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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凰花开
 作者：芥末蓝

     【正文】
　　惊变

　　H城的冬天来的似乎特别的早，明明还是十一月，席卷吹来的凉风却有了沁骨的寒意。天空泛着灰白的颜色，秋风卷起地上的枯黄的落叶，一圈圈的打着扑腾。街道上人群的热情没有被这寒冷冻住，依旧热烈的沸腾着，你来我往，呼喝买卖之声不绝于耳。
　　岑蓝裹着羽绒大衣，只觉得很饿，好像有千百万只的触手在她的胃里抓挠着，嘴里的唾液不断的分泌着，身体因为充满了对食物的渴望而微微的颤动。她双手紧紧的拢在胸口，头深深围脖里，脚步一刻不停的往前走着。偶尔她会抬起头扫视一眼街边的商店，那些琳琅满目妖娆的大衣，镶着钻石闪闪发光的首饰以及人潮涌动热闹喧嚣的街市，这些都不属于她。
　　她只要食物！食物！
　　心里有一个声音，不断不断的在叫着，从一开始微弱的呼声慢慢的转变为疯狂的嘶叫，她狠狠的咽了口唾液，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
　　空气里逐渐弥漫出松木炭烧的特有香味；包子一屉屉的在店铺前摆开；被油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炸糖滋；夹着油条撒着小葱花的煎饼果子；抹着孜然调料，架在炉火上慢慢熏烤着的肉串……岑蓝的眼睛里冒出了急不可待的渴望，她抓起口袋里的一把零钱，迫不及待的伸向离她最近的蟹黄包子。几个硬币顺势从口袋滑了出来，她斜着眼睛瞟了一眼，把包子往嘴里一塞，任由它们掉落在满是污水的地面，急急忙忙的往下一个铺子走去。
　　蟹黄包子不是很新鲜，或许还是隔夜的，里面的馅料透出浓重的酸腥味，吃进嘴里微微的泛涩，岑蓝却不大在意，手里捏着包子，嘴里机械的咀嚼着，几个快步径直走进了西点铺子。她眼睛直愣愣的看着铺子里的各类糕点，三两口将包子塞进嘴里，伸手就将一个撒着鲑鱼肉松的辣肉卷丢进自己的盘子里。接着是酥皮的菠萝包，奶黄馅的卷心蛋糕，镶满了新鲜草莓的慕斯和裹着浓厚巧克力外衣的提拉米苏……她欲求不满的将一件件食物放置在自己面前，付钱的时候，已经吃完了一盒奶油泡芙。
　　岑蓝心里由此腾升出一种巨大的满足感，那种奶油和酥皮在齿颊间流连，经由牙齿的细细咀嚼，然后被吞咽到胃里的奇妙感觉，让她欲罢不能，甚至觉得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就是不断的吃。各色食物带给味蕾的快感，竟然好像吸毒一般，猛烈的刺激着她濒临衰弱的神经。她因此变得亢奋，心里滋生出的那股欲望，让她真切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滚烫的起司酱粘连着口腔上颚的薄膜一同翻滚进食管里，舌尖沁染出一点点血腥的味道，她有点迷恋这种腥咸的滋味，一边吮吸一边回味。到了最后，岑蓝也不知道自己吃下了多少的食物，她就像一个食物粉碎机，将一切可以吞咽下的东西粉碎后装进自己的胃囊里。可食物给予她的富足感仅仅只停留在了那个吞食的过程中，一旦静止下来，更为浓烈的空虚和焦灼感就整个的包围住了她。
　　她恍惚了一下，静默的空气里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声，她试图回想起自己吃下了什么东西，脑子里却一片荒芜，心里却有几万个声音在叫嚣着，“你个死胖子，你是个只会吃东西的死胖子。”
　　嗡嗡的声响在岑蓝的脑子里来回的晃荡，世界好像全部静音了，只有那个声音不死不休的纠缠着她。一遍遍的提醒她，她就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可耻的死胖子。
　　那原先由食物和味蕾带来的满足感顷刻之间灰飞烟灭，越来越大的罪恶感逐渐将岑蓝笼罩住，“要胖了，要胖了，怎么办……肉都长出来了。”岑蓝开始恐慌，眼角整个垂挂下来，眼泪包在眼眶里，手脚比原先更猛烈的颤抖着，她捧着装满了食物的胃，好像里面埋藏的都是无尽的罪孽。
　　身体里的脂肪似乎正在疯狂的膨胀开来，她的手臂，她的胳膊，她原本细瘦的腿，猛然之间变得粗壮结实。岑蓝痛苦的跪倒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大腿，嘴里大口的喘气，五官扭曲的皱成一团，鼻涕眼泪混在了一块，让她看起来面目狰狞。
　　她的胃越鼓越大，嘴里呕出了黄绿色的液体，翻滚出酸臭的味道。她顾不得去擦，只能一动不动的跪倒在地上，做出一个虔诚的祷告者的姿态。
　　“呲……”静谧的空间里突然腾升起一个怪异的声音，岑蓝茫然的低下头，却看见身下流出一摊黄褐色的肠子，它们垂死挣扎一般，来回不停的卷曲着，粘稠的液体浸染着她整个下身，这些肮脏丑陋的东西好像都被赋予了的生命，缓慢的蠕动着向她覆盖过来。
　　整个身子都在摇晃着，颤抖着，内心里堆积的恐惧终于整个的漫了出来。
　　“啊……啊……啊啊……”
　　岑蓝一个哆嗦，整个人就惊坐了起来，后背已经全部被冷汗浸湿，一丝丝长发浸裹着汗液粘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神里还弥漫着散不开的恐慌。
　　“这是……一个梦……？”岑蓝似乎还在混沌之中，断断续续的呢喃着。
　　就那样呆呆的坐在被窝里，H城早已入秋了，深夜里的寒凉让她不禁的缩了缩肩膀，回想着方才梦魇里的场景，又有一两缕的冷风透过窗檐掠过，她打了一个寒颤，后怕的卷缩成了一团。
　　愣了大半响的时间，岑蓝才慢慢醒过神来，慌忙伸手去摸被褥的另一侧，却还是空无一人。她忽然觉得委屈，秦彦书是她的丈夫，近两个月却忙于应酬很少顾及到她，空旷的家里只有她和一只泰迪犬做伴。
　　岑蓝掀开被子赤脚踏在羊绒的地毯上，她怕冷，一到冬天更是手脚冰凉，结婚装修的时候秦彦书就专门为她在国外订购了特制的羊绒地毯，把家里红木的地板铺的个严严实实。
　　“岑蓝，只要你觉得好，我是怎么样都可以的。”
　　秦彦书在感情上略显含蓄，鲜少有说什么体己话，偶尔那么几句，都能让她记挂许久。想到这里，岑蓝的嘴角扬了扬。方才心里的那些许抑郁，又逐渐的退去了身影。
　　她拿起放在书桌边上充电的手机，翻了翻最新提醒，却没有秦彦书的短信和来电。岑蓝一下子又觉得泄气，她就是这样一个心思敏感的女人，诚惶诚恐的守护着自己的婚姻，秦彦书的一句话都能叫她开心大半天，而他一个不对劲的眼神，又总能让自己惴惴不安上好久。
　　“还在应酬吗？什么时候回来？”岑蓝斟酌了许久，发了一条信息给他，又将手机放在贴身的口袋里，转身去了厨房。
　　一开门，那只叫做‘加菲’的泰迪犬就蹭了上来，一双乌珍珠一样的眸子滴溜溜的看着岑蓝，短短的小尾巴拼命的左摇右晃，谄媚的把身子一个劲的往她的身上贴。岑蓝心里有些不痛快，没有理会加菲的纠缠，踱着步子走进了厨房。
　　冰箱里还放着晚餐时做的菜，结婚以后岑蓝便下了苦心学做菜，锻炼到现今，无论是煲汤还是蒸煮，她都能算得上个中好手，秦彦书经常吃的意犹未尽，连一点残羹冷炙都要跟加菲争个你我。
　　她拿出一盒牛奶，打开盖子后放进微波炉里加热。最近总是隐隐约约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但是又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那感觉就好像一两缕的头发丝在人的心尖上划过，伸手抓的时候，却早就从指缝间溜走。
　　加菲又不合时宜的黏糊了上来，它从刚生下来还没断奶就被岑蓝抱回了家，一直好吃好喝的供养着，有时候在家里竟然比秦彦书还嚣张。
　　等了许久，连着牛奶都被岑蓝热了又冷了，但是秦彦书的电话还是没有回过来。岑蓝翻来覆去的把玩着手机，时不时的打开来查看来电显示。她有些着急，秦彦书从前也有过晚回来的时候，但是再怎么晚总还是会回来，现在都快凌晨三点了，电话拨过去又是显示关机。
　　岑蓝端着牛奶在客厅里不停的来回走动着，加菲似乎也体会到了她的心烦意乱，只乖乖的趴在沙发上，偶尔抬起圆乎乎的脑袋看她一眼，又神色恹恹的耷拉下眼皮。
　　慢慢冷却的乳白色液体在杯身上留下一片粘腻的印子，岑蓝低头看了看，又不自觉的想起那个噩梦，她胃里一阵翻腾，喉头涌上一股酸涩的滋味。
　　“加菲，过来。”
　　她摆了摆手，把牛奶倒进了玻璃皿，招呼小肥犬过来喝。
　　明明是品种纯正的泰迪，却无端的被扣上了只猫的名字。小东西也不介意，耳朵一耸，立马迈着小短腿从沙发上滚翻了下来，蹭到岑蓝的身边，亲热的厮磨着。
　　一直等加菲欢欢喜喜的舔完了牛奶，秦彦书的电话才打了进来。看到手机上闪烁的灯光，岑蓝有些手忙脚乱的接了起来。
　　“彦书你在哪里？怎么还不回家”
　　岑蓝的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眷恋和委屈，她原先有些嗔怪，但是一接到秦彦书的电话就把那些不悦都丢在了脑后。
　　“蓝蓝你怎么还没睡觉？今天陪建材的负责人应酬晚了，公司的图表又还没做完，就直接开车回办公室了。”秦彦书的声音听起来真的有几分困倦，又有几分自责，“手机没电了，现在一充好我就给你回电了，你别担心，早点休息，周末我们一起回去看看妈。”
　　听到丈夫这样解释，岑蓝的心思安定了几分，叨叨嘘嘘的说了几句注意休息之类的叮咛就挂了电话。之前做了噩梦的惊恐以及在等待中滋生出的焦灼在此刻被一通电话安抚的服服帖帖。
　　“懒东西，我们睡觉去吧。”
　　岑蓝一乐，抱起加菲就往自己房间走去，加菲被紧紧的挎在怀里，动弹不得，只得发出‘呜呜’的声响表示抗议。
　　这一个回笼觉岑蓝睡得迷迷糊糊，临近清晨的时候又被手机的一阵震动给吵醒，她朦胧中揉了揉眼睛，好一会才摸出压在被子下的手机，打开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岑蓝心里疑惑，不知道是谁这么一大早就给她短信，随手按开了短信阅读。
　　“你不知道我的存在，但是我却认识你，你得不到你丈夫的浪漫和激情，但是！我可以！”
　　岑蓝被这一条没头没脑的短信彻底吓醒了，心里逐渐升腾出一种恐慌的情绪，但是又在揣测这是不是谁发错了号码。正在岑蓝质疑着这条短信的内容，手机又是一阵震动，她的手也跟随着颤抖一会，神色不由得慌张了起来，有些犹豫，却又急不可待的打开了短信的阅读界面。
　　只看了那么一眼，岑蓝就觉得整个脑子“哄”的一下炸了开来。
　　是彩信，没有旁的语言，就是一张男女赤-裸着相拥而眠的照片。
　　男人的侧脸对着镜头，虽然不是正脸，但是那张日日夜夜惦念着的脸，怎么会认错！怎么会不是他！明明就是秦彦书！而女人的大半个脸露在画面里，嘴角微微上扬，看得出还十分年轻，她半眯着眼睛，笑容似有若无，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嘲讽和挑衅。

　　初遇

　　岑蓝的手一抖，手机‘砰’的一声摔到了地上，加菲被这动静惊醒了，吐着湿热的舌头卷缩在被窝里轻轻磨蹭着。
　　纤长的手垂在床沿上，世界里一片空白。原来心里那股似有若无的感觉，而今一旦被坐实了，岑蓝只觉得自己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的卡住脖子，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引得肺部剧烈的疼痛。
　　双眼的瞳孔慢慢的涣散，房间里的景物也开始整个的天旋地转。指甲抵着掌心，越嵌越深，一两抹暗红的血迹在米白色的床单上印染开来。她感觉钻心的疼，胸口好像被大锤重重的击打了数千下。
　　“秦彦书！有了其她的女人！”
　　只有这个声音在自己的脑海里被几千几万倍的放大，来回不停的叫嚷着。
　　无尽的恐慌席卷上身，岑蓝想到了最坏的答案，她从一开始就在这段感情里扮演着一个弱势的角色，秦彦书的一切都看似那么完美，仿佛唯一的败笔就是她这个懦弱笨拙的妻子。
　　她爱秦彦书，近乎于失去整个底线的爱。
　　秦彦书的一言一行对于她来说不亚于古代天子对臣子的圣旨，只要他觉得开心，岑蓝可以整日围着他，不断的讨好取悦他。可是这一次，她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再去迁就秦彦书。
　　岑蓝是这样的懦弱自卑。
　　从小到大的成绩都是中游水平，她也不甚用心，高考的时候碰了运气，多出了那么几分被H市的一所重点大学录取。
　　大学里教岑蓝宏观经济学的老师是一位美丽风情的女人，她的丈夫是H市赫赫有名的房地产老总，来上她的课更像是一种享受。除了教学生们课堂里的知识，她还热衷于分享一些眼光独到的美容、穿衣、择偶经验。岑蓝至今还记得这位女老师从来不用名牌的东西，简衣素服，妆容精致，长而卷头发被高高的盘起。
　　“作为一个女人，穿几十万PRADA的皮衣；拎着全球限量的CUCCI皮包试图自己跟随着这些牌子鸡犬升天是没有意义的。而当你出场的时候，你身上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五十块钱的拖鞋都因为你而鸡犬升天，这才是做女人的极致。”
　　一群初出茅庐的女学生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继而热烈持久的鼓掌。在这个欲望横生，人性疏离的社会里，这位女老师教给了她们人生的第一课，物质可以点缀你的虚荣，却掩盖不了你内心的自卑与惶恐。
　　到了课程结束的时候，她特意过来跟一群女学生告别。那会儿她穿着金丝镶边的改良旗袍，柳腰丰臀，婷婷袅袅；一头乌黑的卷发绾在耳后，眉黛间略施薄粉，更显得她妩媚多姿。
　　女老师走到教室的中间，看着一群素面朝天的学生，缓缓的说道：“人的一生会遇见很多人，有些是过客，有些是常客，而只有一个人会永远的为你停下脚步。”
　　她笑了笑，岑蓝可以看见她鼻翼滋生出的细小的法令纹。再妖娆的女人，终究也会有老去的一天。
　　“女人的青春太短暂，很多男人会在一无所有的时候视你如瑰宝，在事业有成之后弃你如敝屣。所以今天我教你们的最后一课是——结婚有风险，挑人须谨慎。”
　　“倘若以后你有甲乙两个选择，甲事业有成但无感情基础；乙初出茅庐但感情深厚。事业有成之人大多性格坚毅，心智成熟，他选择你之前，必定经历过其她的诱惑，而能够在经历诱惑之后选择你，那么婚后出轨的几率会小很多。而初出茅庐的男人，首先他以后不一定能够事业有成，那么贫贱夫妻百事哀，柴米油盐的生活很可能会磨光你们感情。其次，即使他事业有成，那么他婚后面对以后随着金钱和权力而来的美□惑，你能够保证他是柳下惠坐怀不乱？”
　　她一口气说完长长的一段话，气息有些短促，而先前飞扬的神采略微的收敛，神色里显露出淡淡的倦怠。
　　“所以，两者都是风险投资，你有可能最后都能过得幸福，但后者的风险明显要比前者的大，倘若你愿意以感情为筹码，青春为赌注，进行这一场有关你后半生幸福的豪赌。赢了，儿孙满堂，富贵安康；输了，半生漂浮，与人无尤。”
　　话音落定，她好似如释重负一般长长的嘘了一口气，这些学生就好像年轻时候的自己，没有钱也没有后台，有的只是一股无畏的勇气和一种激烈的蓬勃的朝气。
　　下课的路上岑蓝听间旁边的女生语气暧昧的在谈论这位女老师，口气里掩不住的轻蔑与鄙夷。
　　“我说她怎么弄的那么清高的样子，还不穿名牌不开名车，今天这话听起来她以前也做过见不得人的事情，不是抛弃了没钱的前男友，就是凭着点姿色爬上了有钱人的床，亏得现在还这么得意。”
　　女人的嫉妒心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你的美丽不再是美丽，你的善心不再是善心，只要有了嫉妒，你再美好的特性也会变得丑陋不堪。
　　岑蓝突然有些伤感，这个似乎集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老师，过的似乎也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如意。但是不管如何，她还是发自内心的喜欢这个老师，无论是她的杨柳腰，还是她有些许媚态的丹凤眼，就算是她生气的时候也是难得的好看。
　　此刻的岑蓝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被裤子勒出的游泳圈，上身胸衣的带子深深的陷进她的肉里，箍出两节白腻的肥肉。她的双颊好像被火撩过了一般，变得通红通红，心里猛然的迸发出一种无地自容的羞耻感。
　　自己是多么的丑陋啊！半长的头发油腻腻的贴在头皮上，衣服被汗水溽湿，紧紧的粘着皮肤，浑身的脂肪更是无所遁形的被丢在你来我往的大街上。
　　“如果我能瘦一点！再瘦一点！是不是秦彦书就能多看我几眼？”
　　年少无知的岑蓝总以为是自己不够美丽不够漂亮，才让秦彦书对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又怎么会明白，像秦彦书这样骄傲的男人，他的青眼不会给予身边任何一个孱弱的女人。
　　更何况，彼时的岑蓝不仅性情孱弱，确实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死胖子。
　　身高一米六六的她，体重也接近一百六，走在路上就好像是一个皮球，滑稽的向前缓慢的蠕动。因为过胖，靠近双腿内侧的牛仔裤经常被磨破，脸上因为油脂分泌过剩爆发出大量雨后春笋一般的痤疮。
　　而她终年穿着一身卡其色的休闲装，冬天的羽绒大衣也是灰蒙蒙的没有精神气。平时很少上街，看电影唱歌聚餐更是与她无缘，除了上课和吃饭，她的生活简直是一潭死水。
　　直到她遇见了秦彦书。
　　爱上他，
　　是岑蓝一生中最疯狂最激烈的壮举。
　　秦彦书在岑蓝大二的时候已经是H大研一的学生，同时也是学校里屈指可数的几位风云人物之一。
　　大二期末的行政管理学考试，主监的汪教授因病请假，于是叫了他的得意门生秦彦书来帮忙监考。
　　那是岑蓝第一次见到秦彦书。
　　冬天的H城像是被一团冰冷的湿气笼罩着，风里面夹杂了尖锐的冰刀，吹在脸上刮的人生疼。岑蓝坐在开着暖气的教室里，心不在焉的看着窗外的树被风刮得猎猎作响。
　　一个男人挺拔的身影闪入她的眼帘，他个子很高，披着一件海军蓝的呢绒外套，走路的步子迈得很大，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显得特别的引人注目。
　　岑蓝一直看着他，直到他走进教室才略微收敛了眼神。
　　“真冷啊，大家伙今天可要辛苦了。”
　　那男人一开腔就引得众人纷纷都朝他望了过去，岑蓝这才大大方方的看他。
　　他长得真是好看，岑蓝讶异了一会，发现小说里那剑眉星目，斜飞入鬓的成语在现实中居然会有真人版。而他肤色偏白，鼻梁高挺，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硬是将一件普普通通的阔领毛衣穿的分外儒雅。
　　他也不怕生，走到黑板前拿着粉笔就龙飞凤舞的写了起来。岑蓝赶忙眯着看他在写些什么。
　　“秦……彦……书”
　　这三个字第一字从岑蓝的嘴里念出，她看着讲台上那个嘴角噙着浅浅微笑，眼神坚定飞扬的男人，心里激起了一层层温柔的涟漪。
　　那一次的考试，岑蓝心神恍惚，一张没学过行政管理的人都能勉强答及格的卷子，她除了简答和名词解释，在单选、多选和判断的答题过程中竟然成功的避开了所有的正确答案……
　　紧接着那一个漫长的寒假，岑蓝没日没夜的沉浸在美剧和零食之中，偶尔坐在床头发愣，都能随时随刻的记起那张眉目温柔的脸。她捏了捏自己肥硕的双下巴，沮丧的又拆开了一袋泡椒凤爪。
　　“咳咳……咳……”
　　辛辣的汁水迅猛的在口腔中扩散开来，她被呛得猛烈的咳嗽起来，慌乱中她想起加菲猫的那句经典名言，“爱情来的也快，去的也快，只有猪肉卷是永恒的。”
　　那时的岑蓝只觉秦彦书是她生命里一个旖旎的过客，却怎么也不会料到，他是她生命里的一个劫数。
　　大二下学期的第一堂专业课，岑蓝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教室里显得鹤立鸡群的秦彦书，他正笑着跟班里的几个同学说话，眉目间神采飞扬。
　　“听说了吗？汪老身体不适，这个学期的管理学由秦彦书学长来代课。”
　　几个女生围在角落兴奋的议论着，这个年纪的女孩，总是对那些闪亮的、英俊不凡的人物抱有一些怀春的想法。
　　岑蓝听了，心中几分惊讶，又马上被欣喜的感觉笼罩着。她不善言辞，却快速的找了一个靠前的位置坐下，拿出专业书籍在桌上码的整整齐齐，换做以前她从来没有这样积极。
　　“大家想必也知道了，这个学期由我代汪教授来给大家上课。第一天见面，我们也不要弄得太严肃了，先来玩个开场游戏吧。”秦彦书笑得有些戏谑，星亮的眸子里透出些许不羁的色彩。
　　“好了，这个游戏就叫点名，点到名字的同学记得举手喊到。”
　　第二学期的课程本来就轻松，迟到旷课的同学屡见不鲜，秦彦书一来就给了这些学生一个下马威，只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慢悠悠的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教材，踱到了讲台上之后朝着这些学生灿然一笑。
　　“你们发完信息告诉你们的同学来上课了么？发完了，一会再给他发一条说，其实老师今天没带点名册。”
　　教室里的学生哄堂大笑，秦彦书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来上课之前我楼下报刊亭的大爷跟我谈了，他强烈要求我一定要把课上的无聊一点，无聊的课看报纸的同学就特别多，买的人多了报刊亭的收入就越发见长。由此可见，一群讲课无聊的老师，可以救活生活区里一溜的报刊亭！”
　　原本还在嬉笑的学生这会也都被秦彦书吸引住了，他也不羞讷，继续侃侃而谈：
　　“所以在我课上看报纸的我不会干涉，但是我强烈谴责那些上课睡觉的同学，你们使打扫卫生的大妈们增加了工作量——每天除了扫地还要擦掉你们流在桌子上的口水。鉴于此，凡是在我课上睡觉的同学，都要到你们导员那给我开张特‘困’证明，不带院长盖戳的我都不承认。”
　　学生们被秦彦书的幽默诙谐逗得乐呵，而他也一举成为法学院里最受欢迎的讲师。岑蓝坐在第一排，感受着秦彦书言语间传来的意气风发，她第一次发觉加菲猫的猪肉卷之所以那么美味，是因为它还没有深刻的去爱上过谁。

　　邪念

　　那是岑蓝最为上进的一个学期.每天早上，天还只有光光亮的时候她就已经到了教室。先打开窗户通风；然后端来水和抹布，仔细的把黑板和讲台擦拭干净；最后再用拖把将座位四周以及教室过道的地面拖干净。
　　做完这一些之后她会找一个离讲台最近的位子坐下。三四月的清晨还略微有些清冷，花坛里的桃花开得正好，微微和煦的晨曦下，一两滴露珠被清风来回的抚弄着，又滴溜溜的滚落在草地上。
　　岑蓝安静的看着窗外的风景，耳边轻拂过细微的虫鸣声，远处广播的声音似有若无的传来，一个温婉柔靡的女音浅吟低唱着：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岑蓝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平和的虔诚的思考过自己过往的人生。在她过去的20年的生命中，她从来没有这样的在意一个人，她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是她对秦彦书的心心念念，让她感觉到温暖和妥帖。
　　暑假的时候，岑蓝反复的思考那位女老师教给她们的话，她第一次为了想靠近一个人，滋生出强大磅礴的力量。
　　“如果有笃定的爱情，那么就算是再苦也甘之如饴。”
　　她终于否定了女老师的忠告，却对她柔软玲珑的身姿更加的渴望。
　　岑蓝下定决心开始减肥，她第一次抱着“宁可瘦着死，不要胖着活”的决心和体内的脂肪做斗争。她没日没夜的上网查阅减肥方法，断食法、苹果瘦身法、蜂蜜水排毒法、七日魔鬼瘦身汤……她将自己作为一个实验品一般，一次次的在自己身上检验着这些网络上风靡的减肥方法。而那些可恶的肥肉就好像再跟她打着持久的拉锯战，每次瘦了一点，还没来得及享受那喜悦，脂肪便又卷土重来，重整旗鼓。
　　她相信了电视上那些被捧得炙手可热的减肥产品，把自己积攒下来的生活费一笔一笔的投入到减肥事业当中。那些黄绿色的胶囊，泛着苦味的药丸，岑蓝双眼放光的看着它们，好像吃下了这些，那些跟随了她多年的恶心的脂肪就会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她端着水杯的手都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双眼放出精绿色的光彩。
　　“要瘦了，我也可以瘦下来了！”
　　岑蓝近乎痴狂的吞咽下一把的减肥药，成串的药丸附着在食管壁上呛得她猛烈的咳嗽。她舍不得呕出这些药丸，端起杯子大口大口的喝水，试图将这些带着期冀和梦想的灵丹妙药全部都吞食到胃里。
　　躺在床上岑蓝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快速有力的搏动着，这些药物带来的副作用在她的心里居然变得无比美妙，它们就好像一个个英勇无比的战士，在她的体内和一群又一群的脂肪细胞做着搏杀。
　　兴奋中又恍恍惚惚的睡去，梦境里有大片的紫藤萝，郁郁葱葱的繁花下，是秦彦书那张春风和煦的脸庞。
　　失眠、心悸、脱发、便秘……逐渐的，一切减肥药该有的后遗症都在岑蓝的身上显露了出来，可唯一没有的就是那些可恨的产品吹嘘的减肥效果。岑蓝不可置信的看着镜子里肥肉横生的自己！明明还是一个胖子，又因为长期的便秘、失眠，她整个人都透露出一种死寂的气息。
　　岑蓝恍惚的看着那张肥腻的透着油光的脸，觉得自己比减肥之前更加的令人生厌。寝室里的人很久都没有再同她说话，看她的眼神好像在看一摊泛着腥臭味的呕吐物。
　　对！就是一摊腥臭的呕吐物！
　　岑蓝回忆不起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扣喉催吐，好像是在一次绝食又暴食的轮回之后。她像一个苦行僧一样，每天只喝少量的清水，对那些散发出诱人滋味的食物假装无动于衷。双眼阵阵的发黑，脚步踏在地上就如同踩在棉絮上。
　　她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桌上的苹果，
　　“吃吧，一个苹果而已。”
　　岑蓝咽了口唾沫。
　　“不会胖的，赶紧吃吧，吃吧……”
　　心里窜出此起彼伏的欲念，她伸手拿过了苹果，放在鼻子下轻轻的嗅着。
　　突然，她狠狠的咬了一口苹果，酸甜的汁液在她的齿颊间流连。岑蓝迫不及待的吃着，一个苹果几个眨眼间的时间久被吞进了肚里。她慌忙的从柜子里翻出几张钞票，胡乱披了件衣服就冲进了楼下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一轮的暴食之后岑蓝抱着硕大的肚子蜷缩在厕所里痛哭流涕，哭了一会之后她冷静下来，俯下身子，将自己的食指伸进喉咙里轻轻挠动。那种似有若无的作酸感一阵高过一阵，她又伸进一根指头，两指一起抵在舌头根部，一股腥酸的恶臭涌了上来，她的胃部猛的抽搐。
　　“呕……”
　　一大滩粘稠的黄绿色液体从她的嘴里喷射出来，那原来堆积在胃里的食物似乎找到了一个突破点，打开闸门一股脑的全部喷涌了出来。
　　原本撑的整个绷紧了的胃瞬间轻松了下来，随着她一次次的呕吐，鼓胀的肚子更是逐渐的干瘪下去。
　　岑蓝感受着那种快感，从绝望的深渊蹦极到美妙的天堂，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侥幸让她激动的差点欢呼了出来。
　　有些人能够清楚的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明白自己的目标，并遵照它来规划自己的生活。这种人最后不是疯了，就是成为了传奇。在岑蓝刚开始减肥的时候，人人都以为她是疯子，而当她真的开始变瘦之后，她就成了传奇。
　　又一年秋天的时候，岑蓝在同样的身高基础上，终于瘦到了115斤。虽然还没有窈窕的骨感美，但是原本挤成一团的五官已经有些楚楚动人的滋味，手臂也开始变得纤长，原本被她视为耻辱的大象腿，也能在兢兢战战中穿着裙子露出来。对着镜子里那个略显陌生的自己，她觉得经历再多的苦难都是为了通往更加旖旎的幸福。
　　岑蓝穿着自以为最好看的衣服，特意去学校附近的美容店化了个淡妆，长长的假睫毛刺激着眼角的泪腺，她抬起头拼命的抑回那快滴下来的眼泪。
　　“会糊了眼妆的。”岑蓝又掏出镜子照了照，匀了下鼻子上的高光，兴致高扬的朝着研究生食堂走去，秦彦书每天的晚餐都是在那里吃的。
　　原来那些电影的情节真的都是出自于生活，当你以为自己是女主角的时候，却被告知只不过是个路人甲。但你还是满心欢喜等待自己的戏份，却又在播放的时候发现你的片段早已被剪切。
　　岑蓝端着食盒，看着坐在角落里耳鬓厮磨的秦彦书和张歆芮，她觉得自己更个跳梁小丑没有什么区别。
　　张歆芮学舞蹈出生，据说父母都是军区的高官，开学第一天是校长亲自开车将她接到了住处。院里的教授们见了她也分外和蔼，这是一个含着金汤勺出身的女孩。
　　岑蓝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灰的开衫长裙，对比起张歆芮精致的藕荷色束腰短裙，她想立刻逃回到寝室把自己的衣服从身上扒下来。而她脸上还覆盖着厚重的遮瑕霜，拙劣的眼睫毛和艳红的唇彩更让自己显得庸俗！
　　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张歆芮的皮肤那样好，白皙的能看出额头上隐约的血管，而一对娇俏的梨涡在她微笑的时候总是深深的浮现出，她的唇也是那样粉嫩，说话的时候略微的翘起，让人看了不禁心生怜惜。
　　岑蓝难堪极了，掉转头跌跌碰碰的跑出了食堂。
　　操场上一群新生在排演京剧，高高低低的唱腔逼近她的耳膜。
　　“想当初，恋着你刀马娴熟，通晓诗书，少年英武……跟着你闯荡江湖，风餐露宿，吃尽了千般苦……”
　　岑蓝的眼泪混合着漆黑的眼影一起滚落下来，这明明是清隽嗔怪的曲子，而今落在岑蓝的心里，却显得苍凉无比。
　　她内心凄惶，又好似是失去了方向之后的迷茫。
　　自己有什么资格想着跟秦彦书吃苦过日子，她做的一切根本就是自以为是、自作多情。秦彦书甚至不记得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存在！
　　岑蓝颓唐了好些日子，不去上课不去吃饭，日日在寝室里对着电脑发愣。寝室里的人时而会议论起秦彦书和张歆芮，口气里充满了艳羡和嫉妒。每每此时岑蓝都低头沉默不语，爬到床上盖起被子浑浑噩噩的睡觉。
　　岑蓝以为所有的一切到此都会戛然而止，秦彦书于她只不过是少年时候一场风月连城的旖梦。可偏偏命运的手这样离奇，在你以为对于未来了然于胸的时候，它又横生枝节，讶异的让人措手不及。
　　那日岑蓝提着暖水瓶心不在焉的往寝室走，路过拐角的时候听见一个女生在低低的啜泣，好像是在跟谁打电话，拼命的压低着声音，语气里却藏不住的惊慌与委屈。岑蓝本来神情恹恹，没有丝毫窥探别人隐私的欲望，正想着绕原路回去，却听见那女生略微扬高了声调。
　　“秦彦书，我真的有了孩子了。”
　　只这么一句，就让岑蓝感觉到晴天霹雳一般，她手里拿着的暖水瓶摇晃了几下，指尖颤抖，差点就要惊动了打电话的人。
　　惊讶过后岑蓝恢复了几分理智，她小心翼翼的探进转角看了看，果然是张歆芮正背对着她拿着手机讲电话。娇柔的侧脸上挂满了眼泪，肩膀一下下的耸动着，但尽管是这样，岑蓝还是不能否认她是一个漂亮的女人。
　　在张歆芮还没发现之前，岑蓝匆匆忙忙的回到了寝室。她必须要梳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
　　秦彦书和张歆芮是情侣，那么发生了什么也再所难免，但是张歆芮出身富贵，家教森严，她家里人断然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做出如此伤风败俗的事情。所以今天她才急急的找了秦彦书商量，她是真的怕了，竟然在寝室楼里就迫不及待的给他电话。
　　想到这里，岑蓝心里突然涌上来一丝说不出的感觉，有鄙夷、有羡慕、有些许的同情、还有更多的雀跃。
　　或许，因为这样，他们就会分开了吧。
　　再有爱情又能如何呢，流言比流氓可怕多了，流氓也许会轻薄人的肉体，但是流言却能谋杀人的意志。
　　岑蓝翻出了班级的联系通讯录，她记得张歆芮在联系方式这一项上是填了家里的号码。心里的邪念好像一簇悠绿色的小火苗，一窜一窜的撩拨的她恨不得立刻将之付诸实践。她手里捏着张歆芮家的电话号码，因为拽着的时间太久了，汗水渐渐濡湿了那张小纸条，墨水的痕迹有些扩散开来。
　　岑蓝知道只要自己打了这个电话，秦彦书和张歆芮就一定可以分开。张歆芮再也不能扭着她的小蛮腰牵着秦彦书的手在大街上招摇过市，而秦彦书也再不会那样的看着张歆芮，一对星眸里，只对她承载着满满的迁就和深情。
　　身体好像被灌了迷魂汤一样，恍恍惚惚之间没有旁的念头，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的催促她，打吧，拨这个号码吧，这样他们就会分开了。
　　岑蓝提起了话筒，按键的手指颤抖着，拨下了最后一个号码的时候她屏住了呼吸，听着电话里传来绵长的信号声。
　　“嘟……嘟……”岑蓝紧张得手脚发冷，她的指甲在硬木书架上来回划着，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那声音太过于怪异，岑蓝的手臂上布满了一层层的鸡皮疙瘩。
　　“喂，请问是谁？”
　　一个优雅的中年女声传入她耳中，岑蓝猛的睁大了眼睛，心脏剧烈的跳动着。
　　好像无尽的黑暗中出现了唯一的一抹清明，随后慢慢的无限扩散开来。
　　岑蓝一个激灵，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她竟然想打电话去向张歆芮的家人告密！，
　　她居然试图用这么肮脏的手段拆开秦彦书和张歆芮！
　　她简直已经完全被疯狂的嫉妒，深刻的仇视埋没了心智！
　　岑蓝醍醐灌顶般的清醒过来！手里的话筒好像是喷射着毒液的蛇蝎，她迫不及待的摔开电话，扭头就冲进了夜幕中。
　　她飞快的跑，身形像梭一样伶俐。

　　流言

　　秦彦书是岑蓝心中一道隐秘的伤，就仿佛是白昼里的星辰，虽然看不见，但是确实存在。在此之前岑蓝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是这样苦涩，之前她以为只要自己变得漂亮，就能有勇气站在他的身边。但是张歆芮的出现彻底打破了她仅存的那一点幻想，岑蓝从小自卑懦弱，她讨厌这样的自己。可在知道张歆芮怀孕之后她居然想去告密，这种拙劣又卑鄙的做法让岑蓝觉得更加恶心自己。
　　她拼命的惩罚自己，冬天的晚上，风吹来就像刀割一样。岑蓝穿着单薄的线衫，绕着学校的煤渣跑道一圈圈的奔跑。那时的空气里带着远处枯草燃烧的烟火味道，教学楼的灯光明明灭灭，她在黑暗的空旷地里摊开手掌，感受着风掠过指尖时那冰凉的触感，岑蓝有点迷恋这样的感觉，让她觉得内心澄明。
　　岑蓝并不寂寞，还有一个高胖的身影似乎比她还要疯狂，每天晚上她都能看见那个人在不停的绕圈跑步。他跑的很吃力，脚步沉重，嘴里喘着粗气，摆臂的姿势也显得很奇怪，到了最后他几乎是强行挪动着步子踉跄的前进。
　　岑蓝不去打扰，只是静静的跟在他背后慢慢的跑着。她感谢他，正是因为他，岑蓝才觉得自己不是异类，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人，为了自己的目标这样疯子一般的拼命。
　　一段时间之后，他们似乎都熟悉了这种默契，每天晚上两个人都会出现在凄清的操场上，接着一前一后不紧不慢的跑起来。他们都不知道彼此的名字和身份，只是那种相互依傍的信任感让他们都觉得温暖。
　　跑完步之后，岑蓝拣起丢在看台上的羽绒大衣，一边喝着水，一边擦着额头的汗。她看了眼还在继续跑步的男生，难得的笑了笑。现在的岑蓝已经是别人嘴里的传奇，她第一次在镜子中找到了自己的锁骨，原本合身的大衣现在也松松垮垮的耷拉在身上。最让岑蓝惊喜的是甩掉了一身肥肉之后，自己看着居然也有那么几分清秀。
　　她步履轻盈的走回寝室，却发现平时都安安静静在自己桌前看书的人，今天都处在一种亢奋激烈的状态中。岑蓝刚侧身走进门，寝室里的女生就贴了上来，甚是亲热的样子。
　　“岑蓝！现在我们学院可闹翻天啦！”
　　平时就有些碎嘴的一个小个子女生神神秘秘的说道：
　　“你还不知道吧？张歆芮的爸妈找到校长，要求开除秦彦书！并且连他的本科毕业证都要一并扣留！”
　　岑蓝再一个多月之后再一次听到“秦彦书”这个名字。她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脑子却飞快的转动了起来。
　　出事了？是张歆芮出事了？秦彦书没能解决好？
　　岑蓝呆呆的站在门口，手脚一片冰凉。
　　这边，那女生却绘声绘色的描述着：
　　“之前还以为他是什么正人君子呢，这次可臭名远扬了。据说张歆芮家的保姆在打扫卫生的时候，从张歆芮的抽屉里翻出了两盒东西！”
　　岑蓝发着愣，一句也没听在心里，那女生也不在乎，又在寝室兴致高昂的说开来：
　　“你们打死也猜不到，是两盒验孕棒，居然还是用过的！两条红线就那么明明白白的摆在哪里！这下可好啦，她们家整个的变天了！这下秦彦书是要吃不完兜着走了。张家什么势力，也是他能开罪的？！”
　　那女生自己当时就在现场一般，说起这八卦来眉飞色舞，引得旁边的人都围了过来。
　　“你怎么会知道，这事家丑不外扬，别说的好像你是私人侦探一样。”另外一个长头发女生打趣道。
　　“我怎么不知道啦！张家父母去找校长的时候，我刚好去发学院的宣传册，她爸妈的底气那么足，说起话来整个行政楼都被震了震，我能听不见吗？”小个子女生有些得意，她平时成绩平平，样貌也普通，在一群人里很难吸引人的注意，现在却借着别人的家丑，出尽了八卦人的风头。
　　岑蓝想起一个多月前准备打电话去告密的自己，她打了个寒颤，这就是当初她想要的吗？要他们分开？要秦彦书身败名裂？要他前程尽毁？
　　关于秦彦书、张歆芮的八卦，就好像流感一样，被迅速的传播开来。每个故事的版本都不尽相同，有在床上被当场捉奸的、有去打胎时巧遇熟人的、有两人为爱私奔被发现的……不同的桥段情节，唯一相同的就是——张家父母因此勃然大怒，带着教育厅的人去校长室叫板。
　　岑蓝更是忧心忡忡，平时她总是独来独往，鲜少跟别人接触。现在她为了能够多探听到一些关于秦彦书的消息，尽是往人堆中扎。
　　小个子女生对岑蓝的及时转变深感欣慰，她以为是她自己的诙谐幽默感化了特立独行的岑蓝，于是她更加不遗余力的向岑蓝转达一些小道消息。
　　“今天严丽在行政楼那里勤工俭学，你猜见到了谁？”
　　她打着迷的问岑蓝。
　　岑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一副兴趣盎然的夸张表情，大声的问：
　　“是谁啊？”
　　小个子女生似乎很满意岑蓝的反应，得意的说：
　　“严丽说，今天汪教授领着秦彦书亲自去了校长办公室，后来三个人一起出去了，手里还提着好些贵重的礼品，估计是为秦彦书去张家求情了。”
　　岑蓝终于深刻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人走茶凉，以前秦彦书风光的时候，人人都尊叫他一声“秦老师”，再不济也喊一声“学长”，现在一出事，人人都“秦彦书秦彦书”的直呼其名，口气里还满是嘲讽，脸上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我看啊，还是没戏，张家什么身份地位，又只有那么一个宝贝女儿，秦彦书这次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啦！你要说秦彦书和她门当户对也就罢了，偏偏这个秦彦书当初本科的时候还靠勤工俭学修完的学分。”
　　小个子女生一打开了话匣就收不住嘴了，絮絮叨叨的说个没完。
　　“据说那张歆芮已经在办理休学了，她们家准备把她送到国外去念书……”
　　岑蓝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忙推辞了说身体不舒服就匆匆忙忙的回寝室了。
　　她躺在床上，目光茫然。岑蓝不觉得秦彦书是做了一件多龌龊的事情，情侣之间男欢女爱本来就很正常，他没有威逼张歆芮，更没有胁迫她。他错就错在他看上的这个女孩，其门第之高，不是普通人能够跨进去的。
　　岑蓝越想越为秦彦书觉得委屈，他那样幽默那样温和的一个人，每次说话的时候目光都还带着浅浅的笑意。这样的秦彦书，只要他深爱着那个女人，又怎么会舍得故意去伤害她呢。
　　岑蓝穿起了衣服又跑到了操场上，自从秦彦书出事之后，她已经有几天没来跑步了。现今一站在了煤渣跑道上，呼吸着清泠的空气，她觉得整个脑子都清明了很多。
　　她蹲在又紧了紧鞋带，刚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岑蓝被吓了一跳，赶忙站起来转过头去看。
　　一个高而壮实的身影立在她的背后，如若不是大抵猜到了七八分，这样一个壮汉冷不丁的出现在自己身边，还真是会吓得魂飞魄散。
　　岑蓝舒了拍拍胸口，舒了一口气。
　　“是你呀，今天准备跑多少圈呐。”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讲话，岑蓝不善言辞，最怕跟陌生人聊天，然而这次她却觉得轻松自在，好像是面对一位多年未见得老友一般。
　　他用手挠了挠脑袋，如果不是夜太黑，或许岑蓝还能看见他脸红的样子，他有点不好意思的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些羞呐和含蓄。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吧，前几天看你没来，还以为你以后都不来，今天又看见你了，所以来问问……”
　　岑蓝内心有些感动，她好像是进入大学之后第一次这么被人重视，慌忙开口说：
　　“怎么会呢，前几天我有点事就没来，你一直都在跑吗？”
　　男孩子憨憨的笑了下，算是回答了。
　　他们并排的在操场上跑了起来，期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着。跑完之后岑蓝顺手递了瓶水给他。他迟疑了一会接了过来，说：
　　“谢谢啊，我叫钱非凡，我爸妈都希望我长大了能够非同凡响。”岑蓝在喝水，没接过他的话茬，他顿了顿，紧接着又自嘲的说：“他们也没想到，长到现在的我，是胖的非同凡响。”
　　岑蓝一下子被逗乐了，嘴里的水差点喷了出来，她有点手忙脚乱的抹着，歉意的说：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眼前的这个大男孩，有着跟她一样自卑而懦弱的内心，唯恐被人讨厌，连开口说话都显得小心翼翼。岑蓝突然觉得很心疼，不知道是心疼他，还是心疼同样的自己。
　　“你不要这样说，真正在意你的人不会在乎你胖还是瘦，你好看还是不好看的。”岑蓝的眸子带着真诚，让钱非凡在这个漆黑的冬夜里觉得舒心。
　　“以前我也很胖的。”岑蓝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腰，“以前都有这么粗，真的。”
　　钱非凡被认真的岑蓝逗笑了，岑蓝以为他不相信自己，越发的有几分着急，
　　“真的，不骗你，我减肥都快一年了才有今天的效果，不过就算我最胖的时候，我爸爸还是觉得我最好。”岑蓝安慰着钱非凡。
　　她说不出“外貌不重要，内心善良就好”之类虚伪的话，作为一个曾经的死胖子，岑蓝比谁都明白，在这个物质的社会里，如果你的外在吸引不了别人，那么就别指望别人会停留在你身边，细细的去发掘你的内在美。
　　“记住啦，我叫岑蓝，我爸爸姓岑，我妈妈姓蓝……嗯，我的名字没什么特别的。”
　　岑蓝挥着手同钱非凡告别，同他聊天之后，心情特别好，她觉得钱非凡就是世界上另外一个自己，她对钱非凡说的那些话，其实也是在安慰自己。而钱非凡敏感而又闪躲的心，也因为岑蓝，变得有些活跃起来。
　　这是一段互利的相处，他们都在彼此的真诚中赢得了友谊。
　　接下来的日子，岑蓝依旧每天关注着秦彦书的动态，晚上和钱非凡一起跑步。她愿意把心里一些隐秘的事情告诉钱非凡，钱非凡也尽到了一个聆听者的职责，这让岑蓝长期高度紧张的神经得到了松弛。
　　可令岑蓝沮丧的是，事态的发展并不顺利。
　　张家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异常坚决，他们一口咬定就是秦彦书心机深沉勾引了他们的女儿，平时飞扬跋扈的张歆芮在这个时候根本没有能力出来捍卫自己的爱情，只能被家里安排着远渡重洋，将所有的难堪和指责留给秦彦书一个人抗。
　　那日，刚从行政楼执勤回来的严丽又兴冲冲的跑到她们的寝室，大嗓门像铜锣一样震得岑蓝的耳膜发痒。
　　“大消息大消息，今天教育厅的高秘书去了校长室，转达了张家人的意思。”她眼里的精光一闪一闪，表情神秘而自得，“他们给秦彦书两个选择，一是等法院传票，告他强[奸；二是让他主动退学，从此和张歆芮断绝关系！”
　　这名唤作‘严丽’的女生自以为立了大功一件，满足了大众的猎奇心理，而小个子女生听罢啧啧感叹：
　　“你说这张家真有手段，他们有头有脸的其实自己也不愿意将事情闹大，却给了秦彦书这样的选择。他一个小小的研究生能有什么门路，赶紧退学总比顶着个强[奸犯的帽子出门来的好。”
　　言罢，寝室里的人一阵的静默，她们这样的年纪也逐渐能明白这样的惩戒对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来说是怎样毁灭性的打击。原本看好戏的心情，现在也渐渐的转为了对秦彦书的同情。
　　岑蓝从巨大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原先以为这样的事情等到时间久了总会不了了之，哪里想到张家真的会拿出这样强硬的手段！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胡乱套好鞋子之后飞快的跑出寝室，现在自己迫切的想要见秦彦书一面，即使他还不知道她是谁，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没有关系！
　　岑蓝只想见他一面，然后告诉他！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还是像第一次见面那样的喜欢他！

　　反复

　　岑蓝在研究生楼的大厅了守株待兔了一个星期，除了上课和睡觉的时间，她几乎把其它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这里，连吃饭都是买个玉米就匆匆忙忙的又往研究生楼跑去。别人都当她是魔障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如果见不到秦彦书，她这一辈子都会后悔。
　　周末的时候远在B市念书的陈茜瑶来到H大参加全国大学生辩论赛.小时候她爸爸常年在外经商，妈妈法律专业出身，是全国排的上号的律师.夫妻俩一唱一和，生意做得是红红火火,只是苦了陈茜瑶跟着保姆阿姨长大。后来岑蓝的奶奶看着这女孩子也是孤单，就经常领回家和岑蓝放在一块照顾，和岑蓝算得上是一个开裆裤里长大的。
　　陈茜瑶是个急性子，还没下火车就在电话里叫嚷个不停，那声音跟炮弹似的，震得岑蓝依依不舍得离开了研究生楼，一边走还不忘了回头看看，就怕一个不小心就错过了自己要等的那个人。
　　站在校门口等了没一会儿，就看见陈茜瑶脚踩风火轮般的飞扑了过来，
　　“小妮子，想死姐姐了。”她行李一丢，整个身子都快蹭到了岑蓝身上，一双纤手不停的在她脸上揉捏。
　　“老实交代，大半年没见，越发身量窈窕，媚眼含春！究竟是为了哪个好儿郎呀？”
　　陈茜瑶外向开朗，正好互补了岑蓝沉闷的性格。这次看见岑蓝硬生生的从一小胖子变成了蹁跹的淑女，陈茜瑶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岑蓝心情一直恹恹的，提不起精神，看到这么生龙活虎的陈茜瑶，勉强的笑了笑。
　　“你来啦，路上还顺利吧。”
　　“可不是来了，否则你都要把我给忘了。”
　　陈茜瑶嘟喃着，不一会儿又兴奋了起来。
　　“我看你呀，八成是深陷情局了，来！姐姐教你一招。下次你见着了那男人啊，冲上去！把自己的胸衣一扯，拽起他的手就往自己的心窝上一按！然后深情脉脉的说：“爷！这白嫩的乳|房现在是你的了！”
　　岑蓝“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她想起秦彦书那张谦和温润的脸，想象着如果真有这样的情节，他该窘迫成什么样子。
　　可不一会儿她又懊恼起来，人家张歆芮的乳|房都是秦彦书的了，还会稀罕自己的么！陈茜瑶看着岑蓝的脸红了又绿，心里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揣测。
　　岑蓝在学校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对着钱非凡也不可能把自己内心羞于启齿的事情全都说出来。现在见了陈茜瑶，她倒是有了个说话的人，便把秦彦书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全部告诉了陈茜瑶。
　　“简而言之，你的意思就是说一个出身贫寒的男人好上了一个高干女，期间还弄出了一条人命，事情被败露之后，高干家棒打鸳鸯，现在逼着那男人退学？”
　　岑蓝略张着嘴，惊讶的点了点头。她十分纳闷，原本一个情意绵绵，生离死别的爱情故事怎么到了陈茜瑶这里就变成了狗血的生活剧。
　　“嗯，但是秦彦书是真的喜欢张歆芮的，张歆芮也喜欢秦彦书。这事本来就不能怪秦彦书一个人。”岑蓝忙不迭的为秦彦书辩解。
　　陈茜瑶翻了个白眼，不再发表意见。
　　晚上岑蓝领着陈茜瑶去校门口的火锅店吃饭，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突然陈茜瑶吹了声口哨，声音里慢满满的调笑：
　　“哟，岑蓝，你们学校还是有帅哥的嘛，看那边！”
　　岑蓝顺着陈茜瑶的目光看过去，本来还是漫不经心的神色，一接触到那男人的面孔，她立马跟打了鸡血一样的亢奋起来。
　　“瑶瑶！就是他！他就是秦彦书！
　　岑蓝激动的不行，本来她苦苦的在寝室楼下守着，哪知道今天居然这么巧合的碰上了，一下子她又激动又犹豫，心里原本早就打好了草稿的话，现在又变成了一团浆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眼看着秦彦书的身影越走越远，陈茜瑶拽着岑蓝的手就往前冲，
　　“前面那位同学，你等等……”
　　陈茜瑶喊了两声，秦彦书才迟疑的停下脚步。
　　待秦彦书转过头来，陈茜瑶才更加肯定，岑蓝那丫头果真也就是个外貌协会！
　　方才是远远的望着，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现在走的近了陈茜瑶才发现，他的眉眼斜飞，肤色偏白，高挺的鼻梁下紧紧的抿着嘴角，原本略显得冷傲疏离的气息，却又被一副儒雅的眼镜恰如其分的掩盖去。
　　陈茜瑶脸上原本的戏谑和玩腻不见了，嘴边的笑容也被收敛了起来，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秦彦书，目光中包含着探究与寻觅。秦彦书皱了皱眉头，他现在的样子有些落魄，但也不至于胆怯。
　　他镇定看着陈茜瑶，丝毫不为她的气势所迫。
　　岑蓝尴尬的站在中间，弱弱的喊了一声：
　　“秦……老师……你好。”
　　秦彦书脸色不耐，一个眼风扫过来，如今这个称呼在他听来已经有了些嘲讽的意味。
　　这两个人散发出的气场本就使岑蓝觉得低人一等，现在又被秦彦书冷淡的眼神扫视着，她立马神色慌张起来，急急的往陈茜瑶身后躲去。
　　陈茜瑶笑了一下，这果真是一个意志坚定的男人，哪里会是像岑蓝说的那般纯良无辜。
　　秦彦书皱了皱眉头，对着这两个表情千变万化的女人，只觉得心生腻烦。现在自己正是多事之秋，不想再招惹一些无谓的麻烦。他拉过行李箱，对着她们颔首示意一下，转过身就离开了。
　　岑蓝还不死心的看着他的背影，犹豫着，几次想追上去再说点什么，但是陈茜瑶的手一直死死的拽着她。
　　“岑蓝，此人绝非良配！你趁早死了你那么点心思吧。”
　　看着那男人走远了，陈茜瑶口气郑重的说。
　　“你才见他第一次呢，要不是出了事，他原本是很和善的一个人！”岑蓝有些不服气，凭什么陈茜瑶只见了第一面就全盘否定了秦彦书！
　　陈茜瑶冷哼一声：
　　“这样的男人，目标心事业心比起常人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你说他爱那个高干女，你是他肚里的蛔虫？你怎知道他没那么一点攀龙附凤的心思！”
　　她紧接着说：
　　“那高干女从小锦衣玉食，估计也没什么心眼，遇见这么一个出身贫寒，外貌俊朗，浑身充斥着悲剧色彩的男人能不沦陷吗？但是她父母就不同了，见过的人比她穿过的马路还多。就秦彦书那么点心思，还不是昭然若揭！”
　　这一头陈茜瑶感慨陈词着，那一边的岑蓝却一句也没听到心里。
　　深陷爱情中的女人都可以为了所谓的圆满而飞蛾扑火，岑蓝肯定了秦彦书在她爱情理想中的地位。为此，在今后的岁月里，她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那一顿饭吃的了无乐趣，陈茜瑶比完赛之后也要跟着团队一起回到B市。在车站，陈茜瑶脸色一直不悦，她太了解岑蓝，平时里那样的内敛沉默，可一旦认准了什么事，绝对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她深知改变不了岑蓝的想法，只有变着法子研究如何把可能出现的伤害降到最低。
　　火车快要进站了，岑蓝提着一大袋给陈茜瑶的H市特产风风火火的冲进了站台。
　　“死丫头，还以为你赶不上了呐。”陈茜瑶看着鼻尖冒着汗珠，头发凌乱，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岑蓝，心里感动，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她走上前抱了抱岑蓝，趴在她耳边轻轻的说：
　　“姑娘……以后遇见了什么事别死扛着，再怎么样都还有我呐。”
　　岑蓝的鼻子酸了酸，之前因为秦彦书而略显得生分的两人，现在又变得亲密无间。她知道，陈茜瑶就是世界上那个最了解自己的人，如果说爸爸给了她如山的父爱，那么陈茜瑶就好像是一道霞光，给了她温暖的手足之情。
　　学校原本拖沓的办事效率在秦彦书一事上毫无体现，距岑蓝最后一次见到他不到两日，教务处就张贴出了退学通知。宣传窗上，白纸黑字的写着：
　　“因家庭困难，本人自愿申请退学。”
　　一群人围在窗前指指点点，有惋惜的、有嘲讽的、有落井下石的，也有帮衬着说好话的。岑蓝只觉得心里堵得慌，秦彦书那样温柔的一个人，是受了多大的屈辱才会在那张纸上签下自己的姓名。她失魂落魄的回到了自己的寝室，晚饭也没了胃口，只盼着赶紧天黑，可以去操场上狂奔，也许还能够肆无忌惮的为他流一次眼泪。
　　晚上的操场，清冷得能够把人的心也一并冻住，钱非凡还没有来，岑蓝便一个人绕着跑道快跑起来。她跑的那样快，一头乌黑的头发在身后盘根纠结。
　　直到把一身的力气都使完了，步子才慢慢的缓了下来。钱非凡其实早就来了，他隐约的觉得今天的岑蓝心情不是很好，于是识相的站在一边，等到她放慢了速度之后才晃悠悠的跟上去。
　　“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钱非凡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也不懂得拐弯抹角的去套话，只是简简单单的表达自己的关心。
　　“恩啊。”岑蓝擦了擦额头的汗，闷闷的说：“我的一个朋友出了点事，现在自己申请退学了。”
　　岑蓝心里一直将秦彦书当做朋友。当然了，爱人更好，只不过现在她的幻想总还是能靠着点现实的谱儿。
　　钱非凡没有接话，H大学风纯朴，岑蓝说的那个朋友，自己也大致能够猜到几分。两个人就那么窘迫的静默着，憋了半天，钱非凡总算挤出一句话来。
　　“额，今天天气……蛮冷的……”
　　他平时有几分吊儿郎当的样子，现今要他正儿八经去开导人，真是比跑接力赛还辛苦。
　　岑蓝嘴角弯了弯，她有点享受这样被小心翼翼对待的感觉。因为别人在乎你，连带着顾虑到你的心情，所以开口说话时都会变得深思熟虑。以往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对自己的关心，岑蓝伸出手，拍了拍钱非凡的肩膀：
　　“谢谢你啊，我都明白的。”
　　钱非凡好像丢掉了千斤的重担，立马又变得轻松起来，可这样的自在维持了不到一刻钟，他的脸又沮丧起来。
　　“那个，岑蓝呐，我爸要我出国念酒店管理，最迟明年春天就要走了。”钱非凡扭头看了看她的表情，天太黑了，模糊的紧。他有点讨好的继续说：
　　“这还是我千求万求，他才勉强同意我在国内过完春节再走。”
　　岑蓝的脚步虚浮了一下，本才按耐下去的委屈，现在又一个劲的往脑门上冲。她在学校本就没什么朋友，现在钱非凡也要走了，巨大的空虚感一下子包围了她。
　　“你们怎么都要走哇！”
　　岑蓝忍不住停了下来，语气很是不和善。一天之内，她感觉爱情和友情都在同自己挥手告别。还没等钱非凡再开口，她扭头就跑出了操场，汗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滚，冷风一吹，濡湿的内衣黏糊的难受。
　　岑蓝知道这样的举动是矫情了，可是生活有时候就是需要琼瑶剧来调剂，这样才会显得跌宕起伏。
　　她回到了生活区，正是宵夜的时间，原本对食物强烈的欲望已经随着消失的肥肉有所缓和。但是今天，岑蓝又感觉到了那种百爪挠心的饥饿感！
　　她想吃！无论是什么东西！
　　只要能把胃填满就好！
　　仿佛把胃填满了，心就不会那么空。

　　重逢

　　《西游记》里孙悟空第一次被师傅赶走时，在东海上空说：“我不走此路，已五百年矣。”岑蓝荒唐的想，这是一场师徒恋呐！秦彦书是唐僧，她就是那只可怜的猴子，思念是紧箍咒，折磨的自己生不如死。
　　她大口的咀嚼着汉堡，手里拿着冰可乐时不时的喝一口。
　　岑蓝觉得很伤感，自从遇见了秦彦书之后，自己好久没再拿食物自暴自弃。秦彦书救赎了她原本卑微的自尊和勇气，让她有了胆量去正视自己。可而今，一切又都回到了起点，岑蓝再一次模糊了自己一直坚持的目标。
　　别人迷茫的时候借酒消愁，她却醉倒在了食物里。
　　大四的那个寒假，在别人都忙着找工作的档口，岑蓝每天做的事就是吃和吐。
　　对！吐！
　　在胃被食物填满，内心的寂寞无处喧嚣的时候，对着马桶，用手指轻挠喉咙，紧接着那些混合着胃液的咀嚼物就好像瀑布一样喷涌出来。到了后来，岑蓝甚至不用催吐，只要靠近卫生间，胃里就开始阵阵作呕。然后略微的收腹，想着自己悲催的暗恋史，自然而然就吐得一塌糊涂。
　　吐完之后，岑蓝打开淋浴器，把自己彻底的洗个干净！她觉得自己很肮脏，这样的行为让她难以启齿却又欲罢不能。
　　她变得越来越瘦。
　　裤管空荡荡的在身上晃悠，胳膊用一只手就能拢过来，看着镜子里有些形销骨立的模样，岑蓝居然滋生出一种变态的满足感。她丝毫不心疼这样的自己，只觉得这样的瘦让她痛并快乐着。
　　她在爱情中找不到存在感，可现在极端的审美让她觉得自己有了长处。她是什么都不如别人，但起码比别人瘦！
　　陈茜瑶第一次觉得有些害怕，她不知道岑蓝到底是怎么了，吃自助餐的时候她可以从开始一直吃到结束，无论是海鲜、红肉、蔬菜、冰品还是甜点，她都可以全部塞进自己的胃里。每次在人觉得她快要接近极限的时候，她又会从厕所施施然的出来，体态苗条，步履轻盈。
　　岑蓝的胃口越来越大，人却逐渐的在枯萎，这让陈茜瑶觉得恐慌，她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的失去原本熟悉的岑蓝。
　　她心中的疑虑越来越大。一次在小餐馆吃饭后，顺势跟着岑蓝小心翼翼的走进卫生间。
　　那个狭小拥挤的空间里，到处弥漫着腥臭作呕的味道，白色的瓷砖泛着黄褐色，用过的卫生巾被随意的丢弃在角落。
　　陈茜瑶隔着门板，听见岑蓝正在呕吐的声音！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她也许还在哭，抽抽搭搭的泛着哽咽，中间还夹杂着浓重的喘息！
　　陈茜瑶抿着唇，眨了眨眼睛，一串眼泪砸了下来。她伸着手，想推开那扇薄薄的门，却怎么也不敢惊动了里面的岑蓝。她真的害怕了，这个世界上她是最了解岑蓝的人，她那样懦弱又那样敏感，如果今天她推开了这扇门，那么她也就永远的失去了岑蓝。
　　这是她懂事以后第二次掉眼泪，第一次是因为岑蓝的奶奶去世，现在是因为岑蓝这样糟蹋自己。陈茜瑶抹了抹眼泪，腥咸的液体，触手冰凉。她转身走出了厕所，在岑蓝回来之前又恢复到了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个寒假，陈茜瑶查遍了网上有关暴食催吐的资料，越往后面越觉得绝望。精神上的疾病远比肉体上的来的可怕，这个学名叫做神经性暴食厌食症的病症，全球治愈率只有三分之一，成千上万个正值青春韶华的女孩，因为畸形的审美、苛刻的饮食，导致多种并发症，直至死亡。
　　在中国，这种疾病并没有引起人们的重视，没有欧美健全的医疗措施，也没有大众普遍的认知心理，一旦患者的隐秘被揭开，她们甚至会被当做怪物一样圈养起来。
　　陈茜瑶急的嘴上长了几个口疮，她不知道怎么帮助岑蓝，而岑蓝似乎沉浸在这种周而复始的循环里，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病态的症状！
　　陈茜瑶不放心她，非得天天晚上睡在一处。她从背后抱着岑蓝，用手细细的描着凸出的蝴蝶骨，心里一阵酸楚。
　　“岑蓝呐，”陈茜瑶懊恼自己也开始变得婆婆妈妈，“我还是喜欢有点婴儿肥的你，你这样，奶奶看见了是要心疼死了。”
　　岑蓝一度觉得自己的秘密被陈茜瑶发现了，她那样精明剔透的一个人，难免不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她有些戒备，这样偏离了正常人思维的做法，让她心生耻辱。自己是那样的珍惜陈茜瑶，可有多么珍惜，就有多么害怕。她害怕陈茜瑶知道这样的自己，也会鄙夷的离开。
　　现在又听到陈茜瑶说起了自己的奶奶，岑蓝身体颤动，眼角被泪水濡湿了。那个全心全意疼爱自己的老人，早在自己高中的时候就离开了人世。她记得等自己匆匆赶到医院的时候，老人已在弥留之际，却死撑着还要见孙女一面。
　　“囡囡……这辈子……奶奶还没够啊……等下辈子……还做囡囡的奶奶……”
　　老人沟壑纵横的手紧紧的握着岑蓝的手臂，浑浊的老眼里有模糊的泪花，她还死不瞑目，没看到自己的孙女出阁嫁人，是她一生的遗憾。老家的榕树下还酿着两坛女儿红，是岑蓝出生的时候老人亲手埋下的，可惜她走的太快，此生再无机会品尝一口。
　　岑蓝拉过陈茜瑶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房间里清幽的茉莉熏香沁入鼻间，她觉得异常安心。
　　“瑶瑶，我晓得了。我也很想奶奶。”
　　说完这一句，岑蓝转过身子，把脑袋埋在了陈茜瑶的颈窝里，使劲的蹭了蹭。
　　接下来的日子，岑蓝似乎有所好转，每次吃完饭之后不会再急匆匆的跑进厕所，还是焦虑的样子，却也在陈茜瑶的陪伴下学会了控制。她们之间好像有了达成了一个默契的协定，岑蓝不再放纵的作践自己。
　　开学的时候陈茜瑶提前回到了学校，B市的第六医院是治疗暴食症的权威机构，她颠簸了四个多钟头，换乘了三辆公交，终于找到了那家医院。
　　值得庆幸的是，岑蓝所表现的症状尚处于中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冬天的B市很冷，北方的冷和南方的不同，南方是湿冷，风吹来像是夹杂了冰刀子，而B市，即使再怎样寒冷，也是干燥清爽。
　　陈茜瑶紧了紧围巾，手里捧着一大堆的资料从六院离开。
　　等到岑蓝回到学校，早有两份包裹安安静静的躺在传达室等着她。
　　一份是从瑞士的特快，岑蓝仔细的想了想，确定自己没有亲人朋友在国外。她好奇的打开了包裹，里面是一大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外包装上夹着张纸条，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几句中文：
　　“瑞士的巧克力真好吃，我又该胖了！本来想给你寄张照片，不过想想还是等我变成了大帅哥之后衣锦还乡，更加的拉风！”
　　落款是钱非凡，末尾还加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丑兮兮的傻样，
　　“别把我忘了，我会回来的。”
　　岑蓝觉得这真是一个巨大的惊喜，不是因为这盒昂贵的巧克力，而是本来她以为就此中断的友谊又失而复得了。
　　另一份是B市来的快递，落款是陈茜瑶。
　　岑蓝犹豫了一下，打开了包裹。里面是几本厚厚的介绍进食障碍的专业书籍，另外还有一本笔记，里面详细的记录了六院医生的一些建议和治疗方案。陈茜瑶的簪花小楷工整清秀，看的出来她是花了很多心思才整理好的。岑蓝心里百感交集，说不上是委屈，愧疚，欣喜，还是难过。她知道这是陈茜瑶在小心翼翼的保护着自己的自尊，她把关心和忧虑都装进了包裹，跨越几千里，降落在自己身边。
　　她拆开巧克力的包装盒，拣起一颗丢进嘴里。冰凉的薄荷味连同着略微苦涩的可可在口腔内翻腾开来，自己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心怀感恩，全心全意的去享受食物带来的愉悦。这身心舒畅的感觉，比她从前任何一次的狼吞虎咽都要来的满足。
　　岑蓝听从了陈茜瑶笔记上的建议，在H市的一家医院约了心理医生，每周两次和医生诚恳的交谈，认真记录自己每天的饮食状况。
　　那日结束疗程之后，她拐进医院的小花园。天气很好，阳光稀稀落落的撒在大地上，树叶斑斑驳驳的摇晃着光晕，空气里带了一些春天特有的芳草气息。岑蓝贪婪的呼吸着，医院那浓重的消毒水味在此刻居然也变得可爱起来。
　　“哎……哎……”
　　岑蓝转过头，发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妇人正吃力的弯着腰，试图捡起掉在地上的毛线团。她头发花白，脸上架着一副老花镜，因为使着力气，手指有些哆嗦，额头上逼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岑蓝心里止不住的辛酸，当初自己的奶奶也总喜欢给自己织毛衣，样式花纹都是仔细琢磨过的，穿了很多年也不会显得埋汰。
　　“我来帮您吧。”岑蓝一个快步走到她身边，弯腰捡起了线团递给了老妇人。
　　老妇人接过线球，连声说谢谢，岑蓝这才仔细打量起她来。老人面容和蔼，约莫是年纪大了，眼角有些下垂，可眼睛还是清明，一身的病号装虽然老旧，却也收拾的干净整洁。岑蓝心弦动了动，开口便道：
　　“您真像我奶奶。”
　　老妇人眯着眼睛对着岑蓝笑，老花眼镜一个劲的往鼻梁下滑，模样甚是和善：
　　“小姑娘啊，我儿子都才跟你一般大，怎么就看着那么老吗。”
　　一句话闹了岑蓝一个大红脸：
　　“不，不，您别误会，我是说……我奶奶也很爱织毛衣。”她很是觉得窘迫，拼命的扭捏着衣角，不知道如何解释才好。
　　看着岑蓝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老妇人开怀的笑起来
　　“你这姑娘真不经逗，还跟我老太婆一般见识啊。”
　　看着老妇人是打趣自己，岑蓝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接下来几次岑蓝前往医院，都能在花坛里碰到出来晒太阳的老妇人，一去二来的，两个人也就熟悉起来了。
　　老妇人本来就寂寞，儿子工作忙，老头子在乡下看家，现在突然来了一个小姑娘愿意陪她说说话，心里说不出的欢喜。而岑蓝觉得老妇人很像自己的奶奶，总有那么一股子安定妥帖的感觉，也发了心思讨她开心。
　　那日听老妇人说了H市特产的桂花栗子糕特别香糯，岑蓝就特意跑了大半个市区去买，汗涔涔的送到医院时，那糕点都还是热乎的。
　　老妇人心里越发感动，直拉着岑蓝的手不肯撒开：
　　“姑娘啊你今天先别急着走，我儿子说来看我！那就让他看看，他这个儿子当的，还不如别家的姑娘实心眼！
　　看到笑逐颜开却又假意愤愤的老妇人，岑蓝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坐在床头陪着她唠嗑家里长短。
　　“哎……来了来了。”老妇人的声音一下子透出欢喜来，岑蓝正低头专心的削着苹果，也没立即转身去看。
　　“妈，在聊什么呐，这么开心？”
　　一个男音在岑蓝背后响起，明明是温柔和顺的声音，可在岑蓝听来却不亚于平地惊雷！
　　她猛地转过身去，手里的苹果骨溜溜的滚到了地上：
　　秦彦书！居然真的是秦彦书！
　　时隔一年！就在岑蓝几乎已经完全放弃的时候，他再次出现了，然后又点起她心中的星星之火，继而迅猛的发展成燎原之势。

　　暧昧

　　跟一年前相比，秦彦书没什么的变化，只不过身形稳健了一些，儒雅中又带出几分笃定。岑蓝痴愣愣的站在那里，目光直勾勾的就那么盯着他，她内心酸楚，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蓝蓝，你怎么啦，这就是我儿子，秦彦书！”秦母看见儿子来了很是开心，忙不迭的为岑蓝介绍。
　　岑蓝从巨大的惊喜中醒过神来，脸刷的一下变得通红，伸出了右手，结结巴巴的开口：“你……你……好，我叫……岑蓝。”
　　秦彦书看着岑蓝，他觉得面前的这个女孩有些面善，瓜子脸，皮肤白皙，眼睛不大，却也灵动自然，现在她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站在他面前，纤弱的身材显得有些楚楚可怜。
　　“嗯，你好，我是秦彦书，之前常听我妈说起你，这段日子真是谢谢你啊。”他礼貌的握了一下岑蓝的右手，笑容谦和得体。
　　岑蓝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心里恍惚的温柔。现在她只不过是一个女人，站在她爱的男人面前，希望他也能爱她。
　　接下来的日子，几乎是岑蓝这二十多年来最快活的时候，她在寝室专门买了个电饭煲，每天跑到大润发买新鲜的食材。她就像一个家庭主妇一样，每天跟随着一群中老年妇女穿梭在讨价还价的人潮中。
　　几次失败后，岑蓝磕磕碰碰的熬出了自己的第一碗鸡汤，红枣放的有些多，原本清淡的鸡汤里透出一两丝甜蜜的滋味。她小心翼翼的用保温盒装好了，乘公交的时候也一直平端着，生怕里面满满的心意也会一并撒了出来。
　　医院里秦母正在闭目养神，看见岑蓝来了，脸上笑出了花：“姑娘怎么来啦，我说呢，今天外面的喜鹊都叫了呐。”
　　岑蓝被秦母逗笑了，把保温盒小心的放在桌上，有点羞涩的说：“阿姨，我今天给您炖了鸡汤，等秦大哥来了一起喝吧。”
　　“哎哎！来就来了，还炖鸡汤这么麻烦，我看你呐，比我那小子要上心多了，还是女儿贴心，是妈妈的小棉袄！”秦母是真心的喜欢眼前的小姑娘，有她经常陪着，连住院的日子也变得有声有色起来。
　　可是岑蓝有了自己的小算盘，倘若说之前她对秦母是完全出于一个晚辈对长辈的关心，那么现在，她有那么一点拙劣的心思，希望能够讨好秦母，打入敌人的后方阵营，然后曲线救国，最终取得抗战胜利。
　　秦彦书进来的时候病房里的两人正聊得开心，看见他来了，秦母忙招手说：
　　“彦书啊，就等你了，蓝蓝熬了鸡汤过来，你不来我们都舍不得喝啊。”
　　秦彦书这一年来过的极为辛苦，没有后台可以依仗，也没有关系可以走动。H大的毕业证本来还有一些含金量，但是他学的是行政管理，出了张歆芮的事情后，无论他是报考公务员还是事业单位，总好似又一股阻力在背后牵扯着他。碰了一头灰之后的秦彦书终于明白了几分过来，脚踏实地的找了一份小企业的助理职位，工资不高，但是也勉强可以糊口。
　　原本日子就过得紧巴巴的，可偏偏就是这个档口，原本身体硬朗的老母亲又因为风湿病住进了医院。秦彦书跟朋友借了些钱，又兼了一份工，这才勉强凑齐了两个月的住院费。
　　他端着岑蓝递过来的鸡汤，温热着还散发出阵阵红枣枸杞的甜香。秦彦书心里有些动容，已经多久了，没人在关心自己的死活，没人愿意给他搭把手，可如今眼前的这个女孩，这样不计较得失的，单单纯纯的对自己好而已。
　　“还好喝吗？”岑蓝有些惴惴，她生怕自己不小心的哪个举动惹得秦彦书不开心，连说话都要反复斟酌。
　　秦彦书的眼眶被鸡汤的热气熏得有些湿热，他仰头几口喝完了，抹了抹嘴角，把碗递回给岑蓝：“很好喝，真的！”
　　她笑的恣意，连眉眼都整个的弯了起来。秦彦书看着这个女孩低头脉脉的笑容，心里升腾出几分异样的滋味。
　　岑蓝从医院回到寝室之后心情大好，洗完了自己的衣服，又把寝室的窗帘蚊帐都给一并洗了。陈茜瑶的电话可巧不巧的就打了进来，岑蓝来不及洗手，随手在衣服上搓了搓就急急忙忙的接起了电话。
　　“呜……岑蓝！我被男人甩啦！”陈茜瑶一点都不含蓄，扯着大嗓门就嚷嚷开了：“那个死男人，我坐了七个钟头的火车去了他学校，就想着把自己一颗火热的赤诚的少女芳心献给他！可你猜怎么着！”
　　岑蓝就算猜破了脑袋也猜不出是怎么着了，陈茜瑶生的美丽，身材高挑，面若桃花，平日里又肯花钱打扮，从来不缺献殷勤的人。现今居然吃瘪了，岑蓝惊讶的结结巴巴：
　　“啊？不知道啊！瑶瑶……你还好吧。”
　　她了解陈茜瑶，就好像了解自己一样。她平素要强，感情上的事向来是合则聚，不合则散，从来没有为了哪个男人放下身段过。
　　“气死我了，我去跟他说，我喜欢你，我中意你！结果那混蛋正儿八经的说，对不起，我喜欢男人……”陈茜瑶心里委屈，忍不住的对着岑蓝抱怨：“他就不能看在我千里迢迢去表白的份上说自己是双性恋啊！”
　　陈茜瑶又叨叨絮絮的说了一些，原本略微伤感的气氛，在她咋咋呼呼的描述中也变得喜庆起来，岑蓝在电话这头安静的听着，突然想起秦彦书来，心里春水一般的柔软。
　　“瑶瑶，我又遇见秦彦书了。”岑蓝顿了一顿，仿佛拾起了很大的勇气一般，“这次，我不想再错过他了。”
　　电话里的两个人都静默了下来。过了许久，岑蓝握着话筒的手掌都捂出了汗，那边才幽幽的传来一声叹息。
　　“哦，你喜欢就好。”陈茜瑶仿佛真的累了，方才抑扬顿挫，痛斥男人有眼无珠的狠劲也消失的一干二净。声音透着倦态，没再聊几句就借口挂了电话。
　　岑蓝知道陈茜瑶并不待见秦彦书，她也许会觉得正是因为秦彦书，自己才变得极端苛刻。可是只有岑蓝自己心里明白，正是因为他，自己才有了憧憬和向往，秦彦书就好像是一场救赎，照亮了她过去二十年阴霾的人生。
　　第二天，岑蓝照旧收拾了一下吃食，装在了保温盒里就准备往医院去。春末夏初的天气，已经有了些闷热，岑蓝看着公交车上密密麻麻挪动的人头，心里叹一声苦，高举着保温盒死命的往里面挤。
　　在H城挤公交，是一项集合了武术、击剑、太极、平衡木、空手道为一体的综合性体能运动。岑蓝前面紧贴着前面一个穿着汗衫，露着猥琐贼笑的男人，后面黏着一个膘肥体壮，散发着阵阵汗腥味的中年汉子。她一只手提着东西，另一只手怎么也够不到拉环，只能扶着靠椅，随着公交的忽快忽慢的移动来回的晃荡着。
　　突然，岑蓝觉得自己的臀部紧紧的贴上来一只手，她有些胆怯，不懂神色的往边上挪了挪。可是那只手似乎已经盯上了她，不管她往哪里闪躲，总是如影随形的贴着她的身子。岑蓝的脸涨的通红，以往她从来没有遇见这样难堪的局面，而那只手似乎感受到了岑蓝的懦弱，更加肆无忌惮的游走起来！
　　她厌恶的转过头，看见那个瘦精精的猥琐男子，龇着一个大黄牙，目光更是露骨的在岑蓝身上来回扫视着。她一阵恶心，眼眶里的眼泪越聚越多，她整个身子都开始瑟缩的发抖，可偏偏距离一个站牌还有一些距离。
　　“对不起，司机！我们下车！”一个坚毅果敢的声音在车尾炸开，秦彦书带着三分火气，从拥挤的人堆中硬挤到岑蓝身边。他一早就在车上，岑蓝上车的时候自己就看见了，后来岑蓝的脸色红了又绿，身子都快缩成了一团，脸上窘迫的几欲掉下泪来。他觉得疑惑，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一只肮脏的粗手，在她身上时紧时慢的按捏揉搓，心里的火气好像被浇了汽油，蹭蹭蹭的往上冒。
　　那猥琐的黄牙男矮了秦彦书不只一个头，被秦彦书用手一抓，直接拽出了车门。
　　“哎，你谁啊！你知道……”那黄牙有些惊恐，从前占几分便宜还从没吃过大亏，现在这男人更疯了一样，直接就把自己踹下了车。
　　没等那黄牙说完话，秦彦书的拳头就直接招呼了过去。平时的他一派儒雅做派，可现在，他心里紧紧的憋着一股火气，说不上是为了岑蓝，还是为了过去也窝囊着的自己。
　　岑蓝第一次看到这样剑拔弩张的秦彦书，即使是当初在学校时那样的难堪，他也能够维持着表面的风度。可是今天的他揍起人来一点都不含糊，拳拳要害，方才还狐假虎威的小黄牙现在只有求饶的份。她心里涌起了巨大的喜悦，只觉得方才受的委屈被秦彦书的这一顿拳打脚踢完全的安抚了下去。他是为了她才动粗的，或许在他心里，自己也不是那么的一无是处！
　　完事后，秦彦书一把拉过岑蓝，公交车上的人被这一幕震惊了，半响后才开始议论纷纷。她的手被他牵着，脸蹭的一下红到了耳根，
　　“那……那个……保温盒……还在车上……”
　　岑蓝紧张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只觉得甜蜜，任由他拽着自己的手，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什么汤？”
　　秦彦书口气仍有些不悦，他很是疑惑这个被自己拖着的这个女人，为什么她看起来居然还有那么一些的欢快。
　　“啊？”岑蓝被秦彦书问的有些转不过脑筋，恍惚了一会才急急的说，“白果猪蹄汤……用眉夹拔了一小时的猪毛，还熬了三个小时的呀，我去拿回来！”
　　她还真准备掉头奔回站牌处了，秦彦书长手一捞，又将她拽了回来。
　　“别了，就当送给那小子补补身子吧，免得那么不经揍！”
　　他居然有点想笑，眉毛都略微的上扬了，岑蓝长得不算美，不记仇又总是犯迷糊，可就是那种温暖和善的感觉，是自己这么些年都不曾遇见过的。
　　公交车事件之后两人的关系更显得融洽，秦彦书往医院跑的时间更多了，每次岑蓝总是比他到得要早，有时候是陪着秦母在花园里散步，有时候是坐在床头为秦母念报纸，又或者有时候，她什么事也不做，就是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发呆。
　　她的皮肤带着些透明的白，睫毛很长，低低的垂在眼睑上。鼻头有些圆，又总是爱脸红，说话时候的眸子就跟麋鹿的一样，带着几分羞涩和灵动，看上去还友几分孩子的稚气。
　　秦彦书有些迷恋，总觉得她很面善，可又说不清是在哪里见过。后来知道岑蓝也是H大的学生，心里有些恍然，却又升腾出一种耻辱的感觉。
　　张歆芮永远是秦彦书心中的一根刺。
　　那时候的自己，虽出身贫寒，但也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爱上张歆芮不是没有理由，她年轻、漂亮、骄傲、张扬，高兴的时候恨不得将心掏给你，生气的时候又总是让人揉断愁肠。同她在一起，能够体会到爱情的那种跌宕起伏，会有惊喜，会有浪漫，也会有歇斯底里，会有痛心疾首。她满足了秦彦书对爱情的所有理想，甚至于赢得她家庭的赏识，从而一步登天。
　　他是爱张歆芮的，但这种爱并不仅仅是对她，倘若出现了另一个这样的女孩子，自己也一样会被吸引，会靠近。所以在张歆芮告诉他，她有了孩子的时候，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责任，而是逃避。
　　他对她的爱，还承载不起悠悠岁月的考验。
　　这场感情中，没有赢家。秦彦书为了他的一时冲动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而张歆芮，也会在今后的人生里，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情迷

　　秦母对岑蓝越来越欢喜，一日见不到就嚷嚷着要打电话再聊几句。岑蓝也爱听秦母唠嗑，听着秦彦书从小到大的那些事，她觉得自己正在用一种微妙的方式参与他的整个生命。
　　“姑娘啊，你别笑话我，我年轻时候也是个吃不得苦的人啊！”秦母的神色有些严肃，口气中带着一些凝重。
　　“我嫁给彦书爸爸的时候，他虽然认识几个字，算是我们村的秀才，但是真的穷啊！那会儿我们村时兴女人去外面打工，你也聪明，我就不多说啦，那赚的都是皮肉钱啊。”
　　秦母的眼圈有些红，本才五十靠边的年龄，却看着尤其苍老。她握着岑蓝的手，有些伤感的继续说着：“我也心动啊，真想跟着去外面见见世面，彦书的爸爸怎么劝都全不住我。后来我直接收拾了包裹，准备找个天好的日子就跟着村里的女人一起出去了。结果那天，我一迈出门槛，就看见我儿子趴在篱笆上，眼珠子眨都不眨的盯着我的房门。看见我出来了，他猛的一个扑子就抱着我的手，直对着我嚎。这么多年啦，我还记得，他那会一边哭一边对我说‘妈！妈你别走，爸卖饼子赚钱，我大了也卖饼子，卖很多很多钱！——我都给你！’”
　　秦母抹了抹眼角，一想到自己的儿子，从小吃了那么多的苦，却又这般争气，作为母亲的自己，又是辛酸又是骄傲。
　　“从此我就死了那个出门见世面的心思，和彦书爸爸每天起早摸黑的劳作，总算是供出了这么一个大学生。”
　　岑蓝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又怕在秦母面前掉眼泪更惹得她难过，就那么死死憋着，心肺都连到了一块儿，生疼生疼的。
　　“孩子太懂事啦，反而叫我们做父母的更难过。你瞧，这本来读的好好的研究生，他偏偏说浪费钱，学历不中了，硬生生的就不念啦！急的我们家那口子啊，头发又掉了一枕头！”秦母有些恨铁不成钢，可更加的恨自己，没那能力，让自己的孩子遭罪了。
　　“姑娘啊，你是个好孩子，阿姨我很中意你。”秦母笑容祥和，伸手抚了抚岑蓝的长发，将她鬓角的几缕碎发绾到了耳后。“我同你说这些，也不怕丢了份子，就是想告诉你，我们家彦书也是个肯吃苦的好孩子，我算是看出来啦，他天天往医院跑，一半心思是在你身上啊。”
　　岑蓝也觉得秦彦书近来时常会出现在医院，但是她从来不敢真的去妄想有一天他能够真的爱上自己。现在秦母这样一说，她横生出一种被巨大的幸福感所包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阿……阿姨，可是……他没同我说呀。”岑蓝有些窘迫，又有更多的惊喜。与陈茜瑶的直来直往不同，她的爱是内敛的、是含蓄的、是心怀一种博大的包容感。
　　她爱秦彦书，这与秦彦书爱不爱她无关。
　　傍晚的时候，秦彦书忙完了手头的工作，匆匆忙忙的赶到了医院。有了岑蓝帮他分担一份责任，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在万斤重压下喘一口气，工作也越来越顺手，前几日甚至有猎头公司辗转找到了他。
　　秦母欢欢喜喜的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忙借口自己疲乏了，早早的打发了他们走。那是初夏的傍晚，凉风习习，空气里糅合进了栀子的芳香。横塘西路的梧桐，枝繁叶茂，玉盘一样的月亮为他们铺路，羞涩的星辰都躲进了云被里，偷偷的张望着这对年轻暧昧的男女。
　　“你今年……该毕业了吧？”秦彦书摸了摸鼻子，他一紧张就有这个坏习惯。
　　岑蓝本来就不善言辞，现在几乎是红着脸的一问一答：
　　“啊……嗯。”
　　“准备留在H市吗？
　　“……嗯，这里我很喜欢。”
　　接下来的两人沉默着走了很久，岑蓝在他的背后，看着他乌黑的发际线，挺拔的身量，觉得幸福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
　　“要去我单位坐坐吗？我还有一份报表没做，其他同事还在加班呢。”秦彦书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的说：“今天急着去医院，平时都来得及的。”
　　岑蓝明亮的眼睛在月光下忽闪忽闪的，看着他使劲的点了点头，嘴角的笑呼之欲出。
　　秦彦书所在的公司并不大，听他的口气，准备做完这一期的投标之后就跳槽到另外一家外企，这样无论是待遇还是福利都能好上许多。
　　两人刚一踏进门，就见一洪亮的声音嚷嚷着：
　　“说曹操，曹操到。来来！彦书！我们斗地主六缺一呢，赶紧的啊！”一个穿着蓝色T恤的胖子正坐在大厅的办公桌上，兴致高昂的招呼秦彦书过去玩牌。
　　秦彦书对着岑蓝无奈的笑了笑，随口道：
　　“输了可别哭爹喊娘的啊！”
　　那胖子见他今儿个居然带了一个清秀可人的小姑娘来，嘴皮子一下油滑了：
　　“哟，可别说哥哥没提醒你，就你那两招子，可别把你的小娘子输给大爷我做压寨夫人啊！”
　　这么一说，周围几个加班的同事也都掉过头来看着岑蓝，眼神暧昧玩味。岑蓝有些含羞，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笑眯眯的也不生气，安静的坐在秦彦书边上看着他出牌。
　　大约完了半个多小时的斗地主，那可爱的胖子已经输的底朝天，他直盯着秦彦书，目光脉脉，双手合十诚恳的问：
　　“大哥，赌债肉偿行不？”
　　秦彦书脑门上一滴冷汗，忧伤的差点把赢来的钱都还给他！
　　一群人凑在一块嘻嘻哈哈的，热闹完了之后又默契的都开始干活。秦彦书搬了一张靠椅给岑蓝，有点歉意的说：
　　“不好意思啊，他们平时没啥爱好，就是喜欢玩玩纸牌，我很快做完报表的，弄好了请你吃宵夜去。”
　　自从那件事之后，出现在岑蓝视线里的秦彦书，大多是缄默、内敛，眉头紧锁的。而此刻，她好像是劈开了那层峦叠嶂的重重光阴，回到了最初见到秦彦书时的模样，那么的从容、自信、妙趣横生。岑蓝觉得宽慰，心里充斥着巨大的喜悦，忙不迭的说：
　　“没事，我等你就好了。”
　　已经等了整整两年，难道还会在乎现在的两个小时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沉闷，头顶的电扇晃晃悠悠，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众人找回了工作状态，彼此一言不发，只埋头拼命的工作。
　　岑蓝靠在椅子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打字声，就好像催眠一般，她迷迷糊糊的睡去，身子卷缩成一团。
　　朦胧中，她隐约的觉得有人站在身边，轻轻的披了一件衣服在自己的身上。那衣服带着少许烟草的味道，岑蓝磨蹭了一会，贪婪的闻着这记忆里熟悉的味道。
　　秦彦书看着眼前的这个娇憨的小女子，心里像塞进了海绵一样的柔软。他慢慢的俯下身子，拨开了她额前的碎发，轻轻的用唇贴着她的脸颊。细腻柔和的触感，散发着点点姜花的芳香，秦彦书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在春泥中不断的下陷，他恨自己，为什么遇见她，是在这么落魄的光景里。
　　可他也明白，岑蓝不是自己中意的那类女子，她不张扬，更没有与生俱来的骄傲，说话的时候总是柔声细气，转瞬低眉间有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可就是这样的她，让身处低谷的他弥生出了奋发的斗志，她的温暖和妥帖，更让自己觉得安全。
　　等秦彦书忙完手头的工作已经接近午夜，岑蓝睡的意犹未尽，脸颊红扑扑的，双手揉搓着眼睛问等会儿去哪里。
　　秦彦书拿了件衣服给她披上，笑容温和：
　　“去了就知道。”
　　那是一家通宵营业的包子铺，在H市开了几十年，虽然装修简陋，但一直门庭若市。秦彦书叫了两笼汤包，又给自己端了碗粥，给岑蓝买了份馄饨。包子都是刚出炉的，薄皮大馅，汤汁浓郁，一口咬下去，只觉得油而不腻，鲜香适口。岑蓝是真的饿了，吃起来像个孩子一般，又时不时的看着那在清汤里翻滚的馄饨，白白胖胖的模样，分外惹人食欲。
　　秦彦书没怎么动筷，一直噙着笑看着有些狼吞虎咽的岑蓝，又伸手抽了张纸巾，帮她把嘴角的油渍小心的擦去。岑蓝这才抬起头，看了眼笑眯眯的秦彦书，顿时心里大窘。
　　“这……包子，很好吃。”
　　她的脸又红的跟番茄似的，接下来也不敢肆无忌惮的大吃了，抿着嘴一小口一小口的咽着。
　　从包子铺出来之后，两人也不急着往回走，就那么不紧不慢的沿着西湖边散步。天已经全黑了，映衬着闪烁的街灯，湖面上起了层层氤氲。不知怎的岑蓝就想起“山影送斜晖，波光迎素月”这两句，看着秦彦书的背影，她觉得很幸福却又有些落寞。
　　“岑蓝，你是H大的学生，一年前学校里闹得轰轰烈烈的退学门你应该知道吧。”秦彦书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提起这件事。
　　岑蓝有些始料不及，她以为这般难堪的事情，倘若别人不说，他自己是断然不会再去回忆的，可是而今，他自己却先开口说了出来。
　　“呵呵”，秦彦书有些自嘲的口吻，“你也知道我家里并不好，所以我一直比别人要努力上许多，别人出五分力，我就出十分力，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做的比别人好。”
　　岑蓝静静的听着，并不打断他。
　　“那会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很漂亮，也很骄纵，再后来，我们做错了事。”秦彦书的眼神忽明忽暗，岑蓝揣测不出他的心情，更不想去揣测。
　　“我想，这些事情，就算我不说，今后你也一定会知道。那么与其让别人添油加醋的告诉你，倒不如由我自己来说。”他转过身来看着岑蓝，语气坚定，“岑蓝，现在我什么都给不了你，甚至还有一段难堪的往事，但是我还是想问你一句，你愿意吗？就这样，跟我在一起！”
　　深夜的湖边，人迹罕至，只有虫鸣和蛙叫声，声声不绝。岑蓝的心脏好像被闪电击中了一般！骤然的停顿！继而又是猛烈的跳动！
　　幸福来的如此之快！让她有了一种不真实的错觉。
　　“你愿意吗？”
　　秦彦书目光灼灼，竟比那皎洁的月光还要明亮上许多。
　　岑蓝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两大步跨到他的面前，垫着脚尖，闭着眼，那细密的吻就落到了秦彦书的唇上。
　　她的唇如春水一般的潮湿温暖，细细碾磨，还有着一两丝姜花的馨香。
　　他有那么一瞬间的诧异，旋即热烈的回吻。

　　背叛

　　这么多年，岑蓝一直在学习一件事情，就是不回头。只为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后悔，不为自己做过的事情后悔。因为她自己心里清楚，一旦后悔了，那就证明之前的事都是做错了的。
　　两年前，秦彦书向她求婚的时候，恰逢他掘到人生的第一桶金。那时候的股票市场红红火火，他看准了时机，投进了全身家当，几轮肉搏，赢的个盆丰钵满。最后他兴冲冲的那着新房的钥匙，跑到岑蓝的公司。
　　“岑蓝！我们结婚吧！”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从恋爱走进了婚姻。岑蓝甘之如饴的为他洗手作羹汤，以为这是所有故事的结束，谁知道所有的人生在这时才真正的开始。
　　这恍恍惚惚的梦，从童年到少年，然后是初见，接着离别，最后是重逢。岑蓝只觉得这个梦繁复冗长，她在睡梦中忽言忽笑，却怎么也醒不过来。明明是甜蜜的细节，却总觉得心中钝痛，眼角的泪断断续续的流着。
　　“汪……汪汪……”泰迪犬从床上被褥中钻出来，跌跌撞撞的翻滚下了床。岑蓝迷迷糊糊的被惊醒，她手里还紧紧抓着手机，脸上全是泪水。
　　已经是接近中午的光景，阳光透过窗帘或明或暗的照射进来。岑蓝迷茫中睁着眼睛，不言不语，不喜不怒。
　　真正的痛总是来得悄无声息，“秦彦书！有了外遇！”这样的信息一旦在脑海中根深蒂固，在最初不可置信的癫狂之后，也开始逐渐趋向于带有绝望色彩的平静。
　　岑蓝回忆起秦彦书这几个月来的敷衍，他甚至在同自己的亲热的同时，转身又趴到了另外一个女人身上喘气。胃里的酸液一阵翻滚，只觉得毛孔里都藏匿着那个女人间接传达的气息。她有些羞愤的从床上爬起来，打开了门走到客厅，墙上还挂着她和秦彦书的结婚照片，照片里的两个人脉脉相视，深情无限。
　　这是怎样的讽刺！手里还一直握着手机，却没有勇气，打电话去质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仍旧还有那么一点的心存侥幸！希望自己深爱的男人不至于这般儿戏！
　　秦彦书直到临近午夜才回到家，他嘴里哼着曲子，脸上满面春风的样子，看见岑蓝还坐在餐桌前发呆，他有些惊讶，旋即又上前温柔的问道：
　　“怎么还没有睡觉呢？还在等我吗？”
　　她强压着怒气，故作轻松道：
　　“是啊，你不回来，我一个人没胃口吃饭。”
　　“对不起啊，工作太忙了，那我再陪你吃点吧。”秦彦书上前将她拥在怀里，有些歉意。
　　岑蓝心中一片清明，邦迪创口贴一般大的公司，怎么就有着苏菲超常夜用才具备的工作流量！她眼神里都是矛盾，想相信眼前的男人，但是又忍不住自己探究怀疑的冲动。
　　秦彦书有些察觉她的异样，搂着她亲热的磨蹭：
　　“是累了吧，昨天也那么迟睡，以后别等我了，太辛苦自己了。”
　　随后两人都吃了点饭菜，等岑蓝收拾好厨房回到房间，却发现秦彦书已然躺在床上，她轻手轻脚的走到床头，小心的问了一句：“睡了吗？”可回答她的是悠长沉重的呼吸声。岑蓝自嘲的想，他一定的是累了，但绝对不会是为了工作，自己的男人自己最了解，只有在每次“提交库存”之后，他才会睡这般踏实。
　　岑蓝摸了摸秦彦书的西装口袋，从里面翻出了他的手机，偷偷推开了门，闪进了客厅的卫生间里。
　　她的手有些颤抖，打开手机后一阵悠扬的开机提示音，惊得她使劲的把手机往怀里捂了捂。岑蓝愣了几秒钟，又有些担心的趴在门上仔细听外面的动静，半响之后才继续翻看手机里的信息和通话内容。
　　手机显示了秦彦书这半个月来频繁的跟一个号码联系，这号码没存名字，信息也全都被删除了，可电话几乎是每半个小时就有一个。岑蓝咬着泛白的嘴唇，翻出自己的手机，对比了给自己发短信的那个号码。
　　顿时，一股怒气冲上脑门，她恨不得现在立刻杀出厕所，把秦彦书从床上拉起来问个清清楚楚！
　　第二天早上岑蓝顶着一对黑眼圈准备早餐，在所有事情被彻底摊开之前，她理智的选择做好妻子这个角色。而秦彦书似乎心情很好，吃了两碗白粥，出门的时候还不忘叮嘱岑蓝前一晚没休息好，白天多补眠。
　　他前脚一踏出门，岑蓝就好像泄了力一样，脸上强拧出的笑容瞬间垮了下去，理智小人和冲动小人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她的心里干架，起先理智小人还能够勉强占上风，但是现在秦彦书一离开，冲动小人两巴掌就将对手给活活拍死了。
　　岑蓝拿着手机，翻出那个女人发来的短信，照着号码回拨了过去，却显示用户正在通话中！她有些手抖，又立刻给秦彦书打了过去！短短几秒钟的等待，她唯一的那么点期冀也泯灭！秦彦书的手机果然也是通话中。
　　方才还和自己温柔告别的男人，转身之后却迫不及待的去安慰另外一个女人！岑蓝坐在沙发上，气的胸口剧烈的起伏。过了几分钟，她压着火气，又给那号码打了过去，这下才算接通了，那女人似乎还在睡觉，声音靡靡，带着几分慵懒和妖媚：
　　“嗯……怎么又给我打过来了……”
　　岑蓝天旋地转，只觉得鞭子、巴掌齐齐的招呼了过来！真是一鞭一道痕！一掴一掌血！她咬牙切齿：
　　“我不是秦彦书！我是他的老婆！”
　　对方蒙了一会，突然笑出了声音：
　　“是你啊？大清早有什么事啊？”
　　世界上居然会有这样无耻卑劣的女人！她没有愧疚也没有丝毫的胆怯，接起这个电话仿佛就好像对着一个寻常人一般的淡定！
　　“我打电话来确定一下你这个贱人是不是真的存在！现在证明了！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无耻！”岑蓝骨子里一直都是有些怯懦，可现在的愤怒将她一直用作伪装的好修养完全抛到脑后，她恨不得立刻扒下这个女人的脸皮，看看到底有几丈厚！
　　“是吗？那你留不住男人或许就是因为你不够无耻吧。”那女人的声音依旧婷婷袅袅，带着浓重的居高临下的姿态：“你的丈夫——我的男人，偏偏就好这一口。”
　　岑蓝恶狠狠地甩开了手机，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婚姻会是圆满的，秦彦书上进又顾家，公公婆婆也待她如己出。而半年前的一次意外流产之后，她也一直在保养身体，计划就在今年要一个孩子。可是这个女人的横空出世，让她第一次有了巨大的恐惧感！这恐惧不同于当年知道秦彦书和张歆芮走到一块时的辛酸和沮丧，而是得到自己心爱之人后，又面临失去的痛！这种痛深入骨髓之中，又顺着血液流入她的心脏，最后化作尖刀，刺得她生不如死！
　　岑蓝胡乱抹了把脸，又把头发高高的束起，随手披了件衣服就去了婆婆家。这位当初就一心撮合他们在一块的老人，在婚后更是对她疼爱有加，而岑蓝的父母早年离异，自己鲜少得到过母爱的招抚，现在自然而然的将老人当做了妈妈一般的看待。
　　“哟，闺女，你这么来啦？我刚炖上了花生猪骨汤，还想着等会给你送去呢！”秦彦书婚前就在同一小区里买了两套房子，现在岑蓝走到婆婆家，总共也不过十多分钟。老人看见媳妇儿来了，忙拉进门笑眯眯的寒暄着。
　　岑蓝没接过婆婆的话茬，脸色青白，红肿的眼圈更是遮掩不住，秦母原先的兴奋劲儿过了，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味。
　　“姑娘，你这是怎么啦？是不是家里的臭小子给你气受了？”婆婆有些担心，捂着岑蓝的手不住的问：“你脾气好，别置心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去跟他说！”
　　岑蓝看着眼前的老人，头发都几乎全白了，因为着急自己，眉头都拧到了一块，眼神里又是担心又是心疼。她鼻子一酸，如果是自己的妈妈，也是这样操心自己的吧。想到这里，岑蓝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了，抱着婆婆就“呜呜呜”的哭了起来，老人家被这架势吓坏了，手忙脚乱的拍着她的背，好声好气的安慰着。
　　本来对秦彦书的那些怨愤，现在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她抽着气，趴在老人的肩窝处哭了一会，才开口说：
　　“没事的，就是我昨天梦见我妈不要我了，心里难受死了，一晚上没睡好。”岑蓝闻着老人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心里的紧张、焦灼也慢慢的平静下来。
　　秦母松了一口气，声音也带着满满的宠溺：
　　“我说能有什么事呢，原来是这茬，姑娘啊，你就是我亲闺女，妈就你这么一个闺女。”
　　两人挨着肩，又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一会话，灶上的汤快好了，老人又进了厨房忙活。岑蓝头枕着沙发，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事情，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她刚接起电话‘喂’了一声，秦彦书那边风风火火的声音就冲了进来：
　　“你去爸妈家了？手机也不带你想干什么？”
　　岑蓝本身就委屈，现在他又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语调忍不住愤愤上扬：“不干什么，来看看妈。”
　　他迟疑了一会，还是有些犹豫：“你都告诉妈了？”
　　岑蓝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也不多说，撂下一句‘你回来就知道了’就准备挂了电话。可那边的秦彦书急了，火气了冲脑门：
　　“你干嘛拿这种事情去气妈，她本来就身体不好你还想怎么样！”
　　岑蓝又气又恶心，他现在居然还有脸来指责她做这个不对，做那个不好！他凭什么！秦母听到了动静，疑虑的从厨房走了出来：
　　“怎么了，谁来的电话？”
　　岑蓝忍下怒气，憋出一个笑脸，竟比哭还难看。
　　“是彦书呢，说中午回来吃饭。”
　　结果不到是十一点，秦彦书就心急火燎的往家里赶，岑蓝刚打开门，就被他一把拽了出去。
　　“妈都知道了？”
　　秦彦书的样子有些狼狈，急不可耐的问道。
　　“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自己商量，你至于这样让妈操心吗？
　　岑蓝有些心寒，这个自己深爱了五年的男人，在外遇之后居然没能先表露出自己一分一毫的悔意，反而在这个时候先来找她的不痛快。
　　“妈还不知道！别把我想的都跟你们一样无耻！”
　　说完，她甩开了秦彦书的手，转身回到了婆婆家。

　　发泄

　　这顿饭吃的沉默异常，岑蓝几乎是在一颗颗的数着饭粒，秦彦书欲言又止，眼神时不时的瞟到她身上打转。秦母觉得气氛不对，可是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当是小两口吵架，劝了两句就顾自收拾东西去了。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各怀心事，秦彦书看着前面岑蓝越走越急的身影，终于忍不住，追上前拉住她：
　　“蓝蓝……你听我说……”秦彦书涨红了脸，却始终不敢看岑蓝的眼睛，“她……只不过是个意外而已……”
　　岑蓝像是一朵开败了的花，面上血色全无，冷冷的问：
　　“都能发短信让我知道了她的存在，这还叫意外？”
　　秦彦书的印象中，岑蓝一直是温柔妥帖的，就算是生气也鲜少真正的摆到台面上，今天被她的话腔一堵，竟然不知道回答什么才好。
　　岑蓝绕过他就要走，他急了，慌忙说：
　　“只是一个偶尔而已，我有你了，我做错了这一次。”
　　秦彦书伸手像揽过她的肩，岑蓝一个错身躲开了，一想到这个男人的生殖器上很可能还包裹着其她女人的□，她就觉得恶心！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继续和她这样纠缠不清？”
　　岑蓝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目光迷蒙，像是裹了一层水雾。他心里有些愧疚，这个女人不离不弃的陪伴了他四年，无论如何，他下不了狠心去伤害她。
　　“不，你给我点时间，我会处理好的，这是一场意外，岑蓝我们的人生还很长，希望你不要因为我一次的离谱就全盘的封杀我！”
　　秦彦书顿了顿，目光有些犹豫：
　　“她早上说你打电话去侮辱她，我有些急了，怕妈也知道这事，你知道的，老人家身体不好。”
　　他的模样有几分颓唐，早上出去时还整整齐齐的西装，现在早已经起了褶皱。大概是因为紧张，手指不住的往鼻子上蹭，这个小动作，这么多年了他还保留着。
　　岑蓝有些心软，如果背叛是一种勇气，那么接受背叛则需要更大的勇气。事已至此，倘若自己再去打骂苛责，只能将他越推越远。最终在失去和妥协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那好，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去解决好这件事。还有，在这中间，你不许再和她发生关系。”
　　秦彦书总算松了一口气，壮着胆子上前拥住她。
　　“老婆，谢谢你。”
　　她挣扎了一下，最终被他抱在怀里。
　　那个晚上的秦彦书尤其的温柔，似乎在弥补些什么。他的吻细密缠绵，指尖在岑蓝的背后似有若无的划过，炙热的身躯覆盖着她胸前的柔软，大手滑入她身体最隐秘的地方。原本干涸的身体逐渐的潮湿，岑蓝起先有些抗拒，但后来竟也爆发出一丝发泄的快感！她要这个男人在自己身上筋疲力尽，再也没有精力去享受那些意外的艳遇。
　　第二天，她昏昏沉沉的睡醒，走进厨房之后才发现秦彦书已经把早餐做好了，牛奶还是温的，面包烤的有些焦，鸡蛋的形状也很奇怪。
　　岑蓝正坐下准备吃，手机铃声却大作。身子不禁瑟缩了一下，她现在对一切外来的信息都觉得恐慌，压根不想去接电话，但是那铃声却不依不饶的一直响着。
　　她干咽了口唾沫，眼前的景物都有些泛白。
　　“呵呵，这么久才接电话，怎么，昨晚他还有体力还安慰你？”
　　果然是那贱人！岑蓝银牙咬碎，真真恨不得将她抽筋扒皮！
　　“我们夫妻间的事，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岑蓝几乎是从牙缝中逼出的这句话，如果这女人现在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她保不定会做出一些杀人分尸的恶心事来。
　　“没什么，只不过我想来问问你们商量的怎么样了，是离婚呢，还是我自己抱着秦家的孙子找上门来。”那女人声音里透出戏谑，嘲讽，甚至还有一丝的得意。
　　“听说秦彦书是家独苗，你的孩子都没了，还拿什么占着这位子？”
　　岑蓝半年之前曾经怀孕，但因为事先并没察觉，又加上感冒发烧连着吃了半个月的消炎药。怕是对孩子有影响，和家里人商量之后，决定保守的先拿掉，养好身体后再作打算。这本来就是岑蓝心中的一根刺，如今被人狠狠的再剜上了几刀，她倒抽一口冷气，身子不支几乎要倒在地上！
　　“彦书大概还没告诉你吧，我有了他的孩子。你也不想他为难，不如我们出来好好谈一谈？”那女人的盛情邀请，带着一点蛊惑的味道，岑蓝试图强撑起一点力气，手脚却脱了力，好半天，眼角沁出了一滴泪。
　　那女人约在城西的一家咖啡馆，离秦彦书的公司只有两条街。岑蓝涂了两层粉，在眼周加了深深的遮瑕霜，可腮红无论怎么扑也遮不住骨子里透出的惨白，她索性将唇蜜搓了搓，往脸上抹了去。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26岁，还不算老，稍加打扮仍旧显得清秀可人。走进餐厅之前，岑蓝隔着大大的落地窗往里窥视，她试图先一步发现那个女人，是美是丑，是刻薄还是淡然，关于她的一切，自己都想全部的了解。
　　在门外踟蹰了几分钟，岑蓝鼓起勇气走了进去。咖啡馆里的灯光沉暗，空气里糅合着点点的薰衣草香，侍者在前方引路，她只觉得这条路，一旦走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想不到你会这样准时。”原先低着头窝在沙发中的女人，朝着门外望了过来。岑蓝脚步一顿，细细的打量起眼前的女人。她还很年轻，头发长而浓密，卷曲着铺散在背后。五官很清淡，却有着一双勾人心魄的桃花眼，嘴角一勾，就是一个妩媚多姿的笑容。
　　“坐，今天，我是以一个女人的身份来跟你聊聊。”她的模样轻松自在，完全不似岑蓝的如临大敌。
　　“聊什么？聊你怎么恬不知耻勾引了我老公？”岑蓝不甘示弱。
　　对面的女人浅笑了一下，更激的岑蓝有上去跟她两耳光的冲动！
　　“我叫钟芷晴，刚从澳大利亚回来，至于你叫什么，你家有些什么人，我也都知道了，所以不必在这上面耗费时间。”她轻握着咖啡杯，不紧不慢的接着说：
　　“我认识秦彦书也是在这家咖啡馆，然后我们一见钟情了，我在国外长大，没你们这么多条条框框，说吧，你要怎么样才肯离开秦彦书？”
　　岑蓝怒极反笑，拳头捏的太紧，使得关节都开始微微的泛白：
　　“你好像说了我要说的台词，你今天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钟芷晴莞尔一笑：“还要凭什么吗？就凭我肚子里这个孩子。”
　　“你说怀孕？呵呵，自己确定是哪个野男人的野种吗？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却不相信我自己的丈夫？”本该是清丽动人的笑颜，在岑蓝心里就好像是一张鬼画皮上镶了两排阴森森的白牙。
　　“我不想跟你过多纠缠，你开个价，足够对的起你两年煮饭洗衣服的劳动了。”她直接给岑蓝明码标价，好像在处理一件折旧打折的货品。
　　牙齿紧紧的嗑着嘴唇，一丝腥咸的味道在岑蓝的口腔中弥漫开来，她不认为这个女人真的有了孩子，只不过是投机取巧的手段而已。可现在她居然反客为主，想拿着钱去打发自己，岑蓝猛的抓起桌上的咖啡杯子，温热的咖啡在下一秒就全部泼到那女人的脸上，几缕长发被粘稠的液体沾染上，湿漉漉的贴在颈窝处，原本骄傲的模样多了这样的点缀，显得十分滑稽。
　　“呵呵，正如秦彦书说的，你这样沉不住气的女人，有什么资格陪着他？”
　　钟芷晴也不恼，眼不斜视，拣起桌台上的纸巾细细的为自己擦拭。
　　岑蓝觉得今天实在是荒唐透顶了，居然来跟这样的一个做了□还要立贞洁牌坊的女人交谈，能有什么结果？会有什么结果？她打开包厢的门，头也不回的离开。而身后那女人的笑声，就好像砒霜：
　　“不就是个不会生蛋的母鸡罢了……”
　　还没迈出咖啡馆的门，岑蓝就迫不及待的给秦彦书打了电话。一次不通……再一次被挂机……她一次又一次的按着重拨键，直到秦彦书接起来了电话。
　　“什么事？我在开会！”他的声音有些不悦，当下自己正在和客户洽谈融资的相关事宜，岑蓝却还是这样不知礼数。
　　“什么事！你居然还要问什么事？”岑蓝哽咽着，使劲的想把眼泪逼回眼眶：“你到底跟她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你给我说清楚！”
　　她的情绪已经失控，站在大街上就大喊大叫了起来。
　　秦彦书沉默了一下，身边的客户似乎有些不耐烦，他心里一紧，语气自然就差了下去。
　　“你无理取闹什么，说了我会处理！”
　　言罢直接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不耐的表情已经全然不见，又是一张笑容可掬的脸。
　　“王经理，真不好意思，其实你也看到了，我们公司虽然成立时间不长，但是机制体系完善，员工也很有创造力和上进心，倘若顾总真的愿意给我们投资，我们一定不会让他失望的。”
　　坐在真皮沙发的男人略微点头，表情深不见底，
　　“我会向顾总汇报，至于其他事宜，公司的秘书会来接洽。”
　　岑蓝混混沌沌的走在大街上，来往的车鸣声，人群的嬉闹声，买卖的叫嚷着……她觉得秦彦书对她的爱早已不复当初的简单明洁的模样，心动过，沉迷过，或许也爱过，可是现在正濒临死亡。
　　她恍惚着走进一家西餐厅，轻音乐柔靡入耳，四溢的咖啡香扑鼻而来，还不到饭点，大厅里的人寥寥无几，无人顾及到这个失魂落魄的小女人。岑蓝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台塑牛扒、芝士焗海鲜、火腿通心披萨……食物满满的摆了一桌，让她虚弱的心，得到了一丝丝的慰藉。
　　坐在岑蓝右边的男人有些好奇她的行为，原本专注着看报纸的眼神也不禁转过来瞥了两眼。这是一个英俊的男人，如果说秦彦书的气质是儒雅的，那么他就是坚毅果敢的。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将中规中矩的西装穿出这般的气质，简洁大方，线条流畅，举手投足间既不温和，却也不拒人于千里。而现在的他微微的拧着眉，嘴角却略微的上翘，一副探究的表情。
　　岑蓝吃的很快，牛扒完全没有切开，直接用叉子卷了就塞进嘴里；芝士还是滚烫的，她随手把茶杯里的红茶倒了上去，胡乱搅拌了几下就大口的吃起来……眼泪随着不断的咀嚼喷涌出来，手上的动作却不含糊，不停的往嘴里填补着食物。
　　旁边的男人有些诧异，原本刚毅的脸部线条也随着表情放松下来。他从来没见过这样贪婪这样不知饥饱的进食，眼前这个体型瘦弱，皮肤苍白的女人，居然在短短的两刻钟内吃下了寻常人两天的食物。若非是有着一贯的好修养，他已经被眼前的景象惊疑得啧啧感叹了。
　　“先生，你的披萨还要吃吗？”
　　岑蓝处于一种失魂的状态中，桌上的食物已经被消灭殆尽，可是心中欲望却像发了疯的野草一般，迅猛的滋生开来。她掂着肚子，双眼失焦，手指着男人桌上的披萨这样问道。
　　那男人愈加疑虑，浓密的眉毛打了褶皱一样，眼风扫过岑蓝向外凸出的肚子，
　　“小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换做平时，他定然不会这般多管闲事，可眼前的这个女人，无论是行为举止，还是外貌神态，都让他有了一种看不透的感觉。
　　岑蓝摇摇头，目光涣散，她拉开男人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就端过披萨开始吃。一口接着一口！恶狠狠地！仿佛食物才是她最大的敌人。
　　这也许是西餐厅里最另类的一对组合，装潢优雅的大厅里，一个英俊的男人喝着咖啡，看着报纸，神情坦然。而他对面的女人，披散着头发，泪流满面的吃着面前的比萨。
　　“顾……顾总……”大厅里走来了一个穿着驼色休闲西装的男人，他讶异的看着眼前的景象，却也不敢多言，只是本分的说了几句。
　　“公司的事已经交接完毕，几家小企业融资的事项也安排妥当，车子已经在外面了。”
　　男人略微的点了一下头，又看了看坐在餐桌前泪流满面的女人，放下报纸，径直走出了餐厅。上车前，他透着玻璃窗又望了一眼，她似乎还在哭，肩膀一颤一颤的，手紧紧的捏着叉子，眼神不再死寂，却又包含了太多东西，自嘲？绝望？悲凉？放纵？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女人。

　　成败

　　岑蓝抱着胳膊，缩成一团坐在真皮沙发上，电视里屏幕上一片雪花，她呆呆的看着，心思却早已不知道飘去了哪里。白天在西餐厅吃下的东西，早就如数的奉献给了马桶，现在她的胃一阵阵的抽搐着，细小尖锐的疼痛在这黑夜里显得格外狰狞。
　　秦彦书还是没有回来，手机也一直关机着，她不知道那些所谓的应酬到底是在男人的餐桌上还是女人的床榻上，现在自己只想等着他回来！哭也好，骂也好，她就是要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时间过的这样慢，岑蓝一边数着时钟的滴答声，一边听着门外的动静。直到午夜，外面才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开锁声。
　　她一个跃步上前，猛的一下打开了防盗门。
　　“你去哪里了！”
　　高亢尖锐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开，秦彦书本身就喝了一点酒，现在被她一惊，好半响才回过劲来。他揉了揉太阳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岑蓝。那张青白颜色的脸，透出衰败的气息，头发凌乱的束在脑后，不知道是去过哪里，身上散发着一股酸涩味。
　　他没由来的觉得厌烦，早上她不死不休的给自己打了电话，一点脸面也不给自己留下。到了下午才知道，她原来去找了钟芷晴，还泼了她一身的咖啡。想着在自己面前那样柔弱却愧疚自责的芷晴，秦彦书觉得现在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有些恐怖。
　　“你怎么还不睡觉？又想干嘛？早上我在开会你不知道吗？
　　“干嘛？你做了什么好事你自己不知道吗？秦彦书你跟那女人到底想要怎么样！”岑蓝上前就抓住他的衬衫前襟，眼睛里的恨意喷薄而出。
　　“不是说了给我时间处理的吗？你今天为什么又去给她难堪？她一个女人在国内孤苦伶仃的！你什么都有了！你还跟她过不去做什么！”秦彦书的口气不大好，原先温柔体贴的岑蓝让他觉得愧疚自责，可是这样跟寻常泼妇没什么两样的她却让自己有些厌恶。
　　“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我们谁都别睡觉！秦彦书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才是你的妻子！”岑蓝带着哭腔，无论他怎么劝慰也不肯撒手。
　　“够了！事情我会处理好！如果你还要大半夜的发狂！那么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他真的有些气恼了，早已说好给他时间善后，现在却又咄咄逼人的叫他难堪！秦彦书觉得又烦又躁，直接进了书房关上门不再理会岑蓝。
　　她跌倒在地上，窗外的凉风不停的在屋里冲撞，哭声有些岔气，也顾不得抹一把眼泪。原来真的是这样，相爱时，男人把女人比作明月，星辰，流岚等所有美好的事物；等到恩断义绝时，他们又将曾经像瑰宝一样呵护着的女人一脚踹开，管她摔得个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等岑蓝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书房的门大开着，秦彦书早已不见了踪影。她起的太急，有些低血糖的症状，恍惚中只有加菲来来回回的围绕着自己转悠，还时不时的舔舔她露在外面的脚踝。眼前的事物都泛着灰，朦朦胧胧的看不透彻，她掐了掐人中，恍惚着又打了几个电话，却一直显示不在服务区。
　　到了中午的光景，秦母打了电话喊岑蓝过去吃饭，她一时找不到借口推却，只好洗漱干净了穿好衣服往外走。乘着电梯下楼的时候她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眼圈乌黑，嘴唇泛白，好像是重病未愈的样子。岑蓝吓了一跳，用手使劲的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原本苍白的皮肤这才勉强泛起了红晕。
　　秦母一见到岑蓝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以前总是眉眼带笑，走路带风的儿媳妇，这么现在就跟那霜打焉的黄花菜似的。
　　“闺女，你这是怎么啦？最近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了？要不要妈陪你去中医那看看？”老太太心里着急，又忍不住的纳闷，这好端端的人，怎么越来越不中了？
　　岑蓝苦笑，却还是要帮秦彦书圆谎：
　　“没事，妈，就这几天没睡好，天气一凉身子就有些木了。”
　　“哎，那小子整天就知道工作，老婆身体也不放心上了！中午吃饭喊他来，我好好给他说说！”秦母有些不舒坦，娶媳妇就是为了好好过日子，现在媳妇脸色一天不如一天，那死小子也不知道体贴人。
　　岑蓝在老太太的督促下又给秦彦书打了两个电话，这回在服务区了，可是通了响两声又立马给掐了，她的眼眶就要包不住眼泪了，忙把手机往秦母手里一塞：
　　“妈，我去个厕所，待会再打吧。”
　　秦母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大厅了，这两人是怎么了，一个精神恍惚，一个不见人影？她有些气，拿着岑蓝的手机就直接按了重拨。
　　电话“嘟……嘟……”响了两声，紧接着一个女音传了过来，声音戏谑玩味。
　　“你还真是百折不挠，怎么？你丈夫都在我这儿了你还不明白？”
　　秦母的脑袋“哄……”的一声响，只觉得锣儿钵儿齐齐鸣了起来，她一只手扶着墙角，颤着声问：
　　“你……你……是谁？为……什么……我儿子……的手机……在你那？”
　　那边的声音顿了一顿，旋即挂了电话。秦母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几日两孩子都不大对头，原来竟出了这样的丑事，心脏剧烈的跳动了几下，一阵阵撕裂的疼痛传来。她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抵着墙，脸上逼出了豆大的冷汗，身子也却越来越沉，强撑了几分钟，还是整个人都倒在了地上。
　　岑蓝在卫生间待了几分钟，搓了把脸，又用冷水敷了敷红肿的眼睛，整理好了衣服才又回到了客厅。
　　刚一进去，她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秦母倒在了地上，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手里紧紧的拽着手机，脸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妈！妈你怎么了？”
　　岑蓝慌了手脚，想去扶她起来，刚摇晃了下秦母的身子，又想起医生叮嘱心脏病发时不能随意移动病人身体。她又急又慌，使劲从老人的手里掰出了手机，打了120急救电话。
　　秦母被送进手术室的时候，秦彦书的电话才催命一样的打了进来，没有其他言语，劈头盖脸的就问：
　　“刚刚打我电话是不是我妈？”
　　岑蓝刚忙完手边的事，气息都还不顺畅，现在被秦彦书一问，总算明白了老太太怎么会突然晕倒，她心里又气又慌张，一张青白的脸涨的通红。
　　“谁接的电话！谁气的妈进了医院！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凭什么现在还来问我！”
　　电话那边慌了神，忙不迭的问：
　　“你说什么？妈进了医院？刚刚我在睡觉根本没听见手机响！”
　　岑蓝无力的靠在墙上，回想起往事种种。这二十余年的日子，或许十之八九的事情都不是完全合乎她的意愿。自己一直都在磕磕碰碰中寻找想要的生活，虽然清楚的知道鱼和熊掌不能兼得。但遇到秦彦书之后，身体里却迸发出纠葛到底的勇气来。他的温暖和煦，他的关怀，他的宠爱，都是那么触手可及，那么轻易的可以瞬间融化自己。她多希望从那以后的日子里，无论是何种境地，都有这他的不离不弃。
　　她真的是将整个的生命都给了秦彦书，它的自卑，怯懦，胆小怕事；它的温良，体贴，细致入微。她愿意将自己完完整整的交托给他，只因为爱着这个男人，全心全意。
　　可是如今她却觉得，自己过去爱慕的那个人正在心里一点点的死去，她的爱也变得无所寄托。想到这里，岑蓝笑抿着唇角笑了一下，却又是满脸的悲凉。
　　等秦彦书心急火燎的赶到医院时，秦母的手术已经结束，被送到了病房休息。岑蓝坐在床头守着，他来了之后不由分说的就拉着她到了门外，压低了声音，可语气还是恶劣：
　　“你是故意让我给我打电话查我岗的是不是？你故意让妈知道我们的事好让她出面管教是不是？你以为这样子就能解决问题？岑蓝你太幼稚了！”
　　看着眼前这张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的脸，岑蓝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这是她记忆里那个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秦老师吗？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休息室里的护士已经听到声音，探出身子望了望，示意他们安静一些。秦彦书吐了一口，使劲的捏了捏岑蓝的肩膀：
　　“岑蓝，我们都冷静一下！好好思考我们现在的局面！”
　　说完这话，他就放开了他，独自走到拐角开始抽闷烟。
　　这两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需要好好的整理整理思绪。认识钟芷晴是在一次公司聚会里，那会刚拿下了恒明房产的投标，大家伙高兴，就聚在里公司最近的一家咖啡馆里庆祝。那是秦彦书第一次见到钟芷晴，眉眼含情，带着一路的尘嚣，扑满了他的视线。那是一种说不上的味道，她身上流动着当初张歆芮的影子，一样的美丽，一样的骄傲，一样的满怀浪漫，一样的动人心弦。这是在岑蓝身上循迹不到的血脉喷张，心跳加速的感觉。
　　后来的故事自然而然的发生了，钟芷晴幼时被抱养，生长在国外，长大后却被养父养母不喜。现今一个人只身回到国内，对于秦彦书身上温暖妥帖，细心又耐心的气质迷恋不已，红尘里颠鸾倒凤的她，现今也肯为了他渴求安定下来。
　　而秦彦书一开始并没有投入太多感情，他只不过是一种迷恋，一种怀旧，一种对过去报复的快感。更何况，他还舍不得经营了两年的婚姻，舍不得家中那个纯良如水，温柔细腻的妻子。他在最窘迫的时候遇见岑蓝，在苦熬着快要崩溃的时候，她像清晨的一束光，分担了重压自己在身上的责任和义务。她从来不是自己喜欢的那一类女人，但是他内心笃定，岑蓝会是一个好妻子，会是一个不离不弃，不怨不悲的好媳妇。
　　他本来想，等这一阵子过了，他还会是一个好丈夫，可偏偏现在事情捅破了，两边他都内疚。更令他难堪的是，岑蓝知道这事以后，不仅不能好好冷静的沟通，反而越弄越糟。昨天中午咖啡馆的服务生给他打电话，说是他的朋友在店里晕倒了，等他赶到，却发现了满身咖啡污渍，眼圈有些红肿的钟芷晴。他不能去苛责岑蓝太过分，但是原本那样飞扬跋扈的芷晴为了自己忍受这般的苦楚，秦彦书也心有不忍。
　　到了如今，岑蓝居然为了让他回头，故意又把事情捅到了长辈耳里，弄的现在老太太在医院躺着，他自己更是颜面尽失，不知道该如何对老母亲解释。
　　秦彦书越这么想，心里的火苗越窜梭的厉害。
　　“她也太不懂事了！”
　　岑蓝坐在病房外的靠椅上，只觉得心累，冥冥中有两个声音，一个声音呼喝着她想远离是非，另一个却大声叫嚷着别退！千万别退！
　　她瑟缩了一下身子，远处的高跟鞋踢踢踏踏的走近，摇曳的身影在灯光下旖旎动人。本已经是心力交瘁，可是这折磨人的事一旦来了，就不带喘口气的！
　　“原来真在这儿，可叫我一路好找了。”
　　岑蓝心跳漏了一拍，神色惊疑不定，忽的一抬头，果然又是她！钟芷晴！她居然嚣张到这个地步，冠冕堂皇的走进医院！
　　“你来做什么？你气的我婆婆还不够吗？”岑蓝猛的站起来，电视上的狗血剧果然都是取材于生活，而生活中恶俗的段数更是技高一筹。
　　“呵呵，我来给彦书送外套，今天他把衣服赖在了我家。”
　　钟芷晴眼神里明明灭灭的一些情绪，嘴角勾起的笑容有些暧昧。在过去的人生里，岑蓝一直以为对自己笑的人就会对自己好，可她现在才逐渐明白，原来还有一种笑，叫做笑里藏刀。
　　岑蓝一个疾步上前，拽着衣服就往自己这边扯，
　　“我丈夫的东西轮不到你操心！”
　　那女人穿着纤细的高跟鞋，被岑蓝这么一拽，重心不稳，直直的就向地上摔去。等秦彦书转过头来的时候，恰好就看见岑蓝将钟芷晴推到在地，而她伏在地上，双手按着小腹，往常狡黠的笑容现在都拧做了痛苦的呻吟。
　　“你干什么？”秦彦书奔过来，扶起那女人，朝着岑蓝吼了一句。
　　“别……彦书……我肚子好疼……对不起……我一直……不敢……告诉你。”她的表情那样的真，现在若是外人看来，作恶的一定是她岑蓝！而不是这个第三者。
　　“我……有了……我们的……孩子……怕你为难……一直不说。”说完这几句，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她的眼眶中迸溅出来，秦彦书完全的震撼了，说不出旁的话来，一把抱过那女人就往治疗室跑。
　　岑蓝看着他抱着她，身影越来越远，手中还死命的抓着方才夺回来的外套，表情麻木，连哭都没有了余力。

　　末路

　　岑蓝早些年一直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就象是各自的左右手一般，十指相扣，虽然失去了少年时猛然心跳的悸动，但是若要将你的左右手生生砍断，那也会令人痛不欲生。屋外再娇艳的玫瑰也抵不上屋里馨香的一碗热汤，幸福可以与爱情无关，沉淀为亲情之后才会像那陈年的老酒，历久弥香。
　　可直到现在她才发觉年少轻狂是件多么糟糕的事，她对那个男人一无所知，却有着九头牛也拉不回的自以为是。她以为秦彦书仍旧会是那个记忆里的翩翩少年,在她年轻的岁月里,春风和煦的微笑，永不老去。可是现实给了她狠狠的两耳刮子，等她看清的时候，少年已然是个独当一面的男人，怀里已经拥着更为娇媚的女人了。
　　令人鄙夷的是，即使是这样，岑蓝依旧怀揣着那么一点希望，虚浮着步子跟着他们一起走进了妇产科。她要亲眼看看，那女人是不是真的怀了孩子！
　　B超室里挤着三个人，女医生有些不耐烦，口气不善道：
　　“女家属不用跟进来，出去等着吧！”
　　岑蓝神情一暗，落寞的说：“对不起，医生，我是他妻子。”
　　女医生愣了一下，却没有马上反应过来：
　　“你是他妻子，那么她呢？”
　　房间里一片沉寂，秦彦书的脸色尤其不好看，尴尬的站在一边。女医生似乎明白了点什么，拿着病历卡不客气的问道：
　　“姓名，工作，家庭住址。”
　　秦彦书看着钟芷晴脸色依旧不好，慌忙开口：
　　“钟芷晴，刚回国……|”
　　“又没问你，你个大男人插什么嘴！”女医生翻个白眼，明显对他没什么好感。
　　磨磨蹭蹭问了好一会，岑蓝终于忍不住了，眼睛时不时的往B超机上面瞥，心里好似装了一二十只兔子，扑通扑通的，上下乱窜个不停。
　　“医生，她是不是真的有了孩子？”
　　女医生转过头来看了看岑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这毕竟是别人的家务事，做好自己本分就好。
　　“嗯，怀了。怀孕56天，子宫厚58mm。宫腔内可见妊娠囊回声，妊娠囊大小40*30mm，形态与位置正常，囊内可见胎芽，头臀径10mm，可见胎心搏动。”
　　岑蓝觉得在钟芷晴面前，自己的姿态就是惨败！
　　她回到家，在床上不知道躺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睡梦中哽咽着哭了又醒，惶然后才发现床尾坐着一个人影。
　　他不知道已经回来了多久，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坐着，夜太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不过身体姿势里散发出一股疏离的情绪。
　　“你醒了？”
　　秦彦书声音沙哑着，这样低沉的听来，倒是有了几分温柔的味道。
　　“妈在医院，我请了护工了，这几天你也累坏了，那边你就别操心了。”
　　岑蓝不作反应，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许久，她似乎在等一场最后的审判，这个男人的心意对她来说才是关键所在。
　　“岑蓝……”秦彦书犹豫了很久才又开口，“她真的有了我的孩子。”
　　他顿了一顿，仿佛鼓起了前所未有的勇气一般。
　　“我对不起你，你要怎么样都可以。”
　　“我们离婚吧。”
　　她仍旧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眼前的这个男人，儒雅英俊，风度翩翩，他有着千般好，万般好，可他不再爱自己了，这些个曾经过往里都令自己值得骄傲的东西，现在全部翻过身来狠狠的嘲笑这愚昧的爱情。岑蓝忍不住一阵冷笑，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如今，他自作主张的抛弃了她不算，还一脚把她踹到了暗无天日的深渊。而世界上最悲凉的事莫过于眼睁睁的看到心碎了，还要自己动手去修补好。她又滚了一连串的眼泪下来，抹也懒得抹，只让它糊了眼，酸涩了心。
　　“秦彦书，你听好了。我没什么能耐，但我也绝对不会离婚，死—也—不—离！”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恨的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因为用劲太大，食指的指甲整个的翻了过来，可就算这十指连心的疼，也抵不过心中的万千分之一。
　　“岑蓝，我们夫妻一场，我不想弄到最后还要找个律师协调，太丢脸面。”他说着这话，波澜不惊，似乎是在对着一个陌生人一般。
　　“欠你的，我会尽量弥补，两套房子都是婚前买的，但是你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一套，家里的存款……”
　　岑蓝一个猛子跃了起来，冲到秦彦书的面前就是一个狠狠的巴掌！长长的指甲刮过脸颊，留下几道血红的划痕，她红了眼睛，拽着他的衣襟，咬牙切齿道：
　　“你——做——梦！”
　　秦彦书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更是暴躁，一把将她推开，口气不屑。
　　“没想到你跟泼妇没什么两样，还会动手打人！”
　　岑蓝怒极反笑：
　　“哈哈，你倒是真想见识一下什么是泼妇啊？”
　　话音刚落，她一个箭步冲到书房，拉开橱柜的抽屉，翻找出几本小本子，紧紧的拽着回到卧室。
　　“秦彦书你看清楚了！房产证！户口簿都在我手上，除非我死！否则你别想超脱！”
　　岑蓝的眼里是恨！是决然！是不死不休的纠缠！秦彦书心里起了个寒噤，当初自己到底是哪里昏了头，才娶了这样一个女人。
　　“既然你不愿意，那么就跟我的律师谈吧！协议离婚不成，那么我们就按规矩来办事！”
　　他看都不看一眼岑蓝，转身走出了家门。防盗门被他甩震天响，盖过了岑蓝压抑的啜泣声，她想起幼年时读亦舒的小说，里面讲到‘当一个男人不再爱他的女人，她哭闹是错，静默也是错，活着呼吸是错，连死了都是错。’
　　当时自己嗤之以鼻，觉得世上绝无这样狠心的男人，不管如何，连陌生人都会有的同情心，那个跟自己同榻而眠的男人怎么可能那般绝情！而今心里才逐渐通明，世上没有最绝情的男人！只有一个比一个的更加绝情！
　　秦彦书走了，她像个傀儡一样的瘫在地毯上，她模模糊糊的明白了，关于放弃——决定都是瞬间产生的，但“背叛”已经在脑海里辗转了无数个来回，只等一个宣泄的时机。或许秦彦书从一开始就不曾爱她，只不过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岑蓝默然的坐着，直到家里的电话响了，才醒过神来。朝外一看，已经是青天白日的光景了。她爬到茶几前，现在最坏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心里早已没了什么怕不怕的感觉。
　　“喂？”她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
　　那边的人迟疑了一会，这才开口问道：
　　“怎么了？是囡囡吧？怎么声音听着没大力啊？是不是病了？”
　　岑蓝捂着嘴巴，不敢哭出声音，现如今也只有自己的老父亲会这样的记挂自己了。
　　“没事……爸……我就是有点感冒……”
　　“真的没事？那你唱首歌给爸听听，就捉蛤蟆那首！”岑父为人幽默，偏偏喜欢捉弄自己的小女儿。
　　她掐了掐手指尖，深吸了两口气，总算是稳定了一些情绪。
　　“爸，什么捉蛤蟆啊，你别胡闹了，我忙着呢。”
　　“你都不喜欢爸爸了是吧！最近电话都没一个！我是白天也盼那，晚上也想，就是不见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给我电话啊！”岑父一把年纪了带着童腔，对着女儿撒娇的模样确实几分稚气。
　　岑蓝心里难受，又不敢开口真说些什么，只能在电话这边听着老父亲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
　　“岑蓝呐，有事别瞒着爸爸啊，爸哪儿都不去，就在家里等着你回来的。”
　　快挂电话的时候岑父突然严肃了起来，他心里终归是不放心自己的女儿一个人在H城，早些年他是吃足了苦头的，就是希望自己女儿的生活以后能够舒坦一些。
　　她吸了吸气，眼泪从指缝间不断的溢出来，父亲永远是最爱自己的那个人，即使她去杀了人，他也愿意去顶罪。
　　“好哒，我知道，彦书快起来了，我先去做早餐了。”
　　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了，岑蓝只能赶忙找了个理由把电话给挂了。
　　接下来的两天，秦彦书一直没有回家，现在公司正忙着恒明房产投资的事项，钟芷晴那儿也是步步紧逼，他是一个脑袋有两个大，每天忙的跟陀螺似的。
　　恒明集团派来交涉的人员里，有一名律师，据说专攻经济法，虽然年轻但是手段极高，就算是旁的官司也极少落败。秦彦书正心烦离婚的事茬儿，见了那那律师倒是挺高兴，拉着旁人托了不少关系。
　　孟彬原本不想插手这么个离婚案子，但对方倒是贴的热乎，吃饭住宿无一不安排妥当。他算是不想欠个人情，便答应了尽量给些意见。
　　同秦彦书合作的恒明集团是B市有名的房产公司，现在掉转了风头朝着H市发展，连坐镇的老总顾卿恒也亲临H市，可见对这块市场的重视程度。快到年尾，B市的工作仍需有人处理，一年一度的房产听证会也马上要举行，办公室里，一个穿着灰色衬衫的男人着急的打着电话。
　　“喂……喂……孟彬吧？死小子你死哪里去了，顾总叫了你两回了。机票定在明早九点一刻，你马上准备着回B市参加会议。听到留言赶紧给我回电话。”
　　那边是急的火烧屁股，可这儿的孟彬律师可真没功夫来听电话，他被秦彦书的妻子缠着，半点时间也闪不出来。
　　“秦太太，我来这里只不过是为了双方利益考虑，也是在此等环境下最大程度的保护您的权益。秦先生开出的条件都是优厚的，除了这套房子，您还有还可以分得十二万的共同财产。”
　　岑蓝手里紧紧的捏着那张离婚协议书，眼睛里的火焰都能活活把律师给烧死。
　　“我不会离婚的！就算去了法院也一样。”
　　孟彬有些头疼，这也就是他为什么不喜欢打离婚官司的原因，都是人家的家务事，怎么判的清楚。
　　“秦太太，如果您执意不同意离婚，那么只能走法律程序，这样的话，您不仅没了这套房子，连原先的12万也要缩水一半，您考虑清楚了吗？”
　　孟彬面上这样说着，心里却也忍不住骂了一声秦彦书那小子，明明自己开着公司，怎么可能存款才那么一点，那个滴水不漏的家伙，看来早些年就没往家里放钱。
　　岑蓝的心里悲恸，嘴上却讨不得便宜，气的手臂都开始抖索起来，原本就惨白的一张脸上泛着青紫，好像随时都能昏倒过去。
　　“你滚！我不会离的！”
　　孟彬本身就害怕再出个什么岔子，女人疯狂起来可不亚于吃人的老虎，现今听到岑蓝下了逐客令，他内心是说不出的欢喜，但却依旧板着张脸。
　　“那好，秦太太你好好考虑，我先离开了。”
　　他脚底抹了油似的，几个大步就跨到了门口，可半只脚还没踏出门槛，就听到身后“嗵”的一声。孟彬心里暗暗叫苦，苍天啊，没那么狗血吧，这边小心翼翼的回过头来才发现，那秦太太果真昏倒在了地上。
　　等他送岑蓝去了医院，回到赶回公司的时候，顾卿恒早已在办公室等了多时。这位顾总年纪虽轻，但是做事手段极为狠辣，这次就是他力主开拓南方市场，不惜在董事会上舌战群儒，终于说服一堆老顽固点头首肯。现今居然让他等着自己，孟彬的小心肝不禁颤了颤，你说这人和人怎么差别就那般大，明明差不多的年纪，可顾卿恒往那儿一站就有种泰山压顶的气场！他悔的肠子都快青了，敲门的手也有些犹豫。
　　“进来吧。”
　　孟彬如临大敌般，恭恭敬敬的走进了办公室。屋子里没亮灯，只有远处的霓虹或明或暗的投射进来，坐在办公桌前的男人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看不清什么表情，只觉得浑身都散发着股凌厉的气息。
　　“顾……总……真不好意思，刚去处理了一点私人的事情。”
　　说完之后孟彬站在一边，静静的等着领导发话。
　　“嗯，B市的会议你整理好资料，明天小张会跟你一起回去。这次政府的宏调力度比较大，市场方面总公司多留些心。”
　　顾卿恒似乎有些倦意，说话的声音并不十分有力，却有着一股谁也不能小觑的底蕴。
　　孟彬轻嘘一口气，额头上的冷汗总算不再冒了，
　　“好的顾总，相关事宜我会在和张经理联络，那我不打扰您了，告辞。”
　　话音刚落，脚步还没抬起，就又听见靠在沙发上的人语气极淡的说了一句，
　　“恒明开出这么高的薪酬请你来，还希望孟律师在上班时间公私分明些。”
　　孟彬只觉得原先刚褪下的冷汗现在又密密麻麻的爬满了自己的脊背，他又不敢去擦，只得在心里大骂一声：
　　“秦彦书你个死小子！居然害我得罪了顾卿恒这个老妖怪，老子再帮你就是他|妈个二愣子！”

　　不平

　　岑蓝闭着眼睛，神色黯淡的卷缩在床头，她的额头全是细密的冷汗，嘴唇紧紧的抿着，几缕长发混合着汗液蘸粘在她的颈窝处。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去回想什么，去挣扎去诉说什么，她就想这么安安静静的躺着，任由她自生自灭就好。
　　医院里静谧的可怕，空荡的回廊里只有护士偶尔走过时传来的脚步声，空气里沁透着浓重的消毒水味道，岑蓝皱了皱眉头，一连串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滚落下来，打湿了枕边的长发。“爸，爸爸……”她低低的呜咽着，就好像小时候在外迷了路，一心只想要扑到爸爸的怀里，仿佛只有他身上那似有若无的烟草味以及被岁月磨砺出的沉稳包容才能够让她觉得心有所安。她就这样断断续续的啜泣着，到了最后竟然也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或许是太累了，这一觉她睡得着实安稳，迷迷糊糊中只听见有人在她的床头骂骂咧咧个不停，声音一会慷慨激昂，一会抑扬顿挫，就好像小时候坐在桥边的说书人一样，大概正讲到岳飞罹难，那声音里竟包含着无比的愤懑和满腔的委屈。
　　“岳飞？……”岑蓝睡梦里有些许混乱，“那么……秦彦书……”
　　“秦彦书……”岑蓝一个激灵，惊慌中又生生的憋出了一层粘腻的冷汗，她勉强着睁开眼睛，却看到陈茜瑶皱着眉头直愣愣的站在床头。看到岑蓝醒过来，陈茜瑶眼眸子一转，眉目嗔怒，双颊因憋着话生生的被涨的通红。
　　“你终于肯醒过来了！你倒是长进了！本事了！有能耐了！出这么大的事你当我是死了不成！死憋着一句体己话都不对我说！你还当我是个活人吗？陈茜瑶早年是学校辩论队出身，做了律师之后一张快嘴更是不饶人，现在给她逮到了时机，那话珠子就好像炮弹一般，噼里啪啦的在病房里炸开了。
　　“亏得你大方啊！那女人硬生生的骑到了你头上，你还可以一声不吭的受着气，要不是昨天孟彬在律师会上说起你，你是不是打算被秦彦书逼得净身出户？”
　　陈茜瑶瞪大了眼睛，一只手插着腰，另一手恶狠狠的指着岑蓝，似乎意犹未尽的还想接着教训她。
　　“吵什么，一大早其她病人都还在休息，请探视的家属注意素质！”门外的护士重重的扣了两下门，压低着声音严厉的警告着。
　　陈茜瑶斜看了一眼，收敛住架子，端着一张方凳坐在了岑蓝的床前，却故意扭转过身子，憋着一鼓气，死活不肯再看岑蓝一眼。
　　岑蓝本是刚睡醒，正是茫然的时候，被陈茜瑶这么一咋呼，那刻意被自己尘封着的痛楚又铺天盖地的欺压上来。她眼圈红了又红，却想着拼命克制，只将拳头紧握，长长的指甲一直刺进掌心的肉里。稍稍平静之后岑蓝慢慢的吁出一口气，眼睛里全无色彩，只低低的回了一句，“你来了啊。”
　　陈茜瑶背对着岑蓝，本来清直的背微微的驼着，再也不肯多说一句话。
　　就这样僵持着静默了许久，住院部的走动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临床的年轻女人也醒了过来，对着自己的丈夫喁喁的说着些悄悄话。许是说到了开心的地方，那男人脸上笑得璀璨，本来平凡无奇的一张脸，竟然也勃发出一种安逸幸福的模样。
　　岑蓝看了又觉得心酸，秦彦书的脸又在她的脑海里来回的晃荡，她吸了吸鼻子，慢慢的像是自言自语的说起话来。
　　“半年前我也进过这家医院，那时候我刚有了和秦彦书的第一个孩子……”她语气顿了顿，好像在回忆什么，又好像因为那回忆太沉重，她拿捏不住一般。
　　“我和他本来一直希望有个孩子的，那会刚好有了，之前却因为高烧吃了半个月的消炎药。我们都怕有个什么万一……瞻前顾后的还是把孩子拿掉了。”岑蓝低垂着眼，仿佛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一样，或许只有自欺欺人的将自己置之事外，才可能将这一些痛到了骨髓里的事情再翻出来一次。
　　“秦彦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越来越忙，到了后来就有一个女人过来对我说她有了秦彦书的孩子。她不是在求我离开他，她是在命令我离开他，她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她告诉我秦彦书早就没将心思放在我的身上。”
　　岑蓝的眼泪开始滚落下来，她嘴里一片苦涩的滋味，却终究抵不过心头的万千分之一。“我疯了一样，哭过，骂过，求过，到了后来我还把家里的户口本房产证都藏了起来……我怕啊，我真的怕啊！我怕……哪一天起来他就完全不见了人影，就好像从来没有在我的生活里出现过一样。可是我都这样了，他……还是不肯回头。”
　　岑蓝慢慢的哭出了声响，说话也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我从来没想过……会失去他，他就好……像我的……左右手一样熟悉，孩子……我也有过我的孩子……有过……我们的孩子，可他说没有爱情了，没有了……”
　　岑蓝猛的提高了声音，语调变得尖锐而悲凉，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股脑的全部喷涌了出来。
　　“陈茜瑶！你知道吗？我跟了秦彦书四年，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整个挖出去给他。那女人就跟了秦彦书四个月都没有！秦彦书就为了她！把我的好都给忘了！他巴不得我马上去死！我连多跟他说句话，多跟他打个电话他都觉得腻！不该是这个样子的，明明我和他才是夫妻啊！”
　　几个月来一直紧绷着的那一根弦在此刻终于断开了，岑蓝似乎疯魔一样的哭喊起来。
　　“我真的难受死了！我给你打电话我都不敢流眼泪，对着爸爸我也一直都说自己好，可是我不好，真的！真的！”
　　隔壁床的小夫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被岑蓝的模样吓了一跳，呆愣了会不知道做何态度是好。而陈茜瑶本来有些耷拉的肩膀开始慢慢的抽动着，鼻腔里带出些酸楚的滋味，她缓缓的开口，语气有些哽咽，又极力的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两年前，你说你爱他，他也爱你。”陈茜瑶顿了顿，说道：“那会是我给你做的伴娘，他来接你的时候，对我说这一辈子都是要好好待你的。我那么放心的……把你交到他手上。我那时候就想，我的岑蓝……从小受了那么多的苦，现在终于可以安定下来了，我和岑伯伯在吃酒的时候对着流眼泪，因为我们都以为你今后都可以快活着，高兴着。”
　　陈茜瑶的眼泪沁出了眼眶，她不动声色的抹了去。
　　自小她的父母常年在外经商，留着陈茜瑶一个人看家，日子久了也练就了她一身的铜皮铁骨，大学时因跟辅导员起了绊子，被扣了许久的毕业证书，她也没委屈的掉眼泪。但是现在的陈茜瑶觉得眼泪原来真的跟那些矫情的电视剧一样，说掉就可以掉下来，她知道这种感受是因为愧疚，因为自责，因为太过于心疼。
　　“孟彬在律师所说起这事的时候我脑子就好像被雷子炸了一样，胡乱的收拾了东西就飞到了H城……我来的时候你还睡着，但是你的眉毛都皱到一块了，眼泪……还就那么一直的流着。”
　　陈茜瑶恍惚了一下身影，慢慢的转过身来，她大概走的急，脸上一点妆都没有，原本神采飞扬的一双大眼睛被她揉的通红。猛然间，陈茜瑶抬起手，狠狠的往自己脸上就是一耳刮子！
　　“叭……”的一声清脆的响声，她原本白皙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清晰的五个指痕，病房里的人被陈茜瑶这一摸不着头脑的举动唬得一愣一愣的。岑蓝本就哭累了，卷缩在被褥里一动不动，现今看到陈茜瑶掌间带风的狠狠甩了她自己一个巴掌，她张了张嘴，双眼茫然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岑蓝，我是该死，我他妈当年怎么就相信那个畜生放心把你交给他！他个狼心狗肺的，他爹妈怎么不用当初造他的时间去遛狗！他的照片贴在门上都能防盗！挂在墙上都能避孕！真不知道那贱人怎么还能怀上他的孽种！”陈茜瑶咬牙切齿的骂着，眼睛里冒出火光，好似恨不得将那男人挫骨扬灰了一般。
　　岑蓝抿了抿唇，想挤个笑脸给陈茜瑶，但是脸部的神经好像都僵死了一样，怎么看都还是一副颓唐的样子。
　　“这事……我爸知道了吗？”岑蓝伸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又想起自己的老父亲，为了她奔波劳碌了大半辈子，到了现在还是不得安生，她眼睛酸了一下，差点又哭出来。
　　陈茜瑶心里着实还憋着一口气，想接着骂，但看到岑蓝这一副样子她又舍不得再说她什么，只好顺着她的话接了过去。
　　“我刚知道事那会就打了电话问老爷子你是不是回来，谁知道他竟然也被你蒙的结结实实，现在他都急死了，本来想跟着我一起过来，但是他上次手术刚做完，医生怎么也不同意他再跑动了。”
　　“你倒好，连手机也不知道开着，等会你收拾妥当了，赶紧给老爷子打个电话报平安，他还不知道你在医院，你也别告诉他了，免得他又着急。”陈茜瑶说话后又静默的看着岑蓝，这才小半年没见，她原本有些圆润的娃娃脸已经消瘦的不成样子，尖尖的下巴藏在被褥里，只露出一双暗淡无光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睑，脸上一丝一毫的血色都寻觅不到。
　　她心疼极了，又怕岑蓝看见自己掉眼泪更难受，连忙推脱说自己出去透透气，走到了外面的小花园里。
　　坐在亭子的石凳上，陈茜瑶想着岑蓝这傻姑娘的事，她从小就不知道跟人争，按照时兴的话她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包子，被人家捏圆捏方都不知道吭一声气。陈茜瑶想着想着觉得又憋屈又愧疚，要是换做了是自己她反而没这样难受，大不了去了法院大闹一通，逼着那对奸夫□从此夹着尾巴做人。可遭了这罪的偏偏不是她，而是一直都好脾气的岑蓝，她气的猛的拍了下石桌子，那用的可是真大的力气。
　　顿时一下子，手掌心火辣辣的疼，脸上又隐隐约约的抽搐着，心里的酸楚、懊恼、愧疚、愤懑又凑搅合到了一块，说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她揉着手吸了两口气，慢慢的整个人都耷拉了下来，眼泪不由分说的全蹦了出来，也许本来就欠着这顿发泄，她索性也不管不顾了， 抱着头顺着性子大哭了起来。
　　路过的人都频频转头看着她，在医院这样的地方，每天的生离死别实在太多了，也没人上前去安慰。陈茜瑶也明白，有些事情，谁都安慰不了，只能看着她的伤口一点点的结痂，一点点的痊愈。
　　出完了一顿气，陈茜瑶觉得心里舒坦多了，她不是岑蓝的懦脾气，该别人欠下的，就算是刀子架着，她也要逼得对方全给吐出来。
　　“喂，孟彬吗？我陈茜瑶。”她打着电话，又恢复到那个思维清晰，逻辑严密的女强人模样。
　　“你帮我告诉秦彦书！他婚内出轨，恶意转移财产！岑蓝这个案子我算是代理了！看看他还能得意个劳什子！”
　　电话那边的人不知又说了些什么，陈茜瑶的脾气一下子又被激了出来：
　　“证据？呵呵，他还真有脸跟我说证据！翔宇律师所这么多年的金字招牌不是喷粪的！那女人肚子里的孽种就是最好的证据！更何况今儿个我就算没丁点证据，也能搞得他在H城夹着尾巴做人！”
　　陈茜瑶恶狠狠地挂了电话，那头的孟彬半天也没回过神来。等前后联系了事情的始末之后，他嘴巴一瘪，差点没哭出来：
　　“我的二大爷啊，今儿个到底是怎么了，先是惹得顾卿恒摆脸色看，这茬儿又招惹上了律师界的凤辣子！不带这么折腾的，我本命年可都是穿了红内裤的啊！”

　　暗涌

　　秦彦书不禁羡慕眼前的这个男人，继而心中愤愤。他做了多少的努力，付出了多大的艰辛，才能够有而今的地位。而他顾卿恒，含着金汤勺出生，一路风雨无阻，青云平坦。明明相差不了多少年纪，自己却矮了他不只一截，这么想着，秦彦书的神色有些阴暗。
　　顾卿恒似乎并未洞察他的心思，低头把玩着手里的签字笔，声音波澜不起：
　　“秦先生好像有心事，如果赶时间可以先忙您的。”
　　秦彦书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摇头表示歉意。顾卿恒，这个胸有雷霆万钧，面如平湖不惊的男人，让自己感到了压抑和慌张，这是多年商战上都不曾有的感觉。他坐在一旁，不动声色的细细打量。
　　穿的只是普通的银灰色西装，最多质地细腻一些，衬衣的扣子开了几颗，看上去有些散漫。身子骨是比自己壮实，五官很立体，眉目深邃，高挺的鼻梁下是噙着玩味和戏弄的两瓣薄唇。他似乎有一股与生俱来的骄傲，脸部线条更是像雕刻出来的，看人的眼神永远都是居高临下。
　　“秦先生似乎思量了很久，不知道有什么烦心事？”顾卿恒抬头看了看坐在手边的秦彦书，脸上依旧的模式化的微笑，说不上距离，可也断然不会亲近。
　　秦彦书表情一凛，笑容有些僵硬，
　　“倒没有特别的事情，只不过前几日有些私事拜托孟律师，现今也不知道他有空没有。”
　　顾卿恒心下通明，面上也不点破，只是做了宽慰的语气说道，
　　“放心吧，捣鬼的人捣不乱心中无鬼的人，秦先生做人坦荡荡的，自然没有什么好担心。”
　　秦彦书心中苦闷，却也只能顺着他的话茬又说了几句。这几日孟彬的电话一直关机，而交给其他的律师他又怕碎言碎语传到了自己公司，一时之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今日说是来签合同，但是也是想来探探顾卿恒的口风，不知道他是否能让孟彬帮自己一把。可谁料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他四两拨千斤的推了回来。
　　他有些郁郁，找了个由头推了恒明的聚餐就独自回到了家。岑蓝前几日晕倒了住院，而自己赶去看的时候她还在昏睡，想着也怕见到她，这几日就再也没去医院。可现下的情况着实让人头痛，律师不见人影，钟芷晴那儿怀了孩子又怠慢不得。秦彦书思前想后，决定再去医院一次，晓之以理也好，动之以情也罢，现在他是真的想离婚了。
　　医院里陈茜瑶一直陪着，要不是还忧心岑蓝心里抑郁着，她早就挥着大砍刀，张牙舞爪的冲着秦彦书去了。现在他自己就要撞到枪口上来了，这陈茜瑶是还不知道，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就要拿着大喇叭得瑟的昭告天下了。
　　秦彦书手里提着些水果，正在病房门前踟蹰着等会应该说些什么才好，陈茜瑶手里提着热水瓶，就从走廊的拐角处走了过来。
　　本来老大远就看见个人影杵在门口，走的近了才发现居然是岑蓝家的狗腿子！她不知为何只觉得心里一阵兴奋，兴奋啊！简直比她赢了第一场官司的时候还兴奋。
　　“哟，这是哪里吹的风，能把您刮到医院来，外面的大楼都该被吹榻了吧。”
　　陈茜瑶站在秦彦书的背后，冷不丁的嘲讽道。
　　秦彦书只觉得这声音怪耳熟的，心里猜疑了八九分，转过身一看！果真是陈茜瑶这尊活菩萨。当初他和岑蓝在一块的时候，她就看自己不顺眼，总有事没事消遣消遣着玩。现在出了这档子事，陈茜瑶更是没好脸色。据说她还是B大法律系的高材生，父母主营企业之外还投资了一家大的律师事务所，秦彦书想到这里就开始头疼，原来不止他会找律师，岑蓝也会精明的搬救兵！
　　“哦，是你来了啊，前几天太忙了，今天有空我来看看岑蓝。”秦彦书不想与陈茜瑶交恶，一开场总归还是礼貌得体。
　　陈茜瑶心里一声冷哼，放下了端着的热水瓶，对着秦彦书就是一记大白眼。
　　“岑蓝睡了，现在有什么事跟我谈吧，估计孟彬还没告诉你吧，岑蓝的事情以后我说了算！”
　　秦彦书客套的笑了下，依旧是斯文儒雅，
　　“陈小姐，这似乎是我们的家务事，您作为一个外人，不便插手吧？”
　　陈茜瑶内心的火焰喷薄而出，苍天啊！这得需要多么强悍的体魄才能撑得起秦彦书这样龌龊的灵魂啊？！
　　“家务事？都要对簿公堂了也还算是家务事？您可以请的动孟彬给你出头，难道岑蓝就叫不起翔宇为她打官司？您这是只许州府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这话就好像枪子儿一样，堵得秦彦书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但是在个女人面前自己又不能丢了份子，只得佯装祥和的说：
　　“岑蓝呢，醒了没有，我进去看看她。”
　　言罢他就要推门进去，陈茜瑶一个眼疾手快堵在他身前，神色厌恶，
　　“都说了在睡觉，你还想怎么样？”
　　秦彦书原本心里就不痛快，一来医院又吃了个鳖，再好的修养也按捺不住了，一把拉开陈茜瑶，径直就走进了病房。
　　岑蓝早已经醒了，方才秦彦书在门外说话的时候她便听到了声响，怕他进来，又怕他真的不进来。她对秦彦书始终还抱着一分期冀，希望他能够顾念旧情，迷途知返。现在他就要走到床边了，自己却又开始慌乱，原先想要的那些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睁着眼睛，泪眼朦胧的看着他的模样。
　　秦彦书站在床边，把水果往柜子上一放，眼神却也不敢肆意打量，沉默了许久才问了一句：
　　“身体好些了吗？”
　　岑蓝点点头，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
　　他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时不时的摸摸鼻尖，迟疑了好一会才小心的开口，
　　“上次的协议书你看了吗？如果你不满意，我还可以再多补偿一些。”
　　岑蓝在医院住了好几天，好不容易等到秦彦书来，却是这样一句话，原本那么一点点最后的救命稻草，现在也被人抢走了。她拨了拨手背上的点滴管子，神情一片漠然，好像心里最后那么一点鲜活也被活活摔死了。
　　“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秦彦书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着岑蓝，短短几天，她憔悴了许多，下巴削尖，眼圈乌黑。原本铁石一样的心也不禁柔软了几分，可一想到怀了自己孩子的钟芷晴，就再也心软不起。他已经辜负了一个女人，索性就辜负到底。
　　见他良久没有回答，岑蓝心里悲悯，再也找不到借口为他辩驳，
　　“你要记得，现在她能给你的，都是我四年前给过你的。”
　　说完之后岑蓝慢慢的躺回了被窝里，阖上眼睛，不再看他一眼。
　　秦彦书还想再说什么，边上的陈茜瑶直接就挡了上来，
　　“怎么，你把岑蓝看的轻如鸿毛，现在还指望自己还是她心里的泰山啊？”她心里说不出的恶心，只觉得这男人真的是人渣界的一朵奇葩。
　　“既然要离婚，我们也成全你，只希望你们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岑蓝的头埋在肩窝里，悄无声息的哭着，有情人终成眷属？多么虚伪，倒不如愿天下眷属皆为有情人，这样或许还能过的长久些。
　　秦彦书走了之后，陈茜瑶一直坐在医院的休息室里翻阅资料，这场离婚战不难打，岑蓝没有签署相关财产分割协议的民事合同，秦彦书虽在婚后财产上做的面面俱到，但是凭着她的巧舌如簧，扣他个恶意转移财产的帽子也不难，更何况他作为过错方，上了法庭人情分首先就输了。可现在担心就是岑蓝终归是心软，下不了狠心让秦彦书臭名昭著。
　　陈茜瑶无奈的摇了摇头，事到如今，即使是她也不得不承认，让岑蓝跌倒的，无关她人的手段高明，更多的是她自己的无知。这么多年还是没有看清，秦彦书不断犯错的原因就是觉得事后表示歉意要比事前抵御诱惑容易的太多。那男人早已经习惯了来之容易的宽容体贴，因而对于她的一味退让，只能使得那背叛来的变本加厉。
　　岑蓝不知道陈茜瑶的想法，现在的她就好像一具浮雕，睁着大眼瞪着天花板。过去自己还是有一些任性，那是因为知道有男人肯纵容，现在那个人不见了，她才恍然大悟，原来所有的年少轻狂，所有的欲说还休，所有的痴，所有的傻，所有的伤，所有的梦，都只出现在旧日的美好时光。然后遭遇一场决绝的告别，继而瞬间成长。
　　思前想后，她终于笃定了一些，掀开了被子，笈着拖鞋走到了病房外。陈茜瑶还在休息室里苦思冥想，好不容易准备了几句言辞稍显委婉的劝语，岑蓝就已经先出现在她面前了。
　　“你怎么出来了？小心着凉！”陈茜瑶站起来，随手拿了靠椅上的毯子给她披上。
　　岑蓝并不拒绝，任由她把自己裹得跟个粽子似的，末了才缓缓的开口，
　　“瑶瑶，我是不是太没用了？从前也好，现在也好，好像没有一件我办成的事。”她的声音有些伤感，语调却清晰：“永远都是你们在我身后为我收拾烂摊子，这次也一样。”
　　陈茜瑶温和的笑了笑，伸手摸摸了岑蓝的脑袋，动作亲昵而体贴，
　　“你知道吗？刚听孟彬说起这事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些人的生活到底是空虚成了什么样子，才会拿别人的痛处来为自己的生活添彩。就好像旁人的眼泪才是他们做人的调剂，看着别人痛苦难眠，他们就滋生出一种落井下石的畅快感。可是岑蓝，我告诉你，作为一个行为独立的正常人，我们绝对没有义务成为他们围观的笑柄。”
　　“有一个手足一样的姐妹，即使笨的可以，老是需要我为她善后，就算是这样我也乐意。因为这个人是全心全意的依赖我，不是吗？”
　　陈茜瑶揽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的拢在怀里。现在的岑蓝，又瘦的有些脱型，两边的肩胛骨高高的突起，摸上去都觉得胆战心惊。可即使是这样，自己还是想实实在在的抱着她，给予她勇气和坚定。
　　过了几天，岑蓝的情绪总算是恢复了一些，给老父亲打了个电话报平安，免不得被他一番教训。而对于陈茜瑶打官司的提议，她也不排斥，只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临近出院的那几日，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空气里也都是桂花的甜香，岑蓝一边在病房里整理东西，一边等着陈茜瑶开车来接她。
　　走廊上的小护士拿着病号牌探头探脑的找房间，站在岑蓝的病房外对了好一会号，才笑眯眯的走进了房间，
　　“哎，请问你是不是岑小姐？”
　　这小护士也许是新来的，说话的声音还嫩怯怯的，看了一眼岑蓝，圆润的小脸红的跟个番茄似的。
　　“那个，妇产的王医师喊你过去看单子呐，找了好久才找到你呢。”她乌溜溜的眼珠子又转了两圈：“就在二楼那个拐角的办公室啊。”
　　岑蓝心里狐疑，却也没有多问，放好了衣服之后就去了二楼的办公室。医院里的气息总是冷冰冰的，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让人胸口一阵阵憋的慌，她步子迈的有些急，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是有些惴惴。窗外已是秋末的天气，一片片的落叶顺着风，打着卷儿的落下来。小公园里有不少孩子在嬉戏，穿着明黄或者绛紫的小棉袄，奔跑着，雀跃着，岑蓝瞥了一眼，只觉得原先苦闷的心也整个儿的饱满温暖起来。

　　浴火

　　陈茜瑶来接岑蓝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丝不对劲，养了几日原本脸上已经恢复些神采，说话也不再死气沉沉。偶尔天气好，也会跟着自己下楼转转，对离婚的事也稍微能看开一些。可从自己去了律所取车回来之后，岑蓝的神色又整个的灰败下去。不！准确的来说不是灰败，而是那种对万事都置身之外的死寂，眼神里全是空洞，走路的时候拉一把走两步，不拉就一直呆立在原地。
　　“岑蓝……你这是怎么了？他又来给你气受了？”
　　陈茜瑶狐疑，心里却更加不安。之前她即使再哭再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可是现在好像是灵魂被整个的抽空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我把律所分会的车子开来了，先带你回家收拾一些衣物吧，至于到时候回不回老家我们再做打算吧。”
　　岑蓝跟着陈茜瑶的步子，面无表情的坐进了车里。一路上她都默默无语，眼神直愣愣的瞪着车窗上的卡通装饰。陈茜瑶时不时的看她一眼，佯装愉悦的找着话题唠嗑，
　　“这车子童趣吧，卡通画都贴满了，是律所一个会计的。女儿才丁点大，牙都没长全，不过粉嫩的跟糯米团子似的，家里宠上了天，她喜欢卡通画，那真的是走哪贴哪啊。”
　　说完陈茜瑶小心翼翼的观察岑蓝的反应，她瞳孔的颜色漆黑不见底，听到自己咋咋呼呼的说着一些琐事，目光游离了一会，又马上空洞下去。陈茜瑶哄了半天还是没反应，心里不禁光火，作为婚姻失败的典型，岑蓝简直演绎的太成功了，什么哀莫大于心死，什么今早的容颜老于昨晚，她算是做全了，不就是个男人吗？至于搞得自己肝肠寸断，生死不能吗？
　　这么想着，车子也一路飞驰，不一会儿就到了岑蓝家的小区。陈茜瑶心里不爽快，却也没在岑蓝面前表露出来，给她开了车门，半搀半扶着走到了她家的门口。
　　岑蓝家的房子是三年前买的，地段好，小区环境也颇为优雅，当时秦彦书赚了不少钱，所以在房子装修上也是花了不少心思，两扇水晶防盗门也是请了师父专门定制的。陈茜瑶扶着她，从包里翻出了钥匙，挑着其中的一把就往锁眼里按，可左右扭转了几回，却怎么也开不了门。她心里疑虑，又拿了另外一把钥匙试了试，可依旧打不开那门。
　　这回陈茜瑶真的怒了，一把摔了钥匙，“砰砰砰”的就开始敲门，
　　“秦彦书你这畜生，你二大爷的不是男人！有种你打开门!”
　　这敲门声、叫骂声在静谧的午后格外的刺耳，隔不了多久，隔壁的一位太太打了了门，神色不耐的朝外看了看。岑蓝一直无动于衷的靠在走廊的墙上，那邻居太太见了她似乎有些诧异，
　　“秦太太啊，前几日前先生请了工人换了锁你还不晓得？不是听说要出租出去吗？怎么又回来了？”
　　陈茜瑶转过身恶狠狠地瞪了那邻居太太一眼，还没等岑蓝有所反应，就急匆匆的拽着她走到了楼下。
　　“岑蓝啊，要不是我单枪匹马打不过秦彦书！我早就上去跟他干架了！看见了没，这才是变态界的精英啊！”她说话噼里啪啦一大串，都不带缓口气的。
　　话是这么说着，可终归是担心岑蓝心里还憋屈的慌，紧拉着手也不敢撒开，就怕她一个发狂起来冲回楼上赖着不走。
　　岑蓝却没有什么反应，脚跟在地上一蹭一蹭，目光却不知道飘忽到了哪里，
　　“走吧，都晓得了。”
　　她说话的语气极淡，似乎是从遥远地方传来的回音一般，悠远而清泠。
　　陈茜瑶心里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打开了车门扶着岑蓝坐到了副驾上。正想着开车闪人，却发现方才自己的手提包也一并被甩到了楼道上，她心里大骂一声，无奈嘱咐了岑蓝几句，就急急忙忙的往原先下来的楼道奔去。
　　可还没爬了几楼，就听到楼下的一阵发动机响，她走到窗檐边往外一看，心脏差点没从嘴里蹦出来：那后窗玻璃上还贴着喜洋洋和灰太狼的本田汽车，好像发了疯似的冲出了小区，驾车的人技术不十分娴熟，一路上弯弯扭扭，但是速度却丝毫不减，撞到了护栏也不刹车，只一个猛子的油门踩到底。
　　“岑蓝！！”她双腿一软，差点跪到地上，眼睁睁的看着车子消失在视线里，只觉得心头气血翻涌，说不上的心惊胆颤。
　　顾卿恒接手南方市场才几日，就发现这确实是块难啃的骨头。和北方局势不同的是，在南方城市，政府的宏调力度明显减弱，受着多年民族小资产经济的影响，企业对房产业发展的制衡一直存在。而沿海几座城市又都是有名的华侨居住地，少不了一些投机倒把的华侨商人，利用外汇，寻求差价，大批量的购置房产，囤积后再高价出售，这就极大的损害了房产商本身的利益。
　　这日他应付完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老滑皮,吩咐司机小龚回了公司拿城建的材料，自己则喝多了酒，坐在了车驾上闭目养神。车里放着柔靡清幽的音乐，顾卿恒觉得有些乏了，靠着背椅迷迷糊糊的思虑着公司里的事宜。
　　正当有些睡意朦胧的时候，却听到车窗外一阵急剧的刹车声，还未等自己做出反应，‘砰’的一声，车子剧烈的晃动了一下，他的身子随着惯性猛的往前一扑，安全气囊在下一秒整个儿的膨胀开来，把人牢牢的锁在狭小的空间里不得动弹。
　　过了好半响，顾卿恒才从动荡中彻底清醒过来，费了好大的劲从车子里挪出了身子，原本整洁的西装现在也像水拧过的白菜一样耷拉在身上，衬衫上的纽扣也遗落了好几颗。可即便是这样，他仍旧从容不迫，挺直了脊背立在车旁，身形如同雕塑一般优雅流畅。
　　顾卿恒揉了揉太阳穴，往车后一看，一辆白色的本田车莫名其妙的撞了上来，整个后备箱都凹陷了下去，那本田车也好不到哪里，发动机算是毁了，车盖下一直冒着白烟。
　　他皱着眉头，上前查看了一下。开车的是个年轻女人，整个人俯在方向盘上，长而卷的头发遮盖住了面容，一两缕的血丝顺着她的脸颊不住的往下流，好像是疼的厉害，身子不停的打着哆嗦。
　　他敲了敲车门，低声喊了几句，
　　“小姐……小姐……”
　　岑蓝只觉得头昏昏沉沉，先前她一直茫然着，等着陈茜瑶下车那包的那个档口，心里却起了一股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住的冲劲。她开着车，油门踩到了底，似乎又回到了医院里那个冰冷的办公室，女医师的嘴一张一合，是说些什么呢？自己又抓不住了那关键，只觉得疼，真真的疼到了骨髓里，而边上似乎有一个声音，不断的在呼喊着她，声音低沉悦耳，她艰难的睁了睁眼睛，模糊中只看见一个灰白色的身影在自己眼前晃动，岑蓝伸出手，颤抖着，触及到了之后就好似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紧紧的拽在怀里，任凭怎么纠葛也不跟撒手。
　　顾卿恒叫不醒那年轻女人，只好打了电话叫了救护车，顺便也通知了公司里的管事。等人都来了，撬开车门终于把她抬了出来，随同来的护士怕他也连同受了伤，非劝了在救护车上做个大概的检查。
　　救护车内，那女人被固定在担架上，脸上的血迹被护士用酒精棉小心的擦拭干净，露出了一张白皙素净的脸。他坐在一边撩着袖子测血压，总觉得她看着眼熟，抿着唇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恍然这就是当初在西餐厅里饕餮的那位。
　　比起在餐厅那狼狈的模样，车祸之后的她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牙关紧咬着，眼睛半开半睁着，似乎在寻找些什么。顾卿恒一只手垂在担架边，不知怎么的，她扑腾了几下，紧紧的抓住了他的袖口，嘴里喃喃的呓语着，
　　“奶奶……奶……奶……好疼……疼……”
　　顾卿恒原本僵直的身躯也逐渐的放松下来，浓密的眉却紧缩着，一双深邃的眼睛不断在岑蓝身上打量。他好奇这个女人，到底是遭遇了何种变故，才会如斯的作践自己。
　　现下里强势的他尚不能体会孱弱者的内心，有的只不过是探究和疑惑。
　　他低头思索着，快要下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衣袖仍旧被她紧紧的握在手里，试着扯了几下，那人却如何都不肯松手，而她的眼泪随着呻吟不断的沁出眼眶，纤弱的身子埋在厚实的棉被里，让人看了有些不忍。
　　公司里的几位管事早就矗立在了医院门口，方才只接到了秘书通知，说是顾总出了车祸，详细情况一概不知，现在只好来医院门口堵着，只差没求爷爷告奶奶的祈祷那新来的顾总别出什么岔子。
　　车上的顾卿恒使不出巧劲扯回自己的衣袖，眼看着又快要到医院，略一思量，索性拿起旁边手术盒里的医用剪刀，就把自己的半个衣袖裁了下来。旁边的小护士看着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他也不在意，丢下了剪子大步走下了救护车。
　　那几位管事一看见顾卿恒大步流星的走了下来，心里先是松了一口气，原先的司机小龚更是心安了一些，忙凑上前问，
　　“顾总，您没事吧？这次事情……”
　　还没等他说完，顾卿恒就不耐的挥了挥手，
　　“没事了，去酒店把我拿几件换洗的衣服，这几日就先住公司，耽搁了一个下午的功夫，晚上叫几个人帮我把明天会议的材料准备好。”
　　言毕，他又回头看了看那刚被医生抬出车子的岑蓝，她仍旧昏迷着，手里拽着半只袖子，身子瑟缩的卷成了一团。
　　“这次的事情不要声张，免得传到了那群儒夫子的耳里又要生是非。”
　　他收回了目光，多加叮嘱了一句，随后便跟着几位管事先行离开了医院。
　　岑蓝仿佛做了一个冗长繁复的梦，梦里她看到一个孩子，梳着朝天的羊角辫，穿着一身朱红色的对襟小袄，粉扑扑的小脸蛋分外讨人喜欢。约莫着是大冬天的正下雪，小姑娘也不怕冷，滚了一个又一个的雪球。青石板的老路上，站着一位端着瓷碗的老人，离的太远，岑蓝看不清她的模样，想靠近，却总有一股蛮力牵扯着她。
　　最后那孩子似乎是累了，嘟囔着嘴扑进老人的怀里。那老人慢悠悠的透出一块手绢给她擦了擦鬓角的汗珠，接着又勺了一口瓷碗里的米饭哄着孩子吃下。小家伙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还手舞足蹈的再说些什么，老人的耐心极好，也不打断，只俯下身来搂着她，听她口齿不清的描述着。
　　岑蓝在一旁看着，风雪迷了眼，眼泪就像那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的流下来。老人似乎往她这儿看了一眼，隔着白茫茫的天涯两端，似乎在喁喁的说些什么。岑蓝迈着脚步，艰难的曲着身子前行。她一直那么努力的走着，仿佛前面才是她最后的归宿。可是每每前进了一步，那身后的悬崖就贴着身子靠近一步，岑蓝越走越急，几乎要大哭起来。
　　“奶奶……奶……奶……你不要……丢我……在这里……不要……”
　　孩子悲恸尖锐的声音一下子响彻了天地，岑蓝忽的被身后的黑洞吸了进去，整个人被揉捏着，撕咬着，她疼的找不到了去处。影影绰绰间，却看见那老人悲悯的脸，手上执的串珠被打磨的晶莹剔透，岑蓝凝结了所有心神听那老人的絮语，温和而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模模糊糊，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多痛苦……”
　　这分明是她年幼时奶奶经常背诵的佛语，而今听来，却如一汪温泉，滋养着自己的心肺。

　　故人

　　H城的冬天冷得能够把人的鼻子冻下来，风里像是夹了冰刀子，一刀刀活剐着人的体温。陈茜瑶哆嗦了下身子，又把脑袋往围脖里埋了埋，距上次岑蓝的车祸已经半月有余，可每次想起她都还是心有余悸。撞到的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是那样一号人物，若是对方动了真格要折腾岑蓝，即便是自己想帮忙也真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搓了搓手，有些自嘲的想，岑蓝虽然做事没个谱子，但好歹运气还算不错。等自己接到通知赶去医院的时候，对方不仅没大张旗鼓的追求责任，反而把医药费也一同垫付了。而岑蓝死过这么一次，醒来之后人倒是清明了一些，不再每日郁郁寡欢，只是偶尔还是会发愣，好像是随时随刻都会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
　　这边的事情是纸里包不住火，岑父得知了情况之后，心急的能把屋里的房顶都给掀了。对着自己一本正经的主治医师，思前想后的，硬是找了个H市环境优美有利于身体健康的猥琐理由搪塞着，胡乱收拾了些家用，心急火燎的就赶到了女儿的医院。
　　岑蓝从困顿的睡梦中醒来，整个人还是恍恍惚惚，身上的冷汗粘腻着，她有些不舒爽，曲了曲手臂，却发现右手里一直好像捏着什么东西。
　　借着昏黄的灯光，她勉强睁开眼睛，举着那东西定神瞧了瞧：是一粒银灰色的扣子，质地颇佳，做工也很是精致，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感觉，古朴的纹饰里更镶嵌着一颗颗宝蓝色的水钻。岑蓝心里疑惑，这东西一看就知价格不菲，怎么又会莫名其妙的到了自己手里？她尝试着回忆了一番，只觉得脑袋疼的厉害。
　　又医院养了好些天，陈茜瑶也旁敲侧击的问了她不少的话，只不过岑蓝一旦闭上了嘴，钢棍的都撬不开。
　　“那你准备和秦彦书怎么弄？官司还打不打啦？”
　　陈茜瑶有些急，自己丢了B市的官司不理，跑到这里来做牛做马，现在正主儿却一言不发，她本来就是个暴脾气，看见岑蓝那德行更是火冒三丈。
　　岑蓝低着头，表情一闪而过的绝望，对着迎面而来的唇枪舌剑，不辩驳也不接纳，只是把弄着几缕头发，淡淡的说，
　　“按他的说法办了吧，这事再也不想再纠缠了。”
　　陈茜瑶伸了一只手搭在她的额头上，神情全然的不可置信，
　　“我说岑蓝，你是断了肋骨不是撞坏了脑袋吧！你看你说的这话，我还以为你在医院里脑袋也被门缝给夹了！”
　　岑蓝强挤出一个笑，拉着她的手安慰的说，
　　“瑶瑶，以前不是你经常劝我，过的比那人好就是对他最大的报复吗？钱什么的，我不缺，再多的物质也补偿不了他千万分之的过错。”
　　几次劝诫无果，陈茜瑶也便死了再去打官司的这心思，偶尔转念想想不再这样纠葛下去也有它的好处，否则自己是开心了，但是岑蓝时不时见了那张歪腻的脸，说不定还得闹心。
　　过了几日，陈茜瑶B市律所的案子都快铺到了炕上，催命的电话是一个接着一个。她没办法，只好先帮着岑蓝在H市找了一处环境风雅的住所，交代了岑父一些事宜后就匆匆忙忙的先赶了回去。
　　岑父本来关节容易风痛，在阴冷的医院待久了只觉得身上的零件都快生锈了。岑蓝惦记着他的身体，等到自己病情大致稳定了就急着要搬出医院。
　　出院那日的天气回暖了一些，岑父早早就在家里张罗好了一桌子的饭菜，等岑蓝一进门他就眯着眼睛像个老姑婆一样，拿着柚子叶不断的往她身上甩着水珠，嘴里也絮絮的念叨着，
　　“晦气走……霉运散……保佑……从此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爸，你干什么呐？”岑蓝淋了一身的柚子水，有些哭笑不得。
　　“给你去去晦气呗，今年日子真不咋地！就好像我明明就计划好了那五百万要怎么花，可是偏偏就没中奖！”岑父前语不搭后调，说话的时候还挤眉弄眼，岑蓝知道这是自己的父亲在想着法子讨好自己，心里又是内疚又是温暖，她上前抱了抱他，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娇憨的语气，
　　“爸，你真好。”
　　岑父的眼睛升腾起一些雾气，他能给女儿的实在太少了。在她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自己就去了新疆工作，再回来的时候她差不多都是个大姑娘了。他拼命的赚钱希望能够给岑蓝好一些的生活，谁知道女儿还是这样吃了一路的苦。如果可以，他倒真希望这些罪都是他受着，最好还能一并带进棺材里，保得女儿一辈子快快活活。
　　父女俩贴在一块说了些体己话，吃饭的时候岑蓝也算卯足了精神，结结实实的吃了两大碗。岑父心里好受了一些，吃完饭后硬是推她出了厨房，自己一个人欢欢喜喜的收拾着家务。岑蓝心里愧疚，却也耐不住父亲的软磨硬泡，去了楼下公园里转悠。
　　冬天的午后，阳光里糅合进了小苍兰馥郁的甜香，穿着各式花袄的小娃娃们在公园里到处撒欢，旁边站着的年轻父母脸上也都洋溢着恣意的笑容。岑蓝有些恍然，幸福都是雷同的，但是悲伤却有千万种。她从未像此刻一般，认真细致的审视自己过往的二十余年岁月。
　　反复寻思后岑蓝也不得不承认，懦弱自卑的自己其实并不愚钝痴傻，相反，她比普通人更加的敏锐，更加的直观。从前很多问题，并不是她看不开想不透，而是她一味的选择逃避，以为选择视而不见就可以和秦彦书相安无事。人只有在拥有时才会患得患失，一旦空无一物，心境反而变得宁静祥和，自己还有什么能够被剥夺的呢？连生命都曾被交付死神，现在活着就是一种恩赐。
　　正这么想着，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她掏出一看，是陈茜瑶的号码，
　　“喂，瑶瑶？”
　　那边陈茜瑶的声音可是中气十足，一上来就好像个大喇叭开了闸一样，
　　“姑娘啊，房子住的还舒服不？那可费了老姐我九牛二虎之力的啊！”
　　岑蓝翘了翘唇角，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心情也愉悦了些。
　　“对了对了！这么要紧的八卦我怎么忘记给你说说了！”陈茜瑶的声音一下有高亢起来，“你知道你上次出了车祸撞了谁？又是谁把你送到医院的吗？”
　　岑蓝回忆了一下，心里纳闷，还没等她回答，陈茜瑶又咋咋呼呼的开始嚷嚷了，
　　“你丫什么运气啊，你撞到了恒明的老总了！你还不知道恒明吧？在B市老牛的一个地产公司，旗下杂七杂八的企业更是多得数不过来，你倒好，开个小本田一下子就把人家的宾利车撞了个大坑子。”
　　岑蓝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之前她并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出，那么那颗银灰色的袖扣，是不是也是那个人的呢？
　　“你别说啊，那恒明老总顾卿恒真是一表人才，器宇轩昂啊，上次他跟我老爹同桌吃饭，我爹差点没刨了自家祖宗十八代的底细，硬是想我把推销给他！要不是花姑娘我早就心有所属，指不定还真被迷了去！”
　　陈茜瑶开了话匣子就收不住嘴，把那恒明和顾卿恒的事竹筒倒豆子一般，一股脑的全说给了岑蓝听，末了还不忘夸他几句，
　　“是个爷们！你撞了他，他还给你送医院，换了别人，指不定在你没醒的时候拖你出来踩几脚泄愤！那可是宾利，不是夏利啊！”
　　她在电话那头啧啧称叹，岑蓝却被她机关枪一样的语速喷的头疼，直到挂了电话好一会，才慢慢消化了那庞大的信息量。
　　顾卿恒？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物，自己有生之年想必再也不会有所交集，那么欠下的这个人情自然也是还不了的。
　　岑蓝这么自我安慰着，耳边传来了一阵孩子委屈的哭声。她转身一看，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拿着一架玩具车断断续续的抽泣着。那应该是个女孩子，梳了一个西瓜太郎的头，皮肤在阳光下显得吹弹可破，眼眶里包着眼泪，乌黑的小眼珠子却一直滴溜溜的转，小巧的鼻子下噙着两瓣粉嫩的嘴唇，不知是受了什么委屈，小嘴嘟的老高，小模样惹人心疼极了。
　　岑蓝左右看了看，这孩子并没有父母陪同着，迟疑了一会，走上前微笑着问，
　　“小朋友，你怎么啦？是不是找不到妈妈了？”
　　不问还好，这么一问，那小姑娘哭的更厉害了，声音哽咽着，一抽一抽的说，
　　“妈妈……妈……妈……没……要……要……爸爸……”
　　岑蓝一见这架势，当下慌了神，一边哄着一边想着法子逗她开心，
　　“小朋友，你长得真漂亮呀，幼儿园里是不是很多小男生喜欢你呀？”
　　她掏出了至今，一边小心的给孩子抹着眼泪，一边用手捋去了鬓角的汗水，那孩子听到她这么问，也不哭了，小鹿般灵动的眼睛对着岑蓝眨了眨，煞有介事道，
　　“嗯……是的……”
　　岑蓝还没接她的话茬，旁边一个声音就夸张的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小色鬼你搞笑了吧……你自己就是个小男孩……还有什么其他的小男孩来勾引你啊……”
　　那孩子一听到这声音，马上撅着小嘴跑了过去，玩具被丢在了一遍，一双小手不断的往他身上蹭，
　　“舅舅……舅舅……爸爸呐？……”
　　岑蓝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原来这看着粉嘟嘟的小家伙居然是个男娃娃，她转过头看了眼方才大笑的男人。这才发现，与其说是男人，也许称作男孩更为合适一些。他个子很高，身材清瘦修长，穿着一身运动休闲服，脖子上还挂着大大的耳麦。见岑蓝打量着自己，他也不羞涩，拖着孩子就磨蹭到了她的边上。
　　等他走近了，岑蓝才发现，这男孩子确实长得好看，几缕碎发垂在额头，皮肤白的有些透明，眉目清秀，长长的睫毛跟把小扇子似的搭在眼睑上。鼻梁很高，嘴唇是健康的橘红色，一笑起来，两个大大的酒窝浮现在脸颊上。这般清爽干净的长相，却又配上了一丝放浪形骸的气质，看着倒也令人印象深刻。
　　岑蓝正思量着，那孩子糯糯的身子就整个儿的往男孩的身材粘，八爪鱼一样紧紧的缠着他，嘴里不停的嘟囔着，
　　“舅舅……舅舅……我要爸爸……爸爸……”
　　男孩有些不耐烦，甩又甩不掉那小东西，板着一张脸凶巴巴的说，
　　“别吵了，你爸死了！”
　　那娃娃愣了一下，也不再男孩身上扭捏，只瞪着一双包了泪水的大眼睛，转悠了两秒，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谁……杀的……”
　　岑蓝被眼前的一对活宝逗笑了，也不上去劝解，看他们闹了一会，就准备回家整理东西。可她还没走出几步，那跟小娃娃纠缠着的男孩就忙不迭的追了上来，他手里拖着小男孩，嘴里喘着粗气，这次轮到他委屈的看着岑蓝，郁郁的问，
　　“你不记得我啦？”
　　岑蓝被他这么乍的一问还真愣住了神，这个蓬勃朝气的男孩子？是自己的旧相识？她拧着眉细细打量，却找不到一丝过往故人的影子。
　　“请问，您是？”
　　她有些疑惑，那男孩却装得一副泫然欲啜的模样，对着岑蓝暗送秋光，
　　“你真不认识我啦？”他看着岑蓝仍旧一脸疑惑的模样，心里一急，把小娃娃丢在地上，翻了个大白眼，“你个死没良心的，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你居然不记得我了，亏我每年都从瑞士给你寄东西！”
　　岑蓝心里的那根弦似乎颤动了一下，一丝丝温柔的涟漪在心海里翻腾，却仍旧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那男孩。
　　他一拍大腿，痛心疾首状，
　　“我钱非凡啊！！”

　　人情

　　岑蓝过去以为，自己能从那样的自卑中脱离出来，和正常人一般衣食住行已是极为不易。可是在见了钱非凡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认知是多么的浅薄。她终于在有生之年遇到了一个话比陈茜瑶还多，笑话比自己爸爸还多的人。
　　“岑蓝啊，不是我说你。你看你这苦情小白菜的表情，那真是瞅背影急煞千军万马，转过头吓退百万雄狮！。”他大大咧咧的坐在岑蓝家的沙发上，一边捏着粉玉小娃娃的脸颊，一边佯装怒其不争的模样，“其实吧，追根究底还是你太不了解男人了！男人比女人专一多了！”
　　岑蓝削着个苹果，恨的差点把刀子插到他身上。当初怎么就脑子被驴踢了告诉他自己离婚了呢？可岑父却很是喜欢这个嘻嘻哈哈的大男孩，觉得自己的幽默终于找到了一个欣赏对象，聊了几句之后死活要留他下来吃晚饭。钱非凡也不客气，扯着小娃娃的衣领连忙称谢。
　　“前人早就有过总结，男人真的比女人专一多了！15岁喜欢18岁的姐姐，18岁还是喜欢18，30还是喜欢18，60还是喜欢18的。”他像个老学究似的说的头头是道，“不过你也别担心，我手头倒有个存货可以介绍给你！那家伙虽然来自西安，但是长得也是斯文白净，一点都看不出兵马俑的风采！”
　　岑蓝削好了苹果，又仔细的切成了小块，用牙签插着，端到了还在认认真真看海绵宝宝的小粉团面前。
　　“小家伙，吃苹果吧。”
　　那小东西也不客气，眼睛没离开屏幕，小手却抓起了苹果直往嘴里塞。
　　钱非凡说了一大串，现在居然直接被人无视了，表情直接晴转多云，瘪着嘴有些委屈，
　　“都是男的，你怎么待遇差别就这么大，我水都没喝一口呢，小娃子居然有苹果吃！”他蹭到岑蓝边上，风情万千的说，
　　“不然你收了我吧，别看我人是舶来品，但是我心可是中国货啊！”
　　岑蓝的鸡皮疙瘩陡然间浮现出来，她斜视了一眼含情脉脉的钱非凡，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你回来就是拿我寻开心的吧？”
　　钱非凡一脸受打击的表情，只觉得自己那小心肝啊，碎得就跟捧出来的饺子馅似的。
　　“岑蓝你不能这么不厚道啊，我可是心中怒放着玫瑰的人，连出门打个酱油都期望爱情，哪里跟你似的，早就凋谢在狂风暴雨中了。”
　　明明是折腾人的话，但是岑蓝听了却怎么也生气不起来。她明白对于有心沉溺的人来说，你拉她一把，不见得是帮她。反而是热闹的插科打诨，能够扫除沉寂，使得心在喧嚣中得到些许慰藉。
　　那顿晚饭吃的很尽兴，岑父做的四菜一汤被钱非凡消灭的干干净净，岑蓝倒没吃多少，用了鸡汤淋了碗白饭，又拌进了肉末和蔬菜汁，细细搅拌之后一口一口的喂给小家伙吃了。那娃娃也不认生，吃饭的时候不断扭捏着身子，含着米饭还不忘跟人说话，
　　“阿姨……我养了……鱼……”他饭还没咽下去，就迫不及待的跟岑蓝黏糊，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模样甚是可爱。
　　“养鱼……要每星期……换水……”他嘟着小嘴，模样有些委屈，“我……总是……忘记……”
　　岑蓝心下温暖，也不打断，只是端着碗耐心的听孩子讲完，又拿了湿巾小心的擦了擦他嘴边的汤汁。
　　“那么小鱼们后来怎么样了呢？”
　　钱非凡听着岑蓝这么腻着嗓子哄孩子，心里有些小开心，面子上却一脸嫌弃，
　　“还能怎么样，兴头上的时候每个星期换水，到了后来就每个星期换鱼呗。”
　　“舅舅是坏人！”
　　小家伙嘴巴一撇，嘟囔了一句，钻到了岑蓝怀里磨蹭。
　　吃完饭后岑蓝又陪着孩子看了两集动画片，送他们走的时候，小家伙明显不乐意，站在小区门口还吵着要她跟着一块走。孩子的心是透明纯良的，他还不知人心易变，世事坎坷，只是中意了一样东西，就欢欢喜喜的藏到心里去。
　　“朝朝乖，阿姨下次再来看你。”岑蓝蹲着身子耐心的哄着，小娃娃嘴巴撅的老天高，躲在她的怀里，小手一直摆弄着自己的衣摆。
　　钱非凡有些讶异，自己的姐姐难产去世，小侄子一生下来就由保姆带着，平时只对着亲近的人黏糊，怎么现在见了岑蓝就好像小奶娃找到了产奶的妈一样，
　　“我说顾朝夕，你都快四岁了，怎么还这么不着边际！你老爹等会连你一块踹出门。”他似乎对孩子的父亲颇有怨言，一提到那人就心有愤愤，
　　“都说了让司机来接，一点时间观念感都没有！儿子还不如那点臭钱重要，这都是什么人啊！”
　　岑蓝也不着急，只将那孩子拢在怀里，摘了几片叶子教他吹叶曲儿。小孩儿贪新鲜，粉嫩的两瓣嘴唇含着树叶使劲的吹，可连小脸蛋都被涨的通红了还是没能吹出声响。她眼里含着笑，贴着孩子的脸颊亲了亲，又随手拿过叶子吹了个调儿。小娃娃看着真能吹出声响，开心的搂着岑蓝的脖子蹭了好几下。
　　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银灰色轿车慢慢拉下了车窗，坐在后排的一个男人静静的看着小区门口的嬉戏打闹的人。路灯影影绰绰，他的五官如雕刻一般，目光凛冽桀骜，举手投足间更是透着涉世已久的锋利和尖锐。
　　男人一言不发的坐在车子里，那抱着孩子的女人似乎正逗着趣，丁点大的小人儿粘在她身上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看到这里他的表情柔和了一些，嘴角略微的向上翘了翘，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祥和宁静。
　　“先生，是不是该下车接小少爷了？”
　　司机把这方向盘，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
　　他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司机心领神会的下车打开了车门，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到了小区门口。
　　岑蓝正哄着孩子，钱非凡也叽叽呱呱的说个没完。突然小家伙的眼睛一亮，在她怀里推搡了几下就欢快的跑了出去，两只小手大大的张着，猛的扑到了一男人的怀里。孩子有些娇气，软着嗓子要他抱抱。
　　“爸爸……爸爸……今天我看了海绵宝宝……还学会吹曲儿……”
　　男人看了看小家伙玩得满身是汗的脸蛋，随手用手掌抹了去，眼神温柔细致，全然不见方才的凌厉气息。
　　钱非凡看着他们父子情深，心里有些吃味，说话也变得阴阳怪气起来，
　　“哟，顾总，您时间调的真准时啊，敢情着就您赚钱最给力啊，要知道钱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也带不进棺材里。”
　　他不喜欢这个姐夫，自己的姐姐钱明珠生的美丽，性情也温和，可自从嫁给了这男人之后就变得有些郁郁寡欢，直到生顾朝夕的时候难产，这个所谓的姐夫也忙着国外的代理事务不能赶回来见最后一面。从那以后两家便有了嫌隙，钱非凡见了他更是没有好脸色，
　　“我说吧，这钱真不是好东西，谁搭上边都得变得六亲不认。”
　　岑蓝看着剑拔弩张的钱非凡，察觉着这陡变的气氛，突然觉得内心慌张，不知道自己要充当什么角色才好。她以为在听了这么过分的话之后，那男人一定会生气，谁知道他却不恼也不急，细细的帮孩子捋干了发梢之后，淡淡的开口说，
　　“非凡，不要用仇恨和鄙夷的语气去谈论金钱，钱本无罪。它的“脏”与“俗”是被人们过多不善意的言论赋予的。当谈及金钱的人面露鄙夷或嫌弃之色，恰恰说明他们自身的庸俗与不思进取。”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岑蓝这才借着灯光细细的打量。
　　这男人穿着一身银灰色的及膝风衣，身量高大挺拔，浓密的眉衬着星亮的眸子，高挺的鼻子下抿着薄薄的双唇。夜风中，他像个君王一般的矗立在自己的眼前。她这才惊觉，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人，与生俱来的霸气与傲骨，使得靠近的人不得不诚服于那凛然的风姿下。
　　钱非凡可没顾得上岑蓝的处境，他被这番句话呛的不轻，又找不到由头再麻烦，绷着一张脸冷冰冰的不说话。那男人倒也不介意，对着岑蓝礼貌的点头问好，
　　“孩子好动，多麻烦小姐了。”
　　岑蓝茫然着点点头，却又听见他波澜不惊的说道，
　　“鄙人顾卿恒，你好。”
　　岑蓝有些疑惑，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是耳熟，但是自己可以确定的是，从来不曾和他有过任何交集。她微微的笑了笑，礼貌的介绍着，
　　“顾先生，你好，我是岑蓝。”
　　两人对视着，隔着几丈的距离.多年之后她以为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相见。在H城冬天的夜晚，星辰都冷的躲进了云中取暖，冰凉的月光轻抚着大地，钱非凡还是年少意气的模样，顾卿恒则是从容随意，不远不近的站在自己面前。
　　也就是这两个男人，一个在她的前尘过往中明明不灭，一个在她的来事变故中绞碎了柔肠。
　　可对于顾卿恒来说，岑蓝的面容早已深刻在心底，那个在餐馆里暴食的她，那个开着车子宣泄死亡的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命运的手将两人牵扯到了一处。他变得愈加的好奇，眼前这个面容沉静，眼神清亮的女人，方才还是恣意的笑脸，眼神里都承载着满满的暖意，哄着孩子的声音更是温柔的让人有些沉溺。可就是一霎的时间，她又恢复到了漠然，冷寂的表情，似乎对人永远隔着一方城墙的距离。
　　钱非凡有些不耐烦这两人的的客套，摆了摆手就说要赶紧闪人。顾卿恒也不跟他计较，牵着孩子就跟她示意告别。可走了不出几步，钱非凡又掉过头来跑到岑蓝身边，贴着她的耳根子轻轻的说，
　　“别用世故的样子来武装自己，它会水土不服的。”说完他收敛起嬉皮笑脸的模样，拍拍岑蓝的肩膀，就好像六年前岑蓝安慰他的那样，
　　“岑蓝，只有离开那个男人，你才有幸福的可能。”
　　她第一次在重逢后见到这般严肃的钱非凡，心里很是感动，却也说不出什么矫情的话，只是对他咧着嘴笑了笑。和之前的礼貌疏离不同，这是发自内心的对待知己的笑容。
　　待他们走了，岑蓝也慢悠悠的向住处迈着步子。所有的道理她都能倒背如流，可即便伤口痊愈，心头上的旧疤也会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幸而自从那次车祸之后，记性也变得差了起来，也许人类善忘，乃属自卫，她再也不想对别人提起那些过往，时间是最好的良方，那些挣扎在梦魇中的寂寞，荒芜，就全部交由它，慢慢的淡忘。
　　无论多么深刻的恨，再失去了爱的支撑后，总会随着光阴的流逝变得模糊起来。她不想再去思虑那些冗长繁复的往事，活在当下才是自己最为渴望的。
　　家中岑父早就熬了一锅的红枣莲子羹，岑蓝到家后吃了两碗，身子总算暖了一些。手脚是利索了，可是烦心事还是不少。
　　她有些后悔，跟秦彦书结婚的之后，自己便辞了工作，一心一意的做起了家庭主妇。现在离婚了，没了爱情的自己变得一无是处起来。一想到房租是陈茜瑶帮忙垫付的，而老父亲每个月都要做物理治疗又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心里难免觉得愧疚。
　　房间里的东西还有些杂乱，岑蓝在行囊里翻找着自己的简历，一个冰冰凉凉的小物件掉了出来，正是那颗做工精致的银灰色袖扣。
　　她好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捏着那扣子想了好久，恍然大悟为何今天那‘顾卿恒’的名字听着会如此耳熟。
　　是那个男人吗？那个看着冷漠又凌厉的男人，真的会是他送自己去了医院？那么这个袖扣呢，会不会也是他的物什？
　　岑蓝有些茫然，正忧心着未来的她，似乎隐约的觉得，在今后漫长的光阴里，能够将欠下的人情还给这粒扣子的主人。
　　可她只猜中了这个开头，却始终料想不到，偿还这个人情，竟然要耗尽自己一生的心力。

　　前路

　　岑蓝在热火朝天的人才市场转悠了两天，自己两年不曾出来工作，现在一下子要捡起自己的老本行，跟着一群大学毕业的愣头青们抢工作，着实是考验着脑力和体力。
　　从投出第一份简历到现在已经好些日子了，偶尔有几个企业中意她，但是面试之后也都不尽如人意
　　她端着盒饭，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的街市，自嘲的笑了一下。
　　小时候，自己以为世界就像是街市一样的地方，有各式各样的玩乐场所，也有缤纷迤逦的喧闹人群，更随时提供着种类繁多的快乐。可慢慢长大之后才发觉，所谓人生，其实倒更像是城郊边缘的难民窟，每个人都被安扎在特地的位置上，不能拒绝，更加不能抱怨。
　　岑蓝内心苦闷，快速的扒了几口饭，想赶紧吃完了好接着找工作，手机却叮叮咚咚的响了起来。
　　“小姐们……我快病死了……”
　　电话那边传来钱非凡的哀嚎声，自从两人又联络上之后，他就时不时的会来骚扰岑蓝，偶尔还带着那粉嘟嘟的小侄子。岑蓝真心结交这个朋友，对那小家伙也是由衷的喜欢，所以也不觉得麻烦。
　　“你怎么了？我在找工作呐。”
　　岑蓝一手拿着电话，一手端着饭盒，样子有些狼狈。
　　“找什么工作啊……来伺候小爷……小爷给你钱！”
　　他声音听着确实沙哑，还时不时的咳嗽几下。岑蓝心里终归是担心，简单的问清楚了情况就往他家赶去。
　　钱非凡挂了电话心里很是得意！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她未必够得上你的档次，未必和你有共同话题，未必是貌美如花艳色倾城，但是她能负一世界，却仍旧对你真心实意，命都能给你。他觉得岑蓝就是这样的人，一旦住到了她心里，不管你犯了什么事，她都会拼命的护着你。
　　他喜欢这样被人护短的感觉，从小自己就长在一个利比情重的家庭，唯一待自己好的只有那个长了自己七岁的大姐。她温柔又体贴，笑起来两个小梨涡深深的浮现在嘴边。可这样好的姐姐，估计老天爷也是喜欢的，所以早早的就把她带走了。知道姐姐去世之后的钱非凡在国外有一段非常混乱的时期，每日酗酒撒欢，挑衅闹事，最后是家里的老太爷亲自赶到了瑞士，狠狠的抽了他一顿，方才有了些人样。
　　回国之后他执意不肯留在B市接手家族产业，一个人跑到了H市打理这边的酒店生意。恰巧顾卿恒也在H市，他讨厌顾卿恒，可对自己的小侄子格外宠溺，那似乎是姐姐生命的一个延续，是自己在这个世上觉得要真心实意去对待的人。
　　那日他带着小家伙去公园里闹腾，谁知竟然碰上了大学里的朋友岑蓝。他说不上是欣喜、激动、还是感恩，只觉得她虽然一脸冷漠凄清的样子，但是揭开了表面的那层画皮之后，内心还是温柔和顺，令人想要靠近的。
　　岑蓝有些心急的赶着路，钱非凡大概早就通知过物业，所以她一踏进小区，就有保安领着到了管理处，管理员见了也没多说什么，顾自翻了翻钥匙，跟着一块上去给她开了门。
　　钱非凡真的有点高烧，瘫在床上迷迷糊糊难受的紧，隐隐约约身边来了个人，身上带着一两抹清幽的兰花香，她的手冰冰凉凉，贴着自己的额头上很是舒服。他粘过去蹭了蹭，仗着自己病着懒得动弹，赖着她喂自己吃了药，又灌了些热水下去。
　　他还能老老实实的吃药，岑蓝悬着的心也安稳了一些，去了厨房把水杯放下，想找点食材做晚餐，却发现钱非凡家的冰箱跟他的人一样，都是徒有其表，里面却空空如也。
　　她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卧室，眼前的钱非凡垫着被子大咧咧的躺在床上，手脚更不老实，总是胡乱的扑腾着。发烧要憋出汗来才好，岑蓝左右琢磨了下，用被子将他裹得个结结实实，又从旁边的衣架上拿了根皮带，拦腰大卷卷的系了一圈。
　　忙活完了之后她满意的验收了自己的劳动成果，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便去了超市零零总总的买了些吃食，又去中药铺子开了川贝、百合两味药，等到快要回去的时候天都整个的暗了下来。
　　岑蓝急匆匆的赶回了钱非凡的家，一推开卧室的门，就发现他还保持着方才待切的寿司造型，只是角度有些不同，看见自己回来了，表情立马变得幽怨悲凉起来。
　　“你回来啦？”他的声音委屈极了，听的她心里直发毛。
　　“饿了一个下午不是关键……憋出了汗闷了一个下午也不是关键……家里电话催命一样没法接更不是关键……”钱非凡的表情都要哭出来了，鼻子一抽一抽的煞是可怜。
　　“关键的是床对面是穿衣柜，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跟条蚯蚓一样好笑死了……结果……笑的时候……尿没憋住……”
　　岑蓝“哈哈”的笑了出来，也忘了上去帮忙解开皮带，就一直捂着肚子笑了好半天。
　　两人玩闹了一会，钱非凡看着她恣意笑颜的模样，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能够牵动自己的神经。
　　晚餐的时候，岑蓝用砂锅闷了清粥，又配了酱瓜、藕丁、咸豆角、鸡蛋肉糜几样小菜，看着在一旁咧着嘴流口水的家伙，她有些纳闷，
　　“非凡，你怎么不找个女朋友或者请个保姆？”
　　他舔了舔嘴唇，瞥了岑蓝一眼，
　　“我的意中人是个绝色大美女，终于有一天她会骑着喷火的恐龙来嫁给我的。”钱非凡顿了顿，转过身哀伤的看着她，没好声气的说，“可是我只看见了大美女的坐骑，却没有看见她的主人。”
　　岑蓝脑门上迸出了几滴冷汗，正摇头无奈，门外却来了人，有节奏的按着门铃。
　　“又是谁啊，没完没了。”
　　房子的主人有些不耐烦，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笈着双夹趾拖鞋去开门。
　　“你来做什么？”
　　钱非凡打开了门，口气却很不友善，
　　门外的人也不恼怒，说话的架势波平不惊，
　　“陈医生说你病了，手机电话不通，特意让我过来再瞧瞧。”
　　是顾卿恒，他站在门外，高大的身躯掩映着门帘，岑蓝透过橱窗看了眼，又想起上次见面时他俩颇为疏远的关系，不禁觉得有些尴尬。
　　“嗯，我没事了，谁要他那个老夫子瞎操心的。”钱非凡转头往餐厅里走，后面跟着的人也不犹疑，掀起了门帘，直接走了了客厅。
　　看着房间里站着的两尊菩萨，一尊喜怒无常，一尊深不见底，岑蓝心里有点害怕，飘忽的眼神泄露了她的心虚，
　　“顾先生，刚做好了晚餐，您是不是也用一点？”
　　她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尖，这纯属的没话找话。
　　顾卿恒开了一个下午的会，华南市场的形式比他想象中严峻的多。H市的几位地产大亨连同了S市的几家企业，合力抗衡恒明南下开拓市场，不仅在投标中处处给他们使绊子，在开发过程中也拼命的打着价格战。与此大相庭径的是H市政府，他们极力为恒明在南方的发展铺路子，暗地里打压其他房产公司的竞标，这就使得那些老牌势力对恒明更加没有好感。
　　现在H市形成了三方角力的局势，顾卿恒隐约的觉得这次事情有些蹊跷，在帝都时众多人反对他南下，可真来了之后才逐渐察觉那些人用意不浅，可现在即使是自己想重返恒明总部，也会因为南方事物缠身而腾不出空闲。
　　他揉着额头，神态有些疲累，连往常里凌厉的眼神也蒙上了几层倦意。
　　“岑蓝你别自作多情了，人家顾总满汉全席都来不及吃，会赏脸吃你的手艺啊？”
　　钱非凡扒拉着碗里的稀饭，翻了个大白眼。
　　她有些窘迫，不知道如何应对才好，原本白皙的脸颊霎时变得通红，双手在衣摆下有些哆嗦。顾卿恒蹙着眉看了岑蓝一眼，这个站在自己面前还有些不自然的女人，让他有些不忍心拒绝。
　　“嗯，还没吃过晚饭。”
　　听见他这么说，岑蓝心里松了口气，忙去厨房又盛了碗白粥端给他。
　　顾卿恒向来对吃食颇为讲究，可这白粥初一入口，只觉得觉得绵软香糯，分外甘甜，又或许加了些芝麻香油，粥品色泽鲜亮，香气缭绕。他真有几分肚饿，就着几碟小菜，吃的倒也舒爽。
　　钱、顾二人出身世家，餐桌上的修养极好，用饭的时间都沉默不语，岑蓝觉得有些不自在，挑着吃了点就匆匆躲进了厨房。
　　晚餐后，客厅里的两尊活佛大眼瞪小眼，岑蓝想走，却总是说不出口，连着在厨房里刷了好几遍的碗，又切了只梨子，加了川贝、百合放进砂锅里文火养着，方才听到钱非凡施施然的开口，
　　“姐夫啊，我身体不舒服啊，岑蓝家远，劳烦您开着名车送一圈吧。”
　　顾卿恒看着一份财经报纸，头也不抬，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
　　可等到厨房里的川贝百合梨子羹都炖好了，他还是没有动身的迹象，岑蓝心里慌张，只能硬着头皮盛了两盅羹汤端到客厅的茶几上。
　　钱少爷在国外吃惯了甜食，对着加了中药的甜汤不感兴趣，胡乱喝了两口算是交代了任务。顾卿恒却不反感，不急不缓的端着紫砂汤盅，用汤勺舀了悠闲的品尝着。他小时候跟着嬷嬷长大，老人家做不惯北方的面食，却对南方的汤汤水水很是擅长，现在闻着这熟悉的中药浓香，有些怀念起幼时年少的日子。
　　屋子里的气氛微妙诡异，她的左眼皮一直不停的跳，终于等到正主儿起身要离开了，钱非凡却表情戏谑的凑了过来，嬉皮笑脸的说，
　　“你面子真大，恒明的董事给你开车，说出去老牛了！”
　　岑蓝心里有些惴惴，却不敢开口拒绝，瞪了他一眼就委屈的跟着顾卿恒后面走了。他个子高，步子迈的也大，不一会儿就跟岑蓝拉出了一段距离，可不一会儿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放缓了一些节奏，等着她一路小跑跟上来。
　　坐在车上的岑蓝很是拘谨，手和脚都不晓得往哪里摆才好，顾卿恒眼不斜视的开着车，语气却温和，
　　“听非凡说岑小姐在找工作？”
　　她手心都开始冒汗，说话也有些结巴，
　　“嗯……是的……”
　　车子过了一个拐弯，岑蓝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紧皱着眉的侧脸。不知为何，这个男人似乎从来不曾恣意的表露过自己的感情，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掩盖得很好，没有愤懑、没有悲伤、没有难过，更没有喜悦。唯一能从他脸上捕捉到的情绪，只有对着孩子时那转瞬即逝的祥和与暖意。
　　“岑小姐似乎看了很久，不知道什么地方需要帮忙？”
　　顾卿恒的唇角扬了扬，瞳孔依旧深的触摸不到底边，略有些胡渣的下颚微微抬起，
　　“如果岑小姐愿意，可以帮着照顾朝夕，他很喜欢你，我会按照恒明正式员工的待遇付你工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如同说今天去哪里吃饭一样，明明是寻常平淡的口吻，却惊的岑蓝好半天回不过神来，恒明房产对员工的专业素质要求极高，与此对应的是他们的工资是高人一头。现在顾卿恒开出这样的条件，不亚于一个大馅饼砸到了自己的头上。
　　“可……可是……顾总……我……”
　　岑蓝急忙的想开口，车子却一个刹车停了下来。
　　“岑小姐，已经到了，你不用马上回答我，只是看的出朝夕那孩子是真心喜欢你。”
　　如果说之前顾卿恒说话都是带有模式化的客套，可这一句，他是显出了诚意，甚至带了一些渴求的意味。
　　岑蓝有些茫然，又看了看他深邃英俊的脸，突然想起自己柜子里的那颗银灰色袖扣，迷糊了一下问道，
　　“请问您前段时间是不是送过一个出了车祸的女人去医院？”
　　她问的这样直白，倒叫顾卿恒有些惊讶，
　　“嗯，希望工作的事还请岑小姐好好考虑。”
　　他没有正面回答，却也没有否认，岑蓝愣了一会，也不再多问，解开安全带，礼貌的告别之后就下了车。
　　顾卿恒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中，心里的某个角落触动了一下。他并不是天生冷漠，只不过那样的出生就要求着他过早的学会察言观色，进退得宜。在这个世上，除了恒明，唯有四年前明珠留下的孩子是他的牵挂。
　　可自己爱过钱明珠吗？他不止一次的这样扪心自问，到了后来终究明白对她的感情不过是愧疚。在自己看来，婚姻无非是一种投入产出的效益公式而已。
　　顾卿恒讽刺的想，
　　谁在这样的婚姻里投入感情，谁就输了。
　　钱明珠爱他，就注定这个故事的结局是悲剧。

　　选择

　　办理离婚手续那日，岑蓝表现的很平静，哀莫大于心不死，只有对这人还保有着期冀，才会顽固得像泥泞里不肯死去的鱼。可现今，自己对他再也没有什么指望了。这个一如既往温柔和煦的男人，他把爱给了另外一个女人，使得自己的心零落成泥碾做尘，被踩了又踩。
　　“岑蓝……妈身体不好……送回乡下调养了……”
　　秦彦书在民政局门口纠结了半天，终于开口说了这么一句。本来他以为这一次离婚绝对没那么容易，至少有一场恶战要打，谁知道岑蓝到了最后却改变了态度。想必，她对自己还是有几分夫妻情义在的吧。
　　“如果以后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忙的……”
　　离婚的时候秦彦书把一套房产给了岑蓝，还多给了六万元的存款。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的心好像舒坦了很多，说话的时候也能挺直腰杆了。
　　现在离婚的人这么多，我们只不过是不合适罢了，秦彦书这么想着。岑蓝却紧了紧怀里的大衣，有些落荒而逃的姿态，匆匆的在他面前消失。
　　还是会心疼的，那个身体里最柔软的器官，好像被扭着打了个死结，一碰就是尖锐的疼痛。而曾经的婆婆，待自己那般好，现在大概也为孩子的离婚气坏了身子。
　　岑蓝不敢转身，她怕自己再看见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就会忍不住的再去挽回些什么。
　　手头的事情忙完后再过个把星期就是农历新年了，岑父第一次在H市过节，兴致高昂的很，忙前忙后的贴春联，备年货。他在岑蓝面前永远是笑眯眯的表情，从不提起过去，还是把她当做了幼时的小女儿，做了好吃的要给她留着，看了什么新闻趣事也要在她面前说一说。
　　可父亲终归是老了，扶着墙走路，步履都开始踉跄起来。
　　岑蓝有些恨自己的无用，投了半个月的简历无果后只能接受了顾卿恒的条件，表示在新年之后就可以开始工作。对此，他好像意料之中一般，并无多大反应，倒是顾朝夕小朋友，开心的不得了，忙不迭的给她打电话，
　　“岑阿姨……我还要吃你的刺猬小馒头……还有土豆泥……”
　　那头的小家伙软着嗓子，撒娇的口气让人像是吮着一颗棉花糖，糯糯的，甜甜的。
　　岑蓝拿着电话，笑容温和，面对这个孩子，她终于又找回了那颗赤子之心，照顾他、疼爱他，即使没有顾卿恒的酬劳，心里也是愿意的。可一想到那个那男人，自己又有一些无奈和自嘲，本来想自己能够还他个人情，谁知道现在确实越欠越多。
　　又耐心的陪着孩子说了好一会话，听他说了鱼缸里的小螃蟹，公园里好吃的冰激凌还有广场上放养的鸽子……岑蓝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直到小家伙意犹未尽的说了再见，她才从春水般温暖的对话中醒过神来。
　　“姑娘啊，你去超市备点饺子馅回来，挑些新鲜的，爸在家先把皮擀好。”岑父拉开了架势，桌子上摆了面粉、香油、椰枣甜杏，就等她从超市买菜回来。
　　岑蓝点了点头，随手披上件外套，又用围巾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打了声招呼就顾自出了门。
　　楼下公园里的枫叶红的像火一般，细密连绵的一片，远远看着倒像是天边的彩霞落进了寻常人的家院。她搓着手，脚步闲适，一边看着周遭的景物，一边慢慢向超市走去。
　　小区门口，一辆银灰色的宝马跑车停了许久，一个穿着翻领夹克的男人蹲在车边，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帘，他捋捋发梢，低着头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脚边已经丢满了烟蒂。
　　岑蓝老远就看见了那车子，心里也没多在意，只是走的近了才发现，蹲着的那男人居然是钱非凡。她有些惊讶，自从上次他生病之后，两人有好些日子没再联络了，现在怎么又出现在自己家楼下了。
　　“你怎么来了？病都好了吗？”
　　岑蓝过去摇了一下他的肩膀，有些疑惑的样子。
　　钱非凡早就来了，在外蹲点已经好几个小时，但是始终下不了决心敲开她的家门，要说什么好呢，要怎么说才能劝住她？
　　他烦躁抽着闷烟，谁知道她倒是先下楼来了。
　　“啊？你来了？”钱非凡抬起头，表情有些呆滞。他的脸色不是很好，原本白净的脸颊透着一股青气，眼圈也乌黑着，看起来没精打采的样子。
　　“怎么了，非凡？”
　　岑蓝不喜欢他这种颓唐的模样，看着让人觉得难受。
　　他看着她，半响都没有说话，直到小腿有些发麻，才缓缓的站了起来，
　　“以前我经常会想，假如英国的查尔斯王子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那么19岁的戴安娜还会在明知他另有所爱的情况下嫁给他吗？”
　　钱非凡没头没脑的这么说着，语气平静，只是有些伤感，
　　“她曾经说大婚那天是生命中最糟糕的一天，心就像死了一样平静，感觉到自己就好像是待宰的羔羊。”
　　岑蓝皱着眉头，也不打断他，只是静静的听着。
　　“我大姐嫁人的时候，家里明明已经什么都有了，他顾卿恒充其量只不过是门当户对！这桩联姻，大姐明明是可以拒绝的！”钱非凡的声音猛然拔高，停住了一两秒，又变得悲凉起来，
　　“可是大姐喜欢他，明知道他不爱自己，还是要欢欢喜喜的嫁给他。”
　　他有些哽咽，果真还是个男孩，心事终究藏不住，
　　“大姐跟我说结婚那天是她一辈子里最快活的时候……我也以为是这样……可是谁知道我一去了瑞士……再回来……人就没有了……”
　　钱非凡的眼睛变得通红，猛地一把拉住岑蓝的胳膊，
　　“你会不会也要喜欢上顾卿恒？不然你为什么要去给他干活？”
　　她的手被他拽的生疼，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非凡，你掐疼我了。”
　　钱非凡这才慌忙松了手，又是愧疚又是恳求的说，
　　“岑蓝你别去，你来给我干活吧，我有酒店，你不乐意的话在家陪陪我说话也是好的。朝夕是姐姐的孩子，我也带着的。”
　　他像个失去糖果的孩子一样，摇晃着她的手，声声央求。
　　岑蓝这才反应过来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原来是为了自己工作的事情，她‘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说什么傻话，朝夕缺个人照顾，我过去搭把手罢了，怎么又跟喜不喜欢顾卿恒搭上边了。”
　　钱非凡这才不那么紧张，可是还是拉着她不放手，
　　“那你会不会经常跟他见面？也做饭给他吃？”
　　其实钱非凡真的只是一个患得患失的孩子而已，对于他来说，顾卿恒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把他的心爱之物一件件席卷着带走。从前是钱明珠，现在是岑蓝。可就在了解了他的心意之后，她居然也觉得有些高兴，原来除了爸爸和陈茜瑶之外，自己还这样被人看重。
　　“别说傻话了，晚上包了饺子，你有空一起来吃吧。”
　　她笃定的否认了钱非凡的怀疑，顾卿恒那样的男人，坚毅果敢，人中龙凤，也许走在人群中，是会有很多情窦初开的女孩子倾慕于他。可是经历过一段失败婚姻的自己，比谁都明白，这样不相匹配的爱情，只是用卑微换取一时的安宁。
　　岑蓝没有别的优点，只是比别人多了一分自知之明。
　　钱非凡抗议无效，一整天的情绪始终不高，为了哄他开心，吃饭岑蓝故意包了多几个蜜饯饺子，煮熟了夹到他的碗里。
　　“甜甜蜜蜜，平安喜乐啊。”她乐呵呵的模样，也让气氛融洽不少。
　　年过完了之后岑父和周边的邻居算是混熟了，经常凑在一处下下棋，唱唱京剧，小日子过的倒也自在。岑蓝早就应允了顾卿恒，等到元宵一过，收拾了一些衣物，就搬到过去和顾朝夕住在了一处。
　　这份工作并不繁琐，小家伙原先就有个嬷嬷照顾着，只不过年纪大了些，出门行走不是很方便。而顾卿恒对这个孩子极为上心，吃穿住行不说，单是周边的人员部署就花了好些心思。
　　“岑阿姨……抱……”
　　小朋友很黏她，岑蓝有些诧异，顾卿恒那样的性子，怎么会把孩子惯出这样的娇气来。世家大族里，不是应该一板一眼，条条框框的吗？
　　她在厨房里忙活着午餐，小小的粉团儿却一直围着转，这日顾卿恒也难得回了家，岑蓝有些紧张，接了嬷嬷的做饭的活，只盼能少跟他面对面。
　　“阿姨……吃南瓜……”
　　小家伙调皮的滚着南瓜玩，顾卿恒站在门边，看着孩子嬉戏，眼中有着几许慈祥。
　　明明是合家欢乐的模样，却让岑蓝头痛不已。这顿饭做的，一个干，一个看，还有一个在捣蛋，她极力的不去在意身边那人的强大气场，专心致志的对付着手里的菜式。
　　做的是一道奶油南瓜汤，为了口感柔和些，岑蓝用了黄奶油将洋葱及香叶片爆香，又加进了鸡汤、南瓜、马铃薯，慢火煮至烂熟。
　　顾卿恒看着她熟练的把煮好的汤汁倒进果汁机里打匀，取出过滤后又倒回锅中煮开，这一切动作行云流水般顺畅，昏黄的壁灯映着她的侧脸，那一抹纤细，素净的背影竟也弥生出令人沉醉的柔情。
　　岑蓝没有旁的心思，往汤汁里加进了调味料细细搅拌，随后拿着勺子尝了尝味道，又倒进了少许鲜奶油增味。
　　这时空气里已经是满满食物的甜香，小朋友顾朝夕黏着直嚷嚷肚子饿，她温和的笑了笑，腾出只手摸了摸孩子细密柔软的碎发。
　　“小馋猫，吃饭吧。”
　　顾卿恒坐在餐桌上，想着国家最新出台的一系列调控政策，面上掩不住的疑惑。往常地方政府拆迁征地，房地厂商买地牟利，最后买房受罪的还是老百姓。国家政策无论再怎么变化，都难以改变地方政府执行不力的态势，毕竟是关于着自身的财收，谁会傻乎乎的真去号召响应，生生的往身上割肉。
　　他手指轻扣着桌台，目光凛冽锐利，可是这次却不同，上面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拢住了恒明发展的节奏，更甚者顾卿恒能隐约的察觉，华南市场这一块大馅饼就是一个诱饵，引得周边的几个实力雄厚的房产商虎视眈眈，但是最后等待他们的也许不是丰厚的利润，而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牢牢的捆绑在其中。
　　这到底是什么感觉？他揉了揉额头，有些烦躁。
　　岑蓝看着脸色风云变化的顾卿恒，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是小心翼翼的喂着小朋友吃饭。小家伙倒好，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也总算是为这个沉闷的饭桌带来一些乐趣。
　　口袋里的手机猛的一发震动，她身子僵了一下，又看了眼对面的顾卿恒似乎并不在意，只还是闲适的喝着一杯红茶。岑蓝掏出手机看了看，是钱非凡那家伙，短信的语气嚣张的很，
　　“你自己掂量，是要我上去把你给拎下来，还是你自己老老实实的下来见我！”
　　她的唇角抖了一下，耐心的喂小家伙吃完了饭，犹豫了一会才说道，
　　“顾先生……我还有点事……请问现在能不能出去一会……”
　　岑蓝平时就很少说谎，现在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白皙的脸颊连同着脖子根都烧的通红，谁知顾卿恒头也没抬一下，只淡淡的‘嗯’的一声。
　　她如获大赦，出门的脚步变得轻快了一些，心里却经不住的嘀咕，
　　“这个钱非凡，又搞什么名堂。”
　　楼下的钱非凡来来去去已经踱了不少路子，他自那日回去之后心里就十分不爽，想着岑蓝以后天天要跟着顾卿恒朝夕相处，心里就好像藏了千百万只蚂蚁，挠啊挠，爬啊爬的，真真是痛痒难当。
　　又想起在瑞士时候的荒唐日子，刚过去的时候语言不通，自己又是个大胖子，连坐地铁都只敢低着头，更别说跟人沟通。而自己过往的生命里，除了钱，几乎没有了其他长处！他那时真恨钱啊！可是又离不开它！只有靠着它，在国外才能引着一干人陪着厮混，才能不那般寂寞。
　　就是那样生活，让钱非凡越发怀念国内的种种。H城的冬夜寒凉透骨，可空旷操场上言笑晏晏的姑娘却让他觉得由衷的温暖。
　　岑蓝到了楼下，转悠了几圈也没找着人。他早就看到了那个纤瘦的人影，左顾右盼的样子有些滑稽。
　　钱非凡走上前，目光里是他平时看不见的忧愁和抑郁，他从背后慢慢的抱住岑蓝，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神情迷蒙，
　　“我喜欢你……岑蓝……六年前你陪我跑步的时候我心里面就有了你……”
　　“你说什么傻话，吓死我了。”
　　她被人从后面抱住，整个身子紧紧的贴着自己，心里霎时惊了一跳，听到是钱非凡的声音之后才缓了一口气。可这家伙说的又是些没有由头的话，岑蓝有点闹心，连带着语气也跟着不好起来。
　　“别闹了，朝朝还在吃饭呢。”
　　他一听这话，脾气像大坝开闸似的爆发了出来，
　　“岑蓝！你跟我在一块好不好？别去顾卿恒家了，我看着难受死了！”
　　那声音又激烈又压抑，岑蓝慢慢的也不再挣扎，只是眼圈有些泛红。经过了这么多事，她相信钱非凡是喜欢自己的，可是那种喜欢也许无关男女情爱，只不过是幼弟对长姐的一份依赖。
　　“非凡，你听我说好吗？”
　　她缓缓的开口，
　　“你知道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感觉吗？”
　　“我经历过了，伤心也好，开心也罢，都是过去的事了，可是你才刚刚开始。”她轻轻松开了钱非凡紧抱着自己的手臂，转过身来看着他，
　　“非凡，你会有更好的女孩子值得你去爱。”
　　钱非凡一听这话，又有些急了。在国外那几年他放浪形骸，跟许多姑娘说真心或者假意的甜言蜜语，也曾动过心，沉迷于肉体的纠缠中。可是现今回想起来，当初的每一个人走到自己的面前时，都只不过是一副女人的躯壳。她们对自己来讲，只不过是爱情里面容模糊的必需品。直至多年后的今日，穿过青葱的年少和恍然的岁月，他才能明白当年那个笑容微微清丽的女孩对自己来讲到底是谁。
　　“不是的！岑蓝你听我说……”
　　对面的她却坚定的摇了摇头，神色却凄惶，
　　“非凡，我再也做不了母亲了。”
　　只这么一句，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钱非凡有些呆滞的看着她，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什么话。
　　她又仿佛是回到了那个冰冷静谧的医院，无论是哪个角落都充斥着浓重的消毒水的味道。穿着一身白褂的女医生表情里写满了同情，说话的声音也带着几分安慰，
　　“岑小姐，您上次晕倒之后为了保险起见，医院给您做了全身检查。B超显示您上次小产时由于子宫付压吸引的突然解除，引起胚胎组织及胚胎附属物进入输卵管，造成了双侧输卵管闭塞。”
　　冰冷的话音顿了一顿，接着说道，
　　“恐怕今后您很难再怀孕了。”

　　事故

　　天气开始慢慢的回温，H城最冷的冬天也离人们越来越远。二三月里的阳光撒满地板，岑蓝昏昏欲睡的斜靠在软榻上，边打哈欠边看着坐在地毯上的顾朝夕小朋友玩积木。
　　日暮黄昏，斜阳浅照，这个眼睛清亮、笑容明洁的孩子正专心地堆着积木。笑容浮上嘴角，她愿意就这样一直守着他，看他从从容容地把这方积木堆砌好，用他还年幼的耐心、细致和全心全意。
　　不知不觉，临近傍晚。顾卿恒回到家，迎面而来的是一丝似有若无的兰花清香，软榻上的女人似乎睡着了，长长的眼睫毛耷拉下来，皮肤白皙，在昏黄的壁灯下显得有些透明，又不知是梦见了什么，橘粉色的双唇微微向上翘了翘。
　　小家伙看见他来了，竖着食指放在唇上‘嘘’了一下，声音还有些奶气，
　　“阿姨睡着了……”
　　顾卿恒笑了笑，眼底流露出几分宠溺，看着孩子摆弄了一会积木，便转身回到书房翻阅会议资料。
　　自从03年政府首次颁布提高部分住房首付款比例，不再执行优惠住房利率的政策以来，似乎每年都会出台一两项针对房价调控的相关措施。前不久又有明令出台，严格二套房贷款管理，首付不得低于40%。
　　他看着那几张薄薄的纸，把玩着手中的钢笔，心中冷笑，这被戏称为‘中央空调’的房地产宏调，向来都是“越调越涨，越涨越调”，这一次新令颁布，不知这个圈子又要如何的动荡。
　　“先生，大宇房产老总想跟您见一面。”
　　电话响起，那边的秘书恭恭敬敬道。
　　顾卿恒心中腻烦，那些个二流子，平时吃人不吐骨头，现在一看风向变了，就忙不迭的前后观望，就怕自己押错了宝。
　　“帮我推了，这两日的行政会议放到下周。”
　　又处理了一些事物，门外响起了小朋友欢快的叫嚷声，
　　“阿姨……我要小白兔……白兔……”
　　早觉得有些乏了，手边的一杯红茶也已变得冰冷，他长长的舒了口气，起身走出书房。那两人不知道在厨房里忙活些什么，一大一小都是笑声朗朗。走的近了，才发现，她原来在包饺子，自己擀的面皮，怕孩子等着无聊，随手捏了个小兔形状的面团哄着他玩。
　　看到顾卿恒出来了，岑蓝的心霎时又变得紧张起来，就好像上课偷吃零食被老师用粉笔头正中脑门一样，她不敢抬头看，一股力气全用来揉了面团。
　　“爸爸……今天是胡萝卜牛肉馅……”
　　小娃娃献宝一样的粘到他身边，声音谄媚的很。
　　“嗯，晚餐吃过后准备一下，明天去台山钓鱼。”他撂下这么一句话，眼风瞟到岑蓝身上，她打了个哆嗦，身上的寒毛一阵阵的勃发。
　　约了顾卿恒前往台山的，是他从小一个开裆裤里长大的铁子苏志勋。要说起苏志勋，那也算是圈子里的一个妙人。他的爷爷是当年开国元勋之一，曾在抗日战争中创造了大兵团作战，以战养战的奇迹。当时的江浙一带甚至流传着‘主席当家家家旺，司令打仗仗仗胜’的民谣，可见得苏家的这位司令极有才华手段。苏志勋生长在军区，祖荫好，自己又肯出力气，虽说脾气火爆了些，但这么些年来倒也混的风生水起。
　　这日天气难得好，顾卿恒一身便装，身姿挺拔，越发衬得身边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圆球分外寒碜。
　　小圆球牵着大圆球的手，乌溜溜的眼珠子不断打转，
　　“阿姨……是不是晚上喝鱼汤……”
　　岑蓝缩了缩脖子，自己是真怕冷的，又到了这水边，风一吹来越发的清寒。
　　“好的啊，晚上做萝卜鲫鱼汤给朝朝喝。”
　　小家伙的眼睛立马笑的眯成了月牙儿，旁边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一直看着她们，好半会才咧着嘴乐呵道，
　　“哟，少卿你舍得给你儿子找个妈了啊。”
　　岑蓝回过头一看，那男人身量跟顾卿恒相差无几，却更加的黝黑壮实，一双眼睛跟鹰一样的锐利，笑起来有股北方大汉的豪爽与气魄。她很是窘迫，低着头不知应该如何应对，顾卿恒却随意的很，脸上带着浅浅笑意，
　　“子勋你坐的位置跟你的流氓程度始终成正比。”
　　他拿着渔具，少了几分平时的威严气势，多了些戏谑风流滋味，岑蓝看着他们插科打诨，悬着的一颗心也自在了一些。
　　接下来的时间，男人们在清池边摆好了鱼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时不时的看看鱼儿有没有上钩，女人则带着孩子在空地上闲坐着，拿出几样家里备好的吃食，翻着本故事书声情并茂的念着。
　　“怎么，转性了？喜欢上良家妇女了？”
　　苏志勋打趣着，周身凌厉的气息也收敛了不少，顾卿恒却不做理会，语气平淡，
　　“这次上面是什么个态度，放着我们一群人好猜想了。”
　　苏志勋刚要开口，却看见清池边远远走过来几个人，他心里一掂量，有些嘲讽道，
　　“上面是什么态度我不清楚，我就知道你下面问题倒是不少。”
　　顾卿恒皱了皱眉头，顺着他的目光往后撇了一眼，正是大宇房产的老总曹正和他的妻子。
　　“这次楼市大地震，市中心都有一片的烂尾楼收不了摊子，这群人可是逼急了啥事都能干的人，你自己小心吧。”苏志勋干笑几声，识时务的闪到了一边。
　　“曹总，哪阵风把您也给吹到台山来了？在这能碰上也真是有缘了。”
　　顾卿恒面上不动神色，笑容依旧得体妥帖。
　　来人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大概是聪明到顶了，脑门上没留下几根毛，阳光一照，效果跟那白炽灯似的。他身边跟着的是一个长着对三角眼的女人，不笑勉强还算有几分姿色，可是一笑，那白森森的两排牙齿，衬着明显的法令纹，实在让人有些倒胃口。
　　“顾总工作忙，难得出来消遣，既然遇上了，就好好叙叙旧吧。”
　　那男人皮笑肉不笑道。
　　大宇房产近半年来连连投资失败，烂尾楼一排接着一排的盖，本来还仗着妻子运筹帷幄，光凭炒房也能捞上不少，可是而今政府狠抓房产贷款，对于投机倒把的炒房团也是绝不手软。几番下来，连老底都搭了进去，这个时机来见顾卿恒，估计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几个人在清池边聊了许久，看着一副的宾客尽欢的和谐模样，谁知道个人心中又是怀了什么心事。
　　“顾总，你们男人说话总是一套套的，气量大，不比我们女人心眼小啊。这次是我没了准头，今后路子要怎么走，还想顾总指点指点。”那女人声音像是裹了蜂蜜的砒霜，听着甜，真要囫囵吞下去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顾卿恒心下冷笑，想着法子糊弄他们，
　　“曹夫人这就说笑了，女人也顶半边天的啊。少卿最佩服的就是女帝武则天，初唐才子骆冰王曾写《讨武曌檄》，檄文写的是文采斐然啊，可是将武则天从衣食住行，为人处世骂了个遍。这文章当时影响范围之广，就跟您上了电视拍了广告一样，人人都在指点偷笑，可武则天对《讨武曌檄》只有一句话的评价：此人沦落至此，乃宰相之责！高下立见，这就是女帝的肚量。曹夫人跟着曹总经商多年，也算是巾帼不让须眉，又怎么会气量小呢。”
　　苏志勋站在一边，听得肚子都快笑疼了，却要生生憋气忍着。这个顾卿恒，对着一群文盲说书呢，马虎眼能打的这么花团锦簇，着实不易，着实不易啊！
　　曹正脸上还摆着笑，心里却不知道骂了顾卿恒多少遍。这个小崽子，想独吞华南市场，也不怕自己给噎死。
　　“顾总您可以考虑一下，市政三区的那片房子无论是地段还是环境都算是顶好的，现在市场低迷，我也是想着以后双方还能合作，所以早早的过来商洽一下。”
　　顾卿恒心里冷哼一声，那片烂尾楼连政府都觉得头疼，他倒好，扣上这么一个锦绣的大帽子，真当自己是不入流的二愣子了吧。
　　“曹总，这事情少卿一个人做不了主，还得发文回恒明总部跟董事会好好商量下，到时候有什么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
　　双方各自心怀鬼胎，说不上谁更狡诈谁更阴滑，都是混这口饭吃的，多个心眼多条后路总归没有坏处。
　　又聊了一会，约莫是谈不出个什么结果，顾卿恒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大对头，大宇房产算是老牌地头蛇，现今却像癞皮狗一样黏着自己不放，要说出路，自己未必是最好的那条。他想了一会，打了电话让司机先把车子开了过来，转过身对岑蓝说，
　　“我还有些事，你带着孩子先回家。”
　　岑蓝本就察觉着气氛有些变化，心里有些忐忑，小孩子本身定性就差些，现在早已经是上下眼皮打架了。她没多问什么，收拾好东西之后抱着孩子就跟着顾卿恒往外走。
　　“我让小龚来接你们，他是自己人，这几天你不要带着孩子外出，到家之后楼下会有人看着你们。”他第一次对着岑蓝说这么多话，现下的情况有些莫名，在自己摸清对方套路之前，一切都得小心为上。
　　岑蓝皱着眉头点了点头，等司机来了之后抱着孩子就坐上了车。小龚跟在顾卿恒身边多年，平时察言观色的功夫也是一流，现在老板突然招呼自己过来，怕也是正经的事情。他手把着方向盘，目光不偏不倚，虽是崎岖的山路，可车子却驶的稳稳当当。
　　“送回去了吗？”苏志勋凑上前来问。
　　顾卿恒却仍旧觉得心里不踏实，叮嘱了两句，
　　“子勋，这几天你给我盯紧一些。恐怕那几个老鬼没那么简单。”
　　岑蓝坐在车上，小家伙睡的口水都流了出来，时不时的扭动着身子，一个劲的往她怀里蹭。她也不觉得手酸，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生怕把孩子吵醒了。
　　“岑小姐，前面路况不是很好，您坐稳了。”后视镜里照出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总是不远不近的跟着自己，小龚这么提醒了一句，心里也有了思量，油门用力一踩，车速提了好几个档。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驶的飞快，岑蓝搂着孩子坐在后排一声不吭，小龚抿着唇，眼神坚毅，开车的动作却是灵敏，不到两刻钟的功夫就隐约的看见了市区的高楼。
　　他舒了一口气，接下来只要开进市区就没多大问题了，
　　“小姐，没事了……”
　　这边话音未落，从山壁内侧里就弯出了一辆银白色车子，直直的朝着他们撞了过去。小龚猛打着方向盘，一时间整个山谷里都是尖锐的刹车声在来回飘荡，而那银白色车子好像是长了眼睛，狠狠的刮上了他们的车尾。
　　车子打了几个转之后终于勉强停了下来，岑蓝的眼里全是惊恐，孩子被她搂的太紧，呢喃的挣扎了一下。
　　时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两辆车子再也没有动作，只静静的停在了山路上，原先的嘈杂碰撞声不见了，整个山谷静谧的有些让人恐怖。
　　突然，“碰——”的一声巨响。
　　轿车左侧的车窗被巨石砸的开花，破碎的玻璃迸溅到两人的身上，孩子受了惊吓大哭起来。岑蓝顾不上哄，电光火石间一只纹了青面虎图案的大手从窗外猛地伸了进来，死死的卡住了她的脖子。
　　顾卿恒下午在台山跟苏志勋分开后，就径直去了市政三区的楼盘考察，这片楼一开始就有猫腻，当初多少人虎视眈眈这块肥肉，可怎么现在又变成了人人嫌弃的糟粕。他想起大宇老总那张肥腻的脸，又回忆着自B市南下以后的种种事端。突然内心闪过一丝清明，好像万般头绪之中让他抓住了一根神经脉络，只要慢慢的抽丝剥茧，就能接近自己追寻的那个一个真相！
　　他沉思着，冷不丁的一个电话进来，身子也跟着颤动了一下。
　　是苏志勋的内线。
　　“少卿……”他开口的有些艰难，却也笃定果敢，
　　“出事了，下关区警局接到了案子。”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似乎是被人抓住了命脉，对方却还没使力，只让自己似有若无的疼痛着。顾卿恒眼神打了个恍惚，却又立马清醒过来！心急火燎的赶到警局，司机小龚却已经是太平间里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他身上有多处外伤，头发没了很大一块，露出森白可怖的头皮。原本年轻朝气的面容早就变得青灰狰狞，脸上全是血淋淋的，一只眼珠子垂挂在眼睑外，另一只眼珠子已经没有了，鼻子整个的塌陷了下去；下身肿的非常庞大，到处都是金属的挫伤。
　　苏志勋表情严峻，
　　“当时尸检剖腹时，肚子里面都是气，一点水都没有。有句俗话说，活人下水是一肚子水，死人下水是一肚子气，他是被人活活打死后扔到水里的。”
　　他转过头又看了一眼顾卿恒，接着说道，
　　“这伙人手段狠辣，滴水不漏，不是大宇那帮幺蛾子的路数，背后果真还有人捣鬼。”

　　孤勇

　　岑蓝被一阵冷风吹醒，好像是在一个晃动的小黑屋里，空气里还夹杂着腐烂的蔬果味。她扭转了一下身子，试图借力翻身起来，可是脖子直连着胸口都是火辣辣的疼，一使劲，疼的冷汗连连的冒出来。
　　到底出了什么事？她仰躺在地上，醒来后只觉得一片混沌，好像是在家里……接着是山……然后……岑蓝猛的睁大眼睛，心脏剧烈的跳动了两下：
　　“朝夕！孩子在哪里？！”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往地上死命一撑，颤抖着身子勉强坐了起来。似乎是遗失了生命中最为宝贵的东西，她的手四下里扑腾着，整个人匍匐在地上，一点点仔细的摸索着。
　　屋子里太黑，看不清东西，岑蓝凭着知觉向前蠕动着，地上的脏水散发着腐臭，手上已经全部是黏黏腻腻的液体。她的眼泪噙在眼里，却始终不肯放弃，磕磕碰碰的寻觅着……
　　不知过了多久，几乎贴着地面摸遍了整间屋子，终于摸到了一只软软的小手，她原本虚弱的心脏像被打进了一剂强心针，如获至宝般在一个木制箱子的背后抱出仍在昏睡的顾朝夕。
　　一大滴眼泪砸在手背上，岑蓝把手放在在衣服上搓了好久，直到那些肮脏的污垢都擦的没了踪影，才小心翼翼的抚摸着孩子的小脸蛋。
　　“孩子没事。”她轻吁了一口气，“太好了……没事……”
　　巨大的恐慌里弥生出欣慰和喜悦，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她抱着孩子‘呜呜’的哭了起来。
　　顾卿恒坐在办公室里，额上的青筋不断跳动，眼神锐利如同捕食的豹子一般，手下的钢笔被他来来回回的转动，流动的空气仿佛也被寒流冻结住了，一屋子的人静静站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H城的出口全部设卡严查，除了特许车牌，其余的倒是没多大要紧。”苏志勋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原本就脸黑，现在瞅着，更是像那包公一般。
　　“今早厅里派了两辆车子，往着北边去了，可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嗯，这边你做主吧。”顾卿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漆黑的瞳孔里弥漫出一丝狠意，“市政三区连着东边那一块地，我倒是要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话音刚落，手里的钢笔被他狠狠的扎在楠木书桌上，乌黑的墨迹迅速扩散开来。静谧中，只有时钟的滴答声顾自的响着。
　　这不是在屋子里，而是某个货车的后车厢里！随着神智的逐渐清明，岑蓝也渐渐的冷静下来。这估计还开在高速公路上，是山区地段，后车厢里的东西总随着车子拐弯不断的惯性移动。她一只手搂着孩子，一只手扶着边上的木箱，身子紧紧的贴着车厢内壁，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一丝响动。
　　时间在焦灼恐惧里逐渐流逝，车子似乎停在了一个城镇，周围的声音逐渐嘈杂起来。岑蓝抱着孩子蜷缩在角落，一双眼睛睁得浑圆，耐心的听着外面的声音。
　　江浙一带方言复杂，但好在都是当年的吴越之地，只要肯花功夫，大致还能判断出是哪里的属地。岑蓝自己本身就是江浙人，大学时的室友也大多是周边城市来的，时常能听见她们操着吴音软语跟着家里人唠嗑。现在她隔着车厢壁，听着外面人讲着的方言带着浓浓的连读调。
　　“月亮光……照四方……照到西乡……叫我吃天公……没菜配……没床困……柴仓痒显……跌滴乐哩……硬邦邦……”
　　外面有孩子闹腾的声音，唱着一方的童谣，岑蓝呼吸都遏住了，生怕漏听了一个音。可这方言，串成了曲，更是晦涩难懂，几乎是耗尽了所有耐力，她才勉强听出这应是浙西南一带的话腔调子。
　　车子震动了一下，又缓缓的行驶起来。岑蓝的神色颓唐下去，这次的事故一定是有人想要威胁顾卿恒，所以才抓了他的儿子，连同倒霉的自己。
　　她有些茫然，过去自己的生活是简单的。跟所有人一样，每天看看电视，做做家务，即使和丈夫离婚，也是在自己的认知世界内。可是现在，她似乎正踏进了一个完全陌生，完全未知的领域。这和她从前遇到的事物完全不同，是属于另外一个人的世界！是的！这个是顾卿恒的世界！
　　岑蓝觉得害怕，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生活有一天会像是电影中所描述的一样，跌宕起伏，悬念百出。她有一些后悔，可心底的懦弱才稍稍一浮出水面，怀里的孩子就呢喃了一声，扭动着身子不安的磨蹭着。
　　岑蓝愣住了，似乎所有的恐慌焦灼都被怀里这个小小的人儿击退了，心里逐渐升腾起一股勇气！就是这一份孤勇，命令着她！强制着她！一定要睁开眼睛看看清楚！如果自己放弃了！那么死的不仅仅是一个人！还有这个未成年的，深深依赖着她的孩子！
　　正这么想着，车厢门猛的被人拉开了。霎时间强烈的阳光照射进来，她的眼睛受不了这突来的强光，眯起来溢出来不少眼泪。
　　岑蓝用衣袖抹了抹脸，警觉的打量起身边的事物：这个狭小的车厢里杂七杂八的堆放着一些集装箱，边上丢满了散发着阵阵恶臭的烂菜叶，腐猪肉。她胃里有些恶心，还没来得及缓过神来，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面无表情的上了车，一把将人提出车外。
　　她惊恐的瞪着那魁梧的男人，声音哆哆嗦嗦。
　　“你们……你们想做什么……”
　　那男人头上戴着鸭舌帽，将脸上的五官遮去大半，又似乎是出身行伍，说话行事极为细致。他对岑蓝的话无动于衷，径直丢了只手机给她，声音裹了冰霜一般，
　　“打电话，市区东南面的地皮。”
　　岑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小家伙还在昏睡着，小小的鼻头被冻的通红，原本樱粉色的脸颊也失了血色，显得苍白无力。
　　她心中钝痛，顾卿恒的内线电话早已烂熟于心，现在自己扭转不了局势，只能颤抖着手小心的捡起地上的手机。
　　拨号的时候岑蓝心里打鼓，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了，不能在这里出事！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被人接起，那边熟悉的气息一传来，她觉得原本怕的快要死去的心又逐渐的冷静下来。
　　“少卿……”岑蓝叫了他的小字，声音里满满的恐慌和依赖。
　　“他们说市中心东南面的地皮。”她撇了一眼身边的大汉，又马上带着哭腔说道，“怕是以后有了变数，再也不能陪着你和孩子去看看瓯江的水，那边的山听说都是好看极了，围着圈儿的错落着，北方一定没有的。”
　　“你……”
　　岑蓝还想说些什么，那大汉一把夺过手机，冷言道，
　　“小姐，我们只求财。”
　　她认命一般阖上眼睛，浙西南一条瓯江连绵千里，而这里又是九山半水半分田的地貌，自己拼着一份孤勇，对也好错也罢，事情到了如今，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

　　决断

　　顾卿恒放下电话，手里的钢笔被他硬生生的捏变了形，心里的一团火灼烧了一切，他眯着眼睛，气息危险而压抑。
　　苏志勋皱了皱眉头，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他面上露出一勾冷笑，语调却仍旧波澜不惊，“市政东面的那块地，我倒是要看看，是它吞了恒明，还是恒明嚼了它。”
　　两人对视了一会，各自怀着自己的思量，还未等苏志勋再开口，顾卿恒便又说道，“子勋，帮我调出昨天中午到今天早晨H市开往浙西、浙南的道路监控。”
　　“这次的事情，绝不手软。”一团混沌中，双手似乎抓住了一丝清明，心中的杀意渐渐溢出。
　　他顾卿恒绝对也不是什么好人，恒明屹立在B市多年，要说没一丝手段，那早就被人吃干抹尽，哪里还会有现如今的地位脸面。什么东西碰得，什么东西碰不得，今日倒想看看那些鼠辈们还能耍些什么样的花样。
　　这是一个临水的小木屋，像是农舍改修后建成的，远处又都是群山环绕，四周安静的很，唯有溪湖里潺潺的流水声让人觉得这不是一个死寂的世界。
　　岑蓝紧了紧怀里的人儿，他一直昏睡着没醒来，气息倒还顺畅，就是脸色白的吓人。方才货车箱里的脏水粘了孩子一身，本来干净清爽的外衣差不多整个的濡湿了。岑蓝想了一会，利索的把孩子的外套脱了下来，又把自己的羽绒衣扒下来裹在了他身上。
　　她缩了缩身子，寒气好像裹了刀子，一刀刀的扎进血肉里。
　　“砰”，一声巨响，木制的栏栅门被人一脚踹开，岑蓝的心尖抖了抖，脑袋埋在围脖里小心翼翼的看着来人。
　　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拿着一个铁皮饭盒走进了屋子，他步子迈的很大，眼睛却在四下里细细的打量，确定没什么漏子后才走到岑蓝面前，把手里的东西往她身上一丢，声音冰冷冷的不带一丝温度，
　　“吃掉它。”
　　她脸上写满恐慌，这份来历不明的食物，只觉得心里抗拒，但是眼下的情景，根本由不得再做什么挣扎。岑蓝身子稍稍的前倾，哆嗦着手用打开了饭盒。
　　是普通的白米饭混合了一些蔬菜末，她将近一天一夜未曾进食，胃里反酸得很，现在这么一份混和着空气里腐败气息的食物摆在自己面前，只让自己有呕吐的冲动。
　　眼前的男人静静的矗立屋子里，不言不语，他似乎有无限的耐心，可以瞪着岑蓝慢慢的把这份饭吃完。
　　她把孩子小心的放在一边，看着他苍白的小脸蛋，蹙着眉，转过身下了狠心一般。端起饭盒就拼命的往嘴里扒拉。眼角的一颗泪水弯弯扭扭的划过脸庞，岑蓝突然想起自己那难堪的往事。不就是一份饭吗？自己当年作践了那么多的粮食，今天也算是得了报应，被粮食好好的作践一次！
　　她大口的吞咽着，目光中的决然让那铁塔般的男人也有些疑惑。这份饭里掺了佐匹克隆，是种速效的催眠药，上头还不想有所动作，那么让她像死了一般睡去，总比睁着眼睛看清楚他们的模样来的好。
　　岑蓝吃完了眼前的食物，铁皮饭盒像是着了火一般炙烤着自己的双手，她打着寒噤，将东西远远的丢在边上，迫不及待的转身抱起孩子，眼神惴惴的看着那男人。
　　他看了一眼吃的干干净净的饭盒，似乎很满意的样子，转身就走出了房子。岑蓝警觉的坐着，屏住呼吸耐心的听着外面的动静。过了一会，她眉间神色一动，将孩子放在块平坦的地上，自己手脚并用，爬到了屋子的角落。
　　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的手指颤抖着伸进喉咙里……吐出来！一定要吐出来！她害怕紧张的全身都僵硬着，只有右手熟门熟路的扣着喉咙。冰凉的手指在喉咙里挠动着，胃里的酸液一阵翻涌，岑蓝觉得鼻腔里一股浊气满了出来，猛地一下，一大滩黄绿色还混合着颗颗米饭的腥臭液体就从嘴里喷涌出来。
　　她拼命的压低声音，不让呕吐声惊动了外面的男人。眼泪混合着呕吐物一同溅落在身上，当初那般龌龊的手段，而今竟然成了保命的良方。岑蓝跪在地上，感受着清空后的胃部一阵阵的痉挛，心里说不出是苦还是酸。
　　苏志勋将一叠文件狠狠的摔在地上，说话的声音跟那雷霆一般，“顾卿恒你-他妈疯了是不是，你是在玩命吧！”
　　“你胆肥了，跑去做土地出让的一级开发。政府捡了市政三区加东面的地当然乐的合不拢嘴，可你也不想想，一级开发的利润率不能超过成本的8%，期间有动辄几十个亿的资金投入。这还不算，光是拆迁的成本就可以活活拖死你！”
　　苏志勋急红了眼睛，说话一点情面不留，“市中心那块地的住宅价格水平本来就猫腻的吓人，那群油皮子又是巴不得房价与实际给出的拆迁补偿差距更大些，你是坐稳了肥羊给人宰是吧？”
　　顾卿恒坐在靠椅上，面色淡然，只有额角的青筋不断的跳动。
　　“子勋，我何时输过？”
　　苏志勋看着稳如泰山的顾卿恒，竟也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说今天他们绑的是我儿子，就算没这岔子事，东面的土地也迟早也顺水推舟还给政府，倒不如现在做个人情，以后路子也好走些。”
　　他手指轻叩着椅背，目光满是意味深长，苏志勋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听你的吧，金陵军区的军机调派了两辆，约莫再过几刻钟就该到了。”
　　岑蓝抱着孩子，斜斜的依靠在墙柱上，看着一副安静颓然的模样，可是眼珠子却一直精光闪闪。这是浙西南的某个山区，地势复杂，认起路来一定不方便，但是大山里绝对会有藏身的好地方！怀里的孩子嘤咛了一声，小小的眉头都凑到了一块，嘴里轻轻的呢喃着写什么。她目光里透出满满的柔软，双唇忍不住在小人儿光洁的脸颊上来回斯磨。
　　到了此时此刻自己才发现，原来世间里最博大伟岸的爱，不是男女之爱，而是父母对子女的爱。先前再孱弱也好，再怯懦无知也罢，一旦内心勃发出一种母性的责任和关切，再巨大的困难也变得渺小起来。倘若没有这个孩子，说不定她早已经认命服软，吓得如同溺水的蚂蚱一般，痛哭流涕的期冀有人前来搭救。可是现在，朝夕就在自己的怀里！他昏睡过去了，小手却还紧紧的抓着她的衣襟，小脸上写满了无辜和痛楚。
　　她下定了决心，转身看了看四周，从集装箱上扯出一段尼龙绳，将孩子紧紧的捆在自己的胸口。只要自己还活着，就不能让他出什么事情！
　　做完这一切之后，岑蓝轻轻的爬到栏栅门的附近，透过门缝，仔细的打量起外面的景物——原来不止一个人看着这里，屋子的前院还有几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虽然都穿着粗布麻衣，可往那尖锐的眼神上一瞄，心里也大致知道这些都是个什么人物。
　　前院绝对没有可能经过了，可她仍旧不死心，爬到了屋子的后墙边，用手扒开了几根细木条，朝外张望着。
　　屋后是一汪不深不浅的溪水，早春的太阳一照，泛着粼粼的波光，清澈见底，分外美丽。可是现在的岑蓝却无心赏弄，这水并不深，只要自己能够汲过去，再翻过那个小山包，进了山之后他们也许就不那么容易找了！
　　她心里一阵激动，又爬回到前面看了看前院的动静，几个男人端着大瓷碗正喝着老酒，眼神时不时的扫视院外的小路。
　　岑蓝挪回到屋后，眼神中放射出异样的神采，双手一刻不歇的往着门上扒拉木片。细小尖锐的倒刺深深的扎进指尖，她咬着唇，嘴里一片腥咸滋味。
　　就只能是现在了！
　　一股决断之力从心中喷薄而出，嘴角滴落下一点殷红的鲜血，恰好落在孩子惨白灰暗的小脸上。

　　生死

　　不知花了多大的气力，木栅的门板被她活活扣出个勉强一人钻行的洞，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盖已经被掀翻了，露出里头粉白的嫩肉，暗红色的血断断续续的流着。颈脖处的麻木、脊椎的疼痛，胃部的抽搐，身体上的触觉越敏感，就越刺激了那颗激动而亢奋的心。她的身子像虾米一样弓了起来，将孩子拢在怀里，目光警惕的朝着四周打量，小心翼翼的从屋子里钻了出来。
　　时间拖得越久就越危险，岑蓝咽了口唾沫，趴在地上看了看那及腰的溪水，鼓足了勇气将双脚轻轻地放入水中。“真冷啊……”她的身子不住的寒战，原本泛着潮红的脸现今一片煞白，只有那晕染着血迹的双唇，艳丽的有些诡异。
　　岑蓝将怀里的孩子稍稍托高，水中阻力太大，她有些重心不稳，只能一小碎步一小碎步的缓缓前行。已然是这般忐忑，却又担心着被人发现，只能刻意压制着行走时带出的水声。汲水的那短短几分钟，她的心似乎被凌迟了一场，漫长的像是几个世纪。
　　终于出了水，她的体力有些透支，可是身体里不知道是哪里的信念就那么一直死撑着，她像是中了蛊一样，爆发出来的力量让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小山包并不高，她心里憋着一口气，卯足了劲朝上爬，“快了……很快了……”几块石子滚进水里，‘咕咚’一声，溅起涟漪一片。岑蓝的神经都快紧的崩溃了，身子一抖，也不管是不是有人会发现，一股脑的就攀到了山顶，踉踉跄跄的朝着密林里奔去。
　　山下小院里传来叫嚷闹腾的声音，她知道那些人一定是被惊动了，岑蓝一边张望着四处的地势，一边惊慌失措的奔跑着。背后的声音越来越近，她脚步虚浮，吓得眼泪一滴滴的挤出眼眶。
　　突然，山坡东向的一块临着崖的石壁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块竖立着的岩石拢成的断崖，旁边灌木丛生，若不是现在自己走的近，根本发现不了断崖下还有两阶短短的石台。岑蓝的呼吸猛然急促起来，回头匆匆看了一眼来时的山路，伛偻着身子，钻到了石壁下……
　　“你怎么有把握就是浙西的L市？”飞机的轰鸣声中，苏志勋操着嗓门大声的问，两架S-70“黑鹰”军用直升机一个钟头前抵达H市区，顾卿恒上了飞机后二话不说下令调往浙西一带。
　　“瓯江是浙西南的母亲河，发源于L市的百山祖锅帽尖，由东北流至L市城郊附近折向东南，最后从W市流入东海。W市地处南方丘陵地带，半山半平原；唯有L市，中有河谷盆地，四周高山环绕，才有岑蓝说的‘绕着圈儿坐落的山’。”顾卿恒穿着一身黑色立领风衣，面容肃穆，说起话来一丝不苟。
　　苏志勋听得有点发傻，干笑了几声，“不错不错，倒是比我这个老江浙都懂行情了，不愧是盖房子的，说起哪里有山哪里有地，那是个头头是道。
　　顾卿恒无心与他打诨，只静静的看着直升机下的高山掠影，清湖渺渺，“岑蓝，那个看着懦弱又胆怯的女人，不知道能够坚持到什么程度。”
　　他心里一紧，眉头又是皱了皱。
　　岑蓝躲在小小的石阶上，屏住呼吸，仔细的听着山坡上传来的动静。渺无人烟的山林，只有风吹在山涧的呼啸声，周围的一切都定格住了一般，残枝断木在脚下断裂的‘咔嚓’声越来越靠近。那群人的气息就在山头上来回游移，时不时喁喁的说些话。她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的虔诚过，只希望老天能够真的听得见自己的祷告，就算以后折福五年、十年都再无所谓！
　　裹在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原本紧闭着的双眼慢慢的睁了开来，长长的睫毛一动一动，神情里说不出的委屈。
　　“阿姨……难受……”小东西的嘴巴一瘪，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见到孩子醒了，岑蓝心里缓了一口气，又连忙捂着他的嘴巴，贴着他的耳根，语气又喜又悲：“别哭宝贝，等会就没事了。别哭……”
　　这么安慰着孩子，可她自己这两日的眼泪好像是用不完似的，又哽咽着在孩子的颈窝处落了一串泪珠。
　　原本将孩子绑在怀里的绳子在躲藏中渐渐的松了下来，三岁多的宝宝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岑蓝的右手整个的麻木了，只晓得保持着一个姿势动也不动。庆幸的是，山头上来回查看的男人似乎已经放弃了这一片的寻找，过了不多时，就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她蹦到嘴里的一颗心刚刚落回胸口，正想着从石壁下爬回山上，脚下的石阶却猛地松动了起来，原本抵着双脚的时候塌落了一片，岑蓝抱着孩子，整个人都摇晃了起来。
　　两架军用机绕着L市几个县的山头来回寻找，顾卿恒心中几分不耐：“子勋，路控捕捉到的那辆货车进了L市之后具体方位能不能查到？”
　　苏志勋沉默了一会，说道：“那边也是老手，能定位到已经极为不易，更何况进了城之后有接应，路网监控扫到四辆一样的货车，全部朝着不同方向开去。”
　　顾卿恒‘嗯’了一声，又直直的朝着窗外看去。
　　“你别急，这山林里没个人影，热能生命探测器的定位搜索已经打开了，只要有人，就一定能够搜出来。”苏志勋了解这个从小一起摸爬滚打着长大的铁子，现下他是真的着急了。这次的老鬼，能把顾卿恒逼到这个地步，想必正在背后咧着嘴巴偷笑吧。
　　早春的山林中，放眼望去还是枯黄的一片，树木没有长出新枝，花草也还未到时节开放，只有长在峭壁上的荆棘丛，长着尖锐的利刺，傲然的俯视着身下两个命悬一线的可怜人儿。
　　石块接二连三的下滑，岑蓝右手托着孩子，顾不上多想，左手一把抓住那丛荆棘往手臂上绕了两圈。立刻，横生的尖刺透过薄薄的羊绒衫狠狠的扎进皮肉之中，那种疼她竟然一时之间找不出词汇来形容，就好像是每一条血管，每一根神经，都在被尖锐的利器来回摩擦撕咬着，每一次呼吸都成了折磨，整只左手霎时间被鲜血染红，脊背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冷汗。
　　银牙咬碎，面目也因为疼痛变得扭曲起来，整个身子就好像是寒风中哆嗦着的一叶残柳，可即使是这般境况，她仍旧死死卡住怀里缓缓下沉的孩子，恨不得那荆棘能够再入血肉几分，好让能够自己贴着石壁屹立不倒。
　　“呜呜……”孩子被吓得哭了起来，又因为听了岑蓝的话不敢发出声音，抽抽噎噎的掉着眼泪。
　　“朝……朝……乖……不要……往下瞧……”她的舌头都开始打结，眼前的景物也变得模模糊糊起来，“唱首……歌……给阿姨……听吧……”
　　孩子含着一汪泪水懦懦的看着她，他的嗓音软软的甜甜的，又因为接连受了惊吓，听着岑蓝的话，迟疑了好半天才开口唱了起来。
　　小雪花……小雪花……飘在……空中……像朵花，小雪花……小雪花……飘在窗上变窗花……”孩子的声音包裹着恐惧，在山风中瑟瑟发抖。
　　顾卿恒神色稳若泰山，心中有着翻腾起千万种思量。这次绑架事件，除了金陵军区的几位政委以及好友苏志勋外再也没有泄露给旁人。小龚死的蹊跷，那伙人的手段既然狠辣，却不将他一枪毙命，反而是多次殴打折磨致死，老鬼是想从小龚身上套出些什么话来，而台山前往市区的行车路线向来保密，其中也一定是有恒明的线人报给了外头知道。
　　内外皆有忧患，而这次的对手步步为营，恨不得置他于死地，到底是谁，将恒明恨进了骨子里？
　　正在思绪烦乱的当口，对讲机里的噪音变得时断时续，探测器鸣出尖锐的警报声，顾卿恒立起身子，猛地一俯身朝外打探，山林残壁处的一抹人影几乎让他不能自抑的震撼。
　　那是一个女人，半个身子都暗红色的血浸泡透了，一只手缠在岩壁的灌木丛上，另外一只手死死的往着怀里拢着些什么。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海藻一般浓密的头发在山风中徐徐飘荡，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唯有那偶尔颤动的手臂才能勉强确认这的确不是一具尸体。
　　岑蓝迷迷糊糊的昏着，只听见耳边的各种声音连绵不绝：有孩子尖锐的啼哭着，大声的喊着：“妈妈——妈妈——”他也许正哭得厉害，气息都有些短促；有机器巨大的轰鸣声，连同着巨大的风力一起袭来，自己的身子就那么来回晃荡着，却使不出一分力气；对了，似乎还有一个男人温润如玉的声音，贴着自己的脸颊，轻轻的呵气，他说得那般轻，想是对着一件呵护已久的珍宝一般。
　　“我来了……”
　　她没由来的安心，手下的劲一松，整个身子就直直的坠落了下去。

　　脱险

　　母亲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到底是怎样的角色？是单纯的完成了一个延续生命的使命，还是凝合了自己所有的心力，去爱这么一个自己身体里蹦出来的小人儿？为了这个孩子，纤巧的女人愿意大腹便便，艳丽的女人愿意粉黛不施，奢华的女人愿意简衣素服，胸怀天下的女人也可能为此甘心洗手作羹汤。
　　那么自己呢？岑蓝像是置身于一个萦绕着浓厚雾气的山林中，迷迷茫茫的一片空濛，她跌跌撞撞的寻找着出口。
　　那是一个长年穿着枚红色针织衫的中年女人，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鬓，面容却在时光的消磨中变得模糊不清。她的姿势很疏离，两手环在胸口，双腿立的笔直，岑蓝走进了一点，身体大约没了什么力气，想扶着她靠一会，她却直直的扭转开了身子。
　　眼神里都是冷漠的拒绝。
　　“妈……妈……”自己的身子猛然缩小的如同三两岁的孩童一般，穿着一袭脏脏的棉布花袄，两个羊角辫歪歪扭扭的系在头上。
　　“妈妈……”岑蓝又喊了一声，那女人却扭头就走，她急了，踮着脚丫子赶忙追了上去，“妈妈……妈……妈……”孩童在背后大声的哭号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裹着泥巴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模样。
　　是了，就是她，那是自己的母亲吧。
　　岑蓝的魂一下漂浮着，一下又被牵扯进那孩子的身体里，只觉得那原本触手可及的人，跟着自己渐行渐远却又无能为力。眼泪呢？她眨巴着眼睛，却恍然发现自己的脸上只剩下两个黑乎乎的坑洞。全身上下骤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像是一把把的尖刀挑断了经脉，血管里的血液呼啸着朝着出口喷薄而出，她惨白着脸，躺在地上再也不得动弹。
　　许久……许久……周遭的景物变幻了一个又一个，一会是幼年时候的青石板路，一会是十几岁时马路上来往的车辆，过了一下，又成了凄凄校园里漫天漫地的紫藤萝花，郁郁葱葱，竟是一眼望不到边。
　　她贪婪的呼吸着空气里残余的花香，耳边却絮絮的一直有个人在不断的叫嚷，那嗓音软软甜甜的，带着三分委屈，七分期盼，一声一声全都喊到了她心里。
　　“阿姨……阿……姨……”他似乎不肯放弃，热乎乎的小手直往她冰凉的脸上磨蹭，“阿姨……”
　　最后那几声里夹杂着哭声，腔调也有些走音，听起来分外惹人心疼。
　　恍惚后，她终于逐渐清明过来，皱着眉头，一颤一颤的睁开眼睛。身子像是被灌了铅水，死死的贴在床上使不上力气，岑蓝斜着眼角看了看了床头边的小家伙，他眼泪铺满了小脸，睫毛上都挂着闪闪的小水珠，嘴巴微微的嘟着，那会儿白的吓人的脸色现今终于又恢复了健康红润。
　　“朝……夕……”她张了张嘴，想开口喊他一声，谁知那粗哑的声音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屋子里原本就安静的很，只有小家伙抽抽噎噎的叫唤声，现下正哭累了，初初听到岑蓝唤了这么一声，他圆圆的大眼睛瞪的老大，踮着脚尖直往床上扑，
　　“阿姨……阿……姨……”他高兴坏了，胖乎乎的身子在岑蓝手边扭来扭去。
　　她不知道到底是哪儿受了伤，好像全身都被肘制着，一碰就疼的厉害，现在朝夕往自己身上这么一蹭，自己蹦着的一根神经立马就收紧了，手臂上传来的刀子入肉的痛感，她眼睛抽搐了几下，额头上立刻浮现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小朋友察觉出了她的不对头，缩着身子一动都不敢动。岑蓝眯着眼睛看见孩子脸上的表情又是害怕又是不知所措，刚想开口哄几句，他瘪着嘴，小心翼翼的，轻轻的，怕是惊扰了她一般，唤了一声。
　　“妈妈……”
　　也许这是他第一次对着人喊出这两个字，虽然字正腔圆，但听着总归底气不足。小孩子的心思总是简单，他怕被拒绝又怕她听不见，眼睛都不敢瞧她，低着脑袋乖乖的站在床头。
　　就是这般可怜兮兮的模样，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她的心。是了，逃亡的回忆席卷而来，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拼命，原来这只不过是一种本能——上古以来母兽护犊的本能。这场变数，说不清是谁救了谁，是这个孩子，让她在荒芜中被风干的心又重新鲜活起来。
　　房间里的动静惊动了门外的人，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小姑娘走了进来，看见岑蓝确实醒了，开心的眼睛都放着神采，“您终于醒了，再躺下去我们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小护士说话的声音跟春天里的喜鹊一般，语调清脆，夹着满满的欢欣喜悦。
　　“您等等，我给您去叫医生来。”
　　过了不一会，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走进了病房，岑蓝面前睁开眼睛看了看，很慈祥的模样，周身散着淡淡的中药味，莫名的让人觉得亲近。
　　“刚醒来不要多动，麻醉药刚过估计有点疼，下午我开两剂安神的中药给你喝。”她紧了紧岑蓝的被角，语气很是和善，“以后左手不要使大力，阴雨天更要晓得保养。”
　　女医生这么说着，旁边的小护士倒是忍不住了，睁着双大眼睛，说起话来抑扬顿挫：“您刚来的时候我们都被吓坏了，整个胳膊都扎在荆棘丛里，苏政委说他们拽你不下来，只好用军工铲将那一片的灌木丛连根带土的都刨了起来。”
　　“那密密麻麻，又粗又硬的黑刺全都钻进您的肉里了，还有几根就交错的卡在尺骨那儿，我们看了心里直发毛，您的手肿的就跟那馒头一样，淤血又出不来，再迟几分钟，大概连王医师都救不回来了。”
　　女医生嗔怪的瞪了她一眼，叽叽喳喳喜鹊一般的小护士吐了吐舌头，模样俏皮的很。
　　“顾先生待您真好，是派了专机连夜去B市接来王医师，这才保住了夫人您的手。”她满脸的崇拜神色，意犹未尽的说，“王医师祖上是宫廷的御医呢，平时我们想见都见不着，今儿个却是沾了光。”
　　女医生倒是好脾气，任由小护士眉飞色舞的说完后才细细的询问岑蓝感觉如何，又叮咛她身体虚寒，脾弱胃热，平时应当多注意一些保养。顾朝夕小朋友听不懂大人们说些什么，大约知道穿着白衣服的是医生，迈着小短腿跑到她身边，拉着她的衣角仰着头问：“我知道，生病了要不要打针才能好？”
　　屋里的几人被孩子稚气又天真的话逗笑了，小护士过去摸了摸孩子的细软的头发，一本正经的说：“小朋友，你放心，你妈妈很快就又能陪你玩了。”
　　顾卿恒早就到了门外，看着她们在里头嘻嘻笑笑，心里难得觉得轻松自在。他又站了一会，等着医生仔细检查完了之后方才走进房里。
　　“顾先生。”叽叽喳喳的小护士红了红脸，收起了话匣子安静的站在一边，女医生笑对着他点了点头，说道：“夫人的身体以后还得好好保养，原先就虚寒的很，要是现在落下病根了，将来有了岁数就不得安生了。”
　　顾卿恒这几日清减了许多，面色有少许的憔悴，五官却更显得愈加俊朗深邃，他一言不发的看着被窝里浅浅的那个身影，心头那根沉寂已久的弦略微的颤动了一下。
　　她真是瘦的脱了形，小小的一张脸最多顶上半个巴掌，肤色白的能够一眼看到皮下隐隐脉动的青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出投下一片阴影，神情或明或暗，额头上的碎发黏着发出来的冷汗没精打采的耷拉着，他想起那日石壁上的一幕，心跳不禁又快了几拍。
　　这真是一个疯女人。那是一丛脱了叶的酸枣林木，经过了一个寒冬的风霜打磨，上头的利刺比那刚锥还耸人，他小心翼翼的试图从侧壁将她拖回来，谁料她竟在昏迷中还残存着一股蛮力，不死不休的扯着那一荆棘，只要稍稍一碰，肉眼都能清晰的看到那利刺又深入了血脉几分。
　　孩子在她怀里安然无恙，只不过救下来时吓的狠了，哭着嚷着拼命的叫喊着：“妈妈——妈妈——”，那哭声抽抽搭搭，时断时续，似乎含着无限的惊慌和恐惧，听的人的脊背有几分发凉。最后，空旷的山谷里只剩下这股声嘶力竭的哭喊声来回飘荡，他愣着神，平生第一次觉得手脚发凉，身边随行的几个下手都红了眼圈，低低的喊了几声‘先生’，顾卿恒这才从震惊中猛然惊醒。
　　病房里的一下安静了下来，医生和护士例行检查完了之后就离开了，小家伙也乖乖的趴在床头，小手绕玩着一缕缕她一缕缕的长发，橘粉色的唇瓣微微的嘟着。
　　“你好些了么。”他低哑的问了一声，岑蓝这才又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不知为何，原先见到他的紧张局促反而在此刻消失殆尽，或许是自己先前耗费了太多力气，现下里再提不起一分精神去犹豫不决。
　　“嗯……”她喉咙里发出这么一声闷哼，顾卿恒听了之后却觉得安心了许多，像是小时候做错了事，母亲板着脸迟迟不肯理会他，夏日午后的艳阳灼烧着彷徨恐慌的心，他腻在母亲的身边一声声的喊着，良久良久，她终于半阖着眼睛‘嗯’的应了一声。
　　金陵军区的病院设施很是精良，几十平的小单间，却连着厨房、卫浴应有尽有。过了几日岑蓝的身子舒爽了一些，可以勉强靠着被枕斜坐在床头，顾卿恒把孩子留在了她身边，自己忙过了手头的工作后也都会来看一眼。
　　这日天气暖的刚刚好，太阳光落在了身上懒洋洋的，四周的花木都长了新芽，空气里浸染着一两丝桃花的艳香，小护士又端了碗中药，笑眯眯的模样，小圆脸上浮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夫人，该喝药了。”
　　住进病房后这里的人一直称她作‘夫人’，先前没力气挣扎着解释，现在人也清醒了，她又开始有几分羞讷，“小姑娘，其实我不是……”
　　话音未落，顾卿恒推开了房门走了进来。这会儿刚用了午饭，他原本英挺的面容闲适了几分，声音也带了些懒散，随和的问道：“都还好吗？”
　　岑蓝的耳根子又有些发热，倒是活泼的小护士大大方方的看着他，乐呵呵的说：“顾先生您来的正好，刚准备给夫人喝中药呢。”
　　他看了看护士手里的药碗，上前顺手接了过来。
　　“我来吧。”
　　岑蓝有些茫然，不知要如何拒绝，也不知道用什么姿态去应对，只是呆呆的看着他，将他喂来的中药一口口的咽进喉里。
　　顾卿恒大约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动作生疏的很，有时候喂的急了，棕黑色的药液延着嘴角缓缓流了下来，他抽了几张纸巾，小心的垫在岑蓝的颈窝里，又怕中药太烫了，勺起来的时候还不忘轻轻的吹上几口。
　　“岑伯父那边已经让人照应着了，军区的伙食吃不惯，过几日从外面请的厨子也该到了。”这些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时那么的波澜不惊，岑蓝讶异着，那苦涩的中药在此刻也失了味道，心头不知是惊还是喜，只是恍恍惚惚的不知所措着。
　　走廊里突然响起了几声急促的脚步声，过了一会，门被一下的推开了，来人里在门口，看了一眼房内的情状，打趣了一声：“哟，倒是我来的不是时候了。”
　　苏志勋仍旧一脸嬉笑的模样，衬着那北方大汉的魁梧身形，确实有那么几分滑稽，他好像是有正事商量，玩笑了几句就使着眼色让顾卿恒跟着出去。
　　顾卿恒打了个眼风，手里的动作仍是稳稳当当：“在这儿说吧，没什么外人。”
　　苏志勋心领神会，笑得有几分暧昧：“市政三区的工作已经转交给翔宇律所了，过几天要回H市处理交接手续。”
　　岑蓝原本只是安静的坐着，眼神都不打个偏，现在听到了翔宇的字眼，疑惑的问：“那不是陈茜瑶家的律师楼吗？”
　　顾卿恒眉峰一挑，语气四平八稳：“嗯？你认得？”
　　“她是我很小就要好的朋友。”她点了点头，眼神明净。

　　四月

　　天气渐渐的热了起来，医生说是多去户外走动走动更有利身体健康，顾卿恒托了苏志勋在军区花园里多加了个遮阳的棚子，每天岑蓝都在棚子里的软榻上窝上几个小时，顾朝夕小朋友也不嫌闷，整天拿着本故事书缠着她不放手。
　　“阿姨，我要听故事。”
　　他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身子倚靠在岑蓝的膝盖上，红扑扑的小脸蛋粉粉嫩嫩，一笑起来两个深深的梨涡闪闪烁烁。
　　四月的天气，庭院里的白玉兰开的正好，花繁叶细，清香远溢。有时候一阵风过，那碧白色的花瓣就稀稀落落的掉了一地。顾卿恒坐在政委大楼里，透过百叶帘看着那玉兰花占满老树虬枝，如云如雪，如诗如画，而那巍巍云山相衬下的纤弱身影，一蹙眉，一回首，竟不知不觉在他的心湖里投下无数的金石玉铄，激起了的温柔涟漪，连绵不绝。
　　是这种感觉吗？
　　顾卿恒爷爷奶奶的婚姻是标准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新婚之夜才初初见了第一面。小时候几家的表妹特别调皮，总是缠着老人家细细的来回问着，那要是见了新郎官，才发现他是缺着胳膊少个腿的那可怎么办？老人做着女红，头也不抬，轻描淡写道，那能如何，都嫁了，不然哪来的你们这些小鬼头。
　　他一直以为两位老人之间并没有爱情，只不过是岁月积淀下的亲情，成为了习惯自然而然就能相濡以沫。而顾家早年从政，爷爷是老一辈里排的上名号的人物，却在文革中被打成右派。死前他留下遗训，此生顾家子孙不得踏足政坛，即使后来平反了，但这一条却成了家族里约定成俗的规矩。
　　爷爷去世后数年，奶奶依旧波澜不惊的过着日子，做做女红，陪着家里人唠唠家常，直到老人家的六十大寿，戏台上的水袖蹁跹，唱腔清丽婉转，花旦无限深情，唱的是冯延巳的《长命女》。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江南水榭里的吴音软语，老人家听在耳里，一行浑浊的老泪止不住的就流了下来。
　　“年轻时候我也给他唱过这曲子，那会他要调往沈阳，我怕他就一个人走了，偷偷抹眼泪的时候他对我说，叫我放下心，去哪儿都不会落下我。”老人的叙述里牵绊出无限前尘往事，眼圈通红，“可现在他都走了整整九年三个月，怎么还不来带我一块走了好。”
　　那会他年纪尚幼，只记得人群里喧闹声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几位姑婶都抹着眼泪，低头不再说话。
　　顾卿恒和钱明珠结婚时也曾这样想，是不是要到了数十年之后，才会发现对方真的是自己生命里早就注定好的那个人，那一份相守，融入了骨血之中，慢慢的再也割舍不掉。可现在他才觉得，是自己太低估了爱情。
　　他放下手里的公文，走出了政委大楼，慢慢的朝着岑蓝的方向走去。
　　岑蓝左手不能使力，侧身斜靠在软榻上，对着一本故事书，不紧不慢的念着书里的故事。小娃娃手里捏着一把樱红的车厘子，时不时往她嘴里塞一颗。
　　“好了，最后小狐狸终于种出了漂亮的玫瑰花，玫瑰花的仙子也爱上了小狐狸，从此以后，他们就快快乐乐的生活在了一起。”
　　她的声音糅合进了春水一般，一直暖到人的骨子里，顾卿恒也不说话，静静的立在一旁，任凭着时间从手掌的缝隙间溜走。
　　就这样在金陵军区养了大半个月，对于顾卿恒的照料，岑蓝由原先的局促不安慢慢的变得习以为常。或许他是因为自己救了孩子一命才对自己格外青眼相待，每每再见到他，自己心里不再格外的惴惴不安，反而弥生出一种坚定质朴的信念来。她的记忆有些混乱，却一直记得那天的石壁下，有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来回厮磨。
　　是他么？是的吧。
　　他总是像一个天外来客一样，毫无预兆在自己深陷危难时出现，这跟当初秦彦书那般的救赎不同，她并没有卑微的逆来顺受，而是真真切切的做了自己最想做的，顾卿恒的关照，她从不害怕失去，因为不曾抱有幻想，许以期盼，那么即使到了最后一步，也不至于因为不可得而痛彻心扉。
　　岑蓝微微自嘲，世人皆洞明心事，贪心明确想要，岂料世事多变，诸多辗转后往往最不尽如意的也得不到。对秦彦书她如此这般，时过境迁后，居然也能有几分大彻大悟的淡然。果真，人都是有贱性的，只有痛的狠了，下一次才不会再犯。
　　就这样，两人谁也没朝前多走一步，也没往后退缩一步，不咸不淡的又待了几日，等到岑蓝身体调理的匀称了些，顾卿恒便带着她和孩子一同回了H市。
　　回程的路上，看着熟悉的街景，她竟然有股恍如隔世的感觉。这半年，自己的生活就好像是好莱坞的悬疑动作大片，一环扣着一环，跌宕起伏。她看不清未来是什么模样，只隐约觉得那是和从前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变数无常，让自己有些恐慌。
　　到了家之后岑父还在外面陪人下棋，知道女儿回来了高兴的很，推了隔壁老头子的局就得瑟的溜回了家。
　　“大姑娘果真留不住，不过这次我看那小伙子中的很！”岑父笑眯眯的样子，将近一个月没见，他倒是放心的很，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又家里长短的唠嗑了起来。
　　“对了，上次瑶瑶那个丫头来了，说是调来了H市工作，让你什么时候打个电话给她。”岑父掰着手里的大蒜瓣，一边回头对她说。
　　“你也真够坏心眼的，老爹不理也就将就了，人家陈茜瑶兴冲冲的跑来见你，也是吃了个闭门羹，你得好好给人家说说，怎么都不联系了。”
　　岑父的一番话说的岑蓝有几分脸红，她娇嗔的几声，觉得有些乏了就早早的回了房间休息。
　　她现在的身体差不多已经大好了，只不过那左手仍旧是个摆设，岑蓝以为今后顾卿恒不会在让她照顾朝夕的日常起居，谁知道几日后刚同陈茜瑶约定了时间见面，司机就把活蹦乱跳的小朋友又送回到了她的身边。
　　“阿姨，我也要去！”小家伙的态度异常坚决，死活要黏在她的身边。岑蓝有些头痛，司机却恭恭敬敬的说：“岑小姐，我送你们。”
　　等到了见面的咖啡馆，司机把车停在外面候着，小朋友牵着岑蓝的手，一路活蹦乱跳的跟着走了进去。
　　陈茜瑶原本还愁岑蓝是不是又借着情伤，跑到哪个小山村里上演离情别绪去了，谁知道今天一见到她，不仅笑容满面，手里头还牵着一个粉娃娃。这反转剧上演的也太无常了吧，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过她要死要活，还真以为当初闹离婚的是她岑蓝，而不是那个挨千刀的秦彦书。
　　“你速度也太快了吧，离婚大半年，你的娃都能打酱油了啊？”陈茜瑶一惊一乍，伸出手就不客气的往孩子粉嫩的脸上揉捏着：“哟，小奶娃长得倒是水灵，不知他爹水不水灵啊？”
　　陈茜瑶神情暧昧的朝着岑蓝‘嘿嘿’的笑，岑蓝有些尴尬，干笑了几声，介绍道：“这个是恒明顾总的孩子，现在我在他家工作。”
　　笑声戛然而止，岑蓝看见陈茜瑶艰难的吞了口唾沫，原本大咧咧捏着小家伙脸颊的手立马变得柔和起来，轻轻柔柔的抚摸了几下孩子细碎的鬓发，神情庄严肃穆：“我就说呢，这孩子长得眉清目秀，一看就是人中龙凤，鹤立鸡群的模样，除了顾总那般威仪的人，谁还能做得了他的爹啊。”
　　小家伙被眼前人的大幅度转变的态度吓唬住了，呆呆的看着她，小模样嫩怯怯的。陈茜瑶却不在意，笑容谄媚的很，“哟，小少爷，想吃什么啊？阿姨请你吃啊。”
　　岑蓝脑门上的冷汗止不住往下流，小朋友一下钻到她的背后，扯着衣角委屈的喊了一声“阿姨……”
　　混乱的开场过了之后，陈茜瑶坐定了心神，语气还是有些兴奋：“真不错啊你这姑娘！原本我从B市调到H市负责跟进恒明地产的案子，我那个上班的心啊，比上坟还沉重，这人生地不熟的，还没人罩着，内心恐慌的很，恐慌的很！”
　　她不怀好意的对着岑蓝笑了笑：“还是大姑娘你知道体贴人，早早就打进了敌人的内部，成功俘虏了恒明小东家的童真的心灵，嘿……现在肉票在手，还怕他顾卿恒折腾我？”
　　“以前老话都说人傻不能复生，岑蓝你这次怎么就这么灵光，值得夸奖，果真值得夸奖！”
　　陈茜瑶眉飞色舞的说着，她之前还担心离了秦彦书，岑蓝这软柿子恐怕找不到好下家了，谁知道这么快就有大肥羊入手！而且这只羊不仅自己肥！还带着一整间的农庄别院做聘礼！
　　岑蓝看着口水都快淌下来的陈茜瑶，表情有些无奈，问到：“这次怎么突然让你们接受了工作，之前他们不是有自己的律师顾问么？”
　　谈到了正经事，陈茜瑶原本玩闹的心思也收敛了几分，有些疑惑的说：“这次的事情挺蹊跷的，本来没翔宇什么事，可恒明指名道姓要我们接手，既然是大客户，我们也没推辞的道理，只不过这样中途换律所，影响很不好。”
　　接着两人又说了些体己话，小家伙倒是自在的很，拿着一个魔方来回捣鼓。陈茜瑶看了孩子一眼，态度突然认真起来：“岑蓝，你该为自己好好打算了。”
　　她的话音顿了一下，犹豫着下了决心，方才又开口说道：“现在秦彦书的公司也是恒明麾下，你以后留在顾卿恒边上，迟早是要见着面的。”

　　承诺

　　岑蓝在过去的时候经常会想，等自己也有了孩子，她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母亲。春夏的时候，阳光还不甚焦裂。花木郁郁葱葱的生长着，她哄着怀里的孩子，迎面的凉风迷了眼，等着自己恍恍惚惚的睡去又醒来，门外的青石板，已然踏响了秦彦书归来时的脚步呢喃。到了秋冬的下雪天，他和孩子都陪在身边，比她起的晚一点，让她有时间，炖上一盅花鲢藕片，鹅毛一般的雪，停停歇歇。孩子那不设防的睡颜,，会是她生生世世的缱绻。
　　她一直这么以为。
　　直到那一场分崩离析之后才幡然醒悟，太美好的事物都不要去妄图经历，更不要去有所愿景，因为一旦尝试过了，幻想过了，就会一辈子难以忘记。
　　顾卿恒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岑蓝正坐在阳台的花架下发呆，明月悬垂，星辰都掩去了光辉，澄明疏朗的夜晚，昏黄的灯盏混同了她的气息，温暖且安定。他顺手拿了沙发上的毯子，从背后小心的给她盖上了。
　　“手没全好，别吹风。”顾卿恒的声音低沉略带沙哑，在这寂静的庭院里，分外蛊惑人心。
　　岑蓝疑惑的转过头，第一次那么直视着他的目光，在此之前，她从未设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够有勇气，同眼前这个鲜衣怒马，睥睨天下的男人平等的交流。
　　和他对视了良久，终于开口道：“顾先生，我喜欢朝夕，不是因为旁的缘故，那天就算是个普通的孩子，我也会一样做的。”
　　岑蓝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说话时的神情不卑不亢。
　　顾卿恒笑了一下，与从前的模样大不相同，现在的他，更多了一丝人情味。
　　“在美国的时候有位亲戚送了架航模给我，谁知道旁系的一个弟弟也喜欢。那时候年纪还小，家里又一直教导着要谦虚受礼，我明明中意却也不得不让给了人家。”他云淡风轻的说着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话题，“谁知道送了之后我心里却还一直惦记着，看见他在玩我都难受着慌，后来那航模的跑轮被他摔坏了，没了兴头之后就不再玩了。可我还是心心念念的要了回来，后来摆在书房好多年，一直没丢。”
　　岑蓝有些疑惑，不明白他说这些的用意是什么。初夏的风吹在身上还有些凉，她紧了紧身上的毯子，眼神仍旧直直的看着他。
　　“自那以后，我就告诉我自己，以后只要是自己中意的东西，绝对不会随意转手给别人，即使原本不是我的，我也愿意试一试去争取！”他语气逐渐的变得坚定果敢，目光灼灼，竟比那倾泄在水面上的月光还要亮堂。
　　“对那架模型是这样！对恒明是这样！对你，也是这样！”
　　院子里原本寂静冷清的很，只有几株茉莉，清清淡淡的开着花，连同着空气也甜了几分。可岑蓝只觉的心里被一道闪电劈中了一般，混混沌沌的模糊不清，脑海里的钵儿锣儿鼓儿齐齐的鸣了起来，胸口憋着一股气，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了。
　　顾卿恒一把抓起她，右手环着她纤细的腰，不由分说的就吻了下去。
　　这个吻霸道而缠绵，唇齿间红酒的芳香依稀流连，她的魂像是被定住一样，任由着这个男人强取豪夺着。
　　岑蓝不知道那天的对话最后是怎么结束的，等她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生活又是风平浪静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这个原本被她认定是工作场所的房子里，越来越多的有一个家的气息。
　　客厅的瓷砖以及卧室的地板上都被铺上了厚厚的羊绒地毯；浴室里特地开辟出了一个梳妆台，上面琳琅满目的摆放着些叫不出名字的护肤品；衣柜里送来了几个国外牌子的夏秋款服装，她翻了翻商标牌，都是自己的尺码……
　　她有些茫然，这些都来的太快了，甚至是午饭的时候自己随口说了句‘夏天里的藤萝花开的好看’，到了第二天清晨，就有几位园艺工人给院子的亭榭绕上了郁郁葱葱的藤萝枝蔓。
　　原来朝夕只有在撒娇的时候才会怯生生的唤她一声“妈妈”，现在倒是无所顾忌了，几次当着顾卿恒的面叫了，看着自己的父亲似乎有着默许的态度，于是人前人后更加卖力的嚷嚷着“妈妈……妈妈……”
　　岑蓝有些哭笑不得，她从未奢求过这样一个男人会来中意自己。骨子里胆小怕事的她，始终没有勇气去正视这一份感情，总觉得这不过是他的一场露水情浓，等过了那份兴致，自然而然就会淡忘下去。
　　顾卿恒平日生活上对孩子骄纵的有些过分，但是教育上却一丝不苟，刚到H市不久，就让年纪小小的朝夕拜了位书法大家，每周的一三五都要准时送去习字。这天，岑蓝刚接了学书法的孩子准备回家，谁料车子路径文津路的时候却爆胎了，她心头一紧，又记起被绑架的事情来。司机看着岑蓝脸色青白，怕再出篓子，急急忙忙的打了电话同上头汇报。
　　挂了电话之后司机总算舒了一口气，下了车给岑蓝开了车门，礼貌的说：“岑小姐，顾总已经另外派车来接了。”
　　她的脸色缓过来几分，孩子有几分累了，打着哈欠趴在她的身上不愿动弹。等坐上了新派来的车子，她搂着孩子也没多问，一直等到司机停车了才发现这是开到了恒明的办公大楼下。
　　司机有几分歉意，“不好意思岑小姐，顾总让您先去办公室等他。”
　　岑蓝点了点头，抱着孩子就跟着司机上了楼。
　　电梯缓缓的上升，在这个狭小闭塞的空间里她有几分压抑，刚走到了顾卿恒的办公室外，一个打扮干练时尚的年轻女人就迎上前来：“请问是岑小姐吗？顾总还在开会，请您先去办公室里等他。
　　她从未料到自己会再这样遇见那个人，那个给过自己甜蜜遐想，又带来无限悲伤难堪的人。曾几何时她也想着也许三年、五年后两人会再度重逢，站在马路边或者熟悉的街市上，彼此的面容都在时光的打磨下变得模糊不清，两人相顾却无言，漫长的一生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就可以上演。
　　岂料命运这般玩笑，陈茜瑶的话居然一语成谶，她居然就这这种时候遇见了他。秦彦书！那个自己曾经又爱又恨的男人。
　　秦彦书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岑蓝，差不多将近大半年，她就好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离婚时判给她的房子还原原本本的没有动过，更别说户头里的六万块钱，她好像什么都不要，一个转身就走的干干净净。
　　今天他原本是来恒明汇报工作的，现在他的公司被恒明收购，成为了市场开发的一个部门。
　　“岑蓝，你怎么来了？”秦彦书被吓了一跳，又忍不住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人来。她也许过的还不错，除了清瘦了一点，脸色倒也红润，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针织长裙，外面裹了件流苏披风，衬的整个人亭亭玉立。
　　她的脸色白了几分，刚刚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就看见两个人影背对着自己，坐在书桌边的真皮沙发上，等走进了才发现，那个穿着藏青色西装的男人正是秦彦书。岑蓝的身子有几分颤抖，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能说出话来，朝后退了两步，神色慌张。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站了起来，口气有些不好。之前卧病在床的老母亲一直想再见她一面，他打了电话也留了言，却一直没她的消息，现在倒好，莫名其妙的出现在恒明，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他被眼前的情况弄的有点懵了。
　　她眼圈红了红，正想着干脆一走了之，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顾卿恒手里拿着份文件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看着岑蓝脸色不大好，他的眉头皱了皱，“你手没全好，孩子我来吧。”
　　他随手把文件放到了桌上，旁若无人的把孩子拢进了自己怀里，声音轻柔：“累了吧，再等等一起去吃饭。”
　　不知为什么，见到这个眉目略显冷峻的男人，岑蓝恐慌的心竟然一下子安定下来，像是找到了一个依靠，原先局促不安的心态也渐渐妥帖起来。
　　秦彦书被眼前的场景彻底震惊了，嘴巴张了张却插不上话。他身边同行的人也看出了几分端倪，拼命的拉着他的衣角要他坐下。
　　“顾……顾总……”
　　秦彦书惊疑不定的问着好，表情像是活吞了一条蚯蚓，浑身上下的不自在。
　　顾卿恒抬起头略扫了一眼，表情又恢复了客套冷静：“两位都来了就一起吃个饭，工作上的事边吃边聊。”
　　这一顿饭吃的索然无味，秦彦书的眼风不断的往岑蓝身上扫，几次想开口都被身边的同事给拽住了。原本是打算汇报工作的，可是被这事一打岔，那些乱七八糟的数据早就被抛到脑后。他恍恍惚惚的，就好像青天白日里见到了鬼一样，心里的惊疑想问又问不出，胸里一口闷气憋着出不来，只能拼命的给自己灌酒。
　　顾朝夕小朋友见了吃的倒是立马精神了，坐在位置上对着一只大龙虾张牙舞爪的做着鬼脸，时不时扯着岑蓝的袖子撒娇：“妈妈……大虾……大虾……”
　　岑蓝不敢抬头看桌前的人，只安静的看着孩子玩闹，时不时喝一口手边的热茶。顾卿恒对房间里诡异的气氛无动于衷，看见岑蓝多夹了几筷子蟹肉，伸出手捋了捋她耳边的碎发。
　　“你身子凉，别贪吃海鲜。”说完，他将她碗里的菜都夹进了自己的碟子里，又盛了碗蘑菇鸡汤放到她面前。
　　岑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他目光里有着诉不尽的包容与宽慰，她心头一暖，也不看桌对面那焦灼不安的男人，乖乖的把鸡汤喝完了。
　　这一次重逢，岑蓝和秦彦书没能讲上一句话，他恨不得立刻把她揪出来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却想有多远逃多远，最好老死不相往来。
　　回程的路上，顾卿恒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孩子吃饱喝足了又开始昏昏欲睡，岑蓝搂着小娃娃，低着头一同沉默着。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顾卿恒让司机先停了车，抱着孩子示意她一同下车。岑蓝愣了愣，踉跄了几步跟上了他。
　　确实一路踉跄着，地面是雨花石铺成的，平日里走路没有大碍，可是现在她穿了一双窈窕的高跟鞋，细细的鞋跟时不时陷到石头缝里，走路的重心不稳，一扭一摆的。
　　顾卿恒步子迈得大，回过头时已经跟她拉开了好一段距离。孩子在他怀里睡得安稳，他远远的望着她，目光深远而悠长。
　　岑蓝可没顾得上那么多，只觉得心里有些委屈，红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索性停着脚步留在了原地。顾卿恒勾着唇角笑了笑，心里却翻腾出几分喜悦，这个原先见了他手脚发抖的女人，现在终于也学会耍起小性子了。他几个大步迈到她身边，深邃的眉眼里都噙着笑意，英俊的脸庞更是让人有些失神。
　　她有那么一刹那的眩晕，还没顾得上说话，就看见他轻轻的脱下了自己的鞋子，单膝跪在她的跟前。顾卿恒一只手搂着孩子，一只手脱下了她的高跟鞋。示意她穿上自己的鞋子。
　　“有些路我能替你走，但是有些路，再怎么难，也要你自己走出来。”他的话里有话，分明是在安慰她，却不肯挑明了说出口。
　　岑蓝穿着双男人的鞋，右手被他牵着，心里觉得滑稽可笑，却又觉得从来没有这般恣意随性过。就这样慢慢悠悠的跟他走着，迎面来的几个小保安见着这场景，脸上露了几分羞涩，却也礼貌的同他们打招呼：“顾先生，顾太太你们好。”
　　顾卿恒朝他们点点头，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这一路，只有短短的七八分钟，岑蓝却觉得比她往日里任何时候都觉得舒心，原本她不愿意再相信，可是现在竟然也动了念想。是不是真的还能再遇到一个对的人，就好像眼前这般，不管往事如何难堪，前路多么叵测，可他还是会出现在某个路口等着自己。经过了兜兜转转人事漂浮，该遇见他的时候，他一定会出现。
　　“岑蓝？”他低低的唤了她一声，怀里的孩子扭着身子动了动，顾卿恒的表情在昏黄的路灯下，或明或暗，温柔如水。
　　“我，已经是恒明的董事，我可以给你想要的我的所有。”话音顿了一顿，继而又变得铿锵有力，“如果是合理的，那么你要一，我给你二。即使是不合理的，我一样可以做一个不明事理的管事者，满足你。”
　　只是寥寥数语，却像是穿越了万水千山，风尘仆仆，却也终究安全抵达。


 
  27章 非凡

　　秦彦书喝的满身酒气，被同行的副总架着回了家。一打开门，家里的那尊女菩萨就施施然的开了口，“你又死去哪里鬼混了？”副总见着局势不对，说了两句客套话拔腿就溜了。秦彦书整个人都醉醺醺的，倒在沙发上胡言乱语着。
　　钟芷晴生完孩子已经个把月，身材却还是像粗水桶一样的臃肿，怀孕时催生出的雀斑还密密麻麻的贴在脸上，原本最让她值得骄傲的柔软腰肢，现在爬满了蜈蚣一般的妊娠纹，背上松松垮垮的肉耷拉下来，一摞一大把。曾经风情妩媚的她，现在远远看去老态毕现。
　　她是真恶心现在的自己，连同对孩子都失去了耐心。那肥肥软软的一团肉，从她的身体里蹦跶出来，带走了她的美丽和青春，留下老旧衰败的躯壳给她。
　　钟芷晴第一次觉得这样的恐慌，怀孕的时候她每天都觉得饿，一天三餐之后她还要吃下大量的滋补品，那么多原本为了保持身段而被划入禁食区的食物，似乎张开了爪牙，诱惑着她，催眠着她。她不断的安慰自己，这是女人必经的一个过程，她因为这个孩子赢得了那个男人，那么这些代价算不得什么。
　　可自从孩子出生之后，那原本刻意维持着的平衡轻而易举的被打破了，事情并没有她设想的那般圆满，身体已经习惯了食物带来的饱足感，她总是一边吃一边承受着巨大的负罪感。身边的孩子又不断的哭闹，请来的月嫂手忙脚乱的哄着，房间里充斥着一股婴儿的奶腥味，她紧绷着的神经随时可能被刺激到，秦彦书一个不耐的眼神，一句漫不经心的调笑都能够让她火冒三丈。
　　这个男人凭什么！当初死皮赖脸的娶了自己，现在又像块抹布一样丢到一边！
　　可悲的女人，她到现在还是不明白爱情和婚姻的区别，一场风花雪月的情浓，倘若无法落实到柴米油盐的生活中，那么必然经受不起漫长岁月的磨砺。她走的，只不过是所有女人必然经历的道路，可惜她爱自己，胜过了爱生命中那些珍贵的事物。
　　“每天说着应酬应酬，你给我说清楚你喝成这副德行是去哪里应酬了！”钟芷晴抱着孩子，在他的面前来来回回的走着，孩子哭的厉害，混合着女人尖利高亢的声音，这个家简直是一个乱哄哄的猪棚。
　　秦彦书胃里一阵恶心，酒气混合着食物消化腐烂的气息从嘴里翻腾出来。“你就不能安静一点？”他吼了一句，“你还想怎么样，妈都要被你气死了！”
　　那个辛苦劳作的老人家，一出院居然发现自己的儿子先斩后奏的离了婚，还娶了一个出口转内销的厉害老婆，她一口上不来，差点又要昏死过去。
　　“你好！你好样的！老秦家十几年的老脸被你一天都丢尽了！”老人家摔了门就往老家奔，任他怎么劝也挨不住。而原本在乡下教书的老父亲，更是硬着脖子不让他再进家门。
　　可那个岑蓝也不是什么好女人！先前一副要死要活非他不可的模样，结果一掉头就勾搭上了顾卿恒，还给人家的孩子做了妈，真下做！秦彦书悲极生乐，靠在沙发上‘嘿嘿’的笑了两声，那个男人算得了什么，有钱有势又怎么样，到头来还不是穿了自己的破鞋！
　　钟芷晴被这么吼了一声，心里憋屈，红着眼圈上前推搡他：“你把话给我撂明白了，你那点破招子别当我看不穿！”
　　秦彦书迷迷糊糊中身体不断的摇晃着，房间中昏黄的壁灯闪闪烁烁，他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似乎总有一个女人，安静的温柔的坐在桌前等他，那个女人真的算不上漂亮，可就是那股子恬淡的气息，能够让他劳碌了一天的心，找到一种家的温暖。
　　“呵……”秦彦书冷笑一声，闭上眼睛不再理会身边人的发狂。
　　夜已经深了，万家的灯火在月光星辰的照拂下逐渐进入梦乡，岑蓝坐在房间的梳妆镜前，神思有些茫然。自己还爱秦彦书吗？还是爱着那份对爱情付出的努力？就好像是希腊的古祭坛，历经荒芜，却还是人们朝拜的圣地，而他就是年少时候自己心里的那一尊神佛，即使崩塌了，可在曾经很长的一段岁月仍旧是她的信仰。
　　掌心里弥留着另一个男人的温度，方才拖沓着鞋子走路的滑稽样仍旧有些好笑，她定了定神，不再强迫自己去想过去的那些事情。而方才的温暖，令她唇边勾起一抹笑意，右手拉开了桌下的抽屉，从一个木匣子里取出一颗银灰色的扣子来。
　　顾卿恒仍在书房处理公务，橘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岑蓝觉得安心，拿着针线走进了衣物间。他的衣服多的吓人，各式各样的外套、衬衣、配饰，可屋子的主人似乎了习惯了固定的搭配，许多衣服崭新的堆放在橱柜里。
　　岑蓝拿起几件衬衫比对了一下，眼风扫见角落里一件湛蓝色的衬衣，那衣服缺了半个袖子，却熨帖的干净整洁。她好奇的拿出来细细查看，发现另外一个袖子上的扣子显然和她手中的那颗一模一样。
　　先前她一直不肯相信，不相信那天的人会是他，不相信那些儿个话会从他的嘴里说出，可现下，她的心突突的跳，脸颊上的红晕一直连到了脖颈处。
　　岑蓝小心的把另外一边的袖扣摘了下来，比对了几件衬衫样式，挑了一件浅灰蓝的衬衫，穿了针线，把两粒做工精致的扣子缝在了袖口处。她的左手还不大好使，拿着衣角还会时不时的哆嗦，屋里的灯光明亮，衬得她额角细细的汗珠晶莹剔透。
　　顾卿恒在书房忙了一夜，等到第二日一踏出房门，就闻到了餐厅里隐隐飘动着米粥的甜香。
　　“起来了吗？粥快好了。”炉灶前的女人对他盈盈一笑，原本清秀的五官竟然迸发出一种令人恍惚的美丽，灶上的紫砂锅里煲着翻滚的小米粥，桌上早已整整齐齐的放了四碟精致的酱瓜小菜。
　　她脸有些红，低着头轻轻说：“上次见你吃粥的时候胃口很好，我也不晓得你喜欢吃什么。”
　　顾卿恒原本微蹙着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薄薄的唇噙着三分笑意，深邃的眉眼里铺满温柔：“嗯，朝朝呢，别总惯着他，叫起来一块吃吧。”
　　岑蓝点点头，又听见他说：“今天新请的嬷嬷要来了，你下午准备一下，跟我一块出去。”
　　顾卿恒喝完了粥，小家伙才迷迷糊糊的从被窝里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朝着大人撒娇：“妈妈……我要吃窝头卷卷……”岑蓝的脸有些红，看看小家伙，又看看桌前的男人，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悠闲的吃着小菜的男人倒不觉的尴尬，专心的看着眼前的一份财经报纸，眼睛里时不时的冒出精锐的光彩。岑蓝赶紧照顾着小祖宗洗漱，又从锅里端出几个蒸的热烘烘的奶黄小馒头哄着他吃了。
　　“下午我让司机来接你。”顾卿恒收起了报纸，看了一眼在桌前手忙脚乱的岑蓝，语气平和。她还来不及反应下午到底要不要去，那男人就顾自的先走了。
　　岑蓝心里打鼓，去哪里？干嘛去？穿什么衣服？哎，以前秦彦书从来没有带着她出席什么场合。她叹了一口气，郁闷的戳了一下面前吧唧着嘴的小粉团。
　　下午新来的嬷嬷准时到了，熟悉了一下环境之后就带着小家伙睡午觉去了。岑蓝对着一柜子的衣服忧愁了好久，终于挑了一件面料比较多的长裙换上了。
　　磨磨蹭蹭的出了门，到了地方之后岑蓝才发现这是H市里有名的五星酒店，现下又不知道是什么活动，酒店门口摆满了鲜花，一台台的摄像机踩着点儿一溜排开，更别提那宾客盈门的热闹光景了。她有点头痛，司机却恭恭敬敬的说：“岑小姐，请您跟我来。”
　　进了酒店大门之后才惊讶里面的陈设这般奢华，大厅上方悬着橙黄明净的琉璃盏，装饰金黄考究，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四角的水晶圆柱更是几人都合围不过来。岑蓝心虚，连同着脚步也迟缓起来。
　　快到了门厅的时候岑蓝的高跟鞋绊了一下，她下意识里抓住了身边人的手臂，晃了好几下才稳住了身子。她连忙松了手，红了脸没敢抬头，结结巴巴的道歉：“对……对不起啊……”
　　身侧的男人歪着脑袋仔细的打量着撞上来的女人，嘿嘿的两声，一脸痞子样：“哟，我没做春梦吧，你怎么也来了？”
　　岑蓝很久都没再听到这痞气的声音，惊喜的抬头一看，果真是他！钱非凡，这个消失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混小子。
　　她本来还紧张的心突然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以往的钱非凡都是穿着一身休闲装，看着年纪小又好动，现在正儿八经的也穿着西装，皮鞋擦的油光发亮，看上去居然也有几分成熟男人的稳重姿态。而他五官本来就长得讨巧，鼻梁高，肤色白，要不是自己早就认识他，现在还真被他这风流倜傥的青年才俊模样给欺骗了去。
　　“你怎么也在这儿？”岑蓝压不住心里的惊喜，脸上笑着开出了花。
　　钱非凡显然也很开心，咧着嘴笑道：“我知道你要来，所以在这儿守株待兔呗。”
　　岑蓝笑眯眯的看着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就看见顾卿恒走进了酒店大堂。她的心跳漏了几拍，这个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银灰色西装，五官清峻，高挺的鼻梁下抿着两瓣薄唇，脸上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浑身上下透出的气场给人一种君临天下的压抑感。而他身边跟着三五个一样形象出众的男人，时不时的上前为他拨开人群。
　　顾卿恒老远就看到了岑蓝穿着一身黑色的束腰长裙，亭亭玉立的站在人群中间。她肤如白玉，脸颊上带着一两抹红晕，长而卷的头发松松垮垮的绾了髻，看着分外的明艳动人。
　　“路上还顺利吗？”他走上前，手臂自然而然的环住了她的腰。
　　钱非凡神色里全是厌恶，目光却疑惑的望向岑蓝。
　　岑蓝心中了然，不敢回应他的目光。
　　接下来便是觥筹交错的交际场面，顾卿恒牵了她的手，端了一杯红酒给她，随意的给她介绍着场上各人的名头。岑蓝原本就不适应这样的场合，扭捏了几下想要退缩。
　　“以后还有很多这样的场面，你要学着自己应对。”他贴着岑蓝的耳窝，声音轻柔有力，原本放在身侧的手轻抚了一下她略微驼着的背。“你身体还没好全，今天先休息一会吧。”
　　岑蓝如获大赦，高跟鞋在脚上磨出的水泡都为此甚感欣慰。她挺了挺腰，装的一幅姿态翩跹的模样走到了角落。屁股刚一坐定，原先那股强撑出来的气场浑然消失不见，左手又有些隐隐作痛，她喝了口服务员递过来的温水，大气还没来的上喘一口，旁边陡然伸出一只手，拖着她朝大厅侧边的楼道走去。
　　岑蓝心里一凛，胆战心惊的扭过头看了眼拖着自己的男人——钱非凡的眉毛都要立起来了，双眼里的火光更是一扫千军。她心里舒了一口气，也不挣扎，任由他拉着走。
　　“非凡你想什么呢，别走那么快。”岑蓝走的有些狼狈，钱非凡才不理那么多，一把将她拎进楼道里。
　　“想什么，你还真问的出啊！”钱非凡语气不善，心头压不住的怒火，“我在想顾卿恒和那人渣秦彦书如果一起被水淹了，我是该去K歌庆祝好呢，还是蹦迪庆祝好。”
　　他怒极反笑：“岑蓝你说谎的功夫越来越得瑟了，明明跟我说不喜欢顾卿恒！今天我看到的是什么！是什么？！”
　　岑蓝被他的模样吓住了，艰难的喘了两口气：“非凡你先听我解释。”钱非凡鼻子里哼着气，目光不屑：“你演苦情戏啊，虚伪！有种你甩了顾卿恒跟我结婚！”
　　“结婚”这两个字，原本神圣庄重的很，可从他嘴里奔出来的时候却带了三分戏谑，七分不正经，岑蓝忍不住笑了下：“小孩子，知道什么是结婚。”
　　钱非凡被她满不在乎的表情激怒了，说话的声音不禁高了几个调：“我小孩子，就他妈-的顾卿恒成熟！他成熟！成熟到拿了几十近百个亿去砸市政三区的烂摊子，成熟到抽空了恒明去给H市政府鞍前马后，成熟到拿着祖宗基业去打水漂！他就一扯蛋的王-八羔子！我看着他怎么玩完！”
　　钱非凡一顿怒气劈头盖脸的朝着她砸去，言辞激烈中，岑蓝却真真切切的听到了那几曾经关乎自己生死的字眼，“市政三区”……“恒明”……原来事情还远没结束！岑蓝心里打了个冷战，颤着声音问：“你说……那烂摊子……是怎么回事？”
　　钱非凡没顾得上听她的话，只牢牢的抓着她的胳膊，声音了满满的委屈，不解，嘲讽，自怜：“岑蓝你心里压根就没有爱情这种牢骚货，跟谁都可以过一辈子。可为什么那个人偏偏不是我？”

　　浮生

　　从钱非凡乱无章法的描述中，岑蓝勉强归纳出了自己需要的信息：今天是恒明集团和H市政府签订土地一级开发转让合同的日子。顾卿恒不理会身边一群元老的规劝，执意投资开发市政东区的烂尾楼。正因如此，公司总部的董事会已经紧锣密鼓的开始筹备集股换届，而恒明房产的股票也在近一段时间跌到停板。
　　“他现在可以算是内忧外患了。”钱非凡笑的有些嘲讽，“更何况这次，我们钱家也抽出了在恒明的股份，顾卿恒想赢这次仗，难上加难。”
　　岑蓝迷迷糊糊间只看见钱非凡的嘴唇一张一合，从里面奔出的每一条信息都让自己的心头狠狠的被剜上一刀。她的目光涣散，低低的问：“那这次，顾卿恒为什么要这么做？”
　　心里已经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可是不得到他人的证实，自己仍旧不肯相信！不是已经安全了吗？为什么还要投资这块地皮？
　　“呵，为什么，外面的人都以为他的脑袋给浆糊涂了，可是内里得到消息，是有人盯上了他。他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可这样破釜沉舟，无异于提前自杀。”
　　钱非凡的语气冷的很，一双明亮的眼睛中也透出执拗和倔强。要说恨，他并不多恨顾卿恒，只是不甘心！连同了那漫长岁月里的愤愤不平和望尘莫及，让他如今也有了几分落井下石的快意。
　　岑蓝的手脚发冷，指尖更是不由自主的颤抖，脑海里不断闪过台山之后的点点滴滴：那个摇晃的后车厢，散发着腐味的木屋子，透着刺骨寒意的溪水，以及那断崖边的命悬一线……她的眼睛猛地一下睁的浑圆，身体里不知哪来的蛮力，一把推开钱非凡，朝着前厅跌跌撞撞的跑去。
　　她有些茫然，眼前都是些衣冠楚楚的来宾，大厅里充斥着欢愉喜庆的气息。那么他呢？他在哪里？
　　服务员看着神色凄惶的岑蓝，端过一杯温水，体贴的问道：“小姐，你还好么？”她胡乱的推搡了几下，一杯温水没拿稳，全都撒在了礼服的裙摆上。
　　“恒明的顾总在哪里？”她抓着服务员的衣袖，抖着嗓子问。
　　“啊？顾总？签授仪式快要开始了，现在应该在酒店前门。”服务员被这个女人问的有些茫然，还没来得及道歉，就又看她提着裙子急急忙忙朝着前门奔去。
　　她站在人群外，看着顾卿恒立在万人中央，笑容亲和，身形挺拔。那么远那么远，此刻的自己却恨不得能够立刻就飞到他的身边。
　　“少卿……”这两个字再一次的从她嘴里念出，像是历经了世事沉浮，末路忐忑，只有这声‘少卿’才是自己心里一直记挂着的。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日日的朝夕相处？心中的妄念是不是早就已经深入骨髓，那往后的尴尬，是自己的不自在还是心里的那份心虚被压制着久久得不到宣泄？岑蓝懊恼的摇了摇头，最后只有断崖边的那声呼喊定格在脑海里。
　　她拨开人群，幸而身形娇小，虽然一路磕磕碰碰，却也终于挤到了前厅的侧边。
　　顾卿恒站在正中间，眼神却尖的很，一眼就扫到了身边不远处有些狼狈的岑蓝，她的头发丝丝缕缕的垂在颈脖处，眼圈有些红，面色苍白。他眉头一皱，微微一侧身，将她牵到身后立定。
　　“不要签，这个合同你别签……”她喃喃的只知道重复着这几句台词，右手紧紧的绞着裙摆，神色紧张。
　　顾卿恒站在前面，听到了她的低低的恳求，心里的紧绷的弦一松，眼中精芒大现。他微微俯下身子，手里的金色签字笔龙飞凤舞，岑蓝只看见那政府代表人脸上的笑的跟朵山茶花一般，自己的心越来越沉。
　　她木讷的站在他的身后，直到签授仪式结束，顾卿恒转身揽过她的腰，她才收回了心神，有了些知觉。
　　“相信我。”酒店外的礼花齐放，喧嚣中，岑蓝只听见身侧的男人铿锵有力的说出这三个字。
　　这边的事情结束后，岑蓝有些心累，顾卿恒也不勉强，叫了司机早早的送了她回去。
　　刚一进家门，鞋子还没来得及换，就听到院子里一阵鸡飞狗跳的闹腾声。她心里一紧，千百个不好的猜想都从脑袋里蹦了出来，提着一只高跟鞋，急急忙忙的就往后厅跑。
　　这果真是鸡飞狗跳的！
　　院子里站了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顾朝夕小朋友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兴奋的不像话，圆圆的眼睛大睁着，小嘴嘟的老高。
　　“公鸡跑，跑……”
　　小家伙追着那公鸡，跑来跑去玩得正是兴头上。
　　岑蓝今天的心情就好像坐那云霄飞车一样，只差没一口血喷出来质问苍天这是为何！
　　小朋友看见她回来，神情扭捏了一会，小木棍被磨磨蹭蹭的藏到了背后，娇声娇气的说了声：“舅舅来了……带了大公鸡……”
　　果真啊果真，除了钱非凡那个兵贵神速的家伙，还有谁能够这么大胆的登堂入室！居然还带了只这么嚣张的公鸡！
　　“你带这个过来做什么？”岑蓝一脸忧伤的望着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的钱非凡。
　　钱非凡又是一脸吊儿郎当的模样，先前义愤填膺的模样已经全然不见，腆着脸说：“这是广东鸡王啊，人家本来运到酒店要宰了做冷盘给那群幺蛾子吃，我这不是叫人捉了给你和朝朝补身子嘛。”
　　一方不着边际的话也算是给他说的冠冕堂皇，他站起来蹭到岑蓝边上，语气讨好：“没事，待会我料理干净了请你吃！”
　　岑蓝无奈，摇了摇头就想要去院子里招呼小朋友回来洗手，钱非凡脸红了红，上前拉着她的胳膊，说话的声音有些恳求。
　　“那个……岑蓝……你以后别推我，那些话你不爱听，我不说就是了。”
　　她心里一软，眼前的这个大男孩总是叫自己硬不起脾气。
　　“我没生气，就是有些累……”
　　钱非凡听到岑蓝这么说，脸上的笑容又多了起来，随手把身上的西装一脱，撩了衬衫的袖子，得意的说：“那好，你等着我杀鸡给你吃啊！”
　　岑蓝跟在身后叫了两声，他兴致却高，怎么劝也劝不住，拎了顾朝夕小朋友丢回到客厅，继而精神抖擞的对付公鸡去了。
　　可真到了院子对着那只大公鸡，钱非凡才后悔自己刚才把话说的太满了。
　　现下的情况是，铺着小石子的院子里，清风徐过，一个手执菜刀，翩翩不凡的英俊青年和一只鸡冠耸立，羽毛金红的大公鸡两两相望。最后青年人伺机出动，一个猛子扑了过去，正好抓着公鸡尾巴上的几根羽毛。那公鸡也不甘示弱，蹬着爪子拼命的往他脸上挠。一时间，青年的惨叫声，公鸡的啼鸣声，小小的一个庭院里，好不热闹。
　　到了最后，人类的智慧终于战胜了禽羽类的垂死挣扎，钱非凡一手掐着公鸡的脖子，一手插着腰，神情洋洋自得。
　　可过不了一会，他的表情又严肃了起来，提起菜刀不停的朝公鸡身上不停的比划。“切……哪里好……”他踟蹰着不敢下刀，嘴里艰难的咽了口唾沫。
　　良久良久，公鸡终于被他活活掐死了……
　　钱非凡沮丧的走进屋子里，岑蓝原本抱着孩子正在堆积木，看到他的模样吓了一大跳。“你怎么了，脸上都划花了。”说完她急急忙忙的走进房间拿了药箱出来给他消毒。
　　“你自己捂着，待会让嬷嬷来做午饭吧。”岑蓝今天的脑袋真是一个有两个大，抱着孩子懒得再动弹。
　　钱非凡不敢再逞英雄，老老实实的拿着个笔记本电脑趴在她身边上网。今儿个闹了整整一天，先前是装模作样的帮着酒店招呼客人，后来又跟广州鸡王一争高下，他趴在软绵绵的地摊上，哈欠一个接着一个的打。
　　岑蓝看了看还有几分孩子的钱非凡，从沙发上拿了挑毯子给他仔细的盖上。笔记本页面还开着，屏幕一闪一闪的发着光亮。她小心的挪动着电脑，刚想把它关了，却发现上面是一个农场游戏的界面。
　　那会还是刚碰到他的时候，他经常带着孩子来黏着她，有一次玩着电脑游戏，就怂恿着她在农场里养头小猪。岑蓝那会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一心只惦记着找工作，经不住钱非凡的磨蹭，随手给那头小猪取了个“阿弥托福保佑我”的怪名字，只玩了几天，等到事情一多自己也就全忘了。
　　岑蓝心里有些酸，农场的页面上一只圆的浑身发亮的小猪正气宇轩昂的来回走动，旁边一溜儿的字幕显示着“飞天小猪钱非凡给阿弥托福保佑我喂食”，“ 飞天小猪钱非凡带阿弥托福保佑我散步”，“ 飞天小猪钱非凡给阿弥托福保佑我洗澡”……
　　这到底需要多大的耐心，才能半年来坚持不断的玩这么个略显枯燥乏味的游戏。岑蓝心里像是被石头堵住了，想和他说些什么，却又不忍心叫醒他。
　　到了下午，顾卿恒推了晚宴，早早的回到了家里休息。岑蓝换了居家服，递了一双棉鞋给他。“非凡来了。”她语气柔和，笑容妥帖。
　　顾卿恒‘嗯’了一声，进了客厅之后看见钱非凡脸上一道道细细的血痕，蹙着眉问道：“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钱非凡翻了个白眼，神色不耐：“你真罗嗦。”
　　顾卿恒也不在意，只回过头对着嬷嬷吩咐了一声：“下午让陈医生过来瞧瞧。”
　　听到‘陈医生’这三个字，钱非凡有些抓狂，直嚷嚷着坚决不见，嘴里嘀嘀咕咕的说个不停，无非也就是顾卿恒你个幺蛾子，你祖祖辈辈都是幺蛾子……之类之类。
　　岑蓝在厨房里泡了壶祁门红茶，出来的时候发现那陈医生已经带着护士来了。护士捏着棉签，小心翼翼的给钱非凡上着消炎药，做完之后又仔细的打量了一番，随口说道：“长得还不错。”
　　钱非凡咧着嘴笑了笑，一副志同道合的得意模样：“那是那是，我走在外面人家也都说我长得不错！”
　　岑蓝看见小护士的眉毛抖了一抖，尴尬的说道：“我是说……这伤口……长得不错。”
　　等到这边都招呼好了，岑蓝又重新泡了壶热茶端进了顾卿恒的书房里。他坐在真皮的靠椅上，神色有些凝重，早上还神采飞扬的一双眸子，现在也像是裹了层雾气，远远的瞧着有些朦胧。她放轻了脚步，将那壶茶小心翼翼的摆在了桌角，刚要转身离开，却听见他缓缓的开了口。
　　“这次董事局急着大改，钱家也虚晃了招釜底抽薪。”他的声音顿了一顿，有些疲惫，也有些恍然：“等事情都结束了，我带你去北边走走吧。”
　　他的气息越靠越近，岑蓝只感觉一个身影从后面环住了她，长长的手臂拢在自己腰间，身子紧紧的贴着她的后背。
　　“谢谢你。”顾卿恒把脑袋埋到她的颈窝里，呼出的气带着点点烟草的芳香。不过是轻轻的絮语，听在岑蓝的耳里，却又是一番感慨滋味。
　　钱非凡站在客厅里，数着岑蓝进了书房后的一分一秒，心里的苍凉一点点的浮现。呵，人人都只当他是放浪形骸，浮生偷欢。可是六年，嗯……不，是将近七年，他在回忆她的时光里来来回回的奔寻，以为，总以为自己回来了，变了模样了，她就会在不远处，一如当年的等着自己。可是现在，他才发现，岑蓝一直就在自己身旁，却静静的被别人拢进了怀。
　　他脸上的笑容僵死，活力尽失，正恍然着要出门去。那白了双鬓，却仍旧中气十足的陈医生却拦住了他。
　　“非凡，我们要好好谈谈。”
　　陈医生是钱家的老交情，从祖上开始便有着很好的情谊，明珠和非凡都是陈医生看着长大的，现在他皱着眉头，目光凛然的看着钱非凡。
　　岑蓝从书房里出来，脸上还潮红的厉害，小护士正站在门庭处整理药箱，孩子坐在地毯上认认真真的看着海绵宝宝。她心里纳闷，绕着房子找了一圈，最后在侧院里看见两个影影绰绰的身影。
　　放下了心，刚转身要走，却听到那位陈医生怒其不争的责骂道：“非凡你还在碰那个肮脏货，这么多年了！你是不是真打算将你爷爷活活气死！”

　　 
　　惘然

　　瑞士首都伯尔尼气候温和湿润，冬暖夏凉。蜿蜒崎岖的阿勒河把城市分隔为两半，西岸为老城，东岸为新城，横跨阿勒河的7座桥梁新旧城区连为一体，两岸的建筑，高低参差不齐，给人带来一种古朴宁静的气息。
　　钱非凡初到伯尔尼，对这里的一切充满着好奇。木质的塔楼、造型别致的喷泉、风格独特的鹅卵石街面、哥特式风情的红瓦屋顶。甚至连钟楼上那个装饰独特的大钟也成了他眼中匠心独具的艺术品。
　　这个美好而淳朴的中世纪小城，令初来乍到的中国小子充满了旖旎的幻想。可这样美好的激情并未持续多久，他就被接二连三的现实打击的萎靡起来。
　　瑞士蒙特勒酒店管理学院里百分之八十的学生是来自不同的国家，彼此之间只能磕磕碰碰的用德语或英语比划着交流。钱非凡茫然的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听着周遭陌生的语言，看着人群笨拙的肢体摆动，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异类一般，原先那股子期待和憧憬已经在恐慌中彻底的消磨殆尽。
　　住的公寓在伯尔尼的东南面，平日只要打开窗户远望，就可以看见被誉为伯尔尼王冠的阿尔卑斯山高峰——少女峰。时常的，他坐在窗檐上，一看就是一整天。到了来年春季，伯尔尼市内的玫瑰园游人如织，上百种花色的玫瑰似乎一夜之间绽放出娇颜，嘲笑着绛紫的鸢尾，繁茂的樱花还有落寞的钱非凡。
　　瑞士的酒店管理课程严格又繁琐，钱非凡每天要对着一个腆着啤酒肚的德国大叔点头哈腰，这个猥琐的中年男人，脑门上卷着一把金黄色的短毛，尤其喜欢对着一群学生发号施令。
　　“Moege der Blitz dich beim Scheissen treffen! ”啤酒肚大叔瞪着一双死鱼眼对着钱非凡指指点点，一溜德语骂起人来掷地有声！
　　钱非凡手里摆弄着酒店摆设的规章，心里的火一撩就是一片！
　　到了中期学习的时候，学生必须住进学校指定的酒店实习。钱非凡每天像个奴才一样，从迎宾到内务整理，从摆餐到社交礼仪，每一样他都要从头开始学。可又因为语言不通，沟通障碍，这让他每一次的开口说话都成了折磨。短短一年，钱非凡一身的膘肉被折腾的剩不了几两，制服改了又改，到了最后又惹得德国大叔一顿臭骂。
　　同住的两个鬼佬对此幸灾乐祸，不知道是不是南美的黑妞满足不了壮硕身躯里龌龊的原始欲望，到了瑞士之后，他们学起东西来吊儿郎当，却对背地里纸醉金迷的勾当分外痴迷。
　　“嗨……非凡……Do you like this ？”黑的只剩下一排森森白牙的鬼佬勾起一件□过后的亵衣，对着钱非凡挤眉弄眼，好不得意。
　　他的脸色一片青白，甩了门就朝外面走去。背后几个鬼佬兴奋的鬼哭狼嚎，震耳欲聋的朋克音乐在房间里来回激荡。
　　“大姐，我想回国了。”他只能每天借着长途电话消耗着国外漫长可怖的时光。每每此时，钱明珠总是温柔又细心的安慰他。
　　“非凡，你小时候还说要照顾大姐，现在你先把自己照顾好。”女人的声音靡靡入骨，隔着一整个的太平洋，竟然也能让他觉得安心。
　　“对了，非凡，等你回来就可以当舅舅了！”她有点激动，语气了满满的欣喜。
　　钱非凡精神一振，心情跟着也好了起来：“真的啊？哈哈，那你一定生个儿子，以后我帮你养！”
　　他兴致高昂，却不料到了最后，他得了一个粉团一般的侄子，却失去了最爱的姐姐。
　　那天的瑞士明明是阳光大好的日子，钱非凡挂了电话，整个人却像行尸走肉一般。整个人跌跌撞撞，瞳孔里一片死寂，双手凉的跟寒冰一样。他坐在床上，表情麻木，几个鬼佬耍着舞步，在房间里手舞足蹈。
　　“HI，酒吧……酒……吧？”他们的中文说的滑稽可笑，钱非凡心里一嗤，却不推搪，拿起钱包就跟着他们走进灯红酒绿的夜场。
　　混合了烈酒的马丁尼一杯杯的灌到胃里，身边的鬼佬掏出他的钱包，模样欣喜讨好。钱非凡打了个酒嗝，跌跌撞撞的走到舞池里，几个大胸脯的外国妞见机厮磨着他的下身，猩红的艳唇贴着脖颈。
　　那个夜，夜凉如水。
　　他躺在一个幽漆漆的房间里，被凌晨时候的凉风冻醒。身下是一张红木雕栏的大床，深红色的油漆在腐败的空气里已经开始脱落，留下支离破碎的斑驳痕迹。他试图找件衣服盖住自己的身体，下身却疼的厉害。最后只模糊记得那几个鬼佬肮脏龌龊的脸，一点点蹭着自己，腥臭的舌头在身上来回的游离。
　　钱非凡胃里一阵翻涌，黄绿色的胃液连同着几口咔在咽喉里的浓痰一起呕了出来。他眼角抿出泪花，想流却流不出来。一双拳头捏的关节泛白，指甲嵌到皮肉之中，等到松开时，手掌里已然是一片殷红。
　　他再也没有去那个标榜着富丽堂皇的酒店学什么狗-屁的酒店管理。只有在这个时候，才发现钱果真是个好东西，它买酒买女人买欢乐，买来放纵、买来堕落、买来日日笙歌。到了最后，钱非凡还用它买来了大麻。
　　酒能让回忆暂时失效，女人能让肉体片刻欢愉，可大麻却真真的让他觉得飘飘欲仙，醉生梦死。一开始，他还能控制住自己，每天只不过消耗一点两点的药量，方式也是最普通的烟吸式，无非是将大麻掺到烟丝里，过个瘾头罢了。可是慢慢的，这条路却通往了深不见底的地狱。
　　从大麻到可卡因，他无师自通的学会将毒品放到铝箔纸上，点着酒精炉加热，白色的粉末逐渐升华为烟雾，他用力吸吮着缕缕青烟，心中飘飘然不知今夕何夕。
　　渐渐的，每天到了那个时段，身上就像蛊虫撕咬一般，密密麻麻钻心的难受。钱非凡流着涎水，双手哆哆嗦嗦的抖着，双眼却像是饿死鬼见了食物一般，万分珍惜的捏着一小撮的粉末，往鼻孔里塞。
　　钱家人终于发现了不对劲，钱非凡在国外每个月都有大笔金额的支出，电话联络蒙特勒酒店管理学院却被告知该生早已自动退学。辗转几次，终于惊动了钱家的老太爷，原本在B市城郊疗养的老人家，气的花白的胡子都抖了抖，拄着一根楠木拐杖，上了专机就赶到了瑞士。
　　十多年钱，瑞士针对吸毒者引发社会动荡的历史遗留问题，推出了一项十分出格的限毒措施。吸毒者可以到指定的毒品注射室领取干净的针头，再到医生处凭借处方领取一定量的美沙酮甚至海洛因，以此来达到控制疾病传播，限制吸毒者滥用毒品的目的。
　　钱家老太爷在伯尔尼市区的一家吸毒室里找到了瘦成皮包骨的钱非凡。他裹着一件棉白色的体恤，脏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麦秆一样干裂的双手环在胸口，凄清的冬季里被冻得是瑟瑟发抖。原本红润匀称的双颊早已经是青灰惨白，瘪瘪的塌陷下去，脚踝处生了一片包着脓液的毒疮，一碰就是一滩血水。
　　钱老高举着拐杖，还没打下去，一行浑浊的老泪就流了下来。
　　“孽障！你这个孽障！你怎么不死了干净！”老人家怒其不争！整个身子都因为气愤而止不住的颤抖。
　　钱非凡瑟缩着身体，嘿嘿的干笑了两声，涎水顺着脸颊一路滑到颈窝里，一阵凉风吹来，枯黄头发遮掩下的双眼却是包了一汪咸涩的泪水。
　　树影摇动，星辰暗哑，快到初夏的天气了，空气里隐隐约约流动着栀子的甜香。岑蓝靠在沙发垫上，整个身子都在发凉。方才陈医生斥责钱非凡的话，就好像是激光仪打出的激光，一字一句，都刻在了自己的心头上。
　　“他……吸毒了？”她掐了两把身上的肉，疼的紧，确实不是做梦。从前她只当钱非凡不过还是个孩子，爱玩爱闹，陪着朝朝的时候也是一派稚纯的模样，从未想到他有过怎样的过去，怎样的曾经。岑蓝心里酸楚，又想起多年之前那个壮壮实实的羞涩少年，一时间光阴翻转，那些回忆没有被空间隔断，却死在了通往未来的路上。
　　良久之后，钱非凡终于和陈医生走进了屋里。他的脸色有些不好，隔着走道远远的看了岑蓝一眼，强打起精神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明天你跟顾卿恒说一句，我爸找他有事商量。”
　　陈医生锐利的一双眼睛打量了岑蓝一番，最后客套的告了别，也同钱非凡一起准备离开。岑蓝连忙站起身子想喊住他好好问个明白，可是看着那略微清癯颓唐的背影，心里嚼烂了的一番话却是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第二天顾卿恒去见老丈人，却挑了套绛紫的套裙递给岑蓝：“换上，等会司机来接。”岑蓝前夜浑浑噩噩的没睡好，现在缩在沙发上有点不大情愿。
　　“那个，我不去成吗？朝朝也要有人陪。”
　　她说不清心里什么情绪，只是不愿意这么仓促的去见他，再见到钱非凡，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好？关怀，体贴还是软言相慰？或者干脆装作毫不知情，依旧陪着他玩闹嬉戏着？岑蓝百般惆怅，千万种思量捆在胸口，憋得心慌。
　　“这次不过是寻常吃茶，翔宇的负责人也会到的。”顾卿恒有些宠溺的说，伸手拉开了岑蓝的睡袍，笑容暧昧不清。
　　岑蓝的脸蹭的一下变得通红，手忙脚乱的裹紧了睡衣，拿着套裙就进了更衣室。这个男人，每次都会看到最狼狈的自己。
　　跟着顾卿恒到了约定的餐厅，岑蓝才发现这简直就是一场鸿门宴！平时话痨一样的陈茜瑶如今安安分分的坐着，桌上摆了几碟她最爱吃的广粤点心，她却危襟正坐，一动不动。坐在主位的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两鬓的头发花白，脸颊略微的松弛，目光却依旧犀利，看得出位浸淫商战多年的个中强手。
　　“来了啊，随意坐吧。”老人的声音巍如洪钟，稳若磐石。
　　顾卿恒恭敬的喊了声“爸”，携着岑蓝的手就坐到了右侧的空位上。
　　陈茜瑶见着岑蓝来了，心里好生激动了一把，这个小妮子还说没奸-情，现在是打扮的光鲜亮丽，颇有几分总裁夫人的风采啊！她朝着岑蓝小心翼翼的挤眉弄眼，以示自己现在艰难困苦的处境，只希望闺蜜的影响力足够强大，能够哄的顾总在这场面上为自己说几句好话。
　　“嗯，听说恒明的原先聘请的律员全部辞退，换上了翔宇的人了？”老人初一开口，就让餐厅里的气氛又静谧了几分。
　　“之前的律所是钱家控股，到了这档子上，少卿难道怀疑钱家有鬼？”
　　岑蓝的背上一片冷汗，指尖透着冰冷。撇着头扫了一眼顾卿恒，却发现他波澜不惊的夹着一个玲珑剔透的虾饺，小心的放到了她的碗里。
　　“爸，你想多了，翔宇也是B市多年的老字号，恰好跟之前律所的合同就要到期了，所以换上了翔宇，并不是对您有什么揣测。”顾卿恒的眉眼仍旧露出真诚，一番话说下来金石滚玉，不卑不亢。
　　“是的，钱老，我们翔宇历来对您也恭敬的很，我爸也时常在我面前提起您。”陈茜瑶狗腿的恭维着，看那模样恨不得立马掏出一颗红扑扑的心肝以表诚心。
　　老人‘哼’一声，端着手边一盏清茶喝了两口。恰好这时服务员又上来布菜，端了两碟云桂香糕、红豆椰奶酥上来。岑蓝心里战战兢兢，也没多大胃口吃茶。顾卿恒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手，把她碗里放凉了的虾饺夹到自己碗里，又给她夹了两块甜糕。
　　“多吃一些。”
　　陈茜瑶坐在对面彻底看傻了，原先以为会是岑蓝腆着脸讨好顾卿恒，现在怎么掉了个角儿，高高在上的顾总也学着照顾人了？而且！居然！还是当着他原先老丈人的面！
　　“那这次的事情你准备如何收场？B市已经闹的沸反盈天了。”老人斜眼看了岑蓝一眼，不动声色的问了顾卿恒一句。
　　顾卿恒慢悠悠的吃着碗里的虾饺，姿态闲适，淡然。
　　“我准备后天就回B市，到时候H市的作业，就麻烦陈小姐多担待了。”
　　岑蓝的心脏原本擂鼓一样的跳动着，突然听到他要离开的消息，胸口一闷，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陪伴

　　岑蓝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顾卿恒开着车子一路沉默，直到快要下车的时候开口问了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岑蓝低着头，套裙的袖扣被她来来回回的扭动着。
　　“我不知道，我想回去看看爸爸。”
　　顾卿恒下车给她开了门，浓密的眉舒展开来，眼光里含着一丝期许：“好。”他应了一声，看着岑蓝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站在小区的楼下，岑蓝看到家中橙黄色的灯光闪闪烁烁，心头里无限的茫然，她知道，自己亏欠父亲的太多太多。儿时的记忆里，父亲的影子模糊而稀疏。直到她记事起，才慢慢觉得，自己和其她小朋友不一样，因为她们都有爸爸妈妈陪在身边，而自己的双亲，却永远只是那个疏离的称呼。
　　岑蓝一直相信‘性本恶’的说法，年幼的孩子，还不知道什么是礼义风尚，却早早的察觉到怎样的话才最伤人心。“野种”、“坦克”、“杂毛”这些外号伴随着岑蓝的整个童年，每次受欺负的时候，想撒娇的时候，难过的时候，嚎啕大哭的时候，自己的爸爸却不能陪在身边。
　　那个时候，岑蓝一直觉得他不够爱自己，因为比起奶奶的温柔和耐心，他总是不知道如何去扮演一个父亲的角色。直到光阴渐老，自己也到了为人父母的年纪，才明白，有一种感情，不是陪伴，也不是安慰，而是守护，是捍卫。
　　守护自己的儿女，供其温饱；捍卫自己的信念，百折不挠。
　　她的眼眶红了红，掏出了钥匙开了门，站在玄关处喊了声。
　　“爸——我回来了——”
　　屋里没人应，岑蓝有些奇怪，脱了鞋子就往书房走。
　　老父亲真的是老了，他靠在阳台的水池上，戴着一副老花镜，眯着眼睛在壁灯下看报纸。头发白的厉害，只有靠近头顶的那一簇微微泛着银黑，双颊的皮肉有些松弛，老人斑一块块的在额头浮现出来。
　　“爸，怎么还在外面，天气凉了。”岑蓝轻轻的说了一句，心头伤感。
　　老人家听到这声音，身子一个激灵，高兴的眉毛都翘了翘：“哟，姑娘回来了，正好，爸爸今天煮了你最爱吃的狮子头，你等着啊。”他利索的收拾了报纸，兴冲冲的往里屋走。腿脚有些不灵光，但还是极力佯装出一副自如的模样。
　　“回来了也不打声招呼，爸爸今天差点出去下棋了。”老人家嘀嘀咕咕说个没完，脸上的笑容却跟那山茶花一样灿烂。
　　岑蓝忙上前拦住他，“别忙活了，爸今天我来烧饭吧，你休息一天啊。”她追着上前，硬是把老父亲从厨房里推了出来。
　　岑父在客厅里搓着手转了两圈，乐呵呵的说：“还是姑娘贴心，还是姑娘贴心啊。”
　　岑蓝左手不大灵便，炒菜的时候一边挥铲一边放调料，升腾起来的油烟迷了眼，几大滴眼泪落进铁锅里。忙活了半天，她做了老人家爱吃的红烧肉，酱爆茄子，蛤蜊豆腐汤，清蒸扇贝。岑父凑上前来一看，不满的说：“怎么没红烧狮子头，不是说了在冰箱，我来做我来做。”
　　岑蓝拖着跃跃欲试的老人家，撒娇道：“爸，够就好了，我饿了，你赶紧陪我吃饭吧。”岑父耐不住女儿的磨蹭，只好盛了两碗米饭上了桌。
　　南方的家庭，或多或少会有一些重男轻女的底子，岑蓝的几个叔伯都会或多或少的偏爱男孩子一些。岑父却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年幼时候的她会假装不经意的问他，“爸，你有没有觉得只有一个女儿很不好受？村里分猪肉家里都少一份。”岑父哼着小曲儿，漫不经心的答到：“我一直觉得男孩子和女孩子没什么差别，都是我的孩子。”
　　后来岑蓝才听自己奶奶说起，当年父亲拍了电报说行程的时候离预产期还有好些日子，却不料他还在路上，岑蓝就出生了。岑父一脚踏进家门，就看见孩子吮着奶嘴嘟着脸蛋在睡觉。结果他愣是忘记了问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只是小心翼翼的抱着孩子，撩起她的胎发，和自己的额头比了比，末了傻乎乎的感慨了一句：“这孩子跟我真像，额头都老高的。”
　　想到这里，岑蓝有点难受，夹了一筷子的菜到父亲的碗里，“爸，你多吃点。”岑父嘿嘿的笑了两声，现在他的腿脚不灵便，医生下了禁令不准在喝酒，不要眼下这光景，陪着女儿喝两杯更是畅快。
　　“想不到一眨眼你就懂事会照顾人了。”岑父一边吃着饭，一边感慨：“记得二三十前我回来探亲，那会儿坐的都是绿皮火车，车厢里是人挤人，人推人。我把当兵好几年攒的600块钱全缝在内衣的衬子里，外边口袋就留了几块散钱吃饭。”
　　岑父絮絮叨叨的开了话茬：“结果你猜怎么着，还没到H站，我外边口袋的钱就全给掏了，我那个饿的啊，又不敢拆了缝好的衬子，结果我在火车上愣吃喝了两天三夜的开水，哈哈，等到了L市，我一下火车就冲到了外面的小面馆，连吃了四大碗的馄饨面还不带饱的。”
　　岑父说起这些陈年往事，口气戏谑而幽默，但是岑蓝却觉得心疼。如果这世上有这么一个男人，只因为想让你过的好一些，想让你拥有其他人都能够企及的幸福而不断的劳碌奔波，那么这一个人不会是旁人，一定是你的父亲。
　　她眼圈泛红，想起当年在外念大学的时候，父亲仍旧保持着每天一个电话的频率跟自己联系。他总是强调三项原则，第一项永远是女儿你要健康快乐，其次才是学点知识和不准恋爱。
　　岑蓝嘲笑他思想落伍，不懂得与时俱进，大学了还不准恋爱。其实她一直都知道老父亲只是怕自己受伤，他那么护短，只是想一直一直这么保护着小女儿，直到放心的把她交给另外一个男人为止。
　　所以她跟秦彦书离婚，老父亲甚至比她还觉得心伤。
　　“闺女，别担心爸爸，趁着你现在还年轻，喜欢什么，中意什么就尽管的去闹腾，别等到跟爸爸一样的年纪，才后悔年轻的时候没做点出格的事，结果老了连点念想都没有。”岑父伸出手拍了拍岑蓝的背，语气包容宽慰。
　　“爸……”岑蓝娇嗔了一声，拉着老父亲的手低头不语。
　　“姓顾的那小子爸见了几次，不说别的，做人倒是踏实。你真要喜欢就别犹豫，我们也是清清白白家庭出来的好姑娘，没什么地方般配不上，他要是敢嫌弃你什么，老头子我一铁杵磨扁了他！”岑父瞪着眼睛气呼呼的说，岑蓝一下被逗笑了，抿着唇不说话，低头吃着面前的饭菜。
　　良久，父女二人各怀心事，岑蓝慢悠悠的吃完了饭，含糊了几声，终于开口说道：“爸，他对我挺好的，想让我跟着去B市一段时间。”
　　岑父愣了下，却也没立即回答，只是摸着岑蓝的鬓发，目光宠溺。
　　“长大了，爸爸不会绊着你的脚跟，你要觉得欢喜的都好。”
　　岑蓝不敢看父亲的目光，急匆匆的收拾了碗筷就往厨房走，岑父在她背后叹了口气，语气轻柔：“还有啊，姑娘。”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你别记恨你妈妈，她有她的难处。谁都不容易。”
　　厨房的水龙头哗哗的涌着水，岑蓝的眼泪一滴两滴，静默的流着。
　　初夏的清晨还有些凉意，天边的云彩被霞色的朝阳一捋，流光万丈，风情无限。岑蓝一晚上没睡，整理好了父亲冬天要穿的棉衣，打扫了客厅的几个死角，快天亮的时候又熬好了稀粥，炒了两盘小菜。
　　她看了眼卧室，老人家还没起来，岑蓝踟蹰了几番，终于下定决心，打开门走了出去。防盗门‘咔嚓’一声响，卧室里的老人轻叹了一口气，慢慢的又阖上眼睛不再发出声响。
　　岑蓝走的有些急，五月的凉风穿过发梢，虫鸣声声声不绝，她就好像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里偷会情郎的小女孩，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生怕被人发现自己脸红的模样。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放缓了脚步，看着熟悉的枫树和修葺着水泥的石墙，心中不仅恍然。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的地方吧，景还是原来的景，可短短半年，自己的心境却是换了好几遭，没了当初彷徨的凄楚，多了几分笃定的决绝。
　　“秦彦书……”心中默念这三个字，却意外的发现不再有那种钝痛的感觉，有的只是似有若无的熟悉感，以及稍稍遗憾的念想。果真，哀莫大于心不死，不死心才会痛，才会日日夜夜寝食难安，一旦真的死了心，断了意，再怎么哀也不会哀到他身上。
　　历经沉浮后才明白，生死一刻的力量这般伟大。她死过两次，老天爷不愿收纳，她却从中汲取到了无限的勇气和生存下去的欲念！
　　这么多的人和事，兜兜转转。到了最后，竟然只有断崖边那个男人惊雷一般的呼喝声死死的刻在了心头！这股由绝路逢生后再次磅礴伟岸起来的力量，支持着她，鼓舞着她，一步一步，追随着那个男人的脚步前行。
　　近了……越加靠近了……
　　远远的，岑蓝只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旁，立在车前的男人身形挺拔，眉目深邃，似乎是寻觅了千百万回，如今终于找到了停靠的地方，等着她——那般坚定，那般果敢。
　　“你来了……”他没有丝毫的意外和惊讶，仿佛是两人早已约好了时间见面一般。岑蓝走近了第一次这么堂而皇之的打量他。这确实是一个英俊的男人，发际线稍高，浓密的眉，一双眼睛摄人心魄，高挺的鼻梁下是薄薄的双唇，五官的线条不够温和，带着中凛冽的掠夺气息。岑蓝有些恍惚，这样一个男人，真的会爱上自己吗？
　　等她慢慢走的近了才发现，他穿着一件浅灰蓝的衬衣，银质的宝蓝色袖扣在晨光里分外亮眼。
　　顾卿恒几个大步上前，一把将岑蓝拥进怀里。他的双手扣在她的腰间，低着头，霸道缠绵的吻落在她柔软湿润的唇瓣上。
　　‘嗯……’她娇哼了一声，他却更加恣意妄为，唇舌在她的口腔里细细厮磨，吸吮着她的甜蜜与柔情，双手从腰间攀到后背，生出了一股蛮力，似乎要将她完完全全的镶嵌到自己的身体里。
　　岑蓝不再挣扎，轻轻拥着他的身子，小心翼翼的回吻着。
　　唇齿交融间，她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心意。这个男人，带着红酒和烟草的混合气息，不够温柔不够细腻，可真是这样的他，让自己冥冥中觉得安全和妥帖。
　　良久，一个深吻终于落幕，顾卿恒笑得狡黠，贴着她的耳根，轻轻的说：“这件衣服，我很喜欢。”
　　岑蓝红了红脸，才反应过来这件衬衣就是上次修的那件。她缩在顾卿恒怀里，心里欢喜，却难以启齿。
　　“这样的袖扣，我共有一十二粒，是当年长辈特意在米兰定制的，原先以为没了也就罢了，想不到如今还能再回来。”
　　他把岑蓝从怀里拉出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今天你跟我一走，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你愿意？”
　　岑蓝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中弥生出一股孤勇，
　　“你陪着一块走就好。”她脸一直红了到脖子根，又补充了句，“还有朝朝。”


      意浓

　　飞机上顾卿恒沉沉的睡去，头枕着岑蓝的肩膀，神情疲倦。她有些心疼，这个雷霆不惊的男人终归不是铁打的身子，H市水深火热，B市现下又情状不明，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可能演变成惊涛骇浪。她拿过靠椅上的毯子，小心的给他盖上，顾卿恒眉头皱了皱，无意识的揽过岑蓝的腰。
　　快下飞机的时候他醒了过来，看着身边女人僵直的身体问了句：“怎么了。”岑蓝捶了捶腰，微微笑道：“你睡的那么沉，我怕吵醒你，没敢动。”顾卿恒刚睡醒声音还有些沙哑，眯着眼睛看岑蓝，又把脑袋埋进了她的颈窝里厮磨。
　　“对了，我们这次回B市，朝朝怎么办？”看到顾卿恒蹭着自己的模样，岑蓝心头一动，想起家里那个娇憨可爱的小粉团。
　　顾卿恒环着她的腰，轻轻的说：“孩子送到他姥爷那儿了，两位老人家有些日子没见孩子，心里早就惦记了。”
　　听他这么一说，岑蓝安心了几分，可一想到那老人精明矍铄的眼神，她又有些后怕：“这次，是不是很为难。”顾卿恒明白她的意思，却没有接过她的话茬，只是安慰道：“放心吧，想让恒明不好受的人，恒明也不会让他好受的。”
　　机场外两辆黑色轿车已等候多时，刚下飞机就有人过来接应，顾卿恒携着岑蓝大步流星的上了车。车子驶出没多久，副驾上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恭恭敬敬道：“先生，晚上钓鱼台国宾馆，翔宇陈总做东。”
　　顾卿恒默不作声，眼神又恢复到了往日的锐利凛然。
　　钓鱼台国宾馆坐落在B市玉渊潭东侧，古时候是皇家园林的一部分，岑蓝穿着一身水湖蓝的及膝短裙，神色有些不自然。
　　眼前的景致跟她从前见识到的不是一个世界：这里环境清幽淡雅，楼台亭阁间碧叶红花、林木石桥下溪水潺潺，来往的人也都是衣冠胜雪，谈吐不凡。心中泛起一丝自卑的酸楚，她好像就是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对什么都是一无所知的。
　　进了大厅之后，岑蓝才发现这里使用的座椅，橱柜都是用紫檀木精雕而成，落地宫灯分列四周，雍容华丽。侧门的大屏风雕了十余幅山水花鸟卷，长长的黄花梨案台更是奢华讲究。她跟在顾卿恒身后，脚步踟蹰不前。
　　走在前面的男人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把拖过她的手，不由分说的就牵着往里走。“到了如今，更没有退路了。”他转过头来对着岑蓝笑了笑，眼神里满满的信任与包容。她乱窜的一颗心勉强安定了几分，强打起精神跟着顾卿恒走进了包厢。
　　刚进屋，一个亮如洪钟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少卿啊，你真是难得了，我只差八台大轿上门要人了，要请到你真是不容易。”
　　说话的是坐在主位上的中年男子，看的出来保养极好，头发乌黑，鼻梁高挺，面容毫无倦态之色，一身银灰色的休闲装穿在他身上倒也有几分儒雅气息。岑蓝觉得有几分面熟，尚未开口，就听见那人又说：“哟，这果然是岑家的小闺女，瑶瑶跟我说你来了B市我还不信呢，现在见了真人，可比当年糊着鼻涕的小娃娃美多了。”
　　岑蓝这才反应过来，这就是翔宇的老总，陈茜瑶的爸爸。她跟在顾卿恒身后，礼貌的喊了一声：“陈伯伯好。”
　　陈为康早年下海，是改革开放初最先富起来的那批人，后来随着政策局势的改变，他活用了自己的好脑筋，再加上有个名律师出身的妻子，无论是建材还是房地产都在业内混的风生水起，近几年，更有同恒明比肩的趋势。
　　岑蓝见了他，心里却有些难受，陈为康的年纪和自己父亲相差无几，可是父亲却老的那样快。她鼻尖一酸，低着头坐在位子上不再说话。顾卿恒察觉出岑蓝的不对劲，低声安慰道：“待会尝尝这里的佛跳墙，确实做的不错。”
　　这次的宴席一同作陪的还有B市里的几位高管，说的都是些晦涩难懂的房产问题，岑蓝插不上话，静静的听着顾卿恒挥洒自如，侃侃而谈。
　　“现下宏观的政策不过是‘关门打狗’罢了，417新政的核心在于消灭小炒家和刚需们的接盘能力。”他神色自如，丝毫不在意旁人的揣摩猜测，“政府的目的就是先将成交量打压下去，套牢一部分炒房者和高位接盘人，不给他们机会带钱走人，也不能让穷人刚需们在这个泡沫高点进去接盘。”
　　一番话说的席间各人微微变色，陈为康皱着眉头，手指轻叩着桌面：“少卿，我们也都是粗人，就不跟你拐弯抹角的说话，这次你在H市有几分把握？你让翔宇接了钱家的活，不怕自己窝里斗？”
　　顾卿恒微微一哂，“商人不过有利可图，恒明不会让翔宇吃亏，这就是最大的本钱。”陈为康听罢看了他一眼，眼风又扫到专心对付着一碟芝士焗虾的岑蓝，叹了口气道：“岑蓝也算我半个闺女，我不拿你做外人，既然你相信翔宇，那么我们也会尽量的出一份力。”
　　顾卿恒略一点头，目光转向岑蓝，泛出几分暖意。
　　钓鱼台国宾馆的菜系融合各家之长，餐桌上冷拼八件，清汤二例，佛跳墙一盅，另有脆皮鱼、松茸桂子、清汤菜心等时兴菜式若干，末了还上了甜品果篮，岑蓝没说话的余地，只专心的吃着碗里的食物，到了饭局结束的时候，原本松松的垂在身上的短裙变得有些紧绷，她踩着双高跟鞋，走路都得小心翼翼。
　　顾卿恒适时的揽过她的肩膀，同席间各人告别之后，就领着一同走出包厢。陈为康一干人等却没有立即离开，仍旧四平八稳的坐在位置上。良久，侧坐的一个中年人疑虑道：“这次顾卿恒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不成真的要大换血？”
　　陈为康眼中闪过一抹锐利之色，语气却平淡：“做好我们的本分就是，其余的，那是恒明的家务事。”
　　顾卿恒携着岑蓝，倒也没有来时的正经，玉渊潭的风景秀丽，初夏的夜晚清风浮动，周遭的亭台水榭更是有了几分闲情意味。
　　“小时候家里的长辈经常会在这宴客，那会儿没觉得这里那儿别致了，无非是多了点附庸风雅的东西，可是今天走在这里，觉得这光景是很好的。”顾卿恒走在岑蓝的身侧，月光很明亮，她甚至可以看见他侧脸上细细的鬓发。岑蓝心底温柔，连着过去那些难堪的往事都变得明丽起来。
　　“很小的时候，我妈妈就不在家里了。”她没由来的说了这么一句，追根到底岑蓝还是传统的，顾卿恒的世界太遥远，这令她时常会觉得惴惴不安。她始终觉得两个人的感觉要建立在彼此相互了解的基础上，顾卿恒似乎并不介意她那么多难以启齿的往事，每次总是略略带过，并不详加探究。可越是如此，越让岑蓝觉得不够公平，她想告诉他，那么多漫长岁月里的点点滴滴，在没有他的过去，自己是如何一步一个脚印走到而今。
　　“我妈妈以前长得很美，嫁给我爸爸的时候总觉得不甘愿。那会儿我爸爸在外头当兵，一年里只有一两次的探亲假，后来我妈妈就跟着别人走了。”她语气有些不自然，却强忍着情绪，艰难的诉说着过往那些讳莫如深的旧事，“我是奶奶带大的，老人家待孩子好的方式总是很平实，每天她都做很多好吃的给我。我不高兴了有奶糖吃，我成绩考的好了有冰激凌吃，好像不管我做了什么，奶奶总是可以变出各色各样的东西安慰我、鼓励我。”
　　顾卿恒没有插话，轻轻的拥着她，耐心的等着她把话说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很依赖食物，就好像别人生气了会大哭，高兴了会逛街买衣服犒劳自己。而我只会用食物来填补。所以，等到我遇见他的时候，已经是个大胖子了。”岑蓝的眼角有泪花闪现，她尽量把这些都当做最寻常的家里长短，现在细细的说给眼前的男人听，无非是坦诚的展现自己。
　　“那会儿我发了狠的减肥，每天都不吃东西，想着我瘦了变得美了，他就会喜欢我。后来，我和他真的结婚了。”她的眼神有些恍然，似乎是不可置信当初的种种，“或许相遇的还不是时间，他没来得及等我真正变得成熟的那天，就早早告别。”岑蓝苦笑，眼底的泪却藏不住踪迹，一滴滴落了下来。
　　顾卿恒的手背一阵凉，每个人都有自己慌乱不堪回首的岁月，每个人都有自己茫然不知所措的过往，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将它再次描述出来。这样的疼痛，不亚于重新撕裂已经愈合的伤口，却还要满脸微笑的样子，轻描淡写对旁人道，那算不了什么。
　　他扣着她的腰，脸颊紧紧的贴着她的耳根，却不说话，只是这么静静的拥着她。良久良久，在岑蓝以为这场谈话就此结束的时候，他轻轻的开口，声音温润：“如果有一天，你下了狠心要离开我，那我后悔的不是死掉的过去，而是要独自过完没有你参与的未来。”
　　那个夜，岑蓝第一次体会到彼此真正身心交融的美妙。顾卿恒小心的褪下她身上的屏障，细密缠绵的吻从额头一直连绵到小腹。她胸前的那一方柔软被他来回厮磨着，脸颊红的发热，却入了魔一般，怎么也推不开他。下身如春水般湿润，他的手指似有如无的划过，撩拨着她的欲望一浪高过一浪。
　　“说你要……”他充满了蛊惑的气息，眼神里早就不复往日的凛然锐利，只是情迷，也只有情迷。
　　岑蓝嘤咛了一声，双臂环着他的脖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那羞耻的话来。顾卿恒狡黠一笑，手指拂过她光洁如玉的长腿，按住了春潮涌现的那一粒突起，岑蓝的身子猛的一阵痉挛，声音娇柔万分，却是止不住的颤栗：“求你……”
　　顾卿恒含着她的耳坠，笑容迷离，将她的手腕轻轻的按在床头，一个俯身，冲进她的身体。
　　“啊……”身下人娇嗔一声，继而是两人的喘息，此起彼伏。
　　第二日，岑蓝迷迷糊糊的睡在被窝里，隐约间总觉得有人细细搅动着身下的那一汪春水，她闷哼了一声，睁开了眼，却发现顾卿恒早就醒了，头枕着她的小腹，手指不安分的来回揉捏着。
　　见到岑蓝醒了，顾卿恒笑容暧昧，一把捞起了她，站到了房间的落地窗前。
　　“好好看看你的模样。”落地窗里隐约照射出两个紧密相连的人影，岑蓝耳根子都烧红了，听了他的话，强忍着羞涩匆匆看了一眼。那窗子照出的自己，修长的双腿正环在他的腰间，长长的头发垂落下来正好遮住了两人契合的私密处，身子随着他的摆动不断的颤栗，岑蓝鼻尖冒出一个个细小的汗珠，却停不了这场情深意浓的交欢。
　　两人又在房间耳鬓厮磨了许久，直到下午顾卿恒才懒懒的起了床，穿戴整齐后拿了一套休闲服递给岑蓝：“换上吧，等会还要出门。”
　　岑蓝还有些迷糊，脸上的红晕未褪，眼神里明明灭灭的娇羞情绪。她看了眼顾卿恒，小心翼翼的说：“那你……出去……我换衣服了……”
　　顾卿恒唇角微微上翘，目光含着满满的笑意，把衣服放到了床头，带上门就走出了房间。
　　等到岑蓝收拾妥当了，顾卿恒也不拖沓，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家门。等坐上车的时候岑蓝才好奇：“今天不是司机开车吗？”
　　顾卿恒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语气温和：“嗯，处理点私事，司机来了反而不便。”
　　岑蓝也不多问，系好了安全带之后就安静的坐在位子上，等到车子上了高速，顾卿恒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开了半个多小时候才淡淡的说了一句：“这次我们去小龚家，他家里还有父母和妹妹等着人照应。”
　　岑蓝有些恍然，才想起是那日开车到台山接人的年轻司机，自打从金陵军区回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他，那群人的手段又狠辣果断，因而一直都没敢再问顾卿恒，谁知道真的被自己料中。
偷欢

　　车子下了高速，一路开到了B市市郊的一处庄落前。傍晚的夕阳温柔，衬得水洼地里的大片芦苇分外旖旎。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一条皮毛柔顺的大黄狗跟着车子撒着欢。顾卿恒停好了车，不一会儿从四合院里走出一个大眼睛圆脸的小姑娘，踮着脚尖探了探，声音一下子雀跃起来：“阿爸，阿妈，你们看谁来了。”
　　听到了小姑娘的叫唤，一对中年夫妻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是朴实的乡民，穿着蓝白相间的褂子，脚上一双千针纳鞋底，却也收拾的干净整齐，清清爽爽。
　　“顾老板，是你来了啊。”汉子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浮起笑容，忙不迭的上前给他领路，“走走，里面做，刚好做了凉面，进来吃饭。”
　　顾卿恒也不推辞，笑着牵过岑蓝，跟着中年汉子进了院子。
　　到了院子里头岑蓝才发现，这是早年B市里常见的四合院，建筑宁静舒雅，点点滴滴都显露出浓厚的闲暇气息。庭院方阔，尺度合宜，院中种了两株海棠树，现今正长了花苞，约莫再过一些时候就是红彤彤的一片了。院子周围摆了一列的栀子盆景，侧手的大缸养了几尾锦鲤，上面飘飘荡荡的浮着几朵碗莲，岑蓝心里欢喜，真真切切的喜欢上了这里。
　　小姑娘察言观色的倒也快，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几圈，笑着对她说：“阿姐，你要是喜欢这些花儿草儿的，等明儿个我带你去后院山坡上看，那儿的凤凰花连着坡儿的开着，近着看像一团火，远远的看着就好像天上的云彩落在了地面上。”
　　岑蓝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好啊，下次你带我去瞧瞧。”小姑娘脸红了红，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好，阿姐你等等，我给你们端凉面去。”
　　顾卿恒看着一家三口忙里忙外的招待，也不做派，环着岑蓝，没了往日里君临天下的气势，就像个寻常的居家男人，眼下只有怀里的人才最重要。
　　“小龚的父母都是西北小县城里，现在接来了B市，也算了他一桩心事。”他腻着岑蓝，一双手直往她的腰间滑。岑蓝脸一红，忙从他怀里钻出来，嗔怪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多的小动作。”
　　两人嬉嬉闹闹，不一会儿，梳着单鬓的中年妇人就来招呼他们吃饭。“顾老板，你别嫌弃，这都是自家的小麦磨了做的面，劲道的很，你尝尝就知道了。”她热情的递给顾卿恒一大海碗的面，一阵辣椒油的辛香飘了过来，岑蓝的肚子咕咕叫的了几声，顾卿恒抿着唇笑了一下，把手里的面先递给了她。
　　岑蓝也不客气，端过碗就吸溜吸溜的吃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饿了，还是这农家的大碗面真的特别好吃，岑蓝学着中年汉子的模样，蹲在院子的台阶上，吃的满头是汗。顾卿恒和中年妇人聊了几句，又尝了一筷碗里的凉面，果真也觉得辛辣鲜香，配着豆芽、黄瓜丝、豆腐皮更是爽脆可口。
　　“龚阿姨的手艺越发好了。”顾卿恒笑着说道。中年妇人的眼圈红了红，抹了抹眼角，“这都是小龚以前爱吃的，谁知道……”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凝重，连原先活蹦乱跳的小姑娘也突然安静了下来，中年汉子敲了敲旱烟，叹了口气道：“都别说这些个闹心的事了，等饭吃完了老婆子你去收拾间大屋出来，顾老板今天住一晚上吧。”
　　顾卿恒点了点头，应道：“准备在这儿多住几天，还要多麻烦龚叔了。”汉子憨笑道：“这算得了什么，要不是顾老板你，小妮也要跟我们在水都喝不上的县里吃苦了，哪里跟现在一般有好房子住，还能跟城里人一样上学看医生。”
　　岑蓝听在耳里有些心酸，拨着碗里的面条，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司机小龚那年轻朝气的面孔又浮现在自己眼前，如果他现在还活着，能够这样陪着自己爸妈一起过日子，不知道该有多开心。
　　等吃完了饭，方才尴尬的气氛总算过去了，一家三口围着顾卿恒和岑蓝坐在院子里聊天。看得出小龚父母都是很会做活的人，小小的院子被收拾的仅仅有条，院中间加了一个棚子，上面爬满了藤萝枝蔓，夏夜里坐着，看着天上的星辰闪烁，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顾老板，上次你来要拿走的东西都全了吗？后来我跟老婆子又整理了一遭，确实没落下什么了。”中年汉子吸着旱烟，眯着眼睛说道。
　　顾卿恒斜靠在藤椅上，眉毛一挑：“什么时候的事情？都拿了些什么？”
　　汉子一愣，放下了手里的旱烟：“不是您叫了两个穿着黑衣服的司机到屋里拿了小龚平时吃用住行的东西吗？说是连片纸都要带过去，好一并查查有什么有用的东西没有。”
　　“哦，那大约是局里的人例行公事吧，拿了就好了。”顾卿恒合上了眼，躺倒在椅子上，看不出有何心情起伏。一旁圆脸的小姑娘生性好动，挑了一些乡里乡外的趣事说给嗑着瓜子的岑蓝听，一时间院子里嬉笑声，打闹声不绝于耳，顾卿恒勾着唇角，轻摇藤椅，远远看去，也是一家子其乐融融的模样。
　　夜慢慢的深了，院子里欢腾的声音也安静了下去，中年夫妻连同着小姑娘都回了里屋休息。周遭里一下子变得静谧，远处的虫鸣声声声入耳，岑蓝把头枕在他的腿上，没头没脑的就问了一句：“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其她女孩子？”顾卿恒拨着她的长发，唇边一抹笑：“心都起了老茧子了，哪里还记得年轻时候那么点小暧昧。”
　　其实他是记得的，十七八岁的时候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孩子，明丽骄傲，连同说话的语气也是高高在上。那会儿年纪还小，总觉得这样的女孩子才是自己的追求。他第一次发了狠心对一个女人那般好，为她鞍前马后，为她东奔西跑。她说想吃西城的栗子，自己竟然就可以绕上大半个城区去买了来，拿在手里怕凉了，就那么一直捂在怀里送给她。
　　后来慢慢的才发现，要对一个人好而不显得累赘是多么需要耐心和包容的一件事。他累了，倦了，也彻底的放手了。等到年岁虚长了一些，才发现身边很多人同他一样，虽然事业有成，但早已变得“爱无能”。
　　这就是代价，少年得志，那么必然要舍弃一些旁的东西。
　　正因为此，他对钱明珠一直是愧疚的。她是个好女人，和煦又体贴，似乎很少见着她生气发火的模样，她就好像是玉渊潭的一池清泉，即使被清风吹皱了涟漪，但波澜过后，又能很快平静。在她眼里，天下百般情爱，爱或不爱，所求不多，不过契阔百年，执手同在。
　　顾卿恒记得那会无论多晚，只要回到家，总能听见卧室里的人悉悉索索的动静，他知道她在等自己，就好像客厅里那盏明黄色的灯，只要他不回来，就会永远亮在那里。
　　可是终究爱不起来，最最温馨的场景也仅仅是她有一年生日，刚巧那会得了空，就带着她去了谭家菜馆过寿，特意叫了厨子做了她爱吃的杭帮菜。那日钱明珠的兴致极高，穿了一身琉花压边的旗袍，细细描了青黛，一点朱唇烟霞若春，珍珠耳铛轻轻的扫过肩头，她大抵有些醉，俯在顾卿恒的肩头，声音朦胧：“你爱我吗？少卿……”
　　那是她唯一一次这么问，眉眼间拿捏不住的深浓缱绻。
　　顾卿恒托着她的腰，表情黯然，话在嘴边却说不出口，手边的一丛蔷薇开的正好，他随手摘过一枝，扣在她的鬓边，“明珠，生日快乐，有生的日子天天快乐。”
　　哪里知道她的一生这般短，一年后她就因为难产去世。那会顾卿恒正在美国洽谈合资的事宜，秘书传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站在86层的高楼上，望着远处烟霞明灭，心里一片凄楚。他不爱这个女人，但是他明白，这个女人是世上除却父母以外，最爱他的人。
　　顾卿恒拢着岑蓝，目光悠长：“只有明珠我是真的亏欠了，所以对朝朝和非凡，多了几分补偿。”
　　岑蓝安静的趴在他的膝头，并不打断他说话。
　　“我父母是知青下乡的时候认识的，后来调到了B市再也没有回过当年下乡的小村庄。有一年，我们一家子都在沈阳军区过节，路过一个小镇的时候，父亲指着其中的小道感慨道：‘当年我和你妈认识的时候，就是在这样的路上骑着自行车带着她一路撒欢的。’那时候我不懂，到了现在才明白，过日子就是要这样细水长流。”
　　岑蓝心下了然，年少的时候，青春意气，倔强执拗，经常因为一句‘合不来’就错过彼此的未来，可是等到白发渔樵，青山老月，才恍然顿悟，往年里的平平淡淡最值得珍惜。她庆幸是如今这个时间里遇见了顾卿恒，否则两个心无所依的人无非也就是匆匆路过。
　　他们在这四合院里住了下来，日子虽平淡却也充实，每天早晨，顾卿恒总是比她起的要早一些，等到她磨磨蹭蹭的从被窝里钻出脑袋，外面往往已经是艳阳高照的好光景了。阳光洒满青石板的午后，岑蓝昏昏欲睡地靠在石凳上，边打哈欠边翻着手里一本杂志，水乡江南映入眼帘，烟火浓重的小院里分不清日月星辰，今夕何夕。
　　“我从小就想要这样一座老房子，不用多么豪华，这样刚刚好。”顾卿恒拿了块面饼催岑蓝吃饭，她被惯出了懒性，扭捏了几下又钻到他的怀里，黏着不愿动弹。是的，多少个青春年少里都曾这样期许，午后的阳光，扑满怀抱，一茶一座，执手与共，恨不得光阴立刻老去三十年，而他还一直在身边，对着自己，浅笑安然。
　　顾卿恒随着她蹭来蹭去，手里摆着一丛院后山坡上采来的凤凰花。岑蓝鼻尖被花瓣一掠一掠，轻轻的有些发痒，她嘟囔了几声坐了起来，却猛的发现头顶上环着一个凤凰花的花圈。
　　“咦，你怎么会编这东西？”她心里欢喜，拿了下来细细的看着。花环编的很精致，绿叶和红花交相映衬，分外明艳。
　　“你喜欢再编个戒指给你，到时候行大礼，人家戴着钻戒，你是个草窝窝里钻出的野姑娘，戴朵花就成了。”顾卿恒鲜少有这么恣意放纵自己情绪的时候，看着岑蓝红着脸将花环又戴到了头上，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更显得晶莹剔透，他心里一动，俯下身就是一个细密缠绵的吻。
　　就这么住了好些日子，对于外头的纷纷扰扰，岑蓝不问，他也全然不提。两人每天都厮磨在一块，起的早了就去后山看开的正好的凤凰花，要是两人都腻在床上，索性脸午饭也错过，等到临近傍晚了，朴实的农家夫妻自然会把晚饭连同茶水一同送进房里。
　　到了晚上，两人搬了藤椅坐在院子里，天上星河一片，地上流萤时闪时现。岑蓝平日滴酒不沾，却对老龚家自酿的米酒情有独钟，每晚都要喝上两盏。酸甜可口的酒酿顺滑入喉，她眯着眼睛，脱口就是昆曲唱腔，婉转绵长：“朗月星河下，故里是江南，梅雨长廊，春水煎作了茶……”曲罢，虚甩了一个水袖，朝着他就是一个甜腻的媚眼。
　　顾卿恒也不恼，任由着她的性子，看着她酒后绯红的双颊，品着唇齿间依稀甜香，彼此眼眸里是散不开的情浓。
　　就是这样的浮生偷欢，直到多年之后，岑蓝每每触及，都觉得心头钝痛，她总是会又梦见，梦见凤凰花艳，一路旖旎，天上正下着雨，自己奔跑在羊肠小道上，往事郁郁，前路难堪。茫然不知所措间，一转身，总是这个男人，不离不弃的为自己撑着伞。
　　每每都是这般甜蜜的梦境，醒来后却是泪珊意凉。

　　山雨

　　在四合院里前后住了大半个月，等到苏志勋找上门的时候，顾卿恒正躺在石塌上，盖着一叶芭蕉睡得正熟。
　　苏志勋一屁股就坐到了他的边上，拱了拱，语气不善：“外面都闹翻了天，恒明董事会已经开始划股重选，你倒是春眠不觉晓，一睡就睡到了大夏天。”
　　顾卿恒哼哼了两声，掀开了脑门上的芭蕉叶，眯着眼睛应道：“你来啦？”苏志勋撇着身子不说话，神情肃穆。
　　两人沉默着，过了一会岑蓝端着两碟绿豆百合羹走了进来，看见人高马大的苏志勋一脸阴沉的坐在边上，心里有些不安。苏志勋看了岑蓝一眼，也不隐瞒，直接开口就问：“少卿，你这次心里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只不过想着以后回去了还要见着那群老犊子，心里不痛快，先躲出来逍遥几天罢了。”顾卿恒语气平淡，表情安逸，苏志勋眼神一凛，话腔急了起来：“那你得意够了？什么时候准备回去？”
　　岑蓝手心里腻满了汗珠，手里两碟冰冰凉的甜饮似乎也被太阳炙干了冷气，她同苏志勋一样，在等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给出答案。不同的是她藏了一份私心，只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地久天长的过下去。
　　“子勋，龚姨做的西北凉菜不错，吃了午饭再动身吧。”得了顾卿恒一句肯定的回答，苏志勋的心里稍稍安心了一些，又回过头扫了岑蓝两眼，不怀好意道：“蹲了半个月的美人窝，是不是想着给顾朝夕再添个弟弟？”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岑蓝心头一痛，神色黯然的放下了凉饮就走出了院子。苏志勋张了张嘴，心里长叹：“果真是绝配，一个个变脸比变天还快！”
　　午饭的时候一桌子人气氛诡异，连平时话多的跟百灵鸟似的圆脸小妹都变得异常安静。苏志勋本就是军区出身，比起顾卿恒的世家作风少了几分儒雅，多了几分豪迈。他端着一碗老龚家自酿的高粱酒，一仰头就是浑身的畅快感：“我总算知道了顾卿恒这小子怎么舍不得回去了，龚师傅，你这酒酿的！够地道！”
　　淳朴的龚家两口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拿着酒坛子拼命的给他添酒：“穷人家没好东西，老板你多喝点，多喝点。”
　　苏志勋也不客气，几碗酒下肚，话就开始多了起来：“你真别说啊，现在这天气热的像个笑话，日子过的像句废话，本来没啥趣头，可一喝这老酒，再来两曲昆山调子，那日子也是不错的。”
　　岑蓝知道午饭后就该回市区了，心里舍不得，吃饭的时候也没多大精神，匆匆扒拉了几口饭就回了房间整理行装。这次到老龚家事先并没有准备，带的衣服也少，她来来回回的翻弄，无非也就是那么几样东西。
　　凤凰花的花环早就枯萎了，叶脉都成了枯黄的颜色，岑蓝拿了准备丢，可拿在手里绕了两圈，又小心翼翼的摆到了行李箱内。
　　收拾妥当之后她走出了屋子，准备去跟龚家夫妇告别，刚进了回廊却看见顾卿恒同苏志勋远远的站在庭院里。两个男人，一样的身量挺拔，眉目分明，他们似乎在说些什么，刻意压低了声音，神情隐秘。岑蓝踟蹰了一下，知趣的转身离开，恰巧顾卿恒的声音顺着风，轻飘飘的落进了她的耳里。
　　“事情……妥了……那就……上钩……”
　　岑蓝心里一紧，似乎接近了什么，却隔着一层膜，迟迟的触摸不到真相。
　　回到B市的住处后，顾卿恒又恢复到了平日里的忙碌和紧张。经常外出见不到人影，偶尔回家，书房里昏黄的灯光也都会亮上一晚，岑蓝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添乱。这日他应酬晚了，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岑蓝匆匆忙忙的泡了一盏蜂蜜凉茶进屋，谁知道人已经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顾卿恒的面色有些青，脸上的胡渣微微的冒了出来，岑蓝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紧蹙着的双眉，心里有些难受。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是狼子野心的模样，她知道改变不了他，龚家四合院里的生活就好像是记忆里不真实的一朵浮云，飘飘渺渺的悬在光阴的回廊里，或许一个转身，就会湮灭在来来往往的喧嚣烦乱中。
　　她的手沿着顾卿恒脸部的轮廓游走，他摆了摆身子，勉强睁开了眼睛看了看。“怎么还不睡？”他声音有些沙哑，意识还混沌着。
　　见他有些醒了，岑蓝刚想把蜂蜜茶端了给他喝，谁知道顾卿恒一个翻身躺了床的另一侧，一只手拽着她的衣角，语气有些朦胧：“这边我给你睡暖了，你也睡。”
　　那还是在H市刚开始照顾朝朝的时候，一月的天气冷得很，她半夜里睡在床上经常辗转了半宿还是冰凉一片。南方的宅子不比北方有暖气通透，湿漉漉的凉风裹着冰刀子在房间里来回席卷着，岑蓝开着大空调，依旧冻得两颊通红。有几日实在睡不着，她半夜起身去厨房泡热水喝，偶尔看见书房里的灯火通明，有一次恰好顾卿恒站在客厅的走廊里，看见她出来了，随口问了句：“睡不好？”
　　她缩着身子，手里还捂着热水杯，郁郁的应了声：“嗯，怕凉，睡不暖。”
　　过了没几日，就有工人上门装中央暖气，那时候岑蓝不以为意，总觉得有钱人就是喜欢弄点时兴的名堂，到了现在她才恍然的有些明白过来，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彼此间那么点小心思就已经开始酝酿？
　　顾卿恒不由分说拉着她一同睡下，岑蓝的手脚一年四季都是冰冷，他也不介意，直接将枕边人一双冰凉的脚捂到了怀里，“还冷吗？”她摇了摇头，心里感动又好笑，这个醉的有些糊涂的男人，还以为是H城的冬天，这么小心翼翼的捂着，生怕自己受了凉。
　　第二日，他没有早早的起床出门，等到岑蓝做好早餐，等着他起了身吃穿梳洗完毕已经快到了中午的光景。
　　“今天不忙吗？”她收拾好了餐具，随口问了句坐在沙发上翻着报纸的男人。顾卿恒‘嗯’了一声，顾自仔细看着报纸上的时评。
　　岑蓝见他看的认真，小心的进了客厅关了电视，又切了一碟果盘放到了茶几上，自己则拿了一本国家地理的杂志坐在一旁信手翻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静静的坐着，过了一会，顾卿恒收起了报纸，挪了两步蹭到岑蓝身边，长手环着她的腰，头枕着她的小腹，语气诙谐：“我教你怎么做个奸商吧？”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弯弯：“说的太深奥我可听不懂，你们做生意的一个比一个精明。”
　　顾卿恒捋过她的一束长发，神色温柔：“要做房地产的生意，首先你要明白什么时候是房市的高峰，最简单来说，当市中心都开始出现烂尾楼时，可以判断房市到了底部，当烂尾楼都改造成商品房出售时，房市已经进入高峰。”
　　岑蓝心里闪过一丝不明：“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开放H市的烂尾楼？”顾卿恒挑起一块黄桃放进嘴里，目光闲适：“其次，你在任何一家银行放贷处，可以轻松获得低息低首付房贷，对应的就是房市低潮，而当你走在一个街道上，房屋中介居然多过小吃店，说明房市高-潮时已经到来。”
　　她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眯着眼睛听他不急不缓的说着：“最后你要记得，房地产和股市一样，没有一直涨的，高抛低吸才是生财之道，这也就是为什么政府必须下了狠心要铲除部分高端炒房者，他们手头汇聚了大量财富，已经隐隐约约的触及到了高层利益。”
　　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顾卿恒的面色微变，语气也略带了一丝肃杀。岑蓝略微思索了一下，问到：“是不是公司出了什么事？”他慢慢的把头埋到她的肩窝里，一字一句的说：“恒明不会有事，只是我想让你明白，你是我的女人，就不能永远都躲在我的背后。恒明是我的，也是你的，假使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有能力独当一面。”
　　岑蓝心神恍惚，她从来不曾设想会有那样的一天，自己要肩负起一个企业的兴亡。顾卿恒看着她面色凝重，忍不住吻了吻她的眉角，笑容浮现：“现下不过说说罢了，你别太往心里去。”
　　她仍旧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顾卿恒站起了身牵过她的手：“好了，接下来两三日我都有时间，去超市买点吃食，我下厨做饭给你吃。”
　　直到出了门，被他一路拽到了公交站台，岑蓝才清醒了一些：“怎么？要坐公交车？”顾卿恒卷了卷衣袖，笑容和煦：“难得出门，平白无故开个车更添麻烦。”
　　“那这是不是你第一次坐公交？”岑蓝眼睛明亮，唇边浅浅的笑意。他穿了一身居家的休闲服，却仍然身形挺拔，眉目清隽。
　　“以前在国外念书的时候不仅经常坐公交，还要挤地铁，抢出租。”男人的声音有些郁闷，听在岑蓝的耳里却觉得有些好笑。
　　从外环到市中心的超市有一段距离，岑蓝靠在椅背上，哈欠连天，不知不觉间迷迷糊糊的有些困意。傍晚的斜阳温柔的扫过眼帘，朦胧中她觉得有一只手举在自己的眼睛上方，遮住了那或明或暗的闪烁光线。
　　就那么一直举着，不敢离的太近怕惊醒了她，又不敢挪的远了。顾卿恒低头看着身边这个略张着嘴，发梢凌乱的小女人，心里像被灌了几壶醇酿的烧酒，恍惚间整个儿的心思都变得柔软起来。
　　到了超市，夏夜的傍晚人潮涌动，岑蓝睡了一会，下了车精神十足，提着篮子直往果蔬区冲。顾卿恒在边上给她拨开人群，一边跟着她挑挑拣拣的往篮子里放东西。岑蓝看着他拣进篮子里的蔬菜，唬着脸嗔怪了一声：“一边去！净添乱。”
　　顾卿恒抿着嘴角嘿嘿了两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说：“那我去外头等你。”岑蓝点了点头，顾自捏着两个土豆比对着。
　　超市外面没有空调，顾卿恒绕着步行街晃了一圈，等回来的时候身上已经全是细密的汗珠。大厅门口放着一个打地鼠的游戏机，几个三五岁的孩子围着边上，拿着小锤子一下下的敲着露出脑袋的小地鼠。休息区的排椅上，坐着一群唠着嗑的老太太，各自念叨着自己的家里长短，说到了兴奋处，挥着蒲扇眉飞色舞。
　　顾卿恒心里安宁，似乎从来没有像此刻一般，只是静静的去体会一种单纯的生活气息。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岑蓝的时候，那么狼狈的一个女人，脸上的妆都有些晕开，一双眼睛里全是空洞的悲伤。就是这样的她，吃起东西来却那般恶狠狠，骨子里一股执拗顽抗的气息引的他一阵接着一阵的好奇。可现在的她，透着一股闲适平和，说起话来不急不缓，眼神里都是笃定和坚强。
　　他没有把她带进自己那个纷繁复杂的圈子，却不知不觉中被引领着，走进了她那个平淡宁和的世界。
　　岑蓝在超市里逛了大半天，差不多买齐了接下来两三日的食材，抬头环顾了超市一圈，就看见顾卿恒靠在大厅的玻璃上，一边往玻璃上呵气，一边在上面写着些什么。岑蓝推着篮子慢慢的靠近，看见他在玻璃上一个字一个字的写着：
　　“太太，外面天气很HOT啊。”
　　心里像是被春水涤荡过一般，突然间变得温暖潮湿，眼角也跟着慢慢的湿润。这个男人，在她面前不是那个凛然萧肃的恒明董事，只不过是一个寻常的疼爱女人孩子的居家丈夫。
　　“丈夫？”岑蓝被心里冒出的两个字吓了一跳，脸有些红，心里却是异常甜蜜。
　　两人买好了菜，又坐了公交往家里赶，到了小区的楼下，远远就看见停了几部黑色的轿车。岑蓝跟在顾卿恒身边久了，也勉强有了几分眼力，眼前几辆车子全是京V打头，那都是B市军委直属一级部门的特许车牌。
　　等两人走的进了，一位穿着银灰色中山装，拄着檀木拐杖的老人从车子里走了出来，目光凛然锐利，神态却祥和淡然。看着他的五官轮廓，岑蓝觉得几分熟悉，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见身旁的顾卿恒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爸。”

 
　　良人

　　岑蓝在厨房心不在焉的切着土豆，顾卿恒的父亲来了之后，她的心像是装了十只八只的兔子，上下乱窜着，蹦跶的厉害。两人进了书房已经有好一会，楼下的几位随从都直直的立在客厅里，这让她原本就不自在的心更加纷乱。
　　过了半响，书房的门终于打开，老人的面色有些难看，顾卿恒紧随其后走出了房间。岑蓝站在厨房里，远远的打量着这位带给自己压迫感的老人。
　　他四方脸，两鬓斑白，五官跟顾卿恒一般的深邃，虽然上了年纪，但是看人的眼神依旧凛冽锐利。身上一袭合宜的中山装，脊梁挺得笔直，走起路来稳健威仪。老人走到了客厅里，眼风扫到了厨房里的人，随意问到：“你就是岑蓝？”
　　她的心一紧，看了眼顾卿恒，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端了一盏茶就走进了客厅，一字一句，有礼有节的说道：“伯父您好，我是岑蓝，您请喝茶。”
　　老人沉默着看着她，岑蓝心里一股执拗之气，恭恭敬敬的奉着茶，心无畏惧的回视着那道凌厉的目光。屋子里陷入一种异样的沉默之中，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昭示着这是一场不可逃避的角逐。
　　顾卿恒不动神色的看着屋子里的情状，却始终没有上前打断。良久，岑蓝的手都有些酸楚，原本就打鼓的心脏更像是要立马蹦出胸膛。老人身形微动，随后将拐杖递给了身后的侍从，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跟前的年轻女人，终于接过她递来的茶，轻抿了一口。
　　“要变天了，少卿你别做的过火了。”老人声音低沉，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顾卿恒立在他身后，目光看不出是何种情绪，“爸，恒明董事会我不再插手，随着他们心意去便是。”
　　老人脸色一凛，冷哼一声，“除非你不姓顾。”
　　岑蓝看剑拔弩张的父子，不做声响。
　　对峙良久，时间擦着缝隙划过，终究是父亲作出了让步，摆了摆手，叹了口气：“罢了，我不多说，你心里拿捏好分寸便是。”言罢又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岑蓝，语气稍稍和煦：“有空多回家走走。”
　　最后那一句，岑蓝分不清是对着顾卿恒说的，还是对着自己说的，直到老人带着一干侍从离开，她还没从紧张的气氛中晃过神来。
　　“我还在。”他从背后揽过呆愣的女人，宽慰道：“老人家难免固执一些。”
　　岑蓝有些后怕，茫然道：“我没说错话吧？”顾卿恒顺了顺她的胸口，微笑道：“没有，你很好。”
　　两人有些沉默的吃了晚饭，岑蓝没什么胃口，挑着几样素菜勉强咽下了一碗干饭，匆匆的说：“那我先去洗澡了。”
　　在浴室里磨蹭了很久她才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搭在肩头，眼里含着雾气。屋子里的冷气开得足，岑蓝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瑟缩着身子想赶紧找件衣服披上，谁料一打开卧室的门，就看见顾卿恒正杵在门口，正拿着浴袍等她。
　　两人都没有说话，他用浴袍将她围在怀里，又揉了揉挂着水珠的长发，“先把头发吹干。”顾卿恒语气平淡……转身去了卫浴拿了吹风机。
　　岑蓝坐在靠椅上，任由身后的男人挑着她的长发一缕缕的吹着。空旷的屋子里，两人的呼吸都淹没在呼呼作响的机器轰鸣声中。她贪恋这一时半会的温暖，身子整个儿的贴在他的胸口，“年纪小的时候特别爱看金庸的小说，那时候觉得杨过和小龙女的故事最好，两人隔了十六年年，再见面的时候还是轰轰烈烈。”
　　她说话的时候神情平和，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到了这个年纪，我才觉得，能够十六年都在一起却不觉得厌烦，这才是真的好。”
　　年少的时候总以为此去经年，良辰美景奈何天的遗憾才是人生最为缱绻的回忆，多年之后两人重逢，一句“你好吗？”再一句“好久不见”，就可以匆匆的道尽一生的情怀。可真的等到岁数长了一些，方才明白，陪伴在一人身边，看着他从稚纯的少年变为成熟的男人，看着他从意气方遒到含蓄内敛，这才是最大的幸福。
　　遇见顾卿恒，他的前半生自己已经无法介入，那么只希望后半生，她可以奉陪到底。
　　身后的男人微微使力，将她纳进自己怀里，头发已经半干，他放下吹风机，温润的唇贴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上。“那如果我说，我被恒明的董事局给踢了出来，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无能？”
　　“嗯，你会穷到没饭吃吗？”
　　男人一愣，莞尔笑道：“你会嫌弃我？”
　　岑蓝抓着他的手，贴着自己的侧脸蹭了蹭：“我可以卖了房子养活你。”顾卿恒笑声清朗：“我第一次吃软饭。”怀里的人被抱的紧了，挣扎着闷哼一声：“多吃几次就习惯了。”
　　男人一个横抱将她丢到卧室的圆床上，欣长的身躯覆盖了上去，神情暧昧不清：“那我只能卖身求荣了。”
　　岑蓝终于明白顾朝夕小朋友那股粘人劲是从哪里来的了，完完全全的遗传！接下来几乎所有的早晨，她刚迷迷糊糊的准备起床，身边的男人就好像八爪鱼一样紧紧的贴上来，英挺的五官露着几分孩子的稚气，呢喃着：“多睡会，不吃早餐……”
　　她很快又被卷回到被窝里，几次推搡无果后无奈道：“顾先生，你今年32周岁！”他鼻子里哼了几声，头埋进她的颈窝里，口齿不清道：“被你发现了……我就喜欢老牛吃嫩草……”
　　岑蓝笑意渐浓，随着他在床上一窝又是大半天。到了中午，好不容易两个人都从卧室里钻出来，顾卿恒又是一步不离在厨房黏着她。
　　“今天吃什么？”他从背后环住她的腰，闲闲散散的立在橱柜前。
　　“八宝粥……”
　　顾卿恒把身子往前凑了凑，鼻子灵动，过了一会淡然的说道：“那一年非凡发了水痘，满脸的疙瘩，结痂之后黑黑红红的一片怪吓人的。”岑蓝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转过头来疑惑的看着他。
　　“朝朝粘非凡，结果那次见了他，说了一句‘舅舅，嬷嬷的八宝粥怎么倒在你脸上了。’后来非凡大半个月没搭理朝朝……”
　　岑蓝‘哈哈’一声笑了出来，顾卿恒是她见过的第一个将冷笑话讲的如此闲适风雅的人。
　　好不容易做好一顿午饭，拖拖拉拉的吃完之后，顾卿恒又拉着她窝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起看影碟。当初岑蓝刚到B市的这住处，就被客厅里那套家庭影院给唬住了，屏幕、背投、灯光无一不全，再加上壁橱上码的整整齐齐的碟片，让她不得不感叹有钱人就是喜欢烧钱玩。
　　顾卿恒对片子不大挑剔，一般随手拿了部就开始放，岑蓝半个身子都蜷缩在他怀里，手里捧着一罐薯片，时不时往嘴里塞一片。
　　夏日的午后，落地窗的帘子一直垂到地面，阳光透过缝隙斑斑驳驳的落在地毯上，冷气开得足，空气里似有若无的散发着点点樱兰香。岑蓝漫不经心的看着屏幕，偶尔间瞥一眼窗外纷纷扰扰的世界，再富贵逼人又如何，不过一日三餐，粗茶淡饭；再权势在握又如何，不过一方软榻，能眠即可。
　　她心满意足，只觉得人世间最美的瞬间都已被收纳在怀，如若能够这般的相携到老，那此生也就别无他求。
　　顾卿恒没在意身边人的小心思，目不转睛的看着屏幕上的爱恨情仇。
　　“韩国人谈个恋爱真不容易，搞个对象都不让人活了还扯上生与死了，不然就是一个南一个北，没个安生的时候。”男人不解风情，随口说道。岑蓝抿着唇笑了笑：“以前在我还是个文艺女青年的时候，也热衷看这些片子，可是现实的洪流滚滚，已经把我成功改造成了洗手作羹汤的家庭妇女了。”
　　他觉得没趣，又换了部片子，是当年轰动一时的《泰塔尼克号》，岑蓝笑得狡黠：“这片子好老了，你没陪你情人看过？”
　　顾卿恒撇了撇嘴，“我可没你那么多花花肠子，这片子第一次看。”
　　席琳.迪翁的歌声悠扬，电影画面凄迷悲凉，两个人枕着沙发，看的有些入迷，岑蓝从未想过有这样的一天，这般骄傲的顾卿恒愿意放下身段陪着她过柴米油盐的平淡生活。她是真真切切的爱上了这个男人，和从前卑微渴求的姿态不同，现在的她不悲不喜，不怒不嗔，只是想这样守着，时光有多久，她就愿意守多久。
　　到了一部电影终了，岑蓝的眼眶有些湿润，不知道是为了宿命牵扯的罗丝，还是为了绝路逢生的自己。顾卿恒挠了挠她的脸颊，若有所思的说了一句：“换做你是罗丝，那我就做卡尔，你找杰克陪你恋爱陪你激情，到了最后，还得跟我结婚。”
　　岑蓝笑了一下，双手环着他的脖子，蹭着上去就是一个轻柔恣意的吻。她想要的未来里总有这样一个人，他也许不大会甜言蜜语，却乐意跟自己分享悲伤与喜悦，悲伤的时候一个拥抱，喜悦的时候一个眼神；他也许不够细致周到，却愿意放缓脚步，牵着自己的手，教会自己一步步的前行。
　　他是不是恒明的董事，他是否富可敌国，权倾天下，这都不是最打紧的。只要是他！只要是顾卿恒，就能满足她对未来的所有幻想。
　　到了晚上，他穿着一身邋遢的T恤，牵着岑蓝到小区外的夜市上瞎逛。灯火通明的街道，两旁都摆满了各色的小摊，顾卿恒兴头很高，拉着她逐个摊子的逛过去。商场上练就的一副铁齿铜牙，现今全用在了和摊主的讨价还价上，那些个油里油气的毛头摊主被他唬得一愣一愣，最后一脸心疼的模样卖出了商品。
　　“顾太太，是不是有些崇拜顾先生？”他打趣着问道，手里拿着两串章鱼烧，看着身边的小女人津津有味的吃着。
　　“嗯嗯，何止崇拜，跟着你可以到处吃白食，危机时刻还能牺牲你的色相骗取小姑娘的同情。”岑蓝心满意足的吞下嘴里的食物，吮了吮手指，歪着脑袋朝着顾卿恒笑的有些得意。
　　一路嬉笑打闹着回到了小区，路过中央公园的时候，顾卿恒突然停下了脚步。月光下，岑蓝只觉得一生都没见过这样清隽俊朗的面孔，他略显刚毅的脸上露着和煦的笑容，唇角轻扬，身子前倾，右手向前一勾，声音温润：“顾太太，能否有幸请您共舞一曲？”
　　她穿着人字拖，头发胡乱的绾在耳后，脸上微微泛着桃红色，扭头看了看四下无人，羞涩的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仲夏的夜晚，美得不像话，星辰掩去了身影，一轮明月高悬在天空中。小区花园里的栀子开得正好，凉风袭来，带起花香一片。声声虫鸣伴奏，点点流萤随舞，两人舞步默契，动作轻柔。
　　“你什么时候学会跳舞的？”他贴着她的脸颊，轻轻的问。
　　“大约是大学念书的时候，那时候每个周末都有舞会。”
　　男人吻了吻她的鬓角，如斯温柔：“最初教会你跳舞的人，未必能一直陪你跳到最后。”他左手轻携，将她揽在怀里，顿了一顿，继而说道：“可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做我的太太就好了。”
　　两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听在耳里却让岑蓝眼圈泛红。这个男人，不知不觉间教会她坚强不示弱，教会她独立不自弃，教会她应当如何去爱护喜欢一个人，教会她如何变得美丽和自信。他那个看似纷繁复杂的世界并没有让自己觉得恐慌，反而让自己变得更为睿智成熟。
　　跨过了二十六年的岁月，岑蓝在此时此刻终于顿悟，一个女人，可以没有显赫的出身，没有傲人的财富，没有倾城的容颜，没有奇妙的际遇。但是她一定要有美好的内心，坚定的信念，以及优雅的谈吐和博学的内质。
　　“顾太太，你想不想去哪里度个蜜月？”他蛊惑着。
　　岑蓝看着他，目光有些迷惑：“蜜月？”她不贪心，一直都不贪心，可是这个男人给了她太多，让她原本自给自足的心一下子变得饱满起来。
　　脑海中浮现了一片江南的瑰丽景色，小镇里的满城风絮，再有一盏花前酒，占得韶光，等得花开烂漫时，良人如许，立于桥头，执手
　　——浮生与共。

 
　　逆鳞

　　顾卿恒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就让秘书送来了前往S市的机票，等到岑蓝洗漱完毕，他神神秘秘的从客厅蹭到了卧室，粘在她的身边轻轻的说：“顾太太，收拾行装，我们下午出发！”
　　“啊？”岑蓝捋着湿漉漉的头发，一下子还没能反映过来。顾卿恒抓了一件开衫就往她身上套，笑容狡黠，“说了度蜜月。”
　　她张了张嘴，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下午一点十分的飞机，到了之后直接转车前往S市临近的一个古镇。途中，没有前呼后拥的下属，也没有鞍前马后的应随，从始至终只有两个人。岑蓝容易晕车，快到古镇的时候没能忍住，只觉得喉头发苦，肠胃翻涌翻涌，她瘪了瘪嘴，一俯身，吐的昏天黑地。
　　黄绿色的胃液连同着尚未消化的食物喷涌了出来，旁边的几位乘客微微蹙了蹙眉，强忍着异味不做声。顾卿恒面色如常，翻出手帕，揽过身边面色发白的女人，一点点的擦拭着她沾了秽物的脸颊。“把外套脱下来。”他一边哄着，一边帮她把溅满了呕吐物的衣服脱了下来，又从包里拿出了镂花披肩，盖在她的肩上。
　　这一切他做的自然而然，深邃俊朗的脸上寻觅不到一丝不耐的神色。岑蓝吐完后脱了力，原本心中那点慌张和羞愧被身边男人的耐心安抚的消失殆尽。
　　她斜倚在顾卿恒身上，内心安稳，面容淡然。
　　辗转奔波了半日，终于在晚上八九点的光景到了目的地。
　　古镇在春秋战国时期是吴、越两国的相交之地，故有“吴根越角”和“越角人家”之称。岑蓝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就看见了那十里水乡长廊，映衬着碧波徐徐，夏夜的风一撩，岸边的柳絮轻翻，附近民居的红灯笼散着橘红的亮光，旖旎了她心头的那一片柔软。
　　“怎么想到来这儿了？”岑蓝语气里抑不住的惊喜，连同先前苍白的脸颊也红润了几分。顾卿恒打了个电话给接应的店家，顺手牵过她的行囊，笑道：“你不就这么点理想吗？”
　　店家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一路小跑着过来，朝气的脸上挂满笑容：“你们真是挑对了时间来，现在镇上空的很，最适合住着看看风景。”顾卿恒携着岑蓝走在后面，怀里的女人不安分的很，扭着脑袋东张西望，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角，目光宠溺。
　　岑蓝的脸红到了耳根，扭捏着呢喃了句：“刚吐完，脏。”灯火阑珊，衬得身边男人的笑容有些许意味深长：“我不嫌弃你……”
　　说话间很快到了投宿的旅店，小镇上鲜有规格统一的现代化宾馆，多的是民居改造后古色古香的客栈。岑蓝觉得新奇，一进门就开始四处打量：房子是木质结构，格子窗上挂着古朴宁和的红色帐幔，大厅两侧悬挂着缀了红流苏的梅花灯笼，中央摆着一张绘着财源八宝的红木方桌桌，堂前一块木匾，正书着“敦厚堂”三个大字。沿路的小道更是摆满了各色盆栽，水仙亭亭，碗莲玉立，惬意安和中透出几分生机勃勃的盎然意味。
　　她真心喜欢这里的一切，喜欢这样古朴宁静的装饰，喜欢这样带有累月风霜的物件。它们都不年轻，将来也一定比她存在的更为久远。它们记录了经年，雕刻了有着年少与风尘的华年。心心念念，在三十年，或者更久之后，都老做了，最美的回忆。
　　到了内堂，岑蓝才发现店家早已焚了上好的檀香，实木茶几上端端正正的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年轻的店家挠了挠后脑勺，带了三分羞涩，七分诚心，说道：“你们还没来我们就烧上开水了，泡了铁观音，你们先喝着，我让阿姨给你们准备晚饭。”说完他拎着两人的行李，说话间就准备上楼准备客房。
　　顾卿恒坐在方桌前，拍了拍身上的风尘，说道：“小哥，黑色行李包里有几剂中药，麻烦之后几天帮忙煎了，小火，四碗水煮做一碗。”他神色自如的说道，却听得岑蓝心里直发毛，又是中药！
　　那还是在金陵军区养伤的时候，那位传说中妙手回春的王医师硬是说岑蓝体质虚寒，精血不盛，开了个方子一天一剂中药的养着。本以为喝个十天半个月插科打诨的也就过去了，谁知道来了B市，顾卿恒特意带着她又拜访了王医师，拿了药材，吩咐了嬷嬷准点准时的熬好送来，一定要看着她喝完了才算罢休。
　　“我的左手虽然使不出大力，但是身子骨强健的很，不要总是喝这些苦死人的东西了。”岑蓝耷拉着脸，语气里都是埋怨。顾卿恒信手倒了一盏茶，轻抿了一口，茶香四溢，回味甘甜，他心情大好，不理会身边人的小聒噪，说道：“哪天王医师搭了脉说全然大好了，那我第一个帮你把那些劳什子的破玩意都给丢了。但是，现在，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喝了吧。”
　　他悠闲的品着茶，笑的玩味，岑蓝顾自生了会闷气，过了不多会，就叫嚷着肚子饿要吃饭。
　　晚饭是简单的两菜一汤，吃的都是当地的特色菜肴。一道椒盐南瓜，金黄的老南瓜裹了淀粉，油炸后上了椒盐调味，吃起来酥脆爽口，甘甜咸香；一道蝉衣包圆，用的是薄如蝉翼的豆腐皮，卷了肉糜、荠菜、小葱做馅，汤汁勾芡，上了蒸笼大火焖煮，筷子夹起后颤颤悠悠的，吃进嘴里汤汁香醇，齿颊留香；另还有一盅老鸭馄饨煲，老鸭汤的浓香醇厚，配上馅料丰富的野菜大馄饨，喝一口汤，再吃个馄饨，岑蓝眯着眼睛，觉得世间最幸福的事情不过如此。
　　顾卿恒看着岑蓝大快朵颐的馋样，胃口竟也比平时好了许多，就着几道乡味十足的小菜，将一碗白饭吃的干干净净。
　　饭后两人心满意足的躺在大堂的软榻上，店家养了两条体型庞大，性格温顺的萨摩犬，岑蓝一边摆弄着相机，一边陪着两只大狗玩耍。过了一会，店主端着一碗黑漆漆的中药走进了大堂，笑着说道：“用煤炉熬了好半天，费了些功夫，总算弄好了。”
　　岑蓝苦着一张脸，转过身去可怜兮兮的看着身后的男人。顾卿恒视而不见，泛着几本地理杂志，模样闲适的很。
　　她哼哼了几声，端过碗，强忍着委屈，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这中药口感霸道的很，不仅仅是苦，还带着重重的涩味，一张粉俏的脸都拧做了一团，到了最后横着心，仰头就把碗里的药汁都给灌了下去。
　　刚一喝完，身边的男人就端了盏铁观音给她，“漱漱口。”岑蓝瞪了他一眼，嘟囔着接过茶杯，一点一点的抿着茶水。
　　“两位来尝尝我们自家做的麦芽塌饼吧，里头的芝麻核桃都是用石磨推出来的。”店家端了一盘点心放到案上，岑蓝刚喝了中药，一股苦味在嘴里来回冲撞，现在见了甜品，眉眼都笑的有些弯：“谢谢小哥。”
　　她拣起一块麦芽饼，对着顾卿恒得意道：“这东西你们北方一定没有，我们那儿到了立夏就要经常吃，这外皮是糯米粉加了佛耳草汁，所以看着才是绿油油的，里面是芝麻核桃馅，吃着甜，但是一点都不腻。”话音刚落她就咬了一口麦芽饼，唇角弯弯，分外甜蜜。
　　顾卿恒看着她那一副献宝的模样，心里莞尔，也配合着吃了一块。
　　到了第二天，顾卿恒早早就起了床，等到岑蓝半睡半醒的出了房间，他早收拾妥当准备出门了。“去哪儿？”岑蓝套了件宽松的T恤，显然还在迷糊中。他捋了捋女人长卷的碎发，声音轻柔：“吃饭去。”
　　岑蓝随着他在小镇里闲晃，这里都是青瓦泥墙的建筑，空气里流动着一股古老宁和的朴实气息，长廊曲折，小巷蜿蜒，偶有清风掠过，波平不惊的水面上泛起阵阵温柔的涟漪。
　　“你是不是很少这么幼稚？”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顾卿恒领着岑蓝，穿过街巷，走过廊桥，最后停在一家沿河的小铺前。“既然来了，总得多尝尝当地的美食吧。”他笑的落落大方，倒是一边的岑蓝，显得有些局促。
　　“老板，来份响油鳝糊，梅菜扣肉，加一份六月红，再热壶黄酒上桌。”他脱口而出几样菜名，听的一旁的小女人眉开眼笑。
　　以往吃的鳝鱼，生炒的柔而挺，红烧的润而腴，熟烂的软而嫩，油炸的脆而酥。小镇上的鳝鱼似乎集合了个家之长，用了生抽和老酒两味做料，老姜、大葱去腥，下了重油，旺火快炒，再入汤汁调味，出锅之后柔软鲜嫩，清香润腴。
　　岑蓝夹了一筷子的鳝鱼，迫不及待的滑到嘴里，来不及嚼，鲜的几乎要将舌头都一并吞到肚中，她呷了口温热的黄酒，抬头看了眼顾卿恒，眼前的男人穿着普通的圆领体恤，脚上还是滑稽的纳底棉鞋，可即便如此，依旧掩不住他眉目间熠熠的神采，举手投足间隐隐的气势。
　　“尝尝这六月红，听那小哥说是这里的特色。”顾卿恒拿了盘子里的一只鸡蛋大小的蟹，掰开了蟹壳给岑蓝递了过去。岑蓝笑眯眯的接了过去，蘸了蘸香醋，小心翼翼的放到嘴里吮吸起来。别看这小螃蟹虽然个头小，但是肉质鲜嫩，蟹肪滴油，一吸到嘴里，舌头来回厮磨一番，那香滑的汁液只在口腔里打个滚，就直接跑进了胃里。
　　顾卿恒拿着方帕往她嘴角抹了抹，又夹了一块梅菜扣肉放到她的碗里，岑蓝筷子使得不得力，直接用手捻起了碗里的扣肉，这肉嫩而不散，露油脂而不漏落，她吃了一块，心急这又要去拿第二块。顾卿恒拿着筷子敲了一下她的手背，正经道：“吃多了积食。”
　　岑蓝依依不舍的看着那盘香气四溢的扣肉，又摸了摸微微鼓出的肚子，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就此作罢。
　　吃完饭后，两人不紧不慢的走在小镇的街道上。行到小镇的廊桥边，顾卿恒租了艘摇橹船，又叫了壶龙井，坐在船上随着绿波晃荡，闲闲的又是一个夏日午后。晚上岑蓝又有些倦怠，早早的缩回床上不愿意喝药，顾卿恒耐着性子哄了半天，才算是面前把一碗药都喂了进去。
　　岑蓝嘴里苦涩，心里却一派甜蜜，女人之所以任性、坏脾气、说风就是雨，全仗着有男人的宠溺。现在的她，随性恣意，因为她知道身边的这个男人，总是那般不偏不倚，不离不弃。
　　“我念中学的时候班里很多白人，大约都不大看得起我们这些有色人种，所以有事没事经常出些绊子使坏。”顾卿恒搂着岑蓝，把头埋在她的腰间，声音听着有些闷，“有一次班里的实验器材被偷了，一群人弄不出个所以然来，到了最后我就成了替罪羊。那会儿年少气盛，直接挥着拳头就招呼过去了，现在想来虽然觉得幼稚，但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得那么干。”
　　他的手滑到她的胸口，细细揉捏着那一方水波温柔，“你以后会都信我吗？”顾卿恒的语气诱惑又渴求，岑蓝心中的小火苗一窜一窜，纤长的手环过他的脖颈，一字一句的说道：“嗯，我信你。”
　　他的吻铺天盖地的落在她的身上。
　　前半生里，他从未这样肯定的将自己的心交托给任何一个人；后半生，他却这般笃定，愿意去赌一赌，试一试。这个女人，没有艳丽的容貌，显赫的家世，不会奉承讨好，不会察言观色，可她温暖的陪伴和不离不弃的坚定，以及闲暇时温上一壶桂花酿，闲手二三小菜，竟然自己弥生出欲罢不能的感觉。
　　恍惚间，他会心软，会犹豫，会觉得，或许同她一起看人世间淡妆浓抹的美景，低头细语那转瞬间的温情，就是自己最为渴求的事情。
　　短短的这一个月，从帝都的四合院到小区里的二人世界，接着又是小镇的水色风光，岑蓝几乎要迷失在这巨大的幸福里。等到几日后顾卿恒定了回程的时间，她依旧是恋恋不舍，拿着相机磨着男人拍了一张又一张的相片。
　　车子绕着蜿蜒的公路开了大半个下午，到了S市的国际机场时已经是傍晚。顾卿恒一只手提着行李，一只手挽着她的肩膀。
　　一进到大厅，岑蓝就觉得周边的气氛有些不对，往日里喧闹嘈杂的人群在这会儿显得有些刻板，走在自己身边的人总是有意无意的朝着他们蹭过来，位置上看着报纸的中年男人，似乎总是用他那锐利的目光来回扫视着。她心头隐隐约约的察觉出异样，那些个毛骨悚然的设想一个接一个的蹦到脑海中。
　　“少卿……”岑蓝低低的喊了一声，环在他腰间的手不知不觉间又紧了几分。
　　顾卿恒眉毛紧蹙着，深邃的五官在此时显得分外硬朗，他侧身俯在岑蓝的耳边，声音飘渺不清：“相信……”
　　话音未落，周边的人群像是一下子炸开了锅，原本那些看似路人的甲乙丙丁都朝着他们涌了过来，岑蓝睁着惊恐的双眼，还未做得出反应，就看见一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大步走到了他们面前，掷地有声的说道：“顾先生，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顾卿恒不卑不亢，笑容依旧波澜不惊：“不知道顾某哪里犯了事，要惹您这位当局一把手亲自到机场接人？”
　　还未杵着的男人发话，他又转过身叮嘱岑蓝：“待会儿会有司机过来接你，你先回H市。”说话间，顾卿恒的手划过岑蓝右手的掌心，还没等她做出反应，他就被那群作风凌厉的人前后拥着走出了一段距离。
　　身边仍有两个女人一直守着她，岑蓝心里惊疑不定，手掌紧紧的捏成了拳头，直到司机派车到了机场，她甩开了哨岗，坐上了车子，才颤抖着摊开了右手。
　　是一方羊脂印章，车子里的灯光昏暗，但也勉强可以看出这羊脂玉玲珑剔透，雕工非凡卓绝。她心里猜到了几分，翻过印章放到嘴边呵了口气，重重的往手背上一按。
　　下了狠心一般，直愣愣的盯着那一记朱砂。
　　果真，只一个“顾”字跃然而出。

　　家主

　　岑蓝紧紧的握着那一方印章，目光游离，车里冷气开得足，她的身子微微的发抖，几缕长发落在颈间，双颊失了血色，看着惨白一片。
　　“夫人，H市董事会议马上就要在恒明大楼召开，您是要先去酒店换装，还是直接出席董事会？”司机一边开着车，一边毕恭毕敬的问道。岑蓝一脸的讶异，好半响才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司机稍一沉思，介绍道：“两天前公司上市股票跌到停板，钱氏集团借机抽出了恒明百分之十五的流动资金，又因为此前开放市政三区的土地造成周转困难，现在恒明可谓是内忧外患。”岑蓝静静的听他介绍完，心中的惊疑不定慢慢被一股决绝笃定的勇气所取代，她的手还有些颤抖，可是脸上肃穆的表情却让人不敢小觑。
　　“直接去公司。”她右手握成拳，尖利的指甲狠狠嵌入掌心。
　　世界上就有这么一类人，平时看着孱弱柔软，从不做色厉内荏的严肃模样，说话永远是轻声细气，眼神也是温和淡然。可也就是这一类人，身体里蕴藏着磅礴强大的力量，一旦寻觅到了要珍惜要保护的东西，那么这一股力量就会被彻彻底底的催发出来。
　　一个人，身无旁物的时候最无关紧要，因为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失去；可是一旦获得了拥有了，那么心中的保护欲便会支撑着她一路坚强。
　　岑蓝深深的吸了口气，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化妆盒，对着一张素净的脸细细的描绘起来。她不知道未来的路会是怎么样，更不是知道一己之力是否能够力挽狂澜。但是她真真切切的相信那个男人，那个身形挺拔，眉目隽永的男人！正是这个男人给了她令人望尘莫及的尊荣和爱护，现在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遭逢变故就蜷缩着身子，渴求旁人施与同情的弱者了。
　　她是顾卿恒的女人！那么现下里就不容许有分毫的退缩！
　　下车到了恒明大楼，司机在前为她领着路，岑蓝将原本散落在肩头的长发高高绾起，进了电梯的时候用指尖润了润书双唇上的唇彩。肩膀还有些略微的颤抖，但看得出她正极力克制住心里的惶然和紧张。
　　到了二十三层的董事厅门口，岑蓝看着那两扇红棕色的大门，踟蹰良久，她知道，今天只要一脚迈进了这个门槛，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更甚者，此生，她都要和顾卿恒永永远远的纠葛在一处。
　　身旁的司机并不催促，只静静的立在一旁，等待着她下一步的决定。
　　岑蓝缓缓的闭上了眼，腰板挺得笔直，等到再次睁开的时候，瞳孔中精光闪现，脑海中只余下了一股孤勇。
　　生又如何，死又如何！倘若没了他，这样的人生何其惨淡！
　　她迈着步子，比她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果敢！司机上前推开了门，岑蓝大步走进了大厅，装饰考究的房间里灯火通明，长桌前坐着两排人，见到她来了，恭恭敬敬的起身，道了一声：“夫人。”
　　左手边的一个男人上前拉开了主位的椅子，她并不推辞，略一颔首，直接坐在了位置上。原本立着身子的两排人见势也都坐了下来，岑蓝这才开始细细打量起长桌两侧的坐着的人。左右手约莫坐了十几个衣着得体，面容凛然的恒明高层，虽然一个个表情都是恭敬肃穆，但是从他们偶尔的窃窃私语以及彼此间心领神会的眼神交流，都能看出，这一场确确实实的鸿门宴。
　　岑蓝的目光随意的扫过桌尾，待看清坐着的人后，心中却是猛然一惊，刚刚镇定下来的心忽然又开始慌张起来。
　　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架着一副金框眼镜，一边朝着主位打探，一边拧着眉沉思的儒雅男人，不是秦彦书又还能是谁！她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掌心传出阵阵的寒意，双腿像是打在了地上的桩，想动，却只能时急时缓的哆嗦着。
　　“夫人，现在的情况想必不用我介绍您也明白，恒明流动资金全部卡死，顾总也因为建材藏毒案受了牵制，不知道您对此有什么高见，毕竟我们一干人，都是守着恒明吃饭的。”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慎重的开口。
　　岑蓝心里一凛，看着那老者的神色，说是慎重，倒不如说是谨慎的试探，她心虚着，后背上的冷汗密密麻麻的冒了出来。什么恒明，什么藏毒案，什么资金流向她全然一概不知，现今被人一针见血的质疑，她茫然的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压住这一群见风使舵，吃人不吐骨头的人精。
　　正当场上陷入僵局的时候，背后一个清越的女音划破寂静，施施然的说道：“李经理这问题问的好，一语就道破了今天开会的目的。要不是知道今天坐在这儿的是顾夫人，我还以为您这问题是在问诸葛孔明呢，不然还有谁能够被您一问，就立马给出一个周详的解决方案。”
　　岑蓝心中一喜，转过身，就看见陈茜瑶抱着一叠资料立在屋子的一角。
　　陈茜瑶目光锐利，嘴角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拿着资料上前分发给在座的各人，待走到主位边时，她温热的手掌轻抚了一下岑蓝冰凉的手腕，双唇轻启，刻意压低了声音：“姑娘！挺住了！”
　　心潮一阵澎湃，身体里紧绷着的那根弦也稍稍放松，陈茜瑶的出现，让像是在暗夜中迷失了方向的自己找到了一束火光，在这个人人都心怀鬼胎的鸿门宴上，至少还有她是自己可以完完全全信任的！岑蓝清嘘一口气，收回了放在秦彦书方向的目光。
　　那位精明老道的李经理在陈茜瑶这儿吃了个瘪，心里不痛快，索性又起了个由头说道：“之前公司的事物都是由顾总负责，也是他力主开放市政三区的土地，现在夫人您出席了这个会议，不知道您对接下来房地产的走势有何看法？投在市政地皮的钱总不能打了水漂吧！”
　　他一番话说的是言辞恳切，引得在座的众人都纷纷点头。
　　岑蓝蹙了蹙眉，心里扑通扑通的打着鼓，拼命的回想着顾卿恒平时里对她的说教，那些记忆里的只言片语，现在被她通通拎了出来，稍作斟酌后，开口道：“4.17新政后，很多人认定房市会下跌甚至漰盘。但详细思量后却不难发现，这最多是短期平稳甚至是下一个暴涨的蓄势。这类政策多年来从未奏效，永远都走向反面，因为它损害了实力阶层的利益，又隐隐触动了一些当权者的即得权威。所以市政三区的地皮断然不会吃亏，现在只需要资金供给充足以保障开发的顺利进行。”
　　一番话，岑蓝说的分毫不差。这些道理，那些个在座的业内精英自然早就了然于胸，先前只不过欺她手生，等着看她出洋相，可如今这女人说的头头是道，那些抱着看笑话心态的老鬼，脸上也多了几分庄重。
　　“说的轻巧，资金如果来的那么容易，我们现在就不用哭丧着脸求着钱氏掏钱了。”分管财务的中年男子质疑道，他面色青白，看得出这段时间谋划的极为辛苦。
　　会议又陷入了僵局，一群人坐着面面相觑，谁都拿不出切实有效的解决方案。过了半响，那位李经理冷笑了一声：“说了半天大家还是没个法子，其实我这儿倒有个点子，就怕顾夫人您没这么权做这个决定。”
　　一屋子的人都看着他，岑蓝心里恐慌，偷偷的用手拽着陈茜瑶的衣角。陈茜瑶心领神会，握住她的手臂，目光坚定。
　　“我们都是早年跟着前头那位打拼的人，顾氏的不动产一直都未启用，另外瑞士金行中应该还有几笔数字客观的存款。”李经理眼神锐利，带着几分轻蔑扫过岑蓝苍白的脸颊，“可是这些，都不是那些才半只脚踏进顾家的人能够启用的。”
　　“要调资金，可以，请夫人先请示上头，看能不能借的顾家的私章一用，如果不成，那还是请您早早的回家等着消息，商场，不是女人驾驭的来的。”他笑的有几分同情，几分戏弄，还有几分早知如此的了然。
　　空气里死一般的寂静，几乎所有的人都断定这个女人一定支撑不起大局，陈茜瑶的手微微发冷，目光里也流露出了几分无可奈何，或许这次，恒明的这个摊子是要等着上头来收拾了。
　　她心里沮丧，正这样盘算着，却不料身边的人缓缓的站了起来。岑蓝面色泛着几分潮红，衣服的下摆被她揉的全是褶皱，身子都还在微微颤抖着，似乎下一个瞬间就要立刻倒下。可令人惊异的是那股不知哪里来的执拗之力，一直支撑着这副柔弱的躯壳屹立不倒。
　　岑蓝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个人，目光落在秦彦书身上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这一出闹剧，他始终保持着一个良好的旁观者身份。她嘴角挂了一丝笑意，目光中第一次闪现出如同顾卿恒一般的锐利和凛然。
　　“这羊脂印章，不知道这样能不能叫你们满意？”岑蓝缓缓的伸出手，手上那枚温润通透的印章在通明的灯火下闪着耀眼的光芒。一屋子的人都被震住了，那位下绊子的李经理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旁人不知或许能够体谅，但是他是一路跟着顾家老爷拼过来的，那枚章子就是家主的象征，起先他对这个女人不以为意，可是现在，连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看似羸弱的女人，即将担负起恒明的兴亡。
　　会上最为权威的老者不再发表质疑，其余的一干人也是察言观色的好手，一些列的后续措施很快出台，岑蓝的小腿有些酸麻，她坐在主位上，觉得自己过往的一生，都没有这一天来的惊心动魄，跌宕起伏。
　　会议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等到最后结束的时候，岑蓝只觉得神情麻木，浑身酸痛，她把章子小心翼翼的收到自己的贴身口袋里，跟着陈茜瑶一同走出了会议室。
　　秦彦书在此之前就知道今日恒明的管事回来负责会议，但是他穷尽了毕生所有的思量，也不能想象，来的人，居然，居然会是她！会是岑蓝！ 他之前就知道岑蓝同顾卿恒的关系不浅，但是总以为那不过是有钱人的露水情缘，等到兴致过了，岑蓝就还是岑蓝，那个柔弱的，自卑的，连同说话都轻声细气的乖巧女人。
　　可今日的会议上，她端着顾家家主的身份出席，面容镇静淡然，似乎丝毫不为眼前的质疑所迷乱。他从未设想，有一日，她成长为了这样一个言辞犀利，目光凌然的女子。那些埋藏在记忆里温良如玉，百转千回的情节戚戚然的掉了彩，失了色。颤动的心仿佛被雷电狠狠的击中，他千般万般的苦楚掩埋心底，终于后悔！终于是真真切切的后悔了！
　　是否都会有这样一个刻骨铭心的人，在那恣意匆匆的岁月里，她将最美好的青春为你做瑰丽的回忆，使得你今后一生都会在不期然间回望，都会在错失后百感千回。
　　秦彦书内心凄惶，脸上模式化的笑容再也挂不住，眼风瞥见岑蓝大步流星的走出了会议室，他心头一动，不露声色的尾随上前……
　　眼看着她就要进入休息室，秦彦书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拉住了她的肩膀。岑蓝一直沉浸在会议的种种事态中，猛的被身后人一扯，身形一个摇晃，差点没倒在后者的怀里。
　　“你……”她抬头，神色有些歉然，但是在看清楚来人的面容之后，就立刻从他的怀里挣脱开来，神情恢复到往常里的淡然。
　　“是你啊。”岑蓝心中仍有不安，但是陈茜瑶一直站在左右，这让她慌张的心得到了很大的慰藉。
　　秦彦书有几分尴尬，尤其在看了陈茜瑶一副“我生吞了你”的表情之后，心中的迟疑又更增加了几分。岑蓝急着要走，耐着性子问候了一句，他这才从恍惚中醒来，下了决心一般说道：“岑蓝，明天中午我在公司楼下等你，我们聊聊。”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没有看她的目光，甚至不给她拒绝的余地，转过身，匆匆的走进了电梯。岑蓝愣在了一边，不知道作何反应，陈茜瑶推了下她的腰，语气严肃：“现在可不是你忆苦思甜的时候，H市就要变天了，恒明这次算是撞到了枪口上。”
　　她神色凝重的看了一眼岑蓝，若有所思说道：“说不定，这次连顾卿恒都要搭进去。”

 
笃定

　　岑蓝进入房间之后，原先强撑出的凌厉气场全然萎靡了下去，她靠着墙，目光里掩不住的疲乏：“这，到底都是怎么回事？”
　　陈茜瑶打开了空调，随手把一沓资料丢到了桌上。百叶窗外的夜色朦胧，灯红酒绿下描不出的腐朽风情。她站在窗前，背对着岑蓝，远远的看着城市里喧嚣的景色，半响，方才开口：“岑蓝，你不该趟这浑水。”
　　“我不知道一个男人会用何种方式去爱他的女人，但是像顾卿恒这般，把自己的女人推到风口浪尖我还真是不待见。”她转过身，笑容有些勉强。
　　“两天前，恒明分会的建材运输出了岔子，国外来的一批货在海关直接被扣了，几吨木材里有一部分是中空的。”她看着岑蓝的目光忧思重重，犹豫了很久才说道，“中空的木材夹层里，一共被搜出高纯度的海洛因5000公克，顾卿恒作为恒明的企业法人，自然脱不了干系。”
　　一道惊雷闪过，岑蓝的双腿猛的抽搐，身子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陈茜瑶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女人跌跌撞撞，却狠了心不上前搀扶：“既然你下了决心要挑起这个胆子，那么就争气一些，连这都承受不住，你拿什么去跟那些老油皮们斗。”
　　岑蓝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陈茜瑶，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套裙，面容精致，眼神凌厉，说话的时候不带分毫余地，句句刺中要害，仿佛就是要自己疼，连皮带骨生生剥离一般的疼。
　　“国家向来对毒品一块抓的紧，更何况一次性搜缴了这么大的量。刚得了消息的时候，B市那边托关系来压，结果这边行事雷厉，早早的就去机场先下手为强。无论这是不是旁人栽赃陷害，接下来都会钻出一批有心之人，想方设法的要置他于死地。”陈茜瑶一个大步跨到岑蓝面前，蹲下身去直直的盯着她的眼睛，“就算是这样，你也要跟他一块？”
　　从机场回来之后的岑蓝一直处于一种茫然却激进的状态，在此之前她从未设想过情况会这般复杂，她捏着的那一方印章，原来不仅仅是他的信任，还有一个企业的兴亡。她没能立即回答陈茜瑶咄咄逼人的问话，眼神中的震惊和无措相互交织，令她整个人都显得萎靡起来。
　　这所有的一切都跟她原先的生活差了太多，如果说方才的会议室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逞了一时的匹夫之勇，那么现在，在得知了事情的大概脉络之后，她将再一次的面临一个抉择。
　　时间一点一滴的从指缝间划过，空气里流动着静谧诡异的气息，两个女人安静的坐在了地毯上，各怀心事。岑蓝想起那日古镇之上，他牵着自己的手，放了一盏又一盏的河灯，或明或暗的烛光随着流水渐行渐远，他的吻糅合了江南水乡的湿意，不知不觉中温暖了她干涸的心扉。
　　她心中一股暖意浮现，原先冰凉的手足仿佛也有了一丝生气。双手撑着地面，脚下微微使力，慢慢的站了起来。她稳了稳身形，高跟鞋支撑着的身体虽然还有些许的摇晃，但那坚毅的目光，早已表明了她的心迹。
　　“瑶瑶，我早已没了退路。”岑蓝眼中的精芒大盛开，脸上的表情既是破釜沉舟的勇，又是不离不弃的意。
　　怎么可能会退缩，怎么可能会想着退缩。
　　那一场旖旎的河灯，早已换得今世至死不渝的笃定情深。
　　此生，她无怨亦无悔。
　　陈茜瑶听罢，眉间的神色有几许恍然，她站起了身，从背后缓缓的环过岑蓝，声音透着疲倦，却也是坚定果断：“既然如此，还有我一直陪着你。”
　　岑蓝一生中最幸运的三件事情，其一是有疼爱自己的父亲和祖母；其二是有顾卿恒这个教会她成长与睿智的男人；其三，就是有陈茜瑶这个朋友，无论是艰难困苦还是富贵荣华，她都愿意与自己并肩承担，这样的友谊已经超越了‘朋友’的定义，更多是血脉相连的一种契合。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接下来的路会很难，但是彼此有个伴，就不会显得孤单寂寥。陈茜瑶打起了精神，撩起了长发妩媚的一甩，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诙谐：“姑娘这咸鱼翻身的真给力，开会的时候我忍不住看秦彦书那幺蛾子的脸色，啧啧，真够劲的，比四川变脸还鲜活。”
　　岑蓝伸手掐了一把陈茜瑶的俏脸，笑道：“你还不忘忙中取乐，看来还悠闲的很啊。”
　　相互打趣了一番，外面的秘书送来了订餐，岑蓝心里还是记挂着顾卿恒，没多大胃口，草草吃了几口之后就缠着陈茜瑶开始问东问西。
　　既然下定了决心要一条路走到底，那么就不能再阵仗上输了气势，她翻了翻资料，表情肃穆：“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问题？为什么我看着会议上的那些人都各怀鬼胎的模样？”
　　陈茜瑶脸色有些凝重，语气带了三分的愤愤：“现下恒明最关键就是三个问题，一是人心不齐，三方势力角逐鼎立；二是资金不拢，前后周转困难重重；三是新政出台，各大公司虎视眈眈。”
　　听完陈茜瑶抽丝剥茧的分析，岑蓝的心越来越沉，眼前的问题远比她想象中来的更为复杂纠葛。先是顾卿恒一走，恒明群龙无首，以李经理为首的一干老牌班底独揽大权，打压秦彦书这批新晋的年轻势力，而翔宇半道出家，受到两方势力的牵扯制衡，行事作态也不得不瞻前顾后。其次是钱氏见风使舵，抽走了恒明的流动资金，更甚者在于，此前恒明的建材运输一向是由钱家打理，此次藏毒案发，或许与钱家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最后一点，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H市政府得了市政三区的地皮，对恒明的态度也变得暧昧不清起来，而华东一片的其余势力，早就蓄势待发，只等着顾卿恒落马这一个大好时机。
　　岑蓝的脸色越来越白，手中的几页资料被揉做了一团，漆黑的眸子里说不出是悲是怒：“那我应该怎么做？”
　　陈茜瑶略一沉思，缓缓道：“顾卿恒常年浸淫商场，事先想必也早有谋划，出事之前半个月，他就把私有的房产都转到了你的名下，虽然你们还不是法律上的夫妻，但是他已经把能给你的东西全都给了。”她看了岑蓝一眼，目光意味深长：“更何况你现在拿着恒明的私章，名义上有权调动恒明一切资产，我们只要静观其变，看看那些狼子野心的幺蛾子能再变出什么事故来。”
　　两人又说了一些恒明当前的局势变化，等到司机前来敲门的时候已经是夜半时分。岑蓝早就乏了，现下被人一提醒更觉得浑身都泛着酸楚，脑袋像是灌了铅水一样的沉重。
　　“早点回去休息吧，接下来可有的折腾了。”陈茜瑶从衣架上拿了一件披风下来，小心的盖在了岑蓝的肩头，“晚上还有些凉，自己注意身子。”
　　岑蓝微微点了点头，整理了下衣着就跟着司机下了楼。陈茜瑶看着她傲然挺立的背影，心头一片茫然，她为岑蓝想过很多结局，有悲情的也有欢喜的，可从来没想到，有一天，她能够收敛起孱弱的姿态，以一种决绝断然的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她觉得岑蓝有些变了，说不出是哪里，只觉得当初那个时时依附着自己的小女人，现今也终究成长了。
　　她脸上微微绽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心里不知是失落，还是欢欣。
　　岑蓝回到了顾卿恒在H市的住处，虽然有一段时间没住人，但是每日还是会有工人上门打扫，现在房间里仍旧是纤尘不染。她脱了高跟鞋，慢慢的踱进了卧室，衣橱里满满当当的挂着一排的衣装，都是当初顾卿恒买了供平时出门穿的。
　　岑蓝轻轻的摆弄着那些崭新的衣饰，心头一酸，差点就要哭出来。披上绫罗华裳，只为能有良人欣赏，可是他不在身旁，那么再美又有什么相干。她搓了搓眼角，心里说不尽的委屈，明明前一日还陪在身边的人，怎么今天就横生出这样的变故。
　　心里乱哄哄的一团，她低声呢喃了几句，胡乱套了件睡衣，倒在床上就懒得再多动弹。
　　第二天，司机准时上门接人，岑蓝特意挑了身干练的套裙穿上，又化了一个素雅的淡妆，可临上车时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末了有些犹疑的问道：“他现在在哪里，我什么时候能去看看？”
　　司机修养很好，一直耐心的等着她前后踟蹰着，现在听到了问话，略一思索，便道：“夫人不用着急，顾总那边有人照应，等避过了风头，一定第一时间接您去。”
　　听到了司机肯定的回答，岑蓝抑郁难安的心总算是平复了几分，快到公司的时候她的撇了几眼路上行色匆匆的人群，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昨天事情又杂又乱，根本将秦彦书约她见面的事情抛到了脑后，现在临近公司，才猛然间记起。
　　她凝神思虑了一番，直到司机轻扣车窗才从神游中醒过神来。该来的迟早都要来，秦彦书不能总是自己迈不过去的槛儿。下定了决心之后她在恒明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门口下了车，打了电话给秦彦书告知了地点，他很守时，十分钟不到就出现在了大厅里。
　　岑蓝坐在位置上，静静的看着桌对面的男人。依旧是那个人，那个年少记忆里温润如玉，儒雅翩翩的人。咖啡厅里放着蔡健雅的《纪念》，清泠舒靡的女音低吟浅唱着：“那一瞬间你终于发现，那曾深爱过的人，早在告别的那天，已消失在这个世界。”岑蓝啜了一口温热的绿茶，苦中带甘的滋味在口腔里恣意弥漫开来。
　　前人教训的好：“有人呵护你的痛楚，就更疼。没有人，你欠矜贵，但坚强争气。”在和秦彦书的这场博弈里，即使亲密如手足的陈茜瑶，也没有过多的宽慰体贴，而之后的顾卿更是做了一副视而不见的态度。旁人的漠然，让她觉得自己的悲伤来的那么的微不足道，所谓的年少情怀，竟在光阴流转后被批驳的一无是处。
　　“你叫我来，是要说些什么吗？”她的面色如常，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唯唯诺诺，永远留着机会让对方先发制人的孱弱妇人了。
　　秦彦书看着岑蓝，心里涌起一股悲凉。或许，他还是不爱她，只不过她以这种截然不同的华丽姿态重新回归到他的生活里，这让骄傲自强的自己心有不甘。他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审视这个清丽沉静的女人，最后不得不承认，当初那自以为相濡以沫却厌倦到老的感情，再经历了相忘于江湖的离别之后，竟显得弥足珍贵。
　　“妈身体……不是很好……很想你……”他犹豫了半天，终于找到这个勉强让两人还有共鸣的话题。岑蓝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过了一会，连眼圈也跟着红了起来。那个慈祥和蔼的老人，无论秦彦书再怎么错，她还是发自内心的疼爱自己，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问了一句：“妈……还在H市吗？”
　　秦彦书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连同原本灰暗的眸子里也散出光亮：“她在老家，什么时候我们一同回去看看她吧，还有爸，也是天天念叨着你。”
　　岑蓝没有直视他充满了期冀的目光，低着头，慢慢搅动着杯中的绿茶。大厅里流动的空气都变得静默冷淡，正午的阳光滚烫，却熨帖不了她那份冰凉已久的年少悸动。良久，良久，在秦彦书都快以为岑蓝默认了自己的提议时，她才缓缓开口：“等下次有机会，我会和顾卿恒一同去的。”
　　男人的脸上立刻挂满了冰霜，‘顾卿恒’这个名字就如同腐骨之蚁，疯狂撕咬粉碎着他引以为傲的尊严。
　　“呵，你还惦记着他，现在恒明就快倒了，我们一干人都忙着给自己找出路，你还不明就里的往里栽，如果他真是个男人，就不会让你出来收拾这烂摊子！”秦彦书的话咄咄逼人，藏着刀裹着刺，一声声的剐着她的血肉，叫她心火澎湃，怒意上涌。
　　“既然你已经为自己找好了退路，那么恒明也不会挽留你，祝你一路高升，得偿所愿！”岑蓝的一双眸子里显出嘲讽的姿态，如同沙场上骁勇的将军，宁可马革裹尸，也不愿弃兵投降。
　　秦彦书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紧紧握着盛着红茶的方杯，眼中的醋意，愤怒几欲喷薄而出：“他有什么好，现在更是像丧家之犬一样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岑蓝再一次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是这般的陌生，可怖。如果说上次的离婚让她幡然醒悟，那么这一次的谈话更是让自己彻底的从往昔回忆里抽身而退。她发觉自己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他，他的喜好，他的悲愁，他的激情与奋进，他的阴暗与热血，那都不是自己所能了解。正因为如此，原本朝夕相处的两人才一步步的走向分别，走向决裂。恍然间，她勾着唇角微笑了一下，缓缓道：“以前我恨那个女人，总觉得是她毁了我的生活，可是现在，我要谢谢她，谢谢她把我从那样的生活里救了出来。”
　　这样尖锐的话，居然是从记忆里一向温良的岑蓝嘴里说出，秦彦书一愣，竟然一时之间找不到言语反驳。
　　岑蓝推开了椅子就准备离开，她瞥了一眼仍在神游的秦彦书，内心早已没了当初的悸动与渴求，现下他不过是一个男人，一个见了面至多客套问好，点头微笑的男人。
　　高跟鞋在地上踏出尖利短促的声响，她头也不会的朝着门口走去。在此时此刻，岑蓝终于相信大学里那位风情妩媚的女教授所把持言论：甜品不甜，方为上品，男人亦如是，不要在男人最窘迫的时候提携他，否则等到他发迹，自己只能沦落到为他人作嫁衣裳的境地。
　　而女人的一生，或多或少总会经历至少两个男人，一个永远别离，一个终生陪伴。她从未像此刻一般庆幸，那个用作陪伴终生的男人，不是将就，不是委曲求全，而是她此生不离不弃的挚爱。
　　秦彦书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神思从茫然中惊醒，他猛的站起了身子，朝着出口的方向大声喊了一句：“顾卿恒只不过垂死挣扎，这次连钱氏财团都要恒明败落，他还能有几分胜算？！”岑蓝的身形顿了顿，回头撇了他一眼，继而断然的推开了餐厅的大门，大步走向了恒明大楼。
　　秦彦书的拳头紧握，手上的青筋暴显，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是他自己亲手造就了这场别离，人世沉浮后又把它放进嘴里慢慢细细咀嚼，这股疼痛来的微弱而敏锐，仿佛只有在慢慢的长夜里才会苏醒，随后不死不休的辗转纠葛。
　　当初的决绝终于酿就了今日的悲悯，他疼，疼的长夜漫漫，终不能寐。

　　光阴

　　岑蓝回到了恒明大楼，内心却依旧波澜汹涌，秦彦书说钱氏财团要恒明翻不了身，陈茜瑶说建材藏毒和钱氏脱不了干系，董事局会议说钱氏见风使舵，抽走了大额流动资金。钱氏，钱氏，似乎所有矛盾的焦点都对准了钱氏。
　　她想起钱非凡那明媚阳光的脸，想找理由打消自己的疑虑，但是一桩桩的事实不得不使她妥协。钱家，在大女儿钱明珠难产去世之后，就和顾家生了嫌隙，顾卿恒随后大举清除钱氏在恒明的势力就能看出他也生了防范之心。而毒品，岑蓝神情一凛，想起那日钱非凡和陈医生的对话，心里的凉意一阵接着一阵。
　　会是他吗？那个藏不住心思，执拗却善良的大男孩？岑蓝的脸色阴晴不定，回忆混乱模糊，一下子是多年之前那个凄清空旷的学校操场，一下子又是京郊四合院外灿若朝霞的凤凰花丛，她揉了揉太阳穴，目光冷寂萧索。
　　到了晚上，司机停好了车子上楼接人，岑蓝蜷缩着身子窝在沙发里，听见走廊外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心里苦闷。记忆里的有些东西，我们可以故意的视而不见，却无法真正的做到忘却，它静静的躺在时间长河的隐秘之处，冷不丁苏醒过来，让你心如刀割，不能自己，可就在你开始念念不忘的时候，它却又沉沉的睡去，等待下一个契机，翻来覆去的折磨你。
　　她举起自己的双手，透着窗外隐约的霓虹细细打量：纤长的手指，肤色均匀，指甲透着温润的粉红色，乍看之下与普通女人无差的一双手，可凑近了细看却发现手指的关节处覆盖着几个黝黑的老茧，这都是当年催吐留下的孽债。
　　那么多个绝望又疯狂的夜，她一次次的将手指抵着舌根，轻轻的撩拨着胃里喷薄而出的欲望，尖利的牙齿在手指关节处来回撕咬着，先是红肿，接着是结痂发炎，到了最后竟然形成了一个个褪不去形状的老茧。
　　岑蓝用手贴着脸，想着过往的那些岁月，也曾经拿着刀片对着温热的动脉，涕泪交加的质问自己，是要马上去死还是要好好活着。那般不堪又悲凉的境地，她终究还是走出来了，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也得到了沉重的教训。待到生活慢慢平复之后，她比常人具备了更多的感恩之心。岑蓝感谢所有在那难堪岁月里给予她信心和鼓励的人们，无论是善意的劝慰，还是无心的施予，都能够让她在今后的生活中抱着友好，善意的态度去怀念。
　　正因为此，钱非凡对于她的意义才显得与众不同。或许旁人无法理解这样的情感，可但是她却内心清明，那时候的自己，孤单到要绝望，旁人一点一滴的好都能令她感恩戴德。钱非凡偶尔的一张明信片，一份不大贵重的越洋礼物，都成了她当年为数不多的生存欲念。岑蓝珍惜他，就如同珍惜自己劫后余生的生命一般。
　　思及到此，她心里也打定了主意，这两个在她生命里都扮演了重要角色的男人，她想去试一试，即使明知道前路水深火热，但是一旦心中有了想要捍卫的信念，那么冥冥中弥生出的力量将会变得的无比强大。
　　钱氏在H市经营多年，住宅也是早年就买了枫山景区的别墅。岑蓝想起朝朝还一直住在那儿，心里一动，打开门叫了司机进来，问道：“晚上能不能去一趟钱家？”司机似乎没料到她会这般打算，愣了一会，继而答道：“可以的，夫人。”
　　车子在蜿蜒的山道上行驶着，岑蓝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只觉得胸膛里的一颗心在‘扑通扑通’的乱窜着。
　　到了枫山别墅，车子放慢了速度，警卫们一看到车牌，就配合着拉闸放行。车子停在了半山的一处空地上，岑蓝看着那一幢幢欧式风格的别墅，深深的呼了一口气，打开车门，跟着司机走了进去。
　　别墅里的装裱富丽堂皇，悬在大厅上方的水晶吊盏亮如白昼，四周的落地窗都镶嵌了闪闪的玉石，过道的壁橱上挂着大幅的油画，正中央一方羊脂梨花案，落脚之处更是软绒绒的羊毛地毯。岑蓝站在玄关处，模样有些慌张局促。
　　“妈妈……妈妈……”一声软糯娇憨的童声从后大厅后传来，岑蓝惊喜的朝前一看，只见顾朝夕小朋友穿着一件粉蓝的小裤衩跌跌碰碰的从里屋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张着肥肥短短的小手就要她抱。
　　岑蓝心中一片柔软，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就抱起了那粉团一般的小人儿。“朝朝”她亲昵的喊了他一身，鼻尖往他白白嫩嫩的小脸上使劲的蹭了蹭。小家伙大概还在洗澡，知道她来了，衣服都不穿直接跑了出来，现下他一双手紧紧的环着岑蓝的脖子，瘪着小嘴，圆乎乎的大眼睛里掩不住的委屈：“舅舅说……妈妈不要做妈妈……妈妈不要朝朝了……”
　　岑蓝含着笑意仔细打量了孩子一番，他被照顾的很好，粉嫩的小脸透着红晕，身子骨也结识了许多，头发还湿漉漉的，细细软软的耷拉在额头。小小的娃娃总是长得快，可这粘人的性子却一点都没变。岑蓝喜欢这种被人依赖的感觉，她贴着孩子的脸颊亲热的厮磨了一番。
　　“怎么会不要朝朝呢，妈妈……妈妈……很想念朝朝。”说出“妈妈”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心里有些羞涩，也有些疑虑，可看着孩子那天真无邪又饱含期待的目光，不知怎么的，一开口就自然而然的奔出了出来。
　　小家伙得了她这句话，神情一下子变得兴奋了起来，舞着小手跟她比划：“我养了只小狗，还有舅舅他给小狗洗澡。”岑蓝左手有些吃力，但看着孩子兴奋的模样，也不舍得将他放下来。“舅舅说小狗不洗澡就会长痘痘，还说朝朝不洗澡也会。”粉团儿的表情一下子又带了几分委屈，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小嘴嘟的简直可以挂个小油壶了。
　　岑蓝被逗的有些想笑，刚想说什么，就看见钱非凡拿着条浴巾从大厅里走了过来。隔着长长的过道，她再一次见到这个记忆里的少年。比起个把月前，他消瘦了很多，双颊略微的凹陷进去，下巴削尖，原本一双清亮的眸子也像是裹了层灰，透出些消沉的味道。
　　钱非凡面无表情的上前，用浴巾裹了小小的孩子，将他拢进自己怀里，声音带了几分疲倦，说道：“顾朝夕，你长大了，别动不动就要人抱。”孩子被他这么一教训，嘟着的小嘴瞬间瘪了下来，眼睛中含了晶晶亮的水珠子，不乐意道：“妈妈喜欢抱。”
　　“你来啦。”他目光扫过岑蓝，侧了侧身，波澜不惊道：“进来坐吧。”
　　岑蓝有些不适应他这样的转变，进了大厅坐到沙发上之后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说些什么。钱非凡叫嬷嬷上了茶水，一言不发的抱着孩子帮他擦着头发。
　　“非凡……你怎么了？”岑蓝担忧的问了一声，原先心中编排好的那些问题一个个的消失殆尽，这样颓靡沮丧的钱非凡，让她觉得愧疚，觉得自责，更觉得之前那些怀疑简直抹黑了他所有的好。
　　“没怎么了，只不过东西都是会变的。就像小时候吧，鸡只是一种家禽，不像现在还会卖-淫。”他硬邦邦的回了一句，岑蓝听出他的语中带刺，心里憋的慌，半张着嘴，却说不出旁的话来。
　　半响，岑蓝端着手里的一杯红茶，热气上腾，她的眼圈有些泛红。小家伙不断在钱非凡的怀里扭捏着，嚷嚷着“妈妈……妈妈……”他抬头看了岑蓝一眼，心头一动，始终是硬不起心肠。“今晚你住这儿吧，要商量事也等明天，今天陪陪……陪陪朝朝吧。”他想说‘陪陪我吧’，可是话到了嘴边，却还是被死死的压了下去。
　　岑蓝看着娇憨可爱的孩子，又看了看脸色青白的钱非凡，找不到理由推脱，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了下来。钱非凡的脸色这才好了一点，放下了手脚扑腾着的孩子，站起了身子，语气里仍旧带着一股执拗，“我饿了，今天做饭的嬷嬷不在，你给做饭吃去。”
　　岑蓝心中悬着的大石总算落了地，他还肯使唤自己，那么就说明两人之间还有周旋的余地。她脸上的笑意浮现，连同着说话的神色也带了几分欣喜：“你想吃什么，我去厨房做。”
　　钱非凡抓着直向往岑蓝身上粘的小家伙，假意漠然道：“随便。”
　　岑蓝随着领路的嬷嬷走进了厨房，挂上围裙，卷了袖子之后就开始翻着冰箱找食材。比起板着一张脸在公司里听人汇报工作，自己更喜欢在厨房里洗手作羹汤。她利索的切着案板上的圆白菜，神情淡雅温柔。
　　钱非凡将孩子丢给了嬷嬷，慢慢踱步走进了厨房。绾着长发的温良女人正在有条不紊的做着晚餐，空气里逐渐升腾起食物炖煮的甜香。昏黄的灯盏下，她的眉眼染上了自己渴求的光华，这般梦境一般的场景，却是让他心中钝痛，苦意上泛。
　　眸子里闪过悲凉的神色，他低着头，不敢多看岑蓝纤细的背影。成年后他有过许多长风流旖旎的艳遇，那些个妩媚妖娆的女子在夜夜欢爱后始终面容模糊。是她，也只有她，在自己漫长的记忆长河里明明不灭，以至于她现在任何一个转瞬低眉间的回首，都能叫自己再次心如绞痛。
　　“你说，我们这样，有没有一点像是夫妻？”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温柔，带着迷茫。岑蓝回过头看了看倚靠在橱柜边上的男人。是的，男人，现在的钱非凡身量挺拔，眉目温和却不失防范，远远的看着，已然是一个成熟男人的模样。
　　岑蓝心中有些尴尬，尽量找了个欢快的话题说着：“别愣着了，饭都好了，赶紧去洗洗手准备吃饭吧。”大厅里传来孩子欢呼雀跃的声音，窗外声声的蛙鸣更是此起彼伏，钱非凡看了一眼岑蓝，一言不发的转身走到了餐厅。
　　餐桌上多了个孩子闹腾，两人间的尴尬的气氛也缓和了许多，岑蓝端着碗浇了鸡汤的米饭，哄着孩子慢慢的吃着。钱非凡坐在餐桌一角，一下下的拨动着盘里的蔬菜。
　　“要是时间真的倒流，那就回到上次你给我做饭的时候好了。”他没头没脑的这么说了一句，心思不知道是飘到了哪里。岑蓝不敢看他，手里紧紧捏着青瓷的方碗。
　　好不容易一顿饭吃完，又陪着孩子玩耍了一会，岑蓝已经累的腰都挺不直了。钱非凡看在眼里，适时的叫了嬷嬷带着孩子回房睡觉。终于得了个喘息的时间，她松了口气，坐在沙发上端着杯红茶慢慢的喝着。
　　可这样宁静的状态没持续多久，岑蓝就觉得肚子开始隐隐约约的胀痛，身下一片潮湿温热的感觉，她脸一红，知道是好朋友来了。自从喝着中药调理以来，每月的信事反而变得不大准时，来量也比从前大了许多，为此她专门去问了医师，得到的回答是内分泌调和，排出身体淤血。
　　岑蓝有些忸怩的站起了身，开口问道：“非凡，卫生间在哪里？”钱非凡看着她染了红晕的脸颊，心里猜到了几分，手指往大厅右侧一指，答道：“在哪边。”
　　等她好不容易将突发状况完毕，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却发现原本在大厅里看着报纸的人早换好了衣服，手里拿着车钥匙正准备出门。她有些奇怪，问道：“大晚上了，你要去哪里？”钱非凡的脸红了红，闷声闷气的说道：“家里没你要用的东西，我出去买。”
　　枫山别墅离市区足足有个把小时的路程，现在又是晚上，来回更是不便，岑蓝心里一暖，眼里泛出一丝温柔神采：“我随身带着，你别出去了。”
　　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眼前的男人像是泄了气一般的沮丧，钱非凡自嘲的笑了笑：“呵，是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我都没机会为你做？”他将车钥匙丢到了一边，神色颓唐：“你总是嫌我小，嫌我不能被倚靠，可是你呢，你有没有给我过这样的机会，就算一分一毫也好。”
　　“电视剧上不都这么演吗？男主角半夜里跑出去给他的女人买吃的买喝的，一个大男人就算拎着一大袋卫生棉也不觉得丢脸。等到他傻兮兮的回来之后，女主角一定会被感动的一塌糊涂，之后便爱的死去活来，恨不得立马以身相许。”钱非凡的口气戏谑，眸子里却沉沉浮浮的飘着散不开的水雾，“你看你从来不给我这个机会，怎么就确定我做的一定没有顾卿恒好。”
　　岑蓝呆在了原地，一时之间找不到话来搪塞。两人就这样对视了良久，半响后，钱非凡撇了撇嘴，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随手翻出本杂志，说道：“我看会书，你先上楼休息吧，楼梯转角第二间房。”
　　她如获大赦，朝着沙发上翻着杂志的男人道了声谢，径直的上了楼。
　　房间很大，床铺早就整理的妥当，岑蓝累了一天，洗漱之后就直接瘫在了床上。在此之前她从不觉得同钱非凡的相处也会变得这样微妙，就仿佛前日他明明还是回忆里那个少年的模样，可是转瞬到了今日，他就长成了一副成熟男人的风骨。岑蓝心里叹了气，对于他，只能是亏欠了。
　　这么翻来覆去的想了好半天，原先的睡意也消磨了大半，正当她想起身去厨房倒杯温水喝的时候，门外却传来了开锁的声音。岑蓝心下一紧，慌忙闭了眼睛佯装出一幅熟睡的模样。
　　钱非凡推开了门，黑暗里的他，神情朦胧，面容模糊。站在了门口许久，酝酿了一次又一次的勇气，终于，他慢慢的走向了床头。
　　岑蓝不敢睁开眼睛，怕面对，怕言语，怕他凄清的目光，更怕他颓唐落寞的失望。就这样忐忑的等着来人靠近，她的呼吸绵长安定，竭力克制着自己颤动的心神。隔了良久，身边没了动静，岑蓝小心翼翼的眯着眼睛查探了一番，原以为他早已离去，谁知眼风掠过床头，却发现他仍是静静的伫立着，像一尊雕像一般，就这样一动不动的守着，护着。
　　静谧的房里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她半睁着眼，看着钱非凡眸子里有星光闪烁，或明或暗间，一大滴的水珠落在她的手背上。
　　“为什么旁人都可以，偏偏你是特例真希望你也能和其他人一样，早早的学会退而求其次。”他的声音低沉，不知是说给他自己听，还是在絮絮的念给她听，“那么我可以在你身边扮演你需要的任何角色。即便是，那个候补。”
　　余音一转，岑蓝的眼泪几乎要倾泻而出，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却始终不能站起身，给眼前的人一个拥抱。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是我先遇见你，可是你却和他走到了一起？”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仿佛是面对着世间最为稀罕的珍宝，湿热的唇瓣小心翼翼的来回厮磨，岑蓝能感觉到一滴滴的水珠沿着他的脸颊不断的滚落，落在了她的眉头上，也落在了她的心头上。
　　那一夜，一夜无眠。等到钱非凡离开之后，她坐起了身，脸上冰凉一片，分不清到底是他的泪，还是自己的泪。
　　第二天，岑蓝早早的起了床，到了厨房熬上了稀饭，等到屋里的人都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将早餐都摆到了餐桌上。
　　“吃早餐吧。”她刻意避开了钱非凡的目光，将一碗粘稠浓香的白粥推到他面前。
　　“待会我还有事……吃完……就先走了……”岑蓝艰难的开口，仿佛在讲述一件十分难堪的事情，“朝朝等以后再来接……你也……好好照顾自己……”钱非凡低着头吃着眼前的白粥，听了她的话也没旁的表示，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就顾自翻弄起桌上的报纸。
　　直到她真的走了，钱非凡绷着的一张脸才彻底的萧索起来。外面的太阳焦灼，花草都偃旗息鼓的收敛起娇艳的模样。他端着一杯温水，坐在了靠窗的软榻上，‘呵’唇边勾起一丝笑意，笑谁呢，笑自己的颓败？笑时间的差强人意？还是笑命运的机会弄人？
　　这般好的光景啊，自己曾那么多次，那么多次的幻想，她在，阳光在，那就是自己最为渴求的未来。
　　可是而今。
　　钱非凡伸手抚弄了一下璀璨斑驳的光影，笑意渐浓。
　　而今山在，树在，柔风在，大地在，日月星辰都在！可偏偏！偏偏只有她不在！


嫌隙

　　就这样，从拂晓到日薄西山，一个晨昏醒来了又落下，夜幕逐渐笼罩了这个繁华喧嚣的城市。钱非凡仍旧一动不动，不吃不喝的坐在了沙发上，仿佛这个世界的一切已经全然与他无关。嬷嬷来叫了他好几次，可他仍旧无动于衷的坐着。老嬷嬷没了办法，只好打了电话通知钱家的老爷子。这样的戏码最近总是不断的上演，他折腾自己的身体，钱父再回过头来折腾他身边的人。
　　“舅舅，嬷嬷做了香糕……”小小的人儿踮着脚尖，手里举着块糕点，一蹭一蹭的往他嘴边送。一块香软的芸豆甜糕，被白嫩的小手紧捏的有点变形，这孩子偏偏这般执拗，一定要坐着的大人吃下了东西才算数。
　　“舅舅……”小家伙委屈的嚷了一声，眼眶中的水珠若隐若现，似乎下一秒就要滚落下来。老嬷嬷在一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哄着孩子进了房间。
　　到了七八点钟，钱老爷子还没回来，倒是陈医生带着护士先到了。陈医生一进门，就看见了雕像一般木讷的坐在沙发上的钱非凡，他打开了随身的医疗箱，随口问道：“非凡今天吃东西了没有？”老嬷嬷神色有些黯然，连同说话的语气沮丧了起来：“没呢，光是早上喝了岑小姐熬的粥，昨晚上也满打满的算是吃了小半碗的饭。”
　　陈医生看着那个好像丧失了生命力的青年，心里一阵苦涩。非凡是他看着长大的，和明珠的温润娴静比起来，这个孩子更加朝气蓬勃一些。都说商人重利轻离别，可是非凡没沾上一丝一毫这样的味道，虽说平时说话行事虽说茹莽了些，但是心地终归是善良的。
　　他还记得那年非凡才四五岁，跑到了他的诊所玩。私人的诊所，接待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结果那天不知怎么来了个求医的妇人，捂着肿的跟馒头似的半边脸，声声哀求着医生一定要给她看看。
　　行了这么多年的医，见多了生死离别，也看惯了所谓的人间疾苦，他硬着心肠不肯行这个方便。结果非凡见了，哭得跟个泪娃子一样，抱着他的脚一定要他治那女人。明明还是个半大的小子，可是下了决心之后却异常的认真执拗，最后他扛不住，亲自动刀给那妇人拔了几颗烂到了牙根里的智齿。非凡也不嫌病房里脏乱，捧着一钵清水跟前跟后的要给那妇人漱口，大眼睛晶晶亮，嘟了几下嘴，小心翼翼的问道：“阿姨，还疼吗？”
　　一声叹息悠悠飘来，陈医生戴上了一次性手套，拿起注射器，消毒过后走到钱非凡的面前，轻轻的说：“今天的量比起之前又要减少，晚上的药你也一定得接着吃。”坐着的人依旧无动于衷。陈医生有些心酸，这孩子，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三年前从瑞士被接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头发枯黄的贴着头皮，原本白皙健康的皮肤一片紫青，青筋暴涨的细弱手臂上布满了一个个密密麻麻的针眼。
　　这都还算不了什么，最可怖的是毒瘾发作的时候。一张漠然的脸刹那间变得狰狞，五官挤到了一处，鼻涕眼泪不断的喷出来。双手缩在胸前，一阵一阵痉挛，脚踝处的毒疮被他蹭的惨不忍睹，一股黄绿色的脓水从伤口里流出。他一边跪着一边不断的磕头，额头撞到实木的地上，‘砰砰’作响，钱老爷子咬紧了口风，就是不给他一丁点的药。到了最后，钱非凡就像条街边摇尾乞怜的流浪狗，抱着自己父亲的大腿，一边哭一边哀嚎，“求你针管……针管……”
　　陈医生的眼角有些湿润，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心里不忍。那般艰难的岁月这孩子都挨过来了，当初就算是被绑在床上几天几夜，他还是能保持着一份生存的信念。正因为这样，又凭着还年轻，总算是扛过了这一劫。可是现在呢，鬓白如霜的医生忍不住叹气，非凡这个孩子，看着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可是心事比谁都多。而今他对治疗变得很消极，虽然不抵制，但是也从不主动配合，就好像是骆驼，别人抽一鞭，他才肯走一步。
　　“非凡，这个星期的剂量注射完后，接着就是药物控制了，你自己要知道坚持。”医生用酒精棉消毒之后小心的将针头戳进他的皮肤，在那一瞬间，钱非凡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受控制的欢愉表情。
　　瘾君子毙命的原因有很多，很多毙命的并不是因为毒品的直接作用,而是掺合其中的其它物质。以四号海洛因为例，一线毒贩零售价300元/克，但正宗没掺杂的价格在500元/克左右。这中间掺杂了许多其他杂质，玻璃粉，烧碱，鼠药等，只要能在人身上起反应的东西,他们都会往里面掺，反正瘾君子本来就来日无多，早死早超生。
　　钱非凡回国后沾上的毒品来路不明，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又来的瘾头，除此之外，毒品的纯度都不高，这让他原本就折腾过一次的身体越发的脆弱起来，原先直接断了毒品提供的物理疗法已经不能再用，现下只能用高纯度小剂量的毒品控制住他的瘾头，再配合上中医的艾灸、火疗慢慢的去根。
　　陈医生收拾好了药箱，坐在沙发上直叹气。眼前的钱非凡，虽然有着具年轻的皮囊，但是皮囊之下包裹的是一个垂暮的灵魂，他已经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偶尔一丝情绪波动，也是因为朝朝那孩子的胡搅蛮缠。又坐了一会，门外响起了汽车熄火的声音，过了不多久，老嬷嬷恭敬的迎到了玄关，问候了一声：“您回来了啊。”
　　钱父冷着脸，径直走进了大厅，沙发着坐着的钱非凡一脸沉寂的模样，对于来人凛冽的目光丝毫不在意。
　　“昨天那女人来了？”钱父沉着脸问道，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阴厉。
　　钱非凡仍旧沉思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于旁人的问话无动于衷。钱父见状，心里的火焰直冒三丈，他步子缓了缓，一只手哆哆嗦嗦的抓着靠座的椅把儿，一只手指着钱非凡怒道：“你这个畜生，那女人有什么好！要的你这样不顾伦常，没皮没脸的粘上去！”
　　钱非凡低着头，双手闲闲的插在裤子的口袋里，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睑，看不清他的表情是悲还是喜。
　　“你倒是给我吭气！是不是要将我活活气死了心里才算安生。”钱父抓了桌台上的一方水晶茶缸，狠狠的往他身上砸去。钱非凡不闪也不躲，脊背挺得笔直，“砰”的一声，茶缸飞到了墙上，摔的粉碎，溅起来的水晶玻璃渣划过他的脸颊，霎时，一道殷红的血迹顺着脖颈流下。
　　仲夏的夜，静的可怕，空旷的豪宅里，这一对父子像是凝了深仇大恨一般，纵使有血浓于水，也化不开彼此之间的嫌隙。
　　钱非凡的身形略微摇晃了一下，慢慢的伸出了手，揩过脸上斑驳的血迹。唇角勾起一抹笑，眼神却像死了一般的波澜不惊：“哪里好？呵，我也说不出个大概。”他的声音轻的如同暗夜里抚过发梢的微风，带了一丝凄迷，一丝悲凉。
　　“或许，除了不爱我之外，其余都是顶好的。”

　　临渊

　　枫山的夜，静的能够听见月的呢喃，蜿蜒的盘山公路上，处处都是虫鸣，时时都有流萤。钱非凡静静的立在后院的水阁上，冰凉的月光倾泻而下，他和他的影子，凄凄惨惨戚戚。
　　仲夏的微风拂过，孤寂的男人仰着头，嘴角笑意渐浓。
　　过往的日子里，他总像是有说不完的话，总有笑不完的事情。一群人中永远是他噱头最多，想法最古怪，所以每每有什么乐子，别人也总爱叫上他一同插科打诨。身边的人都觉得他生活舒畅，于是他也总是相信自己就是真的开心。可是本应该这般开心的自己，为什么会在来来往往的汹涌人潮中看到那个似曾相识的背影就止不住的心疼，为什么在芳华遍地的夏夜里会不可遏止的怀念多年之前那个草木荒芜的冰冷冬夜，为什么看见她同别人在一起时脸上影影绰绰的笑容就立刻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她有什么好？！明明是一张毫无特色的脸，走在路上让人很少有回头看的欲望，即使想夸她都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这样的寻常这样的不出色，可偏偏又是这样的独一无二这样的不可取代。
　　在她的面前，自己总是想多说一些话，以为这样就不会被她忽视，以为逗笑了她就可以长此以往的这样陪伴着她。可是生活总是这样的始料不及，自己拼了命想给她的幸福，已经有旁的人给她了自己从前对着苍茫日月许下的誓言，还没开始，就已结束。
　　钱非凡伸出了手，指缝间有光阴逝去的痕迹，七年了，整整七年。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爱情终究是两个人的事情，世界上有些事情，就算你费尽心机，日日难眠，不是你的终究不会是你的。他轻笑一声，眉间的哀伤隐隐，“是啊，不是我的，终究不是，还有什么好放不下的。”
　　笑容里三分释然，七分萧索。
　　这满目疮痍的一生，最美的场景就是遇见了她，而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和她一起慢慢变老，老到两鬓微霜，步履蹒跚的时候，还能对着自己的孙子回忆当年的那些相遇相知。
　　钱非凡在院中消磨了到了大半夜，直到听见屋子里的人都熄灯就寝了，才回到了大厅。地毯上的玻璃渣已经被打扫干净，茶几上摆着几样糕点，那是嬷嬷怕他饿了特意留下的。他低头看了看，一言不发的回房间披了件外套准备出门。
　　“夜中夜”是H城有名的夜场，经营多年，底子硬，人脉也广，钱非凡从车库里调了车子出来，一路飞驰，过不了多时，就到了场子门口。
　　站在两侧的门童眼睛尖的很，一见又是位金主到了，声音谄媚的快要滴出水来：“您来了啊？场子里的几位最近都惦记着您呢。”钱非凡随手把车钥匙丢给了门童，心里冷哼，那些个鬼头，惦记自己的钱还差不多。
　　场子里的经理见钱非凡来了，吩咐了身边人几句，挂着笑容就迎了上去：“非凡也来了啊，今天你那几个玩的好的朋友也都在，我带你去包厢啊。”钱非凡也不推辞，跟着他就走进了二楼的一个大包厢。
　　初一踏进房间，钱非凡就被空气里浓重的烟味呛得有些咳嗽，他眯着眼睛四处环视了一番，烟雾缭绕间，只能勉强看清近处的一个年轻男人将一些白色粉末粉倒在一个托盘里，接着又从包里随手抽出了张信用卡，将那些粉末小心翼翼的划成长条状，末了，他的眼睛了迸发出异样兴奋的色彩，手指颤抖着捏着根吸管，一头对着鼻腔，一头对着白色粉末，随后猛的一吸，将托盘里的粉末一口气的吸到鼻腔里。
　　钱非凡皱了皱眉头，这些把式他自然熟悉，比起海洛因、大麻等硬性毒品，K粉、冰毒、摇头丸这些软性毒品在夜场中更受欢迎。在国外染上的瘾头他回国之后已经戒断了，但是这次的毒瘾，却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事后他回想了很久，心里隐约明白这大概是在场子里被人下了招子。
　　他心里有些窝火，三番五次的找人旁敲侧击的问，钱家在H市也算是地头蛇，居然认出了他之后还有能耐坏了规矩，钱非凡的双手紧握，目光中一片冰冷。
　　包厢里的一穿着黑色T恤的男人凑到了他的身边，一双浮肿的三角眼搭上那无耻的神情简直是世间绝配，“钱小爷也来了啊，要不要试试新到的溜麻哥”
　　钱非凡神情坦然，笑意盈盈：“又是谁提来的新货，每次来都能尝个鲜啊。”
　　三角眼得意洋洋的笑道“这你就是外行了，不过看在这份我们这份交情，你来试一试，晚点会有线头来送货，到时候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钱非凡心里了然，面上仍旧是一副戏虐玩乐的模样：“那就试试，来点纯的货。”
　　三角眼口中所说的“溜麻哥”是场子里新进的货，粉红色的药片剂，吸食起来比较麻烦。钱非凡站在一边，看着几个小弟手脚麻利的往玻璃罐里装了小半瓶的水，接着在铝制的瓶盖上钻出两个个眼，又拿了两根长短不一的吸管插入罐中，短吸管入水下，长吸管距水面一定高度，远远看着，似乎像是从前抽水烟的手法。
　　“来来，别杵着，赶紧过来试试。”三角眼兴奋的朝着钱非凡叫嚷着，顺手抽出张光滑的锡纸，将粉红色的粉末小心的放在上面，又取来了酒精灯摆在锡纸下慢慢的熏烤着。钱非凡佯装着一副兴致高昂的模样，急匆匆的俯下身，用水烟枪大口的吸着锡纸上飘出来的烟雾。
　　“这法子不错吧，药里不干净的东西全被罐子里的水给滤干净了，你吸到的，那可都是精华部分啊。”三角眼笑的五官都挤到了一处。钱非凡听着他没完没了的吹嘘，心里厌烦，却也只能先不动声色的屏住呼吸，随后悄悄的将吸到了鼻腔里的烟雾慢慢的从嘴里吐出来。
　　过了好半会，等到锡纸上的粉末都差不多蒸发完了，他才做了一副飘飘欲仙的模样直起了身子，正经的夸了一句：“这东西果真不错……”
　　三角眼搓着手，眼中精光闪现，“嘿嘿，我的推荐向来都是顶好的，那等会线头来了，我给您引荐引荐？”他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蛊惑：“要是都还成，以后还指望钱小爷你多多担待。”
　　钱非凡笑眯眯的点了点头，随后迫不及待的拉着几个身材火辣的女人挤进了舞池里。三角眼站在一旁看了会，转身走出了包厢。
　　毒品和性自始至终如影随形，在最初吸食一段时间内,人的□急速膨胀，虽然方才将大部分的烟雾从口腔中突出，但是现今被一个这般妖娆的女人来回厮磨着，柔若无骨的双手在身上来回游走，他隐约能够感受到身体里升腾起一股本能的力量。女人急促的呼吸在耳边响起，两具肉体紧密的粘合在了一起。
　　包厢里的音乐靡靡，钱非凡有些迷惑，怀里的女人嗑了药，嘴里喃喃不休说些胡话。他胸口一团火，正想要吻上去，一双清泠的眼睛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背上猛然起了一层粘腻的冷汗，钱非凡像是被闪电击中了一般，一个猛子将缠绕在身体上的女人推开，“不……不好意思，我有些渴。”他跌跌撞撞的走出包厢，大厅里激烈的摇滚乐让他的神智稍稍清醒了些。
　　钱非凡绕着大厅闲晃了两圈，刚想着喝杯水就回包厢，却看见了原先那三角眼坐在角落和人絮絮的不知在说些什么。他皱了皱眉头，放下手中的水杯就走了上前。“对对，这货还都要靠青爷你多多上心了……”三角眼谄媚的声音远远的飘到耳里，钱非凡心中清明，大约是猜到了那么几分。
　　那名被唤作“青爷”的男人显然来历不俗，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凛然的气势。钱非凡慢悠悠的走到了他们的坐前，捋了捋额前的几撮碎发，闲闲的开口：“小哥你不是要给我介绍人吗？怎么倒是自己跑来消遣了。”
　　三角眼一看是钱非凡来了，笑着的脸上挂了几分尴尬，对着那青爷小心翼翼的说道：“这就是我说的钱家公子，来路也是有的，想跟青爷交个把子，不知道青爷肯不肯赏脸？”说完，他又赶忙站起了身，上前将钱非凡拉到了茶几边上，面色恭敬的介绍到：“这位青爷当年可是越战的特种兵，在金山角混的也是风生水起的，现在改行到了这儿，道上的人见了都是卖三分面子。”
　　钱非凡这些年跟着自己的父亲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但是眼前这个皮肤黝黑，肌肉虬扎的中年汉子却让他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他迈了个小步，姿态谦和的走到了那男人的面前，“原来您就是小哥口中说的青爷，早就听说了您的名头，不知道肯不肯卖个面子，以后也多条路子。”
　　一番话，说的体己又场面，原先坐在沙发上的青爷神色微微一动，缓缓的站起了身子，“都是道上行走的，自然个行方便。”言罢，他伸出了右手，朝着钱非凡点头问好。
　　三角眼看着眼前的两人瞅对了眼，心中大喜，急急道：“哟，难得今天有这么茬喜事，我赶紧去叫经理上几瓶好酒来，你们等等啊。”话音未落，他就转身往者后堂奔去。钱非凡看着那个瘦小利索的身影，心中反感，可是面上却不失友善，伸出了手，和那中年汉子的右手紧紧的握了握。
　　大厅里的灯光阴暗，五光十色的霓虹来回闪烁，隐隐中，钱非凡看见那中年汉子的手上绣着一只青面虎的纹身，盘踞的身姿，露着尖利的牙，一副蓄势待发的捕食模样。他匆匆收回了眼神，嘴上客套的应付着，心里闪过一丝不明的疑惑。
　　几个说话间，三角眼已经叫着服务员端上了一桌子的洋酒，中年汉子亲自给钱非凡倒了一杯，粗犷的一拍桌子，“今天算是多交个朋友，给得起这个面子的，就全喝了！”
　　苏格兰产的威士忌酒香浓烈，眼前人的表情似是而非，钱非凡看着方樽里泛着泡沫的淡黄色液体，心里一狠，端起了杯子一仰而尽。
　　岑蓝从钱家出来之后就径直去了恒明大楼，她下了决心要跟着陈茜瑶从头学起，从局势分析，到指挥控股，再到人员调动，虽说每一步都是困难重重，但是有着身边人的帮衬，也不觉得自己有多辛苦。
　　白天的时间几乎是几个眨眼就过去了，等到司机送她回家之后，岑蓝才觉得身体里的疲乏一下子的涌了出来。从前她是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人，一心想着结婚之后像大多数主妇一样，买买菜，洗洗衣服，没事的时候上个超市拣着促销的产品买的不亦乐乎，等到年纪再大一些，就生个孩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共享天伦。可是事到如今她才发现，原来那样卑微的自己竟然也能爆发出这般巨大的力量。
　　“是爱吗？”她看着屋里熟悉的陈设，心中一片暖意上泛，“少卿，我一直在努力，从前是你等着我，现下我也会等着你，等着你回来。”呢喃了几句，眼角又有了一抹酸意，岑蓝深深的呼吸了两口，神色坚定果断。
　　等到心情平复了一些，她进了卧室准备换了衣服洗漱。刚脱了外套，睡衣都还拿在手里，包里的手机就一个劲的开始猛响。“会不会是公司出事了？”岑蓝心里一个激灵，匆匆的跑到客厅接起了手机。
　　电话那边一片嘈杂，激狂的音乐声，纷乱的说话声，还有嬉笑怒骂的玩笑声，耐着心思听了好半响，才听见那边一个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道：“岑小姐……您的朋友……钱非凡在场子里喝醉了酒……他手机里只有您的联系方式……请您尽快到衡山东路的“夜中夜”将人接走……”断断的几句话，她听了好半天才明白，原来是非凡在外面喝醉了要自己过去接，可这么半夜了，他怎么会一个人出来？
　　心中疑惑着，她亮着嗓门说了一句：“你让他听电话！”
　　那边的声响轻了一些，似乎被转到了其他人的手里，岑蓝耐心的等了许久，终于听见钱非凡迷迷糊糊的声音：“岑蓝……岑蓝……你……来……来……别……”还来不及听完他要说的话，那边就匆匆断了线，她的心悬到了一处，都大半夜了还这样折腾，不知道他那身子骨吃不吃得消。一边这么想着，岑蓝一边回到房间穿上了外套，来不及通知司机来接，就一个人急匆匆的跑到了小区外打车。
　　钱非凡躺在包厢里，身边的人来了又走，房间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浓烈的酒味，胳膊和腿都变得不听使唤，他半张着眼，神志不清，嘴里却一直絮絮的念叨着，
　　念叨着：“别……别来……蓝……别……来……”

　　屈-辱

　　岑蓝坐车赶到“夜中夜”的时候，门口已经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服务员等着了，车子刚停稳，两人就立即上前打开了车门，礼貌的问道：“请问是岑小姐吗？”
　　岑蓝出门的急，头发只随便扎了个马尾，脚上穿了双平底鞋，挎了个帆布包，素面朝天，看着还像是个初入社会不久的女大学生。“嗯，我就是，请问钱非凡在哪里？”她急着问了一句，没有多想，跟着服务员就走了进了大堂。
　　“钱先生在三楼的包厢，我领您去。”大堂里人头攒动，五彩斑斓的霓虹下，每个人的表情都暧昧不清着，这个城市既热情，又寂寞，欢场里永远不缺耳鬓厮磨的男女，这一场场饮鸩止渴般的放纵，即便是飞蛾扑火，也有人为此奋不顾身。
　　岑蓝看了一眼沉迷在夜生活中的男女，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朝着服务员略一点头，就快步跟了上去。走廊的过道里，一个身形高大，皮肤黝黑的男人迎面走来，他的头压的很低，步子迈的大，擦肩而过的时候岑蓝眼风一扫，粗略瞥见那男人手臂上大片青褐色的刺青。
　　心脏猛地一阵收缩，瞳孔里闪过一丝惊慌，她停住了脚步，莫名的熟悉感浮上心头。明明怀疑，却始终没有勇气转过身去确认。岑蓝心里愈加担心钱非凡的处境，“小哥……快到了吗……”她艰难的压着嗓子问道，年轻的小服务员冲她笑笑：“快了，岑小姐。”
　　过了转角之后服务员推开了一间包厢的大门，“就是这儿，钱小爷喝醉了，您先进去看看吧。”房间里的灯光昏暗，岑蓝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才发现一个人影卷缩在沙发的角落，隔的太远，看不出他到底醉成了什么样子。
　　岑蓝心里一急，几个大步走到了沙发边上，蹲下身子扶正了他的脑袋，关切道：“非凡？你醒醒，还能走吗？”眼前这个男人的脸一片绯红，额头烫的吓人，眼睛半张半开着，双手交叉着护着在胸前，身子一阵阵的抽搐着。“你怎么了？我叫人来帮忙！”岑蓝晃了半天，沙发上的人也没多大反应，她刚站起了身想找人帮忙，谁知道那原本还醉的死气沉沉的男人，一个大力猛的拽住了她的手。
　　“啊……你做什么……”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钱非凡一个翻身压倒了身下，一股蛮力从他身上迸发出来，骨节分明的一双大手死死的扣着岑蓝的手腕，眼睛里一片通红。“岑……岑蓝……”他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声，一字一字的咀嚼着她的名字，恨不得将她这个人，也揉碎了一并塞进身体里。
　　岑蓝心里升起一股恐慌，双脚使劲的踹着，脚上的鞋子在挣扎间早就没了踪影，马尾散乱开来，额头上浮起一片细密的汗珠。下意识里像挣脱这个男人的钳制，谁知道越用力他就捆的越紧，心里越来越慌，她带着哭腔喊着：“你发什么疯，赶紧放开我……”
　　钱非凡胸口一团团的火像浇了汽油一般猛烈的燃烧着，他的嘴唇泛着一样的艳红，身下膨胀的欲望就像是成千上万只蚂蚁挠啊挠的，拼命的挠着他的心。“我……我……要你……”他艰难的从喉咙里发出这么几个音，却让岑蓝听的胆战心惊。
　　“放开我，钱非凡！你别发疯！”她的眼泪从眼眶里迸了出来，身体被死死的压住，他炙热的温度和越演越烈的欲望隔着薄薄的衣料在她身上来回磨动。“放开我，别让我恨你——”
　　钱非凡的脸上一派狰狞的笑容，原本俊朗的五官在此刻散着一股邪魅的味道：“恨！那就恨！恨到骨子里，也千万别忘记了我！”他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句话，眼神里迸发出的决绝让身下人的挣扎越发显得激烈。“你……”她来不及喊出声音，就被身上的男人死死的吻住，长长的深吻后，温热的双唇又迫不及待的在她的脖颈处来回游走。岑蓝的眼泪像洪水一样的倾泻下来，原本高亢的呼号声也渐渐的微弱下去，“求你……别……”
　　“嘶……嘶……”棉麻的长裙一划到底，他的膝盖横亘在她赤-裸的双腿间，双手颤抖着滑进她的上衣里。“我要你……”他今生从未像此刻这般的快活过，只觉得身下的人就是自己的一切一切！
　　惊吓、挣扎、反抗、再到最后的绝望，岑蓝的眼神像死了一般，力气耗尽，声音也喊的嘶哑，胸前单薄的布料被扯的七零八落，他的左手来回揉搓着那一方温暖，双唇贴着她的小腹，一路向下。钱非凡的眼神里是欲望，是狠绝，是压抑多年的释放，是爱而不能的苍凉，他的右手举起她的大腿架到自己的肩头上，一股蛮力扯掉了她身上最后一块遮羞布，手指灵巧的撩拨着她的欲望。
　　“你，杀了我，所有爱你的可能。”她的目光一片凄楚。身上的男人略微顿了一顿，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恨我吧”，僵硬的唇角勾起一抹笑，右手环过她的后背，一个挺身，狠狠的冲进她的身体……
　　欲求不满的一次次的索取，女人尖利的指甲深深的嵌入他的后背，殷红的血迹染着男人低沉满足的嘶吼，灼伤了这个冰凉的夜。而多年之后，等他回顾往事，这本该旖旎的回忆，却丝毫不染□的绯丽，有的只是她冰凉的眼，以及死寂灰败的麻木神色。
　　钱家人在天光亮的时候才赶到包厢，房间里，沙发上的女人衣不蔽体，头发凌乱的散在胸口。钱非凡的药性过了大半，此时正蜷缩在地毯上茫然的看着岑蓝。钱父脸上阴晴不定，右手握成了拳头，青筋隐隐暴现。
　　“钱老，这事情……”身边的随从看着眼前的情况，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倘若是旁的女人也就罢了，偏偏是她，是顾卿恒的女人，这简直是忙中添乱，火上浇油的情形啊。“恒明那边？”侍从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钱父的眼中闪过一丝阴厉，挥了挥手，道：“先让陈医生到枫山去，这边消息谁敢走漏了，别怪我做事不讲情面。”
　　两名侍从听见了吩咐，微一点头就要上前搀扶岑蓝。
　　原本死了一般呆滞着的女人，被旁人的手一触碰，像是有毒蛇狠狠咬了她一口，猛的缩起了身子，声音尖利：“别碰我！”
　　包厢霎时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局面，这样一个女人，历尽屈辱，但并不代表她会逆来顺受的委曲求全，女人一旦带上了报复的心理，那么迸发出的狠绝比起男人来，有过之而无不及。钱父难免有这样的担心，他看着岑蓝，蹙着眉头，放缓了口吻：“岑小姐，你也不希望这事被人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话，聪明人有聪明人的做法。”
　　沙发上的女人缓缓抬起了头，伸出了右手，抓着茶几上的印花桌布，猛的一扯，上面的果盘、酒水一股脑的甩到了地上，她拿着桌布裹住了自己赤条条的身体，双手围在胸口，慢慢的站起了身走到钱父面前。“这次的事情，是有人下了绊子使坏。”通红的双眼中带着凛然的气息，岑蓝直愣愣的盯着当初这个让她觉得恐慌和焦灼的老人，语气一派平静：“我见着一个男人，手上纹了青面虎的刺青。”
　　“不出意外，就是这个男人。”她的目光不偏不倚，彷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相干的事情，“就是他，弄出了这些事情。”身体上的痛远不如心上的痛来的厉害，这样的事情，比活剐了她还来的惨痛，她想恨钱非凡，她也确实恨他，但是恨过之后却被凉水一盆，从头浇到了底。那些人，不就是希望她恨他，她怨他，然后坐着看戏，看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好戏码吗？
　　心里一股冷笑，岑蓝恨不得现在就大声的笑出来，你以为我弱，我自卑，我没胆气，我一无是处，所以这般毫无顾忌的践踏，戏弄，轻贱？我偏不会让你称心如意！我偏偏要让你看看，看看我的勇，我的笃定，我的判断力，我的重生之气！
　　“麻烦钱老给我派辆车，这事，在我这里，不会走漏风声。”岑蓝一字一顿的说出这句话，周身凌厉的气场，让这位久经沉浮的老人也不禁为之一叹，女人真是奇怪，平时都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是在失去了庇佑之后却会猛然的变得强大，活下去和不被打倒的信念让她们和现实争斗，最后鹿死谁手，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钱父紧蹙的眉头略略放松，转过头对身边人吩咐了一句，过了不多会儿，一名侍从拿了衣服给钱非凡穿上，岑蓝从另一个侍从手里接过一套干净的衣裤，下身还疼得厉害，她咬紧了牙关，做了一副目不斜视的表情，一步步的走进包厢的卫生间里换好了衣服。
　　上了车之后司机也没多问，直接就朝着顾卿恒的住所开去，岑蓝单手环着小腹，眼睛一片潮红。“师父，别往哪里开，到玉林小区。”眼泪一滴落在了手背上，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谁还能永远站在她这边，永远的爱她保护她不嫌弃她，那么只有自己的父亲，这般的耻辱，她对着顾卿恒不能说，对着陈茜瑶一时半会也开不了口，打落牙齿和血吞，她现在只想回家，回那个从一开始就属于自己的家。
　　很快就到了小区门口，岑蓝身子虚弱的很，却坚持拒绝了司机的陪同，擦了擦眼泪，看着熟悉的景致，低着头，一声不响的往家里走去。清晨时分，公园里有了好些出来锻炼的老人，岑蓝爬几步楼梯就要歇两口气，等到站在自己家门前的时候，脸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她的指尖有些颤抖，犹豫着按了下门铃，过了不一会，屋里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门被一下子打开了，老父亲那熟悉的面容一映入眼帘，岑蓝只觉得自己所有的苦难都找到了支撑点。
　　“爸……”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一头扑进父亲的怀里，环着他的脖子不肯放手。岑父向来起的早，这天刚做好了早饭就听见了有人敲门，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谁，就听见来人颤着声音喊了声‘爸’，他心里一喜，原来是自家闺女回来了。
　　“闺女，你这是怎么了？”岑父听她声音有些不大对劲，使劲的拉开她的手问。岑蓝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想哭，也只能让眼泪往肚子里流：“没事，爸，这不是好久没见你了嘛。”
　　岑父亲热的拉着自己孩子的手，又瞅着她脸色不大好，担心的问：“这次回来怎么不提前跟爸说一声，那小子没陪你一起回来吗？”岑蓝抽了抽鼻子，一想到顾卿恒，心里又是一酸：“他公司忙去了，我这不是坐了一晚上的飞机，所以脸色才不好。”
　　岑父笑眯眯的点了点头，一个劲的看着自己闺女，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也别站着了，赶紧进来，爸爸刚做好了早饭，有你最喜欢的葱花煎蛋。”老人的脸笑的跟朵花似的，拉着自己闺女的手就赶忙的往屋里拽。
　　“吃，多吃点，”餐桌上，老人拼命的给岑蓝夹菜，她举着筷子，眼泪总是一个不小心就挤出眼眶。“爸，你自己多吃点，我头还有点晕，先进房间休息一会。”她从桌边拿过随身带着的包，来不及跟父亲好好叙叙旧，就直接躲进了小房间里。
　　乐观、开朗、豁达、诚挚、温情、感恩、勇敢，她一直以此为目标，不断的付出努力和实践，为了他，也为了自己，从来没有放弃过。但是她不知道，成长的代价这般惨痛，不是因为肉体的折磨，而是那种自己为之珍惜的人和事，在现实面前变得不堪一击的感觉，令原本就不大强悍的她，一次次的濒临崩溃。岑蓝捂着嘴巴，悄无声息的哭着，眼泪淅淅沥沥的落下来，像没有尽头的秋雨，连绵着，零落着。
　　突然，包里的手机一阵震动，原本半瘫在床上的身子猛的一颤，死寂的目光中蒙上一层茫然，她犹豫着从包里掏出了手机，迟疑了很久才敢拿到面前。
　　被手一直捂着的屏幕渐渐的露出了出来，她的眼眶里包着眼泪，朦朦胧胧间看见来电显示闪闪烁烁，不断的提醒着，
　　“顾先生来电……顾先生来电……”


思量

　　那还是在北京四合院的时候，顾卿恒起的总比自己早一些，她还迷迷糊糊的裹着被子睡的正熟，就会听见床头柜上的手机一下下的震动起来。心里清楚是他，故意耍着性子不去接，到了后来震动停了，音乐一阵阵的响起来：“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她扑哧一声笑出来，伸出手摸了半天，半睁着眼看着屏幕上显示着“顾先生来电”，心里一片温暖。
　　这个男人，真是幼稚，没事就喜欢把玩她的手机，名片夹从一开始的‘顾总’改到了‘少卿’，没过一小会又说那跟苏志勋的名片夹撞车了，嚷嚷着半天终于改了个‘顾先生’，末了还不忘得意洋洋，“外人一看还以为我们生分的很，就算捡了你手机也不会想到敲诈我。”他笑容狡黠，又把自己手机里岑蓝的名字该做了‘顾太太’，有事没事就拿着手机换着铃声玩。
　　手机铃声不依不饶的响着，岑蓝看着一闪一闪的屏幕，眼眶里的泪像是串了线的珠子。良久，等到呼吸平顺了一些，她才犹豫着接起了电话。
　　“岑蓝。”温和低沉的男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心扑扑的跳着，一双眼，掩藏着无尽的痛楚。曾经自己以为即便这世上还有不朽，那么不朽之上也一定是积满了灰尘，可是，就是他，是顾卿恒教会了自己最基本的信任，‘跌倒了，爬起来再哭’，她一步一个脚印的实践着当初他教会自己的东西，过程这般的艰难困苦，她几乎要陷在泥潭里不能自救，可是而今，一听到他的安定平和的声音，自己那颗几欲崩溃的心，又渐渐的平复下来。
　　“嗯。”她应了一声，语气里还有一丝哭腔。
　　那边的人似乎听出了些端倪，狐疑的问了句：“你怎么了？”
　　“没怎么，大早上还没睡醒呢。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为难你？”她止住了眼泪，想到他的处境，急切的问了一句。
　　“前后打点过了，没多大要紧的。”顾卿恒仍旧不大放心，继续追问，“是不是公司那些老泼皮不给你好脸色看？还是外头又给你压力了？”
　　那边的男人不断的询问着，岑蓝心里血迹斑斑，她知道顾卿恒不会嫌弃自己身体上有过其他男人的痕迹，他不会恨她，但是未来的时光那么长，他那么骄傲那么自信的一个人，他终有一天会后悔会自责，会怨愤自己当初那个挥洒的决定。她爱的男人，是那个站在高台上睥睨天下的人，她又怎么舍得，看到他一败涂地的模样。
　　“没事，就是昨天忙了一天，又陪着朝朝玩了，所以难免有点累了，现在恒明一切都好，我们也都好。”她和他的默契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了惯性，当初他将私章交给自己的那一刻，她就明白未来的路该怎么走，现在两个人都只是云淡风轻的说些家里长短，各自遭遇过的惊涛骇浪，都不愿在对方面前提起。
　　“朝朝长高了许多，他很惦记你。”岑蓝的目光滑到留着淤青的脚踝上，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也很惦记你。”
　　那边的人似乎放松了一点，能够想象的出他现在带着笑意的脸庞：“那就好，再过几天，最迟不过一周，你等我。”岑蓝重重的点了下头，虽然知道他看不见，但是这跟爱他一样，已经成了自己下意识的动作。
　　两人又说了好些话，直到岑蓝的手机快没电了才匆匆告了别。
　　刚挂了电话，顾卿恒的脸色阴郁的像是裹了层瘴气，收起了原先温和的语气，冷着声音喝道：“给我查清楚昨天晚上那老鬼到底做了什么手脚！查不到你们都直接给我跳进钱塘江里！”一声令下，屋里几个站的笔直的男人后背密密麻麻的挂了一层冷汗，门对面的沙发上闲闲的坐着个高个的男人，看着顾卿恒发火的样子，表情三分戏虐，三分认真：“看不出来你这般紧张，既然这样，当初何必推她出去做幌子。”
　　顾卿恒的眉间化不开的阴云，撇了那男人一眼，冷哼一声：“苏志勋你别得意，以后总有女人收了你。”高个男人轻笑一声，眼中带着一抹狠厉之色：“女人什么的我可不在乎，关键是这次，收不收的了那老鬼。”两人目光一对视，各自心里都有了打算。
　　苏志勋不动神色的走到了门外，话到了嘴边又死死的压了回去。消息其实早就到了，昨晚上哨岗的线人传回消息那边又有了动作，后来岑蓝进了‘夜中夜’一晚上没出来，今早钱家亲自来接人。前后一联系，他的心沉了几分，顾卿恒这个人他比谁都了解，这次他情愿跟顾家长辈起了冲突，也要执意把恒明大权交给一个毫无相关的女人，这一份信任，相当于在战场上将自己的底牌捏到了旁人手里。这次，胜了那老鬼是皆大欢喜，倘若一步行差踏错，那么别说是九死一生，简直是十死无生。
　　思量到此，苏志勋更是咬紧了口风，踟蹰间他回头看了顾卿恒一眼，这个时段的阳光，还没那般的灼人眼，透过了百叶窗后细碎的光线洒在了实木的地板上，光晕一圈连着一圈。坐在靠椅上的男人，低着头，一双手紧紧的握成了拳。
　　顾卿恒心中思绪杂乱，冥冥中却想起年幼时候祖母环抱着他，低声细语，一句句的念着《圣经》上的训导：“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一双眸子闪过清亮的神采，他望着窗外柔波徐徐的湖水，语气笃定着：“等我，岑蓝。”
　　岑蓝窝在自家的小床上，昏昏沉沉的睡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时分，老父亲烧好了饭菜来叫门她才迷迷糊糊的起了床。身上的酸麻一阵接着一阵，她心烦意乱的找了件睡衣出来，又匆匆忙忙的跑到了浴室洗澡。
　　“你这丫头，吃了饭再折腾也来得及，你看你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岑父在浴室外喊了几声，见她不理会也只能作罢。岑蓝打开了花洒，温热的水一下子淋到了冰凉的皮肤上，她往身上抹了两遍的沐浴乳，又拿了扎实的丝瓜瓤狠狠的揉搓起来。没搓几下，原本白皙的皮肤上就泛起了血丝，她还不罢休，一遍遍的反复折腾着，直到最后热水淋了上去都有了麻麻的刺痛感，她的眼泪才顺着水珠一同滚落下来，身子慢慢蜷缩成了一团，岑蓝蹲在浴室里，哭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在浴室里窝了大半个小时，直到热水器里的热水都变凉了，才磨磨蹭蹭的走了出来。上了饭桌她的眼圈还整个儿红肿着，岑父觉得有些不大对头，但也没多往心里去，无非也就是年轻人绊个嘴，过不了三天就又会和好了。
　　吃过了晚饭他又跟往常一样，一个人跑到了大楼的天台上侍弄菜园子。岑蓝收拾了碗筷，看着老父亲兴高采烈的忙上忙下，心里总算是踏实了一些，“爸，你在忙什么呢。”岑父憨厚的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也没什么，就是人老了闲不住，搬了点土到天台上，种了些菜苗，过些日子就能吃了。”他越说兴致越高，双手在衣服上搓了搓，拉过岑蓝的手就往外走：“来来，姑娘，你也来看看。”
　　岑蓝随着父亲走到了楼顶，天台上的风有些大，靠右的一侧整整齐齐的堆放着一排番茄盆栽，红红绿绿的小果子摇晃着胖乎乎的身躯，小模样看着分外讨喜。盆栽边上开了一小块的土地，仔仔细细的用红砖围了个边。土层不厚，大约能种写辣椒，小白菜之类时兴蔬果，可是岑父却很是骄傲，拉着岑蓝兴奋的说：“你别小瞧了这些，已经收了一回了，给楼下的几户邻居都送去了，大家都说不错。”
　　岑蓝脸上浮起几分笑意，环顾了一圈，却发现天台东面放了不少空瓶子，易拉罐，她疑惑着问道：“爸，这些瓶子是谁放到这儿的，物业也不好好整理，太占位置了。”岑父被女儿这么一说，长满了皱纹的脸上浮起一抹不自然的神色：“也没要紧的，这些瓶子都是我捡回来的。”
　　看着女儿狐疑的神色，他有立马接了一句：“上次我看见老马牵着孙子遛弯，那小东西偏偏要吃超市的冰棒，结果老马口袋里没个半毛钱，只能看着小娃娃哭的嗷嗷叫。”岑父觑着眼看了岑蓝一眼，有些难为情的说道：“我这不是又没退休工资，平时看病还得花钱，没事看见这些瓶瓶罐罐，卖了也值点钱，以后带着我孙子出去，他要什么我就给他买什么！”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顺带着开始教育起女儿：“可不是爸爸说你，我同意你跟小顾，那是看着他人不错，我们老岑家不缺钱，不贪图别人的东西。姑娘你要是不痛快，直接踹了他，咱们闺女这么好，不怕找不到好人家。”
　　岑蓝的眼圈红了又红，不敢直接看着老父亲的目光，立马转过了身，极力的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爸，看你都扯到哪儿了。”自小她的家境只能算是一般，大学那会她瘦的可怜，岑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次都给她买好了红枣桂圆寄到学校，每次都是脆脆甜甜的特级红枣，岑蓝不知道哪里盛产大枣，但是她知道，父亲对她的心，盛产很多很多的爱。
　　幸好还有爸爸在，岑蓝庆幸，这个逐渐年迈的老人，他的一生都在为自己谋划。如果说，他还有什么心愿，那么唯一的一个，一定是希望这一生能够有小女儿承欢膝下，共享天伦。岑蓝抹了抹眼角，转过身来环住老父亲的肩，心里暗暗许诺，这一生自己给不起太多承诺，但是这一个，即使倾其所有，她也会努力做到。多少人遗憾子欲养而亲不待，现在的自己，只不过想用最朴素的方式去爱自己的爸爸。
　　“晚上风大，爸我们早点下楼吧。”她紧了紧环在父亲肩头的手，口气里带着几分撒娇。岑父轻弹了几下身上的尘土，应道：“哎，那我们早些下去，这把老骨头还真不经使唤了。”岑蓝笑了笑，搀着老父亲，慢慢的往家里走。
　　还没走到家门口，就看见一个纤瘦的身影在门前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子。岑蓝还没看清来人是谁，那边的声音早就嚷嚷开了：“你躲哪儿去了，手机也关机，人也不见踪影，丢了个烂摊子，还指望全我一个人扛了啊？”陈茜瑶翻了个大白眼，还没走到跟前就开始数落起来。
　　等走的近了，看见岑父也在身边，泼辣惯了的她有几分不好意思，红着脸问候了一声。岑父知道两个孩子感情深，笑眯眯的打趣了几句，也没多掺和两人的谈话。陈茜瑶使了个颜色给岑蓝，进了屋之后就直接回了小房间说起话来。
　　“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公司也没你人影，司机都快找疯了。”她心里不痛快，说话的语气又急又呛，“别告诉我你临阵退缩了，那姐第一个翻脸不认人，不认你这样的软骨头！”
　　岑蓝心里说不出的委屈，本来言辞上就差了陈茜瑶不止一个档次，现在被她咄咄逼人的一问，有苦难言，只是眼泪一味的流着。陈茜瑶看着有些不大对劲，没人比自己更了解眼前这个流着眼泪的傻女人了，这会儿要不是真出了岔子，她不会这般的没分寸。
　　“你怎么了，是不是昨晚上出什么事了？”陈茜瑶放缓了语气，有些紧张的问道。岑蓝这一天也算是哭够了，现在思绪倒也清楚了几分，对着自己好友关切的目光，她踟蹰了一会，目光漂移不定。“有事你瞒着全天下也不能瞒着我，岑蓝，你看着我说出来。”陈茜瑶拽住她的胳膊，眼神坚定锐利。岑蓝茫然着，过了半响，才虚脱的张了张嘴。
　　“昨晚上……钱非凡给人下了药……”她的瞳孔里找不到一丝焦点，只是絮絮的说着这些好像与她完全无关的事情，“被下了药……然后……然后我去了……”陈茜瑶的眼睛一下子睁的浑圆，愣了半天之后她不死心的扯开岑蓝的外裳，看着上面斑斑点点的红痕，从疑虑到震惊再到铺天盖地的愤怒，她现在心里的怒火，简直可以把那渣男人活活烧死。
　　“钱家，未免欺人太甚！”陈茜瑶猛的一拍桌子，指甲盖上那精致的碎钻被震的七零八落，她咬牙切齿道：“这次，也要叫他们把吃进去的都给吐出来！”
　　岑蓝怕她的大嗓门惊动了自己的父亲，连忙捂着她的嘴，匆匆加了一句：“这次，怕是有人使坏。”陈茜瑶皱着眉头，一言不发的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岑蓝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中总算是有了些生气。
　　“在那地方，我见着一个人，手上纹了青面虎的刺青。那个人，当初绑架过我，还差点要了我的命。”
　　记忆翻滚，她想起台山车祸里掐着自己脖子的那只手，电光火石间，只看见青筋暴胀的手臂上，纹了一只青面獠牙的巨虎。

　　心鬼

　　陈茜瑶从岑蓝房里出来的时候眼圈还是通红的，看见了岑父哼着小曲儿站在灶台前炖着羹汤，心里一阵阵的泛酸：“伯父啊，岑蓝这段时间忙坏了，您多给她做点好吃的补补。”岑父笑着探出了个脑袋，应道：“那是当然的了，瑶瑶你也是，老忙的不着边际，下次有空也多来吃饭，老头子也没别的功夫，就是做饭的味道还成！”
　　说话间岑父从锅里盛了碗银耳莲子羹出来，招呼道：“别光站着，来喝碗汤，对身体好。”陈茜瑶回头看了眼岑蓝的卧室，赶忙摆了摆手：“不了，公司还有事，这会得先回去了，您老也多休息，别忙坏了身体。”话刚说完她就提着包出了门口，哪怕是就多那么一秒，她都会忍不住情绪失控。
　　高跟鞋在过道里踢踏响着，陈茜瑶的步子越来越急，按着电梯按钮的手指都微微的泛着青白。她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心中冷笑：“顾卿恒这样的男人，对一个人好起来，恨不得将整个天下都搬到她的面前，他对岑蓝的好，不分时机，没有底线，更谈不上原则。可正是这样的好，却让旁观的人看着胆颤心惊。现在这样的好，难不保有一天就会一样的坏，因为这个男人的心里，压根就没有原则和底线这个东西！”
　　电梯缓缓的上升，陈茜瑶死命按了几下按钮，忍不住的低声咒骂了一声。从小她父母给她灌输的思想就是“门当户对”，所谓门当户对，并不是封建顽固的门第之见，而是择偶时交际圈的逻辑体现，正因为门当户对，两个人的生活背景，教育程度，语言氛围，思考习惯，生活偏好，口味审美，甚至还有政治观，人生观，财富观，家庭观，事业观等等众多方面的认知才能够和谐的统一起来。这样的夫妇，有着相同的人生目标和理想选择，无论是生活中还是工作上，两人都能够有最基本的共同语言，建立在此基础上的婚姻，才能够维系的长久。
　　可她想的明白有什么用，她又不是岑蓝，又做不了主！岑蓝那个傻姑娘，心心念念爱着的那个男人，在最危机的时候却不能够站出来顶天立地。说着信任，说是依仗，可是岑蓝这样脾气的女人，她要的不是惊涛骇浪的大起大落，只不过是想过好简简单单的洗手作羹汤的平常日子，可为什么就这样的难！
　　电梯门终于打开了，陈茜瑶一个大步走了进去，封闭狭小的空间让她心里觉得无止境的压抑，脑海中时不时又飘过岑蓝柔中带刚的模样，不一会儿又想起顾卿恒指点江山的潇洒气势。“顾卿恒这个心冷齿冷的家伙，凭他的能力会不知道当前的情形，居然还缩着脑壳不愿意出头！算我当初也一并瞎了眼睛！”纤手握成了拳，狠狠的砸在了电梯门板上，陈茜瑶心里不痛快，想找钱非凡麻烦，但是现下这情形，钱氏不主动挑麻烦就属庆幸了，一股子的怒气没处撒，只能背地里暗恨顾卿恒那混蛋连自己女人都守不好！
　　回公司的一路，她都臭着个脸，司机看她脸色不好，也不敢上前搭话。过了几十分钟，车子到了公司门口还没停稳，前台的秘书就抱着一叠资料疾步上前：“陈律师，您总算回来了，陈总已经在楼上等了您大半个小时了。”
　　“陈总？”陈茜瑶心里狐疑着，刚进公司大堂，就看见平日里随在自己父亲身边的几位侍从正笔直的站着。原本紧张的心稍稍放松了下来，原来是自己家的那位老太爷来了，秘书眼风也太差劲了，陈总陈总的叫，害的她以为外边又岔出了个拦路虎。
　　“爸，你怎么也来了？”陈茜瑶到了会议室，平时干练精明的架子在老父亲的面前撤的干干净净，“都怪你给我揽的好活儿，一来就出了乱子，我现在恨不得自己是三头六臂，好上去跟那些油皮子拼个你死我活的。”她黏着陈为康，口气里有些委屈。
　　“辛苦你了，女儿。”陈为康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目光慈爱宠溺，“我相信我的女儿能挑的起大梁，所以才将这里的担子丢给你。”
　　父女俩许久没见面，这会儿见上了，难免贴着说了会体己话。先前陈茜瑶心里一直憋屈着，现在见到了自己父亲也没了遮拦，一口气将恒明里里外外的情形全都说了个通透，末了还不忘愤愤的替岑蓝叫冤：“你看岑蓝一副柔柔顺顺的样子，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折腾，现在钱家摆着一副‘我也是受害者’的模样，但是谁知道他们玩的是不是苦肉计，转移我们的视线，最后再来个釜底抽薪！”
　　陈为康听着陈茜瑶头头是道的分析，原先淡然的神色也染上了几分阴霾，他前后踱着步子，思虑了一番，慎重的说道：“这事情，确实没那么简单，恒明的海运一直都是钱家打理，这次藏毒他们一定脱不了关系。而半年之前顾卿恒就开始大力调整人事，到目前为止，钱家在恒明的势力已经被收拾的七七八八了。”陈为康的目光中泛过一丝不明的情绪，继续说道：“这些天，B市方面也一直在跟进钱氏集团的调查取证，现在我们只缺少关键的人证，只要证明钱家在毒品这方面有来路，那么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顺理成章的推下去。”
　　陈为康犹豫了一会，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女儿，缓缓开口：“这次岑蓝，如果她够坚强，愿意站出来指正钱非凡染有毒瘾，那么夜场那边，自然有人会证明他的毒品大有来路。”他的语气顿了一顿，继而坚定道：“毒品走私，几乎没有情面可讲，要救顾卿恒，这是最后一条路子了。”
　　岑蓝卷缩在被褥里，昏天黑地的窝在里头不愿意出来。岑父敲了几次门，她也不应，直到第二天饿的头有点发昏，才迷迷糊糊的开了门走到了客厅里。
　　“爸，你在吗？”好像还是很多年前，她晚上做了噩梦醒来，偷偷的走到空无一人的大厅里，静谧的时光里，无人理会她那份难以启齿的酸楚，她一个人走了很久，原以为要自己坐着等到天明，茫然间父亲的声音却犹然响起。
　　“你起来啦？哎，爸爸把饭菜都热在电饭煲里了。”岑父听到了动静，从阳台迈着小步走到了客厅，看到岑蓝还是恹恹的神情，样子有些不放心，“你说你什么事不好商量，还跟小时候一样，躲在房间里不乐意见人，赶紧过来吃饭。”
　　岑蓝睡了一觉，精神好了一些，对着父亲说话也自然了许多：“好啦，爸，我都知道了，我们吃饭吧。”她笑的仍旧有些勉强，岑父却欢喜的很，进了厨房就开始忙活。菜还热着，父女俩好久都没凑在一块正正经经的吃一回饭，这次女儿陪着自己，岑父的兴致尤其的高。
　　“来来，陪爸爸喝点小酒吧，这次大半年没喝了，医生说喝点不影响身体。”岑父从饭桌底下变出瓶绍兴黄酒，带着商量的语气，小心翼翼的跟这儿女儿申请。岑蓝心里一暖，脸上却还是一本正经的样子：“那说好了，不准喝多！喝多了又该腿疼背疼的嚷嚷了。”
　　黄酒醇香，余韵悠长，岑父浅浅的抿着，心里说不出的满足。“你说你小时候吧，乖巧的很，有一次吧，隔壁家的小孩在吃黄瓜，结果你眼珠子都贴上去了，但是就忍着不吭气，看的我在旁边那个难受啊。”岑父笑了两声，脸上的表情有些内疚，“都怪爸爸没本事，都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自从搬来了H市，她就没能真正的有几天是在家好好陪着自己父亲，先前是找工作，之后是跟着顾卿恒去了B市，现在要算起来，是她更加的亏欠父亲一些。他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唯一的女儿又不在身边……想到这里，岑蓝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爸，你胡说什么，明明是我……”
　　话音未落，门铃叮咚叮咚的响了起来，岑蓝来不及把话头说完，就放下了碗筷急匆匆的去了玄关开门。“来了，谁呀？”她一边问一边上前开着门，心里想着应该是社区的物业来例行问话，谁料开了门，却看见一位精神矍铄，举止儒雅的中年男人站在过道里。
　　“您是……陈伯伯？”岑蓝犹豫的问了句，上次两人在钓鱼台国宾馆见过面，不知道他这次来，是不是又因为公司里出了事，“是不是公司有什么问题，要您亲自来这里找我？”她心急的问了句，慌乱中也忘记了请人先进屋。
　　陈为康倒也不计较，面上笑容如许：“公司一切正常，这些日子多亏了你。”他上下打量了岑蓝一番，称赞道：“好孩子，你也不容易了，瑶瑶在楼下等你，这边的海关疏通了很久，现在让她先接你去看看少卿。”

　　踟蹰

　　直到坐到了车上，岑蓝还是有些不可置信。真的可以见到他吗？真的可以？她心里七上八下，说不清楚是开心，还是心酸。短短个把星期，像是把一生的惊心动魄都用上了，时间过得那样漫长，似乎每分每秒都活在茫然的不知所措间。幸而她不再是过去那个软弱可欺的小女子，百转千回，世事沉浮，她依仗着自己的力量一路走了过来。
　　“瑶瑶，这次怎么能见着他的？先前不是一直说疏通不了吗？”岑蓝脸上浮现出几分微笑，一想到那个男人，她所有的委屈都化作了柔肠，湮没在昔日情浓之中。陈茜瑶的表情有些许僵硬，她和岑蓝都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女生了，遇见了事情总是要想着法子解决，这次的事情，到底情愿不情愿，还是得看岑蓝自己的意思。
　　“也没什么，我爸跟H市的高层有些走动，加上顾家起先就有安排，见面也是迟早的事。”说话的声音很轻，似乎原本就底气不足，陈茜瑶侧着头，目光闪躲：“岑蓝，是不是只要能救顾卿恒，你什么都愿意做？”岑蓝一直看着窗外，听见了陈茜瑶的问话，身子一僵，胸口一阵发闷，隔了很久，车窗外的路灯不断闪过，她的脸色越发的青白：“遇见他之前，每一次自欺欺人，我都做的很完美。可是遇到他之后，我才愿意相信，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是注定好了的，我不用催眠自己，幻想着他对我好，会爱我。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就站在那儿，就是爱着我。”
　　岑蓝转过身，目光坚定：“我不知道他会为我做到哪份上，但是现在，只要我有，只要他要，那么就算是死了，也是痛痛快快。”陈茜瑶的眼里浮起一层雾气，果然，这就是岑蓝，一旦认定了某个人，某件事之后就偏生出一股执拗之力，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莽撞，有时候看着是恨铁不成钢，有时候看着，却让人心疼的厉害。
　　这个傻女人的前半生，太缺爱，以至于旁人一点一滴的好，她就恨不得把自己的整个儿心肝都掏出去给人家。这样的岑蓝，遇上了这样的顾卿恒，真不知道是劫数，还是圆满，陈茜瑶说不出劝慰的话，只是伸出了右手，将身边的女人揽进怀里。岑蓝有她选的路要走，自己代替不了，但也不忍心袖手旁观，就这样站在她身边帮衬也好，至少不会让她一个人。
　　车子不急不缓的开着，大约行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停在了市区的政委大楼前。陈茜瑶率先打开车门走了出去，她拉着车门，看了一眼略带着些拘谨的岑蓝，说道：“顾卿恒出事之后一直待在H市政委大楼里，条件说不上苦，但是言行举止都受到了限制。你探视的时间最多也就是两个钟头，抓紧时间，我在外面等着你。”岑蓝朝着陈茜瑶点了点头，下了车之后深呼吸了几口，神情一凛，大步走向了高耸在夜色中的大楼。
　　政委大楼的气息有些凝重，门口站了两个穿了便服的警卫，看见岑蓝朝着这边走来，拿着对讲机向里头汇报了几句。岑蓝不心急，站在大厅等着他们传话，隔了好一会，其中一人才摆了摆手，说道：“岑小姐，请您跟我来。”
　　步子一路急，心思一路慌。顾卿恒的身影一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眼眶里的酸楚的感觉一阵阵上涌。到了而今，她才明了，当思念太过积聚，就会深沉的有如海上翻腾起的浪花，暗夜席卷，往昔遥远记忆中的念想浮到胸口，让人忍不住再来回厮磨一番。喉咙的声音哽咽了，她看着他，目光里掩不住的情深意浓。
　　“少卿。”岑蓝喊了这么一声，原先背对着她的男人身形一晃，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怎么来了？”顾卿恒有些不可置信，转过身后还是一脸震惊的神情。眼前人清瘦了许多，脸色看着也不大好，可就是那双清亮的眸子，自始自终都熠熠有神，他心里难受，一个大步上前将岑蓝揽进怀里。
　　她双手环着他的腰，脑袋整个儿的贴着他的胸口，原先心里思量好的那些话现在全然没了踪影，就这么抱着他，嘴里喃喃的喊着他的名字：“少卿……少卿……”顾卿恒的眼眶有些发热，他记得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这两个字，还是半年多前那次命悬一线的绑架事件，真不知道这个傻女人哪里来的勇气，佯装做同他告别，却另藏了心思，将歹匪窝藏人质的大略地点报了出来。而这一次，又是一样的人，一样的口气，一样的抱着那股无畏无惧的孤勇，不知道是吃了多少的苦，才走到了现在，走到了自己的眼前。
　　“你怎么来了。”往日里，他总是一派波澜不惊的模样，可是现在见了岑蓝，脸上的讶异，惊喜显然可见。“你……好不好？”此刻千言万语都失去了效用，心里憋着那么多的话，可现在也只能这么简简单单的问候一句。好不好？岑蓝眼角沁出几滴冰凉的液体，用力的点了点头，把所有的苦楚都往自个的肚里咽了进去。
　　“我很好，朝朝也好，就只差了你，等你出来，我们还要一起。”以前看唧唧歪歪的琼瑶剧，觉得那些男女主人公多年之后重逢，相顾无言泪凝噎的场景真是寒碜人，可是现在轮到自己去体味了，才发现对于相爱的人来说，别说是三年五年，就算是三日五日，也显得那般的漫长。“我，很想你。”
　　两人自从在一起之后，就鲜少讲一些甜蜜蜜的情话，这次一句“我想你”，不知道是酝酿了多久，才借着这个时机说了出来。顾卿恒拥着怀里的女人，手指在她的长发间滑过，心里的悔意一点点上泛，他从来不是一个感情丰沛的男人，为了自己的目标可以牺牲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可是这一次，他这样的害怕，这样的觉得如果失去了怀里的人，那么即便是给了他天下，也无补于事。
　　“岑蓝，要不……”他拉开了怀里的女人，表情急切的想说些什么，岑蓝的脚踝处还有些瘀伤，站的久了酸麻的厉害，现在被他猛的一拉，霎时间抽搐了起来。“你怎么了？”顾卿恒神色犹疑，看她的右腿一直不敢使力，心里了然，蹲下身子就查看起她的伤势。“怎么弄伤的，外头怎么没人知会我？”他说话间冒了七分怒气，手里的动作却是小心翼翼，一点一点轻轻的拉着长裤的裤管。
　　钱非凡的脸一闪而过，岑蓝的眼神里闪过恐慌和后怕，身形前后摇晃了几下，急忙推脱道：“没事，上次鞋跟高，不小心扭着了。”顾卿恒半蹲着，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过了良久，房间里一派寂静，窗外的虫鸣声断断续续，他的手轻轻揉捏着那一片紫青，缓缓说道：“我给你找些药酒，你别乱动。”
　　她静静的看着这个男人弯着腰，将自己的腿握在怀里，药酒的刺鼻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他大概第一次这么伺候人，动作生涩的很，一个不小心就捏的自己的脚踝阵阵酸疼。可是心里却这样的幸福，记得很小的时候，大约还只有三五岁，那会儿一家人都还聚在一处，每次等到父亲回家探亲，母亲都会打好了洗脚水一遍遍的给他擦着生满了老茧的大脚，还是相爱过的吧，否则彼此间怎么会有那样的情谊，能够妥帖宽慰的相处着。
　　“你以前有没有这样对过其她女人？”岑蓝嘴角开出一朵微笑，连同着语气也俏丽了几分。顾卿恒抬起头，表情温柔：“以前倒是没有，不过将来要是我们有个女儿，那就不一定了。”这句话说的平平常常，却让岑蓝的心底泛过酸涩的涟漪，孩子，多么遥不可及的词眼，这一生，说不定她都没有机会有自己的孩子了。“少卿，也许，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有我们的孩子了。”
　　她以为这会是个凌迟一样的消息，正等着眼前男人的惊异和失望，谁料他却是笑的有几分狡黠，抓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蹭了蹭，笑道：“你当王医师给你开的药是什么，喝了大半年的中药，总归有些起色的。”岑蓝张着嘴，似乎消化不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你是说，也许我能有孩子？”顾卿恒笑的眉头都舒展开来，一把将椅子上的女人抱进怀里，右手贴着她的小腹，眼神暧昧：“你一个人也不成事，还是需要顾先生多多配合的。”
　　岑蓝羞涩的低着头，顾卿恒扶着她的腰，细密绵长的吻落在她的脸颊，脖颈处，夏天的尾巴，带了几分靡靡的热意，相爱着的男女，一旦触及，缠绵的味道，蛊惑了夜，灼热着冰凉的月色。
　　屋里□旖旎，屋外的陈茜瑶却是前后走来走去，一番话思前想后了千百回，可是事到临头却还是说不出口。“陈茜瑶你个油皮子，都到了这份上，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她跺了跺脚，自言自语的低声咒骂着。
　　这么来来回回的不知道消耗了多少时间，等到岑蓝出了大楼，站到了车子边上，她才猛地醒过神来，看着眼前人面色好了许多，陈茜瑶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犹豫着问道：“人见着了？”岑蓝笑着点了点头，心中虽然还有数不清的难堪和羞愤，但是面对着处处为自己着想的好友，却是说不清，道不明。
　　“那岑蓝，我有事同你商量。”陈茜瑶咬了咬唇，神色有些紧张。岑蓝心里有些迟疑，陈茜瑶向来都是有话直说，怎么这次这样的踟蹰，“你说吧，这里只有我们俩。”陈茜瑶看着面色淡然的岑蓝，心里一狠，直言说道：“现在想救顾卿恒也不是没法子，要的就是你去法庭上站一站，指着钱非凡证实他有吸毒史，到了那会儿，自然有人愿意一并出来证明他的毒品来路大有猫腻。”
　　原本有了些血色的脸颊瞬间又是惨白一片，立在夜色中的瘦弱女人声音轻的几乎如同漂浮在空气里：“怎么证明？要我站在上面说，他吸食了毒品……然后强-暴了我？……”


　　父爱

　　七年，人的一生中能够多少个七年？而这么漫长的时光里，我们又会遇见谁？又会失去谁？翻滚汹涌的人潮，带走了那些来去匆匆的过客，留下的，都是生命中弥足珍贵的存在。岑蓝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明明还是个笨拙臃肿的少年，却有着一股不服输的气势。空旷静谧的操场上，他不知疲倦的一圈圈奔跑着，风掠过他额前的碎发，偶尔间憨实的一笑，饱含着一份尘嚣之前的质朴和真心。
　　在最灰暗的年纪里遇上最真心的人，这样的钱非凡，他真真切切的伤害了自己，不光是肉体上的屈-辱，更多是精神上的反复折磨。以后的光阴那么长，那么长，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昏暗的房间，霓虹踏碎了永夜，心底一点点滋生出的绝望，是无论时光如何历练，都不可能消去踪迹。恨他，真真切切的恨他，可是恨又能怎么样，自己怎么可能真的下得了狠心置他于死地。
　　他不仅仅是一个过客那般简单，在这个世上，他就是镜子里的另一自己。那个偏执，倔强，自卑，又盲目无知无畏的自己。只有看到他，才觉得自己也是活着的，虽然有时候会讨厌这样的性格和为人处世，可是人生在世，谁又会是十全十美的毫无过错。
　　“瑶瑶，我做不出，我不能……”岑蓝蜷缩起身子，小小的一团，目光茫然的斜倚在汽车靠垫上。“我恨他，但是他……”陈茜瑶一言不发的坐在边上，听着身边人断断续续的呢喃着，心里叹了口气。这才是岑蓝，无论如何也不会埋怨别人的性格，明明受伤的是她，却总是还要给别人找推脱的借口和理由，这样的包子，这样的可恨，有时候自己都恨不得扇她两耳刮子，让她睁大眼睛看看清楚，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残忍，不是你放别人一马，别人也会对你心慈手软！
　　“你先回去好好想想，这事一时半会也急不来，也不是说你去做了人证，钱家就一定束手就擒，在H市，他们才是地头蛇。”陈茜瑶放缓了口气，唇边扯了个干涩的微笑，现在即便是聪颖如她，也实在是拿不出更好的法子了。
　　车子里的气氛异常的沉重，直到下了车，走进了家门，岑蓝才勉强撑起几分笑容：“爸，我回来了。”客厅里传来细细碎碎的说话声，岑父没有像往常一样提着拖鞋迎到门口来，她站在玄关喊了几声都没人应，于是脱了高跟鞋径直走进了大厅。陈为康坐在大厅的沙发中间，茶几烟灰缸里的烟蒂集了一堆，看的出他在这儿已经等了好一会了。岑父背对着岑蓝，伛偻着腰，银白色的头发微微颤动，她上前拍了拍父亲的肩膀，柔声问候道：“陈伯伯，让您等久了，瑶瑶已经在楼下等您了。”
　　陈为康看着岑蓝，笑容春风和煦：“回来了啊，刚跟你爸爸聊了好一会，你这孩子也真是，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有事也都给自个儿家里人说说，没什么过不去的。”寥寥几句，岑蓝听在耳里却觉得有些汗颜，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在外，早就已经习惯了报喜不报忧，过去是如此，现在情况这么复杂，更加不好跟自己父亲提起了。
　　“我知道的，今儿个真是谢谢您多帮忙了。”岑蓝脸色有几分苍白，笑容僵在脸上，进退两难。陈为康看着她的神情不大对劲，心里了然，寒暄了几句便也起身告辞了。岑父站起了身，客气的送他到了门口，等到转身回到大厅的时候，岑蓝才看清父亲那又苍老了几分的面容。“爸，你怎么了？”她上前挽住老父亲的胳膊，面容忧虑。
　　岑父似乎在一夜之间灰败了下去，瞳孔之中全然失去了神采，只是木讷的看着岑蓝，好半响才应了一声：“哦，没事，就是陪着你陈伯聊了会，说了些从前的事，难免觉得有些累的慌。”岑蓝有些担心，岑父却推开了她的手，笑了笑，说道：“没事的，你赶紧洗漱了休息，明天又有的忙了。”
　　老父亲迈着小步，一点点的挪着走向卧室，她站在后面看着那步履踉跄的背影，父亲的右手小拇指还微微翘着，岑蓝鼻子一酸，那还是很小的时候，父亲喜欢牵着她的手去集市买菜，每次看见了好吃的水果她就直接伸手拿，父亲乐呵呵的跟在后头付钞票，末了伸出右手的小拇指让她牵着走，直到现在自己长大了，独立了，可是这么多年父亲他翘着小拇指走路的习惯依旧没有改。
　　“爸……”岑蓝喃喃的叫了一声，老父亲早已经回了房间，客厅的广播里响着轻柔的歌曲，清泠的夜，她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深不可测，似乎会将这苦心经营的所有幸福全都吸走。
　　一个人呆呆的站在客厅中许久，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叮咚作响，她才反应过来，“喂，哪位？”接起了电话，那头的人却久久都没开口说话，岑蓝心中一紧，大约猜到了七八分。沉默，死寂一般的沉默，最后还是她忍不住，开口说道：“如果没事，那我挂了。”声音疏离不带丝毫感情，冷冰冰的，就好像冬夜里的冰凌。
　　“别。”嘶哑的男音惶恐的喊了一声，继而变得惴惴不安，“别挂，我就说几句。”年少时，那些生命里最为绚丽旖旎的瞬间，当时并不觉得珍贵稀奇，可是经年之后，千帆过尽，当自己再次回头张望，却发现，原来最灿烂的一刻已经成为过去。
　　“岑蓝。”钱非凡艰难的开口，那一夜他不知道用什么语言去弥补自己的过错，虽然有理由也有借口说是被人栽赃嫁祸，可是自己的内心不才是最为清楚明白的吗？那样的抱着她，全心全意的拥有着她，这件事，不是自己一直心心念念却没有勇气去实现的吗？就是这样肮脏不堪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渴求她能够原谅。他苦笑了一声，缓缓说道：“手机里，给你写了好多短信，却没敢真的发给你, 都存起来了，就当是每天都能跟你说说话。”
　　“以前总觉得，被人恨着，真是件恐怖的事情，指不定哪一天就会死于非命。可是现在，我真希望你多恨我一点，爱一个人是会慢慢变成习惯的，但是恨，确实要不断提醒自己，鞭策自己才能实现。”钱非凡说着说着，声音就慢慢的哽咽了，“你恨我吧，最好一生一世都恨我，这样起码你不会忘了我。不会忘了这世上还有个这么可怜的人连你的‘恨’都要小心翼翼的收藏起来。”
　　那时天真，总以为分别之后还会重逢，有缘再见时那些话总还是来得及说，却从未想过，当初的每一次转身，都会是最后的诀别，最后的最后，她没能爱上他，却成了这世上另一个男人的妻子。这样漫长的一生，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一定有过许多难能可贵的人和事；但对于他来说，时光匆匆而过，自己能够记得的最美好的场景就是遇见她——可惜的是，最终他没能和她在一起。
　　这个电话岑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挂断的，“嘟嘟——嘟——”的忙音响了许久，她才恍然的合上了手机。一夜无眠，第二日等到公司的秘书打电话询问近日行程的时候，她还迷迷糊糊的窝在床上不愿起来。
　　磨蹭了好半天，等到终于收拾妥当坐到了餐桌前，岑蓝却发现今天家里的气氛有些古怪，原先老父亲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笑话也是一个接着一个讲，可是今天他的情绪恹恹，眉目间透着隐隐的愁思。
　　“爸，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岑蓝关切的问了一句，岑父回过神来，冲着她挥了挥手：“没事，你别多想。”
　　“闺女，你还记得以前爸爸部队里那位张叔叔吗？”岑父揉了揉有些泛酸的腿，这把老骨头，没几年好活了，以前总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不肯跟别人一样送礼求人，可是现下不一样了，女儿有事，当爸的怎么可能坐视不管。“你张叔叔他在部队的时候就很关照爸爸，后来转业了，他也回到了地方做领导。最近他刚调到了H市当这里的二把手，权算不上顶大的，但是人情面子还是有的。”
　　岑蓝听着父亲说着那些人情世故，心里有些纳闷：“爸，你说这些做什么，外边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岑父转过头，看了看她，眼圈红了又红：“你陈伯伯把大概的事情都给我说了，你那小子犯了事进了局子吧？你别愁，爸爸虽然是老骨头，但是也能给你出出主意的。你别啥事都瞒着爸爸。”
　　一颗心调到了嗓子眼，晃荡了几下又落回到胸口，岑蓝的脸色一片青白，生怕自己父亲知道了那晚上的事情。“爸，你别多想了，顾卿恒那儿没啥事，你要想他一个大企业的老总，要真出了事，也不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能够帮得上忙的，你最重要的就是把自己身体养好，其余的别多想了。”
　　父女俩一时无言，大厅里电视里放着七夕千人婚礼现场的直播视频，教堂里，一个个穿着洁白婚纱的新娘子挽着各自父亲的臂膀，面带微笑的走向生命中那个重要的他。到了父亲们郑重的将女儿交付给女婿的那一刹那，岑父的目光牢牢的锁在了电视屏幕上，闷声说：“这亲手把自己女儿交出去的感觉真不好，以后你嫁人，不许这样中不中，洋不洋的。”
　　说完之后老人的表情有些失落，眼神暗了暗，叮嘱道：“你大了，有些事自己会拿主意了，但你别忘了，甭管啥时候，家里的门永远都给你开着。”
　　岑蓝眼圈立刻红了，怕父亲看出端倪，连忙转过了身子佯装收拾餐桌，随意道：“爸，你老是说些有的没的，我待会要去公司了，你在家好好待着，我晚上回来陪你吃饭。”
　　等收拾好了手头的东西走出了家门，眼泪早已经风干在了脸颊上，岑蓝用力在脸上蹭了蹭，强打着精神站在了电梯口等着电梯。不远处的过道里走来了位平时处的和善的邻居，见了岑蓝他有些意外，招了招手，笑着说道：“姑娘你总算是回来啦？你不在的时候，你老爹可是天天做好了你爱吃的饭菜摆在冰箱里，时时都盼着你回来呐。”
　　无心的一句话，恰好戳到了岑蓝的痛处，她咧着嘴笑的有些尴尬，礼貌的回到：“平时还多亏叔叔伯伯们多照应了，我这个做女儿倒是不够周全。”站在电梯口说了好一会的话，等到岑蓝下了楼，已经快接近中午的光景了。她看了看小区外停着的汽车，犹豫了会，从包里掏出了手机，对照着上次见面时候顾卿恒给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她的心扑扑的跳着。
　　“少卿……”那边的人一接起电话，岑蓝就迫不及待的喊了一声。
　　“怎么了？”沉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这让她纷繁杂乱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
　　“没怎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嗯，刚想着迟点也给电话的，你倒是抢先了一步。”
　　岑蓝的头低低的垂着，目光里有几分恳求几分期冀：“我想以后把爸爸接到身边住，以后不想再分开了，可以吗？”
　　那边的男人愣了一下，继而宛然一笑，应道：“也好，这样都在身边，你也少份挂念。”

　　永伤

　　岑父在屋子里走了一圈，看了会京剧，又停了一会广播，可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眉头皱成了一团，身上似乎有千百万只爪子来回的挠动着。
　　“不成，我还是得去一趟。”他颤颤悠悠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边穿着外套，一边喃喃自语。前一日知道的事情就好像一把镰刀，来回反复的在他心上搅来搅去。
　　这么些年来，他自己是吃过些苦头的，年轻的时候在云南二炮当兵，一股子牛犊子的倔脾气，比那茅坑里的粪石还顽固。后来凭着自己确实有那几分硬本事，反复几次总算是考上了西安的一所军校，他那个得意，见了人就分根烟，眉飞色舞的说着自己的以后会如何如何，可到了报道的日子，正满心欢喜的准备去了学校大展宏图的时候，却一个晴天霹雳，那名额早已经被人顶替了。
　　一气之下他申请调令去了远地驻扎，玉龙雪山终年积雪，一个个新兵蛋子被冻的手都伸不直，而仓库里的老鼠成灾，也不怕人，每天都能糟蹋一坨子的粮食。那几年他算是被磨平了性子，懒得跟人多有来往，白天的时候一个人蹲守在仓库，见了那些肥的肚圆脑大的耗子，一个扫帚拍下去，心中的怒气没处使，只能折腾这些畜生换个痛快。等到了晚上，那些个冒着寒气的夜，单薄的被褥翻来覆去都睡不暖，他眼睛睁得浑圆，心中的郁气越积越厚，没过两年，鬓边的白发就好像雨后春笋一样全都冒了出来。
　　可世事总这这般捉弄人，人生的不如意似乎是约定好了，见了时机就此起彼伏的拥了上来，他还没从部队不得志的打击中回过神来，家里妻子一封协商离婚的电报，又让他再次跌倒深渊里。妻子蓝秀梅长得美，当初娶她的时候家中的老母亲就叹着气担心这样长期分居的婚姻长久不了，可是那会年轻啊，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蛮劲，硬是忤逆了父母的意思，欢欢喜喜的娶了她，她就算要天上的星星月亮，自己也得伸长了手努力一把，对她那样的一心一意，就差没对着四海八荒立下毒誓这辈子有她就足够满足了。
　　他发了疯似的赶回到家里，蓝秀梅早就不知去向，家中留着年迈的老母和鼻涕邋遢的小女儿。那会儿的岑蓝真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头上的辫子歪歪扭扭的扎着，身上枚红色的褂子糊了黑乎乎的泥巴，脚上的凉鞋断了好几条带子，走起路来踢踏踢踏的拖着响。他三十好几的一个大男人，面对着怯生生还不敢叫爸爸的女儿，眼泪一下子从眼眶里迸出来。
　　真的，亏欠女儿的真的实在是太多了，在部队的时候一年就那么两次探亲假，转业回来之后又为工作奔波劳碌，等到生活稳定了一些，岑蓝都已经长成大姑娘了。现在，自己年纪也大了，没了年轻时的冲劲，倒是变得念旧起来了，他总想起女儿小时候的模样，半夜哭着要妈妈的样子，上学时候蹦蹦跳跳走路的样子，看着别家娃娃吃着零食又不敢开口的样子……他这辈子已经没别的指望了，就盼着自己的孩子能够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可是偏偏老天爷不待见他们这一家子人。女儿结婚还没几年，就闹了离婚，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又忍着脾气啥都不说，他愁的没一个晚上睡得着的。
　　“爸，还是你待我最好。”那会儿女儿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缩在床头，说话的声音都不敢大声一点。老人心酸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站在门口很久，转身出去的时候才黯然的说：“我待你好，可是你自己不待自己好。”这世上已经没了旁人，父女俩堪堪相依为命。幸而时间总是最好的伤药，慢慢的，女儿不再总是愁眉苦脸的，也找了工作。再后来，姓顾的小子来了家里，提了酒水，也敬了茶，他行伍出身，看人的眼光还是有准头的，这次的这个小子，自己是打心里喜欢，不为别的，单单只为那小子一句：“有我一天，就不会让岑蓝吃苦。”
　　原以为总算是可以一帆风顺了吧，谁知道又在这节骨眼出了岔子。老人叹了口气，走进卧室提了两瓶茅台酒出来，又从柜子里翻出两条云烟，收拾妥当就准备去老战友家走走关系。张志强是自己多年的好友，当初在部队就一直被他关照着，后来转业找工作他也帮了不少忙，算起来两人的交情也有好几十年了，希望这次他能有些门路，就算问到点消息也是好的。
　　刚关上门，岑父又犹豫了一下，在门口顿了几秒钟，放下手里的东西，掏出了外套夹层里的手机。拨了好几次，都被转到了留言信箱，他皱着眉头，不大熟练的跟着语音提示一步步的按着手机按钮。“女儿啊，爸爸还是去张伯伯那里一趟，晚上的菜都放在冰箱了，你要是先回来就热着吃，别等着我了。”
　　终于是留上话了，老人舒了口气，小心翼翼的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这手机还是女儿大学打工赚了钱给自己买的，刚买的那会虽然板着脸教训了她一顿，但是心里却乐呵的很，每天没事就捣鼓着手机，慢慢学着发短信，有时候一个下午就打那么一两个字，然后发给她，明明没说上什么话，但心里也觉得像是打了个胜仗一样开心。
　　岑蓝回了公司之后一直在开会，就算是听的云里雾里，可还是要一直坚持着坐在董事席上。几个老员工又和新晋的一批经理吵得不可开交，市政那边又接二连三发来消息催促资金到位，岑蓝觉得脑袋都大了，手里握着一支钢笔，心里却一片惆怅。“少卿，真的很想跑了算了。”小小的一个声音从脑海里蹦出来，却立刻又被另外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打倒，“跑什么！岑蓝你个懦夫，你就是这样爱顾卿恒的？！！”
　　支撑的有些勉强，好不容易等到会议差不多结束，岑蓝迫不及待的站起了身，跟着陈茜瑶走进了茶水间透口气。杯子里的咖啡泛着浓香，她神色倦态的拿着勺子搅拌，心里却一直闷的慌。“你那事考虑的怎么样了……”陈茜瑶一边喝着绿茶，一边问道。岑蓝不自在的低下了头，右手握着口袋里的手机，恹恹答道：“别逼我，让我再想想。”
　　窗外的夕阳一点点的沉落下去，金黄色的光晕落在了大地上，显得暖意洋洋，夏天又快临近结束了，这看似匆匆的一年，细细体会过后，却比那一生都还要漫长。岑蓝想起上午答应了父亲要回去吃饭，赶忙拿出手机按了开机键。
　　一开机，手机的提示铃声就‘叮叮咚咚’的响了起来，她放下手里的杯子，拿起手机放到耳边，脸上的眉头越皱越紧，原以为是家里的老爷子等急了，早早就发来了留言让她回去吃饭，可是一听留言，才知道父亲没听自己劝，还是去找了他的战友托关系。陈茜瑶看着岑蓝脸色阴转多云，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岑蓝摇了摇头，左眼皮一直突突的跳着，心里却涌上一丝不明的情绪，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总觉得不大好，“没事，本来说了晚上回去吃饭，谁知道我爸半路出门了。”她扯了扯嘴角，勉强的笑了一下。
　　茶水间安静的很，只有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的发出声响，岑蓝站在窗户边，看着天边的亮光一点点的被黑夜淹没，鎏金的朝霞也掩去了踪迹，一两点的星光闪闪烁烁，躲在雾霭流岚之后，小心翼翼的窥探着人间百态。
　　“叮叮……叮叮……”手机猛的一震，清脆的铃声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的刺耳，岑蓝看着来电显示上那一串未知的号码，心里猛然升腾起一股恐慌的情绪。她伸出了手，踟蹰了几下又缩了回去，眼神茫然的瞪着茶几上的手机，一言不发的发着愣。陈茜瑶喝完了茶，站在一旁有些纳闷，“喂，怎么不接啊？”岑蓝被她一推，恍惚的游魂才慢慢归了位，‘哦’了一声，慢悠悠的拿起手机接了起来。
　　陈茜瑶从来没见过岑蓝这般的模样，真真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脸上的血色霎时间消去，嘴唇猛然变得紫青，瞳孔涣散，牙关上下的哆嗦着，只差没有脚下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你，怎么了？”陈茜瑶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岑蓝的手一松，手机‘砰’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我爸……突发脑溢血……在医院……”
　　那还是小的时候，奶奶管教的特别严，岑蓝不比别的孩子总有时兴的吃食和玩具，岑父转业后找的工作朝九晚五的，经常要出差，可又担心女儿没钱花，于是每次赶上岑蓝放假，就给一次性把零花钱都偷偷的交给她。初中有一次，没等岑蓝放假回家，他就要出差，岑父怕把钱放在屋子的抽屉里会让岑蓝的奶奶发现，于是偷偷在岑蓝的鞋柜里藏了字条，“钱给你放在卧室大书架右侧第四层倒数第五本，一本叫做《几何应用》的书里。”等岑蓝回到家，拿鞋的时候字条自然的掉了出来，她看了字条有些哭笑不得，踩着凳子从书架的书里顺利的翻出了300元钱。
　　后来，自己大了一些，可是嘴馋的毛病还是改不了，岑蓝记得有一年过年，她吃多海鲜拉肚子，最后变成了慢性肠炎，半夜里痛的整个人在地上左右打滚。到了年初五正逢财神爷开门，左右邻居图吉利，就在凌晨时候放鞭炮庆贺，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大的吓人，趴在床头昏昏欲睡的岑父瞬间惊醒，一下子整个人跳了起来趴到了岑蓝身上！当时她被父亲的猛然一跃吓了一大跳，埋怨道：“爸，你干嘛了啊。”岑父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好半响才回过神来：“没……没事啊……我还以为有东西爆炸了……”他都没来得及想，在以为发生爆炸的那一瞬间就立刻条件反射一般的护住了自己。
　　眼泪怎么会这么多，就好像是奔腾而下的河流，怎么止都止不住，岑蓝睁大了眼睛，看着手术室里亮堂堂的灯光，不言不语、不吵不闹，就像被抽干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怎么会呢，这么会，早上的时候还陪着自己吃了饭，怎么又到了医院了？不是说出门了吗？怎么会来医院？
　　一定不是的！她笑了一下，抹了一把眼泪转过身对着陈茜瑶说：“我们走吧，一定不是我爸爸，我爸还在家等我，怎么会是我爸！”说完她急急的朝着电梯口走，陈茜瑶一把扯住了她，脸上精致的妆已经有些糊了，发梢上粘着汗珠，脸颊泛着潮红：“你也跟着发疯是不是，是不是！还嫌不够乱！”
　　一声吼，惊得岑蓝的身子一个瑟缩，“怎么会是我爸，凭什么就是他！他说了得陪着我的！”她生出一股蛮力，硬生生的推开了陈茜瑶，“就算真是我爸，我也不进去看他，他见不着我一定不放心，一定不会就这么撒手，他撑着一口气就是为了见我！我不进去！我死都不进去！进去了，他就真的安心的走了啊！”
　　女人细小瑟缩的哭声在空旷走廊里显得那样的苍白无力，她从未设想过自己的父亲有一天会突然离开自己；从未想过以后回到那个开着昏黄灯盏的小家，熟悉的气息里突然不见了这样一个对自己至关重要的人；从未想过以后没有人在饭桌上跟她聒噪的讨论家里长短；从未想过以后没有人每天晚上陪她散步，用温暖的手牵她走过一条一条的马路；从未想过以后没有人会在她难过脆弱想要逃避的时候用温和但坚定的声音说，无论如何，家里的门永远会为自己开着。
　　以前总觉得时间还很多，父亲总会等在那里，只要自己一回头，就能够看见那个微微驼着背，目光慈祥包容的老人。她总以为无论如何都会有这么一个人，会永远的等着自己。可事实却是，她长大了，父亲老了；她决心回来了，但是太迟了。
　　眼泪无声无息的流淌着，没人上前劝阻，没人上前安慰，人生最大的痛莫过于此，旁人又何其忍心，去惊扰这一段最后的告别。
　　岑蓝哭了又笑，痴痴癫癫的走在手术室外的过道里，最后累了疲了，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地面上，手术室的灯光暗了，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医生对着门口陈茜瑶摆了摆手，目光里悠然的歉意。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地上的人就这样坐着，守着，似乎等着里面的人下一秒就能够出来，还是一样的表情，一样玩笑的口吻，“囡囡，我们回家……”
　　“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我们回家吧……”
　　岑蓝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医院的白炽灯亮的闪眼，她的脸上湿漉漉的一片，迷蒙间只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自己面前，身上熟悉的烟草香，他缓缓的蹲在了身子，双手环在她的腰间，深邃的五官透着一丝肃杀，但就在抱起地上的女人之后，猛然间变得温柔妥帖。他的动作那么轻，似乎怕是惊扰到了怀中的人，“岑蓝，我来了……我不该……”
　　心里钝痛，原本承诺了要给她安稳周全，可如今又让她经历这样的坎坷曲折。“我们回家吧。”顾卿恒眼中藏不住的酸楚，细密的吻贴着她的额头，慢慢的吮吸着她脸上恣意的泪水。
　　“以后，再也没人能伤你了。”


愤然

　　夜，静得有几分耸人，初秋微凉的风掠过，连玉盘一样的月亮都小心翼翼的隐去了踪迹。散着昏黄灯光的病房里，女人一张木然的脸，眼神里所有的情绪都跟潮水一般褪去，留下的只有一片灰败和死寂。
　　“那会儿，还是我刚上高中的时候，我念书从来都不是很用心的。”岑蓝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一件与她毫无瓜葛的往事，“后来分班考的时候我进了平行班，那会年纪小，觉得丢了脸面，而很多原本不如我的同学都进了重点班。”一滴泪从眼眶里迸溅出来，顾卿恒将她整个儿的拢在怀里，可那股心底透出的寒意，无论他怎样的努力用心，都没了效用。他只有也只能这样陪着她，看着她的生气一点点抽离身体。
　　“你听我说完。”她的肩膀有些颤抖，却不依不饶的要继续说下去，“那会儿我没进重点班，结果回家的时候，我这白眼狼就冲着我爸大吼‘都怪你没本事我才进不了重点班，人家爸爸有能耐的都进去了！’”
　　顾卿恒心里一阵阵的抽搐，却不能在她面前表露，只温柔的抚着她的背，轻声细语的劝慰：“岑蓝，你还有我，以后日子那么长，我千百万倍的对你好，总归……总归不让你再难受了……”这么多年，他从未像此刻一般低声下气，他心里怕啊，真的是怕了，这样的岑蓝，这样看着没了一丝一毫情绪的木头人，好像下一秒钟就要在他的世界里消失掉。
　　怀里的女人没有理会他的言语，仍旧沉浸在过往的回忆里不可自拔：“我是个畜生对不对？我真是个畜生，我念大学的时候我爸还不会用电脑的，但是后来我上网，总有一个人在老是给我发来Q-Q闪屏，也不打字，也不说话，我心里不耐烦，就没理会。”岑蓝的唇角动了动，牵出个败落难堪的笑容，一双失去了神采的大眼睛直愣愣的瞪着拥着自己的男人，“后来我回了家，我爸特委屈的问我，怎么上网的时候都不理他。”
　　“原来那人就是我爸，他真傻，为了方便联系我，折腾了大半天申请了个账号，又因为不会打字，所以只能在页面上抖动，就是想我能够理理他。”顾卿恒到此刻才发觉，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笑容，沁合着绝望和苦楚，她笑的越恣意，就越让旁人觉得冰凉刺骨。
　　他不知道能够说些什么，只是手上越发的使力，抱着她，只希望能够把自己的坚定和勇气一同传达给她。岑蓝漠然倚在男人的怀里，放任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良久，她似乎是恢复了一些知觉，身子微微扭动，茫然的问道：“你怎么来了？他们怎么让你出来了。”
　　顾卿恒的脸色一片铁青，深邃的五官都含着几分隐怒，他压低了声音，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嗯，原本就疏通的差不了几分，现下B市有人顶着，碍不了事。”
　　岑蓝唯一的那分力气也游离出了身体，她从小养成的坏习惯，一旦遇见了事，只想着闷头大睡，自欺欺人的以为这不过是一场生离死别的噩梦，等到天亮了，梦醒了，日子还是跟原来的一样，自己的爸爸就在房门口，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笑着喊她吃饭。
　　“我要睡觉。”她有些抗拒身边人的温暖，现在她只要一个人就好，一个人藏着躲着，爸爸看着心疼了，就会出来像小时候一样赶忙跑过来哄着她。“你出去吧，我要睡觉。”岑蓝生出一股执拗，推开了顾卿恒，卷过了被褥，将自己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
　　顾卿恒站在床头，看着她紧闭着的双眼，苍白的脸颊，这哪里还是七月里，凤凰花丛下那个明丽动人，巧笑嫣然的姑娘。心里第一次腾升出彻天彻地的后悔，他轻轻转身走出了房间，不经意的一个眼神间，闪过一抹森然的狠厉。
　　苏志勋一直坐在医院的休息室里，旁边还站着几位穿着立领衬衫的侍从，看见顾卿恒从房里出来了，他皱了皱眉头，捋了捋外套下摆，起身问道：“接下来什么打算？”顾卿恒的拳头紧握，额间隐隐暴出几根青筋，苏志勋看着他的脸色，有些嘲讽道：“你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但是我清楚你，就算回了头从来一次，你也还是一样的做法。”
　　“与其想着怎么安慰你的女人，倒不如好好斟酌，接下来该怎么走。”苏志勋难得的正经，说起话来一针见血，“这次你提前了日子出来，那边，想必也很快会有动作了。”
　　顾卿恒凛然的眼风扫过，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那晚，夜中夜的消息，是你拦下的？”原本苏志勋一脸严肃的模样，听了这么一问，反而莞尔一笑，神情几分戏虐：“我哪里这么大的本事，只不过你女人愿意委曲求全，偕同了钱家一起封锁了消息，这才拖住了老鬼，也逼急了老鬼。”
　　空旷的过道里，偶然响起几声孩子的啼哭声，顾卿恒心里一片空明，茫茫然间只觉得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的扎了一刀，那种疼，找不到出口宣泄，只能一口气死憋着，每一次呼吸都叫他撕心裂肺的痛一次。
　　“子勋，以后你，千万别来这么个女人也叫你慌的难受，否则，我也一定站在边上，好好的笑笑你。”顾卿恒笑的几分颓唐，一个大男人，却守不住自己珍惜的女人，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加的颓败。
　　门外似乎一直有人在悉悉索索的走动，岑蓝却再也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去探寻一番，窗外能听见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似乎又是一年的秋天到了。怎么又是秋天，似乎每一年的秋天都是没有好事的，不同的是，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还有力气挣扎还有力气控诉，可到了现在，身体里那些个热血，冲劲，似乎已经全部干涸枯死。
　　她真的有些累了，很累了，睡意一阵阵上涌，迷蒙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冷潮湿的操场上，自己一圈圈的在煤渣跑道上奔跑，明明已经快到终点了，可是脚步却怎么也停不下来，她急的都快哭了，天又突然下起了大雨，慢慢的腿上沾满了泥水，她喉咙里憋着鼓气，想叫却叫不出来。而远处似乎一直站着一个人影，手里还端着些什么东西，耐着性子，静静的等着自己。
　　是他吗？是自己的爸爸？岑蓝有些迷惑，心里却有个声音一直在叫：是的，一定是的。她心里狂喜，确实是的！那还是很小的时候，家里定了份牛奶给她，她却不领情，经常丢在家里就急匆匆的去上学。有一次做完了课间操，偷偷的去小吃店买零食，还是大老远的，她就看见一个人影骑着脚踏车，着急的往学校赶。刚下过雨的天气，地上还潮的很，那人一个不当心，连人带车摔了个大马趴，一定摔的很疼了，连站在远处的自己都不禁捏了把冷汗，可他却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左右看了看没人，立马爬了起来。岑蓝有点想笑，却又有点疑惑，踮着脚尖朝前张望，近了，更近了……
　　“爸……”她茫然的叫了一声，看清楚面孔后才猛然发现那摔了的男人居然是自己爸爸。他却没有一点意外，朝着自己笑了笑，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一包还温热的牛奶，有些埋怨的说道：“姑娘，你忘记带牛奶了。”
　　眼泪或急或缓的流着，分不清的梦魇还是现实，岑蓝呜咽的睡去，又哭着醒来，反反复复，总觉得胸口压了一块大石，堵的自己难受。事到如今她才恍然大悟，人生不尽然如意，也别总是期待着上帝给你关上了门，就一定会给你留扇窗。生命里注定有着残缺和难以如愿的部分，要接受这些锥心刺骨的疼痛，是需要着移山填海的勇气和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信念。她的勇气和信念已经不多了，在这个世间，唯一与她血脉相连的那个人，已然成为了遗憾，成为了这一生都无法修复的残缺，这对于她来说，是劫难，是永伤，是这一生一世的沟壑难全。
　　红眼睛悠悠的守着这座孤城，睡醒后的她一直坐在床沿上，目光惨然，痴痴的望向窗外那一片酒绿灯红。过了半响，门口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门帘被人撩起，一个略带疲惫的声音传来：“你醒啦？”陈茜瑶的表情暗歉然，她能说什么呢，又可以说什么呢，岑蓝经历的痛都是她从未触及过的，如若是换了她自己，也未必能够如此镇定坚强。
　　“岑伯伯他……”陈茜瑶顿了顿，犹豫着说道，“去看看吧，岑蓝。”
　　“我爸，真的……去了吗……”她看都不看一眼来人，卷缩着单薄的身体，恍若海上飘零的一叶孤舟。
　　陈茜瑶巧舌如簧这么多年，可是现在被这么一问，她竟然一时间找不到好的措辞来回话。呵……心里苦笑一声，只能是老老实实的答道：“嗯，去了，很安详，医生说没受多大苦。”
　　“我去看看我爸，他一定是还惦记我的。”岑蓝撑着床沿，慢慢的站了起来，眼泪大概已经流的枯竭了，现在的她，只是一脸的漠然。
　　“我爸一辈子都受着苦，想不到最没受苦的时候，还就是这当下。”
　　陈茜瑶半搀着岑蓝，朝着隔壁的病房走去。凌晨的过道，明晃晃的白炽灯亮的有些诡异，一个穿着浅灰色真丝长裙的中年妇人坐在靠椅上，看见病房里有人走了出来，脸上浮起几分欣喜，又有几分慌张。
　　“蓝……蓝蓝……”妇人轻轻的喊了这么一声，松弛的眼圈微微的有些泛红。“蓝蓝，我是妈妈……”岑蓝一直屈着身子，直到听到了“妈妈”这两个字，才微微抬起头来，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中年妇人。“我是妈妈啊，蓝蓝，你不认得我了？”中年妇人有些心酸，想要上前拉住女儿的手，谁知道岑蓝一个后退，神色一下子的变得警惕。
　　眼前的这个妇人，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鬓，脸上的妆容也是分毫不差，虽然到了中年，身形有些走样，但是剪裁得当的衣着恰到好处的掩去了岁月的痕迹，举手投足间又带着几分优雅气息，乍看之下，全然是一副贵族太太的模样。
　　这样的女人，怎么会是自己的母亲。
　　妇人看着岑蓝一脸陌生的表情，心里凄惶，急急的开口：“蓝蓝，妈妈知道你怨我，可是，妈妈也不知道你爸爸怎么就来了，妈妈和张叔叔没想着会成了这样……妈妈当年……当年也是不得已……”
　　陈茜瑶的眼神越来越冷，她死死的瞪了那妇人一眼，心里的火气不住的上冒：“蓝姨，现在您说这些有什么用？现在负荆请罪也太迟了吧！”
　　“我知道，可是……这些年，我们能帮的也都帮了，就希望能够赎一份罪过，我一直没再要孩子，岑蓝，你是妈妈唯一的女儿啊。”妇人的声音颤抖了，眼角沁出了几滴泪，丰润的手臂向前伸着，只希望能够再碰碰自己的女儿。
　　岑蓝一直默不作声的听着两个人的对话，原本无动于衷的神情，慢慢变得森然可怖：“你是说……你是我妈妈？”
　　她感觉自己抓到了那一丝的清明，心里的答案呼之欲出，这般的狠绝，这般的残忍，又是这般的不可否认。“当年你就是跟着张伯伯走了？”岑蓝上前了一步，推开了陈茜瑶的手，目光里藏不住的厌恶和反感，“所以这么些年，那张伯伯才这么关照爸爸？”
　　她咬牙切齿，看着面前宣称是自己母亲的女人，厉声喝道：“我爸从前一直不知道，所以对张伯伯还感恩戴德着，这次还眼巴巴的跑去走关系！”
　　“是你，就是你们吧，所以我爸才会突发脑溢血！你叫他怎么受的住这样的刺激！”岑蓝一个猛子冲了上前，纤手一扬，眼看着就要一个巴掌掴过去。中年妇人不闪不躲，只是闭着眼睛，泪流满面，当年的她是错了，可是这份爱子女的心，却还是真真切切的。这么些年，她总是半夜做梦吓醒，那么个小小的娃娃，在梦里不停的哭啊哭，嚷着叫着，妈妈……妈妈……女儿这么喊着，自己的心都要搅碎了。
　　“叭——”的一声脆响，岑蓝的一巴掌没落到蓝秀梅的身上，倒是狠狠的砸在了自己的脸上：“妈，你是我妈啊……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愤然的一声呼喊，她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用劲了全身的力气，只想狠狠的将自己掴个清醒明白！

　　渐远

　　顾卿恒在休息室里听到动静走出来的时候，岑蓝正抓着蓝秀梅的肩膀，瘫软着身子，神情痴痴笑笑。他心里一股火气上涌，上前将快崩溃的女人揽进怀里，目光森然：“张夫人，还请您另外挑时间，现在内子要休息。”
　　蓝秀梅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岑蓝身上移开，原本都想好了一肚子的词儿了，忏悔的、赎罪的、缅怀的、感伤的……都做好了准备去接受女儿这么多年的指责和控诉，去接受这么多年良心的拷问和道德的审判，可是真见了女儿的面，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是一言不发的站在旁边，看着女儿眼睁睁的从自己面前慢慢走掉。
　　一生，这样的长，却又这般的短，年轻时候蓝秀梅的美貌给她闯了不少祸，也给她造了不少福。这么多年她衣食无忧，吃穿不愁，原以为这就是自己所要追求的事物，可是等到年纪越大，心就越像是被岁月掏空了一般，再多的荣华富贵都填不满最初的那一份残缺。
　　还记得早些年的时候，她坐在车子上她路过人潮拥挤的街头，透过汽车的玻璃窗，看见一个小女孩站在斑马线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蓝秀梅整个人都呆住了，想用力的拍打窗户引起那孩子的注意，想叫司机立刻停车，想立马飞奔过去，想大笑，想大哭，想歇斯底里的喊出自己女儿的名字……可车子渐行渐远，这所有的一切，也只是她想想罢了。
　　那时的蓝秀梅，没有勇气上前将阻隔在母女之间的围墙拆除，她只能呼吸急促，面容潮红，将自己一次次的埋入重逢的幻想中。等到而今，因缘际会，她终于再次见到自己的女儿，可记忆里那个跌跌撞撞的孩子，已经长得这么大了，也受了这么多的苦。她被铺天盖地的悔恨席卷了，人家的女儿结婚的时候都有自己妈妈高兴的拉着流眼泪，人家的女儿在受了委屈遭了变故的时候还有自己妈妈安慰着，体贴着，人家的女儿出门在外总有自己妈妈牵挂着，思念着……这些，人家的女儿都有，可自己的女儿却从来没有过。
　　蓝秀梅一动不动的站着，看着那个魂牵梦绕的孩子，慢慢淡出自己的视线，她还有什么可以用作偿还呢？过往的日子，自己只陪着女儿走了一小段路，重逢之后，却又是这般难堪的境地。再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她骨子里散出的倦意，蓝秀梅慢慢的靠着冰凉的墙面，笑容苦涩。
　　短短的十几天，几乎是历经了一生的波涛汹涌，岑蓝回了房间之后又开始不言不语，不吃不喝的昏睡，顾卿恒站在一边，脸上泛起一丝苦笑。
　　“陈律师，现在公司的事你可以放一放，多陪陪岑蓝吧。”他转过身，语气中带着恳求之意，“我大概不能时时刻刻都陪着她，还希望你多上些心。”
　　陈茜瑶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在她的记忆里，顾卿恒就是那个泰山崩于面前仍可岿然不动的铁巨人，没有情绪也没有起伏，可现在眼前的这个男人，更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丈夫，心系妻子，恨不得分分秒秒能够守在她的身边。
　　果然，感情事情没有道理可说，陈茜瑶心里叹了口气，应承道：“好的，公司里还有些资料，我明天整理下一并交给李经理，岑蓝这边，我会好好陪着的。”
　　两人在房间里站了一会，看见岑蓝是真的睡着了之后才动身离开。第二天快到中午，岑蓝才迷迷糊糊的醒来，两眼一睁开，那些阴暗晦涩的记忆就铺天盖地的涌上来，她翻身起床，套上了鞋子，吃力的走到了房外。
　　顾卿恒一直在病房外的长椅上边抽烟边翻开着资料，看见岑蓝出来了，他掐灭了烟头，站了起来：“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会？”
　　“我让人去给你买点吃的上来。”他上前扶住岑蓝的腰，语气轻柔。
　　岑蓝一直低着头，目光在地面上来回游移。
　　“不吃了，我想看看爸爸。”
　　顾卿恒皱了皱眉头，没有拒绝。
　　“那也好，伯父……还在病房里。”
　　岑蓝没有多说什么，跟着男人，慢慢走进了隔壁的病房。
　　病房里开着足足的冷气，她的身子瑟缩了一下，步子却没有停顿下来，一直走到了铺着白毯的病床前。
　　老人的身子已经僵硬了，皮肤泛着匆匆紫青的灰败颜色。
　　“我知道的，少卿，我知道那一天终究是要来的，爸爸他总有一天会离开我的。”岑蓝轻轻的握着老人失去了温度的右手，声音压的低低的，就怕惊扰了恍若熟睡的老人。“从前我想，我能够做的，无非是让那一天来的晚一点，让我可以多多的沉浸在这个过程里，让我今后想起我爸的时候，还可以多那么一点回忆。”
　　“可是没料到他走的这么急，我还没好好的陪陪他，他就这么走了，又就留下我这么一个人。”昏黄的灯光照拂着女人素净的脸，空气中滋生出一股寒凉之意，顾卿恒双手环着她肩膀，语气笃定：“你哪里会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岑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迷茫：“你不会丢下我吗？
　　顾卿恒觉得有些心疼，到了三十多岁的年纪，他才明白原来爱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由天由人，就是由不得自己。
　　“不会的，我怎么敢丢下你。”
　　心里还是腾升出一丝恐惧，他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她离他而去，光阴渐老，两人相忘于江湖，老死不相闻，最后生死两茫茫。更不敢想象那之后的某一天，她忘记了曾经是如何的相爱，忘记彼此间那些个不离不弃的意浓情深。
　　岑蓝听了顾卿恒的话略微的笑了笑，伸出左手签过他，缓缓道：“爸，你安心的走，他会同你一样一直好好的待我的。”
　　老人生前一直不迷信入土为安的说法，岑蓝也尊重父亲的选择，和顾卿恒商量过后决定火化了老人，再挑个日子，回到家乡小城，找块墓地好好的安葬。
　　陈茜瑶这几天寸步不离的守着岑蓝，原本明眸生辉的一张脸，也蒙上了几分阴霾之色。岑蓝见了有些难受，这么多年，一直是瑶瑶陪着自己，护着自己。
　　“瑶瑶，你还记得高中的时候吗？”岑蓝靠在她的肩膀上，记忆穿过了流岚星辰，回到两人早年相知相依的时刻。
　　“那时候学校里每天都要跑步，到了傍晚，身上还全是汗，我们也懒得洗澡，手牵手开开心心的去图书馆里看书。”似乎又回到了年少时候的懵懂和天真，图书馆中略带声响的静谧，傍晚时分打着光圈的夕阳，以及身边女孩子认真学习的模样。这一切到了现在想来，都是那么的美好，都是自己最为珍惜的那一部分。
　　“那会儿我总是心不在焉的，要么就是考试之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恶补，可你不一样，你是我最值得骄傲的，总是一直包容着我这样那样的缺点。”人的年纪越长，失去的东西越多，就会越加珍惜生命里为数不多的温暖，那些待自己好的人，真恨不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怎么不记得，那会儿你奶奶到了点就会给我们送晚餐，然后一起溜回教室偷偷的吃，奶奶手艺真好，香菇牛肉炒饭和萝卜排骨汤到现在想起来我还是流口水。”陈茜瑶笑了笑，眼光中透出旖旎的温柔之色。
　　“岑蓝，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很长，谁离了谁都还是得活下去，我们不能总是活在回忆里，回忆再美，也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她的手轻轻拍着岑蓝的背，温言软语的安慰着。
　　岑蓝点了点头，头埋进陈茜瑶的肩窝里不再说话。
　　到了晚上，顾卿恒早早的回来了，一同来的还有活蹦乱跳的顾朝夕小朋友，小家伙长的快，现在比起去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已经高了小半个脑袋，眉眼长开了些，可身上还是肉呼呼的，一跑起来就像个粉团子在地上呼溜溜的转悠。
　　“妈妈——”小家伙见了岑蓝高兴极了，一下子挣脱了顾卿恒的手，冲冲撞撞的朝着岑蓝跑去。
　　“朝朝……”岑蓝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世界上还是美好的事物比较多吧，就像少卿，像瑶瑶，像怀里的这个小人儿，都是上天赐给自己的珍宝。
　　“朝朝，最近有没有好好的听话？”
　　粉团儿嘴巴一撅，小模样有些不乐意：“可乖了，老师都夸我字写的好，我还天天给小舅舅讲妈妈的故事。”
　　童言无忌，可房间里的气氛还是冷了一下，岑蓝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慌张的抬头撇了撇顾卿恒，他唇角带着一丝笑容，似乎没有察觉出什么。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接着哄到：“那晚上妈妈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小家伙眉开眼笑的搂着岑蓝蹭了又蹭，可过了不一会，笑容又耷拉了下来：“讲故事，小舅舅也喜欢听，可是外公说小舅舅要去外面了，小舅舅不喜欢朝朝了。”
　　岑蓝表情一愣，顾卿恒上前将孩子拢进自己怀里，温和道：“你身子弱，别抱太久了，非凡准备出国几年，也没什么要紧的。”
　　顾朝夕小朋友被顾卿恒紧紧的环住，扑腾着小肉手就想往岑蓝身上粘，努力几次无果后，他的表情立马晴转多云，可怜兮兮的喊了一声“妈妈”，听得岑蓝的心都要化了。
　　“妈妈，我晚上要给你一块睡……”小家伙扭动了几下身子，嘟着小嘴乖乖的撒娇着。
　　顾卿恒佯装一副严格的样子，戏弄道：“不行，你妈妈是爸爸的老婆，要跟爸爸一起睡，以后等你有了老婆，她会跟你一块睡的。”
　　小家伙鼻子抽搭了几下，大大的眼睛了立刻蓄满了泪水，怯怯道：“那你老婆现在跟我睡，我老婆以后跟你睡好不好……”
　　“呵呵……”在场的几个人都忍俊不禁，岑蓝也难得的抿着唇笑了笑，陈茜瑶看着一屋子父慈子孝的模样，心里蹦跶不安的情绪也缓和了几分。
　　“岑蓝，那我先回公司交接一些手续，你好好养着身体，等那边忙完我再过来看你。”陈茜瑶笑着跟岑蓝告了别，又转过身对着顾卿恒点了点，岑蓝知道她一贯严谨的工作的态度，也不多做挽留，只叮嘱她路上小心一些。
　　陈茜瑶径直回了公司，路过门厅的时候遇见了苏志勋，以前两人也曾见过几面，但是不大熟稔，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
　　公司里的资料她还没能做个详细的整理，这次岑蓝出了事，自己也觉得有些累了，索性一并整理清楚，交接完毕之后就做个甩手掌柜好了。陈茜瑶这么想着，脚下的步子也轻松了几分。
　　她负责的是公司财会法方面的事务，说来奇怪，一般企业都有内外两本账，一本是放着摆门面的，另一本是自己人翻看的。可是到了恒明之后，陈茜瑶却发现这里的账干净的有些奇怪。她翻了翻案头的书目，发现还有几本公共账本在李经理的办公室里，那老家伙，难缠的紧，正儿八经的去问他拿不知道还得拖到什么时候。
　　陈茜瑶顺手翻了翻值班室的电话，声音娇柔：“保安小哥吗？李经理让我去他办公室那点东西……对，对，我就是陈律师，还麻烦你借用一下钥匙。”过了几分钟，小保安拿着钥匙哼哧哼哧的跑了过来。
　　“真是麻烦你了。”她嫣然一笑，客气的接过了他手上的钥匙。冠冕堂皇的走进了李经理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书籍资料码放的整整齐齐，陈茜瑶顺着字码条翻出了两本账册，站在桌前摊开了比对了一会，觉得没错正准备离开，桌子上一份印着‘加急’字样的文件夹吸引了她的目光。“加急？是不是恒明又出什么岔子了？”心里一沉，也顾不上多想，顺手拿过翻阅了起来。
　　夏末的H城，凉风已经开始不知不觉的沁入皮肤，身上的温度一点一滴的流走，脸上泛起一丝诡异的潮红，陈茜瑶的身子晃了晃，瞳孔里一片漆黑。
　　“怎么，可能……”

真相

　　好像是黑夜中被人扒光了衣服，震惊、羞耻、恐慌，四下奔走却无人施以援手，到了最后不得不眼睁睁的等着太阳光在赤-裸的身体上凌迟。陈茜瑶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凝结，如果说身上还有那么一丝生气，一定是绝望中膨胀开来的呼号之力。
　　“怎么，会是翔宇……”她一屁股瘫软在了地上，所有的事情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细线牵扯着，慢慢的揭开了最外的一层纱幔。这一切，是父亲的局？还是顾卿恒的局？那么岑蓝的出现又算什么？岑伯伯呢？会不会他的死也跟自己的父亲有关？前尘往事席卷而来，她这一生中都没有这样的恐慌过，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是不是所有的一切……都毁了？
　　半个小时前，她还深信，这一生自己都可以陪着岑蓝，即便不是血脉相连，可依旧能够心意相通。可是现在，陈茜瑶才发现，原来她和岑蓝，有足够的机会，永远陌路。
　　她艰难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世上的挫折这么多，未来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过程曲折一点又如何，不能输，她要问个明明白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做的错事，到头来，都要旁观的岑蓝，和压根不知情的自己去承担那一份痛楚！
　　陈茜瑶目光笃定，神情肃穆，周身明丽的艳色褪去，剩下一片孤白的坚韧。大步迈进了电梯，路过大堂的时候还抿着唇朝着执勤的保安笑了笑，现在这恒明大厦，像是一座牢笼，她的处境，尴尬又荒唐。
　　步子又急了几分，停车场就在眼前不远，陈茜瑶的心五味杂陈，那个真相，如今要自己亲手去揭开，这是多么讽刺多么残忍的事情。
　　“陈律师走的这么急，也不怕闪到了腰吗？”一声戏虐的调侃传来，陈茜瑶步子一僵，转身看见苏志勋斜斜的倚靠在停车场外的花坛边。
　　男人身形高大，眉目分明，举手投足间带着一丝北方大汉的豪气和胆识，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两人，不知道他今儿个是不是觉察到了什么，一开场就是来者不善的模样。
　　“原来是苏家大少，我可没你那么悠闲，张张嘴就有人给你跑腿。”陈茜瑶心里冷笑，连同着面上也带了几分不屑，“请问你还有事吗？没事我忙的很。”
　　苏志勋也不在意吃了个闭门羹，信手捻了一朵花坛里的栀子，笑容明明灭灭：“事儿到没什么，只不过要起风了，提醒陈小姐出门在外记得多加件衣服。”
　　陈茜瑶心中一凛，脸上的笑容越发恣意，她和苏志勋是一类人，越觉得心虚，就偏偏要表现的越加自得，自欺欺人这回事，你干的漂亮了，骗的了自己，也同样能够骗得了旁人。
　　“不劳你多牵挂，像我们这些笨人，不比某些自诩睿智的聪明人。”明眸流转，巧笑嫣然间的光华摄人心魄。“那些个聪明人，旁门左道的段数更是高人一筹，最后一股聪明劲都用在了刀刃上，伤了旁人，伤了自己，却还是不死不休，尤不罢手，你说这些人都图个些什么！”
　　一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苏志勋却不恼，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女人，风吹云动，草木芳菲，两人对峙着，任由时间从指缝间划过。良久，陈茜瑶都以为他已经无话可说的时候，一声幽幽的叹息顺风传来。
　　“陈小姐，世上不是所有的事情，只要努力就会有结果的。身在局外，就要珍惜自己局外人的身份。”
　　“假惺惺！”陈茜瑶心里暗骂，死死的瞪了一眼这个面容清俊的男人，高跟鞋踩的哒哒响，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停车场里取车。苏志勋看着女人纤细的腰肢被清风一握，月色朦胧间越发显得玲珑窈窕，妩媚多姿，他心头一动，嘴上浪荡调笑道：“小美人你不听劝哟，小心月黑风高踩地雷哦～”
　　陈茜瑶不顾身后人的嬉笑，直接开着车到了H市的飞机场，晚上直飞B市的航班还有两趟，她订了赶早的那班，却恨不得自己背上能长出两翅膀，做个鸟人赶紧飞回B市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岑蓝在陈茜瑶走后又陪着孩子玩了一会，但是兴致还是不高，小家伙却是精力旺盛，一会讲故事，一会堆积木，最后还是顾卿恒，怕她身子吃不消，叫嬷嬷抱走了孩子。
　　“累了吗？”男人的手环过女人的腰，目光温柔。
　　岑蓝勉强的挤出一分笑容，低声道：“见了孩子难得开心，不碍事。”
　　顾卿恒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手指滑过她光洁的脸颊：“累了就说，不要强撑着，以后，再也不让你辛苦了。”
　　“嗯。”岑蓝应了一声，目光又有些游离，踟蹰了一会，说：“我想回家里整理些东西，等到，等到医院那边安排好了，我亲自送爸爸回去。”
　　眼眶中又酝酿出了几分水色，顾卿恒吻上了她的眼睑，轻声道：“只要你乐意，怎么样都好，接下来我有时间陪你一块回去。”
　　岑蓝点了点头，推了一下身上的男人：“起来，我洗澡去了，明天还要去医院。”
　　花洒喷出的热水蒸发了身上入骨的凉意，心却仍旧是空了一个大洞，每一睁开眼，每说一句话，都能听到那个空旷荒芜的地方传来猎猎风响。“爸……”岑蓝缓缓的蹲下了身子，环抱住自己的膝头，像是十多年前走失在街头的小女孩。
　　平日里，有人守着陪着，反而更加不能将自己的情绪随意宣泄，因为怕人牵挂，怕人担心，所以只能把所有的悲伤寒凉一分一里的全部收藏妥当，等到了夜深人静，独自一个痴愣的对着记忆里清晰又模糊的人影，她才能完完全全的卸下伪装。
　　这是她永远的伤，即便是将来止了血，结了痂，可是只要轻轻一触，就会又是血肉模糊的一场疼痛。岑蓝恍然，原来父女一场，爸爸他付出了这一生的心血，只为守护她的安宁，可是她呢，到头来只能看着父亲的背影在目送中渐行渐远。不能强留也不能言苦，只能静静的，静静的，看着这一生的父女缘分，在此终结。
　　不知道在浴室里待了多久，只知道出来的时候，身上的皮肤已经被泡的有些泛白，顾卿恒来敲过两次门，放下了浴巾和燕窝茶点之后就去了书房整理资料。岑蓝披着浴巾，还是一副疲倦的样子。正吹着头发，梳妆台上的手机“滴滴……滴滴……”的响了起来。
　　是有短信进来了。
　　手里拿着吹风机，心里却是一潭死水一般。
　　岑蓝慢慢的走到了梳妆台上，拿起了手机看了看。
　　“岑蓝，现在是晚上23点10分，23点30分的飞机，这辈子我们只剩20分钟，能不能让我再听听你的声音.”
　　是钱非凡。
　　这一场变故中，谁比谁更无辜？谁做错了事，谁又应该接受道德上的制裁和审判，是钱非凡吗？还是自己？岑蓝有些迷惑，这一切来的太快，还没等她做好准备，就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手机铃声大作，死一般的寂静里，只余下女人短促的呼吸声。纤长的手指缓缓的划过键盘，岑蓝拿起了手机放在耳边，轻轻的‘喂’了一声。
　　她还记得那个年轻的男孩子第一次同自己说话的样子，带着一丝的羞涩和小心翼翼，结结巴巴的问她为什么好几天没去操场跑步，后来熟稔了，他的话也变得活泼了许多。这么多年，他们说过许多的话，有过许多的玩闹的事，她珍惜他，珍惜那个记忆里笑眯眯的介绍自己是‘胖的非同凡响’的钱非凡。
　　而今，千帆历尽，经年已矣，无论有过多么难堪的过往，可是这个声音仍旧是记忆里不变的那抹纯良温情。
　　“岑蓝？”
　　“嗯”
　　她应了一声，心里头五味杂陈。
　　“我爱你。”重如千钧的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却是这般的云淡风轻，仿佛已经在酝酿了千百万回，只等着这么一个契机可以说出口。
　　“如果不是这么爱你，那么接下来的三个字，我可以不用说的。”
　　“对不起。”
　　这世上没有谁比自己更了解自己，钱非凡比谁都明白，那一夜，艳色旖旎，时过境迁之后，他竟然有一分庆幸。这一生，他不能和她再有些什么，曾经期冀过有那么一天，柔风和白云同在，她陪着自己，走过每一条艳阳斑驳，碎影疏疏的梧桐大道，可世事难料，朝他迎来的都是一些意料之外的安排，他还来不及做出反抗，就被席卷进命运的漩涡之中。
　　此生已然陌路，唯一能有的，只不过是那夜，未央天，灯火流年，琉璃色，千山旖旎连绵。
　　钱非凡轻笑了一声，挂了电话，机场里人声鼎沸，一场场告别随时上映，他也没有例外，飞机即将载着他，飞往遥远的加拿大。中间隔了连绵的群山和起伏的海洋，几千里的土地，几千万个不尽相同的场景，没有丝毫的余地，这一生里，他们可以再次相遇的机会，已经死在了这个夏末秋初的寒凉夜晚。
　　这一夜的机场，多了两个满腹心事的年轻人，一个想留却不能留，另一个却是迫不及待的想走。陈茜瑶又翻出了腕表看了看，时间怎么过的这么慢，来来去去总是还差那么大半个小时才登机，她跺了跺脚，一脸的焦急。
　　身边的孩子跑来跑去，年轻的母亲招架不住，拿出了巧克力和奶糖拼命的哄着孩子安静一点，她坐在一旁看着，不知不觉竟然觉得有些难受，说不出来的憋气，这股情绪，直到上了飞机才缓和一些。真的有些倦了，陈茜瑶的身子斜倚在机座上，看着机窗外的云层重叠，那个灯火通明又带着微微倾城色的江南水城，离她越来越远，明明是一副万千虹霓的大好景致，却只留下她一个人看。
　　眉间微动，即便是坚定如她，在此时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在自己貌似强大的外表下，其实总有那么一些脆弱的因子若隐若现，此前，她一直觉得为了信仰的人和事，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可是现在才恍然大悟，信仰之下看似果敢的内心，却是这般的缺少安全感。
　　一夜无眠，得到凌晨时分，总算到了B市，家里的司机早已经侯在了机场。陈茜瑶一出大厅，就收敛起脸上的迷惑困顿之色，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郁，挥了挥手，让司机直接将车开回公司。
　　陈为康一生兢兢业业，发家之后更是一心扑在了事业上，陈茜瑶了解自己父亲，知道这个时间他大概也是在公司的书房里小憩，她轻手轻脚的走进了书房，昏黄的灯盏下，自己的父亲果真一边抽着烟，一边翻着厚厚的一沓资料。
　　“爸……”陈茜瑶喊了一声，口气里不无委屈。
　　陈为康听到了动静，略一抬头，就看见自己女儿静静的站在了书桌前，他有些惊讶，目光中露出几分慈祥，站起了身问道：“你怎么回来了，H市的工作都交接好了吗？”
　　陈茜瑶有些执拗的看着自己的父亲，从小他就和自己不大亲近，可是血浓于水，她对父亲的眷恋没有因为时间和距离而减少，正相反，父亲教给她的东西，是可以一生受益的。记得还是第一次恋爱的时候，为了个隔着天南地北的男人，她哭的昏天黑地，父亲一个巴掌拍到桌上，狠声道：“我陈家的女儿，谁敢欺负。”
　　“不要为了一个男人哭，即便是为了我也不可以，女人不比男人差，我陈家的女儿是要把事业和梦想放在第一位的。”父亲这样安慰自己，等到后来离家千里，在外求学受了委屈的时候，还是父亲，隔着千山万水赶到了自己身边。
　　“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闯荡，受了再大的委屈，也不要对着旁人随意说起，更不能轻易放弃，你要时刻记在心里，早晚有一天，要让那些人连本带利的还给你！”
　　他不是个慈父，他的爱深沉的像大海，不轻易表露，只是远远的看着，看着自己一点一滴的成熟稳重起来。这样的父亲，叫自己如何相信，是他，主谋策划了这一切！
　　“爸，是不是你？”大眼睛里写满了迷茫和恍然，看的陈为康有几分心疼。
　　女儿终究是长大了，他心中了然，直言不讳：“是我。”
　　一个苦苦寻觅的答案，如今这么轻而易举的摆到了自己面前！陈茜瑶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眼中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过，声音里带着颤抖，连同着单薄的身子也微微的瑟缩起来。
　　“绑架岑蓝，陷害恒明，唆使钱非凡□岑蓝，连同最后岑伯伯的死……是不是，都是你叫人做的？”
　　陈为康收起了笑容，隐约间，额头凝了深深的几道皱纹，鬓边的黑发透出了银白，原本锐利凛然的眼神，在此刻也蒙上了几分阴霾。
　　他终归也会老的，一声叹息，幽幽响起。
　　“女儿，别把爸爸想的那么无恶不作，顾卿恒不比爸爸道行浅，没有他的推波助澜，事情也不会如此田地。”陈为康深深的看了陈茜瑶一眼，沉声道：“所以，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在最危难的时候，除了自己的双亲，谁都不能相信，我们不会害你。”
　　“爸爸迫不得已，但最起码，我没有将我的女儿推出去当做棋子使唤。”

　　一诺

　　“爸，收手吧。”陈茜瑶不敢看自己父亲的目光，低垂着头，神色凄苦的哀求道，“爸，趁着还能回头的时候，收手吧，我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陈为康一言不发的看着自己的女儿，转头撇见了这个城市的天空，朝霞之下，显得璀璨夺目。步步为营了大半生，从来没有一刻是真正的安宁自由，行色匆匆，面容肃穆，忙着生，忙着死，现今最后的一搏就在此，他又怎么肯就此罢手。
　　“女儿，太迟了，顾卿恒早就觉察出了不对头，这次的藏毒案，怕就是他和钱家里应外合的结果，为的就是逼我现形。”陈茜瑶有些不可思议，一双眼睛茫然失彩：“那么岑蓝和钱非凡的事？顾卿恒也是一早知道的？”
　　陈为康沉声道：“当时钱家封锁了消息，这事传到顾卿恒那里，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陈茜瑶觉得全身发冷，血脉中传出的彻骨凉意，“是不是因为这事顾卿恒没有出面，所以才有了后来岑伯伯的那场意外？”
　　陈为康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找什么词为自己辩解，自己的女儿，自己最了解，她一直有着信仰和梦想，也正因为如此，才弥生出那股强于他人的信心和勇气，但是现实就是现实，即便是你以信念相搏，它也不会因为你一个人的坚持而改变运行的轨迹。
　　“女儿……”陈为康的声音略显疲态，原本笔直的身形也伛偻了几分。陈茜瑶背对着自己的父亲，心中的悲凉一阵高过一阵。
　　“爸，我是你唯一的女儿，岑蓝也是岑伯伯唯一的女儿……现在岑伯伯已经去世了，你们难道真的要逼死她才如意吗？”她知道改变不了父亲的决定，可是这样的事实，叫自己今后如何去面对那个手足相依的岑蓝？
　　此生都不曾这样的绝望过，呵呵，这真是一个悲凉的世间，一直坚持的信念和理想，在刹那间分崩离析，自己实在是对这个人性泯然的世间充满了怀疑，可是岑蓝却自始至终的热爱着它，几番沉沦，几经挣扎，可她依旧能够发现它的美好进而勃发出强大的生存勇气；总会为一些不经意间的温暖进而忘掉它人事沉浮的悲凉；而在遇见顾卿恒之后，岑蓝更将他视作生命中最珍贵的爱人。可现实呢，总是在你自以为幸福的时候甩你几个耳刮子，狠狠的，让你在猛然间惊醒，继而痛彻心扉，惨淡离场。
　　对不起，岑蓝。
　　此生路长，怕是今后再也不能陪着你走下去了。
　　纵使天底下的坏事都做尽了，可他仍旧是我的父亲。
　　而身为他女儿的我，还有什么面目，再走到你的面前，祈求你的原谅。
　　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滚落，陈茜瑶啊陈茜瑶，你半生恣意，享尽了世间繁华荣光，可上天是不是真的就是这样的公平，此前所有的平顺，都是要今后的痛楚加以偿还。这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或许还是好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前半生受尽了生离死别，世间凄苦的岑蓝，是不是在后半生也会有所补偿？
　　叹息声落，岑蓝在睡梦中惊醒，透过层层的百叶窗，可以看见斑斑驳驳的阳光打着光晕的落到了地上，时光在静谧中显得特别温柔，只有偶尔间飞掠而过的几只燕雀，叽叽喳喳闹腾的欢喜。明明就是这样令人觉得闲适安然的早晨，可是自己总觉得心中裂开了一个大口子，大口子的另一端是一个黑幽漆漆的巨大黑洞，将自己一切珍惜的，重要的事物，都吸纳进去。
　　“睡醒了吗？”
　　落地窗的靠椅上坐着一个男人，看见床上的女人醒来了，他拿着一条方毯，小心的上前披到了她的肩上。
　　“早上还是有些凉的，仔细别冻着了。”
　　顾卿恒的指尖轻揉着她鬓边的碎发，目光温柔，眉眼间化不开的深情。
　　岑蓝空晃晃的心总算是安定了几分，头倚在男人的胸口，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糊：“今天我要去医院。”
　　顾卿恒俯下身吻了吻她的脸颊，和煦道：“好，我陪你。”
　　医院里相关的一些手续早已经安排妥当，只是岑蓝想能够多一点时间再陪陪自己的父亲。她亲自给父亲擦拭了身体，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这时候的岑蓝已经变得异常的平静，她是最懦弱又最坚强的人，似乎身体里有无尽的韧性，可以在跌倒之后一次又一次的爬起来，跟着命运搏斗。
　　正是这样的一份孤勇，牢牢的绑住了顾卿恒，这个女人，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的死穴。他的一生都是这样的自信，年少的时候初生牛犊不怕虎，等到年长一些，有了经验和人脉，做起事来更是狠辣决绝。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样的招数，他再拿手不过，可是岑蓝，让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也开始变得有些怀疑，世上是否真的‘人定胜天’这回事。
　　“你家乡那边，我安排妥了，半个月后挑个日子，我陪你回去。”顾卿恒看着眼前表情悲戚的女人，心里一两丝的抽疼，继而缓缓的蔓延开来，凝结成了一整片的伤。
　　岑蓝没有回头看他，目光仍旧停留在父亲苍老的面容上，过了半响，她“嗯”了一声，又说道：“那我还要回家一趟。”她一直固执的认为，有父亲的地方才是自己的家。顾卿恒的豪宅不少，自己住过的地方也有好几处，可是心底认定了是“家”的地方，只有那处父亲守着的小房子。
　　“嗯，也好，我陪你一起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顾卿恒的心变得这样的怕，只要岑蓝一分钟不在自己的视线里，他就担心又会出了什么岔子。总是要安慰自己，她不会走，自己也不会失去，可是冥冥中还是害怕，害怕她知道些什么，害怕她怀疑些什么，害怕那些由“回忆”串起来的过往，总在不经意间勾起一些难以言喻的伤痛，无声的鞭挞着早已千疮百孔的内心。
　　到了傍晚，两人回到了小区的住处，今年的枫叶红的特别早，公园里的孩子，还是欢欢喜喜的追逐着，闹腾着。岑蓝站在自家楼下，内心隐痛。
　　“上去吧，我跟你一块上去。”
　　顾卿恒牵过她的手，突然之间觉得自己的语言贫乏的有些可笑。‘我陪你’、‘我一直在’、‘我同你一起’，好像每天都要重复这些话，可到了最后他都开始迷惑了，这样的信誓旦旦，言辞恳切，都不知道是为了安慰身边的女人，还是为了安抚自己忐忑的内心。
　　岑蓝没有注意到顾卿恒的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只是一心看着家里熟悉又陌生的摆设。自从出事之后已经好几天了，可家里一切都还停留在父亲离开时的状态。阳台的小壁灯开着，昏黄的灯光，显得温暖妥帖；冰箱里放着裹着保鲜膜的饭菜，红烧肉，基围虾，茭白炒肉和水煮菜心，都是自己爱吃的；电视机还处于待机状态，好像屋子的主人并没有离开很久，下一刻就能够回来又打开电视，嘻嘻笑笑的看着节目调侃几句。
　　她神思恍然，拐出了家门，踏着台阶，一步步的走向顶楼的天台。顾卿恒一步不离的跟在她的身后，经过走道的时候，碰到了时常和岑父下棋的邻居。
　　“哟，岑蓝回来了啊？这几天你爸爸去哪里了啊？楼上的菜都冒青了，再不赶紧摘了吃，那都可得成老叶儿了。”老人笑呵呵的调侃了一句，又看了一眼顾卿恒，目光中露出欣慰的神色。岑蓝笑的勉强，眼角渐渐泛了红，强撑着几分精神应了一声，等到老人转身走过了拐角，她的眼泪又像是珠子一样的滑了下来。
　　以往在顾卿恒面前，她是不敢多流露出伤心或是难堪的样子的。这么多年的辗转沉浮，早就叫她学会了等到无人的时候再放声大哭，世上磨难那么多，本来就没有那么多快乐和喜悦发生在同一人的身上，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人人都有或多或少不愿回想的伤痛，可即便如此，也没看见满大街的人都是哭丧着脸。
　　岑蓝想着想着，倒也觉得安慰，现今明了也不算迟，原来悲伤到了极致，顶多也只是面无表情罢了。
　　正这么觉得，一双大手从背后环过，牢牢的扣住了她的肩膀，男人身上特有的烟草香慢慢的恣意开来，火热的唇印上了她的脖颈，一点点的吮吸着她的冰凉的皮肤。楼道里，时光翩然轻擦，这一对男女，历经了铅华，当下的稳妥，似乎是几世修来的福缘。
　　良久，顾卿恒的头埋在了她的肩窝处，低低的说道：“年轻一点的时候，遇到了自己办不成的事情，我会不服气，会更加努力，等到下一次有机会的时候，一定逼着自己做的更好。”
　　“可到了现在，我居然有点开始信命，如果再给我一次回头的机会，或者……或者……”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沉沉的陷入死寂之中。岑蓝的身子动了一下，猜不出后面那个‘或者’会是什么。
　　“走吧，我们上去看看。”顾卿恒并没有接着说完那番话，也许是不知道从何说起，也许是不知道一旦说出口，是否还有挽回的余地。
　　天台上的草木葱郁，仔细看去，竟然是绿油油的一片小白菜，左侧花圃的小番茄也已成熟了，红彤彤的一片，煞是好看。右侧靠前是一溜儿的青椒，露了点点的头儿出来，微风一过，偷偷的摇摆着细长的小腰板儿。岑蓝慢慢的走到花圃前蹲下，手指轻轻的抚弄着这些曾经被细心照料的瓜果蔬菜。
　　现在的番茄红了，茄子紫了，连着藤蔓上的小黄瓜都得意的摆着尖头的小黄花。
　　这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可是爸，怎么就是你不在了？
　　岑蓝慌乱中仰起了头，死命的克制着眼眶中的泪水，不让它流出来。顾卿恒知道再多说什么都是无补于事，于是也跟着她一起，蹲在了花圃边，伸出手，将成熟了的果实一颗颗的掐了下来。
　　“原先就一直想给你做顿家常饭吃，一直不得空，现在有了时间，我做顿饭给你吃吧。”他手里拢了满满的几把蔬菜，清隽的五官变得柔和，眉眼含笑，深情如许，竟然也是心甘情愿为心爱的女人染上烟火气息。
　　岑蓝没有反对，任由着他兴致颇高的下了楼，走进厨房开火做饭。
　　顾卿恒早年在国外念书，吃不惯满是芝士熏肉的洋餐，于是磕磕碰碰的学着自己做菜，等到学成归国的时候，除了专业知识分毫不差，连着这做饭的手艺也是高人一筹。
　　用的都是院子里刚摘的新鲜蔬菜，一道油焖茄子，他做的行云流水，先将茄子切去柄，蒂洗净、切成菱角式样的大旆刀块，放入盘中备用。炒锅放旺火上预热，加进植物油烧至五成热。接着再倒入茄子焖炸，从温油炸到油沸，等到茄子酥软控去油，用葱花姜末增香，再用料酒，酱汁，白糖，精盐调味，最后闷煮几分钟，大火收汁即可。
　　“怎么样，手艺不比你的差吧？”顾卿恒笑容和煦，恍然间真的给人一种居家过日子的平淡幸福感。岑蓝的情绪缓和了几分，看着厨房里的男人有条不紊的做着菜，心里悲恸的感觉渐渐消散了一些。
　　不多时，满满一桌子的菜就做好了，岑蓝举着筷子，一时间竟然有些不可置信。番茄炒鸡蛋，油焖茄子，腊丁鸡蛋羹，什锦菜心还有一个冬瓜瑶柱汤，最是家常的几道菜，却也最显功夫。她嘴角牵出一丝笑，小心的挖了一勺鸡蛋羹放进嘴里，蛋羹入口即化，唇齿间又留着腊肉的点点回甘。
　　“好吃吗？”顾卿恒似乎有点紧张，这时的他不是恒明的那个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董事，只不过是一个想着法子逗妻子一笑的无奈丈夫。
　　岑蓝微微点点了头，笑容慢慢在脸上恣意开来。
　　“很好吃。”
　　似乎是为了证实‘好吃’这一说法，也是为了眼前人的用心良苦，她很配合的吃了满满的一大碗白饭，顾卿恒看着她胃口好了一些，心中的抑郁之气也不再堵的慌，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问道。
　　“岑蓝，如果有一天出了什么岔子，你会信我吗？”
　　岑蓝正专心的对付着碗里的饭菜，听见他幽幽的这么一声问，心里有几分迷惑茫然。
　　“为什么不信你？”
　　莞尔一笑，眸子逐渐清明，不带分毫的怀疑。
　　“这世上除了你，我还能信谁。”

今生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京郊四合院的时候。每天，岑蓝都在睡眼朦胧的时候被小家伙闹腾醒，朝朝有早课，司机准时七点一刻来接人。有时候小朋友赖床，拖沓着衣服蹭到岑蓝的被窝里，埋在顾卿恒和岑蓝的中间撒娇着不肯起床。
　　“朝朝，让爸爸送你去上课好不好？”岑蓝软着嗓子哄道，小家伙明显不买账，缩着小脑袋委屈的说：“为什么妈妈就可以赖床，朝朝就不可以？”
　　岑蓝半眯着眼睛想了想，笑着回答：“那是因为妈妈小时候很乖的去上学，所以现在可以睡懒觉。”小家伙没被唬住，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长长的睫毛像是小扇子一样轻轻的盖过眼睑：“那为什么爸爸不能赖床？”
　　顾卿恒听着母子两的对话，也不打断，右手环着岑蓝，乐呵呵的一幅看好戏的模样，岑蓝捶了一下身边的人，无奈的答道：“那是因为爸爸小时候经常赖床不去上学，所以现在要被罚早早起床送朝朝。”
　　小朋友明显被这话迷惑了，扭捏了几下身子，老老实实的爬了起来，一边起还不忘一边跟岑蓝讨价还价：“那我回来我吃布丁糕，妈妈做……”小家伙软软糯糯的声音听得岑蓝的心都融了，原本那深沉如海的悲伤似乎在此时此刻也愿意歇息一会，温暖蔓延，她无比的珍惜现下里安宁的瞬间。
　　小家伙乖乖的去上了早课，顾卿恒也准点起床去了公司，走之前他眷恋的吻了吻岑蓝，双手在她的腰间厮磨了又厮磨：“回来给你带个礼物。”岑蓝被蹭的有点痒，笑了两声在他的鬓边也蹭了蹭：“赶紧上班赚钱，养家糊口。”
　　房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夹杂着点点的茉莉馨香，那是院子里的花儿都开好了。岑蓝在床上窝了一会，记忆像是河流一般淌过她的四肢百骸，心中缺失的那块又在若隐若现的疼痛着，像是要时刻提醒着她，这一生残缺的圆满，荒芜的离殇。
　　关于父亲，人事辗转之后，只余下了大片大片斑驳的回忆。这样糅合了甜蜜和悲伤的回忆，岑蓝像一个垂暮的老人一样，恪守着，一分一毫都不肯舍弃。等到独处时，她会拿出来细细的品味咀嚼。父亲的喜，父亲的忧，父亲的年轻与苍老，父亲苍苍的鬓边白发，父亲缓缓的衰老面容，着所有的一切，在父亲逝去之后，都成了一张恒古久远的老照片，每次翻看，都让自己再回顾一次这份父女深情。
　　阳光渐渐的爬上了墙头，院子里的狗尾巴像是朝阳温柔的眼睫毛，一眨一眨的透着欢欣和愉悦。岑蓝觉得有些懒，或许是前段时间真的将自己一生的精力都用去了大半，现在的她生不出分毫力气，每日只想静静的躺着，或者卷缩在软榻上，喝一盏嬷嬷熬的银耳百合羹，不去记日子，也不算时间，就看着太阳升起了，又落下。
　　可虽然看似是这般的寂寥与聊赖，但是内心却不失温暖，因为知道不会总是这样一个人，等到夜幕西沉，自己等待的人就会踏着永夜，一步一个回音的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自己去守护和捍卫，那么也只有他了，只有他能够让自己又成为骁勇的战士，为他生为他死，为他奋不顾身，为他情难自抑。
　　想到这里，岑蓝的神情柔和了几，从前她一直不够坚强，做事也经常的拖沓，又总是迷迷糊糊的不知所以，以至于活了大半生，竟然没有做成过一件圆满的事情。这样的性格，分明就是现实中的你我，好像在下一个街头不经意的转身间就可以碰见好几个这样的女人。平日里总是这样默默无闻的人，甚至被人排斥和忽视，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正是这样的人，构成了我们生活的形形□，而看似懦弱又无辜的她们，在找寻到生命中最为宝贵的东西时，就会像是觉醒的神佛，猛然间勃发出磅礴浩大的力量。
　　嬷嬷过来敲了敲门，端来了洗漱用具和早餐，岑蓝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只不过是普通家庭出生的女人，现在被人这样周到的伺候，倒是让她觉得有几分愧疚。
　　“嬷嬷，你放下吧，我起来了自己弄。”岑蓝的脸红了红，眼前的这位老人，大约也已经五十出头的年纪了，模样又慈祥，总能够让她觉得分外的亲切。
　　老嬷嬷笑了笑，放下了毛巾脸盆，搓了搓手，说道：“不碍事，少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也别跟我生分了，有什么事，直接跟嬷嬷讲，想吃什么也直接说。”
　　岑蓝坐起了身，睡衣有些皱，她伸手抹了抹，又将长长的头发绾到了耳后。
　　“嬷嬷，朝朝说想吃布丁糕，我也闲的有点闷，下午我出去买点材料，晚上给孩子做糕点吃。”她笑着跟嬷嬷说了一声，老嬷嬷见她精神好，也没反对，跟着外头的司机吩咐了一声，安排妥当了才回屋叫她。
　　外面的阳光很好，又是一个秋天了，岑蓝开着车窗深呼吸了几口，心中的郁结之气也散了几分。到了超市，司机去了车场停车，她一个人慢慢的走在喧闹的街头，纷纷攘攘的人群让人倍感亲切。做布丁糕的材料并不复杂，但是岑蓝很享受这样午后的闲暇，手里拿着篮子，一边走，一边细细的挑拣着超市里琳琅满目的商品。
　　还记得上次是跟顾卿恒一同去的超市，原来世界上真的是有这样的感觉，再平凡无奇的一件事，由着自己心爱的人陪着做，竟然也会变得浪漫无比。唇角浮起一丝微笑，她空旷的心，似乎在这个时候也变得饱满了起来。
　　不知不觉时间过得飞快，等到她选购了一篮子的杂货，准备去付钱的时候，身后忽的伸出一只手，一个大力将她揽进了怀里。心脏扑扑的跳漏了几声，岑蓝还没惊呼出口，抱着她的男人便先开口抚慰：“别慌，是我。”
　　是他。
　　岑蓝的悬着的心立刻妥帖下来，冥冥中又有几分惊喜的感觉，她转过身头在他的脸上贴了贴，柔声问道：“你怎么来了，公司的事忙完了吗？”现在恒明也还是多事之秋，她虽然不在公司，但是每日从他紧密的行程中能够看出这次的事还没了结。
　　“公司有人看着，不急这么一时半会，我听嬷嬷说你出来了，所以顺便过来接你。”顾卿恒说的云淡风轻，清隽的五官也是一派和煦。

　　

52

52、苍凉 ... 
 
 
　　这样恬淡又宁静的日子仿佛最容易消磨，岑蓝变得异常的贪睡，不知道是真的累了，还是借着这个法子逃避一些事情，潜意识里总有一股认知，觉得只要不醒来，那么这个世界上的悲剧就不复存在了。
　　
　　公司的事情忙的找不到北，可是顾卿恒每天不管多晚，还是坚持回到家陪陪岑蓝。有时候回来的时候还早，嬷嬷刚刚准备好晚餐，孩子做足了一天的功课，空闲了下来就陪着小小的泰迪犬卯足了劲的撒欢。顾卿恒站在大厅里，看着一家子热热闹闹的凑在一起，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都会过去的吧，就好像这些年他一人沉浮，一人挣扎，无人问询，无人知晓，那么多的压抑和悲恸，如果上天还能够给他从新再来一次的机会，他只不过是想换个方式后悔而已，而漂浮半生，从头至尾没有后悔过的事情，就是爱上了她。这个女人，没有明艳不可方物的美貌，也没有圆滑世故玲珑的心思，唯一有的只是那份温暖，其实一直很羡慕，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温暖，所以才发了狠，无论如何也要她留在身边，哪怕是这样的患得患失，费尽心机。
　　
　　顾卿恒这么想着，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岑蓝近来胃口不大好，吃饭挑挑拣拣大半天也还是咽不下几口，勉强将眼前的一盅莲子薏米羹喝完，又看着身边男人的表情不大舒爽，她有些担心，伸出手在顾卿恒的额上贴了贴。
　　
　　“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太舒服？”
　　
　　顾卿恒摇头笑了笑，瞥见她碗里的饭菜还是满满的，浓密的眉毛不禁皱了起来：“嬷嬷做饭你不爱吃？那下次我换个擅长江浙菜的厨师。”他有些内疚，看了看岑蓝越来越消瘦的脸颊，补充道：“最近事情多，是我不好，没注意到这些。”
　　
　　岑蓝眉眼一展，嘴角弯弯翘起，温婉的模样终于带了几分灵动。
　　
　　“你怎么好事坏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嬷嬷做饭很好吃，只不过最近我不大有胃口，你公司忙，别顾着我，我很好。”
　　
　　这分笑容，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但是她对他的心意，确实是实实在在，不容质疑。顾卿恒觉得有些心酸，想要补偿她，可是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她最好的。现在的他就好像是一个有钱没处花的暴发户，拿着大把大把花花绿绿的钞票，却还是怕守不住自己心爱的人儿。
　　
　　吃过晚饭之后他照例回了书房忙公司里的事，时间在静谧之中飞快的流逝，等到处理好了一沓子的审批材料，推开门走到客厅的时候，发现岑蓝正抱着孩子在看《猫和老鼠》。小朋友有些懒，缩在她的怀里，小脚丫隔在了她的腿上，大大的眼睛一转不转的盯着电视，过了一会，许是身上有些酸，他不情愿的换了个姿势，糯着嗓子喊了一声：“妈妈，背上挠挠，痒痒。”
　　
　　岑蓝是真心的爱护这个孩子，怕手冷会冰着孩子，特意的用力搓了搓，才小心翼翼的伸到孩子的衣服里，轻轻的给他挠着后背。顾卿恒静静的站在一边，女人的发丝温柔，轻轻的垂在肩上，侧面看去，白皙的脸颊上染了一两丝的红晕，长长的眼睫毛在光晕下一起一落，带出些旖旎的琉璃色。他有股冲动，想上前和她说些什么，急急的向前走了两步，可是心里却慌得厉害，嘴巴张了张，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岑蓝听见了身后有动静，回过头来一看，挤出一丝笑，问道：“都忙好了吗？我让嬷嬷在厨房给你留了宵夜，待会吃一点再休息吧。”
　　
　　“南瓜汤…我爱吃，妈妈做的，很甜。”小家伙迫不及待的朝着顾卿恒炫耀，乌溜溜的大眼睛笑成了弯月亮，顾卿恒上前一把将他抱到怀里，佯装严肃道：“嗯，妈妈是个好妈妈，所以朝朝也要做个好孩子，赶紧睡觉，明天还要上课。”
　　
　　小朋友的笑脸一下子耷拉了下来，委屈的转过身偷瞄了岑蓝几眼，心不甘情不愿的说道：“那，周末我要吃刺猬面包。”顾卿恒笑道：“好，到时候让嬷嬷给你做，妈妈累了一天，你是男子汉，应该照顾妈妈。”
　　
　　连哄带劝，终于是将小家伙骗回了房间睡觉。
　　
　　“做孩子真好，什么烦恼都没有。”窗外的夜静了又静，男人觉得有些累了，枕着女人的肩，笑容温和。
　　
　　岑蓝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绒绒的发丝穿过指缝，她的掌心有些发痒，心里却是异常的平静。“是好，但是不可避免的就是长大后总得学些五花八门的功课，得走不一样的路，遇见不一样的人，或许到了最后还得小心翼翼的回避天人永隔的痛楚。”
　　
　　目光中闪过一丝荒凉，她的眼又蒙上了层峦叠嶂的悲伤。
　　
　　顾卿恒心里苦涩，却说不出口，只能手下使力，将怀里的女人拥的更紧一些。
　　
　　良久，玉盘似的月亮慢慢升至了中天，房里的两人静静的拥着，时间流淌，一声幽幽的叹息声响起。
　　
　　“你说，哪天你会不会恨我？”顾卿恒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般小心翼翼过，就连当初签几十亿的合同也不至于这般慌张，心脏突突的跳着，怕是一个不小心，就要跃出胸膛。
　　
　　岑蓝有些迷惑，问道：“我为什么要恨你？男男女女非得恨来恨去才有意思？”
　　
　　心里松了一口气，但仍旧不死心，想了想措辞，又接着问道：“那如果我哪天骗了你呢？”岑蓝心里觉得好笑，这个男人最近约莫是忙昏了头脑，居然变得这样的孩子气。
　　
　　“我倒是不怕被人骗。撒谎可以，但得高明一些，千万不要让我再知道真相。其实真相本身没什么意义，只要不知道，还不是开开心心的过日子。”她回过头吻了吻顾卿恒的鬓角，温柔道：“如要知道真相的同时还要承受那份明明白白的痛苦，我宁可被人骗一辈子。”
　　
　　这真是一个傻姑娘，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一心认为只要自己实诚一些，真挚一些，不去想世事凉薄，人心难测，那么就可以安安心心的将一颗真心交给旁人保管。她就好像电影里的傻根，以为自己是好人了，那么世界上也都是好人。总觉得会有一个人陪着自己，只要自己付出真心，不去背叛，那么他也一样会唇齿相依，不离不弃。
　　
　　可世上哪有这般的好事，如果你相信一个人，而那个人又从不辜负你，那么世上还哪来的悲剧？女人决定把心交出去的那一刻，从未想过背叛，但是事实上呢，千百年来，那么多痴情女子负心汉的例子，哪一件不是骨铮铮，血淋淋，绞的人性泯灭，湖海苍凉。
　　
　　过了几日，是岑父火化的日子。
　　
　　岑蓝早早就梳理好了行装，一席黑衣庄严肃穆，胸口别了一朵白花，脸上粉黛不施，偶然间微微一笑，安静的像朵开在了暗夜朦胧里的水莲。
　　
　　“公司的事差不多收尾了，我这几天都有空，都陪你好不好？”顾卿恒穿了一身棕黑色的西装，里头搭了一件藏蓝色的衬衫，袖口的银色扣子时闪时现，岑蓝看着觉得有些眼熟，顺口问道：“这扣子是不是就是当初那颗？”顾卿恒顺了顺下摆，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说道：“你倒是眼尖，这扣子也算是我们的媒人了。”
　　
　　应该也就是一年之前的事情，可现在想来却真的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岑蓝上前为他理了理衣领，冰凉的指尖滑过他的脖颈，顾卿恒心头一动，俯□轻轻的吻了吻她的脸颊。
　　
　　岑蓝亲人不多，这次火化也没多通知旁人，还有什么意思呢？活着的时候都没空得见的人，难道非得死后来献一份殷勤，才显得深明大义，人情笃深？
　　
　　驾车到了火葬场，见着的人都恭恭敬敬，穿着中山装的老工人将两人迎了进去，岑蓝心里沉重，环顾四周的青松翠柏，一言不发的跟着顾卿恒走着。“顾先生，顾太太，这边都准备好了，您看看几点钟可以开始？”工人问了一句，岑蓝眉间隐动，犹豫的说了一声：“让我再看看我爸爸。”
　　
　　老人显然被精心修容过，一身黑色长衫，庄严得体，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脸上阴沉灰败的死寂也被浓重的妆粉掩盖了下去。“爸爸，你走好，今后无论遇见什么，我都会好好的过活下去。”岑蓝上前握了握老人的手，冰冰凉凉的泪从眼角溢出，父亲真的就要离开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他一丝一毫的气息，连声音和笑容都完全消逝无踪，等到哪天念想的厉害，也只能是翻开旧时的记忆，一遍遍的回望怀念。
　　
　　“快开始了，我们后退一些。”顾卿恒将女人护在身后，老人的身体被推进火炉，工人轻车熟路的打开了开关，一时间熊熊大火在炉子里翻腾滚跃，皮肉煅烧的‘啪啪’声在静谧之中显得分外狰狞，岑蓝脚下发软，整个身子半倚在顾卿恒的身上。
　　
　　老人这么一生，就这么完结了吧，或许他还有很多遗憾，最大的遗憾是没能看见自己的孩子真正舒心安乐的过上好日子。岑如海，这是他的名字，可是连他自己都忘记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故事。“父亲”就是他的代名词，他不需要旁的立场和地位，能够做岑蓝的父亲，就是他这一生最大的幸福。
　　
　　“爸爸……”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如今这样的痛楚切切实实让自己经历了一番，岑蓝想哭又想笑，但是最想的还是告诉后来人一句，你总以为会陪着你，等着你的父母，在时光不经意的流淌间，已经老了，又在你茫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又已经太迟了。
　　
　　顾卿恒看着怀里女人悲恸的神色，知道现下无论说什么都是多余，只能将她拥的更紧一些，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捂暖她冰凉如霜的身子。
　　
　　大火烧了小半个小时，等冷却处理的当口，顾卿恒拥着怀里的女人走出了火化室。室外的空气带着一丝初秋的清泠，微风中夹杂着点点草木枯败的味道，岑蓝深呼吸了两口，胸中的郁结也散去了几分。
　　
　　“好受一些了吗？”顾卿恒拢了拢她的领口，目光关切。
　　
　　“没事……只不过还是舍不得……”
　　
　　岑蓝强自笑了笑，顾卿恒心里难受，她怎么这么傻，不愿意别人担心，所以总是一个人扛着。“别那么逞强，你这样，净显得我无能了。”
　　
　　两人站在大院的过道里轻轻的说着话，不敢有太大的声响，怕惊扰了这里的亡灵，连最后的路也叫他们不得安生。紫檀的清香在空气中缓缓的迷茫开来，阳光和煦，温柔的光线透过云层落在了地面上，岑蓝伸出了手，指尖在光晕下显得有些透明。
　　
　　“你说……”话音未落，‘砰’的一声，一辆黑色的别克车撞到了火葬场的铁门上，尖锐的刹车声划破了寂静，还没等人反映过来，一个纤瘦的身影跌跌撞撞的从车子里挤了出来。岑蓝看傻了，手脚全部僵住了，只是愣愣的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慌慌张张的冲着自己奔来。
　　
　　她从未见过这般狼狈的陈茜瑶。
　　
　　陈茜瑶是明丽妩媚的代名词，记得从前做案子熬了通宵，别人都一副后继无力的颓唐样，只有她还是神情灵动，眉目飞扬。一身红裙，裹着纤细的腰肢，长长的指甲晕染成豆蔻的颜色，眉山如黛，点绛唇，笑容永远的温暖人心，这才是岑蓝记忆里的陈茜瑶。
　　
　　永远快活恣意的陈茜瑶，几时候变作了这般模样。
　　
　　岑蓝不可置信的看着来人，她消瘦了许多，原先饱满的双颊微微的凹陷了进去，明眸流转的大眼睛此刻只有一片慌张哀苦之色，身上只简单的套着一袭风衣，脚上蹬了一双平底帆布鞋，原先她是从来不肯穿这些的，总说死气沉沉没乐趣。
　　
　　“岑蓝……”陈茜瑶生出了一股蛮力，脚下生风，几个大步跑到岑蓝的面前，眼神直直的望着她，满满的哀求之色。
　　
　　“算我求你了，放过我爸爸吧。”声音裹了明晃晃的哭腔，陈茜瑶身子一软，差点跪在了岑蓝面前，“我求你了，求你了，这辈子我没这么求过人，今天我真心实意的求你，以后做什么我都愿意还你。”
　　
　　岑蓝有些昏头，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她不做多想，着急的上前一把将人扶起，心疼的厉害，双手忙着给她拍了拍沾了灰尘的膝盖。“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心里隐约觉得一定是出了大事情，否则镇定如陈茜瑶，一定不会这般的失态。
　　
　　陈茜瑶的目光越过岑蓝，望向她身后皱着眉头的顾卿恒。岑蓝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又看了看发丝凌乱，红了眼圈的陈茜瑶，茫然的问道：“到底怎么了？”
　　
　　“顾先生，家父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恒明身上动心思，求您高抬贵手，放他一条活路走。”银牙咬碎，丢了以往所有的骄傲和尊严，弯下了高贵的脖颈，低低哀求面前的男人，再没有旁的请求了，只希望自己的父亲能够活下来。
　　
　　是的，还有什么比活下来更重要。
　　
　　顾卿恒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目光闪闪烁烁，看着岑蓝的时候夹着一分凄惶，三分茫然，剩下六分，全部是痛心。
　　
　　“岑蓝，岑蓝我求你，你帮我求求他，我爸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要害死你爸爸的！”陈茜瑶看着顾卿恒不为所动，心里再也没有了章法，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一股接着一股的往上涌，“我求你了，就当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你没有爸爸了，别让我也没有爸爸了好不好，好不好？”
　　
　　“顾卿恒你谋划这么久，不就是想翔宇垮台吗？现在翔宇已经大乱了，你都成了，就别再绝了我们家的后路了，求你了。”陈茜瑶的眼泪滚出眼眶，这一生，还有比这更难堪的时候吗？这到底是什么冤孽？一环扣了一环，她真的没了路子，看着自己父亲穷途末路，做女儿的，除了这样低声下气的求一求，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呢？
　　
　　“瑶瑶……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害死了我爸爸，什么谋划那么久？岑蓝的一脸茫然，却又冥冥中生出一股不可置信。她不敢转头看顾卿恒，心里突然弥漫出一股铺天彻地的恐慌，这一股恐慌，比原先的任何一次都来的更加强烈，更加磅礴，好像只要一旦确认，那么自己就会万劫不复，永不超生！
　　
　　“岑蓝，我爸爸真的错了，你帮我一起求求顾卿恒，他不是对你最好了吗？求求你了。”陈茜瑶的眼泪像是珠子一样接二连三的滚落下来，她的身子不断的下滑，眼看着就要跪在了地上。
　　
　　“岑蓝……”身后的男人低低的喊了一声，伸出了手想要牵她，可是那么远，那么远，好像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再也到达不了她的身边。
　　
　　这真的就是自己想要的结局吗？经年历经，回首与岁月对峙，只觉得前半生的道路荆棘遍地，陷阱重重。遇见她之前，他不过是心冷齿冷的一具皮囊，笑时不知为何笑，哭时不知为何哭。几十年沉浮于世，山河雷动，晨昏看尽，终以为找到了自己心心念念最为珍惜的东西，曾经那般的快活，才有现下这样的彷徨无措。
　　而她终于也在红尘翻转中逐渐的清明过来，心里的那一丝丝希望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淌化作了灰烬，身后那个男人没有解释，也没有阻止，只是静静的立在她的身后。这是多么令人难堪的回答。她真的宁可他大喝一声，或者气势汹汹的上前遏制这场闹剧。
　　
　　可是他没有，顾卿恒没有这么做。
　　
　　岑蓝慢慢的蹲下了身子，将哭的有些岔气的陈茜瑶搂进怀里，双手的青筋隐隐透出，寒凉的目光飘忽不定，最后有些颤抖的落在了那个眉目清泠的男人的身上。
　　
　　“这所有，你早就知道。”
　　不是疑问句也不是感叹句，只不过稀疏寻常的肯定语气，就好像在同一个陌生人说着‘你好’‘好久不见’等等无关痛痒的问候，可是她的心，这一生，都抵不上此时此刻的绝望。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部分的更新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是钱非凡的一个番外，估计一万字左右。然后这个星期的字数要求就圆满了，下个星期更新陈茜瑶的番外。HOHO谢谢大家的支持




53

53、咫尺 ... 
 
 
　　岑蓝不知道最后是怎么回到住处的，混乱中只记得苏志勋风风火火的赶到了火葬场，架着陈茜瑶走的匆匆忙忙。顾卿恒一直没有开口说些什么，她不想去猜，安安静静的随着安排处理着自己的情绪。周遭一片嘈杂，她却只剩下迷茫，彷徨间心里还剩下最后一股力量，支撑着那羸弱的身体不倒下。
　　
　　未知的将来第一次让她这般的恐慌，比所有的时候都觉得害怕，好像那明晃晃的刀子，忽闪忽闪的在眼前晃动，一个不小心就捅得自己血肉模糊，苦不堪言。真的有这么难吗？自己想要的，不过是简单到再也不能简单的生活，可偏偏事与愿违，自己遇见的人，经历着的事，总是一次又一次的逼迫着自己去费尽心神的思虑。
　　
　　真的累了啊。掌心里像是流沙一样攥不紧的旧时光，掺和了浓厚的甜蜜和无尽的痛苦，一起向她席卷而来。眼皮越来越重，岑蓝嘤咛了几声，伏在顾卿恒的肩上沉沉睡去。
　　
　　这是一段旖梦，良人华服立桥头，思量回首，素手裁锦绸。
　　
　　这又是一场情浓，翩跹佳人丹凤眸，晓月西楼，只影登重楼。
　　
　　明明是这般的佳期月圆，情意绵绵，可到了最后，竟还是一出水尽山穷的离愁。
　　
　　睡意朦胧间，眼珠顺着眼角不停的滚落，越靠近那个事实，岑蓝就越觉得胆战心惊。她那么糊涂，可又那般的聪明，只不过时间长短罢了，昭然若揭的一切一切，她迟早会通晓个明明白白。
　　
　　顾卿恒一步不离的守在她的床头，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这摧枯拉朽的爱情，在短短的十个月里燃烧掉了他生命里一大半的激情，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有旁的力气，可以这样心无旁骛的去爱谁。
　　
　　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三十二年，他从未输的这样惨！将自己整个心，整个人都赔了进去！从前的那些意气风发，挥洒自如都是狗屁！他太看的起自己，做事满满当当不留余地，连老天都觉得他自负的厉害，所以才降了这么一个教训，叫他真真切切的痛上一回。那鲜血淋漓的伤口，即使以后结了痂，仍是留有一道丑陋的疤痕，时刻的提醒着，那逝去的过往，死掉的曾经。
　　
　　“你在？”
　　
　　女人清冷的声音在房间里突兀的响起，不知道她是何时醒过来的，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又有了什么样的决定。顾卿恒缓缓的走了两步上前，目光闪烁，轻轻的‘嗯’了一声。
　　
　　“瑶瑶说你在谋划，你谋划了些什么？”
　　
　　岑蓝不想再拐弯抹角，更不想强自欢笑，到了这份上，还讲求什么脸面，脸面唯一的用处，就是摆做一副麻木的神情，在阵仗上不落败于眼前人。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的？”
　　
　　心里一股茫然无知的恨意，眼前人，不知道瞒了自己多少，当初自己的那些义无反顾，如今看来，倒是十足的嘲讽意味。男人被一而再的质问，知道再无回旋的余地，陈茜瑶对于岑蓝是怎样的存在，他心知肚明。
　　
　　“从台山绑架之后。”
　　
　　愣了大半响，顾卿恒终于从嘴里挤出这一句话。
　　
　　一丝寒意从心头溢出，岑蓝面无表情的继续问道：“那后来去京郊四合院小住，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
　　
　　他的目光深远悠长，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嘴唇动了动，缓缓开口道：“小龚跟着我多年，恒明内外事务我也都不瞒他，恒明早几年运行上就一直出绊子，这次南下开拓市场，明着是想做大做强，暗着其实不过是想查一查内里出了什么故障。”顾卿恒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缓缓的响起，一字一句，仿佛承载了千钧之力。
　　
　　“到了H市之后，B市那边果然有了动静，没料到的是，对方居然出了这样的狠招，坏了场子里的规矩。”严厉浓重的阴郁之气满眼，男人的手握成拳，额上的青筋闪现，“小龚被人活活打死，后来去四合院的时候，还是晚了一步，他藏在家里的资料密什都被人先行一步拿走了。”
　　
　　“也曾怀疑是钱家动的手脚，可这档口非凡在酒吧里被人喂了毒品，钱老再狠心，也绝对不会拿自己的独苗做筹码。”
　　
　　“恒明和钱家早就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对方步步紧逼，我们也只能顺水推舟。”
　　
　　“后来，人员调动，翔宇上来了，这一步算是铤而走险；再后来，子勋请动了H市的海关，陪着做了那么一场戏……”
　　
　　……
　　
　　这所有的一切，原本都在计算之内，可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总有那么些个意外，让人悔恨终生。像是散落的珍珠，如今串成了一条线，从头至尾，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是瑶瑶的爸爸做的吧。”
　　
　　岑蓝拉开了被子，身子僵直的坐了起来，目光中森然的决绝。
　　
　　“可你也算是半个主谋。”
　　
　　“那我又算是什么？你拿我做了个幌子，又给我私章，让我站到台前，无非是想我拖住时间罢了。”她突然笑了，没有眼泪也没有情绪，就是咧着嘴一直的笑着。
　　
　　“那后来，我被钱非凡强-暴，你也都是知道的吧？”
　　
　　“那再后来，我爸的死，是不是也都是你们一步步算计的结果？”
　　
　　纤长的指甲沁入皮肉之中，笑意越来越浓，心里的那股恨意，一分一秒的累积，狭小的胸腔已经承载不住，喷薄而出，几乎就是这一个当口。
　　
　　“顾卿恒，你怎么会这么不小心，既然要骗，为什么不干干脆脆的骗我一辈子！”
　　
　　“你们男人的阴谋算计，凭什么付出代价的都是旁观无碍的人！我爸和你们有什么相干？你要我给你粉身碎骨我都没一句怨话！可是我爸又做错了些什么！”
　　
　　世界上最残忍的不是被人欺骗后茫然觉醒，而是一直不停的自欺欺人，直到最后被现实狠狠的扇了两耳刮子。痛的连肠子都扭到了一处，连恨都不知道是恨谁才好，恨顾卿恒吗？岑蓝的笑容僵死在了脸上，麻木的望着眼前的男人，他是个怎么样的人，自己再清楚不过。凌厉果断，一旦确定了目标就会狠下心来甚至于不折手段。
　　
　　但还是愿意一直哄着自己。认为这就是信任，就是倚靠，就是期冀中的不弃不离。他不会舍得伤自己？
　　
　　呵呵，他怎么舍得，他怎么会舍不得才对。
　　
　　这样的背弃，可前尘往事里全然还是深爱。
　　
　　深深，深深的深爱。
　　
　　曾经想与他一同看山光水色，一同赏雾霭流岚，一同踏雨花细石路，一同听暮鼓晨钟音。
　　
　　然后十指相扣，不离不弃。 
　　
　　谁知造化弄人，他现在明明就在眼前吧，还是一样的眉眼，一样清隽的风采，可自己与他，已然相隔千里，咫尺天涯。
　　
　　这么多人，这么多事，两人之间早已横亘了万水千山。
　　
　　看不穿，走不断。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看不明白的吗？
其实这章我想了挺久的，我想换做是岑蓝，我也会恨顾卿恒。
我爱他不留余地，可他的爱，夹杂了太多的功名利益
世上最重要的就是爸爸，瑶瑶和他。但是却因为他，永远失去了爸爸和瑶瑶。
这样的恨，因为算是说的通吧？
另外剧透一个，蓝蓝的女儿，名字叫做顾意浓
吼吼，吼吼~

正文到此，唉唉。接下来，番外！




54

54、离殇 ... 
 
 
　　风吹帘动，幕布一样的夜空上撒满了碎偶若尘屑的星辰，顾卿恒觉得一生都没有这样的难受过，他记得从前上中学的时候，骑着一辆山地车满大街的乱窜，有一次在红绿灯路口停下的时候，听见旁边的两个中年妇女在聊天，其中一个身形削瘦的女人感慨的说道：“都这么多年了，到了现在也还没一件事情能真的叫我舒舒心心，我就好像一直没高兴过。”
　　
　　就这么一句话，让当时年少意气的顾卿恒听的脊背发凉，难道成人的世界就会这么痛苦？这样的艳阳高照下，依旧会有那么多的人，为生存，为命运，劳碌奔波，辗转周折，可就是这样的艰辛困苦，可到了最后还是不得善终。
　　
　　风吹在身上是冷的，他的心也被沁入了风雪，静默的站在床头边不敢多说，也不敢有所动作，茫茫然只觉得现在的自己也快跟多年之前的那女人看齐了，都快忘了上一次纵情大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这个局，你一早就设好了，肃清钱氏人脉，提拔翔宇上位是你的顺水推舟，后来的运输藏毒，恒明大乱也是你的自导自演，我只不过是你的一个幌子，让别人都以为顾卿恒你已经被逼的走投无路了。”女人的声音空灵悠远，眼神中空无一物，没有喜悦悲伤，只不过静静的陈述一个事实，“可是陈为康也不是好哄的，你不出来，他只能想着法子让你出来，所以才有那次夜场包厢里的强-暴，才有我爸不明就里，稀里糊涂的死。”
　　
　　“我说的对不对？”岑蓝终于转过身来直直的瞪着顾卿恒，眼里的情绪朦胧上泛，不再期冀他全盘否定这个真相，只不过盼着他能够再说一些什么，即使辩解几句也好，那样她心里也能够舒坦一些。可这男人偏偏什么都不说，只一副世事皆洞明的模样，站在自己的身侧。
　　
　　“你说的都对，但是你不是那个幌子。”顾卿恒眼中的茫然逐渐的褪去，剩下一股笃定，“你对我而言，比我自己更加重要。”
　　
　　这半生浮萍，他遇见过许多妖娆多姿的美人，品尝过许多甜美或者苦涩的果实，喝过很多种类的好酒，也见识过形形色色，或巍峨或婉约的景致。
　　
　　却从来只遇见过这样一个人，这样让他有决心停下脚步，执手与共的人。
　　
　　可岑蓝不为所动，从床上爬了起来，赤足踏在了冰凉的地板上，目光凛然：“顾卿恒，我受不起你这样的恩情。”
　　
　　“你想怎么做？”他从喉咙里憋出这么一句话，所有的事情都成了定局，他无力回天，但是未来还有那么长久的时光，他能够去弥补，去挽回，这一辈子他可以真的只对她一个人全心全意。
　　
　　“怎么做？”眼里的冷笑，心里的嘲讽，明明想一个巴掌狠狠的掴到他的脸上，可是却这样的无力，原来人绝望到了极致真的是这样，连多说几句话都觉得是施舍给对方。
　　
　　“不怎么做，只不过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不想跟你有什么瓜葛，不想再看到你的脸，连听到你的声音都叫我恶心上一整天。”
　　
　　左手无名指上还带着那个古朴精致的戒指，幽绿色的宝石散着隐隐约约的光芒，岑蓝觉得反胃，手上生了一股蛮力，死活要将那戒指从指头上拽下来。戒指刮着皮肉，被一扯一扯的拉了出来，可她没觉得多少痛快，只胸口有一团郁气，挤的胃液上泛，喉头阵阵发苦。
　　
　　“我不欠你了。”
　　
　　随手将戒指丢到了顾卿恒的身上，岑蓝表情麻木，一字一句的说道。
　　
　　顾卿恒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全冒了上来，她就这样否定了一切，甚至于他爱她。
　　
　　“你做梦！”他一个大步上前，将女人推到在床上，热切的吻在她冰凉的皮肤上来回游移，双手撕开她的睡衣，攻城略地，直接揉捏着她胸口的那方柔软。此时此刻，顾卿恒缺乏的是温暖和安全感，他要的，他渴望的不是性-爱本身，而是两人交融时，身体里迸发出爱欲的荷尔蒙，可以令他暂时忘记精神上的荒凉。
　　
　　身下的女人一动不动的任由他强取豪夺，身体里的血液已经变成了静止的死水，冰凉的肌肤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不管身上的人如何厮磨抚弄，僵硬的身体没有丝毫的情动。
　　
　　“你死心吧。”
　　
　　低沉沙哑的女音缓缓响起，顾卿恒猛的抬头直视着岑蓝的眼睛，清冷的眼眸，透着森森的恨意，他手臂的青筋一节节的暴起，心里横生出一股偏执，一把抓在她的脖颈处，恶狠狠道：“别想走！这一辈子都别指望你能走！否则我一定叫你后悔一辈子！”
　　
　　话音刚落，岑蓝的脸上戚戚然的绽出一方笑颜，明净剔透的光华下，却不知道包藏了多少的苦涩。
　　
　　“我…已经觉得要后悔一辈子……你还能有什么招数……让我更加后悔一些？”
　　
　　心脏像是被钝器狠狠的敲打了一番，男人手上的劲一下子全散了去，还能威胁她什么呢？她已经没有死穴是自己可以拿捏的了。亲人？朋友？还是其他的羁绊，这个女人在世上已经变得无牵无挂，或者她现在想要的就是一个痛快，掐死她，她就一定痛快了吧！
　　
　　双手力一松，顾卿恒缓缓站了起来。
　　
　　“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他撂下这么一句话，径直走出了房间。
　　
　　原以为此生情浓，到头来不过是笑话一场，岑蓝终于醒悟，原来绝望到骨子里的感觉是这般的漠然平静。跟从前的那种歇斯底里完全不同，骨子里散发出的寒凉，已经将灵魂都冻结成雕像。可悲这短短的十个月时间，成了她最为刻骨铭心的一生一世，这个男人，她付出了所有的心力去爱，即便年少轻狂也没有这般的孤勇，可世事难料，周转反复后她开始怀疑，是不是所有的真心，都要被践踏过后才能学会自保？是不是所有的情深，都要在大彻大悟的悔恨后才能变得淡忘？
　　
　　可自己究竟是做错了什么？偏偏命运就要捉弄她，要她一次次的鼓起勇气，又一次次的狠狠摔落在地，无法反抗这悲悯的命运，连死都死的没有价值，唯一能做的，只是不再回望前尘往事，只是假装着事不关己，一步一个脚印的坚持到底。
　　
　　于是开始放任自己的堕落。
　　
　　这副皮囊，留在世间也是个多余，爱不爱惜又有什么差别？谁会疼惜？谁会怜悯？最爱自己的那个人早已经不在人世，那么作践自己，也不是件多么了不得的事情。
　　
　　食物滑进咽喉，在胃囊里游走一圈，掺合进酸苦的胃液，最后一起翻滚着从口腔涌出，岑蓝不拒绝顾卿恒提供的任何食物，只不过吃下去又自动的吐出来。短短三五日的时间，整个人迅速的消瘦下去。
　　
　　肩胛骨高高的耸起，腰身的肋骨根根分明，半个巴掌大小的脸缩在厚厚的棉衣里，天气越来越冷了，没人相互取暖，只得独自蜷曲，可悲的是她居然觉得有些习惯。
　　
　　顾卿恒整天整夜的守在卧室外头，听着里面一次次撕心裂肺的呕吐，他的心像是被凌迟了一般，刀刀见血，次次入骨。后来医生来了，推来了仪器，搬来了输液工具，本来只是常规的例行检查，两位资深的老医生却在房间踟蹰了良久。、
　　
　　岑蓝睡的迷迷糊糊，浑身上下只觉得冷，门被轻轻推开了，她知道顾卿恒就站在自己的床边。可是还能够说些什么呢？最高的轻蔑是无言，甚至连脸都懒得转过去再看他一眼。
　　
　　“岑蓝……”顾卿恒轻轻喊了这么一声，没人回应一句，他像是快木头一样执拗的站在房间里，其实知道无论自己再怎么努力，也叫不醒眼前这个装睡的女人，可是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何尝不也是种幸福。
　　
　　“岑蓝。”良久，他终于忍不住上前，微微的俯□，将头轻轻的贴在岑蓝的小腹上，声音轻柔的像是春天娇嫩的花瓣。
　　
　　“岑蓝，我们有孩子了，孩子都两个月了。”他从未像此刻一般温柔又害怕，他没了资本再跟她谈什么条件，可是她呢，时时处处都拿捏着他的命脉。
　　
　　他的手小心翼翼的抚摸着她还平坦如常的小腹，医生出来同他说里面的人怀了身孕之后，胸膛里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几乎要马上立刻的停止跳动。这个孩子来的这么的意外，她是带着这个孩子，经历了那诸多的苦楚，顾卿恒的眼角有晶莹的水珠隐隐闪现，他知道自己就要失去这个女人了。
　　
　　“你要走，我让你走，但只求你别这样糟蹋自己了。”一生都没有这样的卑微过，他在求她，求她在恨他的同时不要连着孩子一起恨了。
　　
　　“我答应你，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你要你肯好好的活着，我什么都答应你。”
　　
　　身下人的手臂动了动，暗淡无光的大眼睛缓缓张开了，僵死的思绪努力的消化着男人带来的消息。
　　
　　是？有了孩子？
　　
　　孩子？
　　
　　原本是多么令人欣喜多么令人觉得美妙的一个称呼，在很久很久之前她就渴望会有这样一个孩子。在自己的身体里被孕育，十个月的时间，细细体会那种血脉交融的感觉。等孩子出生之后，自己一定会是个好母亲，会给小娃娃织毛衣，教会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发音，再大一些之后就可以领着他去公园，去游乐场，去动物世界，他的每一步成长，自己都会耐心的陪着，无论他以后是功成名就，还是碌碌无为，她都会是他的母亲，血缘将两人融合在一起，这一生，都无法隔阂分离。
　　
　　一直都这么以为，真的，再也没有谁比她更喜欢孩子了。可是现在，命运又跟她开了一个玩笑。
　　
　　“孩子？”岑蓝混沌里逐渐清明过来，左手缓缓的划过自己的小腹，冰凉的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了顾卿恒的发梢，她心里一颤，远远的躲开。
　　
　　“让我走，你说到做到才是。”僵持许久，她终于肯开口再跟他说一句话，却又是这样一句话。这个孩子不知不觉间竟成了她的筹码，离开他，从此以后老死不相往来的筹码。
　　
　　“让你走，在这之前再让我多抱一会。”顾卿恒的语气哽咽了，双手牢牢的环住她纤细的腰，他还有一句话迟迟不敢问她，他想问她还有没有一丝的留恋他，还有没有一点的回旋和宛转。他不敢问，因为他料到会是怎样的答案，从来没有一刻觉得谎言也会如此的美妙，就算她能够骗骗自己，那也是极好极好的。
　　
　　可她不会，而自己，也不敢。
　　
　　光阴都在此刻停歇，岑蓝不知道他到底抱了自己多久，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等到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已经又是艳阳高照的大中午，顾卿恒早已经离开，留下的只有床单上隐约的褶皱以及被褥上残余的烟草气息。
　　
　　嬷嬷听到了房里的动静，将早饭端了进来，是清淡的白粥外加几份小菜，岑蓝坐起了身，一勺一勺慢慢的将眼前的食物吃完。
　　
　　楼下院子里传来孩子欢闹的声响，嬷嬷看了一眼窗外，絮絮道：“是朝朝呢，今天不用上早课，所以一直在楼下闹着，夫人您要不要下去看看？”
　　
　　岑蓝有些恍惚，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又是微微的一疼，她顾自呆愣了一会，方才下定了决心：“不了，让孩子玩吧，嬷嬷你给我整理几件平时换洗的衣服，我要出去一趟。”
　　
　　嬷嬷没有多问，点了点就转身出了房间，岑蓝洗漱好下了楼，透过长长的回廊，看见孩子小小的身子趴在暖融融的地板上，聚精会神的玩着一副积木牌。眼角逐渐的变得湿润，岑蓝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小腹，脚步一刻也不敢停留。
　　
　　手里的行李箱重若千钧，她双手提着箱子，穿过了回廊，走过了前厅，迈向了玄关，最后走出了大门。来的时候那般的难，谁又能想到，走出来也不过是几分钟的功夫。
　　
　　深秋的天气越来越冷了，凉风吹来，将流动的血液都凝成了冰块，顾卿恒穿着件单薄的线衫，神情漠然的站在院子里的松柏树下。记忆翻转，他还记得那是很小的时候，外祖父还活着，平日里闲来无事就抱着本载着旧时光的老书，架着一副老花镜，一字一句轻轻的诵读。昏昏欲睡的冬日午后，空气里夹杂了草木沉睡的气息，老人轻轻的念着归有光的《项脊轩志》。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顾卿恒已经有些忘了那时外祖父的语气和表情，依稀记忆中，只有晃动的摇椅，垂暮的老人红了眼眶，阳光明晃晃的一片，布满皱纹的脸上，是化不开的郁郁寡欢。嘴角扬起一丝苦笑，是啊，那会儿年纪尚幼，不懂得天人永隔的哀痛，直到了如今经历了生离的苦楚，方才知道，昔年的外祖父是承载了何种的荒凉。
　　
　　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好，一派馨香繁荣的模样，朝朝在房间里堆着积木玩，已经惦记了好多次怎么妈妈不见了。露台上摆着一溜儿的兰花盆栽，那都是她还在的时候亲手种下的。
　　
　　“等到来年春天，这些兰花也都该开了，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可好歹也是咱亲手种的。”欢欣喜悦的语气历历在目，顾卿恒心中五味陈杂，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只怕吵醒了沉睡于身体血脉之中的浓重悲伤。
　　
　　苏志勋一直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看见树下的人表情满满的惶然，他摇了摇头，上前好声劝解道：“既然这样放不下，干脆就去找她，说穿了中国不过那么点地儿，就算坐的是绿皮火车也不过几天几夜的功夫。”
　　
　　顾卿恒有些茫然的抬起了头，眉眼间的伤色逐渐浓郁。
　　
　　“不了，这样就够了，起码我知道她还活着，还在那个我力所能及能够庇佑周全的城市，这就知足了。”
　　
　　是啊，已经够幸运了，虽然分开了，可无论两人相隔多远，都还是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的还是同一样的空气，接触到的也都是同样恣意绚烂的阳光。说不定还会碰见同一些人，在同一个街角擦肩而过，再奢侈一些，说不定经年以后能够依稀重逢，同样的心照不宣，没有恨，爱也变得模糊，最后的最后，轻轻道一声珍重，那么此生留着这么一份残缺的圆满，可以回忆，可以感伤，可以懦弱逃避，也可以缱绻柔肠，当然还可以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殇。
　　
　　 

作者有话要说：想了很久，最终决定还是交代完毕之后再停更。我会对出版社负责，也对网上的读者负责。正文更新到这里，我已经尽了全力，接下来的结局真的不能贴了，希望大家体谅。
大家可以将这个看做是一个分的结局，HE的结局会在实体书里写出来，当然了，再新书上市之后，我也会尽快更新HE的结局。
祝愿看文的大家都有一个好心情！。

下个星期我也申榜了，如果有榜，我老老实实更新番外，如果没有···呜呜就让我休息几天吧。




55

55、枉凝眉（非凡番外上） ... 
 
 
　　沈岚岚差不多五年没有回国了，最后一次回来的时候，还是自己外祖父去世的时候。她有些沮丧，环顾了一圈大厅，原来每个地方的机场都差不了多少，都一样的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
　　
　　“非凡，我比你守信，我回来了。”
　　
　　中文的发音还是有些别扭，明明是这样悲凉的台词，却置身于这么一个热闹喧嚣的环境，身边甚至还有几个戴着鸭舌帽的小屁孩兴高采烈的吃着牛肉干，口齿不清的大声叫嚷着，唾液喷溅，差点沾到了她身上。
　　
　　“这里有什么好，就你喜欢回来。”沈岚岚心烦意乱，虽然是黑头发黑眼睛，但是从小在国外长大的她，对这个既没生她也没养她的祖国，实在说不上亲近的感觉。
　　
　　硕大的行李箱被她踩在脚下，这个看时尚又年轻的女孩子时不时的抬着腕表抱怨着：“怎么还没来人，看来你爸爸不爱你了，非凡。”
　　
　　语音语调怪里怪气的，沈岚岚嘟着嘴看着出口处，过了一不会儿，两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请问是沈小姐吗？”
　　
　　其中一人恭恭敬敬的问候了一句，女孩子不大情愿的脸色总算好看了几分，瞥了眼来人，应道：“我就是，但是不守时，你们。”
　　
　　真是被折腾的够呛，等把这古灵精怪的女孩子送到酒店的时候，两个一本正经的大男人，身上也是略略浮了一层的细汗。
　　
　　“再见，谢谢你们的招待。”
　　
　　沈岚岚一板一眼的道谢，她的中文有够烂的，以前一直都懒得学，直到几年前为了跟钱非凡套近乎，才下了狠心从头开始练。心里一阵的委屈，明明是为了那个人学的中文，可是为什么等自己学会了，他却不在身边了。
　　
　　平日里一贯活泼开朗的模样慢慢不见了，沈岚岚委屈的像个孩子一样，蹲□子的同时用双手轻轻的拢住了膝盖，声音有些悲凉，却又格外的坚定。
　　
　　“非凡，我很想你。”
　　
　　接下来的几天，沈岚岚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里到处的转悠，随身拎着个单肩的小挎包，手上举着一只精巧可爱的卡片机，脸上的妆也是明艳俏丽，长长的睫毛像是两把小扇子，一开一合分外动人。
　　
　　“先生，帮我合影吧？”她无论在哪里都不忘拍照，嘴里叽叽咕咕的说个不停，见人就笑呵呵的上前，拉着来人一定要他帮自己拍个照片。
　　
　　“谢谢你，先生，你是好人。”脸上的笑容像是七月里开得最好的海棠花，甜的都能够掐出蜜来，她眼睛一眨一眨的，挥了挥手，兴致高昂的跑到下一个景点找人拍照。
　　
　　闲玩了三四天，钱家的老爷子总算是抽出了时间能够陪她吃一顿饭。沈岚岚心里其实不大乐意，自己一个人吃多自在，吃什么都好，这里的酒酿圆子和东坡肉她都爱吃，恨不得顿顿都吃，可是现在要陪着这位食古不化的老头子吃饭，哎，还有比这个更难受的事情吗？
　　
　　她嘴上偷偷的抱怨，又觉得有些不大对头，“还有比这个更你难受的事情吗？”忍不住重复了最后这句话，心里的某个角落狠狠的抽痛了几下，沈岚岚身子微微一颤，脸色瞬时变得阴郁起来。
　　
　　“岚岚，你多吃一些，这都是H城的有名的，在国外可是吃不到的。”觉察到女孩子异常的静默，钱家老爷子主动夹了一筷子的菜放到她的碗里。沈岚岚有些心酸，短短几年，非凡的父亲几乎是苍老了一整轮，原本锐利凛然的眼神也变得迟暮缓和，嘴角总挂着淡淡的一抹笑，无论旁人怎么看，这都是一位普通寻常的老人家，而不是记忆里那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
　　
　　沈岚岚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手上的一筷子歪歪扭扭的捏着，脸上原本凄楚的表情在下一刻又变得生动鲜活。
　　
　　“嗯，好吃，我喜欢吃炸的鱼。”
　　
　　她说的是那道裹着糖衣的松鼠桂鱼，以前钱非凡偶尔也提起，说是酸酸甜甜的，今天总算是吃到了，沈岚岚满足的眯着眼睛，用叉子毫不客气的卷了一大块的鱼肉塞进了嘴里。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最后快走的时候她还有些舍不得，看着桌子上还有些菜根本都没动过几筷子，忍不住问道：“钱爸爸，可不可以带走吃？”
　　
　　钱老爷子微微一愣，眉眼间满满的慈爱：“你喜欢吃，下次我们还可以来。”
　　
　　沈岚岚慌忙摇了摇手，说道：“不是不是，非凡说浪费不好，要珍惜粮食。”
　　
　　这真是一个不知道变通的傻姑娘，张口闭口钱非凡，完完全全的将自己交托给了他，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分的迟疑。她就是这样的爱他，恨不得时起时刻刻能同他一起，分分秒秒都不离不弃。
　　
　　最后还是她胜利了，服务员拿着几个餐盒将剩下的食物一并装好打包，沉甸甸的两大食盒，沈岚岚笑的有些得意，朝着钱老爷子撅了撅嘴，奉承道：“钱爸爸真是个好人。”
　　
　　司机早已经把车开到了前门候着，叽叽喳喳的女孩子挽着和蔼慈祥的老人，一直不停的说着些平日里的趣事。门厅的大门是旋转式的，沈岚岚的前面走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长长的卷发直到腰际，走路的时候还不忘轻轻的哄着怀里的小姑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等到侧身正准备出去的时候，那女人一个转身，将正脸整个儿的露在了她的面前。
　　
　　白皙素净的一张脸，五官说不上多么的精巧，可凑在一起却让人觉得舒服。眼睛很大，漆黑的瞳眸里满满的温柔，双颊之上两抹自然的光晕，双唇朱红一点，微微的翘起。明明不是个多么绮丽多姿的美人，甚至从眼角细微的眼纹来看，起码已经是三十擦边的年纪，可感觉这个东西真是奇怪，这个看似普通的女人，不知道怎么的，自然而然就叫人有种想去亲近的感觉。
　　
　　“前面的女士，女士……等等我……”沈岚岚在后面着急的喊了两声，本来想叫“小姐”，可是又觉得年纪不大对称，又想叫“夫人”，可是那么叫唤着，倒有几分小丫鬟找夫人的味道。情急之下她“女士，女士”的胡乱喊着，前面的那个女人总算是反应过来了，停下了脚步礼貌的问道：“请问你是在喊我吗？”
　　
　　沈岚岚用力的点了点头，心里从没有像此刻一般的激动。
　　
　　“是的，我喊你，就是你。”她的眼神掩不住的欣喜，几个大步走到了那女人的面前，笑容满满当当，语气也是清越活泼，“我找了你很久很久。”
　　
　　是的，很久很久。
　　
　　有多么久呢？
　　
　　大约是从自己爱上他的那一刻开始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HOHO继续赶稿中，如来佛祖保佑我月底之前顺利交稿吧！
祝大家周末愉快。
天气凉了，大家也要注意身体啊啊

56、枉凝眉（非凡番外下）
　　沈岚岚记得在加拿大的时候软磨硬泡的蹭着钱非凡一起去鬼屋玩出的时候，玄关的门牌写着这么一句话：若能和你现在牵着手的个你们相遇的概率简直近乎奇迹希望你们就算回到了明亮的界里也要放开彼此的手。”
　　会的。沈岚岚更了几分孩子心性，看到了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满满的感动。扯着钱非凡的手傻乎乎的乐呵。他却安静的很，目光里闪烁着几许的星光，沈岚岚并不懂他的眼神里为什么会有这么的情绪，直到现在，看了眼前的这个女子她才明了。当初个将自己牵在手心里的男子，心里记挂着的却另外一个女子。
　　刚回H市没多久，意浓打小在小镇里长大，现在刚回到对城里对这里的一切东西都觉得新鲜。“妈妈姐姐脖子什么？”她一点都不怕生，闪着葡萄似的眼睛奶声奶气的问道。
　　沈岚岚抿嘴一笑，腮边两个的酒窝忽闪忽现。“这个照相机你喜欢吗？”说完她忍住伸手掐了掐小姑娘白白嫩嫩的脸颊，对着她笑嘻嘻的说道：“你好美丽，跟茉莉花似的。”
　　忍住笑了笑，眼前这个青春靓丽的女孩子说话不按常理出牌，却从骨子里透着一股灵动，走进的还未开口就先卸三分戒心。
　　“小姐，请问你有事吗？”礼貌的问了一句，目光却隐约的越过了眼前的人看到了她身后站着的老人。
　　好像记忆的线头被不经意间拉扯了出来，当年雷厉风行的钱家家主到了现在也跟其他的垂暮老人没什么不同。有些伤一时之间却也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当年种种说到底，错的不是谁，而那个温暖开朗的少年却好像走进了记忆的死胡同，每次想起心里都像被灌进了一杯苦酒，绵长的痛楚丝丝入骨。
　　“钱老。”大抵猜到了这女孩子的经历，也惊讶，只略一颔首，低低的向老人问候了一声。意浓在她的怀里不耐这样的不场合扭动着小小的身板断的往她的身边蹭。
　　“爸爸！”孩子眼尖，小胖手环着她的脖子眼神却落在了远远站在堂外的一个男人身上。几个的目光一并落在了顾卿恒的身上，他没有分毫的不自在，迈着步伐走到面前将她怀中的孩子接到自己手抱着。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沈岚岚仰着头仔细的打量了打量眼前的男人，心里有些愤愤，憋着嘴委屈的上前扯她的袖子。
　　“我们去喝茶聊天。加说这里的风景很美。”对眼前的女孩子没由的心第一次见面这么委屈的模样，迫不及待的想要对她好，纵使自己也才三十边缘的岁数，可就无端端的羡慕这样恣意挥洒的年纪。
　　“你和孩子先走。”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朝着顾卿恒微微一笑。
　　顾卿恒抱着孩子嘴边挂着一丝笑，看了钱父周全的道了声好。开口打发他和孩子先走他也没说什么，就低头叮嘱道：“嗯，车子跟你回去的时候先打个电话，有空我去接你。”
　　这么些年心里模糊的还牵挂着那个温暖微笑的少年有着通透的眼神和清隽的声线，往事种种，“恨”这种东西一旦归于经年就显得无足轻重。
　　西湖边的景致这么些年都没有变换，湖滨路的梧桐郁郁葱葱片的枝叶缀着霓虹夜色，闪着或明或暗的光芒。
　　“我叫沈岚岚，加拿大回来的。”沈岚岚笑眯眯的对着自我介绍道。她是个自来熟，花瓣一样的嘴唇一开一合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这么聒噪却不至于讨厌。岑蓝耐心的听着的，微笑如一。
　　“你们这里真好，太阳暖，天气好，还有点心吃加冰柜我都爱出门。”她的普通话不很标准，“l”和“n”音分听的有些吃力，沈岚岚状吐了吐舌头有点羞涩的说：“不好意思我中文好。”
　　摇了摇头，唇角翘了翘，轻声问道：“他这些年过的好不好？”
　　沈岚岚原先还兴奋的神色一子黯淡了下去，好不好？她曾经想过很多次要有机会看到眼前的这个自己应当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如可今真到了这个当口，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就连简简的一句“过的好”都难以启齿。
　　沈岚岚真的不知道这些年钱非凡过的算不算好，先前她以为一个一天到晚都笑眯眯的他一定很开心的。可遇了钱非凡之后，她才恍恍惚惚的明白过来，原来这个总笑容和煦的人也许心里比谁都苦。
　　她一直记得第一次见到钱非凡的时候，高高瘦瘦的一个男孩子脸色青灰，单薄的身子就算裹了厚厚的羽绒衣可仍旧会左右晃荡。那时候沈岚岚是个不靠谱的花痴女青年，雪天里穿着薄薄的开司米一开口就一溜的英文词。她远远看着钱非凡的司机前前后后的提着行李跑腿，他却事不关己的立在松柏树，目光清远，表情漠然。
　　“God！Whatahandsomeman！”
　　沈岚岚心里陶醉一番。要知道那会的钱非凡虽然境况颓唐但模样倒还不差，瘦骨嶙峋却也有另外一番茕茕孑立的清高姿态。沈岚岚啊光惦记着崇拜以至于都忘了事是什么候开始自己的心连着整个的都一起陷落了进去。
　　钱沈两家交往。钱非凡在加拿大的房子就跟沈岚岚的家隔着一条马路。她心里对着钱非凡有着诸多企图，于是有事没事就往他的屋子里跑，冬天的加拿大零下一二十度的天气沈岚岚也要风度，裹了从头到尾的棉袄哆哆嗦嗦的从家里偷偷摸摸的溜出去。
　　“开门！开开门！”
　　这是她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最早学会的中文。
　　钱非凡慢悠悠的吃着三明治从厨房出来开门，他才懒得管别人的死活，勉强开了道门缝风雪夹着刺骨的冷气一同灌了进。
　　“冷死了你做什么？”他一点都不迁就沈岚岚是个姑娘说起话的口气硬邦邦的。门外的厚着脸皮挤了进来，能不厚着脸皮吗？风雪吹得脸都快结冰了，可真的厚厚的一层！
　　到了后来钱非凡慢慢习惯了身边多了个磨蹭，对她的态度也好了些许。那时候沈岚岚学习中文的兴趣无比的高涨，家里每一个物件都贴着中文的标注，就扯着上了年纪的佣叽里呱啦的说一通标准的普通话。
　　“shall by too dull door dy toojack won,dolphin long canjim shallbytoo.Shall by  too when dulllow,doorcarlow.Dol phin long doll hamrason more power.”沈岚岚着英文纸条眼珠子转也转的盯着念。钱非凡好奇的看了看好半天才明白过她写的什么。
　　这真才啊！中国学生中译英，这姑娘倒好，直接英翻中。这段看着语法全错词不达意的英文其实它翻译过来就是：“小白兔到白兔家玩，灰狼看了小白兔，小白兔文件了躲开了，灰狼喊一声莫跑。”
　　知道捣鼓了好久的中文，等到后来有一天沈岚岚字正腔圆的对着钱非凡说出“凡，我喜欢你。”的时候正在厨房热牛奶的钱非凡身子微微一僵，隔了良久他才慢慢的转过身，神情有些嘲讽：“你知道什么喜欢吗？”
　　沈岚岚有点生气，她任性又不懂事，可这并代表她不知道什么喜欢。
　　“But if the while I think on thee,,all losses are restored,and sorrows end.”
　　她一生气就开始飚英文，钱非凡似笑非笑的摇摇头说道：“少拿电影台词糊弄我，没事上课去，别整天在我这混日子。”
　　“混日子”这个词对于当时中文理解水平还相当于婴幼级别的沈岚岚说还高深了一些。等到后她慢慢接触到了国语的精髓，才深刻的发现混日子的不是她自己而是钱非凡。
　　“你为什么不去工作？”“你出去和家玩吗？”“你总笑眯眯的但为什么不和人说话？”沈岚岚一天到晚缠着钱非凡，简直是个走路版的《十万个为什么》。钱非凡被缠的烦了，绷着脸吼道：“我又不是你家公司的客服！你凭什么叫我答这答哪的！”
　　她可怜兮兮的缩在沙发，钱非凡以为她总算没招了吧，可过了没一会她又开始东摸摸西蹭蹭翻出本尚杂志，嬉皮笑脸的问钱非凡：“你觉得她漂亮还我漂亮？”
　　钱非凡抬头瞥了一眼她手指戳着的明星照片，又看了看盘腿坐在沙发的女孩，漫不经心道：“就你这长相，猛地一看不怎么样，仔细一看还如猛地一看。”
　　他语速太快，沈岚岚没听明白。但看他的表情约莫能猜到他在损自己。
　　“凡你讨厌我？”
　　她沮丧的丢开了杂志，双手环着小腿，眼眶有些泛红。尖尖的下巴缩在怀里，身子微微的颤抖。钱非凡不知怎么的觉得有些难受，这样卑微的却又满心欢喜想要讨好自己的沈岚岚，傻瓜一样的努力何曾相似当初的自己。
　　“讨厌。你爱吃焖面吗？晚上菲佣做了，你带点回去吃。”钱非凡难得肯对她好一点。沈岚岚立刻就变得雀跃起来，兴高采烈的在地毯蹦蹦跳跳，强烈要求焖面里一定要加好多的番茄酱。
　　钱非凡唇边微微一笑，别怪他狠心，求而不得的痛楚他真真切切的受过。如今换了这样一个善良女孩子，自己又何其忍心对她好，然后再狠着心肠告诉她自己从未爱过她。倒不如一开始就远远的拒绝，不留希望总比怀揣着希望再一次次的失望的好一些。
　　“焖面好吃。”沈岚岚拿着刀叉大快朵颐。番茄酱的酱汁糊了一嘴她也不擦，傻乎乎的对着钱非凡笑啊笑。钱非凡拿着筷子一根根的挑着吃，看着沈岚岚一脸花痴的样子忍住伸出食指戳了一下她的脑门。
　　“你真能吃，迟早变成一个胖子。”
　　沈岚岚的表情一子瘪了。撅着嘴不乐意的说：“怎么样才能减肥？”
　　果真这个小姑娘嘴里还含着好吃的东西，心里却因为无心的一句调侃变得有些忐忑。其实她一点也不胖，充其量有些婴肥的小圆脸一笑就出现深深的两个酒窝。钱非凡太坏了，看着她咋咋呼呼的模样忍不住逗逗她：“减肥啊容易！传授你一个咖啡豆减肥法，听好了啊。”
　　沈岚岚一脸憧憬的模样，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好像仲夏夜里天空璀璨的星光。钱非凡直了直身子，一本正经道：”首先你准备好一百克生的咖啡豆和500cc的纯净水。做法很简单，先把纯净水喝掉，然后把咖啡豆撒在地上再一颗颗的捡起。这样每天重复三个月你就圆满了！”
　　沈岚岚费了好大的劲才弄明白，钱非凡根本就在消遣她呢！可她一点都不生气，反而乐呵呵的冲着钱非凡笑了好半会。怎么会开心呢？刚开始的时候他连话都不愿意说，就这么一个人呆呆的坐在沙发一坐就一整天。他会连笑都不笑的让人觉得有些心疼。
　　嗯，心疼。
　　二十出头的沈岚岚、一直娇生惯养的沈岚岚第一次这么真真切切的觉得什么是心疼。
　　眼前的这个男人有着少年的模样，青年的脾性，老年的事。每每他就在身旁可也总自己觉得悲伤。这种悲伤就好像无论自己多么努力都走不进他已经死去的心房。
　　The worst way to miss someone is to beseated by his side and know you will never have him.”她自言自语了这么一句，这个时候的沈岚岚以为错过一个人最可怕的方式就是坐在他的身旁却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拥有他。
　　等到了第二年。天气暖和了一点的时候，钱非凡从外面领回了一只毛茸茸的小狗。真的只比巴掌大了么一点点，小小的一团，缩着身子，乌溜溜的眼睛举措不安的朝着人看。沈岚岚喜欢极了，每天又多了一个借口往钱非凡家里跑。
　　这天，钱非凡外出有事，准备回来的时候，车子发动机因为天气冷总点不着。沈岚岚自告奋勇的开着她那辆小小的甲壳虫接他。钱非凡在咖啡店里等了好半响，才看道一辆红色的mini甲壳虫弯弯扭扭的开了过来，他吓得要死，赶紧出去接她。
　　“你不会开车别到处溜达，这样会死人的知不知道？”劈头盖脸的一顿吼，沈岚岚被骂的气都不敢出，好半天才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委屈的说：”怪我抱团球在怀里，老蹭我，我痒的老方向盘打滑。”
　　钱非凡又好气又好笑，一个人一只狗都可怜兮兮的模样，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你干嘛把它也带出？放家里就了？”
　　沈岚岚见他不生气了又抿着唇乐呵呵的笑了笑：“没关系，我把它包着出来的不会生病的。”钱非凡无话可说，这姑娘说话永远文不对题，他也懒得再生气了。把沈岚岚撵到了副驾自己开车载着一人一狗回了家。
　　副驾驶座的安安静静坐着，身边男的侧脸好看的她移不开眼睛。沈岚岚抱着团球蹭了蹭，她的心里无声的呐喊着：“万恶的加拿大啊，你怎么就没有包办婚姻呢？要有自己和钱非凡门当户对的说定还能凑成一对。”
　　天气越来越暖。加拿大的皑皑白雪也开始随着气温的升高开始融化。沈岚岚臭美的穿着及膝短裙蹦跶蹦跶的翘开了钱非凡的家门，哆哆嗦嗦又得得瑟瑟的问他好不好看。钱非凡显然没睡醒，揉了下眼睛哼了一声，漫不经心的问道：“你们加拿大治风湿病的医生特赚钱吧？”
　　沈岚岚一时没反应过来，张着嘴呆呆愣愣的直摇头。钱非凡一把把她拉进玄关，没好生气的说：“就说你这样的脑残了，雪还没化就急着脱了衣瞎招摇，所以你们的风湿病医生才能发家致富！”沈岚岚心里有些甜蜜，以前钱非凡惜字如金，可相处了将近两年，他真的开朗了许多。
　　“凡你喜欢雪吗？”沈岚岚喝着一杯热水，看着窗外明净耀眼的世界，有些好奇的问道。钱非凡坐在沙发翘着二郎腿逗着团球：“喜欢啊，我们那里很少下雪。小时候难得下一次我还做了雪球藏到了冰柜里。”
　　沈岚岚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来，讨好的说：“我们今年去滑雪吧？我知道一个滑雪的地方那里年年的雪都不融化。”
　　钱非凡抓了一把狗粮，放在手心哄着团球一颗颗的吃了去。
　　“好啊，随你喜欢，我也很多年没去过了。”
　　也就这么随口一说，谁知道到了年底的时候，钱非凡记起了这事，专门订购了两套做工精良的滑雪板，提前预定好了酒店和飞机。等沈岚岚知道的时候，开心的简直要掀了她家的屋顶。
　　“凡！我们两个去吗？像不像度蜜月？”欢欣愉悦的姑娘扯着身边的男人不撒手。钱非凡摸了摸她的头发，笑了笑说道：“随便你怎么想，去了别给我添乱。”
　　惠斯勒山滑雪场是加拿大境内知名的一个滑雪场。白天，钱非凡耐心的教着沈岚岚滑雪，到了晚上两人回了酒店就舒舒服服的躲在房间里泡温泉。
　　本三天就结束的行程，因为沈岚岚喜欢，特意延到了一周。到了快回程的那天，钱非凡意犹未尽的还要去滑一次，沈岚岚看他穿了件银白色的羽绒衫皱着眉头说：“别穿着这么白的颜色，穿红色，这样出现严重事故时施救员才能在雪堆里看你。”
　　钱非凡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定位器随身带着，至于这么晦气么。”不等沈岚岚说过，他索性自己也套了藕粉色的外套，乐呵呵的说：“好，我也要穿这个颜色的。这样我们很般配？”
　　“你在酒店休息，我绕两圈就回。”他带着滑雪板就走出了房门。
　　沈岚岚也不是听话的主。等钱非凡出门没过一会，她也裹着厚厚的棉袄去了滑雪场。钱非凡喜欢在滑雪场南边的空地滑，可她一直找了很久没还他的影。最后沈岚岚打开了随身的定位器照着显示屏的指示，踩着雪慢慢的找着自己心心念念的这个人。
　　至今日，沈岚岚还不清楚这场事故到底意外，还是他早就做了这个决定。
　　那天的惠斯勒山莫名的起了雪。沈岚岚越找越心急，自己的脚印又被皑皑的白雪覆盖的没了踪迹。天色沉暗得她急的都要哭出了。幸好显示屏的提示越越强烈，她加紧了脚步，在一个雪堆的后面找到了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钱非凡。
　　“凡、凡，你怎么了？”沈岚岚心慌意乱，笨拙的蹲下了身子。
　　扒开了钱非凡脸上的滑雪镜，她才发现这个平日里跟着自己嬉笑怒骂的男人，此时此刻正一言不发的流着泪。
　　“你怎么啦？你跟我回去！”沈岚岚使出全力扯着地上的男人。可他好像生了根一样仍旧坐在地上不为所动。沈岚岚的眼泪流在脸上结成了冰霜，她好像有些明白他到底怎么想的了，内心里弥生出一股绝望，这样的绝望让她醍醐灌顶。世界最残忍最痛苦的错过不是他活生生的在身边不能拥有而是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去自己却不能挽留。
　　他下定决心要告别这个世界了吧？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头顶盘旋着的救援飞机来了又走，却始终没有发现跟白雪融为了一体的他们。
　　“你怎么了？”钱非凡终于开口了。呆滞的目光也终于收回了几分。“这一生我就想她过的心幸福吗？可我没有想过的是或许她已经生活的十分幸福了，我想给的能给的都有旁的人给了她，她已经过的幸福了么？我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显得多余，明明可以安心的离开，可为什么一想到她的幸福跟我没关系，还会觉得心疼？”
　　沈岚岚被冻的有些失去知觉，却强撑着身子听着钱非凡断断续续的说着。这么一段话也许平时说着过半分三十秒的功夫，可现在却这般漫长，像耗尽了他一生的心力。
　　“假使现在我们两个还能活一个，一定会是你。”
　　良久，他终于再次开口，风雪灌进了口腔里，说话都显得挣扎费力。沈岚岚心头一暖，手拢在唇边抖着嗓门问了句：“为什么？”
　　她希望这个自己翘首期盼依旧的答案，即使在这或许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能够骗骗自己也好的。可身边的男人的神情却这般的祥和安然，就好像一位垂暮的老者看遍了世事沉浮，早已经身万丈红尘之外。
　　“呵，为什么？”睫毛已经全结成冰晶的小水珠，嘴唇冻的泛紫，钱非凡喃喃的自言自语，声音轻柔，生怕惊动了回忆里最温柔的一抹身影。因为有的时候留下的人才最最痛苦。”
　　他慢慢的仰躺到了雪地上。强烈的光线闪着眼睛，眼角不断分泌出泪液，被风一吹就结在了脸上成了一列列的冰霜。
　　这是定格在沈岚岚脑海里的最后一幅画面。等到她再次睁开眼睛醒来，已经身在伦敦的综合病院。
　　低温冰冻造成的伤害让她的长时间昏迷。等到意识复苏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失去的并不只有因为冻伤而截至的三个小脚趾。“凡呢？”她茫然的这么问，可回答她的只有众人悲伤又抱歉的神色。
　　钱非凡这个偏执的傻瓜用军用工刀割开了自己的动脉，鲜血染红了一片明洁的白雪。在他们头顶盘旋着的救援飞机终于看到了万山皑皑中一抹的嫣红。
　　沈岚岚得救了，沈岚岚苏醒了，沈岚岚回来了，沈岚岚永远的失去钱非凡了。
　　她彻底的失去他了。
　　留下的只不过是这几年间寥寥的回忆，以及那年惦念漫天彻地的悲伤。
　　不标准的中文，可总归也耐心又努力的说完了这个故事。沈岚岚有些口干，抬头看了看眼前的这个女人，她端着茶碗的手有些颤抖，眼眸里闪闪烁烁的泪滴。她早就知道眼前的存，在那年整理凡的遗物时，他随身钱夹的夹层里放的就是这个女人的照片。真的不说美丽，可自己也输的心服口服。有什么办法，凡就爱她，这样的爱连一点翻盘的机会都不留给自己么。除了心服口服还能怎么办呢？
　　沈岚岚有些心酸可有着更多的美好的祈愿。她拉开了椅子，礼貌的说了声再见。”这个被凡深爱着的女人一定需要时间去沉淀这一份情。这份情不是爱情，可也正因为不是爱情所以更需要时间去理解和体会。
　　夜晚的风吹在身上，有些凉意。微微泛着涟漪的湖水清粼粼的倒影着一对对相爱的的身影。沈岚岚走在这个城市最美的街道，内心从没有过此刻的安宁和平静。她知道中国有个女诗人叫做席慕容。女诗人的诗恰似三四月间最温柔的纯水一样的在心头回荡漾。有一首诗这样写道：
　　在年轻的时候如果你爱了一个人
　　一定要温柔地对待他。
　　管你们相爱的时间有多久
　　若能始终温柔地相待
　　那么所有的时刻都将无瑕的美丽。
　　若不得不分开也要好好说再见
　　要心存谢谢，他给了你一份记忆。
　　长大以后你才会知道，在蓦然回首的刹那
　　没有怨恨的青春才会无遗憾。
　　沈岚岚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唇边绽出一朵微笑。声音轻盈又温暖：“凡，我好好活着，可是好想你。”我想你，这个偏执又较真的你，这个温柔又耐心的你，这个清凉微笑的你，这个温暖人心的你，这个离开了这个世界只留我孤独守候的你。


57

57、生离 ... 
 
 
　　岑蓝找了间酒店住下，市中心的地段，人声鼎沸，大街上的叫嚷买卖之声不绝于耳。她却是这样的格格不入，白天，足不出户，裹着被子蒙头大睡，到了晚上，勉强撑起几分力气，拖着缓慢的步子，神色倦怠的走到酒店大厅里吃饭。
　　
　　饭菜很精美，她也舍得花钱，点了满满一桌子的菜，吃的却不多，每样夹上几筷子，干巴巴的嚼几口，直接囫囵的吞进肚里。旁边的服务员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好心的上前问她是不是在等人，需不需要再加几个位置。
　　
　　岑蓝面无表情的吃着一盏鸡汁菜心，呆滞的应道：“不用了，我一个人。”
　　
　　什么时候开始，真正的变成了一个人。原本以为能够长久守护着的亲情，友情，爱情，在短短的时间里分崩离析，自己尚未做好孤家寡人的准备，就被一脚踹进了冰天雪地的荒野。从此以后，哭也好，笑也罢，人前人后，再也不必佯装喜悦欢愉，心里想着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就算摆了一张扑克脸又如何，无人再在意自己过的是不是真的好，而一生之中最爱的那个人，她狠下心将他交付给时光，那样漫长，又那样琐碎的时光，总有一天，她会忘记当初是如何的爱他，忘记曾经是如何的为他欢喜，为他牵挂。
　　
　　这么百无聊赖的过了几日，她随身带着的行李箱不大，只装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夹层里放着本存折，里还有几十万的存款，这是她半辈子所有的财产。箱子的底层小心的收着一个青花彩釉的瓷坛，那是老人火化后的骨灰，岑蓝每次拿取衣物的时候都显得小心翼翼，怕见着那瓷坛，更怕想起那些个过往，最怕心底的那股绝望，不知不觉间又缓缓上泛。
　　
　　肚子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嫩芽，他陪着他的妈妈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人世变故，一起遭受了那么多的辛酸苦楚，他深深的扎根吸附在她的身体里，如果真的能够出生长大，那么一定会是一个坚强勇敢的好孩子。
　　
　　可是真的要将他带到这个世上来吗？连庇佑自己都已经变得力不从心，她实在没有把握，能够为这个幼小的孩子撑起一个天地。
　　
　　踟蹰了良久，终于决定去医院。
　　
　　冷峻冰凉的气息，一直沁到骨子里，岑蓝一个人排队，挂号，做B超，检查血常规。
　　
　　医生劝她留下这个孩子，毕竟本来就是极难怀孕的体质，况且这孩子的发育良好，小小的胚胎在母亲的子宫里坚强的孕育成长。
　　
　　岑蓝犹豫了一会儿，医生叹了口气，说道：“我先开几瓶保胎的药，你好好想清楚，说不定没了这孩子，以后都不会有了。”
　　
　　600CC的生理盐水，混合着几瓶小小的营养液，岑蓝手腕细的跟十几岁的孩子一般，护士拍拍打打，找了好久才勉强认准了静脉将针头推了进去。
　　
　　输液室里人来人往，这个季节，很多得了流感的小朋友，家长们紧张兮兮的陪在左右，孩子一个委屈的表情，一句呢喃的娇嗔，都能让这些为人父母的男男女女们忧虑上半天。岑蓝表情麻木的坐在靠椅上，右手按着小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的流下来。
　　
　　谁还会为她心疼。
　　
　　挂着点滴，身子僵的像是冰雕一般。
　　
　　医生例行巡检，说：“你要是坚持做手术，那么三天后过来，到时候叫家人陪同，要签字的。”
　　
　　岑蓝抬了抬头，漠然道：“我没有家人，我自己来。”
　　
　　医生愣了一下，目光里露出几分抱歉的神色：“那叫你的朋友来，一个人是不行的。”
　　
　　前尘过往呼啸而来，岑蓝的眼角垂了几滴晶莹的水珠，低低的应道：“我也没有朋友，我只有一个人。”
　　
　　“我只有一个人。”这样的对白和台词，在平时听见了一定会狠狠的嗤笑它矫情造作，可是这样的境遇这样的经历，岑蓝实在找不到更加合适的词语来描绘自己当下的心情。窗外的阳光明媚，静静的回顾仓皇的前半生，竟然发现这个城市待她并不凉薄，起码比善变虚伪的人心更加的可靠。
　　
　　是啊，简直可靠的让自己心怀感激。它有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肯德基和麦当劳可以随时为你提供快捷周到的早餐中餐和晚餐，有出名的早市和温馨的游乐园，也有纸醉金迷的夜店和欲念横生的娱乐场，当然也有很多家的企业和公司，只要你勤勤恳恳的九点上班，六点走人，偶尔听从吩咐周末加班，那么到了月末，你就会拿到一笔出卖劳动力而获得的金钱。也许不会很多，但是也足以让你吃饱穿暖，累了想休息睡觉时不至于流落街头。
　　
　　在这个城市，要生存很容易，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这样忙忙碌碌，朝九晚五的过上一辈子。可是之前的岑蓝却还不知足，固执的认为自己不怕吃苦，怕只怕找不到那么一个人，可以让她心甘情愿的跟着一起吃苦。
　　
　　可现实最终教会了她成长，她终于明白，即使没有这么一个人陪在自己身边，自己也能平平静静的过下去。正如前人说的，“有人呵护你的痛楚，就更疼。没有人，你欠矜贵，但坚强争气。”
　　如今她孤身一人，存活在这个热闹又喧嚣的城市，街上的景物形形色色，匆匆而过的行人也都是各怀心事，整整七年，这个城市并未有大的改变，在渐行渐远的光阴中，唯一改变的，是回望这座城市时的心情。
　　
　　这是岑蓝的无奈，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无奈。明明是大大咧咧、朝气蓬勃的外表，却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辛酸和苦楚，她想起大学时候看过的一本书，冯骥才写的，没有绮丽的言辞和世故的说教，只是平淡的写出了一份人到中年的感慨。
　　
　　他这样写道：“在世事的喧嚣和纷扰中，我们常常忘掉自己的心灵。也许现代社会太多的艰难也太多的诱惑，太多的障碍也太多的机遇，太多的失落也太多的可能，我们被拥塞其间，不得喘息。那些功名利禄、荣辱得失都是牵动我们的绳子，就这样浑浑噩噩或兴致勃勃地忙碌不停，哪里还会顾及无形的存在于我们身上的那个心灵？”
　　
　　初读这段话时，年纪尚幼，没经历太多的分离和永隔，等到时过境迁，自己的青春岁月死在了通往成长的路途之中，方才大彻大悟，爱和恨没什么差别，如果硬要牵扯出什么不同，那么仅仅差距在，前者记挂在心里，后者叫嚣在嘴上。
　　
　　岑蓝这样的想着，时间竟然也过得飞快，等到天色渐暗，她才恍然的清醒过来。护士上前将她的吊瓶收走，拔掉针头的时候多给了两个酒精棉，让她小心的多按几分钟，岑蓝急着上厕所，也没多顾虑，一边轻轻的擦着，一边转身进了走廊对角的洗手间。
　　
　　等到从洗手间里出来，岑蓝对着镜子仔细的看了看，镜子里的女人脸色一片青白，双眼浮肿，□在外的锁骨高高的撑起，怎么看都是一副颓唐萧瑟的模样。她自嘲的笑了笑，刚想转身离开，就听见一个浑厚熟悉的男音在身侧响起。
　　
　　“小姐，你的手流血了。”
　　
　　岑蓝心里一惊，抬起头来一看，人生何处不相逢，竟然是秦彦书。
　　
　　秦彦书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原本是是匆匆一瞥，好心的提醒洗手台前的女人手背流血了，谁知道定睛一看，才发现居然是岑蓝。
　　
　　嘴唇动了动，一时之间不知道是尴尬还是茫然，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是事到临头却发现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你……你还好吗？”秦彦书料想她过的不算很好，否则也不会一个人在医院里也没个照应了。
　　
　　岑蓝刚开始有几分惊讶，马上又恢复到了平静，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因为眼前人的一句话，一个表情，就变得惴惴不安的小女人了，现在的自己，空旷旷的一张皮囊，心却像磐石一样笃定。
　　
　　“我还不错，你呢？”
　　
　　礼貌周到的一声问候，秦彦书皱了皱眉，有些不适应。
　　
　　“我离婚了，今天孩子病了，妈回了老家，所以只好自己带着孩子来医院瞧瞧。”
　　
　　岑蓝微微一点头，漠不关心的表情，侧身在洗手台的卫生盒里抽出两张纸巾，擦了擦手背上的血迹，淡然的说道：“嗯，那没事我先走了。”
　　
　　秦彦书有些茫然，看到她要离开，心里一急，直接上前堵住了她的路。
　　
　　“等等，先别走，让我说几句。”
　　
　　岑蓝皱了皱眉，漆黑的眸子波澜不惊：“什么话。”
　　
　　怀里的孩子嘤咛了一声，秦彦书抱的不大顺手，又不敢使力，小心翼翼的换了一边哄着，可心里又牵挂岑蓝一举一动，只好时不时的抬头看看她的脸色。
　　
　　“我从恒明辞职了，准备去内陆的几个城市走走看看，你有空吗？有空我们聊聊吧？”
　　
　　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带着央求和期冀，岑蓝看着他怀里小小的人儿，白嫩的双颊因为发热染上了红红的一层嫣色，粉粉的嘴唇微微的嘟起，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她目不转睛的盯着看，心里像是含了一汪春水。
　　
　　“嗯。”不知怎么的就应了下来，有些事，欠了一个了断。秦彦书这个人，在自己的生命里也曾举足轻重，现在自己想开了，看淡了，恨也没了力气，只不过是模模糊糊的熟悉。
　　
　　“那我们去医院附近的餐馆吧，顺便吃个晚饭。”
　　
　　秦彦书神色一松，他真怕眼前的女人一言不发的抬腿就走。
　　
　　两人一同出了医院，找了一家附近的餐馆，点菜的时候秦彦书在前台挑挑拣拣，岑蓝看他抱着个孩子不方便，主动接过了睡的香甜的小娃娃抱在怀里。
　　
　　孩子睡的沉，身上一股子的奶香让人觉得分外的亲近，岑蓝小心的拍了拍孩子的背，嘴里轻轻的哼着几句小曲儿。秦彦书点了几个餐馆的特色菜，转过身的时候，看见身后的女人正耐心的哄着孩子。
　　
　　心里有一丝的温暖逐渐蔓延，可还没化作勇气能够上前说上几句，转瞬间又成了颓唐。
　　
　　是否都会有这样一个刻骨铭心的人，在那恣意匆匆的岁月里，她将最美好的青春为你做瑰丽的回忆，使得你今后一生都会在不期然间回望，都会在错失后百感千回。
　　
　　“靠窗的位置坐下吧，天气怪冷的。”思及到此，秦彦书内心沮丧，却不敢流露一分，只能笑容和煦的一边说着，一边上前给岑蓝拉开了椅子。岑蓝也不拒绝，抱着孩子慢慢的坐在了椅子上，目光坦然，不带一丝一毫的异样。
　　
　　“这里的特色菜还不错，等会你多吃一点。”两人相处，还是有些尴尬，秦彦书尽量的找些话题说着，以免沉默下来，彼此之间都觉得陌生和难堪。
　　
　　岑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道：“你还有什么事要说吗？”秦彦书脸上的笑容一僵，离婚后几次重逢，竟然没有一次，能够让他称心如意。
　　
　　“恒明的事情我都听说了。”男人缓缓的开口，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同情，“爸的事，你也别再难过了，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有这样的冲动，尤其是在见了她的面之后，那股冲动像是一团火焰，灼灼的燃烧着他身上的每一分血脉。过去不知天高地厚，自己和她都一样做错过事，但是人生在世，谁能够像个圣人一样美玉无瑕，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现今他知道错了，岑蓝也历经了万千的磨难。
　　
　　或许只有失去过才更懂得珍惜，秦彦书的眼中冒出了热切的希望，压低了嗓子说道：“我离婚了，经过这么些事情，到了现在也真的知道后悔了。以前总是不甘心，不服气，可是现在才知道，只要有人愿意真心陪着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岑蓝有些意外，想不到自己还能有这样的际遇，让一个原先对自己无动于衷的男人又变得对自己念念不忘起来。脸上淡淡的浮起一丝恍然的笑意，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光里，她同他的记忆温柔而绵长，似乎是四月雨水充沛的河流，潺潺而下带着无限的愉悦与欢欣。
　　
　　那会儿，她是最寻常不过的小女子，眉眼温良柔顺，一心一意洗手做羹汤，知道哪里的蔬果最新鲜，懂得该怎样的精打细算为他做每一餐饭。那时的幸福，不过是每晚九点之后购买超市半价的筒骨，细细的冲洗干净，放入紫砂锅中，加葱，加姜，连着八角、桂皮，随后加足清水，合着料酒，陈醋，轻轻搅拌，再用文火炖上三个小时。等到门外的青石板，被他的脚步踏出带着韵律的呢喃，迎接他归来的，总是热气缭绕的羹汤，以及她盈盈不灭的笑容。
　　
　　如果不是后来的那场变故，她几乎真的确定，这就是自己的一辈子。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岑蓝脸上的笑意渐浓，问出的问题让桌子对面的男人有几分疑惑。
　　
　　“记得，在医院啊，那会儿我妈身体不好。”
　　
　　岑蓝知道他会这么答，顾自摇了摇头，缓缓开口说道：“那是你第一次对我有印象，但是我老早老早就认识你了。”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大二期末的行政管理学考试，你替孙教授监考。那会儿你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大衣，说话的时候神采飞扬。”
　　
　　“我爱上你的时候，你还根本不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人，大学我胖的要命，但是为了能够有一天站在你身边，我拼了命的减肥。你知不知道三天只喝清水的滋味？知不知道每天绕着操场跑上十几二十圈的滋味？知不知道饿狠了再吃撑了，最后趴在蹲坑上一次又一次催吐的滋味？”一声声的诘问铿锵有力，岑蓝回忆起七年前那些无知无畏的日子，心里有些物是人非的感慨。
　　
　　“这些你都不知道，但是我确确实实这么做了，我跟着你的脚步，再苦再难也没有过退缩，后来终于有一天我们真正意义上的认识了，熟悉了，我觉得世界上最幸福的感觉就是那个样子。真真切切的看到你，听到你的声音，然后爱你，超过了爱我自己。”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岑蓝的额头上浮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到了后来，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秦彦书整个人都被震撼住了，原先他以为岑蓝爱他，不过是一个普通女人对一个普通男人的爱，这样的爱，就算受伤了，离弃了，可是只要有一天，后悔了，回头了，那么就还可以重修于好。
　　
　　跟谁过不是过一辈子，何况是曾经那么深深爱着自己的人，有什么错淡忘不了，又为什么不能够重新再一起。他一直这么以为，直到今天的岑蓝，一字一句，重如千钧，狠狠的鞭挞醒了仍抱着一丝期冀的自己。
　　
　　而秦彦书自始至终都不曾知道的是曾经，他于她，更或像是某种信仰，带着热烈且偏执的感情，满心欢喜的以为就此一生的去深爱。可惜而今，人事变化，流年已矣，眼前的这个女人，早已学会了用时间与回忆对峙。更加可惜的是，回忆里最重要的那个人，早已经不是他，不是秦彦书。
　　
　　“好了，谢谢你今天的感慨，听我说完了这番话，我早就不恨你了。”岑蓝抱着孩子慢慢站起了身，目光流连，上前走了两步，依依不舍的将小小的人儿放在秦彦书的膝上，“我走了，你也好好保重，孩子身体弱，早些回家吧。”
　　
　　她是真心的感谢他，感谢他让自己明白了两个最简单不过的道理，恨一个人是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的事情，如若不是爱的真切，又怎么会去时刻的提醒自己，千万千万要恨透那个人。而之前一直以为自己会对腹中的孩子抱有嫌隙，毕竟那是他的骨血，是他在自己身上的一个烙印，到了此时此刻才幡然醒悟，做错了事的都是这些成年人，孩子始终没有错，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拿着旁人的错误，去惩罚自己的孩子？
　　
　　双手轻抚着自己的小腹，内心里一股温柔强大的力量肆意而出。
　　
　　回到酒店之后，岑蓝一反常态的打开了电脑，搜索了一些城市房屋出租资料，又百度了有关孕中保养的信息。快十点钟的时候她准时洗漱，上床休息。
　　
　　第二天，太阳斜斜的从窗户里照射进来，岑蓝被饿醒，朦胧间才记起前一天几乎滴水未进。换做是从前，她绝对不会计较吃多吃少的问题，可是现在，进食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事情，一份食物，滋养的是两个人生命，她再随意，也不敢拿孩子的健康开玩笑。
　　
　　慢吞吞的起了床，穿好了衣服，下楼吃早饭的时候顺便订了三天后回老家的火车票。因为靠近年关，车票难求，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买了一张硬座的车票。幸好家乡并不远，早上十点一刻的火车，再不济，晚上七八点也可以到的。
　　
　　这个城市，终于也是要临近告别了。
　　
　　岑蓝心中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
　　
　　人绝望之后弥生出的淡然竟然是这般的目空一切，悲伤也好，喜悦也好，再也不会七情上脸，让人无端猜测。
　　
　　整理好了行装，她还记得来这个城市的时候也是一个行李箱，里头装着零散的几件衣服。现在自己要离开了，七年的时间，辗转奔波，到了最后也只是怎么来的，就怎么离开而已。火车的气鸣声越来越近，岑蓝站在人群里神色坦然的等着上车。
　　
　　她一个女人，挤在一堆大男人中间，推推撞撞，也总算是上了火车。放好了行李，岑蓝松了一口气，坐在位置上，喝着手边的一瓶矿泉水。
　　
　　对面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垂着头，身子轻轻的颤抖着，偶尔她也会抬起头，茫然的朝窗外看一眼。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不为人知的伤痛，力所能及之外，能够做的最好的便是旁观。岑蓝深谙这个道理，只静静的在一旁坐着，看女孩子哭的有些厉害，又轻轻的将桌子上的一包纸巾推到了她的面前。
　　
　　突然，女孩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她身子一僵，迟疑了很久才掏了出来。屏幕的荧光闪闪烁烁，她看着屏幕呆愣了一会，缓缓的按下了接听键。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短短的几秒钟，女孩子的情绪就整个儿的崩溃了。
　　
　　“妈，妈……我考研没考上，男朋友又要跟我分手，怎么办……怎么办，你女儿这么没用，怎么这么没用！”
　　
　　电话里的人急了，一直一直说个不停，岑蓝大概能够猜到说的是些什么，心里有几分恍然，又有几分苍凉。
　　
　　到了后来，女孩的眼泪收敛了一些，只是语气里还带着些哽咽。
　　
　　“好，妈……我回来，我知道你还会要我……”
　　
　　心里的那根弦又被拨动了一下，火车上放着毛阿敏的《人生一世》，来回反复的歌词一次次的在车厢里晃荡。
　　
　　“爱是什么，恨是什么，伤心有时也是动人的歌。头上有天，脚下有河，去向哪里总要自己把握。”
　　
　　岑蓝的眼角也沁出了几滴晶莹的泪珠，是啊，受伤了，难过了，不都是想着要回家的吗？别人都还有家可以回，可是自己呢？早已经没有家了。
　　
　　不是没想过去死，也这样想过的。到了最绝望的时候，心里头只有一个声音来来回回的叫嚣着。
　　
　　“要么去死，要么好好的活下去。”
　　
　　几千几万次地自问自答，到了最后发现最顺其自然的还是命运。
　　
　　既然命运无法抗争，不如就顺从这样的安排，一直走下去，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肚子里正孕育着一个乖巧又健壮的生命，他这样坚强努力地活下来，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剥夺他成长生存的权利？神情从未这样的温柔过，岑蓝紧了紧裹在身上的大衣，靠在火车椅背上迷迷糊糊的睡去，朦胧中，艳色旖旎，大片大片火红的凤凰花，千年之下，浮云远山，她用十分钟，做了一个关于一生的梦。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最后三章，接下来还有两章，不定时更新……新书已上市，有兴趣的同学可以买来看看。淘宝有售~
最后，推荐一下新文《暮夏》
试阅读：

【年复一年不会醒来的噩梦，梦里沈一飞通身血红，牵着慕夏的手，奔跑在大雨滂沱的暗夜里。
一直跑，一直跑。
不知多远，山道上的漆色铁轨，散发沉重的金属味道；橘色的警示灯星星点点，一直跑到初阳东升，沈一飞才停下脚步。
他放开慕夏的手，指着前面街市，转过身对她惶然地笑了一下：“走，沿着这里往前走，以后一辈子，都不许回来了。”
沈慕夏全身湿透，后背的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说不出的绝望和恐慌。
“那你呢？”
沈一飞笑了下，搓了搓身上全是血的衬衫：“我要去自首。”
太阳渐渐地升起，沈慕夏痴痴傻傻地愣在原地，看着沈一飞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缺了一个大口子，她知道自己失去的，是此生唯一的血脉至亲。可又能如何？这唯一的血脉至亲，到头来，到头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末路。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身边三五成群地走过一些青春靓丽的女孩子。魂魄像是被整个儿抽走，她恍恍惚惚地走在路中央，身边走过的都是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姑娘。慕夏哭哭笑笑，心里一坛子的悲凉，不知如何宣泄，只是很想很想，很想上前拉住那些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姑娘，好好问一问她们，问问她们这一生是不是也这般坎坷？是不是这一路也走得这般曲折？是不是也深爱过一个高不可及的男人，是不是也被生活所辱，受了一身的伤，却没有妈妈的手可以抚平溃烂的伤口？】

一个苦逼蛋疼的爱情悬疑文，20W字左右完结，已经11W字。
祝大家看文愉快。
谢谢一路的支持。




58

58、情债 ... 
 
 
　　两年零七个月。
　　
　　恒明员工知道自己老板每天都有那么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早晨准七点一刻到公司，不是开会也不是旁的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每次都静静的坐在电脑前，一封封的查看前一天的邮件。照理说他都已经坐到这个位置了，行政秘书，财务秘书，助理秘书……一二三四五的排了过去，收邮件这样琐碎的事情完全不用他躬亲上阵，可他偏偏这样奇怪，守着一部笔记本，眼睛都不眨一下。
　　
　　也有好事之者借着由头偷偷摸摸的想探个究竟，可是每次还没走到电脑正前方，就被老板一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表情给吓退了。前前后后这么些日子，慢慢的也总算把一干人的好奇心给消磨下去了，可无心插柳，日理万机的老板也偶尔会有那么次把的疏忽。
　　
　　秘书汪小柔端了一杯咖啡进了办公室，前一天的电视会议开了通宵，老板早早的就叫她煮了咖啡备着。
　　
　　“顾总……顾总？……”白皙纤长的手指轻叩门扉，喊了好几声里头也没人应，汪小柔有些奇怪，轻轻按下了门把，小心翼翼的推开了门。
　　
　　穿着西装的男人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衬衫扣子被随意的解开，浓密的眉毛紧紧的皱着，深邃的五官在此刻显得有些疲惫。
　　
　　他到底藏了多少心事，竟然在这睡梦中也会这样的忐忑不安。汪小柔心里有些说不明的情绪。顾卿恒，这个在H市炙手可热的人物，从来只是天神一样的存在，她进恒明两年，从来没见过这个男人有丝毫的偏差。
　　
　　怎么会不仰慕，怎么会不钦佩。汪小柔心中的温柔恣意连绵，脸上泛起一丝笑意，尽量的放缓了步子，将咖啡杯轻轻的放到了红木茶几上。衣架上挂着件大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怕睡着了容易着凉，这才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准备拿了衣服给他盖上。
　　
　　初秋的天气，滑进窗户的风，微凉。
　　
　　书桌上的电脑一直开着，待机的屏幕闪闪烁烁的发着暗哑的光。
　　
　　汪小柔拿了衣服，转身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书桌上的A4资料纸，鼠标跟着移动一下，电脑屏幕一下子亮了起来。
　　
　　是一个女人的照片。
　　
　　汪小柔心里止不住的惊讶，不知不觉的上前，对着照片里的女人细细打量起来。
　　
　　照片应该是偷拍的，里头的女人抱着一叠书录，静静的站在回廊上，大约是夏天，衣料很单薄，一件藕荷色的开衫衬得她的皮肤白皙通透。可真的没有多美，起码比起那些有事没事找着由头粘着顾卿恒的女人差远了。五官不出彩，最多算是温柔娴雅，初看觉得并没什么特别，可是细细打量之后，才发现她的眼睛乌黑通透，闪着一丝丝的奇异的光彩。这种光彩，不单单是语言说的清楚明白的，就好像是一个僧侣，安祥平和的对待世事周遭的感觉。
　　
　　汪小柔忍不住握着鼠标，一张张的点击着文档里的照片。
　　
　　越看到后面，越觉得不可思议。
　　
　　从头到尾都是这个女人的照片，春天里穿着羽绒衣匆匆走过街市的模样；夏天执着蒲扇随手轻挥的模样；到了秋天，是她抱着一个孩子，笑意深深的模样；而冬天的照片有些滑稽，一大一小两个人儿，穿着厚厚的棉袄，她抱着孩子，孩子嘟着小嘴满脸委屈着撒娇的模样。
　　
　　“这是……”汪小柔的手指有些僵硬，握着鼠标目光茫然的看着照片里的女人。
　　
　　沙发上的男人睡眠极浅，听到了动静，下意识的睁开眼睛查探了一番。
　　
　　书桌前亭亭玉立的一个女人，背光站着，清晨时分的阳光在她的脸上打着柔和的红晕。一刹那的失神，顾卿恒的心脏猛烈的跳动了几下。
　　
　　“蓝……岑蓝？……”他看的朦朦胧胧，心里想着那个人，恨不得眼前就真的是那个人。
　　
　　一个大步跃起，急不可耐的奔到了书桌前一把拽住了女人纤瘦的手臂。
　　
　　“你回来了？”
　　
　　顾卿恒欣喜，掰正了怀中人的脸庞。
　　
　　俏丽的妆容，带着年轻活跃的神采。
　　
　　满满涨涨的心瞬时又陷入无止尽的失望之中。呵，原来不是她。自己竟然也变得这样的痴傻，总以为还是从前，总以为她还在身边，总以为每天睁开眼，看见的都是她明明不灭的笑颜。顾卿恒苦笑一声，难免想起轻狂年少，韶华倾负，可谁料到结局又会是这般的陌路。
　　
　　“什么事？”他松开了手，声音有些颓唐。
　　
　　汪小柔被顾卿恒的模样吓住了，愣了半响，才弱弱的应道：“顾总，您的咖啡好了。”
　　
　　顾卿恒挥了挥手，眉眼间再也藏不住的疲倦。
　　
　　“嗯，放下可以出去了。”
　　
　　汪小柔悬着的一颗心慢慢的回到了原位，话也不敢多说，埋着脸道了声歉，匆匆的走出了办公室。原来他是这个样子的，他一定很爱那个女人，所以才着急着以为自己就是她。年轻的女孩子这么想着，既感动又奇怪，明明这样的爱她，天天拍了照片传回来看，可为什么不去找她？面对面的看着，不是比电脑上睹物思人来的更强一些吗？
　　
　　这是个没经历多大苦难的姑娘，心思明洁，笑容浑然娇憨，她以为梦里都记挂的人，醒来去见一见，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真是十足的一个傻姑娘，世事怎么会有这般简单，凤凰台上凤凰游，人不见，水自流的悲凉，还不是这个年纪的她能够领悟。
　　
　　顾卿恒看着匆匆离开的那个身影，心里是千帆过尽的沉寂。
　　
　　“不是你，没有一次是你。”
　　
　　可青山百年，亘古明月；落日熔金，苍山负雪，正如她宁和淡然的眉眼，从未有一刻在自己心里走远。
　　
　　这头是谦卑的等待，而那头的人，却乐得这样与世无争的平静日子。
　　
　　将近三年，岑蓝拼拼凑凑的数着日子，太多的细节在不经意间就流走消逝，也有太多的爱恨情谊在漫漫的光阴里显得黯然无光。
　　
　　“妈妈……妈…妈……”一团粉粉的小丸子跑进了屋子，粘着岑蓝不住的撒娇，声音掺了蜜一般，声声酥到人的骨子里。“妈妈……糖白白……”穿着翻领蓝格子棉袄的小女孩，使劲的踮着小脚丫，把一块姜糖往她嘴里塞。
　　
　　“好甜啊。”岑蓝眯着眼睛笑了笑，右手轻轻的揉了揉孩子细碎柔软的头发，“告诉妈妈，是谁给你的啊？”
　　
　　小女孩一点也不羞涩，粉粉的脸蛋嘟的圆圆的：“林妈妈给的…糖辣的，白白的，我不爱吃……”小家伙的模样有些委屈，可还没几秒钟，又立刻变得活泼起来：“林妈妈说给妈妈吃，妈妈喜欢吃……”
　　
　　娇嫩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小尾巴，小姑娘一撒娇，岑蓝就整个儿的笑成了朵花。
　　
　　“林妈妈抓到了你，打你屁股，叫你鬼灵精。”
　　
　　小女孩一蹭一蹭的粘到了岑蓝身上，肥肥短短的小手搂着她的脖子，“林妈妈喜欢我，不打我。”
　　
　　岑蓝搂着怀里小小的人儿，眉间暖暖的笑意，故意逗着孩子说道：“妈妈也喜欢意浓，那么意浓今天洗完澡妈妈帮你穿衣服好吗？”
　　
　　小家伙快两岁了，之前洗完澡衣服都是自己一件一件慢悠悠的穿，可是没过多久，等穿衣服的新鲜劲过去后，就开始想方设法的偷懒，前几天洗了澡，衣服才穿了一半，就光着小脚丫跑了出来，贴到了岑蓝的小腿上，磨蹭来磨蹭去，小脸满满的不乐意。
　　
　　“妈妈帮我穿，人家小朋友都是妈妈帮忙穿的。”
　　
　　瞧着女儿一本正经的模样，岑蓝笑了笑应道：“好的啊，不过有条件哦，帮你穿一件衣服，你就得让我打一下你的小屁股，这样就公平啦，以后我都可以帮你穿。”
　　
　　小朋友显然不够精明，歪着脑袋想了想，郑重的答应了岑蓝。
　　
　　岑蓝帮她穿好了两件衣服，又故意多穿了两只袜子，侍弄好之后一把放到了小家伙，佯装狠心道：“好啦，我要打了，你不许哭哦。”
　　
　　“啪啪啪啪”好几声清脆的声响，岑蓝悠着力道，但也不是把戏，小朋友白白嫩嫩的屁股上很快就浮起了一片红红的印子。
　　
　　“呜……”小家伙慢悠悠的爬了起来，红彤彤的小脸上满满的讶异和委屈。岑蓝揉了揉手，正经道：“我最喜欢打小朋友的屁股了，你下次不穿衣服一定要告诉我，我帮你穿。”
　　
　　前几天的阴影还在，现下岑蓝又故意逗她，小家伙的眼睛立刻瞪的浑圆，小嘴撅了撅，拼命的摇着手说道：“不要不要，意浓是大人，意浓自己穿。”
　　
　　岑蓝笑的有几分狡黠，拍了拍孩子的脑袋，夸奖道：“真是一个好孩子，怪不得林妈妈和妈妈都这么喜欢你。”
　　
　　小家伙得了嘉奖，原先的沮丧一下子没的一干二净，又朝着岑蓝做了几个鬼脸，摇摇晃晃的跑出了屋子。
　　
　　“你慢点——”岑蓝站起了身，笑着在身后叮咛了一句。
　　
　　孩子跑出去之后，亮堂堂屋子显得异常的安静，岑蓝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转身回到了书桌前坐下，右手拿起了钢笔，对着眼前的作业薄记忆有些模糊茫然。
　　
　　意浓出生两年前的夏天，她孕期思虑太重，等分娩的时候，意浓只有普通孩子一半的身量。那年的夏天，有着几分草木翩跹的欣然模样，可她看不到良辰美景，只觉得产房里冰冷的机械，混合血水的腥锈味，几欲令她昏死过去。
　　
　　到了最后被孩子微小而短促的惊啼声惊醒，她满头大汗的醒来，身上虚乏无力，可还是挣扎着，小心翼翼的，慢慢的，将那软软的粉娃娃揽进怀里。内心从没有过那样的坚定和勇敢——至此往后，她将不是孤身一人，还有一个人将以她为天，将在她的庇佑与呵护下逐渐成长。
　　
　　思及到此，岑蓝不禁有些感慨，时间真的跟流水一般，自她带着意浓在这里落脚也快要将近一年半了，这是西南的一个小镇，经济并不发达，又是群山环绕的地貌，每到雨季，都会有滑坡，泥石流等等的自然灾害。没什么特殊的盈利项目，气候环境也不大尽如人意，所以镇子里有点能耐的男男女女都想着法子出去打工赚钱，最后只留下了一些老人孩子，孤苦无依可怜的紧。
　　
　　岑蓝初到此地，带着一个孩子，举目无亲，但好在当地小学的一个校长热情好客，主动租了间房子给她，平日里没事也帮衬着一同带孩子，到了现在，意浓竟好似有两个妈妈一般。岑蓝真心实意的喜欢这里，在学校的房子住下了之后，天天看着那些小小的孩子对着书本又没老师的可以教的可怜模样，心里触动，主动跟校长商量，担起了低年级学生语文和英语两门功课的教学。
　　
　　学校里的老师大多福利不高，所以愿意来的人很少，但其中有一位年近花甲的女老师，英语发音字正腔圆，俄罗斯语也说的极好，平时穿着干净整洁的对襟短衫，银白色的头发一丝不苟的绾在耳后。岑蓝看她独身一人，平时除了上课就是静静的在房间里足不出户，难免觉得有些心酸，所以时常煮了饭，也会让意浓去叫女老师一起过来吃。
　　
　　渐渐的熟悉了之后，岑蓝发觉这女老师真是深不可测，她出生将门，自小在女校长大，后来成了建国初最早出国留学的那批人，在国外周周转转十余年，接着回国嫁人，又离婚，漂浮半生，最后老了，心思也沉了，就来了这个小镇，安安心心的做起了这里的英文老师。
　　
　　岑蓝闲来无事很喜欢陪着女老师说说话，这天，她整理好了案头的教学大纲，想着锅里煮了一点红枣莲子糖水，于是盛了一盅出来，倒进保温杯之后给女老师送了过去。
　　
　　房间离的不远，岑蓝走近了靠着窗户叫了两声，里头没人应，她又走到了门口，轻轻扣了两声：“张老师，您在吗？我给你送了点吃的过来。”
　　
　　房间里传来悉悉索索的一阵响动，接着门被打开了，一位披着毯子的老人走了出来。“每次都要这么麻烦你，快进来坐坐。”
　　
　　岑蓝笑了一下，也没客套，侧着身子进了屋子。
　　
　　房间的灯光橙黄，小小的书桌上摊了一张泛着旧色的报纸，上面压着一方石墨，看的出来主人很宝贝这样东西。岑蓝把保温杯放到了桌子上，瞥了一眼上头的物什，也没多问。人生在世，总有一些事情埋藏在心底，最怕回忆，冷不丁的又苏醒，翻来覆去，疼的夜夜伤心。
　　
　　“小岑，随便坐吧，我给你泡杯茶。”老人家礼数周全，从罐子里抓了一撮茶叶放进了杯子，热水一冲，一股绿茶的清香在房间里隐隐升起。
　　
　　岑蓝笑着接过了杯子，闲话了几句，今天的老人似乎特别的健谈，说起话来精神特别好。
　　
　　“我年纪长了你这么多，很多事情看的比你看，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别太跟自己较真了，这世上最难得的就是平安和乐的活着。”老人感慨了一句，目光意味深长。岑蓝被说中心事，脸上表情有些尴尬，双颊红了红，缓缓开口说道：“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我和孩子过得很好，他，他想必过得也是如意自在的。”
　　
　　老人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凄清。
　　
　　“相对于你来说，我是过来人，年轻的时候也干过不少傻事，也为着一些人一些事发了狠的折腾自己。最后意气用事，离家去国十余年，可等到棱角都磨平之后再回来，却发现早就已经物是人非了。”
　　
　　“阴差阳错也好，宿命使然也罢，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此中的辛酸，几番沉浮，几番挣扎，只能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细细品味。也就这么过来了，慢慢的也到了这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年纪，其实两人牵挂着，你要是过得差强人意，他也自然好不到哪里。”
　　
　　“相爱的人就是这样，伤了他也是加倍的伤了你自己，现在你总以为时间还那么久，总能够偿还彼此欠下的那份情债。可是岁月债难偿啊，你还的了今生，那下辈子呢？生生世世，说不定还了今生，又欠了下辈子的。”
　　
　　“所以人事莽莽，古今那么多的痴男怨女，到头来，都可怜这岁月债难清啊。”
　　
　　老人一生长叹，眼角有晶莹的泪逐渐溢出。岑蓝听得有些枉然，很多道理她都懂，可是唯一放不下，迈不过的只有那道坎，那是她一生一世的永伤，每每想起，就觉得心头刀割一样的疼痛。
　　
　　“张老师，那我应该怎么做？”目光闪烁，笑容几分凄惶。
　　
　　老人慢慢的站起了身，小心翼翼的将书桌上的旧报纸取了下来，岑蓝有些不明的接过了报纸，那是一份早年的《京津晚报》，主版的正下方登了一则大篇幅的寻人启事。
　　
　　“燕京许氏寻故友张袭然女士：张袭然女士，时年二十有七，于1968年就读于天津青年女校，后就职于启明报社，年少情谊斐然，枉顾周转，一昔分别后，契阔若百年，长相念，盼有生之年，再相见。”
　　
　　短短数语，牵扯出惊涛骇浪的一段过往，老人的眼角低垂，脸上的神情在此刻显得分外的颓唐。
　　
　　“那会我年纪轻，眼里揉不下沙子，文革的时候他家为了保命，举报了我的父亲，后来我一双父母都死在了牛棚。心里恨啊，一气之下就远离他乡，数十年光阴匆匆，等到我回来看见这则启事的时候，他却早已经病死在天津。”
　　
　　“人生在世，我以为两人深仇大恨，此生都化解不了，可等我真看到这份报纸，真知道他确确实实已经不在人世，这才明白过来，哪里还有什么恨，爱都来不及爱了，如果可以再见他一面，叫我减个十年二十年的寿命也心甘情愿。”
　　
　


59

59、【大结局】【HE】 ... 
 
 
　　老人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岑蓝心头触动，反反复复的读着报纸上的那一则启事，觉得心里有些东西，正在逐渐的发生着变化。
　　
　　“今天也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早课，我还得看看大纲。”老人喝了一口岑蓝送的糖水，方才长长的那一段话，说完后觉得有几分疲乏。岑蓝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站起了身，嘴角抿了一丝笑，礼貌地告别道：“那您也早点休息，过几天小寒，到时候我让孩子过来叫您一起吃饭。”
　　
　　老人笑了笑，挥了挥手，应道：“你也早点休息，别仗着年轻，就不顾身子。”
　　
　　岑蓝回了自己的房间，孩子还在隔壁看电视，她心里混混沌沌的一片，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觉。两年七个月零九天，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记得这么清晰，顾卿恒，在她生命里重若千钧的三个字，当初是真的很爱过，到了后来也真的很恨过，可是时间这般的强横，八百多个日日夜夜，原先那些爱恨情浓也变得面目模糊起来。到了现在，回头张望过去种种，她其实并不后悔，如果能够再选择一次，她或许还是会不由自主的想要再爱那个男人一遍。
　　
　　“少卿……”恍然的喊了这么一声，目光呆愣的看着窗外的树影婆娑摇动，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了小朋友兴高采烈的说话声，岑蓝回过了神，赶忙开了门走到了外头。
　　
　　“妈妈，叮当猫今天又变出了一艘大船。”小姑娘手舞足蹈的比划着，岑蓝心里温暖，却又不自觉的想起另一个大不了几岁的小朋友。
　　
　　朝夕，现在应该都到了上小学的年纪了吧。
　　
　　一股愧疚涌上心头，当初走的匆忙，竟然狠下心从头到尾没有再见那孩子一面，他还那么小，出生后就没有了妈妈，不知道自己那么一走，会不会让那几岁的小娃娃一直牵挂着。
　　
　　“妈妈，妈妈，你不理我。”小姑娘在林校长的身上扭了扭，不大乐意的看着岑蓝，岑蓝回过神来，抱歉的说道：“林校长，又麻烦你了，意浓就是喜欢黏着你。”
　　
　　中年妇人笑了笑，大方的说道：“你跟我客气个什么劲，你还不是帮我带了那么多孩子。”岑蓝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抱过了孩子，应道：“都是份内的事情，咱们还客套什么。”
　　
　　又闲聊了几句，小朋友白天玩的累了，现在打着哈欠有点想睡觉，林校长慈爱的看了看孩子，催到：“好了，也没其他事了，你带孩子早点休息，我也回去了。”
　　
　　岑蓝点了点头，等到林校长走的远了，才转身关门回了里屋。
　　
　　孩子真有些困了，可还是磨着岑蓝哼哼唧唧的不肯睡觉。
　　
　　“妈妈，我要听故事，上次美人鱼的故事。”
　　
　　岑蓝有习惯在睡前给孩子念一个故事，但是前提条件是孩子必须重复前一天她讲过的故事，如果能够复述的八九不离十，那么就顺利的讲下一个故事，如果还是支支吾吾说不清楚，那就老老实实的还讲前一天的故事。小朋友今天显然没什么底气，直接央着妈妈重新讲前一天的故事就好，岑蓝嗔怪的看了她一眼，凶巴巴的说：“不行！你都重复不出来，这样是耍赖皮，乖乖睡觉，等明天你愿意重复讲一遍了，妈妈再给你念故事。”
　　
　　小家伙气呼呼的站了起来，小肥手指着岑蓝大声的说：“你才赖皮，赖皮，你是拿着故事书念，我要自己讲，我都自己讲，你还赖皮。”
　　
　　岑蓝被逗笑了，这孩子，年纪虽小，可是一直都伶牙俐齿，经常语出惊人。
　　
　　“那好啊，你也可以照着故事书念啊。只要你认识字，你想怎么念都可以。”
　　
　　此话一出，小家伙明显像是瘪了气的皮球，耷拉着头愤愤的说：“你欺负我不识字，你是坏人，你太坏了。”
　　
　　岑蓝一把抱过孩子，狠狠的亲了一口她肥嘟嘟的小脸：“赶紧睡觉，不然明天罚你多背几首唐诗，背不好还不许去找林妈妈求情。”
　　
　　小家伙被她紧紧的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只好求饶道：“好啦好啦，意意要睡觉了！”
　　
　　第二天岑蓝没课，睡的有些迟，孩子醒来的早，一拱一拱地蹭到她的怀里。
　　
　　“妈妈起床，妈妈我要吃饼干。”
　　
　　小家伙一大早醒来就惦记着吃零食，岑蓝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
　　
　　“不可以，早上老老实实的喝稀饭。”
　　
　　小朋友嘟着嘴不说话，等到岑蓝收拾好起了床，做好了早饭她还是不高兴，趁着岑蓝端碗的空档一个马趴，结结实实的贴到了地上。
　　
　　“我要吃饼干，我要吃，就要吃，不要喝粥。”
　　
　　嚷嚷了一会，眼泪都要蹦出来了。孩子平常很少拿着哭闹做筹码，可自从上了幼儿园小班，见着别的孩子借此成功达到目的之后，她也开始有样学样。
　　
　　“你不给我吃饼干，我就不起来，我还告诉林妈妈你欺负我，你就欺负我。”小孩子软软的哭腔，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岑蓝不为所动，她一直觉得教育孩子就是应该严慈相继，一味的宠着孩子，对她今后没什么好处。
　　
　　“那好吧，你就饿着肚子吧，我吃完就把桌子收拾干净，一直到中午吃饭之前，你都不可以吃其他东西，反正是你自己不要吃早饭的。”岑蓝笑眯眯的看了孩子一眼，盛了碗粥，坐在餐桌前有滋有味的吃了起来。
　　
　　小朋友一脸不服气的表情，继续趴在地上跟她耗着。岑蓝慢悠悠的吃完了饭，顺手拿过了屋角的扫把准备扫一扫桌底下的饭粒。
　　
　　“小朋友让一让，妈妈要扫地，扫完了你再接着趴。”小家伙不情愿的挪了挪身子，一边挪还一边嗷嗷大哭。
　　
　　岑蓝扫了扫桌脚，又故意说道：“你可以躺回来了，这里我扫好了。”
　　
　　小朋友哼哼唧唧地趴回了原地，上气不接下气的哭了一会，发现妈妈竟然真的不给自己吃饼干，心里觉得有些委屈，过了半响，自己没趣地爬了起来，扭捏地说：“哼……我是大人，不跟你吵架，白粥也很好吃，我要吃白粥。”
　　
　　岑蓝笑了笑，从保温桶里倒出一碗白粥，煞有介事地说道：“你要记住了，拿饿自己去跟别人生气是很笨的，这样只会自己肚子饿，明白了吗？
　　
　　委屈的小娃娃抹了抹眼泪，嘟囔了几声：“知道了，人家蕾蕾妈妈都给蕾蕾吃，你就不给我吃。”
　　
　　岑蓝一把将孩子抱进怀里，贴着她脏兮兮的小脸哄到：“可是蕾蕾妈妈还不准蕾蕾晚上看动画片，我都给你看的。”
　　
　　小家伙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道：“嗯，那我早上做蕾蕾妈妈的女儿，晚上再做你的女儿。”
　　
　　“那好啊，那你跟蕾蕾换一下，妈妈以后只对蕾蕾好。”
　　
　　岑蓝故意逗她，小家伙果真上当，急忙摆了摆手：“不要不要，那我还是一直做你的女儿好了，我还有林妈妈，蕾蕾没有。”
　　
　　玩闹了一阵，小家伙乖乖的喝完了白粥，还吃了两个小馒头，最后开开心心跑到了院子里堆积木玩。岑蓝收拾干净了桌子，拿着本杂志坐在了院里的石凳上，秋风掠过，带了了几分凉意，她闲闲地翻着杂志，时不时的抬头看着孩子闹腾。
　　
　　闲暇的日子总是容易过去，也没刻意做些什么，三两个月的时间转眼就从指缝间溜走了。靠近了年关，天气也变得越来越冷，镇子里的几位古稀老人没有挨过这个冬天，在年尾的时候平静的离开了人世。
　　
　　孩子还小，理解不了什么叫做去世，岑蓝也不费力解释，只是将她小小的身子抱的更紧了一些，低声说道：“去世就是说，一个人去了别的地方，以后我们再也看不到她，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小朋友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问道：“那你会不会也去世？”
　　
　　岑蓝笑着点了点她的脑门：“当然会啊，妈妈有一天也会去世。”
　　
　　立刻，孩子水汪汪的大眼睛变得一片迷蒙，肥肥短短的小手用力的环住了岑蓝的脖颈，软着嗓子央求道：“妈妈不要去世，妈妈要陪我。以后我一定乖乖的。”
　　
　　岑蓝吻了吻孩子的脸颊，心里一片柔软：“不会的，妈妈会看着意意长大，等你变成了大人，妈妈才会变老啊。”
　　
　　“那我不要长大，你就这么抱着我，我不长大，你也不许变老。”
　　
　　孩子的想法总是天真又美好，岑蓝忍不住用力的蹭了蹭她软软，小小的身躯，心疼道：“好的，妈妈就一直这么陪着你。”
　　
　　参加完几次葬礼，过了几日就是传统的腊八节，岑蓝天没亮就起床开始熬腊八粥，这是她老家的习俗，喝了腊八粥，来年才能风调雨顺，一家人平平安安。
　　
　　紫砂锅里的粥咕嘟嘟的冒着热气，岑蓝随手加了一把冰糖进去，又拿着汤勺顺时针搅了搅。小家伙吵吵闹闹的醒了，外套的棉袄太大，她肥肥的小短手怎么也勾不到衣袖，站在床上委屈的嚷嚷开了。岑蓝听见了动静，赶忙进了屋帮孩子穿好了衣服。
　　
　　“意意乖，妈妈熬了粥，你过去叫张老师一起过来喝粥好不好？张老师最喜欢有礼貌的孩子了，你一定要很有礼貌。”
　　
　　小家伙认真的点了点头，应道：“我是很有礼貌的，我一定先敲门。”
　　
　　岑蓝放心地看着孩子跑出了院子，自己走到了炉子前守着快熬好的腊八粥。
　　
　　过了很久，锅子里的粥都熬的透明粘稠了，可是孩子和老人还一直没有过来，岑蓝有些奇怪，关上了炉子正准备走出去看看，孩子受了惊吓的尖锐哭声一下子传了过来。
　　
　　“意浓！”岑蓝心头一颤，脸色霎时变得青白一片，是不是孩子出事了？她心里打鼓，一路快跑着赶到了院外的平房前面。
　　
　　孩子没事，缩着小小的身子躲在林校长的怀里，看见岑蓝来了，她的小脸皱了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张奶奶不开门…林妈妈…开了门……张奶奶一动不动…还在床上……”
　　
　　孩子哭的快要岔了气，岑蓝心疼极了，从林校长的怀里抱过了孩子，耐心的哄着，林校长的眼圈也是红的，看了看岑蓝，低声说道：“老人家走了，看样子是昨天半夜的事情。”
　　
　　岑蓝猜的八九不离十，可是等别人正正经经的告诉她的时候，她还是愣住了不知道做什么反应才好。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这一年多来教了她不少为人处事的道理，真心真意的帮助自己，不带一点的私心。
　　
　　这么好的一位老人，如今也离开了人世。
　　
　　岑蓝看着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老人的家属都在天津，赶到这里也要好几天的光景，在他们还没到之前，岑蓝和其余几位老师，一直帮着给老人擦身子，穿寿衣，等到整理东西的时候，岑蓝从房间的大衣柜里找出一个做工精致的红木匣子，打开之后发现里面小心存放着的就是当初那份映着寻人启事的旧报纸，夹层了还放了一张照片，岑蓝轻轻的拿了出来，是一张年代久远的黑白照，绑着麻花辫的女学生倚在一位穿着中山装的青年人边上，梧桐树高，女学生脸上的笑容明明不灭，衬得那个时代的爱情越发的珍贵。
　　
　　岑蓝心中五味陈杂，或许张老师等这天已经很久了，或许这对相爱的人到了天上才能够真正的圆满，人生在世，死别是无可奈何，那么生离呢，是不是还能有一分契机破镜重圆？她不知道，也不敢多想，就怕自己一想多，这平静的生活又将不复存在。
　　
　　林校长端了一盒子的香烛进来，看见岑蓝神思惘然的坐在书桌前，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张老师平时勤勤恳恳的，这不几天前还跟我说要那她的工资给几个学生垫上学费，顺带还说到了你，小岑啊，我们平时也不多说什么，可你看这样人走了，那么一辈子也就真的没了，趁人还在的时候，有什么人，什么事还牵挂着的，就别拖沓了。”
　　
　　“意意也大了，孩子，总是得要一个家的。有什么深仇大恨忘不了的，别等到七老八十了才晓得后悔，那可真的就晚了。”
　　
　　一番话，唏嘘感慨，岑蓝的眼眶红了，手指不自然的在书桌上划了划：“谢谢你，林校长，这些道理我都懂，只是……”
　　
　　只是，只是自己心头还是放不下，当年种种，他有他的无奈，他的悲凉，高处不胜寒，她最恨的还是自己的自欺欺人。
　　
　　“我这不是逼你，你能留这里最好，巴不得你一辈子都留这里。”中年妇人对着岑蓝笑了笑，笑容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朴实和真诚。
　　
　　张老师的事情一出，这个年过的也有些寂寥无奈，岑蓝每天就是陪着孩子读书认字，再不然就是去镇子里的集市办买一些吃食，小孩子无忧无虑，恨不得天天能够出去玩。等到年过完了，林校长带来了低迷中难得的一个好消息，国内著名的一家慈善基金会愿意出资在小镇上建一所养老院和一所希望小学。
　　
　　岑蓝听到这个消息也兴奋了，这些年来，小镇吃够了资金不足，教育落后的苦，现在能够有机会改善一下条件，对于小镇的人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一桩。
　　
　　“岑蓝啊，你准备一下，到时候你做我们的教师代表，在奠基仪式上发个言。你别说，我们这群老师里，就你最有能耐，所以这事啊，你千万别给我推辞。”林校长笑的脸上开了大大的一朵山茶花，把希望小学的宣传资料往岑蓝怀里一塞，正儿八经的交代道。
　　
　　岑蓝心里高兴，这么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自然不会推辞：“那好，这事我揽下了，校长，这也总算给我遇上了啊！”
　　
　　林校长很激动，拉着岑蓝的手眉飞色舞的说道：“这次出钱的这个基金啊，据说这两年在全国各地都盖了不少的学校，钱多着呢，这回真的不怕以后没老师 来了，以后一定越来越好！”
　　
　　这个热血又奋进的女校长，在她还年轻的时候就来到了这个小镇，将她一生的青春都奉献给了这里的人们。无论每天的新闻揭露多少这个社会的不堪和险恶，可是岑蓝从始至终都相信，新闻之所以为新闻，正是因为它的特立独行之处，那些个人心险恶，世态炎凉，终究是因为太过于离奇才成了新闻，而在我们的现实中，还是光明面多于阴暗面，总还是有那么多不求功名利禄，金钱权归的人们，默默的在为这个社会做着贡献。
　　
　　校长的话果真没错，到了开春的时候，基金会就来了人，和镇政府的人一起商量研讨接下来的筹建事宜，奠基仪式放在了三月初举行，岑蓝写了几个稿子，翻来覆去的修改了几遍，等到仪式举行那天，还特意穿了身套裙，长发高高的绾起，远远看去，就好像一朵清新淡雅的水莲。
　　
　　孩子好像知道今天的妈妈要去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黏着她一定也要跟着去，岑蓝心情很好，想着去了也能自己照应到，于是跟林校长交代了一声，带着孩子一起去了大堂。
　　
　　大堂里熙熙攘攘，人们的脸上都带着欣喜的模样，岑蓝把孩子放在了一旁的休息室里，叮咛了一句：“意意你在这里等等妈妈，妈妈去找一下主持人叔叔，你乖乖的不许乱走，等下林妈妈会过来，你要乖乖的，知道吗？”
　　
　　孩子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应道：“妈妈去吧，我一直都很乖。”
　　
　　岑蓝摸了摸孩子的头，拿着稿子走出了房间。小小的娃娃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安静了没几分钟就开始坐不住了，东摸摸，西看看，一会儿捻着花篮里的花儿玩，一会儿又爬到椅子上朝着窗外开来开去的车子。
　　
　　门被轻叩了几下，孩子有些惊喜，一定是林妈妈来了，她兴冲冲的迈着小脚丫上前开门。
　　
　　门被打开了，一个高高的男人站在外头，看见圆乎乎的小娃娃，他笑了一下。
　　
　　“小朋友，你在等谁呢？”
　　
　　和煦温柔的声音，听得意浓有几分发傻，这不是林妈妈。
　　
　　“我，我在等我林妈妈，我妈妈叫我等林妈妈。”
　　
　　男人缓缓的蹲下了身子，将孩子慢慢的拢进了坏里，他动作轻柔，眼神慈爱，像是对着一件世间罕见的珍宝，就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惊扰到这小小的人儿。
　　
　　“那你妈妈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呢？”
　　
　　小家伙安安静静的蜷缩在男人的怀里，听见他这么问，于是歪着脑袋想了想：“不知道，我妈妈要去台上领大红花，领回来给意意戴。”
　　
　　兴高采烈的一句话，男人的唇角抿着一丝笑容，头不自觉的贴近了孩子柔嫩的脸颊。
　　
　　“那你可以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吗？”
　　
　　小家伙愣了一下，继而弯着眉眼，乐呵呵的说道：“我叫意浓，顾意浓，今年已经三岁了！”
　　
　　骄傲认真的语气，男人的心扑扑的跳动着，他早就知道她的名字，可是今天从小人儿自己的嘴里说出，竟让他这个三十好几的大男人，觉得如此这般的幸福，幸福到全天下的形容词里，竟没有一个可以修饰他此时此刻内心的感受。
　　
　　岑蓝在后台找到了主持人，对过了稿子之后就开始准备着上台发言。稿子不长，堪堪三分钟的时间，她从前也见过一些大场面，现在上台发言也显得轻车熟路，等到一番话说到最后，大堂里的人热烈而持久的鼓掌。岑蓝的脸红了红，深深的朝着台下鞠了个躬，转身小步的走到了后台。
　　
　　主持人是镇政府的文秘，看见岑蓝下来了，他捧了一束花给她：“岑老师你说的太好了，今天真是个大日子，基金会的赞助人也来了，现在就在休息室里坐在呢，你是我们的代表，待会一定要过去打个招呼，帮我们都谢谢他，这真是一件好事情！”
　　
　　岑蓝心里高兴，接过了捧花，朝着年轻的主持人点了点头。林校长早在台下候着了，等着岑蓝出来，一把拉过了她：“走，走，我们去休息室看看，都去谢谢人家给我们捐钱捐物的。”
　　
　　岑蓝朝着休息室走去，猛然又想到孩子还留在那里。不知道那位赞助人会不会介意，意意那孩子说话口没遮拦的，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这么担心着，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也快了起来。
　　
　　近了，更近了，岑蓝一步步的越来越靠近休息室，只觉得身上憋了一层细密的汗，胸膛里的心脏噗通噗通的跳着，好像下一个瞬间就会跳跃出来。
　　
　　手握着门把，她忘记了敲门，房间里似乎传来了孩子嬉笑打闹的声音。
　　
　　紧张的心情微微舒缓了几分。
　　
　　“意意——”她喊了一声，推开了门。
　　
　　房间里光线充足，早春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斑斑驳驳的照射在地上，空气里带着几分草木芳菲的湿润气息，岑蓝定睛看了看，孩子骑在了一个男人的肩头，头上顶着一个凤凰花的花环，小手高高的举起，脸上的神采竟然那般的飞扬夺目。
　　
　　“意意……”她恍然地喊了一声，男人缓缓的转过了身子。
　　
　　这真是一个英俊的男人，浓密的眉，鼻梁高挺，薄薄的双唇噙着一丝和煦的笑，原本深邃硬朗的五官线条在此刻竟然显得这般的柔和温暖。
　　
　　他就站在那里，静静的，目光悠长，像是历经了万水千山一般。
　　
　　笃定，又果敢。
　　
　　“我来了，岑蓝。”
　　
　　顾卿恒缓缓地开口。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五个字，他们注定要耗尽一生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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