑火，这是自掘坟墓，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空掷了自己的如花青春去完成一场早有定论因而毫无意义的证明。
　　那天那位漂亮的新娘，都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就那样在婚礼现场被他抛弃。
　　而他还毫不留情面地马上去招惹另外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还就是自己……
　　想起来就无地自容，要怎么忘记？要多长时间才能忘记？
　　三天之后，林觉远没有再打电话，只发了一条短信过来——
　　“怎么？爽翻了之后就不认账了？好，算你狠。”
　　下午去取款机取钱，发现自己的账户里多了一万块钱。
　　颜颜猛抽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挺住不要晕倒。
　　强迫着反复对自己说：
　　幸好，幸好当初没有答应，所以现在破碎的只是身体，不是心灵。
　　不是心灵……
　　答应做他的新娘，才会身心俱裂。
　　------------------------------------------------------------------------------
　　颜颜从不关心商事，直到几天之后才从八卦新闻里看到，林海的股票狂跌三天，因为它的少东林觉远毫无责任心，竟然在婚礼现场抛妻落跑。
　　大家都不好明着说出口的更重要的一点，则是这位新娘的身份。她的父亲握有重权，林海竟敢如此开罪，今后的发展恐怕不会再那么顺利，就连已经到手的江山能不能稳保下去都是问题。
　　林海迅速作出回应，紧急公关危机处理程序启动，再加上林家的一应女婿都是在政府部门有头有脸有关系的人，大家一齐出动，四方周旋，八面玲珑。林觉远的副总裁位置拱手交出，暂时没有任何职务，沦为林海这架庞大机器中一个庸庸碌碌的打工仔。
　　但另一方面，也有消息表明林觉远悔婚也许是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伤心事，大约是新娘对不起他，否则他怎会在婚礼取消后立即神秘消失，又在当天深夜醉酒驾车，重创入院？
　　在在都是一个伤情透顶男人的行事。
　　颜颜看到这则消息的时候，据说他都已经带伤出院，立即投入工作，为了洗心革面，挽回公司的损失。
　　那几天的那么多个电话……
　　他是在病床上打过来的么……
　　为什么要喝醉？为什么那么莽撞地酒后驾车？
　　她拿着手机，犹豫了半天也拨不出那个电话，最后还是打给了他的助理。
　　应该说，是曾经的助理。
　　对方在电话里提醒道：“章小姐，我是林海的副总裁助理，林先生现在已经不是副总裁，所以我也不再是他的助理。”
　　颜颜愣了一会儿，才轻声吐出一个字：“哦……”
　　可是，既然电话都已经打了，那……
　　“他怎么样了？”
　　“章小姐，不在本公司商业机密范围之内的信息，在公共网站都能很方便地查询到。”
　　颜颜半晌没有吭声，最后说了一句：“对不起，打扰你了，谢谢，再见。”
　　助理挂了电话之后，嗤笑一下，摇摇头。
　　这几天到处都为这件事翻了天，林觉远始终对悔婚的原因守口如瓶，什么压力都施加了，结果还是谁都查问不出背后的真正情由。
　　原来是因为她呀。
　　下班时，助理在电梯里遇见还吊着手臂的林觉远，两个人客客气气打了招呼之后便沉默无言。
　　从电梯里出来，他往停车场走，林觉远走另一个方向，大楼的正门出口。
　　他想了想，到底还是追上林觉远，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章小姐有给我打过电话。”
　　林觉远看了他一眼，目光冰凉。
　　他笑了笑：“她问你怎么样了。”
　　林觉远冷冷地说了一句话，是问句，却并非在向他索要答案：“她想干什么？”
　　问他怎么样了？
　　难道会是关心吗？
　　怕是巴不得他早点死了吧。
　　林家的司机已经等在门口，他这段时间没法开车，父子俩虽然彼此不说话，母亲安排司机每天来接送，父亲也没有说什么。
　　坐到车上的时候，林觉远心道：颜颜，你放心，我现在比你还要希望我自己早点死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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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和陆尧提出分手之后，接下来整整一个星期，都没有再接到他的任何电话或短信，也没有邮件。
　　颜颜松了口气，想着这件事到底还是过去了。
　　没想到一个星期后的一天半夜，不但又接到了他的电话，而且是要求她立即下楼见面。
　　他在电话里语气憔悴而冷硬，不容商量：“我给你五分钟，你如果不下来，我就去砸你们楼门了啊！”
　　颜颜迫不得已，只得赶快换好衣服跑下楼来。
　　陆尧拖着大大的拉杆箱站在楼门口，一身落魄。
　　她走到他跟前，措辞艰难：“你……你疯了吗？怎么这时候突然从日本回来？不是还有差不多一个月才结束？”
　　陆尧目光疲惫：“我是疯了，你把我逼疯了，你说怎么办吧。”
　　颜颜看看四周，正是半夜一点钟，暑假的校园里没什么人，那情形极是凄寂。
　　她息事宁人地对陆尧说：“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家休息，我们改天再谈，好吗？”
　　陆尧斩钉截铁：“不！你至少要给我个交代，否则我就站死在这里！”

　　第 21 章

　　颜颜为难地看着陆尧。她的确到现在都没给他一个明确的理由，可是真正的那个原因，要她怎么说得出口？
　　她窘迫得几乎哭出来，才终于说了这么一句：“陆尧，你要知道，一个人的过去……有时候是很难斩断的……”
　　陆尧很敏感，眼睛里顿时有亮光闪了出来：“是那个男人？他是不是又来缠着你了？”
　　颜颜不知该怎么回答。也是，也不是。
　　陆尧急切地上前一步，握住她的肩膀：“颜颜，你告诉我，是不是他又怎么你了？他到底是谁？我他妈的找人把他废了！”
　　颜颜哭笑不得：林觉远看到你，只会嗤一声“毛都没长齐”，你还把他废了？
　　她别过脸去：“你别胡思乱想了，这事与你无关，我也不想再提。”
　　她加了一句，制止了他将欲出口的话：“你要是再提，就当我们从来没认识过！”
　　陆尧隐忍了一下，勉强退缩：“那好吧。”
　　他满脸都是屈辱的妥协，顿了顿，又说：“颜颜，我不在乎，不管这回发生了什么，是我的错，谁让我没有在你身边保护你？只要不再有下次就行，我也不会再让他有下次了！”
　　颜颜无奈地看着他。事情要是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她垂下脸，只觉得累。半夜被人从床上叫起来处理这种事情，身累，心也累，哪儿都累。
　　“你先回去吧。”她不想再纠缠下去。
　　陆尧不假思索地摇头。
　　“陆尧！”颜颜真的急了，“你别这么没脸没皮的好不好？你好歹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性子来了追女孩儿玩过了也就得了，犯得着这么认真么？犯得着这么较劲么？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呐！像你们这样的人，自来只有你们甩女人的，哪有被女人甩还这么死缠烂打的？说出去你不怕人笑话吗？以后你在你那些圈子里还怎么混？你看吧，不出几年，你再回头看看，就知道后悔了，你就会知道我现在这样都是为你好！”
　　她恶声恶气地扔给陆尧这番教训，再也不管他，回身上楼去了。
　　她一边走一边觉得自己的思路很对，把大实话给说出来了。说到底，陆尧和林觉远都是一样的人，他们都是富家公子，没事砸钱玩这些风月场上的小调调，不管多么砸不起的场子，他们都可以潇潇洒洒说悔婚就悔婚，别人求之不得的出国机会，他们也可以说半途而废就半途而废。在未经世事的小女生看来，这是浪漫，是他们的感情比别的男人更多更深更重的表现，都期望有一天自己也能遇到这样一位王子，殊不知这都是他们身后的家族用多少金钱人脉的代价堆出来的，不过是漂亮的假象，不过是他们用来收买爱情的手段！
　　和林觉远玩不起，和陆尧更玩不起。不用多久，陆尧就会长大，他也会变成林觉远，他也会开始在外面包养女人，到时候她颜颜算什么？还不是被花花公子玩弄过的无数笑话中的一个！
　　过去这两个多月真是糊涂了，竟然会答应做陆尧的女朋友，就好像当初假如答应了嫁给林觉远一样。
　　太糊涂了。
　　虽然对陆尧说了很绝的话，也觉得自己想得很对，第二天颜颜下楼的时候也还是有些不安，一是担心他昨晚上是不是还是闹了什么事儿惊扰了别人，二是担心他会不会还在楼下站着。
　　事实证明她毕竟是多虑了，哪有那么傻的痴情种？天亮后的宿舍楼门前一切如常，昨晚痴立中宵的男孩不过是隔夜云烟。
　　颜颜摇摇头，在心里嘲笑了一下自己，就向法学院走去了。今天林登先生回国，她和法学院英语系以及校方的几位代表要去机场送行。
　　颜颜猜得到陆尧肯定是回了家，却不知道他是被抓回去的。日本那边的带队老师一发现他不辞而别，就立即打电话到机场查询，查到他的航班号后迅速通知了他家里，毕竟他家是得罪不起的贵人，人家的公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谁也交代不起。
　　林娉柔一接到电话就急坏了，立即派出几路人马，机场那边果然已经晚了，飞机降落都超过一个小时，人肯定早走了。
　　这小子毕竟还嫩，没多久就被从X大的校园里找到，据说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站在一棵树下发愣，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
　　这天是周末，林娉柔直接把陆尧押回娘家让老父亲发落，陆尧的爸爸从来弱势，儿子也不服他。
　　最近家里真是祸不单行，小弟的事情还没过去，又出来个青春期叛逆少年，逼问他半天为什么从日本偷跑回来，臭小子低着头死活不开口。
　　林娉柔气得直跳脚：“怎么跟你小舅一样？有事儿说事儿啊，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我们家还不能给你们解决喽？你们是成心要气死我们是怎么的，啊？”
　　等家里一圈女人都发完飚，骂骂咧咧地各自散去，客厅里只剩下了还吊着胳膊的林觉远和陆尧这舅甥两人，林觉远才对陆尧笑了笑：“小子，你是不是谈恋爱了？为了女朋友才玩的这一出？”
　　陆尧颓然地往沙发背上一靠：“别提了，没劲，真没劲！”
　　林觉远也精神倦怠地跷起腿来：“什么样的女孩儿啊？把我们陆小少爷给折腾成这样！什么时候带来我替你瞅瞅，看看是个什么大不了的妖精。”
　　陆尧很大人样地叹了口气：“人家这会儿不肯要我，等我把她追回来再说吧。小舅，你又是为了什么呀？怎么就不要舅妈了？还弄成这么副半残的德性！也是为了女人吧？”
　　林觉远苦笑。他们家的男人怎么都这么惨？在别人看来，他们有钱有势，有才有貌，应该都是女人为了他们这样要死要活才对，谁知道他们还都遇上了不肯要他们的女人，这都怎么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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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暑假剩下的时间里，颜颜很忙，也没有再见到陆尧。
　　她不知道陆尧是被家里禁足，只当他是真的放弃了，多少有些失落，却很快释然。
　　开学之前，颜颜下学期的助教助研任务也下来了，她会继续带本科生的大学英语泛读，这回带的是第一册，对刚入学的新生。
　　所以不必再担心陆尧又会在班上出现，绝对没有这种可能。
　　而因为她之前一年帮助林登先生写书，有了很好的助研经验，又有导师之外的教授借了她去帮助自己编书。那套书是这位教授和北外的一名教授合作编著的，所以颜颜和那边的助研常常要替他们跑腿，彼此传递一些纸面的资料什么的。
　　此外，系里负责的全校性的英语角，也交到了她的手上，系里的领导和教授对她都很看好，甚至已经有了希望她以后继续读完博士正式留校任教的暗示。
　　在前段时间的暴风骤雨之后，这些日子真是难得的云淡风轻。颜颜觉得舒心了很多，有一种大大的扬眉吐气的感觉。
　　从此以后，再也不需要靠男人，不堪回首的过往终于可以慢慢过去，渐渐有了事业，没有爱情也没关系。
　　自己的选择到底是对的，很对得起自己。
　　英语角里仍然有各个年级的男生常来献殷勤，不过都没有过份的纠缠。颜颜清楚得很，像自己这样的女孩子，年龄越大，即便美貌不改甚至日久弥醇，围绕在身边的男子逢场作戏浅尝辄止的也就会越多，真的痴心绝对信誓旦旦的则会慢慢消失。女人漂亮固然是好事，太漂亮却会被男人认为不是过日子的对象，玩玩可以，认真就免了，他会不信任你，并且因为这种不信任而不尊重你，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他也累，你也累，最后不过是两败俱伤。
　　所以，女人的美貌和幸福之间的关系，或许是一条抛物线，位于中段的人最幸福，位于最高段的，很可能比最低段的还要悲惨。
　　但是颜颜又开始常常遇见陆尧。
　　在大多数情况下似乎是偶然邂逅，但是英语角他是固定去的，每周的活动都会看到他在那里鹤立鸡群，谈笑风生，其实他不需要英语多么好，光凭一副皮相兼以与生俱来的贵家子弟的气质风度，就足以倾倒众生。
　　但他的英语现在也已经很不错，比颜颜当他《法律英语》那门课的助教时好多了。
　　他没再有事没事就来找颜颜说话，只是只要有他们俩共同出现的场合，颜颜都能感到他的目光紧紧追随，就像长在了自己身上一样。
　　她对此无计可施，也不打算再刻意去做些什么。
　　不管曾经说过多么刻毒多么全盘否定的话，她知道他还是真心喜欢过自己的，要结束一段感情，总需要时间，去慢慢销蚀掉那种敲骨吸髓的执念。
　　不久之后，英语角和学生会联合举办了X大的第一届非英语专业学生的英语演讲比赛，主题放开由参赛者自己决定。
　　作为英语角的负责人，颜颜是比赛的评委之一。
　　她在现场见到了陆尧。
　　陆尧的演讲题目是：A population deprived of the right to happiness
　　颜颜心里一颤：被剥夺了幸福权利的人群？

　　第 22 章

　　英语演讲比赛初赛的参赛选手比较多，大家水平参差，场面稍显混乱，主要是观众也不够认真。
　　但是陆尧上台的时候，全场一下子安静下来，比赛本应具有的凝肃氛围迅速沉聚。
　　他挺拔的身材穿上笔挺的高档西服，站在话筒前从容调整好高度，然后潇洒地一欠身，的确太抓人眼球。
　　颜颜低下头，避开他直直逼视过来的目光。
　　不去看，是不是就可以假装这篇话不是专对自己说的？
　　陆尧吐字清晰，轻重有致，发音中规中矩，声调抑扬顿挫，周围马上就有人议论：“不愧是法学院的哈，就是有大律师的风范！”
　　颜颜看着桌面上的评分表，一栏一栏：语法，发音，主题，文采，逻辑……
　　它们慢慢地飘了起来，浮在半空中。
　　“我属于这样一个人群，我们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车前马后，锦衣玉食；
　　我属于这样一个人群，我们的父母或者位高权重，或者腰缠万贯，似乎可以走遍天下都只见笑脸相迎；
　　我属于这样一个人群，我们从来不知民间疾苦，不识五谷杂粮，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世界的许多角落，还有那么多人为了一日温饱而累折腰脊。
　　你们都叫我们——富二代，或官二代——总之，贵二代吧。
　　你们这样叫我们，用那么羡慕、又那么鄙夷的语调，用那么向往、又那么不齿的神气。”
　　观众席里发出嘤嘤嗡嗡的议论，颜颜觉得附在头脸之上的目光有如针刺。
　　“你们一方面希望我们为你们一掷千金，另一方面又嗤骂那是廉价的交易；
　　你们对彼此说，如果爱，请深爱；转过身来面对着我们，你们却说，只有衣食无忧的纨绔公子才会精神空虚地追逐爱情，游戏欢场；
　　你们悲叹贫贱夫妻百事哀，却又指责有钱人全都是道德沦丧冷酷无情的浪荡子。”
　　前排有个女生发出低低的尖叫：“你不是，我知道你不是！”
　　周围一圈人顿时哄笑起来。
　　陆尧顿了顿，风度翩翩地微笑了一下，礼貌地回应了那个失态的女生，然后从容不迫、却又不无苍凉地继续说下去。
　　“其实富贵是需要代价的，也许我说‘代价’这个词会让你们嗤之以鼻，甚至愤而拍案；或者你们也会同意，然后指出这种代价不过是由我们的上一辈付出，我们根本没有资格如此坐享其成。
　　可是你们知道吗？我们也要付出代价，也许这种代价令你们觉得低贱，肮脏，但是请相信我们，它们对于我们而言，更是生命中无法承受却又不得不承受的痛苦。
　　你们都知道什么叫联姻，什么叫门当户对，也许对于你们而言，这意味着不需要面临大龄单身的苦恼，唾手可得代代传承的富贵荣华。可你们知道它对于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它意味着我们不得不放弃自己心爱的人，否则就要放弃我们的整个家族。文学作品会把这种放弃盛赞为伟大的爱情，可如果我们真的把它在现实生活中实践出来，你们却又会嘲笑我们是愚蠢，鄙视我们是不孝子孙！
　　但如果仅仅是这样，我们不会这么痛，最痛的是当我们明明做好了为了所爱的那个人放弃一切的准备，她却轻蔑地抛下一句‘我不相信你’，从此绝尘而去。
　　也许金钱真的是罪恶的源泉，可是爱情有什么罪？为什么只是因为出身，我们就要被你们轻视，被爱情抛弃？为什么你们的幸福都可以来自爱情，我们却注定从出生起就要与幸福绝缘？
　　是谁剥夺了我们幸福的权利？如果你不肯留下，只剩我和金钱，你要我怎么幸福，怎么去幸福！”
　　观众席里一阵死寂之后，开始有零零落落的掌声，略显犹豫地响起来。
　　然后，突然爆发的掌声如梦初醒，轰隆隆地漫过了陆尧的致谢声。
　　陆尧在初赛中脱颖而出，顺利地进入了复赛。
　　在初赛和复赛之间有一段间隔，英语角又恢复了正常活动。
　　这天晚上，颜颜应大家的要求，给他们播一部原声电影，苏菲·玛索主演的《心火》。
　　电影开始播放之后，颜颜把阶梯教室内的灯全部熄掉，只剩屏幕上泛出的白光，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熠熠生辉。
　　她默默地走回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静静观看。
　　年轻的女孩为了偿还自己父亲所欠下的巨额赌债，卖身给一位青年贵族。这位贵族原本有一位深爱的妻子，她却在一次意外事故中变成植物人。他一直痴心地守护着她奄奄一息的生命，却不得不借用另一个女孩的身体来传递自己的姓氏。
　　九个月后，女孩为贵族生下一名女儿，并且按照契约上的约定，立即离开。但在数年之后，身为母亲的挂念诱使她终于违背诺言，又回到了这个家庭，以家庭教师的身份，来亲自教导自己的女儿。
　　刚开始，贵族对她的不请自来大发雷霆，却在日日相处中渐渐沉入爱河。影片的结局，贵族终于放开妻子的手，让她回到上帝的身边，至于他现在所爱的女子——他女儿的母亲——他把自己的天堂给她。
　　影片不算轻松，却也并不悲伤，无论是开始的别离还是后来的重逢，结局也很美满。
　　可是颜颜每次看它，都会一直流眼泪。
　　因为太幸福了，影片中的两个主角，他们太幸福了，幸福得让人无法嫉妒，也无法回过头来面对自己不堪的现实。
　　快十一月份的时候，教授的编书工作到了紧要关头，常常需要颜颜一起加班。有一天晚上，教授让她去北外送一份加急资料，一再叮嘱她要打车来回：“颜颜啊，你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出门就打车，听见没有？发票拿回来我给你报销。”
　　颜颜答应着，拿上资料就出了门。
　　北外离X大并不太远，已经过了傍晚的堵车时段，路上挺顺利的，离开X大之后一个小时，她就可以往回走了。
　　从北外出来又叫了一辆车，上来之后才发现后座上已经坐了一个人，而且是男人。
　　颜颜不禁愕然：“师傅，您这不是空车啊？”
　　司机声音爽朗地说：“姑娘，这位先生愿意拼车，你就跟他分摊车费呗，还能省钱。”
　　颜颜不惯与陌生人拼车，立即准备下车：“谢谢，不用了，您找别人拼吧。”
　　但是车锁“咔嗒”一声，抢在她动作之前就下了下来，同时车子启动，迅速汇入滚滚车流。
　　颜颜心知不妙，大声质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快让我下车，不然我报警了啊！”
　　她一边说着就一边伸手去掏手机，那个男人已经扑过来把她的手袋抢了过去：“报警？没这么容易！”
　　颜颜大惊失色，恐惧像一只巨掌，粗暴地伸到胸膛里将她的心捏成一团。她一扭身就扑打在车窗玻璃上，试图引起旁边车上人的注意，但那个男人很快就把她的双手扭住，然后腾出一只手来紧紧捂住她的嘴：“臭娘们儿，别乱嚷嚷，小心哥哥我急了直接把你废了！”
　　颜颜绝望地瞪着他，嘴里发出不甘的“唔唔”声。
　　这男人大约三十岁左右年纪，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一看就是敢玩命的主儿。他“嘿嘿”笑了两声，捏紧颜颜的脸：“知道得罪了谁吗？你给多少有钱人当过情妇，嗯？知道当情妇的本份吗？”
　　颜颜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事跟林觉远有关系了。难道他竟然恨她到这种地步？
　　那人又说：“当情妇你就在床上好好把男人伺候舒坦了就成了呗，人家又不是不给你钱，你干嘛还那么得寸进尺要去破坏人家的家庭？啊？你以为不让男人娶别的女人人家就会娶你啦？做梦吧你！”
　　颜颜明白了：林觉远的新娘……
　　婚礼那天，林觉远的新娘看见她了，后来林觉远悔婚，她大折面子，爸爸那里是被林海的公关给周旋下去了，她自己的怒火却怎么平息得下来？只要一查，她就能知道颜颜曾经被林觉远包养，再一回想起颜颜那天在婚礼现场出现，她自然而然就以为是颜颜去阻止林觉远结婚了。
　　颜颜开始用力摇头，拼命挣扎，试图对他们说话，急得眼泪都迸了出来。其实这两个人不过是那位大小姐雇来的凶手，对他们解释有什么用？就算他们肯相信她是无辜的，也不可能拿人钱财不替人办事啊！
　　抓住颜颜的男人“啧”了一声，对司机说：“盘子够亮的，就这么花了太可惜，怎么的也得先玩玩吧！”
　　司机猥琐地笑了起来，骂道：“你小子别他妈的想吃独食儿！要想玩儿可不能少了我，怎么着？找个地儿？”
　　其实温迪的委托是让他们把颜颜毁容就成，所以他们最开始的计划是把颜颜抓上车之后，在她脸上划几刀，再找个偏僻的地方随便往路旁一扔了事，神不知鬼不觉，干净利落。
　　可是一看颜颜这么漂亮，再一想到她本来可是有钱人花大价钱才玩得起的货色，他们就觉得不先尝尝她的滋味太暴殄天物。于是他们蒙上颜颜的眼睛，左绕右拐，开到了一个乱糟糟的居民区里，看看四下没人，才把颜颜抱下来，准备找个废弃的公寓楼办事儿。
　　颜颜的口鼻被牢牢捂了一路，呼吸不畅，已经快要憋昏过去，再加上一直死命挣扎，此时已经近乎脱力。她泪流满面，宁愿一头撞死，也不能让这两个畜牲玷污了自己。
　　可他们是两个身高力壮的男人，四只手牢牢捉住她，她怕是想撞死都没有机会。她被他们俩一前一后从车上抬了下来，往一幢鬼屋般黑黢黢的楼洞里走进去，怕是就算她能够放声呼救也不会有人听得见。
　　她徒劳地扭动着，那两个男人一路低声淫-笑，迫不及待地上了半层楼，就把她扔在楼梯转角的地上了。
　　他们刚一松手，她就哑声哭喊出来：“救命啊！”
　　那两个男人情知没有危险，浑不当一回事，一边应着“省省力气吧，省省力气一会儿浪-叫给哥哥听”，就一齐扑了上来。
　　颜颜拼命推拒，仍然不放弃地大喊“救命”。可是她的力气对于两个男人来说实在不值一提，不过一眨眼功夫，她胸口的衣襟就被扯开，露出了里面的毛衣来。
　　“小美人儿，又不是处女，立的什么贞节牌坊？乖乖把哥哥伺候好了，一会儿手下留情，少给你划两刀，说不定以后还能把你这张脸蛋整回来，还能去勾引男人！”那个司机嘴里不干不净的，不由分说就往她脸上拱下来……

　　第 23 章

　　“啊！”
　　眼看司机马上就要亲到颜颜，却突然一声哀嚎，同时发出的还有一记带着共鸣的击打，是下了猛力打在一个人脊背上的声音。
　　“你们给老子滚！老子的女人你们也敢碰，活得不耐烦了是吧？”
　　颜颜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陆尧凶神恶煞地站在那两个人身后，手里拿着一块断掉一半的板砖，一句暴喝煞是凶狠。
　　那俩人吓了一大跳，转过身发现陆尧只有一个人，虽然他身材高大，毕竟年轻，看着又斯文，他们顿时少了许多怵意。
　　“嘿！臭小子胆子不小啊，小白脸一个，信不信哥哥把你也一块儿干了？”
　　陆尧臭着一张脸，黑暗中也能看见他一双眼睛里怒火熊熊：“有本事过来试试看！”
　　那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然后司机退到一边，另外那人刷的一下掏出一把匕首来，看样子本来是要用来毁掉颜颜的脸的。
　　颜颜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忍着一身酸痛扑过去，狠狠抱住那个拿刀的男人：“陆尧，危险，你快跑！快报警！”
　　那人一看颜颜给陆尧帮忙，自己登时处于劣势，刀尖向下就朝颜颜的手扎下去，想逼她撒手。
　　陆尧一看，眼顿时红了，大吼一声撞过来，一肘子隔在刀刃上，霎时间血流如注：“颜颜松手，我已经报警了，警察来之前我对付得了他们！”
　　那两个人一听陆尧已经报警，而且似乎真的隐隐有警车的呼啸向这边靠近过来。他们狠狠地咒骂了一句，司机扑过来，从背后狠命抱住陆尧，前面那人便挥舞着刀子向陆尧腹部捅了进去！
　　颜颜惨烈地尖叫了一声，下死力把那人推开，不让他再继续下刀子。司机突然松手把陆尧一放，对那人说：“快跑！”
　　俩人夺路而逃，陆尧则捂着肚子，倒退一步靠在了墙上。
　　颜颜发疯地扑过去抱住他，支撑着他的身体不让他倒下：“陆尧，你挺住！千万挺住啊！警察马上就来了，咱们去医院，去医院就没事儿了，啊！”
　　陆尧抬起那只空着的手，轻轻抚过颜颜满是眼泪的面颊，唇边浮起一缕虚弱的微笑：“颜颜，没事，我没事，你别怕，啊。你没事就好……我就知道、呃……不能让你、不能让你晚上一个人……走夜路……”
　　警车停在楼下，已经听到砰砰砰开关车门的声音。颜颜扭头对着下面大喊：“来人啊！我们在这儿！有人受伤了！”
　　纷乱的脚步声迅速跑上楼梯，颜颜把陆尧交给警察，然后随他们一道上车，警笛尖啸着向最近的医院疾驶而去。
　　在警车上，警察给陆尧检查了一下伤口，迅速处理包扎。那一刀捅得很深，所幸刚好从脏器间穿过去，没有生命危险。
　　颜颜紧紧握着陆尧的手坐在旁边，看着他从面色到嘴唇都是一片苍白，却一直勉力睁眼对她微笑，不肯睡去。
　　他声音虚弱，说话极是吃力：“颜颜，我不放心你，答应我好不好？我不想再这么偷偷摸摸跟在你身后，我想在你身边，光明正大地保护你……”
　　颜颜泣不成声，拼命点头：“好，好……”
　　陆尧的眼睛里放出了一道亮亮的光芒来：“真的？这回你可是真答应了啊，不许再反悔，不许再无缘无故判我死刑，我没有错啊，颜颜，我还没犯错呢……颜颜，你要我为你死，可以，你不让我爱你，不行……”
　　颜颜使劲暖着他冰凉的手，把它贴到唇边，轻轻呵气：“傻瓜，傻瓜……你怎么这么傻呐你……”
　　到了医院，陆尧立即被送进手术室，警察刚才在路上就已经通知了他的家人，颜颜原本想要在手术室门口守候，他们劝她先回警局做笔录。
　　颜颜不愿意提起林觉远或温迪，心里虽然余悸未消，但估摸着此事风头正紧，一时间应该也不会再有危险，便只说那两个人是想要劫色的歹徒。警察听她这么说，再看看她长的这副模样，一切都很合情合理，当下不疑有他，让她在笔录上签了字就送她回去了。
　　在回学校的路上，颜颜请求他们转道去医院，她想去陪陆尧。
　　此时的颜颜一身狼藉，刚才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外套是破的，上面还斑斑驳驳沾了一大片陆尧的血渍，以至于她一进医院大门，就有不明就里的护士迎上来要带她去急诊室。
　　她连忙摇头：“谢谢，我没受伤，我是来看人的，是今天早些时候送来的一个男孩子，腹部受了刀伤，当时就进了手术室。”
　　那名护士马上就知道了她说的是谁：“哦，他手术已经结束了，一切顺利，他家里人也来了，现在在高干特护病房，已经过了探视时间，你明天再来吧。”
　　颜颜怎么放得下心，软语好言地求了那名护士半晌。那护士也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小姑娘，年纪轻，脸皮薄，终于拗不过她，答应替她上去询问病人家属的意见。
　　护士回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和她一起从电梯走出来的是一位装扮雍容略显富态的中年贵妇，颜颜估摸得到，她就是陆尧的母亲了。
　　她迎上前去，恭恭敬敬半鞠了个躬：“陆太太。”
　　林娉柔看见一身血污的颜颜，不禁眉头一皱，但是走到近前往她脸上定睛一看，又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见颜颜态度礼貌，她脸色稍微缓了缓，矜持地一笑：“这位小姐，不知怎么称呼？”
　　颜颜一愣，不觉就有些言不由衷，保留地说道：“我姓章。”
　　林娉柔看样子并不在乎她的姓名，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章小姐，你今天也受惊了，难为你有心，这么晚了还来看我们陆尧。他已经没事了，还在睡着呢，医生说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醒来。你先回去吧，收拾收拾身上，好好休息。”
　　颜颜原本也料得到陆尧的家里人会有一番客气话，但是林娉柔的态度比她所想象的还要疏离冷淡，她有些不自在起来，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原先打算的由自己留在这里守夜照顾的话说出来，手机却突然锐响起来。
　　刚才教授见她一去不回，打过电话来询问，知道她出了事，不禁又急又慌，定要派个师兄来护送她。她虽然已经告诉过那位师兄警察会送她回去，那位尽职尽责的护花使者却还是接二连三地打来电话，于是知道了她半途又转来了医院。到现在，他已经追着问了好几次她要不要回学校，或者要不要他赶过来一起陪夜。
　　颜颜神色尴尬，抱歉地看了看林娉柔。林娉柔倒显出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来，示意她随意。
　　她不好做出有所隐藏的姿态，只好当着林娉柔的面把电话接起来。那位师兄声音很大，手机又有些漏音，在安静的医院住院部大堂里听得甚是清楚：“颜颜，怎么样了？我还是不放心，一定得过来看看，你是回来还是怎么样咱们见面再商量吧，我已经在路上了，啊。”
　　对面林娉柔的表情似笑非笑，颜颜更加窘迫，应付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再抬眼已经无法说出留下陪夜的话，她只得又欠了欠身：“既然这样……那就麻烦陆太太了……”
　　一句话没说完，她就知道不妥，果然林娉柔马上就不留情面地冷笑了一下：“陆尧是我的儿子，照顾他还不需要外人来道谢。章小姐请回吧。”
　　颜颜失魂落魄地从医院里出来，等了不多会儿那位师兄就赶到了，颜颜没精打采的，跟他上车回去。
　　第二天，颜颜也顾不得不愿再回林觉远留给她的那套房子了，她上完早上的课，就去超市买了半只鸡，带回去炖出一锅汤来，用保温盒装了提到医院去看陆尧。
　　刚走到陆尧的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林娉柔的声音：“……别做梦了你，这些天你给我好好养伤，别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机我给你保管，谁要找你有事我自然会处理。”
　　“妈，我看是你有病吧你！我女朋友怎么得罪你了？我要见她！我要给她打电话！你把手机还我，不然这针头我就拔给你看！”
　　“女朋友女朋友！谁承认她是你女朋友啦？漂亮成那个样子，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天生一副给男人当情妇的贱相！要不是她招蜂引蝶，能出这档子事儿吗？啊？我好端端的儿子，招上她就受了这么重的伤，这不是扫帚星是什么？我跟你说陆尧，你还别说我迷信，这女人克夫家不知能克成什么样子！
　　还有啊，昨天晚上半夜三更的，当着我的面都有别的男人找上门儿来，这种媳妇儿你敢娶，我还不敢让她进我的门儿呢！”
　　“那叫有魅力你知不知道？她越是这样我越乐意，越是有别的男人喜欢她我越高兴！我女朋友什么时候需要你来承认啦？我就是要娶她，我娶她也不会请您点头！”
　　“陆尧啊陆尧，你喝了迷魂汤了你！女孩子要端庄稳重，长相过得去就行了，关键要看人品和家世！你才多大年纪呐就谈婚论嫁的，也不怕人笑话！再过两年你就不这么想了！你不就是看她漂亮吗？这世上漂亮女孩儿多了去了，你现在大了，跟她们玩玩妈管不了你，要认真可得妈点头才行！这个章什么的她是什么人？她家里什么情况？你都了解吗？你说来我听听！
　　……
　　怎么了？是不知道还是说不出口，啊？我就知道！这种女孩子最要不得了，咱们是什么家庭，你知道她是冲着什么来的？你说她年纪还比你大吧？这么大的女孩子已经晓得要替自己精打细算了！我告诉你陆尧，你要是带进头白眼狼来把咱家给败了，我打断你的腿！”
　　颜颜站在病房门口，进退两难。
　　她尴尬地看了看手中的保温盒，林娉柔才说她给陆尧喝了迷魂汤，现在这东西还真是送不出手了。
　　虽然是早就预料到的难关，真的事到临头，还是觉得超乎想象的委屈。
　　特别是那句“天生一副给男人当情妇的贱相”，真是又刺耳又刺心。
　　颜颜在走廊里站了许久，直到一名从这里经过了三次的小护士终于觉出不对，走过来问她是不是需要帮忙。
　　她如遇救星，赶紧把保温盒递到小护士手上，指了指陆尧的病房：“麻烦你，可不可以帮我把这个送进去？我在这儿等着，他们要是让我进去，我就进去，如果不想看见我，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小护士好奇地看看她，点点头答应了。

　　第 24 章

　　颜颜数着时间，小护士进去了一小会儿，就听见陆尧和林娉柔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陆尧：“快让她进来！”
　　林娉柔：“请她先回去吧！”
　　颜颜咬了咬下唇，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紧接着，病房里就传来一阵乒乒乓乓有东西被大力掀翻打碎的声音，随之而起的是林娉柔气急败坏的尖叫和小护士息事宁人的哄劝——
　　“陆尧，你快住手你！扯坏了伤口怎么办？”
　　“快躺好，这针头不能随便乱拔！”
　　陆尧则气势汹汹地怒吼道：“你不让我见她，我现在就出院，我再也不要用你一分钱，我不是你儿子！”
　　病房里的声音一下子息了下去，又过了一小忽儿，护士轻盈的脚步声传了过来，颜颜抬头，看见她打开病房的门，点头示意：“小姐请进来吧。”
　　颜颜忐忑不安地走进陆尧的病房，迎面对上林娉柔堆出来的客气微笑，但她的目光还是冷得摧心。
　　陆尧半靠在床头，一看见她就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来：“颜颜，你怎么这会儿才来？以后别炖什么劳什子鸡汤了，你人来了就是最大的补药，我一看见你就好了一半儿了！”
　　陆尧本来说话就没遮没拦无所顾忌，此时更是故意要黏糊给林娉柔看。颜颜脸上发烫，稍事犹豫才走到他床前，立即被他用力一拉，登时摔在他怀里。
　　病房里的四个人同时发出惊呼，包括林娉柔、还在收拾一地狼藉的小护士、颜颜，还有被撞到伤口痛得直抽气的陆尧。颜颜赶紧要挣脱，陆尧却忍着痛紧紧箍住她不肯放：“别动，你再动我更疼了。”
　　他说完这话之后，大大咧咧地扭头对林娉柔说：“妈，您要不介意当电灯泡，我就更不介意了啊。”
　　这么说着，他就捏着颜颜的下巴，不管不顾地吻了下去。
　　颜颜大窘，却又怕伤着陆尧，不敢挣扎，只得由着他。林娉柔又生气又难堪，只得站起来，一摔门走了出去。
　　蹲在地上的小护士也红了脸，赶紧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东西，逃也似地跑开了。
　　那俩人一走，得了逞的陆尧这才略微放松颜颜，望着她满眼是笑。
　　颜颜嗔怪道：“你这人，怎么脸皮这么厚，还非要别人也陪着你丢人现眼！”
　　陆尧低声说：“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拿出点儿限制级来把她们赶跑，更限制级的事儿就得让她们也看了去了！”
　　颜颜又好气又好笑：“什么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这话是这么用的吗！”
　　陆尧腻声一笑，又凑上来：“那就你是孩子我是狼，我是色狼，这总行了吧？”
　　他话没说完，已经重新含住了颜颜的嘴唇，一只大手也急吼吼地向她胸前摸索过去。
　　颜颜连忙拦住：“不行！陆尧，你昨天才受了那么重的伤，不要命了你！”
　　她不由分说就从陆尧怀里挣出来，往他可怜兮兮的臂弯里塞了一只枕头：“你先好好养伤，别的事都不许想。”
　　陆尧惨叫起来：“那我就不用养伤了，我根本活都活不了了！”
　　颜颜不理他，绕到另一边，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盒：“我炖的鸡汤，你到底还喝不喝了？不喝我带回去送别人了啊。”
　　陆尧赶紧张嘴：“啊——”
　　颜颜嫣然一笑，拿起汤匙开始往他嘴里喂，神色渐渐凝重下来：“陆尧，其实你妈妈说的那些话，她真的是为了你好……”
　　陆尧闭了嘴：“你什么意思？难道你真是图我们家什么利益来的？”
　　颜颜瞥了他一眼，神色黯然：“陆尧，你知道吗？有些时候，你自己本来是怎么样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是怎么看你的，这个世界是怎么看你的。在世为人，很多时候问心无愧是远远不够的，如果得不到别人的承认，很多路还是走不通，或者走下去也会有太多的痛苦。陆尧，你本来可以轻轻松松地生活，和家里天伦融洽，有些代价，并不值得。”
　　陆尧猛地坐直，牵动了伤口，不禁“咝”的一声，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颜颜慌忙放下保温盒过来扶他，他反手扣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颜颜，别人不明白，你也不明白吗？对于我来说，什么痛苦都没有不能和你在一起来得磨人，只要有你在我身边，不管遇到什么事儿我都是幸福的，真的！”
　　颜颜感动又无奈地看着他，倒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也许他现在对自己的感情仍然只是一时的执念，可是，如果是这么强烈的执念，是不是也值得自己去冒一次险呢？不管怎么样，此时此刻，他的感情是真的，将来即便有背叛，有改变，也并不能抹煞这一时的真。
　　颜颜轻轻叹了口气，主动伏下去，小心翼翼地避开陆尧的伤处，搂着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肩头。
　　这天将近傍晚的时候，颜颜等到陆尧睡着，就轻手轻脚地提起保温盒离开了。她估计陆尧还会有亲友来探望，而她现在的身份……
　　还是尽量先别见他家里人为好，不然事情闹大了，只怕更加不易转圜。
　　她刚掩上房门，转身就见一个中年男人，对她欠了欠身：“章小姐，我是陆太太的司机，她在楼下车里等你，我们送你回去。”
　　颜颜知道，该来的毕竟是来了。
　　这一次，林娉柔的态度比早先好了许多，客客气气地跟颜颜寒暄了一会儿，并且坚持要带她去吃晚饭。
　　颜颜刚拘谨地舀起第一勺鱼翅汤，就听见林娉柔问道：“章小姐，恕我冒昧，不知你父母亲是在哪里高就？”
　　颜颜不敢抬眼，怔怔地把勺子又放回了碗里去。
　　林娉柔了解地笑了笑，柔声道：“章小姐如果不愿意提起，我也不会强人所难。章小姐，早些时候我说的一些话是有点过头，我在这里向你道歉，请你不要往心里去。
　　不过，章小姐，请你理解一个为人母亲女儿及姐妹的心，我也不过是为了儿子，为了我身后的一大家子。章小姐恐怕也知道，我们家不是一般的家庭，其中盘根错节的，各种复杂的事情很多，没有办法由着家里人在婚姻大事上随心所欲，为所欲为，陆尧不可以，我也不可以，我们家里所有人都没有这个权利。
　　唉，说起来还挺心酸的，我看章小姐也是个明白人，你已经是X大的高材生，将来光凭自己就能前途无量，不需要靠男人，不需要让自己卷入这滩浑水来。如果章小姐了解这其中的种种难处，怕是我们用八抬大轿求你你都不肯进我家的门呢。”
　　颜颜低头轻轻搅弄着眼前这盅价值近千的汤水，什么话也没说。
　　林娉柔又说：“不过呢，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是这样子，一时冲动，爱起来就不顾后果要死要活的，真要拦着你们，也不过是自找没趣。所以，我现在正式通知你，章小姐，我同意你跟陆尧交往，但我同时也请求你，不要涉及到我的家庭，好吗？你们两个要在一起做什么，要在一起多久，这是你们的事，我从此不再干涉，但请你不要试图进入我的家庭，更不要谈及婚嫁。
　　呵呵，章小姐，不是我说，你们现在都还太年轻了，你也还在读书，不是么？我们陆尧更是，根本都还是个不懂事的大孩子，哪里知道自己要什么？能给对方什么？承受得起什么？老实说，章小姐，我从小就是和这些富贵家的公子哥一起长大的，都知道他们是什么个德性。世上不是没有好男人，可是好男人之所以没有变坏，那是因为他们没那个条件，可这些富家子弟就不一样了，他们什么条件没有？这会儿对你新鲜的时候，什么不负责任的话都说得出口，你要真信了，将来吃亏的还是你呀！
　　章小姐尽管放心，你年轻漂亮，陆尧也不会太耽误你，就算他想对不起你，我也不会答应，将来该给你的，我都会给。今天说这么多，只是请你清楚自己的界限在哪里，我们家里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都很忙，家里少爷的女朋友们，他们认也认不过来，最好还是不要莽莽撞撞地见了，回头在哪儿冷不丁碰上，他们想不起认不出你来，这也是尴尬，对吧？所以你最好不要让他们看见。陆尧住院的这段时间呢，他离不开你，我也不想让他不高兴。这样吧，以后你来医院之前都先跟我打个招呼，我会排开时间，确保你在的时候不会有别人来打扰，这样大家相安无事，又简单又轻松，你说是不是？”
　　这餐饭，颜颜完全不知道自己都吃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她只是又反复想起林娉柔早先说的那句“天生一副给男人当情妇的贱相”。
　　果然这就是她的命么？林娉柔所做的那些安排，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明白，她是把颜颜看成了陆尧的情妇，也只允许她当陆尧的情妇。
　　其实就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吧？她是一个情妇的女儿，在遗传了她母亲的美貌之外，还继承了她的命运。从前做林觉远的情妇，是真真为了钱，现在早已不存在这个问题，却还是要做陆尧的情妇。
　　就像那句老话说的：人哪能强得过命去？

　　第 25 章

　　颜颜忍辱负重地，每天来探望陆尧之前，先打电话给林娉柔请示，得到她的允许才来；每当林娉柔暗示她该离开了，她就想办法哄好陆尧，及时脱身。
　　这回才是彻彻底底没了尊严，可她更不想辜负陆尧。
　　每次她来，林娉柔都会让出去，由着他们卿卿我我。颜颜当然不会对陆尧说起她向林娉柔作出的妥协，每日若无其事地言笑晏晏，只是眼底总有些掩不过的薄怨轻愁。
　　陆尧很敏感，常常追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会迅速反应过来，笑着否认，实在挡不过去，就推说是担心他的伤势，然后把这个话题不着痕迹地带过去。
　　陆尧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他身体底子不错，伤口早就愈合得七七八八，但林娉柔坚持不让他出院，硬要他在医院里住到比受伤前还要生龙活虎为止。
　　第二十多天上，之前在国外公干一个月的林觉远回来了，趁着有时差，到家后连夜就来看陆尧。
　　他一进门就看见精力过剩又百无聊赖的外甥站在窗前举哑铃，不由笑了：“哟嗬！看来我白来了呀？有些人这不好好的吗？”
　　陆尧回过头看见林觉远，兴味索然的表情顿时散去，化作满脸欣喜：“小舅，你总算回来了！来，快坐！”
　　林觉远看了看他的伤口，又在他肌肉鼓起的肩膀上轻砸了一拳，点点头：“不错嘛你小子，都知道英雄救美啦？你这条小命有多值钱你知道吗？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妈不让人家满门抄斩给你陪葬才怪，连你那小女朋友都别想逃掉！”
　　陆尧苦笑，倒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小舅，怎么你也嘲笑我？”
　　林觉远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好了好了，不笑你了。怎么着？还是上回那女孩儿？听你妈说是漂亮得过头了才这么招灾惹祸的？嘿！我还真得看看了，这是什么九天仙女呀能折腾出这么大动静来！”
　　陆尧又气恼又得意：“你听我妈的！我看她是更年期，嫉妒！人家心理学研究都说了，女人就是会对比自己年轻漂亮的女人有天然的敌意，我妈说的话能作数嘛！”
　　林觉远伸出手指点点他：“你别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儿！而且呀，婆媳本来就是天敌，你也是不懂事，你应该在两个女人中间好好周旋啊，干嘛跟你妈硬杠？你这是在替你媳妇儿得罪你妈呢！你妈一看，这都还没过门儿呢就把我儿子抢了个骨头渣子都不剩，要真进了门还得了？”
　　陆尧一听，还真是这么个理儿，不免就被勾动了心事：“您说的是。我妈吧，她现在是让着我了，但我估计她没这么简单，背着我不定给我们姑娘都说了什么了，看她最近老是心事重重的，又不肯跟我说，可把我给愁死了！”
　　林觉远想了想，严肃起来：“陆尧，这么着吧，你找个时间带你女朋友来让我见见，只要我看好了，你就看我的吧，家里那边我给你说去。”
　　陆尧顿时两眼放出光来：“真的？没问题嘞小舅，谢谢你啊小舅！”
　　十二月初，陆尧出院，颜颜从此不必再看林娉柔的脸色，天气虽冷，倒觉得生活一下子阳光明媚起来。
　　他们俩直至此时才开始真正像一对青春靓丽的校园情侣那样，出双入对，如胶似漆。颜颜心想：反正这几年之内我也没有同一个可望的结婚对象交往的打算，不如就陪陆尧走过这段他年轻时还算纯真的时光吧，但愿以后他还能记得现在的自己，能够即便游戏花丛也不至于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花花公子，至少为他的妻子，还保留一点好男人的温存。
　　陆尧又流了几次鼻血，每次都抱怨是颜颜勾起了他的火又不给他实质性的甜头。颜颜想得现实些，觉得应该是冬天暖气太盛，本来就嫌干燥的北京，室内更是干燥得过份，便总是督促他多喝水多吃蔬菜，有一点当姐姐的感觉。于是对陆尧的感情，虽然还说不清是不是爱，至少已经很关心，不能再随便割断彼此的关系了。
　　沉浸在幸福中的陆尧开始对颜颜提起一块儿去见见他小舅的话头，颜颜轻吓了一跳，心上没来由地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预感：“为什么要去见你小舅？”
　　陆尧笑道：“他前些日子交待我的。那什么，我家里对咱俩的事儿不是有点反对吗？我小舅说了，大家见个面，我让他看看我的姑娘到底有多好，他才好回去替咱们说好话嘛。”
　　颜颜觉得不妥：“现在不用着急这个吧？咱们一时半会儿又不会结婚什么的。”
　　陆尧搂紧她：“颜颜，我想结婚……我那些姨父里有好几个都能跟民政局的头儿说上话，或者跟公安局那边打个招呼，把户口本身份证上的年龄改改。我还真想让他们替咱们赶快把这事儿给办了，省得夜长梦多。中国的法定婚龄也太高了，你还记得吧？国际法上的惯例可是十八岁……”
　　颜颜哭笑不得：“我要说你是小孩子，你又该不高兴了。结婚这么大的事儿是能这么着急的吗？咱们现在还什么都没有，你总不至于真想全靠你们家吧？”
　　陆尧听她这么说，就有点羞惭：“也是……那好吧，我再忍两年。这样吧，我现在开始就出去找兼职，打短工，争取毕业后尽快攒够资本把你给娶了！可是颜颜——”
　　他的声音又软乎下来：“我们家那些人……特别是我妈，你也见识过了。虽说我不在乎他们的意见，他们同不同意我都要娶你，可我也不想让你受委屈啊。所以咱们得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这抗战开始得越早越好。这会儿就让我小舅去给咱们磨去，磨到咱们有条件结婚的时候估计就差不多了。”
　　颜颜看他还真是认真起来，有些无奈：“你这人，怎么说一出是一出啊？那好吧，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你小舅也可能会反对咱们？”
　　颜颜的顾虑是实打实的。她已经领教过陆尧妈妈的厉害，她的弟弟又能好到哪里去？不管怎么说，他也是陆尧的家里人，也是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的，而且既然是长辈，势必不会像陆尧这么天真幼稚，许多陆尧妈妈有的考虑，他必然也会有，未必就像陆尧以为的那么开通。
　　而且，从那天陆尧妈妈的话里听来，他这位舅舅自己应该也是莺燕环绕的纨绔子弟吧？难道他就不会对陆尧此时口口声声关于爱情的执念嗤之以鼻？
　　但无论如何，颜颜答应了下来要跟陆尧去见他小舅，陆尧对她太好，她不忍太过拂了他的心意。
　　颜颜这边说好之后，陆尧就兴高采烈地给林觉远打电话约时间。此时将近年底，公司都比较忙，特别是林海的许多大客户都是外企，个个忙着准备过圣诞，都想赶在节日前把积压的事情全给了了；而林觉远虽然仍未恢复副总裁的职位，却已经升到了部门主管，再加上许多原先的工作和实权其实一直都还在他的手上，他丝毫也未曾感到比往年更轻松。
　　所以拖来拖去，他们见面的时间就定在了元旦前。
　　时间定下来之后，颜颜开始感到货真价实的紧张。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没着没落的，总觉得有些不妙，却又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
　　如果陆尧的舅舅问起她的家庭——他是肯定会问到的，否则怎么回去替她说话？——她该怎么说？
　　当然必须实话实说，可是，那个过程，到底会有多折磨？
　　还有一个她不愿去想、却又无法回避的顾虑——林觉远。
　　她一身冷汗地想到：陆尧的舅舅会不会恰好认识林觉远？甚至见过自己？
　　这应该也不算她太多虑吧？林觉远算是商业巨子，他的圈子里很可能就有陆家的人。
　　但颜颜思来想去，还是把自己安慰了下去。陆尧的舅舅，应该也是个中年人了，和林觉远不是一个年龄段的。她以前见过林觉远的一些朋友，都是和他年纪相当，所以应该不会有陆尧的舅舅。
　　无论人心多么忐忑，时间还是我行我素地流逝着，颜颜觉得这个月怎么快得这么离谱，一眨眼间就晃过去了，让人连喘口气都来不及。
　　然后，就到了和陆尧的小舅约好一起吃晚饭的这天了。
　　时间定在晚上七点半。六点半的时候，陆尧来接颜颜，打上出租车直奔那家颇为有名的烤肉城。陆尧很兴奋，一路上都在谈笑风生，看来是对这次见家长成竹在胸。
　　颜颜却越来越心慌，觉得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太真实，有一点像在一个不太舒服的梦境里漂浮的感觉。她双手发凉，却又湿淋淋的全是汗，一直搂着她肩膀的陆尧没有发现，她便默不作声地把手深深揣在呢大衣的兜里。
　　林觉远特意选了这家位于林海大厦和X大中间的饭店，两边都能照顾到，对谁都不算远，即便有些堵车，陆尧和颜颜到达的时候也才七点二十。林觉远已经打电话告诉了陆尧他订的包房名，所以陆尧带着颜颜下车进门之后，就直接让服务员领他们进去了。
　　他们俩是先到的，这让颜颜略微安了些心，觉得至少第一印象的礼貌没有出错。
　　他们约摸坐了十来分钟，就看到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一名满面笑容的服务员伸出一只手来，把客人往里让：“里边请！”
　　颜颜怔怔地随陆尧站起来，心脏一瞬间梗在了喉咙口，像是被噎住而将欲窒息，她的双眼无措地大睁着，刚刚才红润起来的面颊霎时间又失去了全部血色。

　　第 26 章

　　林觉远站在包房门口，脸上带着微笑，投向颜颜的目光却如同一对淬了毒的冰魄寒刀！
　　陆尧浑然不觉这两人的异状，乐陶陶地给他们介绍：“小舅，这是我女朋友颜颜；颜颜，这是我小舅。怎么样？是不是很面熟啊？比那些花痴小女生发在BBS上的照片帅多了吧？上回他去咱们学校做讲座，我让你去听你还非不去，不然早就认识了！”
　　颜颜的嘴唇颤了颤，尝试了好几次才讷讷地发出声音来：“是的。您好，林先生。”
　　林觉远脱下外套，服务员接过去替他挂在进门处的衣架上，他走过来，仍然盯着颜颜：“很高兴见到你，颜颜小姐。来，坐下吧，还站着干什么？服务员，点菜！”
　　颜颜被陆尧拉着坐下，陆尧很自然而然地伸手环住她的肩膀，她像触了电似的立即闪开，然后不安地看了林觉远一眼。
　　陆尧一愣，噗的一声笑出来：“小舅，您看您，气场太强大了！我们颜颜本来就害羞，见着您都吓成这样了！”
　　林觉远笑起来：“不用紧张。来，你们想喝点儿什么？颜颜点吧。”
　　颜颜木然地接过不知谁递到她手里的菜单，觉得自己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地震吧，火灾吧，再不然，让我突然晕倒，就算心脏病骤发猝死也好啊！
　　她腾的一下站起来，仓促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开门出来，立即扶住墙壁，强烈的想要呕吐的感觉在胸腔里热辣辣地翻滚，她支撑着闯进洗手间，伏在台子上却又什么也吐不出来。
　　抬头看看镜子里自己的脸，已经在可怕地发着青。她平常很少化妆，今晚为了来见家长，稍微上了点淡妆，此时却是腮红也掩不住的憔悴枯槁，而她偏偏又忘了带化妆包。
　　真的想要直接逃走，就算把外套和手袋都留在包房里，就这样穿着毛衣徒步走回X大都好，冻死也比继续和那个人坐在那里吃饭强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这难道就是上帝的玩笑？呵！很可笑，可是，太大了、太大了……
　　她在洗手间里耽搁到已经异乎寻常地久，才终于白着脸走出来。
　　陆尧也正从包房里出来找她，一见她这副模样，他快步迎了上来：“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
　　她困难地笑了笑说：“我……肚子痛……”
　　陆尧看看她按在下腹的手，明白了，她是说她在痛经。
　　他心疼地抱紧她，贴在她耳边悄声安慰：“对不起，真不该今天让你来。再熬熬，啊，一会儿吃完饭咱们就回去。”
　　颜颜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来，对他点点头。
　　这顿饭，不是味同嚼蜡，而是根本就像在吞毒药。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作为“家长”，林觉远自然而然地问起了颜颜关于她的家庭。说起来也是讽刺，正因为是林觉远，这个问题反而让颜颜好受一些，反正他早已经什么都知道，如果换成另一个人，此时的颜颜恐怕倒更加难熬。
　　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本来就没胃口，也是为了快点结束这顿酷刑般的晚餐，颜颜很早就停下了筷子。
　　陆尧想着她身体不舒服，也体贴地快快吃饱饭，只等林觉远也吃好，再随便聊一会儿就可以告辞离开了。
　　好在林觉远似乎也没打算吃太多，他在陆尧吃好之后，没多久就也放下筷子叫服务员买单了。
　　签好信用卡之后，他对他们俩笑笑：“今晚上有点事要忙，真不好意思。本来应该送你们回去的，现在只好让你们自己叫车了。来，陆尧，给你报销车费。”
　　陆尧赶忙推辞：“干嘛呀小舅？这都要您签单，我妈回头知道该敲死我了！”
　　林觉远也不勉强他，笑着把钱收了回去：“那成，咱们走吧，你们路上小心着点儿啊。”
　　颜颜跟陆尧回到X大，因为本来就说了肚子痛，陆尧也没缠着她亲热，送她回到宿舍里让她躺下，就拿起热水瓶替她打热水去了。
　　陆尧刚出门一会儿，颜颜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她心里扑腾一下，拿起来一看，果然是林觉远。
　　若是放在平时，她也许就不会接了，可这时她不敢不接，生怕他锲而不舍地打下去，一会儿陆尧回来就该起疑心了。
　　她赶紧按了接听键，声音虚弱地“喂”了一声，就听见林觉远发寒的声音在那头说：“我的司机马上到你楼下，你跟他走，如果不来，后果自负。”
　　一句话说完，他干净利落地挂断，完全没有给颜颜反应的时间。
　　颜颜正举着手机发愣，冷不防陆尧推门进来。她几乎惊跳起来，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陆尧有些诧异，笑着问：“怎么了？”
　　颜颜慌忙摇头：“没什么，我在设闹钟呢，明天得早起。陆尧，你先回去吧，我头也有些疼，干脆这会儿就睡了。”
　　陆尧有些依依不舍，走过来搂住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那好吧，可怜的小宝贝儿！”
　　他给她灌好了热水袋让她揣在肚子上，又纠缠着她的唇舌吻了一会儿，重新扶她躺下了，才起身出门。
　　颜颜估摸着陆尧已经走远，便起来穿好外套，拿着手袋下了楼。
　　林觉远那辆深灰色奔驰正静静地趴在对面路旁，她刚出楼门，车灯就亮了起来。
　　她无言地上车，任司机载着她向林觉远和她曾经共同的那套公寓驶去。
　　北京城喧闹的夜晚被密密实实地隔绝在玻璃窗外，流动的霓虹如同被打乱的水波，光纹连贯地错乱着。颜颜有些要晕车的感觉，胃里非常不舒服，可是仍然像刚才在饭店里那样，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等到车子停稳，司机下车过来替她把车门打开，她还愣怔着像是不能明白。
　　司机提醒道：“章小姐，到了，请下车。”
　　她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认命地从车上下来。
　　抬头望去，那个窗口亮着桔黄色的灯光，窗纱下下来，纹丝不动，像是有人，又像是没人。
　　她脚步沉重地从电梯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正低头在手袋里翻找着钥匙，门却自己开了。
　　她看着地上那双腿，脚上穿着他以前每次来都会换上的拖鞋，站在门边。
　　颜颜不敢抬头，也不敢往前挪步。
　　心跳跳到第五下，那双腿转过去，走开。
　　她咬咬牙，跟了进去，回身把门关上。
　　林觉远坐在沙发上，脸上铁板一块，默不作声地盯着她。
　　颜颜还站在门后，双手痉挛着紧紧揪住大衣的前襟，仍然目光闪烁不敢看他，拙劣地一开口就是一声辩解：“我不知道陆尧是你的……”
　　那个“外甥”，她说不出口。
　　这种局面，太难堪了……
　　林觉远冷笑了一声，拳头在沙发扶手上握紧：“你不知道？那你觉得你应不应该知道？你跟了我那么久，但凡对我有多一点点的关心，想过关注一下我的家庭，你就不会不知道我有一个这么大的外甥叫陆尧吧？”
　　这一点是他的心头刺。换成别的女人，早就为了攀上高枝而处心积虑地把男人的家庭背景研究透，揣测可以从哪个环节下手突破了，可是她呢？
　　她从来都是那么无所谓，哪怕对他一无所知都不在乎，她只在乎他的钱，若不给她钱，就必须要使用暴力才能得到她！
　　当然，这整件事情到现在，这一点已经太无足轻重了，所以只能说是这件事情的方方面面，每一点每一条，如今都是他的心头刺。
　　颜颜窘迫得泪水奔涌上来，瞬间就灌满了眼眶：“我……我会马上跟他分手。”
　　林觉远又冷笑了一声，这一回的笑中更是针刺蓬立：“怎么？哭什么？算盘落空了？本来想嫁入豪门是不是？既然这样，那当初为什么不嫁给我？你觉得陆尧的条件比我好吗？折腾出这么多事来，你现在满意了？现在知道什么叫夜长梦多画蛇添足了？”
　　颜颜又委屈又愤怒，终于鼓起勇气来直视他：“我不是！我没有！”
　　林觉远呼的一下站起来，气势汹汹地向她大步逼近：“哈，你没有？对，没错，你总是没有！你总是最清高最高高在上的公主，让我们这些男人都拜倒在你脚下，跪你求你，你大小姐都还不肯嫁，是这样吧？章颜颜，你越来越有手段了，连我外甥都不放过，折腾得他先是为你从日本跑回来，又挨人捅了一刀子！这样够满足你女王陛下的虚荣心了吗？你够有成就感了吗？可以罢手了吧？”
　　颜颜又羞又气，浑身发抖，一转身就要出门：“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觉远一伸手把她狠狠地拽回来，两个人的身体猛地撞在一起，连他都痛得胸口一闷，颜颜更是天旋地转，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林觉远忍着剧痛，抬手掐住颜颜的下巴，强迫她把脸抬起来看着自己的眼睛：“你有没有让他碰你？你让他碰过你没有？！”
　　这个问题本身对颜颜都是巨大的羞辱，她又羞耻又愤恨，几乎快要厥过去，一时倒不知该用什么措辞才能最准确最强烈地表达出这个“没有”来。于是她瞪着林觉远，好像他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妖魔鬼怪，就这么呆了一瞬，才拼命摇着头尖锐地低呼出声：“没有！”
　　她那一瞬犹豫让林觉远几欲发疯，他咬牙切齿地说：“我警告你章颜颜，你要是敢让他碰你，我一定杀了你！我一定把你们两个都杀了！”
　　颜颜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一伸手把他掐住自己下巴的手臂用力拉开：“可以了吗？你叫我来不就是为了羞辱我的吗？现在够了吧？可以让我走了吧？”
　　她说着，转身又要出门。
　　林觉远再度把她拦腰抱回来，扭着她的脖子恶狠狠地逼问：“我什么时候说让你走了？你还没有告诉我，那两个欺负你的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找你的麻烦？”
　　颜颜霎时愕然，顿了顿才明白过来，他指的是那两个要把她先强-奸再毁容的歹徒。
　　而他们、他们……明明是他原来的未婚妻派来的，都是因为他，他现在还这么理直气壮地来逼问她，他有什么权力这么凶神恶煞地来逼问她！
　　她挣扎着要脱离他的怀抱：“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觉远的手臂牢牢压在她的锁骨上：“陆尧以为那是普通的色狼，我知道不是，你告诉我，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颜颜被他逼问得急了，再加上不堪回首的记忆太折磨，她终于哭喊出来：“你要问这个干嘛呀！你们不都是一样的吗？你们都是一样的！你们都不相信我，你们都觉得是我拦着不让你结婚！可我根本就不知道你要结婚，我根本就不知道！”
　　林觉远的手慢慢松了，颜颜缓缓地往地上瘫软下去，趴在一旁的沙发上放声大哭：“我早就跟你没有关系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当初是你说我们俩再也没有关系了的，我真的就什么都没有做了呀！我遵照你的要求，连远远看见你都要绕开，我根本就没有再做过什么，为什么现在还要把什么事都算在我头上！”
　　林觉远明白了，原来是温迪！

　　第 27 章

　　林觉远不知不觉已经把拳头握得泛起了青白，然后又一点一点松开。
　　他蹲了下来，抱住颜颜的肩膀，把她揽到自己的怀里。
　　颜颜正哭得天昏地暗，突然感到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她略略收慑心神，猛地明白过来，林觉远正在她脸上小口小口细细碎碎地亲吻。
　　她一个哆嗦，用力推开他，抓住沙发就要站起来逃跑。
　　但是林觉远已经迅速扑了上来，卷土重来的亲吻骤然狂烈，如同惊涛骇浪，封堵了她四面八方的出路。
　　这怎么可以？！
　　颜颜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使出浑身力气奋然推拒：“你放开我！你是禽兽吗？你是畜牲吗！”
　　上回不敢全力反抗，甚至不敢声张，只好默默地对不起了男朋友。可如今知道他竟然是自己男朋友的舅舅，怎么可以再做这种事情？别说她还没来得及跟陆尧分手，就算已经分手，也已经不可以了，再也不可以了！
　　她拼尽全力，也只有一次将将推开他，然而一翻身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又被他死死按住，从后面再度进入，不过是换了个姿势体位而已。她扑打在他身上，在他的肩背上挠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她用牙齿来回应他不屈不挠的亲吻，两个人彼此撕咬出满嘴的鲜血淋漓。她的身上布满了他留下的痕迹，啜吸的，啃咬的，大大小小，红红绿绿。他们俩的搏斗一直持续到同时倾泻决堤，颜颜瘫软在地毯上，林觉远则瘫软在她身上。
　　整个过程之中，任凭颜颜哭喊打骂，林觉远始终一言不发，直到此时，他才说了一句话，语气疲惫得如同丢掉了整个世界：“颜颜，我不是禽兽，也不是畜牲，我是疯了。”
　　这天晚上，好像是担心颜颜又像上次那样在他的睡梦中悄然远离，林觉远一整夜都是扣在她身上的，半边身体如同倔强地展开固执地伸入地层深处的根须，牢牢地抓住她，绝望地守护住最后的温存，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到浑身僵硬麻木。
　　当一个人浑身僵硬麻木的时候，仿佛时间都是静止不动的。
　　如果真的能从此定住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个夜晚，那就好了。
　　当晨光亮起，林觉远才艰难地动了动，慢慢活络开全身仿佛都已错位畸曲的筋骨。
　　身边的女孩子，还是那副柔婉清丽的睡相，带着微微奶气的甜香，呼吸纯净温馨，勾引着人的唇舌，身不由己地吸附上去。
　　残留着两个人水乳不分的体-液的花丛与幽穴，那么柔顺地将他引入，像是两只相依为命的手——手掌圈牢手腕，牵在一起回家。
　　这一刻，时光又重新开始缓缓流动，只是，是倒流。
　　又回到了那两年多的往昔，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会不会有所不同？
　　可是，再也不可以了，再也不可以重来了……
　　颜颜走了之后，林觉远伸展四肢躺在空旷的大床上，突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继续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打开手机，拨通了一个已经很久没再拨过的号码。
　　对方很快就接了起来，像是一直在等着，等他打过去。
　　林觉远的声音涩哑难听：“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罢手？”
　　温迪在那边咯咯地笑了起来：“哟！你的反应可真不是一般的慢啊！怎么？那小女孩儿没去找你哭诉？还是你真有这么笨，过了这么久才明白过来？”
　　林觉远咬牙说道：“温迪，我警告你，别碰我的女人！你有什么要求都冲着我提，你要是再敢碰她一指头，我发誓，我就是陪上这条命也要让你下地狱！”
　　温迪仍然笑着：“哈！林大少爷，原来这就是你的软肋啊。好吧，要求我是肯定会提的，什么时候想好我就告诉你，你可得随时待命了啊！不过呢，哎呀，我怎么听我的人说，那天晚上救了那个小女孩儿的小男孩儿，也用过这个词呢？——‘我的女人’，他也说那是他的女人哦，现在你又说是你的女人，她到底是谁的女人啊？可真看不出来呀，你们林家比我原本知道的还要财大气粗啊，居然自己有一辆公共汽车？你们家的男人很有性格哦，竟然舅甥二人共享一个女人？还有谁有份儿？你姐夫？你们老爷子？……”
　　林觉远把电话狠狠摁断，顿了顿，再也气不过，怒吼着把它往墙上砸去。
　　手机摔下来，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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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一大早，陆尧一起床就给颜颜发了条短信，问她身体有没有好一点。他记得她昨夜说今天有事要早起的，所以直到近中午才收到她的回复，也没有觉得奇怪。
　　但是过了两三天，就由不得他不奇怪了。
　　颜颜好像在躲避他。
　　她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借口，虽然的确期末临近，可是这样毫无征兆地就忙起来，也让他觉得很意外。
　　陆尧是文科男生，比大多数男孩子要细心敏感一些，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会不会是那天晚上和小舅的见面出了什么问题？
　　在他看来，那天他们仨一起吃的那顿晚饭挺不错的，除了颜颜身体不舒服有些失态之外，其他事情进行得都很顺利。小舅对颜颜很温和，没摆什么长辈的架子和脸色，就连颜颜跟他坦白家里的尴尬情形时，他也没显得太过惊讶，还恰到好处地安慰了她几句。
　　但是陆尧也知道，在这个过程当中，毕竟颜颜才是当事人，也许小舅绵里藏针地给了她什么软钉子，只有她自己才体会得到。
　　所以有一次打电话的时候，陆尧小心翼翼地提起了这个话头：“颜颜，那天……我小舅没什么让你不舒服的地方吧？”
　　颜颜顿了一下，话音一扬，用响亮来强调那份肯定的意思：“没有啊，挺好的。”
　　他略微放下心来，仔细想想却又拿不准到底她说的是真心话还是不好明说。
　　于是他又给林觉远打电话。他相信林觉远如果反对他们俩的话，应该是会跟他直说的。
　　随便扯了几句之后，他看似顺带着问道：“小舅，你觉得我女朋友怎么样？”
　　林觉远答得很爽快：“很不错啊，的确够漂亮的，怪不得把你小子害得这么五迷三道。好好待人家吧，啊。”
　　到底是过来人，他交待完之后，很快反应过来：“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陆尧掩饰着说：“没，没有，都挺好的。”
　　他本来倒真存了几分心思想问问小舅的看法，毕竟他对女人比自己有经验多了，像颜颜这种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可话都到嘴边了，终究还是出不了口。有一股属于男性的自尊抢了上风，不允许他向另一个男人——哪怕是自己的舅舅——承认最近又遭女朋友疏远。
　　陆尧一直熬到了这个星期的英语角活动才又正式见到颜颜。说是正式见到，是因为他之前也赖着去她匆匆经过或一刹出现的地方守过她几次，然而每次都是说不上几句话，她就又找借口走了。
　　他们英语角冬天是在室内活动的，这个专用的活动中心暖气特别旺，常常憋得人气闷，所以大家一般都会很自觉地在羽绒服里少穿点儿。比如颜颜每逢这天都是会穿一件低领的薄线衫，脖子上系一条围巾，进门了就把围巾取下来，露出漂亮的锁骨。
　　陆尧特别喜欢她这样的穿着。
　　可是这天，她竟然穿着高领毛衣，大约自己也觉得热，小脸被熏得有些发红，更是水灵灵艳如桃李。
　　陆尧也觉得热，比往常都热，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也不管别人看着，趁着自由对话的时间，钻到颜颜身后就把她抱住了。
　　颜颜吓一跳，扭过头来看见他，连忙掰开他的手：“别闹，这么多人呢，你快去跟你partner练习去。”
　　陆尧耍赖：“我要你当我partner，我要你跟我练习！”
　　颜颜有些不悦，也有些不耐，坚持着推开他：“陆尧，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别跟个孩子似的。”
　　她看看他垮下来的表情，似乎又有些不忍，妥协道：“你先去跟他们聊聊，我一会儿就来找你，陪你多练一会儿，好吧？”
　　陆尧只得放开她，怏怏地走开，有气无力地随便跟几个人说了一会儿。
　　他眼角的追光可还一直锁着颜颜呢，看她推门出去，就赶紧也跟了过去。
　　颜颜只是要去洗手间，刚出门一小会儿就听见后面传来了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已经约摸猜到是谁，心里没了主意，索性假作不知，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又快了一拍。
　　但她就是真跑也不可能跑得过陆尧，陆尧很快就追了上来，一把拉住她。
　　她无奈转身，哄道：“你这孩子，姐姐去厕所，你怎么也跟来了？”
　　陆尧不由分说，蛮不讲理地抱住她：“你自己说，都几天了？一直没见着你，人家会想你知不知道？”
　　颜颜有些态度敷衍地拍拍他的背：“是我不好，前段时间太懒散，攒了好多事儿，现在事上加事，真有些腾不开手来……唔……”
　　陆尧懒得听她解释，一低头就把她的话吞到了自己嘴里。
　　他的唇上有新长的髭须，因为还太年轻而不算硬，却也够扎得颜颜娇嫩的皮肤又痛又痒的不舒服。她微皱着眉头，轻轻挣扎着躲避，于是他加深了这个吻，不容逃脱，有一点惩罚的意味。
　　要你知道，是你让我憔悴的，长了胡子懒得刮，现在你自己来尝尝后果！
　　这个吻一直缠绵不断，要原地踏步到最后是不可能的了。陆尧蜿蜒向下，包住她纤巧的下巴，再重重地向她的脖子扫下去。
　　颜颜开始很认真地制止他，他也顺从地停了下来。
　　因为他看见了，她高高竖起的衣领边缘处，隐隐露出了几道淡淡的红痕。
　　这是什么？！

　　第 28 章

　　陆尧的一根指头轻轻抚过颜颜脖子上的那几道红痕。他默不作声，表情平静到近乎冰凝，不会有人看得出来，即便是近在咫尺面面相觑的颜颜，也不可能看得出来。
　　她不可能看得出来他现在正在激烈地犹豫。
　　要不要问？如果真是那样……如果她真的说了真话……
　　他该怎么应对？
　　要不要拉开衣领向下检查？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预感，觉得这样的痕迹下面还有，一直一直都有，直到那一大片他所从不曾见过的秘密风景，上面都会有？
　　如果真的看见了，该怎么办？
　　要他放弃，做不到。
　　要他不难过，也做不到。
　　他弄不清楚，这两者到底哪一个更让他做不到。
　　颜颜敏感到陆尧的手指所及处，脸色突变，随即又耸耸肩笑了：“想什么呢？这是那天我不舒服在宿舍里躺着的时候，一个同学来看我，说我是有痧气，给我刮了一下。”
　　陆尧大大地松了口气，却不知为什么，反倒觉得鼻子酸酸眼睛酸酸，男子汉大丈夫，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莫名其妙地差点哭出来？
　　他也笑起来，自己却不知道这个笑容有多僵硬，开玩笑的语气也夸张得做作：“那同学男的女的？”
　　颜颜歪歪脑袋：“你说呢？”
　　陆尧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把她紧紧搂回怀里，激动得全身微颤，不能自持。
　　颜颜轻声问：“怎么了？”
　　陆尧死命抱着她，紧紧闭着眼：“没什么，没什么……颜颜，你真好，谢谢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陆尧没有再找颜颜。
　　倒是颜颜主动给他打过几个电话，问他好不好。
　　他声音瓮瓮地说：“嗯，快要期末考试了，这个学期课多，学分还大，我忙着复习呢。”
　　颜颜说：“哦，那你好好加油吧。”
　　甚至连这个星期的英语角，向来出勤率雷打不动的陆尧竟然都没有出现。
　　颜颜打电话问他，他说：“忙，实在抽不出空来。”
　　颜颜柔声说：“噢，那好吧，没关系，反正很多人都没来，人心都散了，我干脆把下周最后一次活动取消好了。”
　　陆尧放下手机，从床上坐起来，想了想。
　　然后，他穿起外套，立起衣领，往英语角活动中心的方向走去。
　　英语角的活动都是晚上七点到九点，将近九点的时候，来参加的人陆陆续续地从里面出来了，直到人都走完也没看见颜颜。
　　果然比平常少了不少人。
　　陆尧沉默不语地站在不远处往那边门口看着，有几个熟人从他身边走过，发现了他，乐呵呵地打趣：“哟？还以为你小子忙得多不可开交呢，还有时间来接颜颜啊？”
　　陆尧对他们笑笑，没说什么。
　　大概九点过十分的时候，一个男生匆匆忙忙从另一边跑过来，奔上台阶，拉开门走进活动中心里去。
　　大约过了半分钟，他又出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
　　他的臂弯里搂着一个女孩子，两个人亲昵地说笑，他还一边低头轻轻啄吻她。
　　她不胜娇羞地缩在他怀里，戴着毛线手套的小手撒娇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身体是斜着的，一大半重量都靠在了他的身上。
　　陆尧大跨步走了过去。
　　那两个人沉浸在你侬我侬的甜蜜当中，反应颇为迟钝，等到听见愤怒得失常的脚步声时，陆尧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
　　颜颜抬起头来，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瞬间盛放：“陆尧？！”
　　陆尧一声不吭，抬手就是重重的一拳，打在那个男生的鼻梁上。
　　颜颜大声尖叫起来，冲过来狠命推开他，就像她那天晚上保护他不要被那两个歹徒杀死一样英勇。
　　她一边喊着“快住手”，一边回头对鼻血长流的男生说话，声音又急又紧，显是满怀关切：“你先走，快去医院，我一会儿再去找你！”
　　那男生捂着鼻子，犹豫着。
　　颜颜急得招呼起周围聚拢过来的同学：“哪位帮帮忙，他受伤了，替我送他去医院，谢谢了！”
　　那个男生被人拉走了，剩下的人看看颜颜和陆尧沉默对峙的情形，固然满怀好奇，却还是被陆尧一身剑拔弩张的怒气震慑得只好知趣地走开。
　　陆尧紧绷着脸，死活不肯开口，只是双眼喷火地看着颜颜。
　　终于还是颜颜先开了口：“陆尧，我要去美国了，你知道，我是学英语的，去美国对我来说很好。”
　　陆尧冷冷地问：“就跟那个人？你还有一年多才毕业，现在是怎么去？结婚陪读？”
　　颜颜点点头。
　　陆尧咬着牙，以至于再说出话来，吐字就有些奇怪：“你以为我不能去美国？我马上就去，你跟我结婚，我马上就带你去！”
　　颜颜轻轻地一笑，轻柔，又轻蔑：“陆尧，我当然知道你能去，可是你怎么去？靠你自己还是靠你家里？你现在大学没毕业，突然要去美国，你家里不会追问原因吗？他们一旦知道你是要跟我去，怎么可能同意？小弟弟，你现在连结婚都要家里帮忙，你哪样不得靠着家里？”
　　陆尧上前一步：“颜颜，你给我时间，你答应过会给我时间的！我马上就去求小舅，求他替我们争取，我尽快满足你，我一定能做得到！”
　　这回颜颜大笑起来，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陆尧，你还是没长大呀。你知道吗？并不是所有女人都会哭着喊着要嫁入你那种家庭的。我不是琼瑶小说里的女主角，我不会低三下四地把自己送进一个又势利又庞大的婆家，一辈子做个受气小媳妇儿。陆尧，如果我真的爱你，那还有可能，可是光凭你一场救命之恩，我感动不了那么久。过去这段时间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心软，不应该担心一时伤害了你。你现在伤也全好了，我们也该结束了。对不起，我能给你的报恩就这么多，实在还欠着你的，以后我再想别的办法来还好了。”
　　陆尧看着她，渐渐渐渐地，就感觉不到了自己的身体。
　　如果自己的身体都不在了，那么刚才那双耳朵里所听见的，大约也不是真的了吧？
　　他失控地一步跨出，在自己还没明白过来之前，一记清脆的耳光已经在她脸上印下了一片红红的印记。
　　颜颜捧住脸，重新抬头看他，有些不敢相信的样子。
　　但是旋即，她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似乎坦然了很多。
　　陆尧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表情比她还要无法相信。
　　重新抬眼看她，他的嗓子突然就破了：“你为什么这么贱！你脖子上那些痕迹，我已经装作没有看见，你就不能适可而止吗？你身上还有是不是？哪里还有？这里？这里？还是这里？”
　　他抓住颜颜，也不顾别人会看见，就在她身上胡乱摸索起来：“怎么他就可以，我就不行？你以前还有别的男人，那个人也可以！为什么别人都可以，偏偏不给我！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他强？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那些男人强？你敢不敢试试？也许试过你就后悔了呢，也许试过你就非我不可了呢！”
　　他歇斯底里地胡言乱语，颜颜挣不脱，终于还是路过的同学把学校保安叫了来，硬是把暴跳如雷的他架到了保卫部。
　　热闹没得看了，原本聚集而来的同学有些意犹未尽地重新散去，只剩下颜颜蹲在原地。
　　她呆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通了一个电话：“师兄，你的伤重不重？你还在校医院吗？我这就找你去，医药费我来付。”
　　“……”
　　“没事儿，我没事儿，你别来，我去找你。”
　　“……”
　　“他……他是我最不想伤害的人……”
　　说完最后这句话，颜颜软弱地垂下手臂，哀哀地哭了起来。
　　刚才，师兄问：你没事吧？那小伙子到底怎么了？我看你们一直不挺好的吗？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非要这么解决呀？需要这么着分手的，不用受他那一拳我也知道他有多爱你，颜颜，如果他就是你的那个人……
　　师兄是想说，如果他就是你爱的人……
　　多么对不起陆尧，那么对不起陆尧。
　　这么伤害他，都还不能说一句他是我爱的人。
　　只能说，他是我最不想伤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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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是小恋人吵架分手，那个教训陆尧的保卫部主任也没穷根究底地追问，对着始终低头不语的他批评教育了半天，空话套话说尽，也就打发他回宿舍休息了。
　　陆尧从保卫部办公室出来，刚走了几步，就听见手机呜呜地响了，在已是深夜清冷空旷的校园里，有一点像哭丧，或者干脆就是鬼吟。
　　他接起来，声音干涩：“喂？”
　　然后，他表情一凛：“知道，我听出来了。你有什么事？”
　　居然开始下雨。
　　毕竟是一月的北京，很快，雨下着下着就变成了子弹一样的小冰粒，斜在风里冲人疯狂扫射。
　　等到陆尧把手机收回怀里的时候，冰粒已变成了大朵大朵的雪花，大到夸张的地步，密密匝匝地急落。
　　陆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过一通电话的工夫，身上已经白了一层，加上最开始有些湿，此时在路灯下便泛起了荧荧一层冷光。
　　冷不丁看过去，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冰雕。

　　第 29 章

　　早晨七点半，林觉远刚起床，手机就响了。
　　他看看来电显示，眉头一皱，接了起来：“大姐，怎么这么早……”
　　对方的哭泣截断了他的话头，他有些着急：“出什么事了大姐？你在哪儿？……好，你等着，我马上到！”
　　林觉远风驰电掣地来到林娉柔所说的那家医院，迅速赶到那间装修豪华的贵族病房。
　　这是一个套间，外面是会客厅，摆着米色的真皮沙发，林娉柔正蜷在一角，捧着脸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泣，姐夫坐在一旁抱着头，头发揉成乱糟糟的一团。
　　林觉远快步走过去，坐下来搂住林娉柔的肩膀：“到底是怎么回事？陆尧他怎么会……”
　　林娉柔软弱地靠在他的肩头，一开口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是他学校保卫部的人把他送来的，说昨晚上看到他跟女朋友吵架，把他带回去说了几句就放他出来了。谁知道他在雪地里一直站着没走，等人家换班出来，都半夜三点了，走过去叫他也不搭理，推一推他就栽倒下来。人家一摸他身上烫得吓人，赶紧就给送医院来了。我和你姐夫半夜被电话叫醒，赶过来让医院给好好查查，别是上次受伤留下什么后遗症了吧？谁知、谁知……呜呜呜……居然查出了白血病……”
　　林觉远心里一沉，脑子刷的一下就空了。
　　他陪姐姐姐夫坐了良久，说了些宽心话，表示要倾尽全力给陆尧最好的治疗。但是谁都清楚，遇到这种事，就算家财万贯也无能为力，林觉远眼眶突的一热，不敢在这对父母面前落泪，连忙站起来往里面走：“我看看陆尧去。”
　　林娉柔也跟着站起来，一只手还在胸口无助地撕扯，压抑着不敢叫出声来：“我的儿子啊……”
　　他们刚打开内间的门，就看到沉沉昏睡的陆尧在不安地挣动，嘴里梦呓连连，含混一片，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姐弟俩快步走上前去，便同时听见了他是在叫一个名字：“颜颜、颜颜、颜颜……”
　　林娉柔又哭了出来：“都是那个小狐狸精把我儿子害成这样啊……”
　　可骂归骂，此时儿子心心念念喊着的那个人，也是她最不敢得罪的。她连忙过去握住陆尧伸在被子外的一只苍白的手，也不管他听不听得到，宽慰地哄道：“尧尧别急，我这就去给你把她找来，你等着啊，我马上把她找来！”
　　她还没回身，就听见立在床尾的林觉远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个女孩我见过，我去接她吧。”
　　他一边快步走出病房一边拨通了颜颜的手机。
　　这回她接得很快，语气里有一种急于撇清自己保护自己的理直气壮，连声招呼都没有就直奔主题：“我已经跟陆尧分手了！”
　　林觉远心里一痛，粗着嗓子说：“我现在去接你，你立刻跟我来见陆尧！”
　　差不多已经整整三年了，林觉远和颜颜不曾再以这样的姿态坐在一起。
　　他是司机，她坐在一旁的副驾驶位置上，缩在安全带后面，却让人感到她是那么的没有安全感。
　　林觉远看看她，她的左脸正对着自己，可以看见隐约肿起一块。
　　他憋着气，终于问出来：“脸怎么了？他打的？”
　　颜颜仍是偏头望着窗外，就像没听见一样。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陆尧……陆尧竟然要死了……
　　就在她那么重地伤害了他之后，突然接到这样的消息。
　　怎么都觉得是自己把他害死的。
　　早知道这样，昨晚那一巴掌怎么够？该让他多打几下的，他再怎么打她，都还是便宜了她，她还是对不起他。
　　林觉远没再说话。在告知了颜颜陆尧的情况之后，他们俩就这么一路沉默着，直到停在医院门口。
　　颜颜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林觉远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对着她仍然不肯回顾的侧脸，一失声就要痛哭出来。
　　到底还是忍住了。
　　只是声音还发着抖，一点都不像他这个年龄身份的男人应该有的狼狈：“你知道你这一上去意味着什么吗？你这就是以陆尧女朋友的身份进入我们家了，陆尧的妈妈绝不敢再反对你们，我们家里任何人都绝不会对你们的事有一字半句的不满，他们只会无条件地接纳你，把你当成孙媳妇儿媳妇甥媳妇来看待……”
　　颜颜仍然别着脸不看他，也还是没有说话。
　　只是仔细看去，会发现她的身体在微微战栗，单薄得像一片秋叶，无辜莫名闯到隆冬里来的秋叶。
　　林觉远的声音哑了，他已经快要崩溃，只拼着最后一丝气血，在苦苦地支撑：“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从今以后我们俩就真的再也没有可能了！以后，就是……就是陆尧不在了，也不可能了，否则就是乱伦，至少也是家丑，别说这个家族，就是拿到哪里去都没有人容得下！”
　　他终于失控，双手齐上，把颜颜扳过来面对着自己：“颜颜，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要变成这个样子？到底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种局面？你回答我，为什么？为什么当初我向你求婚你不肯答应？我那时是真的已经做好准备放弃一切，我真的已经决定要为你抛家弃业，他们同意我要娶你，他们不同意我也要娶你！可你为什么要说不？为什么拒绝我？你早就是我的人，你有过我的孩子，你不嫁给我还能嫁给谁？如果那时我们结婚，陆尧遇见你的时候你已经是他的舅妈，就算他爱你也只能死了这条心，怎么都不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了！颜颜，你回答我，到底是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不肯嫁我？我爱你爱得都快要发了疯，我到底做了什么要你让我这么痛苦？你到底为了什么要把我折磨到这个地步！”
　　颜颜怔怔地看着他，身上仍然瑟瑟发抖，摇摇欲坠。
　　我爱你爱得都快要发了疯……他说他爱我爱得都快要发了疯！
　　他爱我……原来他爱我，他居然是爱我的！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白，原本就小得可怜的脸仿佛又小了一圈，倒是那双秀气的眼睛，平白放大了一倍。
　　她就那样睁着一双被饱胀的泪水撑大了的眼睛，注视着林觉远的目光里找不到焦距。
　　“我……我不要嫁给你。你有那么多女人，你会在外面包养情妇……我不要嫁给你，我受不了，你那样我受不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可是林觉远却觉得像是惊天炸雷落在了自己心口。
　　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几乎要把颜颜纤弱的肩膀捏碎：“颜颜，你……你是在吃醋？你是介意，你在乎我……”
　　他的目光陡然爆亮，摇撼着颜颜的双肩，将她眼中的泪水摇得簌簌滑落：“颜颜，你爱我！你是不是爱我？你爱我，是不是？是不是！”
　　颜颜的身体随着周围的世界颤成一团凌乱的水光，她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可是也已经不需要看清了，他已经在她心里，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泪水淌过昨晚受伤的脸颊，火辣辣痛了半边，天地都好像倾斜过来，通向某个无底的深渊。她的声音虚弱又狂乱：“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你刚才自己也说了，从此以后我就是陆尧的女朋友了，再也没有选择，没有退路，你还要问这个问题做什么呢！”
　　林觉远的双手慢慢失去力量，像是随着生命流逝而被抽离。颜颜转身开门下车，他颓然伏在了方向盘上。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发出短促的提示音，告诉林觉远有短信发进来。
　　他疲惫欲死，什么也不想再看，不想再听，不想再管。
　　可他是一个家族的继承人，一个企业的少东，他还是一个伤痛中母亲的弟弟，一个垂死男孩的舅舅。
　　他不可以倒下，不可以撒手。
　　他掏出手机，打开翻盖——
　　“我爱你。”
　　往下翻一页，就是那个名字，那个这些年来烙在心上，一层一层将他蚀刻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名字。
　　颜颜。
　　他猝然抬头，看见颜颜站在医院大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手机，定定地看着他。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目光：哀戚，温柔，清冷，绝望……
　　原本想要拥有的，是她那一低头抿嘴偷笑的娇羞，到现在才知道，原来那只不过是表演出来的幸福，眼前这两束目光，才是真正刻骨铭心敲骨吸髓的爱情！
　　到现在才知道，到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不能回头的时候，才得到……
　　在得到的一刹那，就已经永远地失去，在触碰的一瞬间，就已经永恒地错过……
　　颜颜转身，往医院大门里走了进去。她的脚步很快，再也没有回头。
　　我爱你。
　　觉远，我一直都爱你。
　　是怎么发生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已经进行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全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还没有结束，我还在爱着你。
　　我还没有老去，可我已经知道，我会爱你一直到死。

　　第 30 章

　　林觉远看着颜颜毅然决然的背影，突然之间头痛欲裂，她留给他的那三个字波动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像是整个大海向世界的尽头倒灌下来，汹涌呼号着如同九天瀑布滚滚倾泻——
　　很爱很爱你，就是当你不在身边的时候，世界是没有颜色的。
　　你别走！……干嘛要走？
　　你要杀要剐，随你，只要你让我爱你……
　　西子，无论如何，只要你还没有嫁给别人，我就还有机会！
　　要我不欺负你也行啊，只要一个很简单很简单的条件：你欺负我一辈子，我这一辈子就再也不欺负你一分一毫，事事都让着你，由着你，宠着你，你要怎样就怎样——只除非你要不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那我可不能答应，我一定要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西子，你会记得我吗？……
　　西子，求你，不要开玩笑，好不好？这个不是可以随便说说的，会要了我的命的……
　　你不要结婚……西子，不要跟别人结婚……
　　西子、西子……我们曾经经过了那么多的痛苦，那么多的挣扎，难道就这样……就都白费了吗？就都白费了吗！
　　宛瞳，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我错了，我改！宛瞳，不管是什么，我错了，我改！
　　宛瞳，求求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真的不是我的错，你告诉我，让我来想办法解决，好不好？
　　宛瞳，别担心，我不痛，我不后悔，我很开心……
　　宛瞳，我只……只想要你……幸福……你不能……幸福，我……受不了……宛瞳，没关系……别着急、别……难过……等我到了……那边，我……我再给你想……想办……
　　冰蓝，我真想再也不放你出宫了！你若喜欢这里，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你若喜欢沁蓝阁，我们就搬去沁蓝阁，你若都不喜欢，我立即就命人照你的意思另建殿阁！
　　你知道吗？你现在谁也不是，所以就算我立即纳你为妃，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你就是吃定了我不会强迫你，对不对？你就是仗着我不能不疼你，才竟然胆敢向我要另外一个男人！
　　……
　　林觉远痛得撕心裂肺，他狠狠抱住脑袋，发疯地揪扯着满头浓密的黑发，浓重的血腥味从胸膛左腔里那个疯狂跳动的地方汩汩泵出，迅速扩展，直到遮天蔽地……
　　颜颜走到陆尧的病房门口。
　　林娉柔一看见她，立即扑过来，通的一下就跪在了地上：“章小姐，谢谢你，谢谢你！你肯来就好了！你快看看我们陆尧吧，他、他……呜呜呜……”
　　颜颜原本对林娉柔印象并不好，可是如今一看见这个一身贵气高不可攀的女人如此卑躬屈膝，她的心一下子软了，再也没有办法还去计较往事，连忙弯腰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她用力压下鼻腔里强烈的酸楚，强迫自己平心静气地说道：“陆太太，你放心，我会在这里陪着陆尧。”
　　林娉柔握紧她的手，亲热到几乎有些殷勤：“以后不要叫我陆太太了，就叫阿姨吧。这是陆尧的爸爸，你叫他叔叔就好。晚些时候还会有家里其他人来，到时候我再给你一一介绍。我们也可以叫你颜颜，是不是？”
　　颜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她点点头，表示林娉柔可以直呼自己的名字。
　　可是那声“阿姨”，她叫不出口。
　　在终于对林觉远、也是终于对自己承认了爱他之后，她没有办法对他的大姐叫出这声“阿姨”来。
　　林娉柔又说：“颜颜，你这段时间就安心陪着陆尧吧，我会派人去X大替你办理休学手续，而且保证不会影响到你将来的前途。好吧？”
　　颜颜又点点头。
　　她随林娉柔一起走到里间。陆尧还在高烧中昏睡，时不时的梦呓中，叫出的仍然是颜颜这两个字。
　　他是到了约莫下午两点钟才醒过来的。他睁开眼睛，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颜颜的脸庞。
　　他的父母亲和颜颜同时轻声叫他，他却恍若未闻，只直勾勾地看着颜颜，像是在努力分辨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即便是在做梦，他也要努力停留在这一刻，不让梦境消失。
　　颜颜被他的眼神蜇得心里狠狠一酸，倾下身来握住他的手：“陆尧，你感觉怎么样？头疼得厉害吗？有没有好一点？”
　　陆尧原本黯然的目光顿然锐亮，反握住她的手：“颜颜，你真的来了！”
　　一夜高热把他的嗓子烧得粗嘎难听，他皱了皱眉，显是对这一点很不满意，于是艰难地清了清喉咙，放轻了声音，尽量柔和地说道：“颜颜，别再离开我，好吗？留在我身边，和我在一起，过去的事情我会当它没发生过……”
　　他的表情极其诚恳，又有些怯弱，像是很怕颜颜拒绝，满脸乞求的样子，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判决。
　　颜颜用力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陆尧抬起手来，颜颜配合地把脸俯低一点，让他替她擦掉眼泪。
　　陆尧轻轻笑了，自己却也已经热泪盈眶：“傻姑娘，哭什么？咱们这不是都好好的了吗？等会儿我打完吊瓶咱们就回学校。你想吃什么？今天我不看书复习了，咱们吃火锅去要不？”
　　这句话把颜颜的心痛苦地抽成了一团，而林娉柔已经捂着嘴呜咽出来。
　　陆尧这才转过脸去，有些不解、又更是不满地瞪着她：“妈，您这哭什么呐？大惊小怪的！”
　　陆尧的爸爸到底是男人，这会儿不得不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他尽量平静自己的心绪，挤出一个笑容来，对陆尧说：“陆尧，你这段时间先不要去上学了。你现在……贫血比较严重，医生建议先治疗一段时间。”
　　他看看陆尧立即转向颜颜的目光，又补充道：“哦，你放心，颜颜也办了休学手续来陪你，你就安心先住在医院里吧，听话。”
　　陆尧脸上的神情有些惊愕，有些懵懂，像是没有完全理解父亲这番话的意思。
　　但也不过是倏忽之间，他反应了过来，立即绽放出一脸阳光灿烂的笑容：“那太好了！颜颜，咱们这就可以二人世界了？我们每天都在这里，我也不用担心你被别人拐跑了！”
　　颜颜极力收起眼中的泪意，微笑着对他点点头。
　　陆尧转而粗着嗓门对林娉柔夫妇说：“爸，妈，那你们先回去吧，有颜颜在这儿照顾我呢，你们当电灯泡当得不别扭啊？”
　　林娉柔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舍地再看了看儿子，然后给丈夫递了个眼色。
　　她擦干脸上的泪水，换回平常的嗔怒表情，只是这一次，眉眼间的溺爱之意格外明显：“你这臭小子，真是娶了媳妇儿忘了娘！好好好，我跟你爸赶紧都走，我们老两口大半夜的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伺候你大少爷，这会儿还被你嫌弃了？成成成，我们这还正好回去补觉去了呢！”
　　颜颜把陆氏夫妇送到外间。掩起内室的房门，林娉柔又抹开了眼泪：“颜颜，拜托你了，阿姨以后不会亏待你的，啊。你好好陪陆尧，他要怎么样你都顺着他点儿……”
　　最后这句话里临终关怀的意味太浓，她终究无法忍受，又哽了过去。
　　颜颜点头：“你们放心吧。先回去好好休息，陆尧这儿都交给我好了。”
　　送走了陆氏夫妇，颜颜又回到陆尧的床前。
　　这一回，陆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瞅着她。
　　颜颜轻轻坐在他身旁，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嗯，烧退了些。”
　　她想到他被送进医院的原因，不禁又是一阵自责，咬了咬嘴唇，轻声说：“陆尧，对不起。”
　　陆尧把她的手扣在额上，再带着它捋到嘴边，闭着眼轻轻吻了起来：“没关系，你肯回来就好。”
　　重新睁开眼，他的目光里有些无奈，有些自嘲，眼角的笑意也有些神伤，有些凄凉：“说起来，你两次执意离开我，都是被我一个进医院给拉回来的，弄得好像我是言情小说里的弱女子，每次都非得用苦肉计苦情戏才能求得你的一点施舍。”
　　颜颜心如刀割，赶紧蒙住他的嘴：“瞎说什么呐！”
　　她垂下眼帘，以口对心：“这次我不会再离开你了，不是施舍，我心甘情愿的。”
　　陆尧两眼发亮：“真的？你发誓？”
　　颜颜点点头。
　　陆尧张开嘴，轻轻咬住她的手指，含混地说道：“颜颜，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他抓住她的另一只手，向下引去，经过自己的胸口时，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直到被一柄立起的屏障挡住了去路。
　　颜颜避开他热烈的目光，声音有些慌乱：“陆尧，现在不行，你还生着病呢，还想不想快点好了？”
　　陆尧顿了一下，懊恼地笑起来：“真丢人！我堂堂男子汉，一身的肌肉，怎么会得什么贫血这样小女生的病！”
　　他放开颜颜的手，转而捧住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颜颜，我发誓，我其实身体真的很好，我很强，我……”
　　他压低了声音，暧昧得有些狎昵地表白：“我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颜颜窘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捉住他的手腕迫使他松了松劲，微微转开脸去：“我知道……”
　　陆尧得寸进尺，坏坏地一笑：“你真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颜颜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心神一乱，就被他趁虚一拉，倒在了床上。
　　他咬着她的耳珠悄声道：“陪我睡一会儿吧，好吗？我保证我会老老实实的，只想让你躺在我身边。我困了，你陪着我，我才睡得香。”
　　颜颜无法拒绝，只得脱掉鞋子，小心翼翼地躺到被子里。
　　陆尧搂着她，浑身热烘烘的。他还算守信，只是不停地亲吻她，一只手也只停留在她腰部以上，隔着衣服，没再越界。
　　直到他折腾得累了，又睡了过去。
　　颜颜看他睡熟，就悄悄掀开被子起来，只觉得热，冬天的病房里从来都是气闷。这样的贵族病房之内一切设备应有尽有，自带的浴室洗手间，所以一旦进来，基本上就没什么机会出去。
　　已经快要下午四点钟，她看看陆尧，估计他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就拿起外套，准备到外面走一会儿透透气。
　　走廊很长。这一层都是这样的高干贵族病房，住的人不多，此时安安静静的，显得有些空旷而凄寂。
　　颜颜刚刚走到电梯前，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她转过身，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就被他紧紧箍在了怀里！

　　第 31 章

　　颜颜吓了一大跳。他的怀抱，身上的气息，再熟悉不过，不需要看都能认得出来。
　　她抬头刚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里”，林觉远已经拥着她走到楼梯间里去了。
　　这是住院部的最高层，上下都必须依赖电梯，所以楼梯基本上只是用来应急的，平常绝不会有人来这里。
　　林觉远抱紧颜颜，低头吻住她，胸膛剧烈地升降起伏。他们俩已不知有过多少次亲吻，可他从不曾如此认真，如此卖力，就好像把自己的全部生命都贯注到了舌尖上、双唇间，整个宇宙都环绕着这个吻爆发、旋转、膨胀、灭亡……
　　颜颜觉得不应该，却没有办法拒绝。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这个吻好像很陌生，所以有点奇怪，仿佛这才是自己的初吻，活到将近二十四岁，才第一次被人启开唇齿间的处女地。
　　可是，好亲密……亲密得让她的心尖儿都痒痒地颤抖起来，是舒服到极致又快乐到极致的那种失控和痉挛。她觉得万分羞耻，可是又好像幸福得无与伦比——她怎么也无法分清，到底是这种幸福的感觉令她觉得羞耻，还是这种羞耻让她感到幸福……反正，她分不清！她觉得他那双粗重的大手已经透过衣服穿进血肉揉到了心里，给她送来了无数个新鲜的念头，可是同时又把她所有的念头——新的旧的——统统都搅碎了，让她无法思考，无法……思考……
　　颜颜觉得已经历尽了一生一世，已经走到了时光的尽头，已经宇宙洪荒海枯石烂，林觉远才终于松开她，放她喘息。
　　她真的像是第一次被人吻了的小女孩一样，在甜蜜和羞涩之余，还有些惊慌，有些委屈。她傻傻的，愣愣的，抬手抚过自己已经彻底麻痹的嘴唇，仿佛是不得不确认一下，看它们是不是还在那里。
　　她抬头看着林觉远，悄声问：“你怎么了？咱们……咱们不是都说好了吗……”
　　林觉远搂紧她：“我反悔了！颜颜，你是我的，你本来就是我的，你注定就是我的！我不会再放开你，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会有什么后果，哪怕天塌下来，世界末日，我也不会再放开你！”
　　颜颜也不知是心酸还是感动，眼泪霎时涌了上来：“这怎么可能呢？你自己也说了，我现在是陆尧的女朋友……”
　　林觉远打断她，斩钉截铁：“那是假的，那是暂时的！你是我的，颜颜你给我听清楚，你是我的，你从来都是我的，你永远都是我的！他是我外甥，他快要走了……我可以暂时把你让给他，可你还是我的！”
　　他盯紧她的眼睛，放慢了语速，把接下来这句话说得清晰而郑重：“你听着，颜颜，是偷情也好，乱伦也罢，我要跟你在一起！到陆尧走为止，我是你的情夫。你不是一直为了曾经是我的情妇而耿耿于怀吗？那好，现在我们换过来，让我来做你的秘密情夫！”
　　不等颜颜脸上的惊讶与动容放到极致，他又把她的脸庞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颜颜，我很吃亏的，你知道吗？你觉得你是我的情妇，那只是你的想法而已，我一直当你是女朋友，我一直当你是未婚妻！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只有你一个女人，你说我有太多女人，你是冤枉我。我给你钱，只是因为你需要，因为我想让你过得好，因为我觉得丈夫给妻子钱是天经地义，没有什么不对。如果你觉得那还是包养的话，那我告诉你，我从来就只包养过你一个女人，我今后也不会包养任何别的人，我决不会再碰其他任何人！”
　　颜颜一动不动地印在他胸前，只是有一圈热乎乎的潮湿在漫漫地扩散。她抓紧他的衣袖，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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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春节之前，颜颜一直陪陆尧住在医院里。
　　医院给她在陆尧的大床旁加了张小的陪床。护士们很开心，本来照顾这样的贵家少爷就总有些提心吊胆的，现在少爷的女朋友在，而且还是个能干勤快又好脾气的女孩子，许多她们的活儿都有她代劳了，大多数时间里小少爷的心情也不错，不会骄横跋扈乱给她们挑刺儿。
　　陆尧的病自然把林家上下都惊动了，大家达成的一致是，对陆尧本人和两位老人隐瞒真相，只说是严重贫血。他们时常来看陆尧，林娉柔也已经事先告诉过他们颜颜的身份，所以他们见到颜颜，都只是拉着手声声亲热，脸上惊讶的表情也只是惊艳，不是错愕于她这个人的存在。
　　陆尧的姨姨们当中有几个眼尖记性好的，很快就认出颜颜就是当年清澄年代的广告女主角。二姨的女儿马上要高考，她正处于最关心孩子学业的状态，马上就联想到了颜颜是当年外语类的高考状元，嘴上也立即夸了出来。
　　这么一来，大家的注意力全都在颜颜的才貌双全上了。学习好的孩子会给人一种身家清白的印象，再加上他们明知道陆尧患的是绝症，颜颜十有八九不会真的嫁入他们家，就更不会想到要去调查一下颜颜的家世，倒因此而省却了颜颜的一桩心病。
　　对陆尧的父母以及阿姨姨父们，颜颜始终坚持用他们的姓氏缀上先生太太来称呼，不肯称叔叔阿姨。林娉柔对此心里老有些不舒服，却也不敢对颜颜太过勉强，只私下里跟林觉远抱怨：“这个女孩子啊，实在是有些不识抬举，不知好歹！我们家门是这么容易进的吗？别的女孩子都求着来这样称呼我们，她倒好，反过来我们求她，她还这么大的臭架子！”
　　说着说着，她又为陆尧心酸，不禁抹开了眼泪：“可怜我们陆尧，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了，多好一个孩子，就认死了这个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女孩，现在他得了这种病，人家更是嫌他，现在的漂亮女孩一个个势利得很，都没良心！”
　　林觉远知道颜颜是因为自己才如此坚持，她终究是爱自己，只爱自己，是把自己摆在了第一位才不肯随陆尧的辈份。
　　她还在等着有一天，能管那些人叫姐姐姐夫，现在如果叫他们叔叔阿姨，将来怎么改口？
　　林觉远心里又酸又甜，半喜半悲，真想就此抛下一切不管，带着她远走高飞，从此只有血肉交融，再也不用如此辛苦地两两相望。
　　林觉远一有空就来看陆尧，舅甥二人毕竟是向来就感情最好的，除了陆尧的父母之外，他来的次数最多，每次待的时间也最长，临走时还总要被陆尧依依不舍地挽留一下。
　　他第一次来看陆尧的时候，颜颜给他倒了水之后就避到外间，坐在沙发上看书，也不知是出于礼貌不欲打扰他们舅甥，还是有太多不可泄露的情绪，担心如果一直留在那里面对着他，就会无法隐藏。
　　林觉远陪陆尧聊了一会儿之后，似乎想起什么事，拿着手机站起来：“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快步从颜颜跟前走过，一边已经把手机举在耳边，讲了几句场面话，一边打开门出去，重新掩上。
　　手机的屏幕一直暗着，直到来到走廊里，他才真的按下快捷键1。
　　颜颜惊诧地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自从那天发出那三个字之后，为了保险起见，她已经把通讯录中的那个名字删除，只是他的手机号，怎能不刻骨铭心，一眼认出？
　　她望了望紧闭的病房大门，走廊里他讲电话的声音犹自断断续续地透过门缝传进来，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原来他这是在掩人耳目！
　　与此同时，里间的陆尧已经觉出不对，出声问道：“颜颜，谁的电话？怎么不接呀？”
　　她回过神来，慌忙按下接听键，声音还是有些失控地发抖：“喂？”
　　“颜颜，无论做什么事情，到里间来，好吗？让我看得见你！”
　　她握着手机，一时语塞。
　　陆尧又问了一句：“颜颜，谁呀？”
　　“你现在说：你打错电话了，然后挂掉。”
　　颜颜反应过来，慌忙说：“对不起，你打错电话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定定神，站起来，走进里间，对陆尧笑了笑：“是拨错号的。”
　　陆尧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她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气色，又看了眼时间：“该吃药了。”
　　说着，她给他拿药拿水，然后顺势在他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林觉远回来，陆尧忙问：“怎么了？有事要走了吗？”
　　林觉远笑笑：“没事，还能再坐一会儿。”
　　林觉远通常来的时候都尽量独自一人，却也难免有些时候是被某位或某几位姐姐姐夫叫上一起来的，也有时候原本是自己来，到了却又遇见其他人。
　　不管是哪种情况，他总是试图一个人离开。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等到颜颜单独送他走的机会。
　　然而这样的情况竟然那么难以遇到，好多时候姐姐们实在难缠，只要遇上了就总要拉着他一起走。好不容易有一次没有别人在，林觉远告辞离开的时候，陆尧也照例说了：“颜颜，你替我送送小舅。”
　　颜颜答应着站起来。林觉远转过身去穿上外套，慌忙掩饰自己脸上一刹失态的狂喜。
　　可是他们俩刚掩门出来，迎面就走来了三姐和四姐。
　　四姐一看见他要走，登时一拍手掌：“不看到觉远我还想不起来呢，给尧尧带了点儿东西，给忘车上了。三姐，你先进去吧，我跟觉远下去一趟。”
　　林觉远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颜颜对他们招手的身影被电梯门缓缓关闭在外，两个人除了“再见”之外，什么话也不能说。
　　他开车走到半路，实在气闷不过，不得不拐到路边的紧急停车道，松了领带，摇下车窗，让北京一月刺骨的寒风涌进来，像是无数只狠戾的手，把自己没头没脑地掐上一遍。
　　掏出手机，狂乱地按键，编辑出了一条短信：颜颜，我快要发疯了……
　　对着它端详半天，终究还是只能放入存稿箱。
　　不敢真的发过去，怕万一被陆尧看到，后果不堪设想。

　　第 32 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觉远都没有来看陆尧。
　　刚开始几天还不觉得怎么，后来陆尧开始觉得奇怪，这天小姨和小姨夫来看他的时候，他就忍不住问了一句：“小舅这几天忙什么呢？又出差去了？前一阵儿天天都往这儿跑，怎么突然就没影儿了？”
　　小姨夫妇对视一眼，笑容里有几分讳莫如深：“他自然忙得很，快年底了嘛，什么事儿都多。你想他就给他打电话呗，让他有空过来，想带什么人也只管带上好了。”
　　颜颜坐在一旁，原只是陪着，别人问她什么她就答什么，不会太多话。此时见他们在谈家事，她便装作有事，掏出手机来上网。
　　原来这几天各大娱乐网站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在兴奋地谈论着近半年来红透了半边天的美艳女星安琪儿。她在某天的数个场合被目击与一名相貌酷似林海少东林觉远的男子举止亲密，更有幸运的狗仔队拍下照片为证，可惜要么角度不佳，要么光线不好，只能说这名男子很可能是林觉远，要说百分之百确定，却有些牵强。
　　或者这根本就是娱乐记者成心造势，越是没有最后确定，这些照片和报道的新闻价值就愈大，能吸引的点击也就更多。
　　就算别人真的不能确定，颜颜也知道，那个人就是林觉远。
　　那些风传绯闻的人，严格说来都对林觉远不甚熟悉，故而非要说无法咬定，也是讲得过去的。
　　可是颜颜对林觉远的熟悉何止深入血肉？只需要一个模糊的轮廓便足够认定，何况这些照片所提供的信息远远比一个模糊的轮廓要多。
　　安琪儿是去年才出道的新星。和许多年轻女星先走清纯路线、再慢慢转至性感路线不一样，安琪儿凭借自己得天独厚的身材，一上镜就敢脱敢露，尽显妖娆风姿，二十出头就冠上了艳星之名。
　　而她的出道始于去年底接拍的林海的广告。仍然是他们旗下著名的产品——酸奶，但是这回不再是清澄年代系列，而是新推出的女人味系列，安琪儿所代表的形象，就是为了突出这款酸奶的养颜滋补功效而来。
　　颜颜看见这些新闻的时候，这件事情在外面已经炒作到了白热化，因为就在当天早上，几个月前被林觉远当场悔婚抛弃的前未婚妻温迪当众痛哭，终于道出两人分手的实情：林觉远因旗下产品的广告拍摄而结识了艳星安琪儿，两人早就有染！
　　林觉远这几天焦头烂额。他连着给温迪打了很多个电话，她既没有接，也没有回，直到这天她同记者见过面之后，才终于听见她那声得意洋洋的“喂”。
　　林觉远怒火熊熊，勉力压制着自己，沉声问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温迪娇笑如铃，丝毫听不出刚才在摄像机前悲悲切切的鼻音：“哟？林少东怎么又是一副来者不善的架势？很吓人呢，人家胆儿小，不带这样的啊！”
　　林觉远冷笑一声：“我警告你，你对付我可以，不过你查出陆尧病情的时候，应该也知道我们家对此是保密的，你胆敢漏出一个字去试试看！那个安琪儿，你也替我再跟她说一遍，这件事也就值得她要挟我陪她去逛那一趟街了，她要是口风不牢，既然是你的人，我一样算在你头上！”
　　温迪啧啧几声，几乎可以看见她在那边不停摇头的模样：“脾气可真够大的，幸亏没嫁给你！林觉远，你自己说说看，我对你还不够仁至义尽吗？你想啊，要是我那个料爆的不是安琪儿呢？要是我说的是林觉远因旗下产品的广告拍摄而结识了在校女大学生章颜颜，两人早就有染，后果会是怎么样？”
　　林觉远咬着牙，额头上有什么东西在一跳一跳，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温迪大笑起来，然后笑声忽然一刹，厉声说道：“很简单，对你而言就是举手之劳，说不定甚至就是顺水推舟，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呢，我也不过就是求个心安罢了。上回你可是答应过我的，会满足我提的任何要求，现在我告诉你，我的要求就是你不能和章颜颜在一起！
　　没错，现在你们家陆尧出了这样的事儿，她陪他住院，显然已经表明了是他的人，可我不放心。她进了你们家，你们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知道你们背地里能做出什么恶心事儿来？我告诉你，谁都可以，章颜颜不行！她不让我跟你结婚，我也不让她心满意足！林觉远，你自己选吧，要么把这个要求答应下来，要么我替你去宣传宣传你们家这摊子乱七八糟的破烂事儿！”
　　林觉远握着电话，急怒交加中瞬间失语。
　　温迪又笑起来，语调一转，再度柔和：“你好好考虑考虑吧，反正我可看着呢，啊。”
　　林觉远听着话筒里传来的盲音，忽觉满心萧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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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尧果真给林觉远打了电话，问他是不是出差去了。
　　林觉远苦笑：“没有，前几天事儿比较多，我今天下午就看你去。”
　　他来到陆尧的病房时，看见林娉柔也在，心里就有几分不自在，硬着头皮叫了声：“大姐。”
　　林娉柔不冷不热地说：“还是我们尧尧面子大啊，这几天天天让你回家，你都有这么多理由推三阻四的，不接电话就算了吧，还敢不回了！行了，一会儿正好跟我回去，我这就打电话让他们准备晚饭。”
　　林觉远刚把外套挂到衣帽架上，一听这话，回身又取了下来，作势要走。
　　林娉柔也顾不上拨电话，眼疾手快地走过来拦他：“你走哪儿去？我告诉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这事儿你早晚得跟家里说清楚喽！”
　　林觉远无奈，只得把手一放，任她把自己的外套抢了过去，却仍往外间走：“我去洗手间总可以吧？”
　　他从洗手间里出来时，颜颜刚把给他沏的茶放到里间的茶几上，低着头又往外走，两人在门口错身而过，林觉远悄悄抓住她的手，是乞求她不要离开的意思。
　　可是颜颜轻轻一挣，他不敢不放，只得眼睁睁看她到外间去了。
　　还是林娉柔解决了他的问题，只听她叫道：“颜颜，刚才我带来的那些苹果特好，咱们来削几个来，你小舅向来爱吃苹果，省得他在这儿坐不住。”
　　颜颜只得答应着，拿了苹果和两把小刀，又走回里间来，坐在林娉柔身边，随她一起削皮，低着头，专心致志的样子。
　　林觉远索性挑明了直说：“大姐，你们别听那些小报记者胡说八道，他们什么时候不捕风捉影，非要闹出点事来？我和安琪儿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那天她就是约我有事谈。”
　　林娉柔嗤笑了一声：“谈什么事？就算是工作，还能用得着你少东亲自出马？”
　　林觉远抿着嘴唇，像是无言以对，只好色厉内荏。
　　林娉柔又说：“行了，这些事儿瞒外头人没错，自家人这么掖着藏着累不累？再说爸爸这回的意思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看吧，让你回家来当面好好谈谈你不肯吧！爸爸不是要反对你和安琪儿，他老人家说了，你要是喜欢，就随你。”
　　颜颜的刀顿了一下，刚才一不小心切深了，梗到了果肉里，不免就是打个突。
　　林觉远不耐烦起来：“这都什么呀？我说了，我跟她不是那回事儿，我们根本就不熟，我对她没兴趣！”
　　林娉柔一副了然的语气：“这么说你还是不打算跟她结婚，对吧？算你懂事儿，我们也不愿意你真娶个女明星回来，还是那种名声的。爸爸的意思是这样：他年纪大了，最近又才刚做过心脏搭桥手术，老年人你也是知道，就爱胡思乱想，总说自己不定哪天就过去了，可到现在还没抱上孙子，委实的闭不了眼啊！他说了，你不结婚没关系，要是有孩子的话，照样进我们林家的门，孩子母亲那边不难打发。”
　　一直乖巧地在一旁不插嘴的陆尧忍不住惊呼起来：“哈！小舅，这主意不错呀！您想啊，人家一老男人都能搞定一小女孩儿给他连生仨儿子，然后再一脚踹了，换到您身上，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颜颜手一错，一刀削在了自己的手指头上，顿时就有鲜红的血汪了出来。
　　林娉柔连忙别开脸去：“不行不行，我晕血！”
　　陆尧正在输液，一伸手就要拔针：“颜颜！怎么这么不小心！我看看！”
　　林觉远一把拦住他，他还在嚷嚷：“快按铃叫护士！”
　　颜颜放下苹果和刀，捏着手指往外走：“不用，小伤而已，外面柜子里就有药棉和创可贴，我自己处理就行。”
　　林觉远一步抢过去：“我来帮你！”
　　颜颜没应声，快步走到外间，拉开抽屉。林觉远也已经赶到，两人几乎是同时各拿起了一片创可贴。
　　颜颜抢先一步转身就往洗手间里走，一回身就要关门，林觉远用力推开，跟着走了进来。
　　颜颜低着头不肯看他，又扭身去拧开水龙头，要把伤口放到流水下面冲洗。
　　林觉远一把握住她那根受伤的手指，含到嘴里去，轻轻啜吮。
　　颜颜试图往外夺，终于力不能敌，只好扭开脸。
　　林觉远抬起她的下巴，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水声兀自哗哗响个不停，刚好掩住林觉远的低声求告，不令第三个人听见：“我是被冤枉的，我和那女的真的半点关系都没有，大姐说的那种事我也决不会去做，你相信我！”
　　颜颜的眼睛里迅速浮起一层水汽，脸上也同时红了，直欲滴出血来。
　　林觉远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创可贴，替她缠在指上。
　　在关掉水龙头之前，他又把她的手捂回胸口，轻声说了一句：“心疼死我了！”

　　第 33 章

　　眼瞅着春节将近，陆尧开始在医院里呆不住。一个月下来，他病情控制得稳定，身体状况看起来不错，就开始嚷嚷着要出院。
　　医院给他仔细检查过后，同意了这个要求，只要定期来做治疗就可以了。
　　林老先生听说外孙要出院，就让他干脆搬回大宅里住。老人家心疼外孙贫血，眼见着又是年关，自己刚刚做了大手术出院，希望家里越热闹越好。
　　于是陆氏一家三口，加上颜颜，索性都搬回了林家大宅里。
　　一同搬回来的还有林觉远。他是单身，来去自由，搬回家住既陪父母也陪外甥，哪边都高兴。
　　温迪得到消息，主动打电话来：“什么意思你？还得寸进尺了？还非要瓜田李下给我看是怎么的？”
　　林觉远寒声道：“怎么了？大过年的，我家里两个危重病人，我回家尽尽孝子天伦也碍着你大小姐了？”
　　温迪倒没有再纠缠，只“哼”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她这回如此轻巧地放过他，倒让他心里七上八下地不踏实，直觉地感到她还布了什么暗棋，才能如此成竹在胸。
　　可那能是什么呢？
　　陆尧出院回家，不明就里的两位老人只道他是正在康复中，心里高兴，就想着怎么欢迎他，让在医院里憋了这么久的年轻人乐呵乐呵。
　　这天全家都回来吃饭，林老提起这个话头之后，陆尧就说：“不如咱们开个舞会吧，谁乐意请谁就都请来，好好热闹热闹！”
　　最惊讶的倒是林娉柔：“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还有愿意在家里开舞会的？还是风水轮流转，这流行趋势又倒回去了？”
　　陆尧笑道：“我记得小时候，外公这儿不就开过几次舞会？那会儿我不会跳舞，你们也不让我跳，我当时就卯足了劲，等长大了一定也要开舞会！”
　　北方人通常是叫姥姥姥爷，但林家祖籍是在南方，林老先生习惯南方人的称呼，故而外孙们从来都是喊二老外公外婆。
　　陆尧的这话一下子勾起了姨姨们的美好回忆，她们顿时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嘿！这小子当时屁点儿大，他居然还记得？”
　　“也就是他才记得吧，长孙啊，下面这些小的们肯定都没印象了。”
　　“你别说，当时那些舞会开得还真是带劲！”
　　“我都好多年没跳了，现在还不知道记不记得。”
　　“那会儿觉远也才十几岁，个子蹿得快，舞也跳得好，我跟我那帮同学说他是我男朋友，倍儿有面子！”
　　“小妹就是在一次舞会上认识的小妹夫，还是三姐朋友的弟弟，对吧？”
　　“那次不是纯舞会，是五姐结婚，婚礼后开的舞会。”
　　听到这里，林娉柔夫妇对视一眼，笑了起来：“尧尧，你还记得五姨结婚那会儿你闹过什么笑话吗？”
　　陆尧茫然地摇头：“什么呀？”
　　林老先生听见了，吭吭笑起来：“呵呵！真不记得了？我们可是要说给颜颜听的哦！”
　　颜颜听见老人专门提到自己，便礼貌地停下筷子来听。
　　陆尧倒紧张起来：“到底什么事儿啊？太丢人就甭提了啊！”
　　林老太太笑道：“嗨，其实也没什么，特可爱！就是你五姨结婚那会儿你三岁，觉得婚礼特有意思，就问你爸妈：‘你们当年也结婚了吗？’”
　　一听见这一问，已经有人笑出声来，陆尧的表弟表妹们更是兴奋得开始说怪话。
　　林老太太接着说：“你爸妈说：‘当然结了呀，不然哪来的你？’
　　你又问：‘那你们也举行婚礼了吗？’
　　你爸妈说：‘举行了呀。’
　　然后就见你小嘴一噘，不乐意了：‘那你们怎么没请我参加？’”
　　全家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颜颜也望着陆尧，抿嘴直笑。
　　陆尧窘得抓耳挠腮，腮帮子鼓胀起来，不好意思看别人，只瞪着颜颜。
　　然后，他忽然一发狠，一手勾住颜颜的脖子就飞快地把她揽过来，在她唇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小孩子们大声起哄，怪声怪气地喝起彩来。颜颜无地自容，低着头再也不敢看人。
　　陆尧彻底放松且得意起来：“这会儿有人比我更窘了哈，来来来，吃饭吃饭！”
　　既然陆尧提出了要求，又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林家大宅马上就开始筹办舞会，时间定在春节前三天的这晚上。
　　林家对于形式颇为看重，明明时间紧迫，也还是要从请柬开始准备起，以前舞会上用的东西大多过时，或者即便还能用也担心放置多年质量不佳，因而全部重新设计、另外买过。佣人们连厨房里的都被临时调动过来，每天从早到晚地忙碌，于是颜颜的清闲时光也比刚搬进来那几天少了许多，也是她自己坐不住，愿意跑前跑后地给人帮忙。
　　这天是周末，林觉远头一晚应酬到午夜过后，有些宿醉，就睡得迟了些，近中午才起来，差不多又要去赴午餐的饭局。
　　他走出自己的房间，下楼先去陆尧屋里看他，见他正一个人靠在床头听音乐看书。
　　林觉远就有些诧异：“颜颜呢？”
　　陆尧摘下耳机：“我让她去厨房给我炖点儿鱼片粥来着。”
　　林觉远微微蹙眉：“怎么让她干这个？厨房里那些人呢？”
　　陆尧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露出了些大男子主义：“我就想吃她亲手做的，老婆给老公做饭，天经地义！”
　　林觉远放下这个话题，跟他又聊了几句，就说差不多得出门了。掩上房门出来，他径直向厨房走去。
　　下面没什么人，佣人们都在大客厅里听林娉柔指挥准备舞会的事，宅子大，转个弯就显得清静。林觉远走到厨房门口，看见颜颜穿着一件粉紫的紧身羊毛衫，配一条黑底白点的宽松家居裤，上身袅娜，其下飘逸。头发挽在脑后，用一只硕大的白色发卡夹起来，身前系着粉色碎花的围裙，一身上下全是小小主妇的柔婉绰约。
　　她正把腌好的鱼片放进锅里沸腾的细白粥内，小心地用勺翻搅。
　　林觉远走过去，很想很想像以前在他们俩的家里那样，从后面拥住她，从手到嘴都不必老实。
　　以前他们家的围裙是她买的，小姑娘的喜好，那种韩式宽宽大大一整件罩衫的类型，浅黄色，更显得她青春粉嫩。
　　他记得有一次是夏天，她在围裙里只穿着一件小裹胸配短裤，看过去像是完全中空，大半截裸-露的大腿极是撩人。他热血沸腾，忍不住伸手进去，将她穿在围裙内的所有衣裤都解了下来。她满面羞红地轻轻推避，倒引得他一不做二不休，环过她轻盈的腰肢，替她把炉火拧灭。
　　然后，他将她放在光可鉴人的料理台上，一低头钻到她的围裙里去，一边血脉贲张地为所欲为一边想象着她此时的模样，身前高高隆起一团，大概像是要当妈妈的样子。
　　像是怀了他的孩子。
　　然而这不是他们俩的家，他只能走到她身边站定，若有旁人来了，也只会以为他是来找早点吃。
　　颜颜看见是他，立时便有些拘谨。
　　他低声道：“刚才陆尧说，老婆给老公做饭，天经地义！”
　　她脸一红，抬睫飞快地在他脸上溜了一眼，因为是侧睨，看起来便是斜斜地飞了他一眼，横波过处，满是风情。他原本面色只是不虞，兼有几分委屈，此时一见，便再也顾不得，心里方自一荡，就见她取了只小碗来，揭开旁边正在慢火保温的一只锅，他一望过去，就知道是山药粥。
　　她盛了一碗递给他，小声说：“一早就炖好的。你昨晚喝那么多酒，该养养胃了。”
　　他狠狠地一喜，轻声问：“专给我炖的？你怎么知道我昨晚喝了很多酒？”
　　她红着脸，不肯说话，更低着头，不肯看他。
　　他追问：“晚上不等到我回来就睡不着么？还会偷看偷听我？”
　　她咬着嘴唇，看得他心里一痒又一紧，要使出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吻下去。
　　她几近耳语地说：“还有些认床罢了。”
　　这天晚上林觉远又被拖到半夜才回来。年底这段时间都是这样，他每天回来的时候，大宅里人声俱灭，大约全家都已睡得酣熟。
　　他只得苦笑。原本搬回来是为了能常常见到颜颜，事实上却总不能如意。
　　然而知道她就在同一个屋檐下，近在咫尺，即便不能看到，感觉上也温暖许多。
　　何况今天才知道了，原来她也一直在偷偷牵挂，默默关注，为了自己，夜夜不曾早睡。
　　他走上楼梯，二楼以上都铺着长绒地毯，踏上去无声无息。
　　陆尧一家都住在这一层，颜颜睡在走廊尽头的客房里。
　　每天晚上从这里经过，他都要顿住脚步，往那扇紧闭的房门多看几眼，多希望她能收到感应，忽然开门出来。
　　每次都必须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捺住心里那份蠢蠢欲动的渴望，若无其事地继续向三楼走上去。
　　但今晚，哪怕是拼尽全力，也再抑不住了！

　　第 34 章

　　林觉远快步重新下至一楼，掏出手机，按下快捷键1。
　　只响了半声就被接了起来，颜颜的声音压得极低，听起来恐惧到了极点：“喂？”
　　林觉远低声而快速地命令道：“我现在来找你，你把门打开。”
　　颜颜的气息顿时乱了：“不要！你别来！”
　　他胁迫地说道：“你不开门，我就敲门，你要不怕惊动别人，就尽管试试！”
　　说罢，他再不给她回应的时间，就把手机摁了，重新上楼，走到那扇门前。
　　抬手刚要触上去，门就打开了。
　　颜颜紧张地看着他，明明呼吸急促，却因为必须勉力噤声而憋得面色潮红。
　　他张开双臂，她却后退了一小步，用门遮住自己大半边身体。因为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她只得用口型乞求地说道：“你疯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住她，伸手欲捉，她又一闪，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松鼠，全身瑟瑟发抖，用力地不停摇头，直急得眼睛里闪出泪光来。
　　他紧紧抿着薄唇，板着脸，手突然转向，眼见着就要敲在门上。
　　颜颜脸色发白，赶紧把门一开，情急中什么也顾不得，一抬手拦住他。
　　他顺势反扣住她的手，将她一拉。
　　颜颜身不由己，扑到了他的怀里去。
　　他拥着她迅速闪到门后，她挣扎着返身，他以为她还要逃，间不容发地从背后紧抱住她，一手把腰箍牢，另一手扣在胸前的一团隆起上，低头便揉在了她的后颈窝里。
　　颜颜咬着嘴唇，端着力气把门悄无声息地合上，刚刚下了锁，身体已经腾空而起，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背部便深陷在床垫里。
　　林觉远的身体覆压上来，床立即发出一声“吱呀”。颜颜慌得失了神，揪紧他的领口，哑声哀求：“不可以！”
　　他绷着脸，死死瞪向她眼睛深处里去，手上用力一拉，她那件滑不留手的真丝睡衣便从肩膀退了下去。
　　颜颜惊骇已极，却也再没有办法，只得转开脸去，死死咬住枕头，不令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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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家的这个舞会，初衷说的是为了欢迎陆尧出院，结果客人一来，倒俨然变成了林觉远的选妃大会。陆尧从小就有自觉，不是富贵圈里的同学朋友都不会邀他们来这种场合找不自在，而林觉远上头那么些姐姐，每一个都觉得这是天赐良机，何况还有林老夫妇的暗示。她们于是发动了自己全部的能量，邀来一群或熟悉或陌生的莺莺燕燕，既有非富即贵的千金小姐，也有仅仅是样貌出众的红花绿柳，反正现在林老爷子已经发下话来，不结婚也可以，能生孩子就行，故而标准一下子放宽松了很多。
　　颜颜的衣服是林娉柔一手操办的，搭配着陆尧饰有墨绿暗纹的西服，是一条浅绿色的裹胸纱裙，撒开的裙摆刚刚过膝，盘在头顶的发髻上簪一枚精巧的银色公主冠，脚上是仿水晶的高跟鞋。
　　无论对颜颜同意陪伴陆尧走过这最后一程多么感激，在林娉柔的心目中，她仍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灰姑娘。
　　陆尧的身体还是虚弱，只跳了一两只舞就坐在一旁歇着了。颜颜陪他坐在那里，舞曲如同流动的绸缎一般缭绕不绝，混在大厅幽暗的光线中，将一切都搅扰得暧昧不清。舞池里林觉远正拥着一位身着华贵短旗袍的高挑美女在跳狐步，他今晚怕是要累坏了，每一支曲子都不得歇。
　　林老夫妇年纪大了，林老先生身体又不好，只在舞会开始的时候出来打了圈招呼便又回到楼上去了。望着二老的背影，陆尧突然想起什么来，对颜颜说：“颜颜，刚才外公都问我了，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再叫他林老先生，改口叫外公啊？”
　　颜颜顿了一下，才说：“我可以叫他姥爷吗？”
　　颜颜是土生土长的北京女孩儿，叫不惯外公也是有的。但是陆尧笑起来，看了舞池里的林觉远一眼：“恐怕不好吧，小舅该误会了。”
　　颜颜心里一惊，就有些不敢看他，他却已经揶揄着解释出来：“外公是从香港过来的，香港那边媳妇儿管公公叫老爷，你平常看TVB的原声电视剧应该也知道的吧？”
　　颜颜只红着脸，没说什么。
　　她当然看过TVB的原声电视剧，她知道。
　　事实上，刚才她所说的，的确也是老爷，不是姥爷。
　　又过了两支曲子，颜颜穿着单薄，坐得久了，不免觉得有些发冷，就想走开一会儿，顺便到房间去拿件小外套。
　　但是林觉远走过来，彬彬有礼地一欠身：“颜颜，可以请你跳一只舞吗？”
　　颜颜微微一愕，一旁的陆尧已经替她拿了主意：“好啊好啊，正好，小舅你替我陪颜颜跳一会儿，我看她都坐烦了。”
　　颜颜只得把手放在林觉远的掌上，略嫌拘谨地站起来。
　　音乐已经开始，是一支慢四，林觉远带着她滑到舞池中央，再慢慢挪到另外一头。
　　颜颜只对着林觉远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似乎也不打算说。
　　舞曲将过半，林觉远突然哧地一笑：“舞跳得这么好，什么时候在哪里学的？”
　　颜颜仍不肯看他：“小时候学花样滑冰，有几套动作里有交谊舞动作，教练很负责，让我们在平地上把所有舞步都练好了才让上冰。”
　　林觉远“哦”了一声，低头盯着她：“你当年花样滑冰都练到和舞伴搭配的程度了？就是穿得很少、两个人还会有很多亲密接触的那种？”
　　颜颜恼了，却又生怕被旁人看了去，不敢太露痕迹，只飞快地抬眼瞪了他一下，小声骂给自己听：“恶人先告状！”
　　林觉远却听见了，低低笑起来，悄声说：“宝贝儿，你肯为我吃醋，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颜颜情知失言，便垂下眼帘，咬着唇不再搭理他。
　　林觉远搂着她腰肢的那条手臂紧了紧，声音忽然暗哑下来：“这几天怎么一直躲着我？”
　　自从他邀她跳舞，颜颜就知道他必会问出这句话来，此时果真听见，却仍有些心慌意乱，脸上更是团团地发起了烧。
　　到底还是年轻，这么一分神，脚下就是一错，慌乱中还本能地顾忌着不要踩到他，于是自己绊了一下，登时一个趔趄。
　　林觉远手一紧，将她牢牢托住。
　　她半仰在他臂上，呼吸登时抽紧，看见他低俯下来的脸庞，眸光幽暗：“那天晚上是我的错，我知道你不愿意，可我忍不住，我该死的停不下来！
　　好颜颜，你就饶了我吧，看在我那么悲惨的份儿上——知道我有多悲惨么？每天想你想得什么事都做不下去，公司里一连出了好几个乱子，老头子身体不好，还得忙着遮掩住不让他知道。你还真狠得下心，每天晚上都把手机关了，房里座机电话线也拔了，你就不怕我真去敲你的门？”
　　颜颜心里一紧，眼前一花，已经被他扶着重新站好。她下意识地在他手上掐了一下，脸上发热：“你不会的。”
　　林觉远微微地笑，只看着她，没再说话。
　　他的笑容淌到她的心里，像是煮沸后潽出来的蜜胶，甜是很甜的，却粘稠滞重让人有些无所适从，终究不是属于自己的自然舒服的东西啊。
　　虽然他早已说过不会放手，她也无法放下他，可眼下的境况，真是连两个人共同的未来也无法看见。固然对他才是真情，对陆尧只是出于道义的一时权宜，可无论如何都还是觉得那样不对，更舍不得他向来那么高高在上的一个人，如今真的要沦为她的地下情夫。
　　她那时给他做秘密情妇，曾经觉得是多么不堪的一件事情，现在才发觉原来一点都不打紧，只要两个人可以在一起就好；可换到他身上，她会心好痛。
　　颜颜不由暗自苦笑了一下。她上个学期有一门课，是《中西思想在现代中国的交汇》，教授在讲到女权主义的时候，曾经强调过这样一项研究发现：社会对于男权的维护往往是由女性自发自主地进行的，很多时候，女性会比男性更加热衷于维护男性的优越地位。
　　如今的她，也是这样么？
　　或者，一切并没有那么复杂吧，她只是一个陷落在爱情中的卑微小女人，非使自己低到尘埃里去而不能合得上内心这份激情勃发的爱意。
　　灯突然灭了！
　　周遭立即响起惊呼声。颜颜也本能地要惊叫，一张口却被两片唇覆上，声音倒流回去，直灌得脑袋迅速晕沉下来。
　　很快就有人拿着手电查看过来，发现是舞会灯光的总电源接口被踢松了，重新接上就好。
　　那个接口就在林觉远身后，他微笑着向大家躬身谢罪：“是我不小心踢到了，搅了大家的兴致，抱歉！”
　　颜颜瞥了他一眼，心里泛出丝丝的甜。这回是像棉花糖，柔软缠绕，轻若无物。
　　刚才既然松掉的是总电源，那么灯灭的同时，舞曲也就停了。此时从中段续上未免太奇怪，DJ很老练地重新换了一曲。
　　林觉远携着颜颜的手走到陆尧跟前，笑道：“一曲没有跳完，我再带颜颜一曲？”
　　陆尧也微笑着，目光明亮：“当然没问题，你们俩都跳得好，我还没看够呢！”
　　林觉远说是征求陆尧的意见，事实上从始至终握着颜颜的那只手都紧得出汗，分明是不会放开的意思。
　　他带着她重新滑回舞池，忽然听见她轻轻说了三个字：“我也是。”
　　“什么？”他低头看她，却见她僵着脖子，始终没有抬过头，刚才那三个字，像是从不曾说出来过，即便曾有，也不是对他说的。
　　然而再一瞥她变成深粉色的薄薄的耳朵，他忽然明白了。
　　她指的是：我也很想你。
　　林觉远什么话也没再说，只是在她的无名指上不断摩挲着，从指根到指尖，再从指尖到指根。
　　待到第二曲也跳完，林觉远便再也没理由霸着颜颜，只好放她回去。
　　他稍一露出倦怠的神色，六姐立即走过来，提醒他自己邀来的某位女公子尚未轮上和他跳舞。
　　他只得苦笑一下，重新振作，再度彬彬邀舞去了。

　　第 35 章

　　颜颜坐回陆尧身边，像是有些累了，垂着眼只望着玻璃杯里的饮料，一气喝着，并不说话。
　　陆尧问：“刚才和小舅聊什么呢？看你们很投机的样子。”
　　颜颜脸一烫，不禁微微转开，笑得有些干：“没什么，就是说今晚上这些女孩子谁最好。”
　　陆尧笑起来：“自然你最好！”
　　颜颜手微微一抖，却又听陆尧问道：“那小舅怎么说？有入得了他的法眼的吗？”
　　颜颜想了想，道：“我也拿不准，他说的都是外交词汇，每个女孩儿都夸上几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更听不出高下来。”
　　陆尧静了一会儿，轻声道：“小舅游戏花丛太多年，早就挑花了眼。颜颜，我和他不一样，而且我也不想像他那样。我心里只有你，也只有过你，我想就这样安定下来。小舅要的是快乐，我要的是幸福。”
　　颜颜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便被陆尧压在怀里。他的唇滚烫地抚过她的耳廓，吹气如火：“颜颜，我要的是幸福……”
　　他这句话说到最后，已经气若游丝，清凉的唇瓣将将贴在颜颜的嘴角。颜颜下意识地脸一偏，他的吻便落在了她的鬓边。
　　有一对舞者恰好转到他们跟前，余光里一阵混乱，女孩子失惊的娇声轻呼之后是林觉远道歉的声音：“对不起，脚没事吧？”
　　女孩子说：“没关系，林总是跳累了吧？不如我们去吧台那里坐坐？”
　　林老先生手术之后，林觉远虽然尚未被正式任命，事实上却已经担纲了林海总裁的全部事务，故而就算不是商业圈里的人，也开始自然而然地称他为林总。
　　颜颜抬眼要看，却被陆尧双手捧住脸，扳着她直直地正对上自己冷光如剑的一双眼睛：“颜颜，为什么？”
　　颜颜心里一阵狂跳，不由退缩了一下。
　　陆尧握牢她，沉声发问：“这几天你是怎么了？为什么不让我碰你？咱们以前也不是没亲热过，现在怎么连接吻都不让了？”
　　颜颜大为尴尬，有苦难言。
　　陆尧的眼中逐渐燃起了怒火。他忽然倾身过来，狠狠地咬住她的嘴唇。
　　颜颜不敢反抗，生怕惊动了旁人，只得逆来顺受地任君予求。
　　陆尧在她嘴里一番肆虐之后，倒好像怒气更盛，突然用力将她摔开，站起来大跨步上楼去了。
　　颜颜担心他的身体，不住劝自己追上去，身体却像是被谁施了定身咒，无论如何动弹不得。
　　她有些茫然地向吧台望过去，看见林觉远正拿着一只酒杯，目光似乎是投向这边，然而距离不近，兼以灯光昏暗，难以分辨真切。
　　片刻之后，林娉柔便注意到儿子已经不在舞会上，走过来问颜颜是怎么回事。
　　颜颜只好说他大约是觉得累，先回房间休息了。
　　林娉柔便有些不满：“那你怎么没陪他上去？”
　　这话说完，她也不等颜颜辩解，径自扭身上楼去了。
　　待到她再从陆尧屋里出来，舞会已经结束了好一会儿，颜颜刚洗过澡吹干了头发，正准备睡下。
　　林娉柔敲门叫她出来：“陆尧让你去一下。”
　　颜颜心下忐忑，却也无法可想，只得硬着头皮到陆尧屋里去了。
　　陆尧背对着房门躺着。颜颜看见他，不免有些迟疑，关上房门之后，只是不动。
　　陆尧也一动不动。
　　颜颜咬咬牙，轻悄地走过去，小心坐在他身后的床沿上，伸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陆尧，你没事吧？今晚是不是太累了？”
　　陆尧翻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越发局促，又谨小慎微地吞声问了一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陆尧忽然捉住她的手，一用力就将她拉得倒在了他怀里。
　　颜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大力抱住，铺天盖地的吻狂乱地笼罩下来：“颜颜，我爱你！”
　　颜颜不敢强拒，只得略略闪避着应道：“我知道。”
　　陆尧的动作忽然停了。他定定地望着她，再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郑重其事地吐出来：“颜颜，我爱你！”
　　颜颜语塞。这样一触即发的直面相对，已是不能再用“我知道”来对答。
　　她只好尴尬地别开目光，不敢再同他对视。
　　陆尧温柔而爱怜地抚过她的脖子，最后停在她的下巴上。他的唇热气喷薄地触了上来：“颜颜，我爱你！”
　　颜颜不知所措，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腕。他却带着她的手，向她的衣服底下钻进去，一次一次，她拨开他，他又再转回来，她挡住他，他换一个方向绕过去，锲而不舍，耐性十足。
　　相形之下，颜颜便显得慌乱许多，但她也不敢尽力挣扎，大声反抗，也只是那样沉默而坚定地不断推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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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舞会结束的时候，女孩子们都明里暗里地盯着林觉远，想知道他会送谁回家。
　　基本上这天晚上被他亲自送回去的人，就可以认定为被选定的公主了。
　　然而林觉远保留了这个悬念，他得体而周到地给所有人都安排好了司机，自己谁都没送。
　　或者说，他全都送了。他一直步行到大宅外的院门口，同所有客人握手道别，对每个女孩子的撒娇都礼貌应对，听起来很是给对方面子，可仔细想来，却又什么承诺都不曾许下，什么特殊的心迹也未曾表露。
　　待到挥手目送车队鱼贯离去的时候，舞会结束已经将近一个小时，林觉远在冬夜的寒风中长身玉立，直到最后一辆车子的尾灯消失在转角处。
　　回过身来，他微微吃了一惊。时近午夜，照理说这时大宅里的人应该都关灯歇下了，却不料眼中所见竟是更多的房间开了灯，整座别墅在浓重的夜色里通明璀璨，好似一座水晶宫殿。
　　他心头忽然浮起不妙之感，连忙快步走回去，一进门就发现屋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方才还在外面就已经听到了陆尧隐隐的叫骂声，开门后便字字清晰：“……你又不是什么处女，干嘛老那么假清高？你摆出那个样子给谁看？真把自己当公主呢？我碰碰你怎么了？我就是要了你又怎么样？有什么不能给的？你守的什么呀？人家是守身如玉，你有什么可守的？你做出这副三贞九烈的样子来给谁看！”
　　林觉远心里一凛，循声望见陆尧站在楼梯口，对着楼上怒声大吼。一旁的林娉柔又是尴尬又是着急，拉着他不断好言哄劝：“好了好了，不给就不给，尧尧别生气了，咱们什么女孩儿要不到？她不愿意，妈给你找别人，多漂亮的都给你找了来，啊！”
　　陆尧不为所动，像一个骄纵惯了、到头来却发现居然得不到最心爱玩具的小孩子，于是火冒三丈地又撒野又撒泼：“我就要她！除了她我谁也不要！章颜颜，你下来！你给我说清楚！我到底哪点入不了你的眼了？你要怎么样才肯给我？要钱是不是？你要多少你说啊，我给，我他妈的给你！”
　　像是在回应他的这串咆哮，零乱的脚步声从二楼传了下来。只见颜颜穿着大衣牛仔裤，手里提着一只行李箱，脸上的泪痕犹自依稀可见。她披散着头发，虽然并不乱，但她通常外出时是会把头发梳成各式辫髻的，这副模样已经表明她是仓促中临时做出的决定了。
　　她低着头要从陆尧身边冲下去，陆尧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狠狠一摔：“你还敢跑？不许走！”
　　眼见着颜颜跌坐在楼梯上，林觉远又急又痛，冲过去一声暴喝：“陆尧！你发的什么疯！”
　　陆尧斗牛似的红着眼转过来，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给你闹成这个样子？不像话！外公身体不好，你非要吵醒他才满意？”
　　陆尧冷笑一声：“外公身体不好？那难道我的身体就好了？为什么没人顾及我的死活？我一马上就活不成的人了，这辈子还没做过男人呢，我临死前想做一次真正的男人，有什么不对！这还不行了是吧？章颜颜，你就这么对待一个快死的人，啊？你的心有多狠？你的血有多冷？我他妈的爱你爱成这样，倒把你给捧上天了是吧？你到底还要怎么样！”
　　整座宅子里的空气顿时冷凝成巨大的冰块。
　　到底还是林娉柔呜的一声哭了出来：“傻孩子，你胡说什么呀？谁跟你瞎说八道的？别胡思乱想！”
　　陆尧仍是那副怒冲冲的样子：“得了吧，你们还真把我当傻子了？还用得着谁来告诉我吗？我动不动就流鼻血，你们把我吃的药标签全撕了，我现在还开始掉头发。你们以为能瞒我多久？这哪是什么贫血？肯定是白血病，我得了白血病，我活不长了！”
　　林娉柔一把抱住陆尧，捂着嘴抽泣不已：“乖孩子，不是、不是的，妈妈肯定不让你死，妈妈准让你活着，一直活下去，活到一百岁……”
　　她忽然想起什么来，回身对还摔坐在台阶上面无人色的颜颜赔笑道：“好孩子，陆尧是真心喜欢你，他要怎么样……你就随着他的心意，好吗？算阿姨求你了！”
　　颜颜打了个寒噤，突然惊醒过来。她站起来，面孔雪白，却仍是摇摇头，握紧手中的箱子就要下楼去。
　　这回换成林娉柔急了。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拦住她，厉声说道：“章颜颜，不是我们成心要逼你，可你既然答应了和我们陆尧在一起，要反悔可没这么容易！我们家哪点亏待了你？你现在顺着我们陆尧点儿，将来好处只有更多！”
　　颜颜的眼泪又漱漱地掉了下来。她浑身微微发抖，似乎柔弱到一根手指头都能将她戳破，可也是这分柔弱，让人感到是因为她的全部坚强都化作了此时的倔强，无论如何就是不肯退让掉这最后一步。
　　林娉柔发了狠，大富之家长小姐的跋扈再也无处遁形：“好，你无情是吧？那也别怪我们无义！你没什么想要的对不对？那你总有什么害怕失去的东西吧？之前是看在不需要你嫁过门的份儿上，懒得去查你，我告诉你，我现在一个电话就能把你的底子都给翻出来，我就不信了，你还真就是什么圣女啦？你还油盐不进水泼不入啦？”
　　这番话终于瓦解了颜颜的全部坚持，她如遭雷击，全身剧战，突兀地尖声叫道：“我答应！”

　　第 36 章

　　林觉远一震，看见颜颜软弱地垂下胳膊，放下了手中的行李箱，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被剧烈的痉挛抽到了胸腔失控的啜泣里，而满腹的绝望都凝结成滔滔泪泉，倾涌纷洒，出语支离破碎，泣不成声：“我答应，我答应……”
　　“够了！”林觉远忍无可忍，握着拳头上前一步，张口就要把颜颜护到自己的羽翼之下，迎面却看见她惊恐而哀乞的眼神。她抽搐着拼命摇头，什么也不管了，只求他千万别说，千万别说出来！
　　林觉远哪里还顾得上，他们两个人的隐忍到了这步田地，对家里人也可算是仁至义尽，他再也不能让他的女孩在这最后一步还要委曲求全，就算是天崩地裂，他也要覆在她身上为她遮蔽！
　　可他刚说出一个“颜”字，陆尧却抢先一步扑了过去，紧紧搂住颜颜：“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颜颜，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别怪我，行吗？我再也不逼你了，我向你道歉，你罚我跪，跪搓衣板也行，跪电路板也行，跪电脑主板都没问题！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只是别走，你别走，求求你别离开我！”
　　林觉远忽觉血气上涌，脑子一胀，就想狂吼出一句什么话来。
　　然而就在这个关头，突然听见楼上传来脚步踉跄重物倒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齐齐一愕，紧接着就听到林老夫人方寸大乱的哭喊：“老爷？老爷！快来人啊！”
　　大家脑子里嗡了一声，明白过来：到底还是惊动了林老先生，他显然是被陆尧身患绝症的消息给刺激了！
　　林家大宅里登时一团忙乱。急救电话也打了，自家的车子也开了出来。司机们刚才都派了出去，此时只有林觉远亲自出马。林娉柔百忙之中还记得叮嘱陆尧在家里休息，不许着急，颜颜自然也被留了下来陪他。
　　方才混乱一片的林家大宅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眼失神的颜颜被陆尧拥在怀里，坐在沙发上。
　　像是为了对刚才的粗暴作出补偿，此时的陆尧极尽温柔，轻绕着颜颜的鬓发，细细地啃在她的耳廓上：“颜颜，我们结婚吧！”
　　颜颜闻声一颤，立即被陆尧箍得更牢。他贴着她的额，语气里满是柔溺，却掩不住其后直透骨髓的伤感：“颜颜，我这辈子太短，最大的遗憾就是跟你在一起没有多久。别人一生好几十年，每天只需要点滴的幸福，加起来就会有很多；我只有这二十来年，所以我想在最后这段日子里拥有很多很多幸福。颜颜，这件事只有你能为我做到，求你！”
　　颜颜震动地抬眼看他。他用舌尖抚过她的眼睫，唾沫与她睫毛上新旧难辨的细小水珠融合在一起，盈盈楚楚，直拨心弦。
　　“颜颜，我想在走的时候，知道自己永远是你的丈夫，你永远是我的妻子。其实还是挺不错的，别人的一辈子太长，夜长梦多，任谁都要担心将来会不会不再相爱，会不会离异，可咱们不会。只要你答应我，我就知道我们永远是夫妻，我和我爱的女孩，永远是夫妻……”
　　颜颜茫然地垂着双手，怔怔地看着陆尧这段时间来渐渐变得瘦骨嶙峋故而更显得筋节粗大的手插-入自己的十指之间，紧紧相扣。
　　“颜颜，我想要你，真的好想好想要你！刚才是我混蛋，我知道你以前那个男人……你是迫于无奈才跟他的，那样的事你不想再发生一次，是我错了，你原谅我。所以我们先结婚，结婚后才那样，我发誓，在那之前，再也不强迫你了。你不用现在给我答复，但是不要让我等太久，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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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老先生从急救室里出来之后，一群女儿女婿们又守了一会儿才陆续散去。
　　最先走的是林娉柔夫妇，因为记挂着陆尧，也为了陪心力交瘁的林老太太回家休息。
　　林觉远是最后一个离开医院的，其时已是凌晨三点钟，回到大宅，看到偌大一座别墅正陷落在寂寂的沉睡中。
　　知道外公脱离危险的消息之后，陆尧又缠着颜颜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安心睡去。
　　颜颜小心地把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拿开，屏息走出他的房间。
　　黑暗的走廊上，身后忽然伸来一双手，捂住她的嘴，揽着她的腰，将她带到露台上去。
　　确切地说那还不是露台，而是露台前的玻璃屋，专门设计来让人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也可以从容享受阳光落雪的。
　　林觉远关好门，回身重新抱紧颜颜：“宝贝儿，让你受苦了……”
　　颜颜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前，原以为早已干涸的泪水重新鲜活，滚烫地洇开来。
　　林觉远声音苦涩：“我当时真的已经决定了要说出来，不管会有什么后果，我要向所有人宣布你是我的，他们不能接受，我就带你走！”
　　颜颜抬起头：“你爸爸的身体……”
　　林觉远呼吸一窒，他痛楚地对颜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用力吻下来。他大力地啜吸着她口中的芳津，辗转纠缠中透着一股迫人心悸的挣扎和令人不安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颜颜恍惚觉得自己已被他彻底掏空、只剩下了一具麻木的躯壳，他才停下来，放开她，疲惫地抵在她的额上，低哑地说道：“颜颜，我听你的，你一句话，让我做，我就去做，不让我做，我带你走！我什么也不要了，只要我们在一起！”
　　颜颜仓惶地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疑惑，却也有实则明了只是不愿去面对的凄伤。
　　林觉远按着她的双肩，她便讷讷地顺从着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而他身子一矮，就双膝跪在了她面前：“颜颜，我爸爸……老人家现在很伤心，最疼爱的长外孙得了这种病……现在唯一能给他安慰的，恐怕就是……能尽早抱上孙子了……”
　　颜颜不敢相信地看着他，觉得他的声音像是飘在另一个空间里，幽幽荡荡，分明是一种缥缈的幻觉。
　　“颜颜，你是我最重要最重要的人，其他人谁也不能与你相比！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我都听你的！”
　　我让你怎么办你就怎么办吗？
　　这大约是这世上最大的权力了吧？
　　可是如果连我自己都并没有为所欲为的权利，这份权力又能让我做什么？
　　颜颜瑟缩了一下，林觉远的手一松，立即跟过来，只是手指僵硬着，竟是再也无法从容落在她身上。
　　他的眼睛里有受伤的表情，直直地盯着她，像是在等待判决的囚犯。
　　更像是名字早已被画上红叉的死刑犯，等着的分明只是那绝命的枪响。
　　这哪里是一个选择？若你不能将匕首亲手刺入你生身父亲、或许还有亲外甥的心口，又怎能让一个女孩子来下达这个命令？
　　若然真的那样来求得一了百了，今后等待在两个人漫漫一生当中的，究竟是鸳梦得圆的百年好合，还是锁断幸福的心牢灵狱？
　　颜颜遮住双眼，无法再继续看着他，太过凄厉的声音被压抑得变了调：“你、你会、怎……么做？”
　　半晌没有听见他的回答，她又强迫自己加了一句：“是……找人替、你生……还是……结、婚？”
　　他仍然一声不吭，甚至听不见呼吸的起伏。
　　她点点头，捂着眼睛站起来，绕开他，拉开门走了进去。
　　她僵着双腿一直走进自己的卧室里，始终始终，没再回头看过一眼。
　　第二天已是大年二十八，各个公司里累积的事情基本上都已经处理得七七八八，员工们人心也大多散了，林觉远终于得以在正常的时间下班，可以回家吃晚饭。
　　早上和下午各打过一次电话询问父亲的病情，下午得到的消息颇为乐观，说老人心情平复了许多，状况稳定下来，再观察一天如果没问题的话，就能让他赶在三十当天回家过年了。
　　林觉远放下心来，看看时间还早，就先到医院去。
　　送来的花篮太多，都漫到了病房外的走廊上，看起来倒像是在办喜事。林觉远一推开门，一屋子的笑语立时热气腾腾地扑了上来，定睛一看，几乎所有的姐姐、包括几个抽得出空来的姐夫都在。好几十平米的宽敞病房顿时就显得拥挤，林老先生躺在病床上，林老太太陪坐在一旁，两个老人脸上竟挂着几点眼泪，引得几个泪根子浅的姐姐也时不时地抽一抽鼻子。
　　林觉远心里微微一惊，脱口就问了出来：“怎么了？”
　　“小舅，我要结婚了！”
　　林觉远这才注意到陆尧也在。他坐在林老先生床边的沙发里，原是单人沙发，他却将颜颜抱在腿上，两人挤在一起。
　　赶在同林觉远的目光交接之前，颜颜便低下头，垂着眼帘，嘴角边似乎噙着一缕笑，清淡得虚弱，仿佛轻轻哈一口气就能吹灭。
　　所有人对她这样的神情都不以为意，想她或许是害羞，或许是为了要嫁一个将死之人而心下惨淡。
　　但事到如今，谁还顾得上去体察她的心情？
　　林觉远站在门口，久久未动，直到林老太太嗔了一句：“怎么了？后悔了吧？这么大的人了，早不结婚，这会儿让小外甥抢在了前头，丢不丢人哪你！”
　　众人笑了起来，七嘴八舌道：“小妈，这事儿您就甭操心了，觉远现在收了心了，但凡他想要，结婚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怕是反比陆尧这边铁板钉钉的还更快呢！”
　　林娉柔岔开话题，笑容满面地对着林老先生：“爸，您老就乐呵着吧，啊，等明年过年，您恐怕是又抱孙子又抱重孙子，就怕您到时候都抱不过来了呢！”
　　颜颜的脸埋得更低，陆尧倒得意起来，搂着她大声说道：“媳妇儿，咱们争取生个双胞胎，到时候加上小舅的小表弟，让外公真个抱不过来！”
　　大家哄堂大笑，林老先生更是笑得又抹起眼泪来。
　　陆尧连21岁都还没到，离法定婚龄差着一截。不过凭他姨父们的手段，这件事也并不难办。
　　于是他们约略商量了一下，便将话题集中到了更为重要的婚礼筹备上，直到护士进来提醒该让病人休息了，才迅速散去。

　　第 37 章

　　陆尧和颜颜订婚以后，林娉柔自然而然向颜颜问到了她的父母家人，毕竟是终身大事，即便觉得自己家是居高临下，一些礼节上的事总不能不顾及到。
　　颜颜早已没有了先前一提到身世便如同惊弓之鸟的慌张，她坦然告诉林娉柔，自己的父亲就是当年锒铛入狱的章某人，而自己的母亲是他身边见不得光的女人，母女二人不再往来已有数年。
　　林娉柔原本料到颜颜家世不会太好，却未曾想到竟是如此，在鄙夷之外更有震惊。她倒没有追问为什么这对母女会反目成仇，想当然地推测肯定是颜颜的父亲垮台之后，她凉薄的母亲另找靠山，自是不愿再拖着个这么大的女儿。
　　但凡与林家有关的事情，林娉柔除了同丈夫商量之外，第二个要找的就是弟弟。她对林觉远诉苦：“怎么我们花这么大力气，要娶的竟是个这种出身的女孩子？可千万别给传出去了！我说呢，原来是狐狸精的女儿，怪不得磨得我们尧尧这样！”
　　林觉远心下疲惫，甚至懒得抬眼看她，只敷衍道：“现在还说这些！你嫌弃，难道还能不让陆尧娶她了？”
　　林娉柔想想也是，耽于此节倒真是自寻烦恼，也只得将这满心不舒服囫囵吞下。
　　事情定下之后，颜颜终于对林家上下都改了称呼：外公，外婆，二姨、五姨父、小姨……唯有对林娉柔夫妇，这一改口意义重大，还是要留待婚后，故而管他们叫叔叔阿姨。
　　大年三十晚上一家守岁，颜颜第一次对林觉远改了称呼。她随着陆尧给家里每个长辈拜年，轮到林觉远的时候，她垂眼轻声说：“小舅，过年好。”
　　林觉远笑了一下，自己觉得笑容太惨然，连忙掩饰着低头去拿红包，递给他们俩一人一个：“过年好。陆尧，祝你身体健康，你们……幸福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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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一，林家大宅里迎来了一个女客。她叫欧阳蔚琪，是林觉远六姐夫的堂妹，也算是旧识。小女孩很漂亮，今年刚满22岁，名校的保送研究生，可谓才貌双全，气质性格也挑不出毛病来，自小追着林觉远叫“哥哥”长大的，将来若真结婚，婚礼上还可以大大方方称一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陆尧佯作不满，皱着眉头抱怨道：“不是吧？小丫头片子就比我大一岁，我将来得喊她舅妈？我们颜颜更亏，比她还大呢！”
　　欧阳蔚琪也不害臊，伶牙俐齿地同他斗嘴：“切，你小子本来就比我矮一辈，我是你六姨父的妹妹，你本来就该喊我阿姨，这么多年便宜你了！
　　至于颜颜嘛，哼，咱们姐俩好，我就让她喊我名字，我还叫她姐姐呢，让你比你老婆也矮一辈，欺负死你！”
　　颜颜正坐在陆尧身旁，闻言便抬眼对她展颜一笑。
　　欧阳蔚琪眼前一亮，激动得挽住了林觉远的胳膊：“啊！瞧我这猪脑子，你是章颜颜啊，当年的清澄年代女孩儿！哇！没想到啊没想到，觉远哥哥拍的广告，倒给尧尧这小子拐回了个媳妇儿！这桥段太经典了！
　　颜颜，我跟你说啊，以前我们中学好多好多男生喜欢你啊！我知道的最夸张的一个，从来只买清澄年代的酸奶，然后把每个盒子都洗干净了，把那上面你的照片剪下来，全部攒起来；另外有一个技术含量更高的，把你们那个广告截成好多个屏，就等于是有了你的好多张不一样的照片，把前面那个男生打败了，他们俩为此还打过一架呢！后面这个男生为了你一心要考X大，结果没考上，就失恋了。”
　　这段话听得陆尧甚是得意，揽住颜颜骄傲地说：“切！他就是考上X大也得失恋，颜颜是我的！”
　　欧阳蔚琪立时就大笑大嚷着又是起哄又是羞他。光是他们俩的热闹就足够喜气洋洋，不需要林觉远和颜颜加入进来，几个年轻人的圈子里便已是热火朝天。
　　大年初一，欧阳蔚琪随林觉远在林家过的，大年初二，林觉远则跟欧阳蔚琪去欧阳家。
　　两个人的关系算是正式确定，虽然神速，却因为早已知根知底源远流长，倒不显突兀，只觉稳妥，似乎不过是水到渠成。
　　再过了几天，春节未尽，情人节又来了。陆尧最近精神都不错，于是建议四个人在2月13号这天晚上来个double date。
　　他说：“明天大家肯定是要各过各的，今晚上咱们凑一块儿过情人节前夕，肯定特有意思！”
　　林觉远眉头微皱：“你的身体……”
　　陆尧就有些不悦：“过节还要看什么身体？难道病人就不让过节啦？”
　　他既这么说，自然谁都不好扫他的兴。这天让家庭护士给他检查过，说是出去玩一下可以，不要晚归晚睡就成。
　　陆尧于是指天指地地发誓去哪儿玩、什么时候回来全听林觉远安排，林娉柔才放了行。
　　于是林觉远当司机，他们四个先去吃了晚饭，再找一家静吧坐一会儿。本来按陆尧的意思是要去闹吧喝酒跳舞的，另外三个人都坚决反对，他只好作罢，被迫拿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来，坐在潺潺流水般的古筝曲中，眼巴巴看着那三个人喝酒，他却只能喝茶水果汁。
　　同样不太满足的还有天性热闹的欧阳蔚琪，她始终辛辛苦苦地压着音量，饶是如此，也被林觉远连连提醒了许多次小声点，不要吵到别人。
　　颜颜几乎不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这家酒吧叫“竹林山人”，名字如此，配乐也是用的中国古曲，提供的酒水自然就全是传统佳酿。他们要了几小坛，有古韵悠长的譬如竹叶青、花雕，也有风靡当代的例如汾酒、五粮液，原本只打算随意品尝，最后却发现全部见了底。
　　泰半都是颜颜喝的。
　　小小的酒盅，玲珑似只盈一口，却抵不过颜颜一言不发，专心致志。开始似乎没人注意到她酒多，只欧阳蔚琪问过一次：“颜颜，觉远扮深沉，那是他岁数大，你怎么也不说话呀？”
　　颜颜对她笑了笑，薄薄的酒意在她脸上熏开极浅的两抹晕红，如同上了淡妆，柔美中兼有明丽，不可方物。
　　她的头脑和口齿都还清晰：“因为你太热闹了呀，我不说话，你的分贝刚刚好，我要是再加进来，咱们就该被赶出去了。”
　　欧阳蔚琪闷着嗓子咕咕直笑，好像环绕在她身边的全是快乐的理由。
　　后来再有人跟颜颜说话，她的回答更加简洁，能不回答的就都以微微一笑带过，同时低头抿一口酒。
　　林觉远看着她，担忧和心疼沉甸甸的要溢出来，她却一眼都不曾回视。他既不想让她喝这么多酒，又不忍将她这难得的一次发泄情绪的机会也剥夺，或许内心深处还有一点隐隐的祈望，宁愿她醉后失言，说出不该说的话来，或许倒是他们俩的柳暗花明，云开月出。
　　然而颜颜自始至终，什么都没说。
　　林觉远不知道她是不是喝醉了，他以前从没见她喝过酒，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第一次，而她究竟是天生酒量过人，还是醉酒的方式原就如此。他看着她脸上淡淡的桃红渐渐散去，面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来，直至发起了青。
　　这样的人醉酒最是辛苦，全不能发散到面上来，只在内里难过，更容易伤到胃。
　　他终于一伸手盖在了她的酒盅上：“颜颜，你不能再喝了。陆尧，蔚琪，咱们该回去了。”
　　碍着陆尧的身体，没有人敢对这个提议表示反对，而陆尧也意识到颜颜好像的确喝得太多，当然也无异议。林觉远买了单，他们站起来，颜颜才一直起身子，就摇摇地原地软了下去。
　　欧阳蔚琪惊呼一声，陆尧一把抱住她，看她双眼紧闭，连嘴唇都没了血色，这才着了慌：“她醉了！不会有什么事吧？”
　　陆尧把颜颜抱上车，坐在后座。林觉远尽量把车开得快速而平稳，他不时地往后视镜里看一眼，从始至终都只见颜颜一动不动地靠在陆尧怀里，像是睡得人事不省，更像是危重病人陷入深度昏迷。
　　他的心紧紧抽成一团，大约变成了那种可以致命的结核，跳一下便是一注牵动全身的锐痛。
　　颜颜，你的伤心究竟藏得有多深？就连喝醉了也不说不闹，就连神志不清中也不敢放纵，借酒亦不能撒疯，这样会内伤的，颜颜……
　　先送了欧阳蔚琪回家，然后才飞驰回到林家大宅。下车后转到后面替他们把门打开，陆尧把颜颜抱下车，才走了两步就有些蹒跚：“小舅，替我扶着颜颜，别摔着她！”
　　林觉远回身单手托住颜颜，另一手探一下陆尧的额头，感到明显的热度。他低吼一声：“你发烧了！”连忙把颜颜接到怀里，让陆尧扶着他的肩膀，慢慢走回屋里去。
　　未睡的家里人听见了他们回来的动静，家庭护士随林娉柔夫妇迎出来，立时就把陆尧拥了进去。林娉柔看了一眼醉倒在林觉远怀里的颜颜，面色不虞：“女孩子家的，怎么喝这么多！”
　　自从知道颜颜的身世，她总觉得她天性不佳，这样纵情不羁恰正出自她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风尘之气。但她也顾不得再多去责骂昏睡中的颜颜，连忙跟到儿子屋里照顾去了。
　　林觉远抱着颜颜到她屋里，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枕上，替她脱了外衣鞋子，把被子盖在她身上。
　　直起身来，刚转身欲走，忽然感到一只衣袖被抓住了。

　　第 38 章

　　林觉远失惊回头，看见颜颜半睁着眼睛，眼波如同潋滟两泓秋水，嘴唇动了动，涩涩地吐出了几个字：“还是做梦好。”
　　林觉远心尖儿一颤，又是痛，又是舒服，又是苦辣，又是醇甜。他俯下来，看见她的眸子里浮起了自己的两个影子，黑沉沉的。
　　“如果是这样呢，还觉得是在做梦么？”
　　话毕，他已伏贴下去，勾住她的唇舌。酽酽的酒味，在她身上是那么陌生的气息，却也甘冽清芬，引人流连，直至醉去。
　　她始终紧紧抓着他的袖子，却一挥即去，决不纠缠。到他放开她，她又说了一句话，大约是对刚才他那句问话的回答：“每次都告诉自己不是做梦，可是每次不到天亮，你就消失了。”
　　林觉远心内大恸，甫一握住她的手，却听见林娉柔在敲门：“觉远，颜颜没什么事吧？要不要叫人来替她擦洗换衣服？”
　　林觉远只得略微用劲，将颜颜扣在他掌内的手指拉开。
　　颜颜极为惨淡地笑了一下，仿佛在说：你看，这次也是这样，不过一转眼之间，你就又要消失了。
　　他捏紧拳头，强迫自己站起来，大步离开床畔，开门出去：“她还好，没有吐，就让她这么睡着吧，别去吵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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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上委实喝了太多酒，颜颜的神经有些不堪重负，倒连酣沉休息也无法做到，早晨不过五六点钟就醒来了。
　　她头痛欲裂，忍不住皱眉，闭着眼躺在床上挨着，却始终无法再次睡着。天一直阴沉沉的，熬了半晌也不见亮起太多，再看床头的钟，原来也才快七点而已。
　　颜颜起床，洗了澡出来，宅子里静悄悄的，大约人都还没起床。
　　她下到一楼，迎面遇上厨房的陈姨，一见她就笑道：“颜颜小姐这么早就起来了？觉远少爷说你昨天晚饭吃得太少，几乎是空腹，后来又喝了太多酒，怕今天胃里不舒服，让我给你炖了糯米红枣粥和砂仁猪肝汤，都是养胃的，不知道你现在想吃甜的还是咸的？你先去小饭厅里坐着，我这就给你盛过来。”
　　颜颜愕了一下，才怔怔地说道：“我先喝粥吧，谢谢你，陈姨。”
　　陈姨摆摆手让她不用客气，就返身回厨房去了。
　　昨天的晚饭，颜颜的确是没怎么吃，毕竟对面坐着的是曾经最亲密的人，如今却伴着另一个如花美眷，两个人近在咫尺，却已是陌路天涯，要她食而下咽，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但为了不令别人注意到自己的异样，她每一口都嚼得很慢，一筷与下一筷之间相隔甚长。原以为不早早停箸就不会有人发现，可他还是都看到心里去了。
　　颜颜走到小饭厅里，刚在餐桌前怔忡坐下，陈姨已经手脚麻利地端了粥碗过来。
　　颜颜问她：“别人都还没起床么？”
　　陈姨答道：“昨晚上尧少爷有些发烧，连夜送到医院去做治疗了。”
　　见颜颜一惊，她连忙补充道：“刚才打过电话回来，说已经没事，让如果老爷太太问起来，就说不打紧。本来医院建议尧少爷多留一会儿的，他非闹着要回来，估摸着一会儿也就到家了。”
　　颜颜这才放心，点点头谢谢她，她便又回厨房忙别的活路去了。
　　颜颜拿起小勺，挑了一小口粥，送到嘴边，却觉得心里一阵烦恶。头好像疼得更厉害了，她放下勺，抬手在两边太阳穴上揉了一会儿，睁眼再看，发现对面的落地窗帘还密密地下着，怪道气氛如此憋闷，就走过去，想要把窗帘拉开。
　　手刚掀开一条缝，颜颜猝然愣住。
　　这面落地窗下有一个包了绒软皮革的台子，差不多相当于一列长沙发，平常坐在这里聊天看书，一侧就是一览无余的后园景色，感觉很是不错。
　　而此时，这里有一个人正颓然半躺着，背靠在窗上，一腿伸平，另一腿屈起，手边东倒西歪放着好几个空酒瓶，而他手中还正拿着一支喝了一半的伏特加，眼圈发乌，看似一夜未睡。
　　颜颜心里打了个突，脑子犹自钝着，第一反应就是放下窗帘返身逃开。
　　然而林觉远伸手一捞，醉酒中的人下力都没有分寸，颜颜登时就跌在了他的怀里，被他紧紧圈住。
　　颜颜下意识地双手在他胸前一撑想站起来，他胡茬丛生的下巴却已经揉了上来：“宝贝儿，今天是情人节……”
　　颜颜只觉得鼻尖狠狠一酸，泪水立即就模糊了视线。她举手一挡，拦在了他的唇上，他索性顺势在她手心舔吻起来，双手越收越紧，以至于颜颜几乎疑心他是想把自己勒死。
　　她只好腾出手来，试图去拉开他的手臂，他便无遮无拦地找到了她的唇，一古脑吸到自己嘴里去。浓烈的酒气瞬间就将颜颜灭顶淹漫，耳朵霎时失去听觉，倒是两个人的心跳声，笃笃地一下一下共鸣在一起，硬邦邦地直向脑子里升上来。
　　天昏地暗之中，迷迷糊糊好像听见一阵嘈杂人声，远远地断续着：“颜颜……起来了？怎么不让她多睡会儿？”
　　颜颜一凛，惊醒过来，慌忙奋力挣脱林觉远的包围。他醉得厉害，又正吻得眩晕，力气已然不济，就被她逃出了臂弯去。
　　颜颜一时想不清楚该怎么办。陆尧回来了，林娉柔夫妇自然也已经回来，林老夫妇大约很快就会被惊动，她要不要让他们知道林觉远现在的样子？
　　她方自琢磨着是任他这样继续喝下去后果更严重，还是引发旁人的疑心更为不妥，人已经不自觉地站起来退出了窗帘外。不想林觉远却不肯放手，被她这么一拖，大半个身体都倾了出来，外面的林娉柔一家三口，连同陈姨，刚走进来就看见了他们俩这副拉拉扯扯的样子，脸色顿时一变。
　　颜颜心里一跳，赶紧反手扶住林觉远，对他们说：“小舅在这里喝醉了，我搀不动他。”
　　她那“小舅”二字一出，林觉远扣住她的双手便软软地松了，“呵”的一声，唇角不觉浮起一抹醉陶陶的残笑。
　　那三个人脸上的表情也骤然一松，林娉柔夫妇连忙快步走过来，一左一右把林觉远架了起来：“怎么搞的？你们昨晚上还没喝够？回来了还喝成这个样子！”
　　他们扶着林觉远往楼上走去，林娉柔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今天不是情人节吗？看我们陆尧都知道要给女朋友搞浪漫，你这个男朋友怎么当的？要是一会儿不能去看蔚琪，看她不跟你治气！”
　　颜颜这才注意到陆尧怀里抱着一捧蓬硕的红玫瑰，露珠犹在，娇艳欲滴。
　　她僵着脸走过去，伸手在腮上搓了搓，想努力揉开一个甜美的笑容：“陆尧，你昨晚上怎么了？没事吧？”
　　陆尧笑道：“就是有点发烧，现在已经又生龙活虎的了，你看！”
　　他把玫瑰塞到颜颜手里，腻声说：“情人节快乐！”
　　颜颜看着他俯下面庞，知道自己应该主动献上唇，刚刚踮起脚尖，却又一顿。
　　陆尧倒不以为意，迎下来吻住她，然后皱皱眉：“唔……你是不是偷懒没漱口？还一嘴酒气呢！”
　　颜颜脸一红，又一白，他却已经再度吻了下来：“不过还是很香，我的颜颜不管怎么样都好香，好好吃……”
　　两个人之间隔着带刺的玫瑰，颜颜有些无所适从，陆尧也碍手碍脚，双手捧着她的脸，弓着肩背。他细细地看她，低声道：“瞧你，这一阵儿竟是瘦得比我还厉害，瞧这小下巴，害得我都不敢碰，怕两根手指头一不小心就给捏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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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人节过完，春节长假也就结束，林觉远再回公司上班，整个人就显得比先前还要拼命许多。
　　他早出晚归，晚上也常常留在公司加班，偶尔不用加班的时候，欧阳蔚琪提出任何夜生活的要求，他都恭敬从命。欧阳蔚琪开学前正好赶上过生日，林家上下对林觉远给她准备的生日礼物颇为上心，早几天就巴巴地盯着问是什么。
　　林觉远不负众望，当着全家的面掏出一只精美的丝绒小盒，打开来就是一只宝光流转莹润璀璨的钻戒：“在卡地亚专门定制的。”
　　全家人都松了口气，然后相视而笑，每张脸上都写着尚不便出口而只得暂且按捺的“恭喜恭喜，同喜同喜”。
　　林娉柔最沉不住气，到底还是说了出来：“现在给尧尧他们筹办婚礼的那家公司就很不错，不如顺势把觉远的婚礼也交给他们办了，也是省事儿。”
　　陆尧和颜颜的婚礼定在三月中旬，如今算起来已经不到一个月。结婚礼服也是定制的，约好了二月底赶出来，试过之后若还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也好来得及改。
　　这天下午，林觉远正忙得不可开交，私人手机响了：“小舅，是我，您这会儿有空吗？能不能帮个忙？”
　　林觉远开了免提，把手机搁在一边，十指仍在键盘上飞跳不停：“什么事？”
　　“我本来约好了今天下午去试礼服的，治疗的时间做太长了，这会儿都没脱身，怕是赶不及了。”
　　林觉远手头的动作缓了下来：“怎么不让他们把礼服送到家里去试？”
　　“那不是最近出门都少吗？我和颜颜都愿意趁这机会出去转转。而且颜颜的室友前几天生孩子，她答应了今天去看，正好回来路上就去试礼服了。”
　　林觉远停了下来：“你们俩不是一块儿的？”
　　“嗯，她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我让老张送她的，她没让老张等，说自己打车回家，或者到时候再打电话让人去接。”
　　林觉远顿了顿：“我能做什么？”
　　“小舅，您身材跟我差不多，不如您去替我试试得了，您穿着好的，搁我身上准也差不了。”
　　林觉远皱了皱眉：“胡闹！”
　　陆尧倒有恃无恐：“拜托了，小舅，您对我最好了！时间是三点钟，这会儿已经两点半了啊，地址您知道，差不多就该过去了哈。”说罢，他径自把电话挂了。
　　林觉远摇摇头，抬手在眉心捏了捏。
　　恰在此时，秘书的提醒在一旁的通话器里响了起来：“林总，两点四十五有跟各部门主管的例会，在第三会议室。”
　　林觉远答道：“我现在有事出去，可能就不回来了。你通知他们改到明天上午九点半。”

　　第 39 章

　　林觉远走进那家礼服店，立即有一名训练有素的接待小姐迎了上来：“您好，欢迎光临！”
　　林觉远点点头，简短地报上礼服主人的名字：“陆尧。”
　　接待小姐脸上的笑容更盛：“您的礼服已经准备好了，请这边来。”
　　林觉远跟着她穿过幽雅得略显岑寂的店堂。这是一家高档礼服精品店，因为价格惊人，基本上只面向高收入人群，一个月能接到一笔订单就足以维持，所以客人极少，此时看起来便只有林觉远一个人似的。
　　他跟着接待小姐走向左手边的楼梯，楼梯口悬着的牌子上标明“男装部”。接待小姐依旧笑靥如花：“陆太太已经在女装部试衣了。陆先生，您太太真是漂亮，气质更是好，那件婚纱也只有她穿才最不辜负设计师的心血。”
　　林觉远不欲澄清接待小姐的误会，只道：“她也到了？那她试好离开的时候，麻烦你们告诉我一声。”
　　接待小姐原以为他们俩是一起来的，只因为先生先去停车，太太才先来到店里，此时听他这么说，不禁一怔，却也不敢多言，连忙应道：“好的。”
　　林觉远又叮嘱了一句：“不要让她知道我在这里。”
　　接待小姐又答应下来，满腹好奇，不知他们之间如此这般，究竟是有钱人的阴暗难解，还是这位陆先生有心制造浪漫。
　　但这横竖是无从打探起，她便也只有照做。
　　林觉远穿上陆尧的结婚礼服，果然十分合身，整个人越发显得英挺卓绝，他立在三面镜子前，服侍他试衣的小姐举着一面大镜子站在他身后，让他也能看见后面的效果。
　　裁缝本人也在一旁亲自盯着，如果客人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也好当场记录下来，回头按他的心意一一改过。
　　林觉远提不出太多的改进意见，心里也是有些着急。他知道颜颜向来试衣颇快，对于喜欢的衣服尚且如此，何况是或许令她不太上心的婚纱。
　　果然，他刚把礼服换下来，就见刚才的接待小姐匆匆走来：“陆先生，陆太太刚试完婚纱离开了。”
　　他道一声劳驾，匆匆穿上外套就追了出去。出门左右看看，很快就看见颜颜的背影。
　　他不动声色地跟了过去。
　　颜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毛衣，黑色legging上套一双平底的薄羊皮靴子，也是深灰色。天气还冷，她外面穿着一件黑色短羽绒外套，披着的头发上戴一顶暖色格子的小呢帽，衬得她年纪很小，娇俏可爱。
　　如果看不见她脸上的落寞神情的话。
　　林觉远看见颜颜走得很慢，似乎有心在街上流浪，不肯回家。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时不时刮过一阵冷淅淅的风，直往人心里钻进去。她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常常侧首望着街边的橱窗，使得林觉远能看见她的半边脸庞，仿佛全部覆在她睫毛下雾蒙蒙的阴影里，连哀伤都是氤氲混沌的。
　　林觉远的心一下一下地抽痛。那双小羊皮靴子还是当年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买的，他记得她以前穿着它们是刚好合适，能把小腿裹好，可是现在那双靴子空了一圈，显得她的小腿细瘦得可怜。
　　她原就有一双纤细的腿，小巧的脚。一米六八的身高，才穿35码的鞋子。他以前常常把她的脚托在手心，觉得还没有自己的手掌大，嫩嫩的莹白，干干净净的，指甲上也从无任何点缀，只是天然嫩嫩的粉色，引得向来略有洁癖的他也忍不住把那几个脚趾头一一含到嘴里去。
　　其实人的脚趾是隐秘的性敏感带。第一次含住她的脚趾时，他就注意到她失惊之后满脸胀红，呼吸登时急促紊乱，一定是在小口小口地咽下突如其来涌到嘴里的细碎呻吟。然而她胸前立时高高耸起，这是她自己也无法掩饰的，刹那汹涌的动情无处遁形。
　　他就此欲罢不能。
　　颜颜一直茫然地走着，钱包里揣着于她而言几乎是怎么也刷不透的信用卡，可满大街却没有一件令她想要拥有的东西。
　　如果最想要拥有的幸福已经永远失去，那么其他任何东西，就算是得到了，又还有什么意义？
　　那家礼服店是在东单，她一步一步地走着，恍然未觉时间流逝，举目却已是西单了。有一股又甜又暖的香味浓浓地钻到鼻子里来，她扭头望去，看见对街有小摊儿在卖糖炒栗子。
　　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终于走过去，尽量让脚步轻快，使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女孩。
　　她掏出几块零钱买了一大袋糖炒栗子，心情似乎好了很多，连蹦带跳地回到原先的地方。这里有好几张长椅，此时正好有一张空着，她坐下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坐在了偏左边的位置上，右侧空出一大块，像是在等着什么人，留着给他坐似的。
　　颜颜怔了一会儿，才把目光从右边空空的座椅上收回来。
　　以前还和林觉远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俩每次坐在沙发上，都是她坐在左边，他坐在她的右边。那时候她还常常琢磨一个奇怪的问题：男左女右男左女右，到底怎么样才算男左女右呢？是应该他坐在我的左边，我坐在他的右边吗？还是其实我们这样就是对的，因为别人从前面看过来，我们俩就正好是男左女右？
　　如果随时随地都遵循了男左女右的法则，会不会就比较吉利，比较好运，比较……
　　容易幸福？
　　可是这个问题终究是不重要的吧，所以她从未提出来过。她不记得两个人这样坐在一起的习惯是怎么形成的了，或许是林觉远想要的，那么她就不能提出异议。
　　既然横竖是不能提出异议，那么提出问题也是没有意义的。
　　那时候她总是那么怕林觉远，以至于对他惟命是从。
　　不知道他是不是喜欢她的这一点，可是也因为如此，两个人漏掉了多少话没有机会说出来，如今回过头去后悔，却已经再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颜颜低下头，从大大的棕色纸袋里拿出糖炒栗子，一颗一颗剥着吃。
　　真的吃起来才知道有多麻烦。剥下来的栗子壳儿不知道该扔在哪里，刚才应该跟师傅多要一个纸袋来装垃圾的。
　　颜颜不过吃了几颗，无处可扔只好塞在手里握着的栗子壳儿就已经使她行动不便了。她侧脸看向左边，坐在那张长椅上的是一对情侣，也在剥糖炒栗子吃，此时男孩子正扭着身体把自己距离女朋友稍远的那一侧上衣口袋送上来：“那边口袋已经装满了，放这边吧。”
　　他女朋友噘着嘴：“好麻烦，一点都不顺手，你把裤子口袋拉开，我放你这边裤子口袋里！”
　　这个男朋友真是好，居然舍得让女朋友把粘糊糊的栗子壳儿扔自己口袋里，心甘情愿给她当垃圾箱！
　　但他也不免有些无奈：“好吧好吧，反正我好几百块钱买的衣服都被你弄脏了，也不在乎多弄脏一条几十块钱的裤子。”
　　颜颜想了想，忽然笑起来：这两个人真笨，不会换换位置吗？倒过来坐，女孩子挨着男孩子的另一侧空口袋，就又可以把栗子壳儿扔到他的上衣口袋里啦！
　　只可惜她这么聪明，却没有人把自己的衣服口袋送上来，供她装栗子壳儿。
　　她索性把满满一握的栗子壳儿都扔回纸袋子里去，从壳儿里挑出栗子来吃。这样子固然可以混过去，到最后却一定是会漏掉好些完整的栗子被当作壳儿一并扔了的。
　　又一阵风吹过来，披在肩膀上的长发扑到脸上，就此搭在那里，不肯回去。颜颜顿觉痒丝丝的难受，想要拨开头发，这才意识到手上粘糊糊的，又是糖又是油。
　　那个女孩子也娇声嚷嚷起来：“手好脏啊，这附近也没地方洗手，怎么办？都怪你，该你剥了喂给我吃的！”
　　她男朋友娇宠地说：“那我的手也会弄脏啊，到时候没法牵着你，你不好好走路怎么办？放心好了，我给你带了湿纸巾，就知道你一出门就会给我制造麻烦！”
　　颜颜扭头望去，看见那个男孩子正掏出几片湿纸巾来，握着女朋友的一只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替她擦起来，从指尖到指根再到手掌，擦到指缝的死角里时，便格外认真。
　　女孩子却打了个寒噤：“好冷！”
　　男孩子不吭声，只是圆起嘴唇，一边擦一边呵着气，替她暖手。
　　颜颜飞快地转回脸来，低下头，马上就有一串亮晶晶的水珠，噼噼啪啪急落在纸袋子里，把糖炒栗子砸出噗噗的闷响。
　　林觉远心如刀绞，再也管不了太多，一个箭步冲到颜颜身边坐下，捉住她的双手。
　　颜颜惊惶地抬头看他，连眼泪也怔怔停在腮边，眼中满满的全是难以置信。
　　林觉远将她的手指含到嘴里，把那香香甜甜的味道细细地吮干净，眼睛只是定定地望着她，隐忍不住的柔情如同滔天巨浪，拍在身上，痛不可抑。
　　他腾出一只手，替她把贴在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顺势擦掉那几滴泪水。
　　可是眼泪是可以越擦越多的。颜颜垂下眼，又有两颗硕大的泪水沉沉地砸下来，落在林觉远的掌心。

　　第 40 章

　　结婚礼服试好之后，先前专人设计特意定制的精致请柬也做好送了来。林娉柔的意思本来是把新郎新娘的名字印成烫金字体的，陆尧却坚持留空。
　　他说得很有道理：“名字该到时候让新郎新娘自己一个一个写上去，就好像签字盟誓一样，那才有意义呢。”
　　请柬到这个时候还没送出去，已经有点嫌晚，毕竟人家接到之后，还需要时间来决定是否参加，或腾开安排，以及准备礼品。所以三月初的这天，请柬一送回来，林娉柔就催陆尧和颜颜当天就把请柬写好，然后赶紧封起来寄出去。
　　陆尧这天精神似乎有些不好，一直在床上躺着，就让颜颜先写。他说：“等新娘都签好了名，我心情一畅快，一会儿准就下笔如有神了。”
　　林娉柔啐他：“你这是签名，又不是写文章，要什么下笔如有神？”
　　陆尧笑了笑：“妈，您出去，让小舅来一下，我有话跟他说。”
　　颜颜笔尖一顿，几乎多写了一划，硬生生地刹住，这个字还是好看不起来了。
　　她掩饰地低下头去吹干墨水，陆尧突然叫她：“颜颜！”
　　“唔？”她抬眼，用目光询问。
　　陆尧温柔地看着她，问了个有些奇异的问题：“颜颜，你知道为什么我坚持请柬上的名字要用手写么？”
　　“你先前不是一大套说辞吗？说得挺好的。”颜颜没有直接回答。她本来就不是很爱说话的人，现在更是常常觉得有些不是发自内心的话，光是想一想都让自己疲累不堪，完全没有精神说出来。
　　陆尧倒也没往心里去，只轻轻摇了摇头：“那只是其一。颜颜，我以前看过一个故事，给你讲讲吧。”
　　“好啊。”颜颜答应着，这么几句话间，她已经又写了好几张请柬，一个一个“章颜颜”，中规中矩。
　　“这个故事叫做《小武》。故事是以第一人称写的，那个‘我’是个女孩子，她曾经是小武的女朋友。她通篇都是这么写的：
　　我和小武分开的第一天，小武没有吃饭，胡子长长了一截，整个人看起来潦倒不堪。
　　我和小武分开的第一个月，小武终于开始振作了一些，又能照常上课了。
　　我和小武分开一年，小武找到了很不错的工作，只是人还是很沉默。
　　我和小武分开五年，小武要结婚了，只是在写请柬的时候，他粗心到把新娘的名字全都写错了。
　　我看到小武对着一堆作废的请柬失声痛哭，真想过去抱住他。我想告诉他：小武，下辈子我再也不那么冒冒失失的了，我一定会在过马路的时候很小心很小心，不会因为看到你在对街就迫不及待地要扑过去，不会注意不到那辆疾驰而来的车……”
　　颜颜的笔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她自己也不知道，更不会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刹之间已经变得煞白。
　　“……这个女孩子……她和小武分开，是因为她出车祸死了？”她愣怔了好一会儿，终于从齿缝间挤出了一个在此时应该问出的问题。
　　陆尧并未置答，只浅浅地笑着，望着她的目光却深邃如海：“颜颜，其实我特想知道，如果让你把请柬上新郎的名字也写了，你会不会也全部写错？”
　　喀哒一声，颜颜手中的黑色签字笔掉在桌面上，戳出了一个黑点。
　　陆尧笑着摇了摇头，转开脸去看着阳光明媚的窗外：“可惜这批请柬是专门设计的，没那么多好浪费，这会儿时间也已经很紧了。”
　　颜颜望着他，觉得时间彻底静止了下来，在一段静止的时间里，人自然是不能动，也不能说话的。
　　门上传来几声叩击，随着陆尧的一声“请进”，门被推开，林觉远走了进来，看见他们俩的样子，不由有些讶然。
　　陆尧转过脸来，一脸笑意柔软得能令整个世界都突然安静下来：“颜颜，我有话跟小舅单独说，你先出去一下，好吗？”
　　颜颜站起来，迟疑地望着陆尧，恍惚看见他点了点头：“出去吧。”
　　看着颜颜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陆尧转过目光，定定地看着林觉远。
　　他沉默着，林觉远也什么都没有说。
　　然后，陆尧很突兀地开了口：“你有多爱她？”
　　林觉远微微一震，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渐渐冰消雪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思如同被束缚太久的山泉一般猛然跳脱出来。
　　陆尧轻轻笑了，重新将问题阐述得更为清晰：“小舅，你有多爱颜颜？”
　　林觉远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口。他的本能反应是脱口反问你怎么知道的，以及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然而再仔细一看陆尧脸上的神情，他又觉得这样的问题毫无意义。
　　他的心跳倏尔平复下来，静静地答道：“爱到可以用灵魂去交换。”
　　陆尧脸色一黯，重新望向窗外，轻声道：“我也可以的。”
　　林觉远笑了一下，目光烁烁：“我所说的可以不仅仅是可以，我已经这么做了，我一直在这么做着。”
　　他给出这个解释的时候，并没有去考虑陆尧是否能够理解，然而陆尧并没有追问，只是了然地点了点头：“那么，我输了。”
　　他望定了林觉远，同样眸光灼灼：“小舅，这个婚礼本来就是为你们准备的。我很高兴我能帮你把颜颜娶进门，到了这个地步，颜颜的家世出身，我妈他们就是再反对，也没办法了，毕竟林家要是再来一次悔婚，丢掉的面子就更大，再好的公关也收不回来了。
　　礼服你也试过了，还满意吧？呵呵，小舅，我从小跟着你混，你的审美情趣我至少也学了个九成九。”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苦笑了一下：“否则我也不会对颜颜爱到这样了……”
　　林觉远声音暗哑而迟滞，虽然已经反应过来，却一时间拿不准这一切是真是幻：“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尧淡然一笑，落索中又有几分淡泊的宁静：“那天晚上，颜颜找了个男生来陪她演戏，跟我分手，我打了他们俩，被校保卫部的人抓了起来。我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接到了一个人的电话。”
　　他看着林觉远，目光清亮。
　　林觉远迅速地明白过来：“是温迪。”
　　陆尧颔首：“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我和颜颜好不容易才开始好起来，却在见过你之后，她突然又变了回去，而且这回比过去更绝。温迪说，我恨颜颜的程度应该不亚于她恨你，她已经让你付出了代价，我也不应该放过颜颜。”
　　他掉开目光，重新去看窗外：“她说得没错，我当时的确又气又恨，我有多爱颜颜，就有多恨她，也恨你。我知道温迪想让我做什么，她想毁了颜颜，却因为被你警告过而不敢造次。她想让我替她下手，那样你既怪不到她身上，也会受伤更深。
　　我那天晚上在雪地里站了半夜，脑子里混混沌沌，好像想出了一百种方法来置你俩于死地，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出来。我从来没觉得那么冷过，冷得我晕晕乎乎，终于失去了所有知觉。
　　等到我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医院里，而颜颜竟然在我身边。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头一夜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么可怕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只要她还和我在一起，我就可以当作从来没有过那回事，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可是真要这么骗自己，实在是太难了。你们两个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你们的确有过那段过往，而且根本就没有断干净。每次你一来，颜颜就失魂落魄，连最简单的掩饰都做得漏洞百出；而你，我从小最崇拜最依恋的小舅，你每天在我的病榻前流连，却让我觉得你更多地是为了看她而来。我很恼火，真的，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们两个是丧尽天良灭绝人性，我都病成那样了，你们心里却还是只装着彼此。
　　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开始怀疑我的病。你们告诉我的那个病根本不足以令全家上下那么大张旗鼓，还能让你们俩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于是我给温迪打了电话，托她查出我的真实情况。
　　果然，不出我所料，真的是绝症……”
　　陆尧转过脸来，重新凝注着林觉远，后者满脸震动，而他脸上波澜不兴：“其实确定了这一点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轻而易举就能达到让你们再也不能在一起、甚至一辈子痛苦的目的。呵！要报复你们真是太容易了，只要以我的病为胁要求和颜颜结婚，你们不会反对，颜颜也不会反对，那样她就是你的甥媳妇了，就算我死了，她也还是你的甥媳妇，你们俩再也不可能了。
　　何况我也真的很想和颜颜结婚，我那么爱她……
　　可是那一刻，我却忽然发现我再也恨不起任何人来了。我没有力气，也没有时间再去恨谁，我不想把自己最后的精力全部放在报复两个人上——何况这两个人，根本就是我最爱的人……
　　所以要娶颜颜的要求，早就在我心里，我却迟迟说不出口，我不忍心她年纪轻轻就变成寡妇，我不忍心也不愿意，看到你们俩那么一致的心碎和绝望。
　　其实我也想过，不要再把剩下的生命浪费在对一个人无望的爱情上，可越到这种时候，我发现我越是软弱。小舅，你能明白吗？将死之人都很怯懦，越是明知求不得，我就越是想要抓住手中仅剩的那点美好和幸福，哪怕她只是个幻影。如果能骗自己到死，那也不失为一个快乐的结局，小舅，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就是这么自私，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可要我不那么去做，真的太难了。小舅，你能原谅我吗？”
　　林觉远用力点头，然后别开脸去，嘴角紧绷。
　　陆尧似乎笑了一下：“我原以为既然只有这么点时间，要骗自己到死应该不会太难，结果却发现，它难到超乎想象。小舅，你当初独立到叛逆，一从美国回来就搬到了外面，却为了颜颜而搬回大宅来住。你们俩但凡有四目相对的机会，便总是在用眼睛捉迷藏，你看着她的时候，她狼狈躲闪，可你的目光一旦收回，她却又总是忍不住追过去。那天晚上你们一起跳舞，你看着她的那种样子……小舅，你知道吗？我真怀疑那会儿要是有人递根烟过去，你的眼神都能把它直接点燃！
　　我当时忽然想，也许一直以来都是你缠着颜颜，是你爱她，至少你爱她远远多过她爱你。颜颜一直都是很被动的性格，她也许跟你是不一样的。
　　所以，那天晚上我试探她，然后绝望地发现，她还是拒绝我，她那副样子，像是宁愿死也不肯让我碰她。我已经大限将至，她都不怕伤害我，却在你要开口挑明你们俩的关系时，哀求你停止。这件事即便说出来，对你的伤害也不过是名声和同家里的关系而已，根本无关性命，可她连那样都舍不得，拚死也不让你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就是在那天晚上，我死心了，我甚至被你们俩感动，觉得如果再不成全你们，我就真不是人了！而事实上，这世上大约也只有我这个将死之人可以成全你们了。”
　　陆尧说完了这么长的一番话，显出一团浓浓的心力交瘁来。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唇角浮上了一抹虚弱的笑：“小舅，我是真的真的，很爱颜颜。只有把她交给比我更爱她的人，我才能安心地去。你就是那个人，我现在，彻底放心了。”

　　第 41 章

　　一室融光轻漾着流淌，日影略略地斜了。有脚步声移到门外，那人试图转动门把手，却发现门是锁着的。
　　林娉柔的声音透过门板闷闷地传了进来：“尧尧，请柬写了吗？你跟小舅聊什么呢这么半天？颜颜说她都没写完，你要不让她进去，好歹也把请柬拿出来让她写呀，一会儿该来不及了。”
　　陆尧看看坐在桌前伏案疾书的林觉远，应道：“马上就写完了。妈，这会儿是不是姨姨姨父他们都来了？您再通知一下外公外婆，让大家都到大厅里去，我有话跟大家说。”
　　林娉柔疑惑地答道：“还真是你让这么多人今天都回来的呀？我还以为他们开玩笑呢！小祖宗，你折腾什么呢？”
　　陆尧笑道：“一会儿您就知道了，谢谢了妈！”
　　林觉远停下笔，忽然想起一事：“温迪那边，我倒是自信她为难不了我和颜颜，可她会不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来？”
　　陆尧挥挥手：“放心吧小舅，给！”
　　他扔过一只小巧的U盘：“她后来给我打的所有电话我都录了音，其中有她自己承认的当初雇凶意图伤害颜颜的陈述。这是录音备份，您收着。我已经发了一份给她，让她好自为之，另外还发了一份给她爸爸。她有没有学乖我不太清楚，不过她爸爸还是很懂事的，上个星期已经又把她送回德国去了。”
　　林觉远拿着那只U盘，扬了扬浓眉，动容地看着他。
　　陆尧掀开被子下床，开始穿上外衣：“防人之心不可无，虽然那会儿我把她当成敌人的敌人，却也知道这种人绝不可能是真朋友，留一手总没有坏处。她自己留下的把柄，也不能怪我不仁不义，毕竟当初那一刀可是捅在了我的肚子里，我都还没找她算帐呢，够便宜她的了！”
　　他转过身来，背着光，却一脸旭日灿烂：“小舅，本来就是我拆散的你们俩，给你们制造了那么多痛苦，能为你们做这些事情，我心里好受多了。不过……”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欧阳蔚琪那里你打算怎么办？会棘手吗？”
　　“蔚琪？”林觉远笑了，“放心吧，你小舅又不是傻子，焉能再制造出第二个温迪来？蔚琪是帮忙陪我演戏的。再说，自从知道颜颜……她爱我之后，就算是逢场作戏苟且将就，我也不可能再接受另一个女人了。”
　　舅甥二人来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发现已是满堂济济。
　　颜颜立在厅角，脸色雪白，不安地看看他们俩，又低下头去。
　　陆尧对她伸出手：“颜颜，过来，到这儿来。”
　　颜颜走过去，迎着他温暖的目光，忽然觉得是在走向庇护的港湾，心里忽然宁静下来。
　　陆尧握住她，却把她往身体另一侧一拉，让她站在自己和林觉远中间。
　　他扫视了全家人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了林老先生眼中：“外公，如果我做了一件很大很大的错事，您能原谅我吗？”
　　林老先生一愕，下意识地就抬手去捂住左胸。
　　全家二十多口大人全部噤声，气氛一时凝重到紧张，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陆尧。
　　林娉柔轻呼出声：“尧尧？”
　　陆尧转眼，柔和地看着她，目光再慢慢地移开去：“妈，爸，外公，外婆，各位姨姨姨父们，请原谅我曾经太不懂事，看在我身体不好的份儿上，你们饶过我这一次，成吗？”
　　林老先生开了口：“尧尧，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一直都是好孩子，能犯什么错？你就是真犯了什么大不了的错，外公今天也把话撂这儿了——没事儿，啊。”
　　陆尧感激地对着林老先生，一弯腰鞠了个躬：“谢谢外公！”
　　他回过身来，望着满面激动的林觉远和一脸震惊的颜颜，柔和而清晰地说：“我犯的那个错就是——我任性妄为，抢了小舅的女朋友。”
　　颜颜身体一摇，林觉远立即搂住她。
　　陆尧忽略掉满屋子倒抽冷气的声音，转回来坦然对着大家：“各位，颜颜本来是小舅的女朋友，他们俩非常非常相爱。是我贪心不足，明知道不应该，却还是死皮赖脸地把颜颜抢过来，利用自己的病，强迫她陪在我身边。我知道这次是我胡闹得过了头，你们要是有任何不满，全都冲着我来，千万别波及到小舅和……”
　　他看了一眼颜颜，轻声说：“小舅妈的身上。”
　　轻轻咳嗽一声，他的声音又重新洪亮起来：“不过前人总结得对，一个谎言总是需要一百个谎言去圆，一个错误往往得跟着一百个错误去弥补。作为对他们俩的补偿，我又犯了个错儿，就是骗了你们。我骗你们准备下了这场婚礼，那不是给我的，是给小舅和小舅妈的。各位，我给你们鞠躬了！”
　　他又结结实实地鞠了三个躬：“我求求你们了，你们千万千万得成全他们，不然这场婚礼就又废了，咱们家就又得丢脸了，我的错儿就永远都是错儿了，我已经没有多少寿可折，作的这场孽怕是就要报应到下辈子去了！各位行行好，我怕，我可是真怕呀！”
　　林娉柔尖声制止着他最后这几句怎么听怎么不吉利的话，他却充耳不闻，只望定了林老先生：“外公，您老人家刚才可是说了啊，您会原谅我的，您老德高望重，金口玉言，可不能出尔反尔啊！”
　　他这句胁制着实让人哭笑不得，林娉柔又气又恨：“尧尧，你这怎么说话的呐！”
　　林老先生举起一只手来，不怒自威，是让她闭嘴的意思。
　　她只好忿忿地瞪了颜颜一眼，不再说话。
　　林老先生看了看陆尧，再看看林觉远和颜颜，忽然摇着头笑了起来：“我老头子这辈子也算是经见过不少事了，今天这一遭，倒算是碰上了新鲜。”
　　他环视满堂的女儿女婿一圈，语调忽然就透出了几分苍凉：“这儿也没有外人，不妨让我来说几句真心话。”
　　他握住身旁林老太太的手，目光中竟是有了隐隐的歉意：“孩子们哪，这些年你们对小妈一直都很不错，虽然只有觉远一个是她的亲生骨肉，可你们也一直敬重她，我做爸爸的很感激你们。”
　　他拍了拍老伴的手，放开她：“不过我猜你们能这样，多半是因为自小就家训严、教养好，每当想起你们的母亲，怕是也都对我心怀怨恨吧？”
　　他摆摆手，让女儿们不必多言：“我不会怪你们，其实就是我自己，每当想起她们，也都心怀愧疚。人年纪大了就总免不了怀旧，免不了反思。我这几年常常想，我当初欠下了那么多的债，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遭什么报应啊！
　　这些年觉远一直不肯好好恋爱结婚，我还以为这就是老天给我的报应，我那么注重延续香火，却可能到死都抱不上孙子。现在我才知道，其实这个报应啊，就是把我年轻时欠下的那么多情，统统还在我儿子和外孙的身上，让他们替我做这一世痴儿。说是报应，不过仔细想想，这报应也挺好啊，至少只要我们成全，他们就能幸福。”
　　他把目光凝定在林觉远和颜颜的身上：“既然如此，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成全他们。这是老天送给我们家的一个机会，成全他们就是解了这么多年的冤孽，要不成全他们就真是给自己找报应呢。我们家代代经商，从不做赔本生意，自作孽的事情我反正是不会做的，你们都是我的女儿，我也看不出你们有任何这么做的理由。”
　　林老先生说到最后，眼神威严地扫视一圈，在每个女儿脸上都稍事停留，尤其在林娉柔的脸上，停得最久，似在确认她不敢提出异议。
　　在一室死寂中，他的眼睛最后停在了颜颜脸上，再说出话来，威严尽去，仅余一派和蔼与慈爱：“颜颜啊，你大姐催了半天了，连我的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我猜觉远已经把请柬都写好了吧？你快去把你的也都写上，咱们好赶紧寄出去了，别耽误了大事，啊。”
　　颜颜眼睫轻颤，珠泪盈盈，一时间竟作声不得。
　　陆尧对她爽朗一笑：“快去吧小舅妈，难道老爷的第一个吩咐您就敢违背？”
　　林老先生听着老爷这个称呼，呵呵笑了，一派心满意足的舒坦样。
　　林觉远突然一把将颜颜横抱起来，转身就往楼梯上走：“放心吧爸，我就是上老虎凳灌辣椒水也要她马上写完，今天准把请柬都发出去！”
　　不理身后发出的哄笑，他低下头对怀里满面红晕的颜颜悄声说道：“宝贝儿，知道吗？你本来就该姓林，本来就是林家的人！”
　　颜颜讶然抬眸，他却微笑着目视前方，什么话也没再说。

　　第 42 章

　　按照中国人的规矩，新郎新娘结婚前是万万不该住在一起的，同一个屋檐下不同房也不行，否则婚礼当天的接亲还怎么接得起来？
　　之前大家都以为颜颜是要嫁给陆尧，鉴于陆尧的特殊情况，就没提这茬儿；现在她变成要嫁给林觉远了，那就得按规矩来了。
　　所以在婚礼之前，颜颜暂时搬回林觉远买给她的那套公寓里住。
　　现在她的身份已经正式变成陆尧的小舅妈，自然没道理还要成天守着他；而且陆尧在向全家认错、请求大家成全她和林觉远之后，没隔几天就又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他要飞赴美国治病去了。
　　他的理由非常冠冕堂皇：他的爷爷奶奶拿到绿卡多年，退休后一直随女儿定居美国，他说：“我这些年一直陪在外公外婆身边，爷爷奶奶早吃醋了，我得公平对待啊。”
　　那边联系的医院拿出了更好的治疗方案也是一个原因，然而走得这么急、且恰恰赶在林觉远和颜颜的婚礼之前，他那一点终究越不过去的脆弱也不难看出一二。
　　他临行前向颜颜道歉：“颜颜，我本来打算给你当家长的，在婚礼上把你交给我小舅，可惜现在不行了。不过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儿，将来小舅要是敢欺负你，我一准儿跳出来给你撑腰！”
　　颜颜心里未免难过。现在不用每天陪着陆尧了，婚礼的事情本来也不用她操心，她有些闲得发慌，不欲动不动就胡思乱想，于是跟林觉远商量返校的事。
　　林觉远想也不想：“再等一阵儿吧。”
　　他俯下脸，贴在她耳边：“别忘了，当我老婆可是得马上给我生孩子的哦！你现在回去上什么课？说不定很快就怀孕了，你索性再休一年，等孩子断了奶再说。”
　　颜颜脸一红，却没有避开这个话题：“觉远……对不起。”
　　“怎么突然说这个？”林觉远望着她。
　　她抬头，迎视着他的目光：“当初我应该告诉你的，那个孩子……不拿掉他就好了。那样也许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的事儿，不会让你那么折磨……”
　　林觉远叹息着拥紧她：“宝贝儿，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那次是我混蛋，你才是个在校大学生，我让你未婚先孕，你怎么能不害怕？
　　可我后来发那么大火，不是怪你，而是以为你不爱我才不肯要我的孩子，而且你还不肯嫁给我……我更心疼你的身体，流产手术多疼啊，你还不告诉我，都没让我陪你去，没让我照顾你……”
　　颜颜偎在他胸前，摇摇头：“是很疼，可是疼不过你因为那件事而不要我。觉远，那时我都不敢后悔，因为不敢去回想你说我们俩再也没有关系时的样子。那时我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真的很疼，太疼了……”
　　她原以为这件事早已过去，此时苦尽甘来，就算重新想起也不会再觉得难过。然而眼泪竟是毫无征兆地突然就来了，大颗大颗坠在两个人的衣襟上。
　　林觉远低下头，唇舌揉在她的嘴上，将她的话和眼泪全部吃到肚子里去，将她那满满的疼痛的回忆，一点点尽然吞到自己的心里，从此让她只有幸福，连痛苦的记忆也不再有。
　　于是结婚前这小半个月，颜颜过得极为清闲，每天早上自己在家里看看书，中午去陪林觉远吃午饭，下午或者逛逛街，或者去健身房，再去接林觉远下班。虽然不住在一起，两个人倒比以前什么时候腻在一起的时间都多，而林觉远还嫌不够，跟她说了好几次：“我说了让你每天在我办公室里待着，该看什么书还看什么书，都跟在家里一样，你怎么就是不听啊？干脆我把你弄来公司上班得了，看你还逃得出我的眼皮子！”
　　颜颜笑道：“我才不呢，那样你没两天就会看腻我了！”
　　林觉远揽紧她的纤腰，面色端凝下来，令颜颜突然之间不敢逼视，无从捉摸。
　　他说：“怎么可能？宝贝儿，你不知道，我已经看了你几辈子，从来没有腻过，只是越来越爱，越来越爱……别说这辈子了，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以后的每一辈子，我都要一直这么看着你，再也不让你逃开！”
　　颜颜窝在他的怀里，言尽词穷。他的情话总是这么动听，而更要命的是，这么厉害的夸张，她却无法怀疑，只觉得是真的吧？一定是真的，我相信是真的……
　　距婚礼还有一周，这天中午颜颜来到林觉远的办公室时，林觉远反常地没有马上问她想去哪里吃饭，而是让她坐下，笑着对她说：“陆尧走了，你不是难过婚礼上没人把你交给我吗？我找到了一个人，特别合适，把他叫过来你们见见？”
　　颜颜微讶，却也顺从地说：“好啊。”
　　林觉远就按铃叫了秘书：“让他进来吧。”
　　有人礼貌地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来。颜颜看过去，见是个修身挺拔的男子，约莫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相貌英伟干练，模样间略有几分熟悉。
　　他先对林觉远点点头叫了声“林总”，便将目光定在颜颜脸上，温暖而柔和。
　　颜颜站起身来，有些吃惊，倒不知该怎么打招呼。
　　他走到她跟前，低头对她微笑：“颜颜，认识我吗？”
　　颜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呼之即出，却苦于迟迟想不到能将它呼出来的咒诀究竟是什么。
　　这男子有些夸张地皱了皱脸，揉揉鼻子：“真不认识？唉，我太失败了，白白帮你打了好几年架呀！”
　　颜颜顿时恍然：他就是跟自己同一中学的那位师兄，当初就是他和他的哥们儿，一次一次从天而降，替她赶开围在身边骚扰的那些小男生！
　　她窘迫又尴尬，连忙伸手欲同他相握：“原来是你！真对不起，我刚才一时没认出来，可我没有忘记，谢谢你！”
　　他握住她的手，却并未放开：“颜颜，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吧？我姓章，立早章，我叫章沐霖。”
　　颜颜的脸顿时白了。
　　她认得这个人，也认得这个名字，只是这两者从未对上过号。
　　章沐霖深深地望定她，补充了一句：“颜颜，我是你哥哥。”
　　颜颜的鼻子迅速泛红，水雾蒙上了晶瞳。她呆呆地看着章沐霖，脑子里一片空白。
　　章沐霖目光柔和而深邃：“颜颜，我很爱你，那时我其实一直都想去和你相认，我想光明正大地疼你、保护你，可我怕你不肯接受我。我那些兄弟都知道你是我的宝贝小妹妹，后来爸爸把我送出了国，他们也还是两肋插刀地保护你。再后来……”
　　他侧首看了看林觉远：“你上大学以后，有林总保护你，我就彻底放心了。”
　　颜颜咬着嘴唇，水汽迅速凝结成清浅的潭，沉沉欲坠。
　　章沐霖有些痛悔：“对不起，颜颜，我想一直保护你的。我那次不知天高地厚地去赌城冒险，也是因为知道你妈妈是那样一个人，她可能会为了救爸爸而不惜牺牲你。我就是担心你吃亏才那么孤注一掷，可没想到真的……
　　颜颜，你不知道我那时候多担心你。好在你遇上的是林总，现在可以说那句话了：也真是因祸得福啊！”
　　大滴大滴的泪水终于涌出颜颜的眼眶。她身体往前一倾，与此同时，章沐霖的手微一用力，便将她拥入怀中。
　　她仰头叫了一声：“哥哥！”
　　章沐霖满脸欣慰，眼圈也忍不住红了：“乖丫头！”
　　他扶着颜颜的肩膀将她略略推开，看着她的眼睛：“小妹，其实爸爸一直都很疼你。他让我带着他的财产避到国外，其实也是把巨大的责任和沉重的负担放在了我的肩膀上。他是把我当儿子来爱，而你是他的娇娇小女儿，他只要你富足安逸地生活在他羽翼可及的范围之内就好。小妹，爸爸没有偏心，爸爸爱咱们至少一样多。你别再怪他了，好吗？
　　小妹，其实我知道你也很爱爸爸，否则当初你不会不忍心他死，你不会宁愿卖身也要替他把赃款凑齐退回去，保住他一条性命。小妹，你是爸爸的好女儿，我们全家永远感激你！”
　　颜颜先是点头，后来又用力摇头。她泣不成声，没有办法开口说出来：是的，我不再怪爸爸了；不，不需要感激我，我也是章家的一分子，那是我应该做的，如果一切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章沐霖笑了：“结婚前去看看爸爸，好吗？我和妹夫陪你一起去，咱们去通知他。爸爸这些年在监狱里一直很挂念你，担心你受苦，也很自责。咱们去让他知道你现在有多幸福，让他放心，好吗？”
　　第二天，颜颜在未婚夫和哥哥的陪同下，在章父入狱将近六年之后，第一次见到了他。
　　这天并不是周末，林觉远自己是总裁，固然可以轻易从公司脱身，章沐霖的告假却也不成问题，因为他从美国回来后就进入了林海，如今已做到市场部经理的位置，直接向林觉远汇报。
　　从监狱出来后，林觉远小心翼翼地问：“爸爸是没法来参加咱们的婚礼了，颜颜，你想让妈妈来吗？”
　　颜颜正望着窗外，看不见脸上的表情，只是能明显地发现她身体一僵。
　　林觉远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正对上章沐霖的目光。章沐霖便开口说道：“小妹，你妈妈其实不是个多坏的女人。她只是爱爸爸爱到痴狂，她并不是不爱你，而只是……或许因为把你当作了爸爸的附属，当作了她的爱情的附属，所以才只好少爱一点。颜颜，爱本不由人控制，也没有罪过可言，你妈妈这辈子本就同幸福缘浅，你现在若肯原谅她，也算是对她很大的一个补偿了。”
　　颜颜依然沉默着。
　　林觉远和章沐霖也不催她，给她足够多的时间，让她好好想清楚。
　　过了一会儿，颜颜终于动了动，伸手握住林觉远马上迎过来的右手：“其实……我或许应该感谢她。像哥哥说的，大概也是她成全了我和觉远，算是因祸得福吧……”
　　林觉远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却忍不住纠正她：“颜颜，你要知道，即使没有你妈妈逼迫你，我也会追你的，而且我大概就不会那么心急，也就不至于让你误会我不是真的爱你了。”
　　颜颜笑了笑，温柔地看着他，一转眼却又笑意尽敛，换作些许举棋不定：“我只是不知道……她看见我终于嫁给了你，到底是会觉得开心，还是更加难过。”
　　林觉远和章沐霖同时一愕，随即明白过来。颜颜和她的母亲一样，都是给有钱有势的人做情妇出身，她却终于修成正果，终身无法如愿的母亲面对着这一切，会不会顾影自怜，情难以堪？
　　两个男人再度在后视镜里对视了一眼，然后很默契地由章沐霖开口：“小妹，其实母亲的心灵总是比我们想象的要博大。你实现了你妈妈未能实现的梦想，她只会高兴，你的幸福也会让她幸福的。”
　　颜颜又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已经很多年没跟她联系过了，不知道……”
　　林觉远接过了她迟疑的话头：“这个包在你老公我的身上！只要她愿意，我保证她准时出现在咱们的婚礼上！”

　　第 43 章

　　几天之后，林觉远和颜颜的婚礼如期举行。
　　请柬上所列的时间未到，双方的至亲好友中已经有不少人陆陆续续来了，有些是热心快肠想帮忙的，也有些是想提前来看新郎新娘的，因为一对新人提前两个小时妆扮好后，摄影师会随他们在附近游逛拍照。
　　这些提早来的人中，有一个是欧阳蔚琪。
　　乍一见到她，颜颜还有些尴尬，她倒大大方方地嘟着嘴瞪向林觉远：“觉远哥哥，你让我给你帮了那么大的忙，该你给我谢礼，我可不给你们红包哦！”
　　她一双妙目又委委屈屈地飞向颜颜：“哼，颜颜姐，扮觉远哥哥的女朋友好辛苦，你不在的时候他懒得跟我演戏，你在的时候他又怕伤到你而不愿跟我演戏，结果都是我一个人在演独角戏。据说有一枚戒指，可我到现在都没见着呢，估计这会儿在伴郎那儿呢吧？总之，我一点儿哪怕是表面的好处都没捞着，我真是太悲惨了！”
　　林觉远和颜颜相视而笑，转过来哄她：“好好好，你最劳苦功高了，一会儿大家送来的礼物，看你嫂子最不喜欢哪一件就直接给你了哈！”
　　欧阳蔚琪顿时惨叫：“哇，不是吧？也太小气了吧？！”
　　章沐霖正在这时走过来，笑着加入他们的谈话：“怎么了？谁小气了？”
　　欧阳蔚琪回头一看，整个人顿时定住了。
　　章沐霖眼中也闪过一抹讶色，随后转为温和的笑意，对她欠了欠身，伸出手来：“章沐霖，新娘子的哥哥。小姐，幸会！”
　　颜颜悄悄对林觉远吐了吐舌头：“觉远，我怕还真是被这小丫头克上了，她这辈子转来转去，身份好像都要比我高呢！”
　　林觉远笑着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没关系，夫人的身份永远比我高就是了！”
　　正说话间，伴郎拿着林觉远的手机过来，看脸色似有些闪烁不定，欲言又止。
　　林觉远便接了手机，踱到一边去。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透着股虚张声势的跋扈：“林觉远，你牛啊你！我不让你干什么你就偏干什么哈？信不信一会儿我也在你婚礼现场突然出现？”
　　林觉远笑出声来：“颜颜在我的婚礼现场出现，我的婚就再也结不成，那是因为她是女主角；你在我的婚礼现场出现，除了当个跳梁小丑娱乐大众，还能有什么别的结果，嗯？温小姐？”
　　温迪咬牙切齿：“你们别得意得太早！”
　　林觉远仍是淡笑：“不会不会，温小姐，与你斗其乐无穷，你请便。”
　　温迪沉默了一会儿，倒幽幽叹了口气：“我告诉你林觉远，我不是输给你，更不是输给章颜颜，我是输给了陆尧，这小子真是、他真是……”
　　林觉远替她措辞：“他真是爱颜颜。温迪，陆尧是真的很爱颜颜，你千算万算，独独算漏了这一条。”
　　温迪彻底无语。良久，就在林觉远以为她再也不会说话，正准备挂电话时，她又开了口：“罢了，这样也好，我还是谢谢你们吧。颜颜这样的女孩子太可怕，有她还单身的一天，我们其他女人的日子都不好过，还得多谢你这么快把她娶了，放了我一条生路。”
　　林觉远哈哈一笑：“说得没错。温迪，祝你幸福！”
　　宾客云集之中，颜颜原以为无人出席的家人团队里一下子有了哥哥、妈妈、以及哥哥的母亲——她第一次正式见到、将她唤作大姨的和蔼女人。颜颜从来以为这样的场面一定是一场超乎想象的灾难，却不料两个女人一团和气。
　　这或许是因为她们曾经争夺的那个男人已不在身边，或许是因为到底是颜颜的母亲那么努力地救了她父亲一命，不管是什么原因，她们俩当真融洽好似姐妹。
　　颜颜这才知道曾经的自己毕竟是太年轻，太极端，也未免失之狭隘。这世间许多事并非那么绝对，那么分明，若当事人其心自安，所谓常理也好，人伦也罢，都不必那么执著其中。
　　忙忙碌碌一天下来，礼成宴罢，颜颜终于被正式接入了林家大宅，成为了这么多年里一直无人出任的林少奶奶。
　　洞房就是林觉远的居室，宽宽敞敞几进套间，里面是卧室，外面有专门的会客厅和书房，浴室更是必不可少，可见他这个单传少爷地位何等金贵，当初小小年纪就如此奢侈，等于是专门在大宅里给他辟出了一套公寓，偏他还不肯买账，从美国回来后就搬了出去，白白将这偌大一套居室空置着。
　　林老太太不免感激颜颜：“多亏了你，否则他怕是真要等我们都过身了才肯考虑搬回来。”
　　本来当然也是为了就近陪伴照顾体衰的林老先生，但也的确是颜颜懂事，自从那日宣布将是他们俩结婚之后，她就主动对林觉远说她愿意和公婆同住，洞房也设在这里就好，不必重新装修了。
　　她伏在林觉远耳边悄悄说：“这是你长大的地方，我想生活在纯纯粹粹你的气息里，我想好好想象一下，认识我之前的那个毛头小伙子是什么样子，我很贪心的，想拚命补课，把你之前那二十几年也据为己有！”
　　林觉远宠溺地点点她的鼻尖：“不用补课，我本来就是你的，不光之前那二十几年，我前好几辈子都是你的！”
　　又是这样的情话，只是这回他只是提到前世，不曾溯及来生，听起来就像是说真的一样。
　　颜颜不禁心里一动，追问道：“你真的前好几辈子都是我的吗？那你告诉我，咱们前面那好几辈子都是什么样子的？”
　　林觉远笑而不答，只是深深看她。
　　颜颜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此时的他们俩，仍然是那样的位置关系——她躺在左边，林觉远躺在右边。
　　她便搁下刚才那个问题，转问这个看起来更现实的：“觉远，你为什么总是在我的右边呢？”
　　她看了看他略微不解的眼神，解释道：“我是说，你好像总是要我待在你的左边，无论是坐着还是躺着，就算是在路上走着的时候，如果咱们不是走在右行道上你为了把我护在内侧，也一定会要我走在左边。”
　　林觉远恍然一笑，用左手执起她的右手，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你们女孩子不是都希望被牵在左边吗？因为我爱你的心在左边啊。”
　　他低头用唇封堵住她感动得张口欲言的小嘴，在她的舌齿间含混地说：“虽然其实我全身上下每一个部位、每一个器官、每一个细胞都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他们俩十指交扣，他将她的双手压在枕边，温柔地律动，动作渐深渐快，细磨重碾，深入浅出，一下一下地将她送向云端。
　　她很快就淹没在昏天黑地的激喘里，脑子里如同漫天礼花绽放，完全失去了思想的闲暇，更无法顾及他尚未回答的那个关于前世的问题。
　　本来她每次尽兴之后都会立即睡着，他才是相反。而这晚在第一次激情过后，她本也已经迷糊过去，他却在小憩后又发动了第二轮翻覆。
　　再度停下之后，她反而清醒过来，久久了无睡意。
　　两个人在黑暗中静静躺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宝贝儿，是不是没睡着？”
　　她“嗯”了一声，偎向他展开的怀抱：“我认床呢。”
　　他嗤地笑了一下，佯作不悦：“这是你老公的床，你自己的床，你认什么？”
　　见她娇嗲地“唔唔”两声越发将自己埋进他怀里，他柔情激荡，抱紧她低声轻哄：“乖，快睡，明天早上飞东京的飞机，日航上的东西可都是你最爱吃的哦，别到时候睡得像小猪一样，就什么都吃不着了。”
　　她仰头撒娇：“那你哄我睡着，你讲故事，听着听着我就睡着了。”
　　“你想听什么故事？”他问。
　　“你讲什么故事我就想听什么故事。”她柔顺而乖巧。
　　他轻抚着她的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动了动，调整他俩的位置，轻轻噬啃在她娇嫩而敏感的耳珠上：“那好，我给你讲个故事。这个故事有点长，也许你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好吗？”
　　“嗯。”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有光，像是星星也贪羡他俩的幸福，偷偷探到了屋里来。
　　他贴在她耳边，悄声说：“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她叫林西子；有一个小男孩，他叫俞乐怀……”
　　------------------------------------------------------------------------------
　　第二天早晨，颜颜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春日慵懒的阳光已经在窗帘上鼓起明晃晃的亮橙。
　　她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抬头去找林觉远的目光。
　　几乎是与此同时，林觉远也醒了过来，第一时间便是低头看她，像是有所感应，更像是还不习惯这么稳妥而长远的幸福，害怕一觉醒来，怀里那个人又已不在。
　　“早，宝贝儿！”他冲她弯弯笑眼，轻柔地吻她。
　　她看着他，一夜酣眠将她的双眸洗得越发清亮。
　　“早，老公。”她痴痴地看着他，欲语还休，“老公……”
　　“嗯？怎么了？想说什么？”他鼓励地看着她。
　　“老公，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她回忆着，“我把你昨晚上给我讲的故事做到梦里去了，感觉特别特别真实，就好像是咱们亲身经历过的事一样。”
　　“是吗？”他定定地看着她，眼中的浓情绵长缱绻，粘稠得再也化不开，“你都梦到什么了？”
　　我都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了你，也梦到了我自己。
　　所以，我所梦到的那一切，难道真的是我们的前世吗？
　　那么，亲爱的，让我告诉你，我们在前世，果真也是在一起的。
　　我不知道下一世会是怎样，但在梦里，我们的前世是幸福地相爱着的。
　　我忽然听懂了你这么久以来这么多奇怪的情话和誓言。原来你已经爱了我不止一世，你的上辈子是我的，你的上上辈子、上上上辈子，也都是我的。
　　原来你一直都记得，记得我，记得我们的爱情，你一个人，守着我，守护着那么多的回忆，守望我们的爱情。
　　觉远，或者……乐怀？我真抱歉，抱歉我不记得你，抱歉我不记得那么多的往事。
　　可是，假如真的可以生生世世幸福相爱，那么，我们不需要前生的回忆，今生今世便已够了。到了下一世，就连今生的回忆也不再需要，因为我们反正总是活在我们的日子里，身前生后所铺满的也都是我们的日子，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没有太早或太迟。
　　所以，是的，我相信，我现在相信了，你的下辈子也会是我的，你的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会是我的。
　　我们会一直这样相爱下去，幸福，永生，永世，不离，不弃。

　　番外一

　　高二结束高三即将开始的这个暑假，林西子的出国手续还在办理当中，因此她仍然去学校参加本年级的补课，也正因如此，她马上就要走的消息及时地传播到了所有同学当中去。
　　这是一个暑气蒸腾的午后，暴烈的阳光如水银般倾泼，熏得人蔫蔫的没有办法从午睡里完全清醒过来。林西子刚到学校，还没走进教室，就被俞乐怀堵在了走廊上。
　　她脑子里还有一点昏昏沉沉的，抬起眼睛疑惑地看着他倔强的眼睛一如往日恶狠狠地瞪在线条粗硬的脸上，凶神恶煞的样子，多么讨厌！
　　她懒得理他，低下头想要从他身旁绕过去，却被他跨开一步再次拦住了。
　　“干什么你？要怎么样啊？”她没好气地、又有些无精打采地问。这副语气使得她听起来很无所谓、不在乎的样子，好像眼前这个人如同一粒沙尘那么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果然，俞乐怀马上变得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他忍耐着，低沉的声音被压抑得有些嘶哑：“你……真的要去美国了？”
　　林西子有些明白过来了。她抬起头，大大方方地直面他的视线：“对呀，又怎么样？”
　　俞乐怀铁黑着脸，牙齿被咬得仿佛马上就要咯咯作响，一副磨刀霍霍想要吃人的样子。他几乎是暴吼了一声：“你别走！”然后又压低了声音，像是有点乞求地问了一句：“干嘛要走？”
　　林西子轻蔑地嗤了一声：“我走不走跟你有什么关系？还你说了算啊？”
　　说完，她就打算闪过他往教室里走去。
　　俞乐怀一把拉住她：“当然有关系！”
　　林西子愣住了，竟忘了挣脱他的手掌，回过头来怔怔地看着他。
　　十七岁的男生高高突起的喉结在脖子上隐忍地滑动了一下，他卑微到近乎于低声下气地、却又坚定到绝然是毋庸置疑地，说了一句话：“我喜欢你！”
　　林西子感到满世界的日光都轰然扑到了自己身上，整个人热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仿佛转眼就要蒸发掉。譬若将死的恐惧瞬间俘获了她，她扭身就逃，一下子挣脱了俞乐怀的掌握。
　　然而直到跑进教室里，在座位上坐到上课铃响，她脱缰般的心跳也未曾平息，身上忽冷忽热，一层鸡皮疙瘩之后就是一阵失控的战栗。
　　她害怕极了，怕自己是不是病了。
　　更怕自己是不是要疯了。
　　有些事情，好像全世界都知道的事情，她不可能不知道，尽管她一直当自己是不知道。
　　高一那年，她是校图书馆的管理员，值班的时间在周五下午，那时候全校都在大扫除，所以相当一段时间里基本上都不会有什么人来借书，他们那些值班的同学竟然可以在图书馆里打打闹闹。
　　那天她们几个女孩子下课之后，就是追打笑闹着你推我搡地往图书馆去的。凌醒在和她一起值班的同一批人里，已经先到那里了，林西子她们跑到图书馆门口时，他正在往外走，正好遇见林西子被另外几个女生追着要咯吱她。俩人迎面撞上，为了不会头破血流，林西子赶忙刹车，那样一来就稳不住了重心，摇摇晃晃地就要往旁边栽倒。
　　凌醒连忙伸手扶住她，见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向他求救：“快，凌醒，她们要咯吱我！”
　　凌醒抬眼看见几个冲过来的女孩子，赶快把林西子往自己身后一收，假装义正言辞地轰赶她们道：“去去去！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那时候已经开始有一点关于林西子和凌醒暧昧的传言。中学生对此都最是敏感，那几个女生马上就觉得不能再插在中间坏了两个人的好事，就扮着鬼脸走了。
　　凌醒和林西子相视一笑，然后林西子刚回头要到图书馆里去，迎面就走来了主管图书馆的老师。老师见林西子就在这儿，顺便就吩咐了她一声：“林西子，你来得正好，还书处的书已经积了一部分了，把它们放回原位去吧。”
　　林西子答应着，去还书处一口气把十来本书都拿了，叠了高高的一摞，她双手托在下面，上边用下巴顶着，很有几分艰难地快步往阅览室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见俞乐怀从里面转了出来。林西子一看见他便有些愕然。这是个根本不读书的家伙，而且又不该他来值班，怎么跑这儿来了？
　　没容她多想，俞乐怀黑沉着脸不无恶意地就撞了过来，林西子“哎呀”地惊叫一声，本来就危危险险摞得太高的书哗啦一下摔了一地。
　　她气坏了，一边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捡书一边回过头去骂他：“俞乐怀，你什么意思嘛你！”
　　这一回头，就看见刚才走出去的凌醒这会儿又回来了。他显然已经看见了刚才那一幕，却只是轻轻地瞟了俞乐怀一眼，就一声不吭地过来帮她捡书了。
　　林西子正火大，见他过来，满肚子的气一股脑全撒在了他身上：“凌醒，你怎么回事呀你？刚才还会帮我，这会儿真有人欺负我了你怎么就缩头乌龟啦？”
　　凌醒不愠不恼，只抬头看了看她，就又重新垂下脸去，轻声说了一句：“刚才你们只是闹着玩儿，我当然也不妨陪你们开开玩笑；但是俞乐怀不一样。他不是开玩笑，也不是真的欺负你，”他顿了顿，“西子，他是喜欢你。”
　　西子，他是喜欢你。
　　俞乐怀是喜欢你。
　　——我喜欢你！
　　林西子的脑子里乱哄哄的，嗡嗡直响，整整一个下午的课，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暑期补课没有课外活动，也没有晚自习，下午四点多钟就放学了。林西子照例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往窗外看，见颖卓走过来了，便迎出去准备跟她一起回家。
　　然而刚走到门口，一串脚步声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从身后逼了过来。
　　林西子后背一僵，没敢回头，倒是颖卓惊讶地向她身后看了一眼，然后笑道：“西子，我今天跟凌醒走，就不跟你一起回家了哈。”
　　话一说完，她就往前面凌醒的背影追了过去，他们是男女朋友，林西子对此一点反对的立场也没有。
　　她咬牙转身，果然正对上俞乐怀紧抿嘴唇的样子。
　　不断有后来的同学从他们身边快步绕过去，还回过头来嘻嘻哈哈地朝他们看了又看。林西子原本还指望俞乐怀在这当口发发飚，叫他们不敢多事，不料他好像根本不知道有这么回事似的，只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想了想，回身往教室里走。
　　他马上就跟了过来。
　　她止步，他也立即停住。
　　她回头往楼梯口小跑着冲过去，他也用同样的速度跑了起来。
　　林西子都快哭了，索性停下来：“你老跟着我干嘛呀？”
　　他的回答简短而有力：“我喜欢你！”
　　“你……你小声点儿！”林西子一着急，也顾不上羞恼了，只担心被老师听见了可怎么办。
　　他接到命令，便谨遵圣旨压低声音再说了一遍：“我喜欢你！”
　　林西子的心里涌上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梗塞得难受，又憋闷得奇诡，连心脏都有些不敢跳动了，好像此时此刻随便什么举动都是恬不知耻。
　　她无计可施，只好不理他，继续走路。
　　他则继续跟着她，仍是像刚才那样，亦步亦趋。
　　一口气走到校门外，林西子有些不敢往前走了，看他这架势，不会真要跟到她家里去吧？
　　她懊恼地停下来，他也静静地待在身边，她不说话，他也不说。
　　而她一说话：“俞乐怀，你到底要怎么样啊？”
　　他就是那一个回答：“我喜欢你！”
　　林西子哭笑不得：他怎么像是只会说这四个字了呀！
　　望着地上的日影，她慢慢明白过来，他是在向她讨一个说法：我喜欢你，你怎么办吧？反正你不能不管。我喜欢你，我离不开你，我不能让你离开我，你不许去美国，你答应我不去美国！
　　林西子想着想着就急了：“你……你怎么老是这么讨厌啊！”
　　俞乐怀上前一步，几乎挨在了她身上：“你真的讨厌我？”
　　她没想到他还会有这一问，登时愣住了。
　　他却笑起来：“西子，你真的讨厌我？如果你真的讨厌我，刚才你就不会怕被老师听到，被老师听到才好呢，把我抓到训导主任那里去，不就不会缠着你了吗？如果你真的讨厌我，你就不会这么心乱如麻，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如果你真的讨厌我，你也不会直到现在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你说一句来听听啊？说你不喜欢我，来，西子，你说，你不喜欢我吗？”
　　林西子哑口无言。她原本以为自己当然是不喜欢他的，一点也不喜欢。
　　可事到临头，才发现这个“不喜欢”，竟是根本没有办法说出口。
　　她觉得自己的脸上腾地着了一团火，脑子迅速晕沉，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一下一下，又快又重又坚定。
　　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他拉到学校旁的小树林里去了。
　　两个人早已停了下来，他竟然还没有放手。
　　林西子突然反应过来，赶紧就要把自己的手从他掌中抽出来，他却加了把力，登时就捏疼了她。
　　她“啊”的惊呼一声，下一秒却发现自己已经扑在了他胸前，而他的鼻梁横亘在她的眼帘之下，他的舌头生涩却野蛮地伸入她启开的唇间，在短暂的犹豫之后，开始毅然决然地攻城略地。
　　林西子完全惊怔了过去，忘了反抗，也不知该怎么反抗。她觉得世界在慢慢加速地旋转，眼前逐渐混沌，而身子酥-麻麻地软了下来。意识渐渐模糊过去，只能感受得到他这一个人，茫茫天地间，她的漫漫生命里，只剩下了他这一个人……
　　这个吻，缠缠绵绵，无始无终，仿佛从开辟鸿蒙之初的空白里延续而来，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形状，化作一片模糊的星光，柔软围绕。
　　“西子，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他的温厚的舌离开了她的嘴，转向她的脸颊，一边浅触深吸一边喃喃不绝。
　　林西子又幸福又紧张，紧紧地闭着眼不敢睁开。她觉得自己在燃烧，是一块被放在火里燃烧的冰，迅速融化成水，淌了他满怀。
　　她的所有思想都随着感觉一点点涣散、虚软，慢慢地漂浮起来，直到俞乐怀将她重重地压在树干上，磨痛从背上传来，嘴唇也被他啃咬得生疼。一小绺清明迅速亮起又再度被情潮湮灭，而这流星般一闪而过的游丝神智什么也来不及做，只顾得上将一个念头烙在她的脑海里——
　　美国……我是再不会去的了……

　　番外二

　　三月十六日是林觉远和颜颜的结婚纪念日。
　　结婚纪念日这种东西，要么是二十年五十年那么长的年头令人震撼，要么就是1这么小的数字令人重视，因为是第一个结婚纪念日，所以显得最特别。
　　情人节一过，颜颜就开始惦记着这事儿了，在心里偷偷地计划来计划去，已经把一切筹划得差不多，才邀功似的拿出来跟林觉远商量，喜滋滋地想着他会惊喜的吧？看到我这么上心会很感动的吧？
　　三月初的这天，一场罕见的大雪之后，气温突然回升，天气很不错。于是吃过晚饭之后，林觉远把颜颜全副武装地裹好，搂着她出来散步。颜颜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孕妇的体温会比普通人高一点，有些孕妇因此而总觉得热，有些孕妇却因此而更加怕冷，颜颜属于后者。
　　一日温暖之后，积雪慢慢化掉了一些，这一片别墅区内，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垂着大团大团沉沉欲坠的雪，叫从窗缝间漏出来的暖气一熏，底端又伸下长长短短的冰凌来，在灰白的空气里如同北欧神话中的冰雪森林一般，透明无色，清灵纯净。
　　颜颜靠在林觉远怀里，提起了结婚纪念日的话头：“觉远，咱们结婚纪念日那天你想在哪里party？是喜欢会馆风格的呢，还是大饭店的类型？”
　　林觉远脚步一顿，脸黑了下来，颜颜没抬头看他，所以没有发现。
　　“结婚纪念日你想开party？”
　　颜颜心情愉快地使劲点头：“嗯！”
　　林觉远的声音继续平和着，好像有一点点冷，颜颜以为是被冷空气冻的。
　　“你打算请多少人啊？”
　　颜颜不疑有他，当真认认真真地数了起来：“咱们两家人，算起来三四十个？对了，蔚琪爱热闹，我哥但凡带她去party她都会叫上好些熟人朋友，所以要算宽松一点。我的同学请几个吧，还有丹子他们……”
　　林觉远突然收住脚步，揽着她一转身，冷冷地说了声“回家”，就把刚刚开始的饭后百步走匆匆掐断了。
　　颜颜吓了一跳，问了他一句“怎么了”，也不见他回答，于是不敢再吭声。
　　回到林家大宅他们俩的居室里，林觉远二话不说就径直走进书房，砰的一声把门撞上了。
　　颜颜摸不着头脑地站在小客厅里，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林觉远脾气不好，她以前就很怕他，可自从他们俩互相表白之后，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年多，他再也没对她发过火，一直都是那么温柔体贴的样子，如今突然又冒出这么大的怒气来，颜颜被吓着了，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这一个晚上，林觉远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加班。颜颜先到楼下陪公婆看了会儿电视，老人休息早，十点钟不到就回屋去了，她回到房间里来，见林觉远还没出来，只好一个人继续在小客厅里看电视。可少了个人陪在旁边跟她议论这个探讨那个，她觉得什么节目都索然无味。
　　快十一点的时候，林觉远从书房里出来了。他还是沉着一张大黑脸，一句话也不说，颜颜壮起胆子叫他也没答应，甚至都没往她这边看过一眼，就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似的。
　　可他这一趟出来做的事情，明明又是为了她。他一如往常，去打了一盆热水来，捉住颜颜的两只小脚放进去，他自己蹲在地上，埋着头一声不吭地替她洗脚，看起来是在发狠，可是动作却轻柔妥贴一如既往。
　　怀孕五个月，近来颜颜的脚开始有些肿了，林觉远每天晚上都会替她洗脚按摩，她原以为今天晚上这项例行工作会被跳过去呢。
　　颜颜咬着嘴唇紧张地看着林觉远，大气也不敢出，更别说往外吱一个字了。好不容易这次痛苦的洗脚完毕，林觉远端起脚盆拿去洗手间把水倒了。颜颜听见里面传来哗哗哗愤怒的冲洗声，之后他又回了书房，关上门继续闷在里面。
　　两个小时之后，颜颜推开书房的房门。她穿着一件白底碎花大蓬蓬袖的睡衣，赤着双脚站在门口，怯生生的样子，看起来无辜极了。
　　“觉远……”
　　林觉远跳了起来，冲过来一把搂住她：“怎么了？怎么还不睡？光着脚做什么？有拖鞋不穿，刚给你泡的脚都白费了！”
　　说着，他抱起她在沙发里坐下，一把抓住她两只冰凉的小脚放在手里搓了又搓，使它们重新暖和起来。
　　颜颜搂着他的脖子，可怜兮兮的样子：“我睡不着，我害怕……”
　　林觉远把她再搂紧一点：“怕什么呀？今天又看什么不该看的节目了？”
　　颜颜委屈地扁了扁嘴：“十二点钟的时候，有个台居然开始放午夜凶铃……”
　　林觉远绷了一晚上的脸终于破功，嗤的一声笑了出来，疼爱地用下巴顶了顶她的脑门儿，抱着她站起来：“走，咱们睡觉去！”
　　有丈夫壮实的胸膛当枕头，熬得实在困极的颜颜一躺下来就马上要睡过去了。她用自己最舒服的侧趴姿势，大半个身体都压在了林觉远身上，像是要确保他半夜不会偷偷跑掉似的。
　　林觉远低头怜爱地看她，忍不住在她的眼皮上、脸颊上、鼻尖上、嘴唇上……一下一下，亲了又亲。
　　颜颜已经睁不开眼，拼尽全力才挣出一句话来：“觉远，你为什么生我的气？你生的到底是什么气呀？”
　　林觉远正亲到她小小的下巴上，一听这句问，心里一团无名火一爆，张嘴就狠狠咬了她一口：“还不明白呢！咱们的结婚纪念日，你找那么多电灯泡干嘛呀！”
　　颜颜蓦地睁大双眼，终于了然，脸通的就红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前，轻轻细细地说：“我错了，老公大人别生气了……”
　　林觉远这才又微微笑了，抬起她的下巴，惩罚地咬住她那双因为困倦而水嫩嫩嘟起的红唇：“不生气才怪！小坏蛋，我告诉你，老公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颜颜的抗议声被他搅弄成一团含混得分外诱人的“唔唔”，他似乎真的怒火未消，每一个动作都如燃烧般猛烈，却总是恰到好处地避开她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在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娶到颜颜的时候，他跟圈子里的兄弟们一样，总是无法想象，跟孕期中的女人怎么过夫妻生活？走样的身材一定很败胃口，所以兄弟们在家中黄脸婆怀孕时，都会明目张胆地在外面花天胡地，而他们的太太也仿佛都自知理亏，原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干脆两只眼全都闭上。
　　可是他的颜颜，怀了孕竟然更加诱人。她的体型唯一发生变化的只是肚子和胸部，若是从后面看，仍是纤腰款款，完全看不出有孕，至于鼓胀起来的胸部，则越发引人注目垂涎。妊娠所激发的更多的雌性激素让她益发女人味十足，活脱脱一朵含露怒放的鲜花，轻轻啜一口便是蜜汁横流。
　　林觉远责怪妻子对结婚纪念日安排的考虑不周，他自然是有更妥贴的打算。他送给颜颜的周年礼物是前往马尔代夫的邮轮双人船票。
　　到达马尔代夫的当天，傍晚时他们俩相拥着在柔白的沙滩上漫步。
　　这天是个大晴天，云彩不多，有很完美的晚照，从天空到海面，颜色分成一层一层，像是精心染出来的绸缎。
　　颜颜在比基尼外套着半透明的白色纱笼，盈盈然活像披着蝶翼的仙子。她光着脚踩到水里去，只觉得温暖。
　　天已经快要黑了，却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水里泡着，远远望去只是剪影。海鸥从水面上展翅划过，听不见声音。半空里有几只风筝在飘舞，都是小小的东西，点缀在大幅大幅只有颜色没有实物的画面里，是中国画的大片留白与水彩画的丰富多彩美妙的结合。
　　林觉远揽着颜颜，一直走到一个很偏僻所以停栖着大群海鸥的地方，一位大胡子老爷爷坐在画架后面冲他们微笑招手。
　　颜颜有些累了，又实在喜欢这里，于是林觉远扶着她就地坐下。
　　静静待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扑啦啦振翅声四起，回头一看，原来是另一对情侣走过，东南亚面孔的黝黑男孩故意驱赶地上的海鸥，于是漫空的鸟儿飞了起来。
　　它们没有飞很远，就一齐停在了林觉远和颜颜的周身，从此流连不去。
　　天马上就要黑下来的时候，林觉远和颜颜起身准备离开，却听见那位大胡子画家在叫他们。他们好奇地走过去，接过他摘下来的那幅新画。
　　一看之下，林觉远和颜颜不由惊叹，相视一笑之后，林觉远问老画家：“我可以把它买下来吗？多少钱都可以。”
　　老画家笑着摇头：“这本来就是你们的，我该送给你们，当作对你们给了我这么美妙的灵感和那么享受的一段创作经历的谢礼。再说了，爱情和美丽都是无价的，祝你们永远这么幸福！”
　　颜颜喜滋滋地接过那幅画，抬脸对老画家感激一笑，又抿唇低头，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怎么也看不够。
　　画面上是一对并肩坐着的男女，女子靠在男子的肩头，男子搂着她，姿势里是融融沉沉的怜爱不尽。他们俩的背影俊美无伦，两旁散落了一地披着一身暮色的海鸥，身前是玻璃绸一样层层波动的海水。
　　那样一幅画面，惟有“岁月静好”四字，方足以担当。
　　****全系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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