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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了的歌
　　作者：魏一米


　　正文

　　第一章 褐色的梦 1、与上帝交谈

　　梦
　　她匆匆地挤进人群，不时回头张望着，那张惊慌失措的苍白面容，已是到了我熟悉不能再熟悉的地步了。街上的人漠然行走，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亦或是没有感觉到她的存在。
　　天空此时显得格外阴沉，像是将要遭到一场暴风雨的侵袭。
　　究竟是什么让她如此恐慌？我从那双褐色的眼瞳中看到了一种恐惧，好像是被千万条毒蛇追赶着，又像是在逃避一个可怕的现实。
　　我的双腿如同被灌了铅水一样沉重，费尽全身的力气都难以移动半步，我想将她拉住，讯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她究竟是谁？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频繁闯入我的梦中。可是，我此刻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她逃亡，自己却被人流越挤越远。似乎挤压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心脏，它就像是被一双强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一般，说不出的难受与痛苦。
　　我抬起手来掐住自己的脖颈，想以此来缓解心脏的痛苦，就在窒息的瞬间，我抬头向那个女子的方向望去，她却早已消失在我的视野。
　　1
　　“看过了。”颜菲端起桌上的葡萄汁喝了一口，淡淡说道。很明显，她昨晚一定是没有睡好，熬夜形成的黑眼圈肆无忌惮地招摇，像是凯旋归来的将军。
　　“谈谈你的感想吧。”我搅着杯中的咖啡，看着褐色的液体渐渐在杯中形成旋涡，不楚想起了她的瞳孔，似乎有一种不可抵抗的力量，将我拉进那个可怕的梦魇中，于是赶紧摇了摇头，使自己可以清醒一些。
　　“又做那个梦了？”颜菲看到了我的动作，问道。
　　我苦笑一声，点了点头，然后不再说话。彼此陷入了一片寂静。
　　早上来咖啡屋的人不是很多，不算宽敞的大厅中除了坐有我们两人之外，还有一位读晨报的中年男子，看不出确切的岁数，大概三十几岁，亦或是四十几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很有涵养的样子。
　　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来这里喝咖啡呢？我不禁常常猜测，或许他还在单身，或许他的妻子还在睡觉，又或是他有了外遇，彻夜未归，以至于不敢回家面对妻儿。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零星的雨丝打在街头行色匆匆的行人身上。路口的黄色信号灯兀自闪烁着，经久不息，俨然铁路旁的检修工人一般，恪守着职责。整个街景在秋雨弥漫中显得更加沉寂，像是展览馆的墙壁上挂着的七十年代油画一样，别有一番意境。
　　“为什么让我看那本书？”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色大框眼镜，恰好与我从窗外收回来的目光碰撞，却毫不避讳地看着我，似乎想将我的身体看穿，得到她想要的赤裸裸的答案。
　　她认为满意的答案。
　　我故意躲闪着颜菲凌厉的目光，手中的咖啡搅拌棒依旧没有停下。“我觉得那是一本安静的小说，女主角的死，让人有一种喘息不得的压抑。”话音刚落，颜菲蹭一下从软椅上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高挺的鼻梁与我的脸不过咫尺。“我告诉你陈含，你要是爱上了那个梦中女子就去追，别在这跟我扯没用的犊子。”说完转身便走，末了，还不忘端起半杯葡萄汁，狠狠泼在我的脸上。
　　外面的雨还没有停的意思，依旧断断续续地下着。
　　颜菲钻进一辆出租车，在轮胎溅起一片水花后，扬长而去。
　　我擦净了脸上紫色的果汁，闭上眼睛揉着微微发胀的太阳穴，恨不能将愚钝的脑袋敲碎。
　　看报纸的男人与咖啡店的老板终于收回了奇怪的目光，继续着他们自己的事情。老板拿了一张光盘放进CD机里，店里便响起了悠扬的钢琴曲，听得出来是班得瑞的《童年》。曲子的忧伤如一条小河一般，轻轻从我心上淌过，在脑海中汇聚成了她的身影，还有，那双褐色的眼瞳。
　　手机一阵清脆的铃声过后，显示出一封电邮，内容很简单。
　　明天，十五点十五分，烟桥，127，右五。
　　又是一封莫明的邮件，陌生的地址，奇怪的发件人。在近三个月里，我几乎每个月都会收到一封这样的电邮，我曾不止一次的回信询问是谁，却往往都是收到对方的退信。或许是一个寂寞的女人吧，也有可能是一个经受打击，导致精神失常的男人，随机抽中了我的信箱。我这样想着，将杯中的咖啡一口喝完，付了帐起身离开。
　　街道上的行人丝毫没有受到秋雨的影响，依旧行走在道路两旁，显然是再没有什么兴致逛街了，像是回家，或者寻找着避雨点。唯一不受限制的，应该就是那些中学生了吧，认为雨中散步绝对是件浪漫的事情，任凭雨丝滴在脸上，然后滑落，打透了衣衫。
　　雨水将世界冲刷的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氤氲雾气，像一层薄纱，与清新的空气相互交融着，缠绕着。
　　好像人呼吸了这里的空气，就会使心灵得到净化一般，再重的罪恶，也会被上帝包容。
　　湖坝上的梧桐被雨淋得干净了，宛如被画师重新描上新鲜的涂料。叶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是垂暮的老人一般，暗自莫名的叹惜。
　　树下长椅上静坐着一对中学生样子的情侣，两人甜蜜的靠在一起，望着湖水被雨丝荡起的一圈圈涟漪，彼此有说有笑地聊天。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一般，却从没有想过之后的日子是不是会像现在一样幸福。或许下一秒他们会为步行回家还是乘车而发生争执，亦或是女孩的母亲突然出现，打破这原本寂静的幸福，将男孩骂得狗血淋头，然后强行把女孩带走。
　　轻轻地走在湖边，由着大脑浮现出千奇百怪的联想，趴在白色的围栏上，然后从口袋中摸出一根烟，顿了顿，却没有点燃。
　　颜菲不喜欢我吸烟。我们做了高中三年的同桌，如今大学也是在一个系里，关系着实让人纠结，虽然不是男女朋友，却已经上了床。她相貌算不上很美，但也很出色了，皮肤非常白，有着去了皮的鸡蛋的光滑，清秀的脸蛋可以让人一眼看出是一位江南女子，然而却又存在着北方姑娘的爽朗和野性。
　　正如她知晓我的那个梦后的举动。
　　那个让我念念不忘的有着褐色眼瞳的女子，虽说是梦里的虚构，但我确信，她是存在着的……
　　2
　　一排排的街灯随着天色变暗，逐渐亮了起来，就像一个巨人在为夜色点上的蜡烛。雨刚停没多久，行人便又涌上了街头，仿佛这才是她们生活的开始。我并不确定这和白天是不是一群人，但总归是一些寂寞的人。白天沉睡在课堂，公司，亦或是其他的工作中，而到了晚上，她们才会找到真正的自己，真正感受到生命的意义和活着的乐趣。有喜欢白天的人，便会有喜欢夜的人，有以夜生活为生的人，当然就会有以赚她们钱为生的人。到了晚间，平常不怎么出门的小商贩就会纷纷出现在各个街头、公园附近。听着他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喧吵声，我便可以想象他们的家人和孩子正安静的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等待着深夜归去的父亲或者是爱人，然后他们将今日的收入一张张的展开，铺平，点清数目后，再小心的放在柜子里，还有儿女的枕下。
　　“先生，请问您相信上帝吗？”一个年纪比我稍小一点的女孩儿走近前来，手中拿着一个厚厚的黑色册子，上面写了两个字“圣经”。看样子是一个宣传基督教的中学生。
　　“还好吧。”我正一个人走在街头，本不想那么早便回家休息，于是四处逛逛，看看能不能遇到，或是看见什么有趣的事情。
　　她显然是发现没有被我拒绝，于是高兴地说道：“那么，您真是幸运。就在我问您问题的时候，上帝刚好从我们身边路过。您注意到了吗？他一定会给您带来平安和快乐的。”
　　“唔。如果我刚才说不相信呢？”我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发现她的编写能力还很强。
　　“上帝只出现在相信他的人身边的。”她仍是一副高兴的样子，双眼可爱而有神。也许只有在人们对一件事，或是一个人产生浓厚的兴趣和崇拜的时候，才会看到光明，从而产生希望。不然，生活一定是了然无趣。
　　“你为什么信耶稣呢？”我微笑着看着她。“为什么不信中国的佛？”
　　她想了一会说，“先生，如果你有时间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吗？”
　　我看了下表，轻轻点了点头，于是便随她走进一个附近的咖啡厅。
　　这里面很安静，光线很差，或许就是为了营造一种所谓浪漫的气氛吧。我却觉得这里并不适合谈些有关上帝的事情，因为我的眼睛告诉我，这里至少有两对情侣在接吻，而且还穿着中学生的校服。
　　“这里不好吗？”她点了一杯椰奶，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笑着问我。
　　我要了一杯咖啡，然后看着她清瘦的脸颊，笑道：“没什么不好，对于上帝来说，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利于他的工作，当然，厨房厕所也是可以的。”
　　“呵呵，您真会开玩笑，如果上帝听到，他一定认为您是他的忠实信徒。就连去卫生间都会念着上帝的名字。”她显然是对我说的话感到非常好笑。“我本来是想对您说一下上帝的职责，现在看来，不用了。那我们就随便聊一些好了。”
　　“你不怕上帝说你偷懒吗？”我笑着问。
　　“不会的，上帝待人很和善。”
　　“你见过吗？”
　　“见过。”
　　“在哪？”我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颇感好奇地问。
　　“在心里。”
　　“呵呵，我以为你真的见过。”
　　她接过服务员手中的椰奶杯，笑了笑说道“是真的见过，只要心中有上帝，上帝就会出现在那个人的脑中。”
　　“那么，在你心中的上帝是什么样子的？”
　　“有很长很长的白须，穿着红色的棉衣，还戴着可爱的睡帽，上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让人感到特别的亲切。”
　　“你说的是圣诞老人吗？”我不禁在脑海中按她说的组成一个图像。
　　“不，是上帝。”她纠正道。
　　“听起来和送礼物的圣诞老人差不多。”
　　“每个人在心中的上帝都不是一样的。”她喝着椰奶，像是很享受那甜美的味道一般，“你心中的上帝呢？是什么样子的？”
　　“唔……”我实在想象不出上帝的样子。在我心中，他就是一个无形的东西，或者仅仅是意识罢了。因为唯物论里是这样说的，所以上帝在我脑中还没有成像，便被哲学理论扼杀了。“身上散发着耀眼光芒的中年男子。”我只好随便说了一句，好应付过去。
　　她侧头想了想，最终像是什么也没想到一般，便放弃了。
　　“你为什么相信上帝？”她看看左右无人，于是将头凑到我面前，小声地问道。生怕被耶稣的信使听到。
　　“不应该吗？”我为她的举动感到好笑。
　　“不是，有很多人不愿相信，只是为什么你会相信呢？总有理由吧。”
　　“其实，耶稣也好，佛祖也好，都不过是人们心中的一种信仰。实质本无差别的，只是很多人在生活中，需要这么一股力量来引导他们完成一些困难的任务，或者在自己身陷绝境的时候，心灵可以得到一丝安慰。可以说，这是信仰之力。然而，就是人们的这种信念，这种相信会有人来拯救自己的意识，便被一些教徒所掌握，从而编造出了东方的佛祖以及西方的上帝，甚至还有别处的几种神灵。”我习惯性地搅着咖啡，笑着对她说。“意识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没有必要去深究的。”
　　她若有所思支着下巴，像是在考虑我说的话，“好像跟高中时学过的哲学差不多。”她喃喃说道。“不过我相信上帝确实存在的。”
　　“上帝笑了。”我看着窗子外面的夜空，对她说。
　　“你看到了？在哪？”她忙向我看的方向看去，然而那里却什么也没有。
　　“就在你我的心里。”我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彼此相视而笑。
　　“你让我心里对上帝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上帝会保佑你的。”她站起身来，笑着对我说，“不过，你要是替我付了帐，上帝一定会更加宠爱你的。因为我没带钱包。”说完，她调皮地眨眨眼睛，然后跑掉了。

　　第一章 2、画册中的眼睛

　　3
　　一如既往的清晨，我刚刚从睡梦中睁开眼睛，便听到楼下引擎发动的声音，接着便是几声清脆刺耳的喇叭，渐渐远去了。我知道那是父亲的车子。
　　最近每次在睡醒后，都不愿意起床，可能是冬天的脚步近了，也可能是起床后不知道该去哪里，做些什么，所以变得越来越懒散。我呆望着白色的天花板，不禁想到了昨晚遇到的那个女孩儿。近来时常梦到的那个女子，会不会也仅仅只是意识呢？梦本来就是一个很假的东西，可为什么我对她总有一种将要碰触的感觉，并且那种感觉很真实，就在不久的将来，她一定会出现，我心里有这种预示。若说是第六感、第七感的，我也不会否认。总之是一种我非常信任的感觉。
　　在肚子一阵阵的抗议声中起床洗漱后，这才想起昨晚很早就回来了，连晚饭都懒得吃，便洗澡睡觉了。虽说无事可做，但有时总会神经质的做一些令人费解的事情，事后自己想想都感到迷惑。
　　从抽屉里翻出几袋饼干，冲了杯咖啡，然后打开一袋，就着咖啡送进胃里。打开电脑，看看最近有没有更新什么电影。比较关注的几个新片还未上映，网页上尽是些花絮和演员的戏后感想，还有一些娱乐节目对它们全力的争相报道，使影片还未上影，便闹得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然而，等影片真正上映时，却往往不尽人意。于是便在人群的谩骂声中，将票房数一路推到了排行榜的前列。关了影视网，打开信箱，正在读取邮件列表的时候，我又冲了杯咖啡，发现除了昨日收到的那条神秘邮件孤零零地呆在收件箱外，便再无其他的信件了，不免有些失望。正要关上信箱之际，突然系统发来几本最新上架的书籍，我随意点开看了看，无非就是一些修真传奇，传越古代或是现代等一些玄之又玄的小说。今天这个练了什么神功，打败了天下第一高手，明天又被另一个发现武林秘籍的人给杀了，或是今天一个女人碰上了千年一见的天景，然后一闪便到了古时的哪个朝代，与哪个达官显贵相恋结婚了，不舍得回到现代，便留下来给人家相夫教子，终劳一生。不过作者愿意写个乐趣，人们也就读个心情罢了。我对这些是真的没有兴趣，便端了咖啡，从书架上取了一本《心理统计学》走到阳台，点了根烟，看了起来。时间不长，便感觉十分无趣，简直后悔了当初为什么要学心理专业。我不禁为自己以前的高考报考志愿而感到懊恼。起身回到卧室，将书放回书架，便穿好鞋子，走出家门。
　　约了颜菲去影院看一场电影。虽然不知道演员的名字，但剧情还算有意思。时不时搞点怪，说几句俏皮话，便把周围的人逗得笑上好一阵子。
　　正当我昏昏欲睡的时候，她忽然接到一个电话，说家里有些事，要早些回去，起身走出了影院。我只好打起精神，一个人又看了一会，感觉没什么剧情可以看了，便也走了出去。
　　随意找了一家店铺吃了碗米线，便踱步来到河边。
　　秋天的风很有凉意，我下意识将外套紧了紧，然后站在石桥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只。河水算不上清澈，也说不上浑浊，偶尔可以看到几只巴掌长的黑色鲤鱼穿梭在水草中，刚刚将背脊露出水面，便迅速钻入了水底，消失不见了。由于昨天下过雨的缘故，天空显得很高，很蓝，几片白云悠闲的飘在空中，像是可爱的海豚翻腾在蓝色的海洋一般惬意。我突然有一种想要变成大雁的冲动，要是能变成海鸥那就更好了。
　　河边不远处坐着一个老人，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帽子，手中握着一支钓竿，正在聚精会神地望着河中的鱼漂，脚边放着一个水桶，桶中游着三条中指长的小鲤鱼，还有一只青色透明的长须虾。
　　过了一会，一个中年男子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慢慢走了过去，小女孩儿一边踢着河边的石子，一边问道：“爸爸，那个老爷爷在干什么呀？”
　　男子笑着对她说，“他在钓鱼。”
　　小女孩儿：“他为什么要钓鱼呀？”
　　男子：“因为他饿了，需要带回家做饭吃，就像妈妈给你做的红烧鱼一样好吃。”
　　小女孩儿：“那被吃的鱼一定很痛苦吧？”
　　男子想了想：“一定很痛苦吧，他们饿了，就吃老爷爷的东西，然后就被老爷爷钓上来带回家煮了吃。”
　　小女孩儿：“那鱼儿的妈妈一定很着急，一定会哭的。”
　　男子笑了笑，说：“妍妍这么乖，这么善良，鱼妈妈听到后一定会很高兴的。”
　　小女孩儿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老人，说道：“爸爸，你能不能对老爷爷说，让他不要再钓鱼了，它们找不到妈妈，会哭的，就像我找不到妈妈一样。我答应妈妈，以后再也不吃鱼了。”
　　男子想了想，于是走到那个老人身边，俯身说了几句，然后老人随着男子的手指方向看了看小女孩儿，随即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将水桶交给了男子。
　　男子回到小女孩儿身边，把水桶递给她，小女孩儿立刻高高兴兴的拎过来跟着男子走了。老人目送他们远去，直到看不见了身影，这才起身收拾了自己的渔具，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颔下首，便向着父女二人相反的方向，离去了。
　　我在烟桥准时上了127路公车，在右侧第五个窗户旁的座位上找到了那封邮件想要给我的东西。
　　破译这些电邮密码的不是我，而是颜菲，她熟知榕市的所有公车路线及时间，轻而易举地解开电邮的秘密。
　　127上的人并不多，公车也因年久而显得破烂不堪。或许正是因为破旧的关系，所以往往被人摒弃而选择新车，哪怕并不是正站到达的公车，也宁愿多走一些路而拒绝掉自己身价的127路。我坐在公车的最后打量着除了我和司机外空无一人的车厢，不禁想象当它还年轻的时候，人们挤在车厢内，有说有笑。旁边的座位有一个胖胖的男孩儿给一位老太太让座，老人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夸奖他是个懂事的好孩子，男孩子不好意思地挠挠板寸头。司机是一个帅小伙儿，哼着流行的曲调熟练地操纵着方向盘。127路就这样在榕市的数条街道上走走停停，却不知道已穿过了多少个风雨春秋，如今，帅小伙儿的鬓角已有些白发，而车内也被岁月刻上了斑驳的痕迹。可见，上下车的不只是人群，还有不经意流逝的时间。
　　仍旧是一本画册。
　　毫无新意，白色的硬皮封面，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个名字也没有，就像脑袋短路时刹那间出现的一片空白。画册中只有两页，第一页是素描，黑白两种颜色的交替勾勒出一个场景。画得内容很简单，无非是一些被定格了的时间，却又不容易让人记住的。此人的素描功底同样让人不敢恭维。每幅图不过潦潦数笔，意在让人看出是什么也就罢了，类似于审美、意境以及其他的东西，不要也是可以的。
　　第一页是一只白色的博美犬正在躲避公车，却终究没来得及，被车的右角撞飞出去。时间就定格在它还未落地的瞬间。
　　这次有什么含义呢？我在每次拿到画册时，都要暗暗问一句，却终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作罢。继续打量这幅画，不想放过一丝细小的漏洞。127路公车。画上的公车原来也是127路，一时有些诧异。不过随即一想也就释然了，毕竟那封神秘的邮件将我带上了127路，使我找到画册，那么作者以127路为题材有什么不可能呢？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可总觉得有些不妥。恍惚间，我从反光镜折射的倒影中看到一团白色的东西，仔细辨认下——
　　我立刻站起身来趴在后窗上，不可思议地看着那条博美犬`，静静地躺在马路上。嘴角仍在向外涌着鲜血，白色的毛也被染红，说不出的诡异。
　　好像全世界都静止了，唯独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是深山中敲响的古钟一般沉闷。
　　公车越行越远，直到看不见了那团红白的影子。车上的人也多了起来，大部分是和公车一样年迈的老人，安静的坐在椅子上。有的微闭着双眼，有的呆呆地望着前方，眼睛空洞而无神，整个车厢死一般的寂静。不是公车，仿佛应是囚车一般。我们，则是被判了死刑的犯人，安静地奔赴法场。
　　第二页，第二页，第二页。
　　心里一个声音催促着自己向后翻开画册。
　　意料之中的油画，和前三本画册的第二页是一样的。第一页为场景素描，第二页却只有一只眼睛，非常漂亮的眼睛，一看便知是女人的。仿佛是故意将它放在画册中，好窥视我生活中的一举一动。
　　我不禁想起了时常做的梦，梦中频繁出现的女子，惊恐的表情，像是碰到了极其可怕的事情，或是极恐惧的人。更重要的是，她的一双褐瞳。
　　大概忘记了是先收到的画册，还是先有的梦。但是我想梦与画册中的眼睛不无关系，可以说有极大的关系，然后，我相信了这是一幅有魔力的油画。却对之前的场景素描画则没有任何感觉，甚至记忆似乎已在脑海中慢慢退去。当然，是在没有看到这本画册之前。

　　第一章 3、她

　　4
　　颜菲盯着画册看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样子，仔细、谨慎地看着。其间喝了两杯葡萄汁，吃了一份鳕鱼拌饭，四个海鲜寿司，还有两份蛋挞。看着她一丝不苟地来回翻看着四本画册，寻找它们之间的联系，我的心里便浮起一阵暖意。尽管她有时很不讲理，但终究是爱我、在意我的女人，至于她和我为什么没有正式交往，用她的理由来说，是绝对不允许分手期未满三年的男人做她的男朋友。她认为，这和守孝三年是有关系的。我曾用很长的时间去想关系在哪，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于是还有过将她归入神经质行列中的想法。毕竟是不能和女人讲道理时发生争执的，后果就是在你不知晓的情况下，用你的牙刷刷马桶，而你还在刷牙时纳闷哪来的异味。
　　“没有结果？”我看到她的神情便猜到了，一脸的失望。
　　颜菲点了点头，招过服务员又要了杯葡萄汁。“你相信世界上存在着不干净的东西吗？”她故意装作神秘的问。
　　我接过画册，从头翻了一遍，像观看一部幻灯片一样。
　　第一册是一对情侣在机场候机，登机提示是北海道。
　　第二册是两个女人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男人将一个女人挡在身后，似乎是在斥责另外一个女人。
　　第三册是三人重归于好，彼此微笑着对视。
　　第四册则是那只白色的博美犬被公车撞死的瞬间。
　　而每册的第二页却是同样的一幅油画，一只女人的眼睛，硕大而诡异，却又是那样美丽。
　　我摇了摇头，轻轻揉着太阳穴，试图缓解一下头痛的症状。就像日夜不停运转的机器一般，有一处金属磨擦变得灼热。大概是中学读书时落下的毛病吧，我心里想着。
　　颜菲看着我，眼睛里充满着担忧与爱怜。“那就先别想了，反正有灾难意义的只有那只小狗而已，其他都不算重要。”她静静的说道。我明白这是赤裸裸的安慰。
　　看着她美丽的脸庞，我不禁笑道：“倘若第一个画册中的男人是我，而女人不是你，你说重要吗？”
　　“不重要啊。”
　　“哦？”我有些诧异。这句话的确容易让人对爱产生怀疑。
　　“如果真是那样，我会安静离开。”颜菲脸上的神情便如她所说的话一样郑重。
　　“为什么？”
　　“你爱她，我爱你，足够了。”
　　“听上去很伟大的样子。”
　　“是的。”
　　“那你呢？”
　　“可能等你回心转意，亦或是另寻他人。”
　　“你好傻。”我叹了口气，说道。
　　“哪个女人不傻？”
　　我想了想，觉得颜菲说的还是有道理的。
　　在爱情的路上，女人永远都会比男人更傻。男人可以用甜言蜜语哄一个女人上床，而女人却要付出更多的泪水与期待来守护着他的空口承诺。有时候明明知道是假的，却还要压上身体去赌一次。若是赌赢了呢？但赢的女人远不如输的女人多吧。
　　颜菲看着我将四本带有预言性的画册堆在一起，自己喝了口葡萄汁，然后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冷不丁地问：“她还好吗？”
　　“谁？”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两年前离开你的那个女人。”
　　“白宁？”我好奇地看着颜菲，不明白她为什么提起白宁。
　　白宁是我的初恋女友，也是我的第一个女人。
　　我第一次和女人做爱就是和她。那个时候的学生普遍早熟，中学毕业后失身的男女比比皆是，不足为奇。白宁是我家以前的邻居，彼此父母也算是熟识，所以我便和她经常一起上下学。
　　交往之中也是比较平淡的了，无非是爬山、游泳，或是逛逛公园什么的。白宁性格非常开朗，甚至说开放也不为过，至今仍记得分开时我与她之间的谈话。
　　“陈含，你说我们有以后吗？”白宁一边挽着我的胳膊一边吃着冰淇淋问道。
　　我看了看她，想了一会说：“只要我爱你，你也同样爱着我，就会有吧。”
　　“我喜欢你这没有答案，却很理智的话。”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为什么这么问。”
　　“可能是对不稳定的婚姻产生了女人独有的敏感吧。”
　　我正思索她这句话的含义，白宁接着问道：“女人离开了自己心爱的男人会怎么样？我是说，被迫的。”
　　“会和男人离开自己心爱的女人一样的感觉吧，很痛。”说着，我指指自己的心脏。
　　“这里？”白宁也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坚挺的Ru房早已发育成熟，犹如雨后春笋一般急待破土而出。我快速收回自己的目光，心里暗骂自己龌龊的思想。
　　“怎么还不好意思了？”白宁显是注意到了我的动作，一脸坏笑的问。
　　“没，没有。”
　　“没有？”她穷追不舍。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片刻沉默后，白宁打破了彼此间的尴尬，“陈含，我们做爱吧。”
　　“啊？？？”
　　我跟着她进房间，内心一阵慌乱，手足无措，很有一种入室行窃的感觉。
　　白宁突然转身，双手环住我的脖子，湿润的双唇印在我的唇上，贪婪的吸吮着。
　　两个人脱了衣服，便开始做爱了。她紧咬着双唇，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却清楚地看到她双眉拧成的痛楚。
　　许久，两人安静地躺在床上，怀着各异的心情注视着对方，然后白宁眼中转着一圈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下。
　　“你哭了？”我不明所以地问道。
　　“可能是感觉自己太幸福了吧。”白宁艰难地露出一丝笑容，同样还存在着一种落寞的神情。
　　我吻了她的眼睛。所以，我们又来了一次。
　　到了第二天早上我才知道，原来白宁的父母在几天前离异，她和母亲于昨夜登上了加拿大的航班，从此杳无音讯。
　　我也终于明白了她那句“可能是对不稳定的婚姻产生了女人独有的敏感吧。”是什么意思。她不只是在讲述母亲的不幸遭遇，也同时在告诉我，我们彼此的幸福也一样不可能在婚姻中实现。
　　或许后来还应该有她的消息，但对她的记忆在脑中就此断了。就像感觉看了一半的影片，却已是到了结尾。

　　第一章 4、忘不了和放不下

　　5
　　“怎么？忘不了她？”颜菲用一种不屑的眼神望着我。
　　我没有理会，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她除了会勾引你上床，还会什么？哦，还会把你一人留下，自己移民到了国外逍遥，剩下你自己独享寂寞的苦酒，大学报道都没去，在酒吧中消沉了将近一个月。她真是一个贱货。”
　　“够了！我冷冷地看着颜菲，大喊一声。她的话宛如钢针一般狠狠刺进了我的心里。“她不是那样的人。”我淡淡说道。
　　颜菲盯着我的眼睛，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你还爱着她。”她像下定义一般说道。
　　“不，那是记忆。”
　　“借口，你对白宁仍旧放不下。”
　　“或许。”
　　“对我公平吗？”
　　“对不起。”我不想再争执下去。
　　“人一生也许都会存在一份忘不了的记忆，但希望那不是被分享的爱情。”颜菲起身，用同样冰冷的语气说。
　　我知道她要走了，没有阻拦。
　　她看了我一眼，端起了半杯葡萄汁。
　　当我睁开眼睛时，已经没有了颜菲的身影。桌子上只留下一只空的杯子。我暗自庆幸没有泼在我的脸上，颜菲却又返了回来，张开嘴巴将口里的葡萄汁喷到我的脸上，然后狠狠丢下一句话：“陈含，别说她消失了，即使白宁回国，你也休想打什么主意。
　　天早已放晴了，该是日落的时间，太阳把最后一点光芒投落在榕市。也许我是自私的人吧，所以未曾想过太阳不仅眷顾着榕市，同样还有地球的其他地方。
　　加拿大的某个地方是不是和这里一样，也有着最后的一丝光亮？
　　我不禁想起了颜菲吃醋时说的话。如果白宁真的回来了，我该如何处理这段感情？放下和白宁的记忆继续与颜菲在一起吗？对不起，我已经把你忘了。这样对她说也未尝不可。我仿佛已看到她扑在我怀里失声痛哭的样子，着实让人心痛，更何况，我不可能如此坦然的面对这份记忆。或者说，你一走便是七百多个日夜，你可曾想过这两年来我是如何度过的！然后呢？斥责过后该怎么做？她万般无奈地离开了我，我用实际感受回答了她的问题，真的很痛。那她生活的怎么样呢，和我一样每当掀开尘封的记忆时，都能感受到那份痛到骨子里的思念吗？
　　对，一定是担心我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我终于明白了她留在床上的那滴泪水的含义，原来是对自己的选择坚定着不后悔的信念。
　　白宁是不会回来了，我又何必自寻烦恼。我苦笑着摇摇脑袋，嘲笑自己的多虑。简直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徒步回到家中，父亲因为公司忙生意，还未回家；母亲去了纽约开会，一时半会还回不来，我只好独自下厨做饭吃，这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
　　从冰箱里取出西兰花、苦瓜，还有一把雪菜，按自己的饭量简单做了三个小炒。不算美味，却还可将就着吃。
　　洗了碗，冲了一杯速溶咖啡，然后打开了台式电脑，发现桌面上多了一个记事本，上面是父亲的留言。他让我近期去一趟焦城的三叔父那里取回一些文件，由于是很重要的东西，不能使用EMS，所以终需有人前往，书房抽屉里放了一张银行卡和订机电话号码。
　　我只拿了电话号码，便关上抽屉。
　　打通电话，对方是甜美声音的接待员。
　　“你好。”
　　“您好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
　　“麻烦你帮我订一张后天上午到焦城的机票。”我点上香烟。
　　“后天上午九点半的机票行吗？先生，大概三个小时抵达焦城机场。”
　　“可以。”
　　“请问您是旅行还是出差，打算停留几天呢？”
　　我吐出一口烟，看着淡蓝色如雾一般气体在空中飘荡，“旅行，可能停留两天吧。”
　　“那您需要回来的机票吗？还有需要帮您联系一家宾馆吗？”
　　“那好吧，谢谢你了。回来的机票暂时不用订了。”我想了想，觉得住在三叔父家里会不太习惯。
　　“不用谢，请您留下身份证号码和电话以及收票地址，我们将在三十分钟内将机票送达。”
　　“好的，机票我明天自己去取好了。”反正明天也没事，出去转转总是好的，我这样想着，挂了电话，将烟头掐灭扔下阳台。回到电脑旁随意浏览了一些新闻网站，都是一些八卦，无聊且毫无新意，不是这个明星和那个明星走在了一起，便是谁家的猴子偷吃了医院旁边水果摊中的水果，被活活打死了，然后被起诉到法院，给了一笔数目不小的赔款才算了事。打开信箱，依旧只是那封邮件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一般，一个朋友也没有。我又打开邮件，简单的一行字映入眼帘。究竟是谁发的呢？谁会这么无聊搞这些怪异的事，真是无聊透顶。可是话又说回来，画册又是什么意思？和那个梦到底有没有关系？我本是不相信这些荒诞的事的，可总感觉这里面隐藏着一些事情，脑中有种说不出来的信息正在蠢蠢欲动，但最终一无所获，于是便关了电脑上床休息。
　　卧室沉静在一片黑暗中，像是一个无底洞一般渐渐吞噬着人类生存的意识。刚刚喝了咖啡，倦意还没有袭入脑中，于是放纵自己的思维开始胡思乱想。
　　家中没有其他人，屋子内除了钟表的滴答声，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闭上眼睛，那褐色眼瞳的女子便闯进脑海，惊慌失措地挤进人群。四本画册不停地变幻着，最后停留在那只美丽的眼睛上。忽然，眼睛开始流血，如泪水般夺眶而出，鲜艳的红色说不出的诡异。它盯得自己头皮一阵发麻，仿佛是讨债的冤鬼，定要得到一具尸体来完成生前的遗憾。
　　眼前依旧是一团黑，什么也没有，眼睛也消失不见了。我顿时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精神恐怕是要出问题了。在这样极度紧张的状态下，我仿佛看到眼前无尽的黑暗开始慢慢的扭曲、旋转，就像是搅拌咖啡时形成的旋涡，渐渐地把我的身体吸了进去，先是头、身子，最后双脚也进去了，那是一个未知的世界，什么也不会存在。意识、身体、房子、阳光甚至连黑暗也没有，有的或许只是永恒吧。
　　是死亡吗？人死后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我这样想着，倦意袭来，终于睡去了。

　　第二章 失去光明的女人 1、断翅蝴蝶

　　1
　　直到大学二年级才逐渐明白，所谓高校，无非就是给人们步入社会前制造一种名叫自信的东西，然后给你一纸文凭，让你怀着满腔的热情和斗志，打拼去吧。
　　父亲对我说去公司帮忙吧，反正公司不嫌人多，就算只是忙些闲差也好。其实不用真的去公司的，不用按时上下班、百无聊赖地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一个个忙碌的身影，听着那些应接不暇、刺耳的电话，让人不自觉就感到烦躁。所以，只需帮父亲处理一些私人秘书的事情，出差、回来、再出差。或许父亲只是想让我四处跑跑，见见世面罢了。
　　一些上了岁数的人总是习惯早起的，不知是因为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想再仔细地看看这个让人又爱又恨的世界，还是因为身体已经与自然融合在一起，眼睛随日落而闭，随日出而睁，自己已完全成为了大自然的一部分，一切变得那么规律，那么和谐。我安静地躺在床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不知道是身体的哪个部位提前衰老，进入了四十岁之后的年龄。或许还未出生时，它便已开始呼吸着外面的空气了吧。这简直是一个荒谬的想法。
　　冲了杯咖啡，走到阳台上。小区不远处有一所中学，此时正陷入沉睡中，似乎还没有睡醒，或是根本不愿醒来，就这样安静地戳在那里，没有一个身影，也没有一丝声音。我知道再过半个小时，这里将被三三两两的喧闹声打破，然后从校门中汇聚成一片海洋。同班或是彼此熟识的同学友好地打着招呼，或是从顺路的同学中跑出来，钻进另外一群人中，或是笑问，有没有追上隔壁班的某个女生；或者说，我昨晚玩飞车破了你的纪录；又或者说，昨夜我爸又喝醉了，打了我妈，他真不是个东西。不远处的三个高年级学生正在恐吓着一个瘦弱的小个子，然后见他恐慌地从口袋中摸出十元钱，颤抖着交给他们。三个人不知道是谁先踹了他一脚，接着就是一顿残忍的欺凌。不少学生只是驻足观望，却没有一人上前制止，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都是如此。他们打完了小个子，朝他身上吐了一口口水，骂骂咧咧的进了校门。小个子许久才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也跟着进去了。
　　又过些时候，声音随着人潮慢慢退去，最终消失在校园里，被一阵急促的上课铃代替了，随后学校又陷入了沉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它从未苏醒一般。只有偶尔出现神色焦急、喘着粗气迟到的同学证实了刚刚流逝的时间曾给学校带来过生气。
　　随即安静下来的校园又被两个学生打破了，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
　　两人不急不缓地行走着，脸上没有一丝慌张，显然不为迟到感到着急。
　　“我们迟到了。”女孩看着男孩边走边说。
　　“是啊。”男生应了一声，步子却没有加快的意思，始终与女生保持着同一速度。
　　“你不着急吗？”
　　“着急。”
　　“那为什么不跑？”女生奇怪地问。“不怕老师惩罚你吗？”
　　“怕。但更怕丢下你一个人孤单。”男生想了一会儿说道。
　　“你喜欢我是吗？”女生认真地问。
　　男生低下头没有说话，却又觉得这是个应该回答的问题，只好说：“是。”好像又怕女生拒绝似的，连忙换了话题“你为什么不着急？老师也会罚你的。”
　　“因为我来事了。”女生打了一声报告进入了教室。男生则一脸上当的表情跟着进去了。过了一会，满脸尴尬的走出来，站在墙角接受惩罚。片刻后，男生融入空气中，消失了。
　　我和白宁便是在那晚放学后交往的。我和她异常默契地推着自行车，谁也没有骑上去的意思，似乎改变不了学校与家中距离，便故意拖延回家的时间。
　　为了什么呢？或许只是想能和她说的话再多一些，或许只是想能见她的时间再多一些，或许只是想能单纯的陪在她身边，哪怕不说一句话，不看她一眼，只要能感觉到她心跳的存在，这就够了。不知道是为了让她可以不寂寞，还是害怕自己没有她会寂寞。
　　“做为弥补你因我而迟到的罚站，我决定牺牲自己做你的女朋友。”她说。
　　这真不是一个公平的弥补措施，我心里想着，她是不是在接受我那个不算表白的表白？
　　“但是，”白宁继续说，“你要喊一声‘我喜欢你’才行。”
　　“我喜欢……你。”我低声说道，从未有过的一种感觉正在心底慢慢滋生，暗自偷偷的欢喜。
　　“听不见。”白宁没好气地说道。
　　我又加大了声音说了一遍。
　　她没有理睬我，却加快了行走的速度，把我甩在了身后。
　　我顿时慌了，连忙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喊道：“我喜欢你！”
　　她终于停了下来，扭过头，随着街上那些好奇的目光看着我，笑着问：“喜欢谁？”
　　“白！宁！”我用莫大的勇气，顾不得捂嘴偷笑的同学们，一字一顿地说。
　　第二天，我和白宁交往的事情便在班里传得沸沸扬扬，甚至连邻班的女生见我，都笑着指指点点，不时地回头窃窃私语。这让本来不爱说话的我，变得更加羞涩了。
　　2
　　我正要关上记忆的盒子，却又忽然想起她离开我的那天。身体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心脏的位置被人狠狠刺了一刀，喷涌而出的不只是鲜血，还有对白宁难以割舍的爱。
　　终于明白了颜菲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我确实还爱着白宁，甚至从未放弃过。只不过两年来一直欺骗着自己认为已经忘记了，但是忘记一个曾深爱的人，又谈何容易？
　　我使劲揉揉太阳穴，等头痛稍稍缓解了，换下睡衣走了出去。
　　今天故意没有吃早饭，可能是不饿，亦或是想分散对白宁的注意力，毕竟当一个人觉得肚子饿的时候，是最不容易想起抑郁的事情。因此，我并不否认这是在逃避。
　　徒步前往最近的一个航空服务站需要经过一处很小的公园。公园的占地面积还没有一个足球场大，除了满满的梧桐与枫树，便是几处零散的长椅，然后是一大片人工草坪，或许这里是榕市唯一一处允许游人足踏的草地。
　　秋天在这个小公园里格外明显，黄色的梧桐、红色的枫叶相互挤挨着，磨擦着，年迈的树干上刻满了岁月的刀痕，像是到了垂暮之年的老人一般，在公园中安享晚年。草地和长椅上同样静躺着些许黄、红色的叶子，有的平展着身体，有的却蜷缩着，仿佛是对生命结束的不甘，又或是害怕随之而来的死亡。
　　我不由停下脚步，打量起这个公园来，吸引我的不只是美丽的秋景，还有不远处长椅上的一名女子。
　　她的年纪与我相仿，身子略微消瘦，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裙，上身是浅灰色的韩式斜领毛衫，或许是因为清晨有点冷，外面披着一件白色大衣。此刻她正握着一只棒球向远处用力抛去，一只可爱的白色蝴蝶犬兴致冲冲的叫了一声，便尾随而去。女子则微笑地看着球落地的方向。我觉得她已经融入在了这个小公园中，整个场景宛如一幅唯美的画卷一般。
　　我从未见过皮肤如此白皙的女人，印象中颜菲已是雪一样的白净了，却也比不得眼前的这个女子，她的白可以说是如同纸张一般剔透。在我的位置看去，她有着长长漆黑的睫毛，很显然并不是接上去的，高挺的鼻子透出一种高傲的美，唇色有些微红，丝毫看不出着妆的样子，唯一让人感觉不对的地方就是她的眼神。
　　她的眼睛同样很漂亮，只是在看东西的时候显得很迷茫。无论是注视着什么东西，都是一成不变的空洞，毫无神彩，像是失去光泽的珍珠一般。
　　“我的皮皮可爱吗？”她依旧侧对着我，瞧着前方逗球的小蝴蝶犬，开口问道。声音婉转清脆，犹如山间清泉一般动听。
　　我环顾四周，除我之外没有一个身影。“你在跟我说话？”我不禁怀疑地问道，却从未记得她有看过我一眼。
　　“感觉你来了很长时间了。”
　　我轻轻走了过去，“感觉吗？”在她身旁停下。的确是一个绝美的女人。
　　“是的。我的皮皮可爱吗？”她转过头来，依旧重复着刚才的问题，眼神黯淡无光，让人有一种很不自在的感觉，像是观看一部清晰流畅的电影时，光盘突然卡住了，一阵难听刺耳的声音过后，复又继续播放着，但终究给人留下了一种烦躁的印象。
　　“那只小狗？嗯，很好的。”我躲闪着她的目光。
　　“那我漂亮吗？”她显然对我的回答很满意，继续问。
　　“很漂亮。”我又看了她一眼，如实回答。“可是你的眼睛……”
　　“先天性失明。”她沉浸于我的回答中，脸上洋溢着快乐，毫不避讳地答道。“可惜看不到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
　　“啊……”或许我早该猜到的，但终究还是不愿相信如此美丽的女人，竟然是个双目失明，看不到世界的苦命人。
　　“试过许多办法，都没有成功。”她叹了口气，说道。
　　我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开口安慰她。别灰心，总是有希望的？很显然先天性失明的治愈率几乎为零。放弃吧，你不可能看到光明的？虽说初次见面，但我总也不能如此打击她，更何况我与她之间无冤无仇。
　　“我相信会见到光明的。”她坚定地说，“因为我从未见过这个世界，上帝一定眷顾我。”她似乎害怕我替她丧失了信心一般。
　　就像是断了翅膀的蝴蝶一般，即使再美的身影，该拿什么来飞舞在灿烂的花丛中呢？
　　破茧成蝶，只为求一夏光明，然而，失去了飞行的翅膀后，她还要凭借什么而生存？或许，它要孤单的藏在叶子下，藏在阴暗的角落中，感受不到温暖阳光，品尝不到新鲜的花蜜，没有玩伴陪它一起飞行，也没有快乐陪在娇弱的身边，更没有短短一季的爱恋和幸福。
　　风来时，它颤着细足紧紧抓住叶梗，使尽全力保护自己，雨来时，它只能缩在不算宽大的叶下，任凭水珠打湿了半边身子，可又能怎么样呢？它没有翅脖，不能飞行，不能去追寻属于自己的花朵和阳光，它只能栖身一处，选择躲藏。
　　真的难以想像，一个生命中除了黑色还是黑色的女人是怎样生活了二十几年，她从未见过任何东西，阳光、草地、水、一个杯子、一张纸甚至连自己的衣服、面貌还有那只俏皮的小蝴蝶犬都没有见过，她不曾见过自己的一个亲人，包括父母。她闭上眼睛就是无尽的黑暗，睁开也是如此。对她来说，“眨眼”只是一个动作，而且是毫无用处的动作。她甚至不明白“看”是什么意思，“看见”又代表着什么。生命如此戏弄她，给了她漂亮的眼睛，却又不让她看到世界的一花一草，一山一木，而她丝毫没有沮丧，坚定着内心的信念，活着，期盼着，等待某天睁开眼睛时，看到一丝细微的光线。
　　“你有梦想吗？”她问。
　　“有，你呢？”我看着她的眼睛，恍若看到了星星一般，闪烁着倔强的光芒。
　　“可以看看这个世界，哪怕只有一眼。”她半仰着头，“望”向天空。
　　如此“卑微”的梦想，却是她对生命最大的依赖。
　　“你有女朋友吗？”她侧着头问我。
　　“有。”我如实回答。
　　“她美吗？”
　　“不如你。”我想了想颜菲，同时又想到了白宁。无论是哪一个，却都不如这个女人。我不禁暗骂着自己无耻，居然可以将白宁也拉出来同她作比较，她已经不再是我的女朋友，不自觉中便对颜菲心生了些许愧疚。
　　“她很幸福。”她微笑着说道。
　　“为什么？”
　　“可以看到心爱的男人。”她认真的说。
　　“是啊。”我发自内心的感慨。
　　“谢谢你。”
　　“什么？”
　　“和你聊天很愉快。”她站起身来，皮皮已经叼着棒球跑了回来。她支起可伸缩的白色导盲棒，“我叫燕子，春暖花开时飞来的燕子。”
　　“陈含，含义的含。”我说。
　　她对我笑了笑，说：“我每天都会一个人来这里坐一会，空气很好。你还来吗？”
　　“会的。”我给她让了路，眼见她慢慢消失在我的视线。

　　第二章 2、摸不到的颜色

　　3
　　取了机票和预定宾馆的号码卡，约了颜菲在咖啡屋见面。
　　我点了一份雪菜泡饭，算是合并了早餐与午饭。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于是无聊地打量着这个常来的地方。
　　一间咖啡屋。
　　为什么起这样一个名字呢？我不仅一次这样想。虽说是容易让人记住，但或许太不起眼了些，不能从名字中突出一丁点儿的特色。
　　没有特色是不是也算作一种特色呢？
　　我想，一间咖啡屋总比红色咖啡屋或是幸福咖啡屋要更有吸引力一些吧。
　　颜菲比约好的时间来得稍晚一些，手里拎着一只精美的袋子，在我面前坐下。
　　“给你买的。”她将袋子扔给我，然后要了一杯葡萄汁。
　　“是什么？”我问道。
　　“打开看看。”颜菲冲我努努嘴。
　　我拿出里面的东西，差点将下巴磕下来，赶紧又放回袋子里。
　　“一共三条，每逢周一、三、五穿黑黄色；周二、四、六穿黑白色；周日穿带樱花的那条。”她一脸严肃地看着我，神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并且，凡是在穿着这三条中任意一条时，不准和任何一个除我之外的女人上床。”
　　终于明白了颜菲送我这三条内裤的含义了，我不禁感到一阵头晕，“知道了。”我无奈地笑了笑。
　　我和她就是这样，不管事出何因，不管当天吵得有多凶，第二天都必须忘记。这是我们第一次做爱后她给我订下的条约，并让我发了毒誓，如有违约，她就大着肚子跳电视塔，还要高呼：“陈含的儿啊，娘对不住你啦！”我与她相处两年多了，从未食言。倒不是因为真担心什么，而是觉得她的条约很好，很理智。
　　并且，一个女人都不计较之前吵过什么，我又如何计较得下去呢。
　　“明天我去趟焦市。”我搅着咖啡告诉她。
　　“嗯。”
　　“不问去干什么？”
　　“我相信你。”颜菲连头都没有抬，喝着葡萄汁说，“几天？”
　　“两三天吧。”我不由心生感动，更加不忍心告诉她，我还想着白宁的事情。这样的隐瞒是善意吗？我暗自问着自己。
　　“画册知道是谁搞得了吗？”她推了推眼镜，问道。
　　“不知道。”
　　“放在一边吧，他忍不住时会找你的。”
　　我轻轻应了一声，心想也只好如此了。
　　“我还想用葡萄汁泼你。”她突然笑着对我说。
　　“为什么？”
　　“单纯的想而已。”
　　“就没有其他的爱好吗？”我苦笑道。
　　“有。”
　　“什么？”我将杯中的咖啡全部倒尽口中。
　　“过两天想去应征入伍，保卫祖国的锦绣河山。”
　　“噗……”咖啡还没来得及咽下，便喷了颜菲一脸。
　　她倒是没有太大反应，拿纸巾擦了擦脸蛋，淡淡地说：“这算是在公报私仇吗？”
　　我赶紧站起来用手摸她的额头，却被她躲开了，“你没发烧吧？”我担忧地看着她。
　　“哈哈，骗你的。”颜菲露出狡黠的笑容，“瞧你的傻样。”
　　我长舒一口气，以为她真的想不开要去参军了。正要端起杯子，却发现咖啡已经没有了，于是趁她去洗手间的功夫，要了一听啤酒。
　　颜菲洗了脸回来，看着我手中的啤酒问：“今天有遇到让你烦恼的事吗？”娇柔白嫩的脸上兀自挂着水珠，仿佛是一片被清晨的露水打湿的花瓣，使人不觉引起无限瑕想。
　　“嗯。”我放下易拉罐，把遇到燕子的事情说了。
　　“真是可怜。如果有一天我看不到世界了，那肯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离开。”颜菲也为她深深感到遗憾。
　　“离开？”我奇怪地问，“世界还是我？”
　　“你猜。”她望着我笑了，眼睛明亮而清澈。甚是安静的一双眸子。
　　“不猜。”
　　“没情趣。”
　　“有情趣的男人靠不住。”我反驳道。
　　“没情趣的男人太木讷。”她像审视犯人一般看着我。
　　“二选一。”
　　“我选心中没有白宁的陈含，你能不能做到？”颜菲闪着可爱的大眼睛看着我，似乎想要透过眼睛看到我的内心最深处，看看那里除了她自己外，是不是还有其他女人的身影。
　　我躲开她的逼视，离开座位，“那我先走了。”然后像往常出行前一样去吻她的唇。但这次却被她躲开了。
　　“我觉得那些画册好像是你、我和白宁。顺序是倒序，第四册为一，第三册为二，依次类推。白宁有可能已经回来了，一切都是她在搞鬼。”颜菲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早我一步离开了。
　　4
　　白色的博美犬躲闪不及，被127路公车碾轧而死，嘴角不停地向外涌出鲜血。
　　白宁在机场打电话告诉我回来的消息，颜菲陪同我一起去接她。
　　在机场，颜菲大骂白宁勾引她的男人，并且打了白宁一巴掌，我怒声斥责着颜菲。
　　不顾颜菲痛哭的声音，我与白宁登上了北海道的航班。
　　飞机上，白宁靠在我的肩头，与我诉说着分别后的思念。我却透过窗子，看到颜菲从楼顶跃下的身影。
　　我猛然惊醒，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白色的墙壁一尘不染，犹如初生婴儿的脸蛋一般，让人忍不住想去摸一把。
　　这是继那个褐瞳女子的梦后，我做的第一个有关其他的梦，也是听颜菲的那几句话后，自己串联起来的片段，一切都是那样的不可思议，无法理解，却又合乎情理的存在着。
　　白宁真的回国了吗？如果画册是她给我的，那么神秘的电邮也一定是她发的。可是，她人在何处，又为什么搞得如此令人费解？
　　白宁，真的是你吗？忽然感觉胸口一阵烦闷，犹如窒息一般，我用手紧紧抓着心脏的位置，好让心不再滴血。
　　白宁回来了，她一定认不出我来了，是不是应该换回中学时的校服，剪成中学时的头发？对了，胡须，一定要刮得干干净净。还有自行车，我们在一起时，唯一的交通工具，时隔多年还能找得到吗？天啊！一定要找到！一定要找到！
　　我抓着凌乱的头发，赤着身子蹲在墙角，我一定是疯了，刚才是怎么了？我怎么会冒出如此神经质的想法。我将头深埋在膝盖上，渐渐冷静下来。
　　颜菲临走时的最后一瞥，那充满哀怨的眼神，久久徘徊在我的脑中，始终让我背负着莫大的罪恶感。
　　她如此痴情地对待我，而我却忘不了一个曾经离开我的女人，那种感觉就好像背叛了上旁的男人，一丝不挂地跪在上帝面前忏悔。当然，上帝是仁慈的，可他罪孽深重，又如何能得到自己心灵的宽恕与解脱呢？
　　就像一个端着蜡烛走夜路的人，微弱的光亮为他照着脚下的道路，他对蜡烛说，只要白天还未到来，我就不会抛弃你的。不管是利用还是承诺，总会让人感到温暖的话语。一不小心蜡烛掉到了湍急的小河中，黑暗里难以辨别水的深浅，他只能听到水流撞击岩石的声音，或许一不留神便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有人摇摇头叹息着走开了，刚刚对蜡烛的信誓旦旦让他妈的见鬼去吧！也有人背负着对蜡烛的承诺与一个男人的责任，奋不顾身地钻进河中，在生与死之间选择了永恒。
　　有时候明明知道一些事是做不到成功的，只求个心安罢了。
　　我到了机场，这个时候候机的人很多，有拉着提包一个人匆匆行走的时尚女人，红色的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得“哒哒”作响；有父母恋恋不舍的送孩子去某个地方，读书或是其他；有坐在软椅上喝着咖啡看杂志的中年男人，名牌西装，擦得油亮的皮鞋，干净利索的发型，一眼便知道是个成功的男人。远处走来三个美丽的空姐，拉着红色的皮箱，身着统一的性感制服，有说有笑地款款走来，修长的腿，纤细的腰，高耸的Ru房，职业性的微笑，让人见了不自觉得感到一种亢奋。此时我却没有留恋和欣赏于她们的身材和音容笑貌，只是刻意寻找着。
　　没有见到白宁，似乎心里便踏实了许多。我认为，此时在机场碰不到白宁，便确定了她还未回国的想法是正确的。尽管这只是一种自我安慰罢了，但我宁愿这样认为。即使她现在正坐在“一间咖啡屋”喝着咖啡也说不定。
　　多么幼稚的思想，明明感觉到她的存大，却又否定了她的存在。毫无理由，只凭意念的否定，想见又不敢见，想把她放在心里，心中却有颜菲的身影强烈地排斥着。但终究还是占据了一席之地，就在那个最痛的角落，安静的蜷缩着。
　　我放下简单的行李，拿了一本航空杂志随意翻看着，即使只是彩色的插图，也未在我的视网膜上形成倒影，更别说把图片的信息传入大脑了。
　　“结婚不一定幸福啊。”我顺着声音看向旁边的座位，是那个在候机大厅里看杂志的成功男人。他的皮肤稍有点古铜色，脸上已刻满了社会的风霜，显然经历了许多人生中的起起浮浮，积累的阅历仅乎已超过我十四年来所学的知识。当然这不能比较，如果能比的话，我还是愿意的。他正看着我手中的杂志，目光停留在威廉王子大婚的插图上。
　　“听说他们相恋了许多年了。”我说道。
　　“人会变得，心也是。”他说。
　　“可以不变的，只要你愿意。”我思索片刻，好像变心和愿意本是一回事。
　　“你会不会在爱一个女人的同时，又爱上另一个？”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问我，又像问他自己。
　　我不解，于是想到了颜菲与白宁。她们算不算是这种关系呢？
　　“我姓杨。”他说，“回老家办离婚，尽管我不愿意。”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那为什么还要离？”
　　“我有了外遇，俗称小三儿。”他目光温暖，像是看到了那个心中的美丽女子一般。“是不是有违道德伦理？”
　　“还好吧，人应该有选择幸福的权力。”我看着他一脸幸福的模样，不想破坏在他眼中早已扎下根的甜蜜。“只是，苦了你的妻子和孩子。当然，在你有孩子的情况下。”
　　他不说话了，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我以前很穷，她从未嫌弃过，在我身边支持我，鼓励我。在我人生最困难的时候，她依旧对我不离不弃，在我身边默默守护着。”他的眼睛望着我看不到的远处，陷入了回忆中。“如今，我有了事业，在一次酒后睡了一个女人。”他顿了顿，接着说：“她长相一般，是个盲人按摩师。是个处女。”然后掏出手机，给我看她的相片。“她知道我有妻子，并且不只一次的说要离开我，然后付之行动，却每次都让我历尽千辛万苦的找回。”
　　“你很爱她？”
　　“是的，当然还有对她一种愧疚感。”他轻叹了口气，苦笑一声。
　　“那么，对待你的妻子有这种感觉吗？你离婚后，真的打算娶那个位盲女吗？”我合上杂志问道。
　　他沉默了，不知道是在思考着对原妻的感觉，还是思考着娶了盲女之后的事。
　　“可是，她看不见光明，甚至不知道我的样子。我知道，在她的内心深处比任何一个女人都渴望温暖，她需要人照顾，需要人带路，需要人给她介绍着整个世界。”他说。
　　我不禁想到了燕子，那个对生命报以强烈信任的美丽女子。
　　“或许是吧。”我轻轻说道。
　　在登机之前，我又去过了那个公园，并且如愿的见到了燕子。
　　“你来啦。”我还未开口说话，她便转过头来笑着说。今天穿着很朴素，一身蓝色的运动衣。
　　“你知道是我？”
　　“嗯。”
　　“如何得知？”
　　“女人的直觉。尤其是盲女的直觉。”这本是一件不幸的事，她却颇为自豪的说。
　　“因为今天要去飞机场，恰好路过，所以来看看你。”我走到她身边，不知该坐还是站。
　　“飞在天上的飞机吗？”她问。
　　“是的。”
　　“可以抱我转个圈吗？”她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没有说话，却也不忍心拒绝，将她轻轻抱了起来，快速地转了几个圈。她闭上眼睛，沉浸在这种感觉里。
　　“每当我想飞的时候，父亲总这样抱着我转圈，使劲的转，一直到他筋皮力竭时才放下。”我将燕子放在草坪上，她索性便坐在那里，两臂环抱着双腿，将下巴放在膝盖上。
　　“你父亲很爱你。”我坐在她旁边，说道。
　　“天空是什么颜色的？”她扬起头来问。
　　“蓝色，和你的衣服一样。”
　　“蓝色是什么颜色？”她很好奇地摸着自己的衣服。
　　我没有说话。对她来说，双手只能摸到是什么样的质地，却不能摸出是什么颜色来。即使可以摸出来，但脑中也没有对颜色的概念。

　　第二章 3、男人比卖身女更肮脏

　　5
　　“明天下午有时间吗？”姓杨的男子打断了我的回想。
　　“还不知道。”我如实回答。
　　“倘若有时间，一起去爬焦城的西云山吧。大概有二十几年没去过了。”他看着我，笑着说：“你说的话或许会让我改变主意，如果明天见面，我会告诉你结果。当然，在你愿意知道的情况下。”说完，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下了飞机，与杨哥道别后，我乘坐机场巴士来到市区，找到了在榕市预定的宾馆。
　　焦城的气温要比榕市冷很多，似乎在这里，已经感觉到了冬天的气息,我不禁将身上的黑色的外套紧了紧,走进了宾馆。
　　“您好先生，请问要入住吗？”前台的接待见我走过去，立刻堆满了笑容。
　　我将预定卡交给她，说道：“提前定好的。”
　　“是这样的，先生，在其他地方预定我们这里的宾馆，需要多交纳50元的房间预留费，加上两天房费和300元押金一共是680元。”她看了看卡片，说道，脸上的职业性微笑立刻让我感到一阵恶心。
　　“这是哪里的规定？”虽然并不在乎这些钱，但不公平的条例让我觉得很不满。便如同近代中国遭遇西方列强侵略时，所签定下来的不平等条约，使中国的经济，领土，甚至尊严都受到了严重的侵犯。
　　“这是我们经理的规定。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住。”她见我质疑，态度明显变了。有些不快地说。
　　我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于是拿出钱夹抽出七张一百元的递给她。
　　笑容马上又回到了她的脸上，让我暗自叹了口气，女人翻脸果然是比翻书要快许多。我在入住单上签了字，然后从她手中接过房卡及找零，上了电梯。
　　房间还算宽敞，床单也挺干净。我拉开窗帘，阳光立刻钻进了房间，好像猴子一样到处乱蹿。
　　我将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然后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的胡思乱想。
　　过了一会儿，实在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了，便侧过身子，鼻子离床单更近了些。忽然，我像是闻到了白宁身上的味道，猛然起身诧异地打量着雪一样洁白的床单。不可能，不可能的，这里怎么会有她的味道呢？她远在加拿大的温哥华，怎么可能来到焦城，并且就在我进门的几分钟前躺在这张床上。一定是幻觉，我不可思议地打量着房间，似是确定她此刻就藏在这里一般。于是，我将洗手间、门后、床柜甚至连桌子上的抽屉也没有放过，仔仔细细地翻了个底朝天。最终还是徒劳，颓然地躺回了床上，这次却没有闻到她的气息，就像从未出现过。不知道是消散在了空气中，或是刚刚闻到的不是气味，而是体内溢出的对白宁的思念。
　　我宁愿相信刚才的味道不是幻觉，相信白宁确实来过。
　　“咚咚咚”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睁开眼睛却发现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自己竟不知道何时已睡着。
　　“谁？”我起身问道，将还粘在脸上的睡意使劲搓掉。
　　“服务生。”门外传来一个女人柔媚的声音。
　　我皱了皱眉头，将房间的灯打开，调了几下开关，在一种自己觉得满意的的光线下，打开了房门。
　　“先生，需要特殊服务吗？”一个漂亮的女人笑着斜靠在门外，一副挑逗的神情。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便关上了房门。
　　为什么这么多小说爱写这种情节呢？我不禁暗自好奇，不过细细想来，可能也的确有可写的地方吧，毕竟是特殊“服务员”。在我印象中，从事这种行业的女人，无非是为了钱，只有极少数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性需求。
　　敲门声再次响起，我不得不再次转身开门。
　　又是那个女人，这次她没有说话，只是快速地抢入房间将门关上，用后背顶住，然后笑着问道：“先生，我可以进来吗？”
　　我不由感到好笑，进都进来了，还问这种多余的问题做什么。这时，我才上下打量着她，大概二十三左右的年纪，皮肤较好，稍稍透着一抹桃红色。下身穿着一件黑色低腰裤，将性感的小蛮腰暴露无遗；上身穿着一件短小的黑色外套，领子尽是丝滑的绒毛。身材算是不错的了。她的脸蛋不算很漂亮，却让人看上去有一种格外亲切的感觉。头发并不是性感的披在肩上，而是扎了一个很随意的马尾，俏皮地搭在右肩上。
　　我无奈地笑了笑，便没有理会她，走回床边。
　　她像是得到一张藏宝图一般兴奋，轻跑到床头用宾馆的电话拨通服务台：“5005号房来一瓶玫瑰香红酒，两份黄鱼干，两份蒸蟹肉，一份……”她未经我的允许，独自点着自己爱吃的一些饮食。
　　开始，我还在安静地听着，到后来便发现她实在有些过份了。本以为她要几份也就算了，没想到居然说了五个我的饭量左右的食物后还在继续点着。
　　“你不怕我是个穷鬼吗？”我打断她，似笑非笑的靠在窗子旁望着她。
　　“好了，请快点送上来。”她放下电话，然后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里面只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带背心，被坚挺的胸部撑着，有种让任何一个男人见了都想要摸一下的冲动。“我本以为你早要喊停了，却居然可以忍到现在。”她毫不介意我贪婪的目光在她的身上游荡，还故意将胸部挺了挺。
　　我将视线移开，“或许我没钱。”
　　“那我来付帐好了。”她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调笑着说。
　　“你不是为挣钱才来的吗？又怎么会舍得为男人埋单。”我没有动地方，仿佛她是主人，我是客人一般。
　　“你知道还问。”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我苦笑一声，无可奈何地说：“可我确实没钱。”
　　“一会儿就有了。”她像是打定了主意。
　　“我对你没兴趣。”我说。
　　“但我对你有兴趣。”
　　“为什么。”我为送餐的服务生打开房门，问道。
　　“因为你对我没兴趣。”她给我倒了半杯红酒，然后给自己也倒了半杯。
　　我看着摆了满满一桌子的食物，暗叹一声，坐到她的对面。
　　“多少钱？”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着她如丝如媚的眼睛问道。
　　她没有说话，嘴里嚼着东西，向我伸出了三个手指。
　　“三百？”
　　她摇摇头。
　　“三千？”
　　她点点头。
　　“你是第一次吗？”我不禁感到好笑，虽然她各方面都还算出色，但也不至于这么贵。
　　“不是。”她如实答道，“但绝对人有所值。”像是在推销商品一般。
　　“我真得对你没有兴趣，不管你是不是处女，或是价钱再低一些。”我只好亮出底牌，“你吃喝完了还是另寻他人吧。”
　　“这次我可以不收钱。”她端起酒杯，示意我同她喝一杯。
　　“为什么？”我喝了一口红酒，感觉味道还不错。放下杯子，颇为好奇地看着她。
　　“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你可以在睡过我之后，拒绝付钱，我却不能喊警察来抓你。”她饶有兴趣地回望着我，眼神由刚才的诱惑变成了一丝清纯，但转眼即逝，让我不禁怀疑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那你不怕我真的那样做吗？”
　　“所以我说我可以不收你的钱。”
　　“不明白。那你岂不是一直都在做赔本生意？”
　　“我在赌。”
　　“赌？”
　　“对。”
　　“输了几次了？”我忽然对眼前的这个女人产生了兴趣。
　　“从未输过。”
　　“但你之前说……”
　　“我对每个人都会这么说。但睡后还会再加上一句话。”
　　“什么？”
　　“如果不付钱，我可以站在法**告你非礼。”
　　“哈哈，你真有意思。”我承认她是我见过最有趣的女人了。
　　可能是酒精的原因，她的眼神已经开始变得迷离，浑身散发着一种诱惑的味道。
　　“你有没有瞧不起我们？”她痴痴地看着我，像是看着她深爱的男人一般。
　　“有。”
　　“你很诚实。”她笑了，表情却显得格外吃力。“女人在刚出生时的身体都是干净的，却因为你们这些男人的花言巧语将我们的第一次骗去，然后毫无留恋地抛弃。那么你来评论一下，到底是我们的身子是肮脏的，还是你们男人的内心才是肮脏的？”
　　我被她的一句话说的无言以对。“但你们却不能用自己的身体去和金钱交换，那不是对等的。”最后，我只能这样回答她。
　　“那么爱情可以用金钱购得吗？”她独自品着红酒，抬头看着我。
　　“同样不能。”
　　“这个社会上，又有多少为了一笔可观的财产而嫁入豪门，成为了可以做自己父亲的男人的妻子，而又有多少已身入半截黄土的男人愿意花重金，去迎娶可以做自己女儿的女人？”她俨然不是一个性服务者，更像是一个社会批判家。“所以在我看来，女人用自己的身体去换取金钱，远比那些用卑微的爱情去换财产要干净的多。最起码，我们尊重爱情。”
　　白宁。
　　我的脑中瞬间闪过她身影。不知道是自己喝多了酒，还是花了眼睛，她此时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和白宁那样的相似，尤其是在批判社会风气时愤懑的神情，更是让我将她错看成了白宁。
　　我站起身，一把将她拉入怀里，吻上她湿润的双唇，向床上倒去。
　　混乱中，我感到她的双手想要去脱我的衣服，顿时脑中如被一盆冷水冲过。
　　连忙站起来，指着她颤抖地说道，“你不是白宁！”
　　她整理了一下衣物，冲我嫣然一笑，不带一丝魅惑的，干净的笑容。起身取了外套，然后回身说：“你不是一个寂寞的男人，却活在了寂寞之中。”开门离去了。
　　我无力地躺在床上，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安静地躺着，眼中却不知为何流下一滴泪水。

　　第二章 4、不要和可怜的女人做交易

　　6
　　次日早上，我叫服务生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然后打车到三叔父家中取了文件，与三叔父、三婶简单的寒喧几句，执拗不过，最终在家中吃过午饭才离开。
　　一个人步行在焦城的街头，太阳在此时才有了一些暖意，照在身上懒洋洋的。我找了一处安静的长椅坐下，看着日渐萧条的梧桐树，不禁产生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也许昨夜的那个女人说的没错，我不是一个寂寞的男人，却活在了思念白宁的痛苦中。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对白宁的爱，那是一份不可被触碰的记忆，仿佛一旦打开了存放记忆的盒子，便如同泛滥的黄河一般不可收拾。
　　颜菲，白宁。我同时深爱着的两个女人，但到底哪一个才是我思念的终点？或许是白宁，我不禁想到了飞机上的杨哥，他也该做出决定了吧，是选择了妻子？还是选择了盲女呢？我找到开往西云山的公车，买了票走到最后面的一个座位坐下。
　　或许，他应该是选择自己的妻子吧，但仅限于应该，我这样想着。
　　公车开始还在市区内走走停停，速度也很慢，很像一只老牛。本就很窄的车厢内挤满了人，站着的远比坐着的多。一个老人颤颤微微地扶着不锈钢把手，眼睛若有恳求地看着身下坐着的年轻女人。满头华发整齐的梳理着，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看样子，她的曾孙已有我这般年纪大小了。而座位上的女人则对她不理不睬，甚至就连老人向她的位置走过来时，都没有看上一眼，狭细的眼睛一直瞄着窗外，看着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及行人，还有马路上种植的遮荫树被车速拉成的一条风景线。
　　我并不认为窗外有什么可吸引她注意力的东西，不过就是不想给老太太让座而钻进拥挤的人群中去罢了。老人轻叹一声，无奈地摇摇头。我仿佛从她逐渐涣散的目光中看到一丝对社会的无奈，也似乎看到了她年轻时常常微笑着给老年人让座的情景。只是没有想到，自己年华逝去，岁月无情地将她从一个羞涩少女，变成了步履蹒跚的老太婆后，却无人关心，渐渐地被世人遗忘了。
　　公车要停的站数越来越少，我才发现已经驶离了市区，在一条不算宽敞的柏油路上飞驰着，似是逃脱牢笼的野马一般，拼尽全力。
　　车上大多是老人，或站或立，仍是挤了满满的一个车厢。人群中一位怀里抱着婴儿的女人格外显眼，她神色憔悴，心情沉重的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婴儿不过一周岁的样子，红扑扑的脸蛋很是可爱，此时却被野蛮的人群挤得哇哇大哭。女人连忙收回目光，轻轻的哄着，拍打着，直到停止了哭声，渐渐睡去了。
　　听着公车报站的声音，下一站好像是一座寺，供人朝奉佛祖的地方。顿时车内的人群引起一阵骚动，都想往后门挤去，可终究因为人太多挤不动，放弃了。
　　公车刚刚停稳，打开后门，便见人潮汹涌而出，稍稍整理了着装，翻看几眼胳膊上挎着的旧编织袋，确认没有遗失什么，这才走进了寺中，焚香祈愿去了。
　　除此之外，我再也想不到其他到这里来的理由。
　　我不禁想到那个年龄或许已过八十的老妇人，她去求什么呢？自己别无他求，再寻老伴已经不现实了，为得只是要她的子女幸福安康吧。那么那个刚刚做了母亲的女人呢？她的一脸忧愁代表着什么？或许她的孩子得了不知名的怪病吧，又或者是产子还未一年，丈夫便弃她而去，另寻新欢了。
　　我胡乱猜想着，公车已停在了终点站，西云山。
　　下了车便是一条弯曲的山路，歪扭着身子直入深山而去。山高有近千米的样子吧，山尖峰顶处飘浮着几朵白云，不知是视觉错误，还是真有云朵缠绕在山巅，我想，这要上了山顶才能知晓。
　　望着长长的山路不由暗叹一口气，还未购票，西云山就先给了我一个下马威，好像就是要告诉我，这里不是慵懒的人该来的地方，你是爬不到峰顶的。自己的确也有多年没爬过山了，不晓得还能坚持多久。
　　当年的白宁可是很能爬山的，她总是用纤细的手掌一路拉着我，紧紧地，舍不得放开。每次都是她第一个先冲到山顶，便开心的大喊，她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中，经久不息，连绵不绝。
　　没有看见杨哥，心里不禁有些失落。既然来了，还是爬一遍吧，我在心里安慰着自己，于是信步拾阶而上。
　　沿途并未遇到多少游人。秋后冬初的确不是爬山的季节，虽然可以看到满山遍野斑驳的红，但已是到了风烛残年的风景。树上根本未留下多少黄绿之色，地上却是铺着常年累月堆积起来的落叶。春秋轮回，新叶压着旧叶，然后又被下一年的新叶覆盖起来，藏起了一年又一年的记忆。每个曾来过这里的人，男人或是女人的欢声笑语，情侣之间彼此分享的小秘密，都会深深埋在那早已腐烂的叶子下，混在泥土或是山石中，抬脚踩上去，便发出“咔嚓”的叶脉折断的声音。光秃秃的树枝上依旧有几片顽固着与生命对抗的叶子，在无情的山风中摇摆不定，树根早已中断了对它们营养和水份的供给，如果再不尽快化为泥土，恐怕只能随着山风远去他乡，飘泊流浪了吧。
　　我抬头看了看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售票小屋，红色的房顶，灰白色的墙面，孤单地矗立在山上，似在向人们诉说着年代的久远，屋前一对正在嬉闹的父子，仔细辨认下，却是杨哥。
　　“这是我的儿子。”杨哥见我走上来，将小男孩拉到身边笑着说。男孩七、八岁左右，胖胖的小脸儿冻得通红，羞涩地躲在杨哥身后，怯怯地望着我，喊了声叔叔好。
　　我向小男孩招招手，然后对杨哥说，“我以为你没来。”杨哥显然是心情不错，脸上一扫之前的苦闷，看样子事情已经得到解决了。
　　“边走边说吧。”他抱起儿子，领先攀援而上。
　　我们并没有上山，而是来到一处夏天乘凉歇脚用的小亭子里。
　　“乐乐，去帮爸爸和叔叔买咖啡好吗？要现煮的，你需要在那里等一会才行。”杨哥给儿子指了指前方的一个商店，笑着说。直到男孩儿用力的点点头，从钱夹中取出钱来递给他，男孩儿接过钱向商店跑去。
　　“事情处理的如何？”我决定先开口，毕竟这也是我很关心的问题。
　　“离婚了。”杨哥一脸轻松地说。
　　我不由感到一阵惊讶，没想他竟然还是选择了盲女。
　　“她答应离婚的条件是将乐乐留给她抚养。”杨哥叹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苦笑。
　　“唔。”我此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想用我的公司、房子和车来换乐乐，但她不肯。”他见我没说话，继续说道。“所以，关于乐乐的事情，还需要时间解决。”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全世界都不及她的一个孩子。”我对杨哥的决定很不满意，稍有激动地说。
　　杨哥冲我笑了笑，那表情中充满着万般无奈。“我也很爱乐乐。”
　　“可你想过一个女人唯一的孩子被抢走后的痛苦吗？”
　　“我可以给她我的所有财产。”
　　“乐乐不是交易品。”
　　“我不能没有乐乐。”
　　“但你可以没有妻子。”
　　杨哥沉默不语，双手交叉放在石桌上，腕表的秒针又转了一圈，时间正在悄悄流逝。
　　“你既然决定和她离婚，就已经从她身边夺走了她最爱的男人了。结婚时，你给了她幸福和希望，给了她全世界的温暖，而你现在的选择，已是让她失去半个世界了，又怎能让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失去另一半世界呢？”我打破了寂静的氛围，冷冷说道。
　　“但是我们都有追求爱的权利和自由不是吗？”杨哥一脸悲戚地望着我，语气更像是在恳求。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知是为他，还是为那个被抛弃的女人。我真得很想帮帮她，可世界上这样的女人不计其数，我又能帮得了几个呢？更何况杨哥心意已决，或许，我只能在乐乐身上尽一份心力吧。
　　“乐乐是你们的孩子，即使跟了他的母亲，也是你的骨肉，为你的妻子想想吧，毕竟你欠她的太多了。”
　　杨哥见乐乐拎着水壶和杯子兴奋地跑回来，于是点了点头，便不在说话。
　　在寒冷的山风中倒上两杯热咖啡，看着热气自杯中徐徐升起，一股特有的香味扑鼻而来，顿时让人感到精神振奋，说不出的愉快，别有一番滋味。
　　“明天我该返回榕市了。”我端起杯子，吹了口气，却又放下了。
　　“原来你到焦城是来办事的。”杨哥没有在意还很烫的温度，喝了一口，“办完了吗？”
　　“办完了。”我点点头说道。
　　“再多待几天吧。”
　　“不了，公司很着急。”
　　“好吧，会再见吧？”
　　“嗯。”我喝完咖啡，留下E－mail地址，起身告别了杨哥父子，向山下走去。
　　转身望去，乐乐正在山风中向我挥着小手，可爱的脸蛋依旧被风刮得通红，我不由心生疼惜。
　　回宾馆的路上，我不禁一次的想，那个被杨哥遗弃的女人，在今后无依无靠的日子中该如何生活。她在结婚的时候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认为的幸福归宿到头来却是如此下场。
　　或许，此刻她正站在窗前默默地流泪吧。

　　第二章 5、用泪水做的命运

　　7
　　回到市区，已然到了晚饭的时间。随便找了一间餐厅，要了份排骨面，算是对得起自己的肚子了。无所事事地走在闹区，看着各家门店前闪烁着霓虹灯和来往穿梭的人群。一对情侣吵得很凶，女人转身愤然离去，男子似乎觉察到自己的确有些过份，于是赶紧追上去拉女人的胳膊，却被女人狠狠甩开了。男子显然已是奋不顾身，跑到女人面前拦住，突然跪了下来，引起路边行人一阵惊呼，纷纷驻足观望。女子一时手足无措，却不知如何是好。
　　“你快起来，你干什么啊！”女人顾不得人群中奇怪的目光，想要将男子扶起来。
　　“你原谅我吧，冉冉，我求你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不该怀疑你，你就原谅我吧！！”男子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
　　“你先起来再说，你快起来，我原谅你。”女人将男子拉了起来，然后不知道男子对她说了句什么，两人间的矛盾便在女人“噗哧”一笑中烟消云散，无影无踪了。
　　我望着渐渐走远的两人，杨哥当初追求他妻子的时候，会不会也如男子一般低声下气呢？刚才的那个女人此时正沉浸于争吵后的甜蜜中，不知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将来？事事难料，却不曾想——婚后有几人能够白头到老。
　　我按着心中的记忆回到宾馆已是八点多了，打电话订了明天一早回榕市的机票，径直走进了房间，脱下外套便躺在床上，脸得都未来得及洗。这时门外响起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仿佛是夜归的妻子，安静地等待丈夫为自己开门。
　　果然又是昨晚的那个女人。
　　“你来了。”我看着门外一如昨夜的性服务者，似是知道她今晚还会来一般，又或者是在等待着她的到来。
　　“不请我进去吗？”她眨着美丽的眼睛，一脸平静地笑着。
　　我让开身子，请她进了房间，然后用茶杯沏了杯茶递给她，像是对待多年的老朋友一般。
　　“谢谢。”她接过杯子，转身坐在椅子上。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那双明亮的眸子，说道：“你还是想做我的生意吗？”
　　“不，这次你付帐我也不肯了。”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继续说：“我是来告别的。”
　　“你要走了？”我心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倾刻即逝。
　　“这一年来，我见过各种各样的男人。有钱人、穷人，白领、蓝领，甚至有官员、作家、学生。但他们无一不是贪图色欲的人，所以都是一类人，却从未见过你这样的怪人。”她喝着茶静静说道，“你身上没有任何一个部位能使我把你归入帅哥行列，却能拒绝一个对你**，并且颇有姿色的女人。不能说你有多高尚吧，但我可以确定你有着其他男人没有的一种原则。或者说是一种吸引我的隐性魅力。”
　　“魅力？”我好奇地望着她，不禁对她的好感又多了些。可能是欣赏她的直言不讳吧。“谢谢你的称赞，不过，你要到哪里去？”
　　“荷兰。”她淡淡地说。“很早便想去了，不如说是你给了我这个离开的借口。”
　　“那是个很美的地方。”我对她的话有些不大明白，“可是为什么这么说？”
　　“是啊。我小时候就很喜欢那里的花草，还有风车。”她眼中满是憧憬地望着窗外，却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回避着刚才的问题。“很想有一间自己的小屋，屋前种满各种颜色的郁金香，房子后面还有一个大大的风车。每当寂寞孤单，或是心情好与不好的时候的时候总要躺在草地上，闻着淡淡的花香，看着慢悠悠旋转的风车，这样，我就会觉得很快乐了。”
　　玻璃窗上不知何时多了几滴水珠，外面竟下起了雨，似是上帝想要替她将被许多男人碰过的身子冲净一般。
　　“看来一时半会停不了的。”她无奈地笑了笑，“不如我们做些其他的事吧。”
　　“什么？”我立刻紧张起来，不解地看着她。
　　“咯咯，瞧把你吓的，我来帮你放松一下。”她笑着站起身向我走来。
　　我连忙躲开。
　　“你不是？”我不可思议地打量着她近乎完美的身材，今天她穿着一件宽大的蝙蝠衫，却丝毫藏不住那对坚挺的Ru房。
　　“哈哈，我不过是想替你按摩一下，想哪去了！”她静静地站在原地，一脸坏笑地看着我。
　　——“怎么？还不好意思了？”白宁不怀好意地问道。——
　　我连忙揉揉眼睛，将眼前白宁的身影甩了出去，却不由感到失望。
　　她不由分说地把我按在床上，然后用纤细的十指轻轻摁着我后背的各处穴位。熟练的手法，温柔的动作，瞬间使我周身感到说不出的舒服。好像回到了儿时，躺在摇篮中，听妈妈哼唱着优美的歌谣一般，昏昏睡去了。
　　睁开眼睛，已是到了第二天早上，全身只剩下一条黑白色条纹的内裤，四肢百骸感到一阵难以言状的舒适。
　　她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床头却放着我昨晚订的机票。我确定昨晚的确没有发生什么事之后，洗漱完，收拾了行李前去退房。
　　“先生，前晚您要的餐饮服务已经有位小姐付过帐了。”前台接待员微笑着递回我的银行卡，并将剩下的押金退回。
　　“一位小姐？”我不禁想起那位性服务者，不，应该说是曾经的。如今她应该早已怀着干净的梦想飞往荷兰了吧。
　　“是的，她临走时还留了一封信在这里，托我们转交给您。”说着，前台从柜子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我，上面没有写收件人，很白净的一个信封。
　　“谢谢。”我将信放在口袋里，转身要走，却又想起了什么，从钱夹中取出两百元钱，“麻烦你将五楼的四间客房分别帮我预留一天，这是预留费。”说完，不顾她一脸尴尬的表情，走出了宾馆。
　　距离登机还有近半个小时的时间，我在机场的一间咖啡厅要了一杯咖啡，开始看她留给我的信。
　　信不算短，字迹也很清秀工整，足足写了两张信纸。
　　嗨，虽然我们彼此都不知道姓名，但我想这也无关紧要了。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进入欧洲了。
　　说实话，你睡着的样子很可爱。我从未仔细地观察过一个熟睡中的男子。如果不介意，我来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当然，你可以选择不听，但我在问你时，你还在与周公下棋，便当你是答应了。
　　我的家境算是不错的，但我的生活却是人们难以想象的十分痛苦。
　　我小时候一直活在父母给我计划好的生活中，终日除了上学、练钢琴、学习绘画和书法，几乎没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我很向往自由，你难以想象的向往，但早、晚接送我上下学的司机，从未给过我空闲的时间，就连学校的老师也被我爸用金钱收买，每到课余时间，便会将我叫到办公室里补习。我是多想到操场上和同学玩上一分钟，仅仅是一分钟。
　　我曾一度发疯，想要告别这种痛苦的人生。我真得很想用自己的一切去换哪怕一天的自由，便是在草地上睡一天也是愿意的。或者，把自己的第一次交给一个拾荒者，也愿意去换。
　　也许你认为我是一个疯子，甚至被烧坏了脑子也说不定。但你根本无法了解我儿时的感受，那是一个难以想象的黑暗世界。你可曾见过一个不满七岁的女孩儿，要从早上五点起床开始练琴、画画、写字，一直到晚上十二点才允许休息吗？亦或是，节假日将她锁在卧室中练习钢琴，不让见任何的同学与朋友，也不可以出去逛公园，更别说逛街了。
　　我十五岁的时候就考过了钢琴十级，绘画和书法也都在社会上取得斐然的成绩。这一切在外人眼中，都是那么的出色，那么的让人羡慕，可是，又有谁曾想过我背后付出了多少时间，多少努力，多少泪水。我的家人只是看我的成绩，只是看我获得的奖项，却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我的生活，我的思想，甚至是我的身体健康。
　　我十七岁之前根本没有去过公园和商场，甚至连书店都不会让我去。在之后的几年里，也许他们终于发现了自己的残忍，给了我一些相对的自由，无非就是允许我可以出去转转，买点生活必需品，但必须要有保镖的陪同，并且依然不能有一个朋友。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儿上街仍需要有保镖陪同吗？就连看个内衣，那个男人也片刻不离我的身边。
　　记得二十岁的那年夏天，本来应该是我最值得纪念的日子，我和父亲最信赖的保镖一起去商场买些女人用的东西，半路上他说车子出了问题，便开车到郊外的修理厂，在一个荒无人烟的池塘边，夺走了我的第一次。
　　那对我来说简直是一个终身难忘的恶梦，他狠狠地掐着我的脖子，我拼命的挣扎反抗，几乎喘不上气来。他不顾我的苦苦哀求，粗鲁地扒下我的衣裙，肮脏的双手在我的身上恣意游荡。最终下体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后，我清楚地明白，我已经不再是一个干净的女孩儿了。
　　我胆战心惊地回到家中，极度恐慌地看着爸妈，还有那个该千刀万剐了的男人。
　　“她不知从哪认识的一群狐朋狗友，打昏了我然后去做一些不堪入目的苟合之事。”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便引来父亲对我一顿残不忍睹的皮鞭，最后，把我赶出了家门。
　　我没有一丝辩解，也没有求饶，也许你无法理解，身无分文的我从家门走出来的那一刻，忽然觉得外面的空气有着前所未有的清新，阳光也变得格外灿烂。
　　说实话，我恨极了那个男人，但同时也应该感谢他满足了我从小的愿望。若没有他，我现在还不知道被迫嫁于父亲哪个生意上伙伴的儿子了，从此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从那以后，我便开始了街头流浪的生活，去过茶楼弄茶艺，去过花店学插花，甚至出入舞厅跳过舞，唱过歌。在你们看来，我一定是个自甘堕落的女人，但我从未体验过如此的快乐与自由，甚至有好长时间，我居然兴奋的整夜失眠，一个人对着又大又圆的月亮傻笑。
　　我是不是真的很傻？
　　我身边没有一个朋友，从小到大都是，也没有想过要交男朋友。因为我知道，从那天开始，我的身体已不再干净了。所以，我从不敢想自己会爱上一个男人，便很坦然地坠入风尘。
　　后来，你出现了。
　　是你昨夜在睡梦中一直喊着名叫白宁的女人，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我是第一次为一个男人心痛，我知道自己是配不上你的。
　　从第一夜开始，你错把我认成了白宁，我便清楚地了解到你是一个痴情的男人。同时也是我这一生中第一个心动的，也是最后一个爱的男人。
　　如果我生在白宁一样的家庭，你会爱我吗？
　　后会无期。
　　一个寻梦的女人。

　　第二章 6、最令人讨厌的三个字

　　8
　　这封信我一直到飞机起飞后才看完，不禁为她的不幸遭遇感到深深的惋惜。若不是她愿意将这些痛苦的记忆分享给我，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得知一个性服务者的惨痛经历。可想而知，她的家庭教育是多么残忍，亲生女儿对他们这些达官显贵来说，不过是一部炫耀的机器，整日为他们的虚荣而不知疲惫地运转着。当机器出现问题时，没有正常的修理，而是一顿拳打脚踢，然后弃之不用了。在他们眼中，亲情远比生意与脸面要廉价得多。
　　还有就是白宁。我昨晚并不记得有关她的信息，连梦都没有，怎么会反复喊她的名字呢？我不禁有些奇怪的思索着。她说我深爱的人是白宁。不！白宁只是记忆，我爱的应该是颜菲才对。可是，真的是颜菲吗？我在心里又否定了。忽然一阵熟悉的香味飘过，我连忙转头向旁边的座位看去。我确定那是以前白宁经常用的洗发水的味道。
　　白宁！我不禁脱口而出。眨眼一看，却是一位衣着华丽的少妇，此时她正手捧着一本航空杂志惊奇地看着我。我赶紧向她道歉，这才翻了一下白眼将头转了过去，继续看她的八卦新闻。
　　白宁一定回来了！她绝对回来了！。
　　我心里忽然有一种感觉，感觉她就在身边，一直都在离我不远的某个角落，安静地看着我，守护着我，从未离开过。我感觉得到，她的气息越来越近了，我惶恐不安地坐在机舱内，便如千万只蚂蚁在心里抓挠一般，全身说不出的难受。
　　终于走出了机场，呼吸到市郊的空气后觉得心里舒服了不少，于是直接去了父亲的公司。他没在办公室，我把文件交给了张秘书，交代了一些三叔父传达的话之后便要离开，却被企划部的齐经理叫住了。
　　“小含，你爸让你抓紧时间去一趟鹿州，说是有个合同很棘手，你不是学心理的吗，去帮你爸分析一下对方的心思和弱点。”
　　“我爸去了鹿州？”我问道，“我需要什么时候动身？”
　　“你爸走了有两天了，你越快越好吧。听你爸说，这笔生意很重要啊。”
　　“那我现在去吧。”说完，便转身去机场订票。最近飞往凤凰机场的航班是五个小时后，于是又转去车站买了一张坐票，便登上了鹿州的列车。
　　为了节省时间，也没有问车次，上了车才发现，原来是一辆非常古老的绿皮车。倒不是因为年代太久显得破旧而让我不满，却是平常榕市到鹿州只需六个小时的路程，如今却被这该死的牛蹄子车磨成了八个小时。
　　找到座位后，便打量着这个老年车，车上大部分都是打工的农民或是探亲的乡下人。他们的皮肤整日裸露在烈日下而显得黝黑，终日劳作使原本细嫩的双手变得粗糙。一些女人凌乱的头发偶尔落在耳边，被那长满茧子的大手撩到了耳后。无论男女老幼，都是拎着沉甸甸的大小袋子，晃晃悠悠地挤在车厢内，高声喧闹一阵，找到各自的座位后便不再言语，或许是因为生疏，而不好意思与陌生人攀谈吧。
　　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妇人，黑红的皮肤看不出多大年纪，猜也是难以拿准的。长相便如许多农村女人一般无异，毫无明显的特征可言，是让人一眼便再也记不起来的那种。从她怀中抱着的孩子看来，我想也不过三十岁吧。她后背有些佝偻，可能是终日在田间劳作的原因。
　　“你是男的？”她看着我，眼中写满了疑问。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襁褓中看不见脸的婴儿，随即对她友善的笑了笑，“当然是。”
　　“为什么你的头发那么长，跟个大闺女似的。”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刚刚过了耳根，在学校并不算长，于是笑道：“小时候便这样了，没有改变过。”
　　“在俺们那，小子的头发都可短啦。只有闺女才扎辫子的。俺看你们城市人，男女都晓不得了。”她用掺着乡音的普通话说着，让人听起来感觉怪怪的。“你去哪？”
　　“鹿州。”我从身边经过的商品车上买了两罐凉咖啡，将其中一个递向那个女人，她连连摇手说不要。我只好作罢，打开一个喝了一口，味道十分让人不满，但没有热水，只好将究一下了。
　　“你喝得什么？”她看着易拉罐问道。
　　“咖啡。”
　　“咖啡是什么？”
　　我不好回答，便说“一种豆子煮出来的汤水，如同绿豆汤一样，可以提神，晚上喝多了容易失眠。”
　　“那你还喝，什么样的味道？”她的眼睛一直不离咖啡，似乎想用目光尝出味道一样。
　　“因为可以提神。”我笑着打开另一个递给她。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先是闻了闻，然后皱着眉头喝了一口，却又吐了出来。
　　“这么难喝！”她用袖子擦着嘴巴，说道。
　　“习惯就好了。”我笑道。
　　“给你尝尝俺从家里带的蜂蜜，这可是好东西呦，可值钱了。还有大枣、大蒜，啊，还有俺家大花下的蛋。”她一边说着，一边忙碌着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将每样都拿了一些，放在我面前，一脸期待地望着我。
　　我看着她拿出来的东西，简直哭笑不得，蜂蜜和红枣我可以理解，但大蒜和生鸡蛋也拿了出来，就让我有些尴尬了。她的脸上写满了农民特有的憨厚、淳朴与真诚，那充满热情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不忍拒绝她的好意，便拿起一颗红枣放进嘴里。很甜。
　　“怎样，比你的咖啡好吗？”她笑着问。
　　“嗯，好。”我应道。
　　“你都带走吧。”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唔，我没袋子。而且我这次是出差去鹿州开会，带这些东西怕不大好。”我无奈地说。
　　“这样啊。那你现在都吃了吧。”她显然有些失望，却还想让我吃些她认为很好的味道。
　　我不禁为她单纯的想法而感到温暖。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她见我闭口不语，便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了，摇摇怀中的孩子，幸福地笑着。
　　这时，一位上了年纪列车乘务员站在车厢连接处高声喊道：“这是谁的包？谁的皮箱啊？有没有人要啊？”
　　顿时车厢内一片嘈杂，纷纷侧身观看。有的甚至站在了绿皮座椅上，摇头张望着。
　　“哎，我的我的。”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儿立刻站了起来，说道。并中断了与其他几个女孩的谈笑，跑了过去。
　　“你这个孩子，怎么皮箱也丢到这里呢？怎么这么不注意啊！”老人一边埋怨着她，一边将皮箱递过去。
　　“不好意思啊，我忘记了。”女孩满脸羞涩的表情。
　　“这也能忘记，你想什么呢？这里面要是放个两万块钱，那你就忘不了了！”老人还在兀自说着，声音很大，在安静的车厢内回荡着。
　　女孩显然也有些急了，愤愤说道“你有完没完了，我都认错了，你还说。你烦不烦啊，要是有两万块钱我就不放里面了。”
　　老人似乎对她的态度极为不满：“这是为你好你不知道啊？你现在这样说，等你真丢了皮箱你还得找我，那时候我去哪给你找去啊！你以为没有丢的吗？火车上丢什么的也有啊。有丢钱的，有丢古董的，还有丢骨灰盒的！”
　　女孩儿对他的话不为所动，似是没有听到一般，“行了，够了吧你。别招人烦了。我都不说话了，你还想怎么样啊。别说了别说了行不行啊！烦人。”然后索性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老人独自叹了口气，看了看车窗外灰蒙蒙的天，说道：“这天啊，马上就要下大雨啦，就和当年鬼子进村时的天一样啊。”然后摇摇头，走掉了。
　　我也随着其他人将看热闹的目光收了回来，不禁回想刚才老人说的话，如果有人真的不小心将自己亲人的骨灰弄丢了，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恐怕自杀的心都有了呢。但事情也不会这么糟糕，因人而异吧。
　　我回过神来看着她那母亲独有的目光，不禁感叹道。“你的孩子真乖，刚才那么吵，他也不哭不闹的。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男孩儿，俺想要男孩儿。”她依旧轻轻拍打着自己的孩子，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这是假的，是塑胶的。”
　　“为什么？”我心里一颤，惊异地问。
　　“俺嫁给俺男人好多年了，却从没有怀过孩儿。俺们那边的人说，只要怀中抱着一个假的孩儿，就会感动送子的神仙，俺就能怀上了。”她满怀期待的看着怀中没有生命的婴儿，仿佛它渐渐有了呼吸，有了心跳，会张开白胖的小手然后紧紧地抓住女人的手指，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用力，再也不舍得放开了。
　　我听着她所说的迷信，要不要她去妇科医院检查一下呢？不孕不育症对于现代的女性来说，患率越来越高，甚至有些心理疾病的人都有可能导致不能怀孕，不过只要得到妥善的治疗，还是有机会康复的。但如果失败，那无疑是给她贫困的家庭增加一笔不小的经济负担。
　　“那你抱了多少年了？”我继续问道。
　　“一十二年了，一直在坚持着。”她头也未抬，依旧深情地望着她的孩子。
　　只凭一个信念，她居然坚持了这么长时间。我不知是因为山村里的人太过单纯，还是因为这个女人对当母亲的愿望已强烈到难以自拔的地步，我倒希望是前者吧。我对她忽然有了一种莫大的尊敬。我想，世界上的母亲都是一样的，在自己的子女面前，没有尊卑贵贱之分，也没有贫富丑美之别，因为在母爱中存在着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将那一切对其不好的看法，完完全全地包容了，没有任何遗留，全部承受下来。因为她是母亲，用自己的全部身心和美好年华，无怨无悔地换取子女健康成长的母亲。
　　临下车时，我建议她去一下医院做个检查。我希望她能实现成为一个母亲的神圣愿望，不管她如何选择，我决定还是告诉她有关不孕不育的一些知识。然后不顾她一头雾水的神情，在鹿州站下了火车，默默地对开往她山村方向的列车挥了挥手，算是告别了那个伟大的“母亲。”
　　在酒店与父亲还有他的客户会了面，父亲告诉我合同已经搞定了。
　　庆祝晚宴进行到一半时，我才了解到对方的项目负责人是从温哥华来的。
　　不知为何，突然从这名年轻帅气的男子身上闻到了白宁的体香。而且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晰。我的胸口瞬间袭来一阵久违的绞痛，便如把心脏放进了绞肉机中，锋利的刀刃迅速地旋转着、翻搅着。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了。
　　当我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床上，白色的床单让人一种压抑的感觉。床边站着父亲、公司的严哥，还有那个温哥华来的男人以及他公司的同事。
　　“小含，你觉得怎么样了？”父亲一脸担忧地望着我。“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望着父亲不知何时已变得苍老的脸，心中非常感动。我对他笑了笑，表示自己已经没事了，然后转头看着那个年轻男人，问道：“你认识白宁？”
　　他思索片刻，然后确定的摇摇头，不知所以地望着我。
　　我顿时感到心里一阵轻松。不认识就好，不认识就好。我暗自安慰着自己。
　　如果白宁真的嫁与人妻，那该怎么办？？？
　　尽管那三个字是如此的苍白与无力，但我还是要心底轻轻说道：
　　颜菲——对不起！
　　回榕市的路上，我终于开口了。
　　“爸，我要去一趟温哥华。”

　　第二章 7、死了的记忆

　　9
　　“颜菲，我们分手吧。”最终还是我打破了沉默，不知道内心做了多久，多激烈的思想斗争，我终于还是要面对对白宁的那份放不下、舍不弃的感情。我爱着白宁，并且深深地爱着。我的确对不起颜菲，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想我会疯掉，而颜菲也不会幸福。咖啡搅拌棒仍然在杯中转动着，我已经做好迎接葡萄汁的准备，如果她肯这样做，我想，我一定会感到这是她对我最轻的惩罚了。
　　“果然不出所料，是为白宁吧？”她却表现出一反常态的平静。
　　“是，我打算去加拿大找她，两天后启程。”我鼓起莫大的勇气，与她的目光对视着，却在不经意间发现她的瞳孔并不是像往常一样的墨色，而是明显的发生了一些变化，有着若隐若现的，褐。
　　我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甩了甩头再看时，她已经推门出去了，我清楚地看到她开门时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一根柱子，或许是情绪激动的原因吧。
　　桌子上只是放着她留下的一封信。
　　陈含：
　　没想到这一天终于来了，我本没有打算以信的形式和你说，但在你出差的这几天，我的病情又加重了。不要问我是什么病，也不要试图找我，因为在告诉你这些事情的时候，上天注定你我无缘再见了，我便选择了离开。顺便回答上次在谈论燕子时你问过我的问题，“离开你，还有世界。”你了解我，不要做无谓的找寻，只是白费力气而已，安安静静地把信看完吧。
　　世界上本来就充满着许多无奈。我们无力去改变什么命运，那些所谓的斗争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手段罢了。因为你必须要相信一个事实：
　　白宁早已经死了！
　　是的，就在她去了温哥华的半年后，她自杀了。
　　这个消息你是知道的。
　　一年半以前，你与我同时接到梅姨的来信，当我望着你时，你的眼睛亮得可怕，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就呆坐在你现在的位置，仿佛你的灵魂已被抽离了身体，不知所踪。我被你的样子吓坏了，无论怎样喊叫你的名字，摇晃你的身体，你都没有看过我一眼，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情急之下叫了救护车。
　　然而，当我出门接医护人员回来时，你却在津津有味地喝着咖啡，居然还笑着问我去了哪里，为什么会跟医生在一起。后来便继续与我聊着之前有关心理学的话题。更让我不解的是，你手中的信也不见了。
　　我本以为你强忍着极大的悲伤将这件事放下了，我还曾暗自欣赏你的自我调节能力，直到有一天——那天你突然对我说，也不知道白宁在加拿大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嫁人呢。
　　是的，就是这句话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你还以为我吃醋了，想尽一切办法哄我开心。
　　从那时起，我便开始怀疑你得了一种选择性失忆症——心因性失忆。
　　后来的约会中，你不时提起白宁，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测，于是我便和姜一商量了一个办法，试图让你恢复那段记忆，并且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安心的爱我。
　　或许读到这里你已经猜到了，那些邮件、画册都是我和姜一，一手安排的。
　　我爱你并没有错，但是你不应该在没有忘记白宁之前爱上我。
　　爱情本就是一种很复杂的感情。
　　你知道吗？我曾不止一次地幻想过我们的将来：当我们步入婚姻的殿堂，我穿上美丽的白色婚纱，说着“我愿意”的时候，那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我一直在等待着那一天，苦苦等待着。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里，我知道你也一直爱着我，但你从未对我说过一句“嫁给我”，哪怕这样，我也无怨无悔的想要和你在一起，为你生个可爱的孩子。
　　陈，你知道吗？每当我看到街头那一对一对幸福的情侣时，我的心里便痛苦不堪。为什么我深爱的男人不能全心全意地爱着我？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从来都不看幸福的电影，不听悲伤的歌曲吗？因为我怕，我害怕自己在爱情中孤单行走，丢了你的陪伴，那该是怎样无法想象的黑暗？
　　我知道你也很害怕孤独，所以我一直都陪在你身边，从未有过一丝想要离开你的念头。你时常做的那个梦有时会让你惊醒，我要让你在醒时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这样我便可以不在你身边时，给你安慰，给你温暖。
　　或许，那只是一个梦而已，不会有任何意外的，单纯的梦。
　　你孤单行走，我在你身后。
　　但我孤单行走，你会在我身后吗？
　　我承认自己的私心，我是要唤醒在你心中一直沉睡着的白宁，从而唤起那段惨痛的记忆，我早已料到你会去温哥华，本来是可以阻止你的，但我已失去了原有的资格。
　　我现在已经没有了爱你的权利，我与你，已经不再平等了。
　　不要试图找我，你懂得。
　　颜菲
　　写于你去焦城的第二天。

　　第三章 游荡在巴芬岛的灵魂日记 1、燕别

　　1
　　她依然静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听着叶落的声音，听着渐渐变冷的风吹过的声音，听着皮皮在一边弄球的声音，以及我慢慢走到她身边的脚步声。
　　“你来了。”她转过脸来，微笑间掺杂着一丝兴奋。
　　“这次你又怎么知道是我呢？”我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颊，不由心生怜悯。
　　“可能是希望你会来吧。”她调皮的笑了笑，美丽的大眼睛眨了眨，让我产生一种她已经看到了我的错觉。
　　“最近很忙。”我在她身边，心情怎么也悲伤不起来，可能是她太安静了吧，有一种与天空融合的感觉。
　　她向旁边挪了一下身子，示意我坐过去，然后说“那么你的女朋友有没有怪你没时间陪她？”
　　“不会。她永远都不会怪我的。”我挨着她坐下，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茉莉香。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白宁是再也不可能怪我没时间陪她了。
　　两天前我读完了颜菲留下的信后，内心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眼睛变得更清澈了，空气也好了起来，咖啡屋里所有的人都变得异常的美丽，街头行走的路人看见我，都会冲我友善的微笑，打着招呼。忽然觉得世界就像梦中的仙境一般，使人流连忘返。
　　回到家中，我按着脑中闪现的曾被遗弃的记忆，从一本心理理论学的书中找到了白宁母亲的那封信。
　　信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纸张中间，像是一个沉睡的婴儿，亦或是，被遗弃的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我闭上眼睛，将信捧在胸口处，离我心脏的位置，试图寻找着一丝白宁的气息，然而，除了信，我却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信纸不是很平整，有几处被水珠滴过的痕迹，便像是光滑的皮肤上留下的疤痕一般。大概忘记了是白宁母亲写信时所留，还是我在阅读信件时留下的。
　　小含：
　　本不想告诉你这个消息的，但处于无奈，我也没办法。只是希望你能保持理智，并坦然接受这个事实。
　　温哥华的气候和环境真的很好。我第一次来这里时便被深深地吸引住了。
　　宁宁来到这边，心情却是一天比一天差，她总是深夜不能入睡，一个人呆坐在床上想事情，或是对着月亮，对着大海发呆。
　　我知道她在想你。
　　我不禁常常感叹，若是他不和我离婚那该多好啊。然而，这终究是个现实，我和宁宁都必须要接受的。
　　其实，她并不后悔离开了你，只是未曾想到来到温哥华之后对你的思念竟会让她如此痛不欲生。
　　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便如我初次来到温哥华般美丽。窗子外面有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鸟儿，一边梳理着漂亮的羽毛，一边唱着动人的歌谣。叶子很绿，几乎是要滴出水来一般。她对我说，想去巴芬岛散散心。
　　想来也是好的，我见她终日茶不思，饭不想，天天一个人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时常还能听到她的房内传来中学时流行的曲子。我记得你们还在一起唱过。
　　我答应了她，并给了她十天的时间，好好放松一下。心情无论是好是坏，都要在十天后的日落前回来。因为我担心她。
　　然而，我错了。我不该让她一个人去巴芬岛，我从未想过那里除了有独特的风景外，还是个人让觉得了无生趣的地方。至少，那是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就在第九天晚上，我接到了巴芬岛警察局的一个电话，传来的却是宁宁自杀的消息。
　　小含，你可知道我是怎么接受这个现实的吗？
　　恐怕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接受的了。
　　是啊，宁宁死了。宁宁狠心的丢下了我这个含辛茹苦将她养大的母亲，丢下了这个世界，还有对你的爱。
　　从那天以后，窗外的鸟儿再也没有来过。或者是来了，我没有再听到过它们的歌声。
　　整个世界在我心里都沦陷了。
　　小含，我能感觉得到，宁宁对你的爱是那样的刻骨铭心，她一刻都未曾放下过对你的思念。她每日都沉沦在思念中，仿佛她的记忆只停留在了和你一起的日子，根本未曾来过温哥华一般。
　　我感觉得到，她在离开时内心是多么渴望再见上你一面。
　　然而，你们遥遥万里，隔海相望。我认为，她一定是抱着莫大的遗憾离开的。
　　小含，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请你看在宁宁的份上，一定要答应我。
　　如果方便，请你去看看宁宁吧。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再见你一面，尽管她再也不可能见到你了。但是，我相信她在天堂感觉得到。并且，她一个人在巴芬岛很孤单。
　　梅姨
　　信的后面是白宁母亲的地址。
　　我看完信时，内心感到一种莫名的悲伤。
　　一个深爱的女人死去，我不应该只是有一种悲伤的。但不知为何，我终究没有流出一滴泪水，连我自己都不禁感到惊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最爱白宁的人，答案是肯定的，我的确深爱着白宁。可为什么听闻她的死讯时，我一点也没有想哭的感觉。
　　“你的女朋友很大度哦。”燕子满是羡慕的说。
　　我的思绪被她勾回，对她轻轻一笑。
　　“你觉得，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我突然想到一个很傻的问题。
　　“你是说，活着为什么？”
　　我轻轻点了点头，却想起她是看不到的，随即嗯了一声。
　　“活着是为了开心吧。”
　　“如果不开心呢？”
　　“那就想办法开心。”
　　我不禁被她的话逗笑了。
　　“如果想不到办法开心呢？”
　　“那就想办法找别人哄自己开心。”
　　“如果找不到人呢？”
　　“那一定很寂寞吧。”
　　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说：“一定很寂寞。”
　　“但不至于寻死，活着多好，有希望就会有活下去的动力啊。”她像是猜到些什么。
　　有希望就有活下去的动力。
　　白宁一定是对我失去了希望吧。她或许在加拿大的半年时间里，天天期盼我的出现，希望我能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她盼望许久的惊喜。然而，我却让她失望了，最终导致了她的绝望，才会选择死亡，来摆脱这种痛彻心扉的思念和期盼。
　　“我该走了。”登机时间越来越近了，我不得不起身告别。
　　“又要离开了吗？”她话中似有些许不舍，或是我的错觉吧。
　　“嗯。这次可能要很长时间。”我如实说道。
　　“去哪里？”
　　“温哥华，然后去巴芬岛。”
　　“行程很满呢。”
　　“嗯。”
　　“那要多少时间才能回来？”
　　“十天，或是半个月。”
　　“还来找我吗？”
　　“我们是朋友。”我笑着对她说。我不知道时间对她来说是怎样的一个概念。终日活在黑暗中，会有时间的概念吗？就如同巴芬岛上的极夜一样，睁开眼睛亦或是闭上眼睛，都不会见到太阳。会觉得很漫长吧，我这样想着。
　　“我可以摸一下你的脸吗？”她满怀期待地望着我。
　　我一时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便把头伸过去。任凭她柔软纤细的小手在我脸颊上轻轻抚摸着，好像清泉一般流过。
　　“记住了”许久，她放下手，笑着说。
　　我抱起燕子，走到草地上转了很长时间，直到我筋疲力尽了，才依依不舍的将她放下。然后头也不回地拉起皮箱，赶往榕市的国际机场。

　　第三章 2、他去洞房旅行

　　2
　　我不是没有找过颜菲。的确如她信中所说，我了解她，所以一切都是徒劳。
　　自从她那天离开后，便从此失去了消息。我试图用各种办法寻找，但终究没能成功，就连她的父母也只是淡淡地摇摇头，说是去旅行了，却不知去了哪里。
　　于是我想到了她信中提过的姜一，她计划的同谋者，也是我很好的朋友。只是近来忙于繁琐的事情，便很少见面了。恐怕这是我为自己开脱的一个理由吧。
　　姜一为什么叫姜一呢？忘记什么时候，我曾问过他这个问题，为什么不是姜二姜三，或是姜五姜六，而偏偏是姜一呢？他说，一就是指人生的第一步，便如下棋一般，一步错，步步错。所以，要时刻保持警惕，千万不要走错人生第一步。我不解，错了不是还可以改吗，为什么要单单对第一步报以极大的认真态度，他说改是可以的，但总要付出得不偿失的代价吧。
　　“姜一？”我拨通了他的电话，他一定知道颜菲出了什么事，我猜测着。
　　“嗯，老含？哈哈，好久没联系了啊！”我听得出他语言中的兴奋。
　　“是啊，最近好吗？”
　　“还行，就那样吧。店里生意平平，这年头室内装修的工作不景气啊。”
　　“呵呵，商场如战场的道理你也懂得，不要丧失信心啊。听说你爸要买车，现在怎么样了？”
　　“还没买。我和他的意见不一致，我认为德国车性能好，他却总说日本车省油。争执不下，所以便一直拖着。对了，你找我有事？”他果然是比较了解我的人。
　　“我们出去找个地方喝点吧，现在正适合出去。”我看了看表，指针已经接近22点的方向。
　　他本来执意要去酒吧，最终还是跟我找了一个街头的海鲜小炒。要了两瓶劣质烧酒便坐了下来。
　　此时夜已深了，路上的行人也都各自回家安睡，只见稀稀落落的车辆偶尔驰过，有德国车，也有日本车，还有国产车。天阴沉沉的，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再降一场冬雨，我想，如果下的话，应该是冬天的最后一场雨了吧。
　　这是一个用塑布临时搭起的简易棚子，里面整齐的摆放着六张方桌。旁边有两个炉灶，一对看不出年纪的老夫妻熟练地翻着炒铲，生蚝在热油锅里发出“呲呲”的声音，好像是愤怒地尖叫着。
　　棚子里除了我们，便再无别人了。其他桌子上碗碟狼藉一片，似是宣告着之前人座满棚、高声吵闹的情景。离我们不远处有张桌子，上面除了有双碗筷，几个盘子外，便是半桌子的啤酒瓶，细数一下，十七瓶半。真能喝啊，我暗自猜想，这一定是刚才我们进来时，碰到的那个扶着看不清模样的女人的中年男子匆忙离开之前的杰作。他们去哪了呢？我打开一瓶烧酒各自倒了一杯，不禁笑了出来。
　　“笑什么呢，比我还猥琐。”姜一端了一盘生蚝和几个小炒走了过来。
　　他的发型依旧张扬、个性。只是比之前几年剪短了很多。他很早以前就超级迷恋类似迈克儿杰克逊那样的发型，非说那样很帅，很酷。我却觉得他是为了遮黑黄色的皮肤才故意留这么长的，比女人的还要长，并且烫成了波浪状，确实与迈克儿的发型一般无二。不过头发只是个人喜好，他还是很男人的，比如拿这种廉价的烧酒来说，他说喝这个才能体现出男人味来。的确，很烈的酒。喝一口便如刀子划过咽喉一般。
　　我不禁一阵剧烈的咳嗽。
　　“怎么了？以前你还喝得惯的。”他似是在嘲笑我一般。
　　“好久没喝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笑着。
　　“是啊，很长时间没见面了。我以为你忘记我了。”他感慨道。
　　“兄弟怎么可能忘呢。”我笑了笑说，“你别发你的狗屁牢骚了。”
　　“兄弟怎么不可能忘呢？我们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不是吗？”他不无伤感地说着，一杯白酒便见了底。多日不见，姜一的酒量丝毫未减，还是大得惊人。
　　我无言以对。他说的没错，当我们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后，或许远离我们的，往往就是曾经你认为最好的朋友。有谁可以一直伴随在身边走下去呢？不禁想起一句话来，果然是越长大越孤单了。我端起玻璃杯，使劲灌了一大口，眼泪都快呛出来了，顿时感觉胃里一股火辣辣的灼烧感，却还未及他喝的一半。
　　“最近还是在东跑西跑吗？”他见我的样子，大笑了一会，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说道。
　　“是啊，学校的生活太枯燥了，反而觉得外面有趣得多。”
　　“学校可是个单纯的地方。”
　　“正因为太单纯了，怕自己会变傻。”
　　“我挺羡慕学生的，每天除了上课吃饭搞对象，其他都不用想，每月领够生活费就可以了。”
　　“大学是一种纸醉金迷、花天酒地的生活。”我感慨道。
　　“为生存而生活，很累啊。”
　　“为生活而生存，更累。”我不禁想到了白宁，苦笑了一声，“喝酒。”然后与他喝尽杯中剩于的烧酒，又各自倒了一杯。
　　“小萌最近还好吗？”我问道。
　　“早分了。”
　　“你们感情很好，为什么分了呢？”
　　“她家不同意。”他笑着对我说，目光中不是苦恼，更多的是轻松。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块心病一般。
　　“你还爱她吗？”
　　“爱，但只是寂寞的时候。”
　　“还联系？”
　　“嗯，时常约我逛街。”
　　“还做爱？”
　　“我想，她不想。”
　　“那不再找一个，天天陪着她会耽误你的。”
　　“我说痴情，你信吗？”姜一调笑着看着我说。
　　“信。”
　　“可是走不到一起，又有什么办法。”
　　“你和她走在一起，就像母女俩。”
　　“她有那么老吗？”
　　“你有。”我笑着说。
　　“滚蛋，我像女人吗？”
　　“像中年妇女。”我拿了一只生蚝放进嘴里，“把头发剪了不好吗？”
　　“你不懂，这叫艺术。”
　　“你的脸就很艺术。”
　　“什么意思？”
　　“抽象啊。”我与他碰了一下杯子，笑着说。跟他在一起，总有开不尽的玩笑。
　　“你是为颜菲来的吧？”他也笑了，但随后转变话题，提起了我最关心的事。
　　“你知道她究竟怎么了？”我更加确定了之前的猜想，姜一一定知道些什么。“她到底得了什么病？现在哪？”我不禁有些着急地问道。
　　他看了我一会，最终叹了口气，“老含，我知道你爱白宁，忘不了她。可是你有没有替颜菲想过？这两年来，她为你做了多少事，改了多少，放弃了多少。这可是我看在眼里，装在心里的，难不成你眼瞎了吗？”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她。”我自责地说道，端起杯子喝了口烧酒，“可是，我现在真得很想见她，我有许多话想对她说。”
　　“你了解她的。颜菲既然决定了不再见你，她又怎么会告诉我她的去向呢？她这么聪明，一定会想到你来找我，而我又一定会忍不住告诉你。”
　　我顿时感到一阵沮丧，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是啊，她这么聪明，一定会想到这一点的。
　　“不过我真挺佩服你的。到底给她俩灌了什么迷魂汤啊，居然可以让两个这么出色的女人如此死心塌地的跟着你。教教我，回头我也给你带个弟妹回来。”姜一看出了我的心思，便开玩笑地说道。
　　“去你的，整天还是这么没正经。”我笑骂着端起杯子，与他递来的玻璃杯碰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飞机？”
　　“明天上午。”
　　“我送你吧，说不定还要和你一起去呢。”
　　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所以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理会。独自喝了一口烧酒，压着浓郁的酒香灌到胃里，似乎把刚才的一些不快也一起统统冲了回去，“听说温哥华很美，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会去哪里旅行？”
　　“洞房。”他想了一会儿，嘻笑道。
　　“老大不小了，还是这么没正经。”我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会永远等一个人吗？”我接着问，我不知道颜菲会不会永远的等着我，但白宁对我的等待，却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这是我现在不得不相信的一个事实。
　　“这个还不清楚，看爱得有多深吧。”他看着我的眼睛，突然又笑着说道：“但我将来一定会等我的那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儿子。”
　　“不知是男是女的，儿子？”我为他说的话感到非常好笑，“应该是‘孩子’吧。”我纠正道。
　　“我希望是儿子。”他拒绝了我的纠正。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给他和自己又倒了半杯酒，碰了一下，“刚才你说到爱，那在你看来，爱是什么？”
　　他正要将烈酒灌到嘴里，听到我的问题，将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一脸严肃地看着我，然后郑重地说道：“我还小，请不要问我这么带有诱惑性的问题。”
　　我听了他的话，稍愣了一下便拿起桌上的一只虾头向他丢去，姜一大笑着躲开后并没有反击。
　　“哎，停，不和你闹了，既然你刚才问我，那我也问你，你可以做到永不背弃爱吗？”他重新调整好坐姿，手里拿起杯子轻轻摇晃着。
　　永不背弃爱，多么让人憧憬的一个承诺啊。现在有哪些现实的人敢大声地告诉爱人，自己会爱她一生一世，永远不会背弃与她的感情。之后在一个未知的将来，因为种种原因将她抛弃，或是无奈地分别，将对她海枯石烂，天荒地老的诺言弃之一旁，置若罔闻。太可笑了，毕竟是现实啊，和童话终究是有区别的。
　　我随他的样子，喝了一小口烈酒，然后轻轻摇晃着酒杯，头居然在不知何时已经有点醉意了，“做到这样很难，但，我愿意这样去做。”
　　他好像因为我说的话而得到一些感触，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没有任何的举动，两人便同时陷入了寂静的夜色中，就像是时间定格在了这一刻。
　　“别太内疚了，白宁已经成为过去。你去过加拿大后就赶紧回来吧，或许还不至于太后悔。”片刻，还是他首先打破了彼此的沉默，静静地说着。仿佛想要告诉我什么信息一般，却又什么都没说。
　　我了解姜一，他不是个吞吞吐吐的人，若是没有难言之隐，一定会告诉我的。既然他有他的理由，我便不好再追问下去。就如同颜菲的脾气一样，白费力气，而且还只会被他“不说了，喝酒。”这样的话灌得烂醉如泥，不醒人事。尽管我十分想知道颜菲的情况。
　　好吧，既是为了我着想，我哪有拒绝的道理，于是便只和他聊一些往日开心的事，直到老板收摊，我们才各自回家休息。
　　睡梦中，我又见到了那个有着褐色眼瞳的女人。她惊恐地看着我，一边后退，一边摇着头说，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不解地向她走去，想要伸手摸她的脸庞，试图擦去她恐惧的表情，却被她挥手挡开，转身钻进了人群，并不时回头张望着，生怕我会追上去一般。

　　第三章 3、错过愿望隧道

　　3
　　往日出行，都是要见颜菲的，这是我与她之间的约定，现在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依赖。然而，颜菲突然的离开，的确让我很难适应，并且有一种被遗弃了的感觉，使我感到格外孤单。这两年来，颜菲无不渗入我生活的方方面面，关于我的事情，她甚至比我自己还清楚，而我对她却一无所知。我顿时有一种负罪感。她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会认为与我不平等了？什么叫失去了爱我的资格？还有她眼中的一抹褐色，究竟是我的错觉，还是……
　　我仔细回想着她的话，不禁感到有些头痛，于是伸手轻轻揉着太阳穴，好让痛感能减轻一些。
　　下了飞机，想从拉杆箱中取出围巾，但感觉了一下温度便放弃了这个想法。从口袋中掏出在飞机上又读了数遍的白宁母亲寄给我的信，按信中的地址，确认了一下方向，便找到了开往大温南部菲沙河谷的巴士。
　　上了车后才发现，车内只有三个乘客。其中一个中国人，两个加拿大本土人，而司机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国男人。他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鸭舌帽，鬓角可见少许白发，此时正坐在驾驶座上喝着茶读报纸。见我上车，便友好地用中文打了声招呼，示意我坐去那个年轻的中国男子旁边。
　　我向他笑了笑，表示感谢，然后径直向后面走去。
　　“嗨。”那个与我年龄相仿的中国男子见我放好行李后打了个招呼，“你是从哪来的？”
　　我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对他友好地笑了笑，说：“榕市，你呢？”
　　“我是从春城来的，在温哥华留学。”
　　“来了很长时间了？”我问道。
　　“五年了，你呢？第一次来吗？”他从口袋中掏出半块巧克力，然后分了一半给我。
　　“谢谢。”我接过来放进嘴里，味道有点苦。“我第一次来，去菲沙河谷的一个小镇。”
　　他将包装纸放进口袋，咽下巧克力后，笑着问道：“那边中国人很多，语言交流很方便的。你的朋友住在哪里？”正说话间，又上来几个白人后，车子便启动了，缓缓驶离了温哥华国际机场。
　　“Delta镇。”我匆匆扫了一眼窗外，便收回了目光，“中文是三角洲镇，你知道吗？”
　　“啊，我就住在那里，真巧啊！”他立刻惊喜地说道，干脆侧过身子来看着我问道，“你朋友也是中国人？他叫什么？兴许我认识。”
　　“白宁。”我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这时巴士转了个弯，驶入99公路后，便瞬间提了几倍的速度，让人有种飞驰在草原上的感觉，说不出的畅快。窗外的田野间种着大片的农作物，未确定是什么，但绿油油的非常惹人喜欢。这个季节大概只有在国内的云南才会见到此般景色了。不禁给人造成春天来的错觉。
　　他对我说的名字感到很陌生，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脑中确实没有这个人的印象，便只好摇了摇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般请求我的原谅。“对不起，我没有听说过这个人。”他语带歉意地说，“女朋友？”
　　我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呵呵，这是什么动作？是又不是吗？”他被我的举动逗笑了，问道。
　　“是，女朋友。”我只好开口回答他。
　　“那好，如果你不认路，我带你去找吧。”他拍拍我的肩膀，热情地说。
　　“会不会麻烦你？”我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不会。大家都是中国人，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他顿了顿，“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我叫钟童伟，叫我小伟就可以。”
　　“陈含，含义的含。”我笑着与他握下手。
　　这时司机突然用英文喊道：“theGeorgeMassey隧道马上到了。”接着用中文又喊了一遍。我不解地望着钟童伟。
　　“快，快许愿。然后憋住一口气，不要停。”他立刻催促我学他的样子，双手合什，深吸一口气，却没有呼出来。我被他搞得不明所以，不知在干什么，见车内大部分人都是同样的动作，以为要祭拜某位山神或者河妖，只好随着他们的样子，憋了一口气。瞬间车内的光线暗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深渊一般，只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以及车子穿过隧道的急驰声。我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座椅，发现自己仍在车上，这才放下心来，静静等待光线的反攻。
　　忽然看到前方有个耀眼的光源，像是深夜天空中闪着的一颗星星。随着巴士的前行，光源逐渐变得越来越大，光线也越来越亮。当车子驶出隧道的一刹那，刺眼的光芒便如洪流一般灌入车厢内，将黑暗驱散的连残渣都没有留下。睁开眼睛时，巴士已驶离了theGeorgeMassey隧道，像一匹健壮美洲豹子一样，飞驰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刚才的一切便如同一个虚幻的梦，只有回身望着渐渐远去的隧道出口，仿佛才能确定之前的真实性。
　　“你许了什么愿望？”小伟笑着问我。
　　“我刚才一时没反应过来，忘记许愿了。”我如实说道。
　　“噢NO，真不幸。”他为我感到失望，神情看上去颇为惋惜。
　　我有些不解，挪动了一下身体，使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这个隧道有什么特别吗？”
　　“当然，听本地人说这是一个很灵验的隧道，只要你在进入前许一个愿望，马上憋足一口气，一直坚持出了隧道才换气，那么美愿就会成真了。”他兴致勃勃地说道。
　　我不禁感到一阵失望。的确，任谁错过一个如此美好的机会都不会感到开心的。或许也有心态好的人，但仍不免为感到错失机遇而影响心情。嘴上不说，心里也是会感到失落的。如果刚才我有时间许愿，那么我会许个什么愿望呢？我突然感到了迷茫，发现自己不知在何时早已丢了对生活的盼望。白宁已经离开人世，死而复生的想法太过荒诞。颜菲如今躲藏着我，也不知道病情如何，如此深爱着我的女人，我却愚笨地一次又一次的伤害她。惹是奢求与她见面，还不如希望她能恢复健康，快乐的生活。那个荷兰的女人呢？或许此刻正在风车下面晒太阳吧？期望她能早日找个心爱她的男人幸福地洗衣做饭也未尝不可。还有那个农村的母亲，不知道有没有去医院接受治疗，我仍是希望她可以实现成为一个真正母亲的愿望。燕子呢？我不禁为那个失明的女子感到心痛，她便如同随我一起进入了theGeorgeMassey隧道，此刻我随巴士出来了，而她却只能永远留在那里，多么孤单的一个女子。若是可以，我想会用所有的愿望去换取她的一线光明。
　　“嘿，Delta到了。”小伟指指不远处一个美丽的小镇，“漂亮吗？”
　　“很漂亮。”我确实没有想到一个小镇居然可以美到这种地步。一座座现代性建筑拔地而起，有着浓郁的西方特色。湛蓝的天空，迷人的海岸，以及可以看到金色沙滩上闪闪发亮的贝壳。白色的海鸥徘徊在浅海上空，自在而悠闲。还有一望无际的青草地，向天空绵延而去，几个身穿白色休闲服的美洲白人正手握球杆，瞄着地上的高尔夫球，停顿片刻后，用力挥出，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然后消失了。
　　我与小伟在NorthDelta下了车，一阵海风吹来，带着丝丝海水的咸味，让人的精神为之一振。这里似乎没有冬季与夏季之分，时间只停在了人们认为最美丽的季节。
　　小伟带我找到了白宁母亲所住的房子前便离开了，并约我晚间在Ladner区的温莎酒吧见面。

　　第三章 4、记忆中的呢喃

　　4
　　我敲响房门，清脆的叩击木门声像一阵悦耳的古乐器奏出来的曲调，绵长而空灵。
　　白宁的母亲显然已认不出我了，仔细打量半天，才用带有疑问的语气问道，“请问你找谁？”
　　我看到她日渐苍老的面孔和已近半头的白发，不由感到鼻子一阵酸楚。只两年未见，没想到她竟然一下子像老了十岁一般，不知白宁的死，让她受到了怎样的打击，难以想象。
　　我强忍住眼中的泪水，轻轻喊了声：“梅姨。”
　　她突然怔住了，空洞的目光逐渐恢复了光芒，终于喊了出来：“小含？是你吗？你终于来了，”她喜极而泣，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嘴里一直不停地重复着“终于来了，你终于来了。”
　　我有一种想要用力抱住她的冲动，但又怕自己无法控制情绪，与同一年中连遭两次沉痛打击的女人抱头痛哭，那该是怎样尴尬的场景。
　　“来，快进来。”她终于想起客人还站在门口，忙让开身子请我进去，“不好意思小含，刚才情绪太过激动，让你见笑了。”她一边倒茶，一边略带歉意地说。语气中充满了难以言状的兴奋，显然我的到来给这位孤独的母亲带来不少的安慰与希望。
　　“没有关系的，梅姨。”我接过杯子，坐在柔软的蓝色碎花沙发上，开始打量起这个屋子。客室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贝类，几乎将房间打造成了一个海洋世界。十多盆花草，有的早已盛开，有的却还未生出花苞，黄色与绿色的梗叶为客室平添了不少色彩。阳台上的几盆花显然是刚刚浇过水，叶片上兀自挂着水珠，不经意的角度看去，被阳光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客室正中摆放着一台不大的晶屏电视，上面罩着一块米黄色的遮尘布，像是许久没有打开过的样子，遥控器也安静地躺在一边，期待着有人去触摸一下它的身子。客室不大，一个木制茶桌，一个立式饮水机，两个单人沙发，再加上我坐着的这个长体沙发便将客室真满了。当然，其中还有着几盆较大的室内植株。客厅正北面是厨房与饭厅，旁边是洗手间，东西两面各有一个卧室，均在向阳的一面，我猜想着哪一个会是白宁的房间。
　　“对不起，梅姨。我前段时间有些别的事情，所以来晚了。”我内疚地看着坐在旁边的这位老人，忽然有着岁月无情的感慨。
　　“唉！来了就好。小含，阿姨以为你本不会来的。没想到你还记着。”梅姨轻轻叹了一口气，“要是白宁知道你来了，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不禁被她的话触碰了某根神经，极力忍着悲伤勉强笑了笑，说：“白宁虽然离开了您，但她在天堂看着，也是希望您能尽快走出阴影，坚强地活着。”
　　梅姨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小含，你也不用劝我了，时间过去这么久，我若能摆脱这要命的痛苦，便不会这般憔悴了。”说着，她站起身来，“我去收拾一下宁宁的房间，今晚你就住在那里好了。”
　　我连忙起身打断她，“不用了，我不想破坏她留下的一切，您带我去看看她的房间吧，东西就不要换了。”
　　“你不忌讳吗？”
　　“深爱过的女人，又能忌讳什么呢？”我笑着说道，自己都感到话里的凄凉之意。
　　梅姨深深看了我一眼，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笑容，“好吧。”她带我走到白宁的卧室前，“你先进去休息一下吧，我出去买菜，一会回来给你做小时候最爱吃的尖椒土豆。”说完，便取了钱包，走到门口穿上鞋子，出去了。
　　我暗自叹了口气，轻轻推开房门，好像白宁就在里面睡觉一般，不忍吵醒她。房间不大，虽说向阳，但因为有一条米黄色的窗帘，显得室内光线很差。我走到窗子旁，将窗帘打开，阳光便像开了闸门的洪水，立刻充盈了整个房间。白色的衣柜，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几盆花草，还有一个台式电脑，似乎什么都不缺了，但唯独少了主人的身影。一切看上去都格外孤单。
　　房间很干净，一丝灰尘也没有，看样子梅姨天天都有打扫，或是等待我某一天的到来，亦或是，等待她女儿的归来。
　　我走到书桌旁，十余本名著整齐的摆在上面。大大小小的贝壳和海螺堆积起来，占了桌子一个很大的角落。我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全是英文，读起来很费劲，便又放了回去。白宁小时候便爱读书，而且每当遇到一本新书时，总会没日没夜地看，有时忘记吃饭，有时忘记睡觉。终于看完后，便眨着黑眼圈的眼睛乱七八糟的给我讲着书里的故事，我却从未听懂过。她也不顾我听没听进去，只管自己说得畅快淋漓。书桌一旁放着一个相框，里面镶嵌着一张照片，是我背着她下山的情景。时间大概是高二暑假了。白宁跑到我家，非拉我去爬山。这次很有挑战性，我们要到信城爬一座很高的山。她也不问我同不同意，就买了两张票前来找我。没有过多时间准备，只拿了相机就出发了。坐了两个小时的火车来到信城，又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到了山下，她用了大概三个小时爬到山顶，而我却用了三个半小时才追上去。途中，她就坐在山顶的一块石头上，安静地看着我，脸上细密的汗珠还没滑落下来，便被山风带走了，却不知道飞去了哪里。我们在在山顶一直呆到日落，她说累了，非要我背她下山，我无奈，只好背起她娇小的身子，任凭她的头靠在我的背上，长发撩着我的脖颈，闻着幽幽的处子体香，一种心神驰往地朝山下走去。走到山腰处，请了一个女人为我们拍张照片做为留念。等到了山下，已经没有了返程的车，我也彻底失去了再行走的力气，两人便在山下找了间旅店。洗过澡，同室而眠。睡前她对我说，你睡地上，我睡床，半夜你敢上来，我就杀了你。于是我便睡在了地上。第二天醒来，她还怪我晚上没陪她聊天，足足生了我月的气。我发誓，我当时真的很累，别说聊天了，连非分之想的力气都死掉了。
　　我望着照片，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更像是在看一对恋人的幸福往事，却与自己无关。因为我知道，我的那个她，已经死了。死在心里。
　　我躺在铺着印有蓝色天空的床单上，忽然闻到一阵香气，我知道那是白宁的香味，她身上的幽幽体香加上惯用的茉莉香洗发水的味道，紧紧缠绕着我的身体。
　　对了，还有一个女人用茉莉香的洗发水，燕子。但我却从未在她身上看到过白宁的影子，甚至跟她在一起时，连白宁的念头都没有。她一定是个天使，总能让我的心情变得平静，我这样想着。可惜她是个看不到光明的天使。
　　白宁母亲回来了。
　　她打开电视让我坐在客室等着，便进入了厨房一阵忙活。或许今天是梅姨这两年来心情最好的一天了吧。我喝着清茶想着。无聊地换着电视节目，没有一个可以看得懂的电视，就连广告也看不出内容，于是走到阳台抽了根烟，打量着这个美丽的小镇。真是个让人心情愉快的地方，难怪被加拿大称为养老重镇。这种安静舒适、景色怡人的地方，的确是个颐养天年的好去处，只是在梅姨心中，或许窗外那颗橡树上的黄色鸟儿，也已随着白宁去世的消息，离开了这个世界了吧。
　　梅姨招呼我过去吃饭，我才收回目光走到饭桌前。桌子摆了四个盘子，两碗白饭。尖椒土豆、番茄炒蛋、葱香鲍鱼和油爆河虾，无一不是我和白宁小时最爱吃的菜，其中一些材料在加拿大很难找到，不知梅姨是从哪里寻来的。举起筷子不禁黯然，却回想起以前在她家中吃饭的情景：
　　“说一遍你是猪，才允许吃土豆！”白宁嬉笑着打偏我的筷子。
　　“宁宁，别胡闹，快让小含吃吧。”梅姨在一旁笑着责怪她，眼中尽是慈爱的目光。
　　我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呆呆地举着筷子，一脸无辜地看着白宁。
　　“看什么呀！说不说？不说不让你吃。”白宁嘟起可爱的小嘴巴，故作生气的样子。“快说，快说，快说！”
　　“我是猪。”我讷讷地小声说道。
　　梅姨显然愣了一下，接着便从眼角溢出一滴泪水。我终于回过神来，鼻子一酸，强忍着眼泪起身向外走去，“梅姨，我去抽根烟再来吃饭。”
　　站在橡树下，抽完一根烟，抚摸了一下粗糙的树干，便回到了餐厅。梅姨的情绪也稳定了下来，不停地微笑着给我夹菜。两人如同嚼蜡般，食不知味地吃过午饭，帮梅姨收拾了桌子，我便回到白宁的卧室，静静地蜷在床上，呼吸着白宁的气息睡去了。

　　第三章 5、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要戒

　　5
　　醒来时，已经到了黄昏。夕阳安静地飘在海面上，一动也不动，像到了垂暮之年的老人一般。一阵海风吹过，金色的海水便向沙滩扑了过来，留下一些五彩缤纷的贝类，然后退去了。一个金发的小女孩儿赤着脚丫在沙滩上奔跑着，蓝色的连衣裙在风中飘荡。她捡起一个海螺跑到我身边递给我，调皮地笑了笑，便像信使完成了任务般跑开了。
　　我拿着海螺放在耳边，看是否能听到什么声音。于是，我听到了白宁的声音。
　　“我每天都对着大海眺望，我知道那是有他的方向。我多么期盼着他能前来看我，或者是我前去那边看看他，哪怕只有一眼我也知足了。我知道这不可能，但我依然日夜期盼着。今天妈妈答应我去巴芬兰的请求，我很想看看北极的景观，或许只有在那里，我才可以把对他的思念冻住，并且在我死后能够成为，永恒。”
　　白宁的声音渐渐消失了。恍忽间我像是看到了海边站着一个年轻的白裙女孩儿，她背对着我，眺望着中国的方向。随即不见了。
　　我如期在温莎酒吧与钟童伟见了面，他突然换上的银色休闲西装让我很不习惯，不过人看上去更精神了。
　　“洋酒还是啤酒？”我们找了一个比较安静的角落坐下，他笑着问我。
　　“随便。”我想了想，“伏特加吧。”
　　“德国黑啤，谢谢。”他将菜单递还给了服务员，“找到你的女朋友了？”
　　“嗯。”我看着一个白种女人在舞台扭动着腰肢，穿着一条性感的黑色紧身裤，上身只有一件内衣，酥胸外露。极具诱惑力的翘臀与坚挺的Ru房不时引起台下阵阵尖叫和口哨声。
　　“先生，伏特加，德国黑啤，请两位慢用。”服务员将酒放在圆桌上，收了小伟给的小费便离开了。
　　“你女朋友还好吗？怎么没带来？”小伟呷了一口啤酒问道。
　　“嗯，想来是好的。”我旋转盛有伏特加的小酒杯，轻轻说道。
　　“为什么这样说？”
　　“她去世了。在巴芬岛。”
　　“噢！天啊。你是刚知道消息吗？”他一声惊呼，差点被啤酒呛着。
　　“早知道了。”我对他笑了笑，示意他放松一点。“不过是来看看她的母亲，明天去巴芬兰看她。”
　　“原来如此。”我看到他眼中对我的同情和怜悯，甚至还有些许怀疑。当然，任凭谁都无法接受，一个男子跨过大洋彼岸只为看一眼初恋女友的坟墓。这是多么荒唐的事情。我没有介意他那复杂的眼神，只是笑着喝了一小口伏特加，似乎感觉还是在国外才能喝到最纯正的烈性洋酒。我想，这和心情不无关系。
　　“明天就要出发吗？”他终于相信了我的话。
　　“嗯。”
　　“我可以找朋友带你转转，那边住着一个老朋友。”他诚恳地说道。
　　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我来安排好了。反正她在那边一个人也孤单，有人陪陪总是好的。”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明天我送你去机场。对了，你打算坐飞机还是渡轮？”
　　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点点头，“怎么方便怎么来吧。只是总麻烦你，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我端起酒杯与他的杯子碰了一下，表示感谢，然后将只剩下一点的伏特加全部倒进了口中。
　　“说这话就见外了。我们都是中国人，无论在世界哪个角落遇到，都是兄弟姐妹。更何况，我觉得你不错。”他笑起来的样子让人觉得很亲切，很帅的小伙子。我不由暗自佩服他的民族情结。“再来一杯？”他问道。
　　“不了。”我摇摇头，“这里太吵了，还是回去吧。我想陪梅姨吃一顿晚饭，最后一顿。”
　　他没有勉强，驾车将我送到白宁家中，正好看到梅姨从海边归来，胳膊上挎着一只白色的篮子，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贝壳，像是要重新布置一下房间。
　　“回来啦小含。”她看见我，脸上不禁露出了慈祥的笑容，“这位是？”然后看了看小伟，问道。
　　“阿姨，我叫钟童伟，是陈含的朋友。您叫我小伟就可以了。”小伟未等我说话，便抢先一步自己我价绍道，眼睛眯成一条线来，很孩子气的模样。
　　“在巴士上认识的，在温哥华留学。”我补充道。
　　梅姨连忙打开房前的栅栏门，笑着说：“那快进来坐吧，喝杯茶，吃了晚饭再走。”
　　小伟也不拒绝，便搭着我的肩膀走进房子。路上还对我挤了两下眼睛，我却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进了房间，小伟执意要帮梅姨进厨房当下手。梅姨无奈，便只让他做一些轻松的活计。我开始还在旁边看着，发现小伟和梅姨聊的甚是开心，这才明白他的意图，原来是想要哄这个痛失女儿的老人开心。我忽然对这个男子充满了好感，他不禁是个热情好客的中国男孩，甚至在他身上还闪着中华民族特有的其他光芒。
　　晚餐相当成功。
　　小伟还从车中取出一瓶82年的红酒，梅姨也喝了少许，微微有了一些醉意。连连称赞钟童伟是个懂事难得的孩子。小伟趁机要求以后能够经常过来蹭顿饭吃，梅姨自然十分开心的答应了。
　　我想，这对于一个孤独的老人来说，无疑是一件比世界的房价、油价下跌还要高兴的事情。
　　饭后，我将小伟送出屋外，来到车前。
　　“你的车？”我打量着面前这辆德国进口的丰田，不禁想到了姜一与他父亲有关买车的争执。
　　“不，我爸的。只是我偶尔开出来转转，还要偷偷的。”钟童伟一脸坏笑地说。
　　我从口袋中拿出烟，递给他一根。他摇摇手，拒绝了。“戒了很长时间了。”
　　我只好自己点上，笑着问：“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要戒。”
　　“女人。”他笑着说。
　　我吐着一口烟，看着它缓缓上升，逐渐融入进了夜色中，发自内心地对他说：“谢谢你，小伟。”
　　钟童伟拍拍我的肩膀，说，“我很能理解她的痛苦。”
　　然后上了车，摇下玻璃窗对我说：“明天早上八点钟，我来接你。”便开车走了。
　　我刚要劝他喝了酒小心开车，却发现早已不见了他的车影。不禁想象他撞到电线杆上，回家被父亲一顿臭骂的情景。随后又摇摇头，这明显是在咒小伟。
　　晦气，晦气。
　　我将烟掐灭，扔进了垃圾桶后，回到客室，梅姨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回来，忙笑着倒了杯茶给我：“小含，谢谢你。你和小伟让我好久没这样开心的笑过了。”
　　“梅姨，不要这样说，明天我走后，他还会替我来照顾您的。”我坐在她身边，安慰她道。
　　她像是猜到了些什么，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苦笑，“明天就去吗？”
　　“嗯。早些去吧，我怕她一个人寂寞得久了，会怪我。”我也勉强笑了笑，对她说道。
　　于是我和梅姨便陷入了沉默。
　　“那好吧，今晚早些休息吧。明天我喊你吃早饭。”许久，梅姨打破了寂静，笑着说。
　　我想了想，说道：“那要麻烦您准备三份，明天小伟会来接我。”
　　梅姨笑着答应了，便起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我又拿起摇控器胡乱播了几个节目，突然想喝咖啡了，暗暗自责为什么来时不带点速溶咖啡来，便关上电视走了出去。

　　第三章 6、灵魂出轨后的彷徨

　　6
　　一个人独走在街上，抬头望着这个加拿大的小镇的夜空。由于NorthDelta区多为住宅，商业和娱乐场所多建在Ladner区，市政厅、健保中心、消防和警察部门、学校局以及其他众多休闲场所都在那里，所以在晚间，NorthDelta区是很少可以看到行人出没的，但即使如此，仍可看到偶尔的私家车从身边驶过，大概是要前去Ladner区的夜店嗨夜吧。
　　Delta镇的夜空是安静的，也是明亮的，抬头便可看见满天的星星，像璀璨的钻石一般闪着耀眼的光芒。与在中国见到的月亮没有什么不同，但似乎更加明亮，清楚一些，大概是因为乡镇没有太多的工业区的缘故，空气中的杂质很少，所以看上去，这里的夜空比榕市的要美上很多。再加上临近海洋，晚间听着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让人不由感到一阵惬意。难怪西方国家的逆城市化现象很严重，相比较嘈杂热闹的繁华都市来说，美丽的小镇确实更适合现代人居住。
　　我走进一家尚在营业的小型超市，选了一盒黑咖啡看了看，又放下了。没有糖却又很苦的咖啡我还是喝不习惯的。想找速溶咖啡，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再加上英语成绩一直不是很好，便产生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正在苦恼的时候，一名年轻的女导购员走了过来，“先生，需要帮助吗？”她显然看出了我是一名中国人，便用标准的普通话问道。
　　“唔，我想找一种速溶咖啡。”我有些尴尬地对她说。
　　她扫了一眼货架上的咖啡，笑着对我说：“先生，我们这里没有速溶咖啡。”
　　“为什么？”我不禁好奇地看着她。大概是北方女子吧，心里想着。
　　“因为这边居民不大喜欢喝咖啡而更喜欢喝我们中国的茶，那些必须喝咖啡的人也是只喜欢喝一些黑咖啡或者不加糖的其他咖啡，然而更多人的人因为时间比较充裕，会选择购买一些咖啡豆回家自己煮咖啡。”说着，她对我友好的笑了笑，然后转身向柜台走去，从柜台后面取出一些奶精和糖精，递给我。“看来我这个好心人是一直要做下去了。”
　　我接过装有奶精和糖精的袋子，不解地看着她。
　　“很久以前，有一个女孩儿经常到这里来买咖啡，但每次发现没有速溶咖啡后，便走掉了。时间久了，我认为她会放弃，可是她依然坚持着。”她像是回忆起什么事情一般，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芒，“于是我便每次在来货之际，私自留下一些奶精和糖精送给那个女孩儿。”
　　我听她说完，不禁从脑海中闪过白宁的身影，忙有所期待地问：“你知道那个女孩儿的名字吗？”
　　“不知道。”她摇摇头，随后失望地说：“她有很长时间没来了，我还在为她留着很多的奶精和糖精，但好久没见她的身影了。有接近两年的样子吧。见不到她，我的心里便会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
　　我显然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含义，只是关心着她口所说的那个女孩儿：“那么，那个女孩儿有多高？她身体有什么特征呢？”
　　她想了想，随后眼中露出了幸福的光芒，“个子算很高吧，大概跟你差不多。身材很好，头发也很长。我最喜欢她的手，柔软纤细的双手。”
　　我确定她说的不是白宁后，忽然想到了她说话时的神情和话中的含义，不禁感到后背冒出丝丝凉意，再也无法忍受，拿了一盒黑咖啡付过帐便离开了超市。
　　顺着青石板铺成的街道前行了没多远，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超市。刚才的那个女人正倚在门口，不知在向远方眺望着什么。这时一名白皮肤的女营业员走到了她的身后，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她，她仰头对那个白种女人嫣然一笑，便吻上了她的唇。
　　我回到白宁的房间，打开灯。烧了热水冲了一杯黑咖啡，浅尝了一口，顿时眉头拧在了一起。我从未喝过这么苦的咖啡，真是无法想象那些爱喝不加糖咖啡的人是怎么喝下去的。我打开袋子，取出一块糖精和奶精，各分了一半放进杯子里，用勺子搅了一会，待全部溶化开了，然后又尝了一下，稍微好些了，但还是有种难以言状的苦。索性将剩下的半块奶精和糖精一股脑儿的全扔在了里面。又尝了一下，这才感觉好多了。
　　我走到书桌前，又看了看那张相片，然后对照片中的三年前白宁和自己笑了笑。从书架中取出一本《简爱》随意翻看起来。因为中文书籍只有两本，另外一本是《闺中词》。我对那些古文学虽一直抱以好感，但那些柔柔腻腻的女儿词，我总觉得是不适合男人看的，容易养成优柔寡断的性格。相比较之下，我还是选择了这本名著，《简爱》。
　　喝着咖啡看书，应该最能读到心里去才对。
　　但我在此刻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好像冥冥中有一股力量想要将我拉到阳台上去。于是我合上还没有翻到第二页的书，端起咖啡走到了阳台上，点燃一根香烟，静静地看着这个夜色中的小镇。镇子沉静在一片安宁祥和中，温柔的月华将这里披上一层薄薄的轻纱，给人一种朦胧的感觉，红砖青石的建筑笼罩在一片云烟缭绕的仙雾中，像是置身于仙境里的美丽。不远处的海风拂面而来，像是带着千里之外情人的消息一般，吹响了各家阳台上的风铃。于是便叮当叮当地响作一片，清脆悦耳的声音，又像是大海的女儿在轻轻哼唱着一首优美的歌谣。
　　我将吸完的烟掐灭，顺手扔下了阳台，突然想起下面是一片青草地，于是暗自懊恼一番，走出房门捡了起来扔进垃圾桶中，却又发现阳台只不过半米高，完全可以迈脚出来的。
　　走进白宁的卧室中，又翻了几页《简爱》，便脱了衣服关灯躺在床上。
　　我首先想到梅姨，失去女儿的她如今一人孤独地生活在这个温哥华岛小镇上，每天望着大海，随着日落去捡些海水带来的贝壳。然后我想到杨哥的妻子，不知道那个同样苦命的女人有没有得到孩子的抚养权呢？或许杨哥心地总是好的，他不会忍心强迫将乐乐留在自己身边吧。那对他的妻子来说，总归是个不小的打击。从婚姻看来，还是乡下人的爱情观比较务实可靠一些。他们只认定对方一个人，娶了或是嫁了，都会认为这一辈子算是在对方身上扎下了根。即使是一个十二年或是更长不怀孕的女人，他们首先想到的是办法，而不是离婚。尽管那是一个传说中的办法，丝毫没有可信度的传言而已。
　　生活中，看来是不能太有钱。解决温饱和一些基础精神文明消费是必要的，但千万不要多出让自己灵魂出轨的钱来。钱能彻底改观人们对出轨的看法吗？我不禁又陷入了苦恼。我对颜菲或者对白宁来说，算不算是精神出轨呢？忽然在我的脑中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我为了寻找往日对白宁的爱，在不知不觉中把颜菲抛弃了。
　　我可以坦然的接受肉体出轨，但无法容忍自己的灵魂去出卖爱情。在见过白宁之后，我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找到颜菲。

　　第三章 7、人为什么活着

　　7
　　早晨醒来，我习惯性地睁开眼睛，然后静静看着天花板，就如同猫儿趴得累了，起身先是躬个腰、狗站起来先抖个身子一样自然。天花板已经不是往常那样的洁白，而变成了鹅黄色，一盏喇叭花形状的吊灯孤零零地悬挂在屋顶中央，我忽然想起这不是自己的卧室，而是在加拿大的心爱女人的房间。此时窗外的阳光斜斜射进屋子，给人一种手电筒光束的错觉，房间内很安静，只能听到床头闹钟指针转动的声音，我扭头看了一眼闹钟，现在是温哥华的早上七点钟，计算一下时差后，大概国内的时间还停留在昨晚二十二点左右吧，颜菲应该已躺在床上睡觉了，或者还在窗口呆呆地望着繁华的夜景，目光明亮而又充满感伤。水灵的大眼睛和深黑色的瞳孔，不！我突然想到最后见她时，她眼瞳中若隐若现的褐。究竟是怎么回事？真得是我看错了吗？我不禁又联想到那个梦中的女子——她惊恐万分的表情，后退着，后退着，然后转身跑进了拥挤的人群，消失不见了。
　　继而头痛再次袭来，我只好停下大脑的工作，使劲揉着微微发胀的太阳穴。
　　外面传来了汽车制动的声音，接着便是关车门，敲响木门的声音。
　　“哪位？”厨房传来梅姨的声音。
　　“梅姨，我是小伟。”
　　“哦，小伟啊，等下，马上就来。”
　　然后我在一阵忙乱的脚步声中穿好衣服，突然发现无意中将羊毛衫穿反了，只好脱下来重新套上，胡乱地抓了一把头发，穿上鞋子，打开屋门的同时正好见到梅姨和钟童伟站在门前说话。
　　“这么早。”我睡眼惺松地问。
　　“来蹭早饭。”小伟眨眨眼睛说道。
　　我笑了笑，请他先陪梅姨说说话，然后便洗漱去了。
　　一起吃过早饭后，我将牙具、毛巾放入皮箱中，在梅姨的万般嘱托中，带着橡树上早起的鸟叫声，上了小伟的车。
　　按下玻璃窗，梅姨似是有很多话还要和我交代，我从她眼神中看出了一个孤独老人特有的无奈，但她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告诉宁宁，我很想她……”我轻轻点了点头，便关上了车窗。车子缓缓起动了，我在倒车镜中看见那个老来无依的母亲静静地站立在小镇的街头，依依挥别的手在清晨的海风中遥晃着，显得那样的无力。
　　小伟将车子开得飞快，如离弦的箭一般，不甘于落后在任何一辆车后，见到前方有车，便一定要超过去心里才能得到些许安慰。
　　“提前告诉你，theGeorgeMassey隧道快来了。”小伟将车内摇滚音乐的音量调到最小，“这次可别忘记许愿了。”
　　我望着窗外，还没有在梅姨的回忆中逃脱出来，一时没有听清他说什么。
　　“你说什么？”我迷惑地看着她。
　　“在想梅姨？”他扭过头来看着我，帅气的脸上洒了一层可爱的味道，让人不自觉的有一种亲切感，像是——亲生的弟弟。
　　“嗯，不知道我离开后，她一个人该怎样生活。”我不无伤感地说，“对于老人来说，世间最痛苦的事便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小伟递给我一根烟，自己却没有抽，笑着安慰道：“安了，我会常去陪她的。”
　　我忘记有多久没有如此发自肺腑地对一个人说过谢谢了，但小伟的话，却让我觉得这是一种可以用一切代价交换的帮助，“谢谢你。”我轻轻说道。
　　“别说谢了，隧道！”他突然想起什么来，黑暗的洞口便向一头巨兽的嘴巴一样，将大小的车辆毫无遗漏的吸了进去。我在车子进入洞口的一瞬间完成了一个简单的许愿，并且深深吸了口气，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像是突然失明了，内心感到一阵恐慌，车速很快，似一颗出了膛的子弹在弹道中穿梭一般，到临近洞口时，车子却突然慢了下来，像急驰而过的列车，到了站口处，便开始缓缓减速，直至停止再也不动了。我和小伟顿时感到一阵失望——堵车了。
　　相信，谁也不愿意在憋住一口气的时候，还要去同时间作斗争。
　　“你能等吗？”他看着我像塞满胡桃一样鼓鼓地嘴巴，笑得很厉害。
　　我无奈的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胸口却已感到缺氧引起的窒息，脑袋嗡嗡作响，心跑也明显加快了。
　　车子在漫长的一分钟后缓缓启动了，就在驶出洞口的瞬间，我如同获得新生一般，贪婪地吸吮着窗外带有草香的空气与阳光。
　　“你成功了。”小伟拿着手机，对着我早因缺氧而呈现出的紫红色的脸“咔嚓”按下快门，完成了瞬间的抓拍。
　　“你干什么？”我自己也笑了起来，是为许愿的成功，亦或是为嘲笑自己的倒霉。想要得到什么，必先付出努力，在西方人的理念中，即使是对待许愿这种事来说，也是那么的贴近自然。相较之下，还是中国对着流星许愿比较简单，或者是将带有愿望的红丝带系在树干上，只消对着风说一会儿，仿佛心愿就可以实现一般。然而，不过是一些自欺欺人的手段罢了。却不知道theGeorgeMassey隧道传言的可信度有多少，希望不要辜负了我的期盼才好。
　　“你许了什么愿意？”小伟显然是没有从刚刚的状态中回过来，仍旧觉得很搞笑的样子。
　　“你猜。”不知何时，我也喜欢上了颜菲的这句俏皮话。
　　“你猜我猜不猜？”
　　“你猜我猜你猜不猜？”
　　“哈哈，我猜，我猜。”他喝了一口水，然后让我帮他拧上盖子，“你想去巴芬兰遇到个美丽的邂逅。”
　　“去你的！”我不禁感到好笑，他有时说起话来很像姜一。
　　“你让我猜的。”他笑着说，车子已经转了个弯，渐渐驶离了99高速。
　　“好了，你不用猜了。”
　　“你告诉我？”
　　“不。”我拒绝道。
　　“是关于白宁？”
　　我很想将他推出去，白宁已经去世了，难道我还许愿她能出来陪我说说话？
　　小伟见我沉默不语，只好换了话题，“接你的那个女人会在弗罗比舍贝的机场等你，手中有你的照片。”
　　“女人？”我微感惊讶。
　　“你希望是男人？”他的样子比我还要惊讶。
　　“不……”我立刻感到自己说话有些含糊，让他曲解了我的意思，“我是说，好吧。”无奈，我只好放弃解释。“对了，什么照片？”我忽然想起他说的话来。
　　“你说什么照片？”小伟坏笑地看着我，然后将车停在机场外面，帮我取下行李。
　　我买了机票，登机时间就在十分钟后，于是我们便坐在休息室，喝了最后一杯咖啡。
　　“梅姨就拜托你了。”我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你为什么对她这么好？”我总认为事情没这么简单，可能是我经常喜欢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然后给自己制造出一大堆的烦恼，之后便弃之不理了。
　　“你会知道的。”他淡淡地说道，但我仍能他掩藏起的表情中看到一丝伤感。
　　“人为什么活着？”我不禁吃惊于自己脱口而出的这个问题。
　　钟童伟稍稍愣了一下，轻轻笑道，“为了死去的人。”
　　是啊，有些人便是为了死去的人活着。为了能让他们安心，所以便强迫自己能够活得更好，更开心。“我明白了。”我看了一下时间，该登机了，“能不能商量一件事？”我盯着他手中的手机问道。
　　“不能。”他显然看出我是在想那张尴尬的照片。
　　我苦笑一声，留下E－mail地址后，便登上了飞去巴芬岛的航班。

　　第三章 8、写满灵魂的日记

　　8
　　飞机上人并不是很多，看来初冬的巴芬兰很不招人待见，直到飞机起飞，我旁边的座位仍是空的。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或许那里该进入极夜了吧。我这样想着，掏出从白宁房间带来的《简爱》，看了一会便有些累了，于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在一阵轰隆隆的声响过后，飞机稍稍颤动了一下，便在跑道上平稳地滑行起来，就像低空飞行的燕子。窗外正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弗罗比舍贝机场中的一些照明建筑、信号灯以及飞机的机翼、舱底兀自发出微弱的光亮，光芒惨淡而无力。机舱内的电子表正停留在十五点四十五分。这时广播室里传来温柔甜美的声音“各位乘客您好，本航班已到达巴芬岛的弗罗比舍贝航空机场，客机将在十分钟后打开舱门，请各位旅客取好自己的行李及物品，准备下机。感谢您行程中的合作与支持，欢迎下次乘坐本航班，再见。”
　　我勉强听懂了这段英语，于是取下皮箱，从中拿出了一件非常保暖的纯白色羽绒服，像雪一样洁白。巴芬岛内大部分已经进入了极圈，在初冬来说，温度可以将人冻成冰雕，当然，我没有试过究竟有多寒冷，相信这件羽绒服足以抵御岛上的严寒了。当我戴上针织帽和围巾正打算下机时，忽然觉得离我不远处有双眼睛正注视着我，并有有很长时间了。扭头看去，是位相貌不错的年轻白人。
　　“嗨。”她拉着玫瑰红色的皮箱向我走来并打着招呼。
　　“你好。”我用英文回应着，朝她笑了笑。
　　“你一个人？”她见我身边没人，便走到我身边，微笑着问。带有异国风情的海蓝色眼睛略显狐媚，让人见了不禁有心驰神摇。
　　“是的。”
　　“我也一个人。”她似乎笑得有些不拘起来，稍有放肆的感觉，“交个朋友吧。”
　　我的目光离开了她的眼睛，跟上人流向舱外走去，她紧随身后。
　　“你是日本人？”她忽然说了一句日语。
　　“我是中国人。”我淡淡答道。
　　“哦，我以为你是日本人。”她的表情显然有些失望，“我是日加混血儿。”她拉了我的胳膊一下，想让我走的慢一些。“快到极夜了，你来这里做什么呢？”
　　“找人。”我对日本颇有偏见，于是便想尽快下飞机找到小伟安排接我的那个女人，毕竟在舱门都能感到阵阵刺骨的寒风，所以还是要顾及一下她的感受。更何况这个白人看上去并不是正当的女人，言行举止中总有一种暗示，当然，是寂寞的暗示。
　　她似乎毫不介意我言辞的冷漠，依旧问道：“你住哪家宾馆，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对这里不太熟悉。”
　　我终于被机场的寒风打败了，刺骨的寒意轻松透过鸭绒，直侵体内，血液几乎被冻住一般，如同坠入冬季的冰河中。停下脚步，回头望了她一眼，然后轻笑道，“然后呢？我们住一个房间？”
　　她显然被我很直白的话语问住了，稍愣了一会儿，走到与我平行的位置，然后直视我的眼睛笑道：“你想吗？跟我。”
　　我打量着她的身材，虽被厚厚的衣服遮得严严实实，但仍能感到极具诱惑力的胴体，“想。”
　　接着便听到她语带不屑但又充满期待的柔媚声，“那跟我走吧，我还从未在极冷的地方试过与东方男子亲热，冰与火的感觉，很让人向往。”说完便要为我带路。我不禁为她刚才的慌言感到好笑，看来弗罗比舍贝她不只来过，而且相当熟悉。
　　“等等。”我叫住她，故作无奈地说道：“如果被接我的女朋友看到就不好了。”机场的照明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没有重叠甚至相交在一起。人流早已渐渐散去，只剩她和我仍孤单地站在空旷的机场中。
　　她盯着我看了良久，突然微笑着用生疏的中文说道：“你玩儿我？”说完便拉着旅行箱朝机场出口走去。高跟鞋在坚硬平稳的青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然后渐渐扩散开来，传遍了机场的每一个角落。她的影子孤单地追逐着自己的主人，隐入黑暗不见了。
　　我还是没有适应被黑夜吞噬的下午，总给人一种日食的感觉，天仿佛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便突然暗了下来，光被怪物吃掉了。星星在寒夜中发出清冷的光，便如无数阴森森的眼睛时刻都在注视着你，让人背脊发凉。我搓了搓几乎被冻僵的双手，然后深吸一口气，顿时感觉钻入肺里一丝冰凉的空气，旋转一圈后，化作白色的雾气消散在了夜色中。
　　伸出逐渐有了温度的手，拉起皮箱正准备走出机场，却看见通道中似乎有一个人影孤单站立在那里，穿得衣服看上去比我还要少，犹如雕塑一般静立着。
　　我再次确认机场并无旁人之后，走了过去，看见她右手中拿着一张照片，于是尴尬地笑了笑，说道：“久等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两只手插进黑色大衣口袋中，然后转身向外走去。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跟随其后。
　　一辆黑色的LexusES350静静的在停车场等候着它的女主人。
　　我跟她上了车，扫视着车内装饰，非常雅致的丰田高端车被她装扮成了雪一样的世界，连座椅都像是铺了一地的雪花一般，摸上去柔软顺滑的白狐绒毛张扬着尊贵奢华的气息。她如冰一般冷漠的脸庞始终看着前方道路，还是未曾说一句话。她的长相很清秀，应是南方人，看年纪似乎和小伟一样大，二十岁多一些，因为车内开着空调，这才让我稍稍感到些暖意。我透过玻璃窗，看着城镇惨淡的路灯与来往车辆在窗子上形成的各色光晕，像彩虹一样美丽。
　　“我叫温霁。”许久，她见我也一直没有说话，于是幽幽说道，声音如雪花落地一般轻柔。尽管雪花落地是听不到声音的，但敏感的人应该感觉得到，比如，燕子。
　　“你好，”我转过头来对她轻轻一笑，“陈含，含义的含。”
　　她同样报以微笑，不再说话，打了转向灯，车子拐上另外一条路，继续保持不急不缓的速度在安静的街道上行驶着，不知道是她安静内向的性格，还是想让我多看一下弗罗比舍贝黑色下午的景色。
　　十多分钟后，她将车子停在一个闪有“HOTEL”字样的旅馆前面，“明天十点，我来接你。”
　　“谢谢。”我取了行李下车，目送她离开。红色的尾灯像两颗红宝石一样，在漆黑的街道中，渐渐远去了。
　　这是一个典雅的欧式建筑，楼房只有两层，但占地面积很大。房子一直沿东西没入看不到的黑暗中去，仿佛被吞噬了一般。门前种有一行松柏，长得很高大，随着房子也延伸到了东西尽头，这是我在弗罗比舍贝见到唯一绿色的植物了。
　　“房子，一间。”我受不住外面残忍的寒冷，于是快步进了旅店，走到服务台望着一位白人，却想到自己的英语并不好，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只住一天，应付费多少？”
　　她微笑着说了几句外语，像是询问什么，我皱着眉头听完，却还是不解其意，忽然想到她可能是巴芬岛的因纽特人，就像是广东人说普通话一样，很多字也需要来回揣摩的。她见我没有听懂她说的什么，只好打电话叫来一戴眼镜的男人。
　　“先生您好，需要帮助吗？”他微笑着用流利的英语问道。
　　“我需要一间房间，只住一天，谢谢。”我回答道。
　　“麻烦您出示一下护照，这是地方警局要求我们严格执行的，请您谅解。”
　　我打开皮箱将护照递给他，然后见他走到服务台，对着电脑输入一些资料后，便微笑着还给我“十分感谢您的合作，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房间和餐饮，就在1023号房间，您需要支付40加元才能得到这项服务。”
　　我将已在榕市换好的加元递给他，然后接过房间钥匙，便按房间号码向东走廊找去。
　　房间很大，可能是因为巴芬岛地处极圈，人烟稀少的缘故，土地非常廉价。房间分为客厅和卧室两间，客厅除了两个小型皮质沙发大部分都是木制家具。中间靠墙处建有一个壁炉，没有电视和空调，连热水壶都没有找见。卧室相比客厅要稍小一些，一张木制双人床，浅棕色的床单及背罩上绣有一些枫叶的图案，质量虽然不是很好，但摸上去很软，还算舒适。床侧是两个木制柜子，上面各有一盏铜质台灯。我寻找了半天，终于在柜子后面发现了一个充电用的插座。与床呈45度夹角处的对面有一个木制的桌子，桌上摆放着用贝类和鱼骨制成的装饰品和一些性用品及矿泉水、泡面、火腿之类的旅客用品，当然这些都是有偿消费的东西。
　　房间因为没有取暖设施，所以温度和外面几乎没有什么差别，我只好继续穿着羽绒服将皮箱放在卧室的床边，刚想要拿出毛巾去洗下脸，便听到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便起身开门。
　　一位长相如蒙古人的因纽特男孩儿站在门外，一手拿着一个热水壶，一手拎了些烧得通红的炭。他只冲我笑了笑，便把水壶放在客厅的桌子上，然后将炭火放进壁炉中，用一旁的铁钳翻弄了几下，便出去了。
　　我静静地站在壁炉边，看着精灵般舞动的火苗，好似整个房间都被它的激情渲染了，逐渐变得暖和起来。扑面而来的热浪使我全身的毛孔瞬间扩大，并且贪婪地吸吮着温暖，如同龟裂的土地遇到甘霖一般。
　　呆呆地望着篝火，忽然感觉那是白宁在舞一曲寂寞的绝唱。几乎每天都身处黑暗中的她，是否会感到寒冰？是否会极力渴望温暖与阳光？她一定躲在壁炉的一边，不，应该是窗子的外面，蜷缩着身子，幽怨地看着我。“你为什么不来看我，我等你好久了。”她孤单地哭泣着，埋怨着，或许在她心里，我才是可以给她阳光和温暖的人吧，没有了我，她情愿将自己锁在永远的黑暗中，瓦森湖镇的一个角落里。
　　白宁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脑海，我终于从壁炉跳跃的火焰中收回目光，想起自己要做的事来，便脱了羽绒服放在沙发上，然后在几乎可同冰相比较的冷水中洗了把脸，回到客厅才想到刚刚有送来的热水，于是又暗自懊恼自己的愚蠢。拎了水壶走进卧室，冲了一碗泡面，又冲了一杯在Delta带过来的黑咖啡，搅了糖精和奶精便放在桌子上等待变温。不经意又看到了旁边的性用品，随手拿起一盒安全套，旋转着看了一遍，没有一个汉字。勉强看懂了一部分，大致和国内的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宾馆标价较为中国更便宜一些，几近免费。我将它放回原处，继续让它等待真正的主人。
　　走到窗户旁边，突然有一种想要出去转转的念头。一到消失了太阳后的极地城市，街头便如深夜般寂静了，偶尔可以看到被寒风卷起的废报纸，代替行人占据着孤单的路口，多少显示出一些荒凉的意境。轻轻打开一点窗子，这个念头随即被灌入室内的冷风吹得无影无踪了。我回到床头刚从拉杆箱中取出《简爱》想要翻看几页，却突然发现一个浅黄色的笔记本，被羊毛衫遮掩着，只露出了一个小角。
　　我取出来打开第一页，上面是白宁多年未变的笔迹，清秀工整地写着“日记——与自己的灵魂交谈”。是梅姨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放进去的吗？我暗自奇怪，她为什么不直接给我，而是要偷偷地放进我的皮箱中。也许，她有自己的想法也说不定。拿着这个日记本，我心中不知为何显得很紧张，可能因为这是她的私人情感的叙述寄托，也是找寻她生前唯一的气息所在了。
　　“我孤单地坐在海边，靠着这块拥有美丽传说的望夫石，心里就不自觉得想起他来。我真是懦弱，一段感情而已，即使刻骨铭心，我又何必放不下呢？我为难了自己这么长时间，又想通了什么？难不成真的要学习爱斯基摩人口中所说的这个女人，只要心存希望和坚定不移的爱情，站在海边孤独守望，便可以感动神灵吗？感动了又如何，还不是变成一块石头，继续着那未知的等待，痛苦而漫长。我为什么要等待呢？是啊。我倒底在等什么……”这段日记时间虽只有一年多，但纸张却已有些微微发黄，唯一没有被时间冲淡的，便是那字里行间的哀怨情感和低低唱吟。我可以想象出当时白宁内心的争扎与悲伤，还有那凄苦的眼神，越过大洋到达彼岸，注视着我与颜菲在一起幸福的日子。
　　“我想我是真得累了，我不能再这样堕落下去，我要坚强地活着，并且，活得比以前更好，忘了他，忘了他……”
　　“本没有结果的爱情，为何还要铭记于心？我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人，没有必要将自己的心交给一个男人，我可以遇到更好的一名温哥华男人，然后和他上床，结婚，生孩子，一直到老去，死去。我还要照顾我的妈妈，她每天都会很开心的去海边，就像现在一样，太阳将落的黄昏，捡上一篮子的海贝和海螺，然后领着我的女儿回家。是啊，我漂亮懂事的小女儿，陈跟我说过，他是喜欢女儿的，所以，我想要女儿。
　　又是你！混蛋。我为什么听你的！你喜欢女儿我就要生女儿吗？！不会，不可能的，我偏要生个儿子！！！”
　　白宁哭了，我感觉得到，她正捂着嘴巴蹲在海边哭泣，我透过日记看到一身素装的她蹲在铺满沙岩的碎石滩上，天空很干净，也很蓝，海水的颜色露出了冰的味道，脚下零散地长着苔类和荒草，和她的内心一样的荒凉。偶尔有白色的海鸥划过海面，扇了几下翅膀便不见了。但是这一切她都没有看到，没有心情去看，她只是哭，哭得累了便抱着自己的双腿，将头埋在膝盖上静静等待着短暂的黑夜到来，却一直没有注意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男人。
　　她在日记中写道，他叫魏一米。

　　第三章 9、偷走你的悲伤

　　9
　　“你听，那只雪燕在哭。”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白宁悲伤的思绪，她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男子，很奇怪的目光。
　　“你有听到吗？雪燕都和你说什么了？”他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冰山旁徘徊的雪燕说道，眼神忧郁而又充满温情，睫毛很长很茂密，好像女人的一双眼睛，但是又不大，让人看起来总像是在微笑一般，脸上的胡渣大概有两三天没刮了，像仙人掌的刺一般坚硬。他头上戴着一个黑色的针织帽，系有黑色的围巾，穿着土黄色的棉大衣，还有灰色的牛仔裤、一双咖色皮鞋，很随意的打扮，却看上去很男人，最起码不像是一个女人。他正微笑着看着白宁。
　　“听不到。”白宁茫然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男人，他给人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好像再多的悲伤都会被他偷偷吸走一般，“你是谁？从哪来的？”
　　他没有说话，指了指身后，白宁回头看了一眼，除了一块巨石和几堆荒草、碎石，偶尔飞过的海鸥什么都没有了。
　　“你从黄刀镇过来的？”白宁站起身来，看着他所指的方向问道。
　　“不，我从那个石头后面走过来的。”他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微笑，温暖，柔情。“可以说，从里那开始我便进入了你的视线，只是你没有看到而已，所以，我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你刚才说雪燕在哭？”白宁对他的话产生了一丝兴趣，并认为他是个可爱的男人，至少，他看上去并不讨厌。
　　他从口袋中摸出一盒烟，在确认白宁不反对的情况下，点了一根。白宁也向他要了一根，点上了。
　　“一个人伤心的时候，她的世界里就会满是眼泪。山在哭，海在哭，天空在哭，风也在哭。”他吸了一口烟，将淡蓝色的烟雾吹进冷空气中，被风撕碎了。“就连你看到的我也在哭。”
　　白宁仔细想着他的话，是不是自己伤心了，眼泪便会模糊了整个世界。是不是陈也会跟着我一起哭泣，为我伤心，为我难过？虽然这是一个幼稚的假想，但无论如何，也是不能让心爱的男人伤心的。
　　“就算你的话有道理。”白宁的心情好了很多，她对这个男人也产生了一丝好感，“你还没说你是谁。”
　　“魏一米。”他轻轻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干净而纯洁的笑容像海水一样渲染了整个天空。他走到一块岩石旁边坐下。
　　“好有趣的名字，有什么意义吗？”白宁也走了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一定要有意义吗？”
　　“为什么？人的名字不都有些含义吗？我叫白宁，宁静的宁。”白宁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没有任何的意义，就像猫吃鱼狗吃肉一样，为填饱肚子而起名，单纯的喜欢。”魏一米捡起身边的一块石子，奋力扬起向进了冰海中。
　　“可以理解为一米阳光？”
　　“可以。”
　　“度量单位呢？一米，两米。”
　　“可以。”
　　“还可以当其他讲吗？”
　　“当然。”
　　“比如呢？”
　　“水，一个杯子，一根草，石头，老人，小孩，空气，阳光，云，或者是你的眼泪等一切名词。”
　　“为什么不是动词和形容词。”
　　“也是可以的。”
　　白宁对他的回答表示很费解，任何事情不都是有意义的吗？比如，吃饭为了活着，活着为了爱陈，为什么要爱陈？她想到这里不禁感到一阵心痛，是啊，为什么要爱他？并且爱得死去活来，痛不欲生。死呢？死了有什么竟义？白宁首次在大海面前感到自己的微弱和渺小，她感到在爱情面前是那么的无力，没有选择，没有结果，只是单纯的爱，就像魏一米说的名字一样，没有任何意义。爱，一定要有意义，有结局吗？
　　“你刚才在哭，为了爱人吗？”魏一米见白宁不说话，只是眼神悲伤地望着浩瀚的蓝色海洋。
　　白宁看着他清澈如泓的眼睛，心里忽然感到自己不是那么孤单了，最起码，身边有一个可以陪自己说话的人。至于是男人还是女人，这都不是值得她关心的事。也许，她最想要的，就是能对陈的思念，寻一个听倾听的人诉说，那份爱恋，实在压得她太累了。白宁抬眼看了看海面，两只白色的海鸥欢快地叫了几声，追逐远去了。“面朝大海，你会想到什么？”
　　“美人鱼。”魏一米随她的目光眺向冰海，笑着回答。
　　白宁没理会他幽默的话语，只是继续望着海面，冷冷地问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就算是为了爱人流泪，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告诉我，就像告诉海洋一样，我会用自己身体的每一部分去听，风来了告诉风，雨来了告诉雨，然后让它们带着你的悲伤远去，永远地散在一个不知名的角落，这样，你就不会再悲伤了。”魏一米将抽完的烟蒂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摁灭，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我可以考虑，但是，你得先说你是干什么的。”白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表情中有种说不出的凄凉。
　　魏一米将胳膊放在膝盖上，并支着长满胡须的下巴，眼睛眯成一条线，随着白宁的目光眺去。平静的海面上已经什么也没有了，他却看得津津有味。“我长期漫游在很多国家和地区，途中遇到的一切见闻都会让我感到分外珍贵，我将它们编写成故事，然后埋藏在心底，积攒的多了，就会分享给世界各地的人。”
　　“你是作家？”
　　“应该是吧，最好你能认为我是一名吟游诗人。”
　　“吟游诗人？”白宁显然对这个称呼不太明白，反复重复了几遍。
　　“就是将身边遇到的事和人编成诗歌，然后请人谱以曲调，自己唱或是卖给别人。”
　　“你会唱歌？”
　　“不会，但是喜欢唱。”
　　“那就是会了。”
　　“会和喜欢，你可以分清吗？”魏一米无奈地笑了笑，从口袋中拿出烟来用嘴叼了一根，然后将烟递给白宁。白宁摇了摇头，他便将手缩了回来，掏出打火机点燃。
　　“我不和你计较这些，你用自己的歌，换我的故事。”
　　“我生下来的时候唱功就有问题，像是出厂的冰箱没有制冷系统一样让人受不了。不过……”
　　“不过什么？”白宁对他打的比方感到非常好笑，见他住口不说了，便插口不说了。
　　“我可以朗诵一首诗给你，条件是换你的故事。”
　　“好。”她想了一会儿，点头同意。她感觉魏一米是一个有趣的男人，尽管生命中除了陈，再也没有引起她注意的事或者人了，但她仍有一种奇怪的预感，眼前这个跳望冰海和冰山的诗人，将会给她一个选择，有关对陈含的选择。
　　“我用生命写一首歌
　　歌声是奔流的河
　　我曾流经你的身旁
　　你只轻轻看了我一眼便匆匆走过
　　从此我为了等待你的身影
　　眼泪开始变得混浊
　　然后干涸
　　直到有一天你再次出现
　　挽了他的手臂从我身上淌过
　　不经意间踩碎我的心
　　思念随着时间流逝了
　　再也没有唱起叮咚的歌
　　人们都以为我很伤心
　　其实
　　我是为了你能更幸福的生活
　　如果
　　我将他卷入海洋呢
　　那么
　　你会不会选择爱我”
　　魏一米的声音很好听，就像叮咚的河水轻轻流淌着，流过山林，流过低谷，流过白宁美丽的脸庞，滴落在碎滩上。
　　“如果，我将他卷入海洋呢？”白宁喃喃自语。
　　我带给他是无尽的悲伤吗？我是不是太自私了，爱是不是也如小河一样，学会放弃？放弃痛苦，放弃陈，放弃爱情，然后放弃整个世界。当白宁想到这里时，内心忽然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慌。她呆呆地望着天空，那里仍有一些海鸟嬉闹的痕迹，只是，她没有看到。此刻，她又能看到什么呢？
　　“河水是用眼泪做的，你若悲伤，就流向海洋吧。”这是白宁听到魏一米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了。

　　第三章 10、抱着自己取暖

　　10
　　她依旧一个人孤单地坐在海边，仿佛太阳还未落下，天空依然是蓝色，魏一米从未出现过，有的，只是一首淡淡伤感的小诗，轻轻萦绕在心头，便如一粒种子埋在了心底，浇灌之后，发了芽，静待开花。
　　白宁不知又坐了多久，天已经黑了下来，就像一个硕大的斗篷盖住了世界。身后那个不知名的村庄亮起了微弱的灯光，是那种轻易便会被海风吹灭的油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和她的心一样，轻轻一碰，便会碎掉了。
　　魏一米再次出现在她的身边，和星星一起来的吧，或者更晚一些。这次，他带了一些东西，柴，水壶，杯子，一包茶叶，还有几块鹿肉，调料。
　　他在白宁身边将柴引燃，支起一个架子，把鹿肉和杯子放在一边，然后烧水利用烧水的时间，点了一根烟。
　　“你怎么又回来了？”白宁看着他做完这些事，轻轻笑了笑。她已经从篝火中感到了丝丝暖意，不禁将快被冻僵的手伸了过去。
　　“交易未完成，我不死心。”魏一米报之微笑，然后关心道：“现在都已经凌晨三点多了，你怎么还不回去？”
　　白宁只是苦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话。
　　“冷吗？”魏一米问。
　　“冷。”
　　“要衣服吗？”
　　白宁依旧摇摇头。
　　“那你怎么办？”
　　“抱着自己。”
　　“这样驱寒吗？”
　　白宁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被夜包裹住的冰海，无尽黑暗的深处不知道哪里才是她目光的归宿。
　　魏一米也沉默了，只是安静地抽着烟，如丝缕般的烟雾弥漫在黑夜中，被火焰的热浪吹散了，再也寻不到半点痕迹。
　　“还想听故事吗？”白宁转过头看着魏一米。
　　“不想了。”
　　“理由。”
　　“没有理由。”
　　“你不是为故事来的吗？这样甘心？”
　　“为什么不呢？”魏一米吐出一口烟，然后看着它随意变幻着各种形状。“你的伤心事，我不忍心去介入。”
　　“你有爱人吗？”白宁犹豫了一下，问道。
　　“有。”
　　“我是说，深爱的。”
　　“没有。”他回答的很干脆，几乎都没有给自己考虑的时间。
　　“没有？”白宁苦笑道，“你果然不是个好男人。”
　　“我为什么要是一个好男人？”
　　“女人都喜欢好男人。”
　　“花言巧语的还是甜言蜜语的？”魏一米也笑了，虽然表情很坚强，“男人坏，才不会让女人伤透心。”
　　“这是什么道理？”白宁接过他递来的杯子，里面放了些蜷曲的茶叶，然后看着魏一米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男人太好了，就会让女人爱得死心塌地。”魏一米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放下水壶，将串有鹿肉的铁架放在火堆上，用一根棍翻动着柴堆，使火堆烧得更旺一些。
　　“你的生命中没有爱情？”白宁捧着茶杯，看着他问道。
　　“有。”
　　“那你最爱生命中的哪一个女人？”
　　“每一个。”他想了一会，最后实在挑不出哪个女人对他来说是最好，或是最后悔的。
　　“花心。”
　　“呵呵，是啊。”魏一米无奈地笑着，右手用木棍支着碎石滩，抬头望着满天的星星，好像在数他生命中的女人一般。
　　“你为什么不反驳？”
　　“为什么要反驳？”
　　“难道你认为花心是件好事？”
　　“并不是，只是，”他翻转了一下鹿肉，说道：“只是，我反驳有用吗？我在你心中已有定义了。”
　　“你爱你生命中的每一个女人，这不是花心是什么？”白宁颇为奇怪地问，想喝口茶水，但因太烫最终放弃了。
　　“人的一生会遇到很多异性，会遇到很多恋情，但并不是每段恋情都可以走向婚姻。再说，即使两人步入了婚姻的殿堂，也未必可以保证可以一生幸福，谁又能承诺将来不会分手呢？我只要用心爱着生命中陪伴我的每一个女人，关心她，呵护她，规划一遍我们有可能的以后。如果走下去了，便开心的相恋着，直到结婚，如果走不下去，为何还牺牲彼此的眼泪去换回卑微的爱情呢？甚至，有时候换回的不只是爱情，还有更多的眼泪，只是让伤口和痛更加肆无忌惮的扩散而已。我觉得，用一公升的眼泪去换两公升的眼泪，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我可以认为你说的是借口吗？花心的借口。”白宁轻轻喝了一口茶，笑着问道。
　　“当然可以。”
　　“你活得真洒脱。”她再次感叹着。
　　“你也可以的，只要忘了他。”魏一米又将鹿肉翻转了一下，空气中渐渐弥漫了一股烤肉的香气。
　　“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忘掉，谈何容易。”
　　“难怪呢。世界上像你这种女人不少，但总也没有这么痴情的。”他又为白宁添了一杯热水。
　　“他是最爱我的男人，呵护我，疼爱我，什么事都依我，我骂他他也不恼，打他，他也不气。我从未见过对我这么好的男人。”
　　“所以，我说越是在女人表现好的男人就越坏，果然又是一个死心蹋地的女人啊。”他调笑着说，虽然这不是一件好笑的事，但觉得总比一个伤感的氛围要好很多。“为什么分开了？”
　　“婚姻。”白宁无奈地苦笑着说：“我怕我们会像我的家庭一样，那时，我连喝茶的心情都没有了，思念总比绝望要幸福。”
　　“因为怕分手，所以才分手？”
　　“算是吧。”
　　“你不觉得这个理由很牵强吗？”魏一米从示听到过如此荒谬的分手借口。
　　“有些人分手是因为不爱了，而有些人分手是因为太爱了。你应该懂得吧。”
　　“嗯，只是有些难以置信。”他将一些烹饪用的调料洒在鹿肉上，空气中的香气更加浓郁了，“你是说，有爱总比没爱要幸福是吧？”
　　“嗯。”白宁望着黑夜中的冰海，曾在太阳未落时的深蓝已被星光点缀的闪闪发光，宛如水晶一样美丽。
　　“你为什么活着？”魏一米停下翻转着鹿肉的手，给白宁和自己又添了杯热水。
　　“为他。”白宁接过杯子，淡然一笑。
　　“如果他死了呢？”
　　“我也会死。”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并同时为自己的话感到震惊，这可是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啊。
　　“呵呵，你已经沦为爱情的俘虏了。”魏一米无奈地笑着，为白宁的爱情观感到深深的惋惜。
　　白宁没有在意他的话，反问道：“你为什么活着？”
　　“为了你，他，还有他们。”
　　“你已经沦为了诗歌的俘虏。”白宁用同样的话回笑道，并且拒绝了他送来的小块鹿肉。
　　魏一米没有说话，只是一边撕着鹿肉放进嘴里，一边称赞着自己的的手艺。
　　“你真有心情。”白宁站起身淡淡地说道。
　　魏一米知道她要回去了，没有阻拦，只是笑了笑说道：“人活一辈子，时间并不长，干吗要委屈自己呢？”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她听。待白宁的背影远去后，望着仍在独自舞动的篝火，摇头笑道：“又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希望不会做出傻事来。”

　　第三章 11、灵魂决定的事 命运只能妥协

　　11
　　白宁回到自己临时租赁的一间木屋中，房间没有炭火，也懒得燃起油灯，她只是孤单地蜷缩在床上，背靠墙壁，回想着曾与陈含在一起的快乐和幸福，想着他的容貌、神情、呆呆的样子，想着他的点点滴滴。这已经成了她半年来唯一能做的事情了，直到想得自己心痛了，累了，才闭上眼睛，拥着自己取暖，伴着泪水入眠。
　　她还不能将自己的心揉碎，以此来撕掉对陈的思念，便如屋后雪地上的风车一般，一直不停的被风带动旋转着，在夜的怀抱中，在雪的陪伴下，在悲伤的日子里，用无尽的盼望画一副凄美的北极夜景。
　　也许世间最痛苦的感情不是相爱却不能在一起，而是面对幸福得不到答案的漫长等待。好像是失去光明的人永远活在黑暗中一般，没有希望，没有温暖，只凭借心中唯一支撑着不倒下的信念。如果，有一天信念突然消失了呢？失去了活着的意义的人，还会选择活下去吗？如行尸走肉一般。看来，白宁是不能只将记忆冻结在冰川里的，因为她对陈的爱早已深入骨髓，融进了血液，成了与身体不可分离的一种不知名的物质，注定一生陪伴着她，注定她一生都要活在这痛苦不堪的记忆中。
　　世界上没有傻与不傻的女人，她们一切的想法及做法都反映着内心最真实的情感，即使在别人看来不值得，但自己看上去却是一件正确的事情，既然自己已选择的路，当然就不会顾忌别人的阻挠而行走到底。
　　因为，灵魂决定的事，命运也只能妥协。
　　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白宁睁开眼睛便感到浑身乏力，额头发烫，她知道自己感冒了，却没有采取任何举动，只是静静地躺着，连倒杯水的力气都没有，甚至都没有想过。她忘记从什么时候起，已将全部的身心都放在了陈含身上，大概始于离开他的那一刻吧。人就是个奇怪的东西，每次想，每次痛，越痛就越想，用尽一切办法去忘记，却怎么也忘不掉，用句不好听的话来说，这就是犯贱。白宁暗骂着自己，她不只一次地嘲笑着自己的懦弱、可悲，可能有些人从生下来开始，就注定背负着感情的包袱，或许有的人找个悬崖狠狠地将其扔了下去，或许有的人因不堪重负被活活地压死了。白宁就属于直到被感情压死，也不会背弃感情的女人。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躺在村子里医疗所的床上了。怔怔地望着药液穿过塑胶管，缓缓流入自己的体内。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暖水袋，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显得格外孤单。尽收眼底的全是白色，就像外面的雪一样，容易让人产生一种恐慌感。床边放着一个火盆，烧得通红的炭兀自向上蹿着火苗，将热浪一层又一层地推向整个房间。
　　“你醒了？”魏一米走进来，见白宁睁开了眼睛，便上前探了一下她的额头，发现高烧已经退去，这才坐在床前的凳子上，微笑着剥一个柑橘。
　　“嗯。”白宁没有接他递过来的橘子，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吃，什么都不想喝，哪怕嘴唇已变得干裂，也不想喝一口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怎么来的这里。”
　　魏一米将剥好的橘子放在柜子上，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笑着说道：“别看我每天无所事事的样子，但本人精晓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掐指一算猜到你生病了，便将你抱了过来。”
　　白宁对他的回答显然是没有什么兴趣了，于是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你何必这样作践自己？”魏一米第一次觉得有些激动了，他最看不惯那些女人为了感情而伤害自己，这是一种无能且卑微的表现，女人应该成为爱情的操纵者，而不是一个阶下囚。尽管他是一个男人，但他仍然这样认为。因为这个世界上为爱付出的女人太多了，他觉得男人应该感到愧疚，从感情方面给予她们一些补偿。
　　白宁依旧闭着眼睛，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才幽幽说道：“你觉得人与人的爱情观能比较吗？”
　　“你的爱情观根本就是错误的，是消极的！”魏一米的声音更大了些。
　　“爱情里哪有谁对谁错？我赤裸裸地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能好好的爱他一遍，爱过就已经足够了。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不只一个我这样的女人，一定还有。或许她们有的还在为心爱的男人哭泣着，有的却已经死了，将上辈子欠下的情债化为永恒的爱。而我，一定是前生背弃了他，今世注定就只为还债而来，债还清了，我也该离开了。”白宁淡淡地笑着，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与决绝。
　　“爱情果然不是一个好东西。”魏一米站起身，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便离开了。
　　他已经明白了白宁的想法，也似乎已经看到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第三章 12、生老病死 爱别离 怨憎会…

　　12白宁来到加拿大的半年时间里，从没有一天像今天这样开心了。她的病已经好了很多，并且吃了魏一米带来的所有东西。这一天，她没有再想起过陈，没有感到一丝痛苦和悲伤，她觉得今天的大海格外的漂亮，海鸥和雪燕的叫声也更加清脆悦耳，风也变得温和起来，阳光便如温哥华一样的温暖。于是，她回到自己的屋子，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并哼唱着以前最喜欢的歌谣，她还特意打扮了一下，换了套新衣服，化了自己认为最美的妆，因为，她今天要去做一件事。
　　魏一米来到海边，轻轻坐在她的身旁。
　　冰海和天空是一样的颜色，白色的海豚偶尔跃出水面，相互追逐打闹着，就像天空中飞翔的海鸥一样自由。它们各自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却用自己最喜爱的方式寻求欢乐。当然，白宁也是。
　　“他信佛，你听说过佛家八苦吗？”白宁笑着眺望大海，微笑着说道，语气中不带一丝伤感，颇为轻松地问。
　　魏一米点上一根烟，他突然感到这根烟很苦，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伤感，仿佛之前的两人角色对换了一般。“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和五阴盛。”
　　“那你觉得这八种苦哪一种是最苦的？”她忽然笑得很灿烂，连魏一米几乎都为她的样子深深地着迷了。
　　“爱别离吗？”他吐了一口烟后，将白色的烟灰弹落在沙石滩上，便如生命走到尽的青春，不经意间便碎了一地。
　　“生死离别，祸事横生，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确实让人觉得悲痛万分，一切都不能自主的痛苦。”白宁望着魏一米，轻轻笑道：“我却认为是求不得。”
　　“求不得……”魏一米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是啊，求不得。人的欲望总是无止境的，对金钱、权力是这样，对爱情、对生命也是这样。”白宁起身向深蓝色的冰海慢慢走去，几只海鸥像是看见了她，开心地在海边徘徊，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我匆匆走过一个美丽的青春，没有留恋任何事物，却深深为爱情烦恼着。我义无反顾地爱着那个男人，却不能求得今生今世的长相厮守。我的愿望可以说再寻常不过了，可偏偏苍天弄人，不给我一条通往光明的道路，我只得在布满荆棘的深山中独自行走，四周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我在静的可怕的生命中徘徊着，一直以为前方总会有一线光线来指引我的方向，但是，我错了。当我被划的遍体鳞伤，历尽千辛万苦寻到光亮之后，忽然发现那只是一片火海。我发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比我更爱他了。因为我这一生只爱了他一个男人，你相信吗？”她已走到了海边，一只脚迈进了冰凉的海水里，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依旧向前走着。魏一米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事情发生时，仍然十分震惊。他站起身来大喊着白宁的名字，快速向她跑了过去，白宁只是回头对他笑了笑，便使他停下了追赶生命的脚步。因为魏一米并没有看到一张伤心绝望的脸庞，而是看到一抹绝世花颜，美丽而纯洁，眼睛里写满了幸福，洋溢着世间最美的微笑。那是魏一米所见过最动人心魄的笑容了。此刻他已深深地明白，即使将她踏入死亡的脚步挽回了，也难以让她坚强的活下去。因为，她的心早已死掉了，冰冻在了这个极寒的蓝色海洋中。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海水逐渐没过她纤细柔弱的腰际，并轻轻地为这个女人唱起了第一首诗，也是最后一首。
　　“我想穿越时空去看你却看到了你和她甜蜜的背影我想跨过悲伤去爱你却爱上了不属于自己的男人我想透过黑暗去触碰你的脸却永远也看不到阳光下那张熟悉的面孔正在对我微笑着我已经忘记了忘记了时间还有自己甚至忘记了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但我仍然记得这个世界上我爱你我在思念里沉沦在孤单中堕落在蓝色的海面上展翅飞翔只是为找寻你的身影我曾在一个美丽的梦中看到看到你终于将我拥入怀里轻抚我着我的长发悄悄告诉我亲爱的不要怕我会永远陪着你直到时间也死去”

　　第三章 13、舞动的思念 幻成精灵

　　13
　　我站在白宁曾经坐过的碎石滩上，眺望着极夜中的冰海，这是她的生命最后停留的地方。在绚丽的北极光下，显出一股神秘的魔力，似是要召唤我过去，接受它的洗礼。极夜中，我没有看到欢快的海鸥，也没有看到流泪的雪燕，更没有白色追逐的海豚，甚至连一丝生命的痕迹也没有看到。姿态万千、颜色瑰丽的北极光照耀着这个冰雪中的荒原，一切都是那么的美丽，同是又显得无比荒凉，让人有一种奇异的幻觉涌动着，像是千万个灵魂同哼着一首寂寞的歌谣，又像是白宁在踏入冰海时对我的嫣然一笑。
　　我终于明白了梅姨的那句话，“我从未想过那里除了有独特的风景外，还是个人让觉得了无生趣的地方。”
　　我便静静地站在海边，就连大自然中最绚丽的北极光也无暇去欣赏，似乎在寻找白宁留下的气息，亦或是在等待白宁从冰海中走出来，与我紧紧相拥。
　　温霁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我的身后，声音仿佛是从极其遥远的天边传来，萦绕在耳畔。
　　“这位因纽特人知道白宁在哪。”她轻轻说道。
　　我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便跟在他俩身后向荒原的一头走去。
　　一个用冰雪垒成的墓。
　　便如因纽特人的雪屋一样洁白朴素。墓前立有一块木牌，上面写道：白宁的灵魂归宿——吟游诗人敬立。
　　这便是白宁在加拿大的栖身之所了。她成功的将对我的思念冰封在了这个永远不会融化的冰雪地带。
　　我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慢慢地走到她的身边，坐下，将自己的身子依偎在她的怀里，没有冰冷，没有疼痛，有的只是我与她往惜的温暖回忆。
　　如果，两年前我随她而至呢？我们的结局是不是就不会如此悲哀？
　　白宁轻轻走到我的身前，她就像远方飘来的一位仙子，蹲下身对我微笑着。她还如中学时那样清纯与美丽，不经世俗污染的眼睛满足地笑着。然后她站起来，在银色的冰雪世界里旋转着轻柔的身体，奔跑着，舞动着，像个孩子一样幸福，我不禁想到了儿时曾与她在小山坡上，踏着青草追着蝴蝶的情形。蝶舞翩飞，她却比蝴蝶还美，身姿比落叶还轻，我们躺在草地上谈梦想，她告诉我，她要成为世界是最幸福的新娘。
　　抑制了多长时间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我就这样默默地守着她，似乎忘记了时间在流逝。极光暗了又亮，亮过又暗。我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不去想，只是静静地陪着白宁，依偎在她的身边，然后，流着泪告诉她，我想你了……
　　不知过了多久，白宁停下轻舞的身姿，又的跑到我面前蹲下，轻轻将我眼角的泪水抹去，笑着，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开心的笑着，然后身影渐渐消失了，如烟一般荡在了极夜的天空中。我仿佛看到了满天的繁星中，有一颗小星星忽然闪了一下，在耀眼的光芒中，不见了。
　　我悄悄地同她告别，目送她的离去。我明白了她最后对我的浅浅一笑代表着什么，我也轻轻地告诉了她：
　　我会好好的活下去，直到融化了你对我的思念为止。
　　再见了，白宁，我曾深爱的女人。

　　第四章 褐瞳 1、送给老人一声——妈

　　1
　　我与温霁驱车赶回弗罗比舍贝的路上，大部分时间都是从黑夜中度过的，所以旅途中并没有见到什么景色。两天两夜的行程中，我与她轮流开车，累了便替换一下，或是将车停在路边休息，彼此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会天。她是个性格内向的女孩子，但心地很善良。可能是由于钟童伟的这层关系，她对于我去瓦森湖镇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不快和不耐烦。去时的路上，我因看过白宁的日记，所以心情多少有些压抑，几乎没怎么和她聊天，而温霁也乐得清静，车开累了，便停在路旁，等待我去接替她工作，而往往都是开车时间比我长。可能也是因为心情，所以我开车总是走神，有几次险些驶出公路，与山石相撞。回来时，我的心情也好了很多，说的话也多了。尽管如此，我对她的了解，也不过只停留在她毕业于巴芬兰赫尔辛基大学，取得了服装设计与化妆专业的双学士学位，目前正在考服装设计的硕士学位，和国际化妆技师资格证。
　　“女人为什么一定要化妆呢？”我刚刚与她换了位置，坐在副驾驶座上休息，对她的专业一直怀有好奇的心理。这时，大概还有几十分钟便进入弗罗比舍贝了。
　　“掩饰缺点，突出优点。”她淡淡说道，好像一个冰美人一般，脸上自始至终都没见她笑过。只是在瓦森湖的时候，偶尔见过她看我时同情的目光，还有一丝幽幽的叹惜。
　　“哦。”虽然我对女人的心理还是有点吃不透，但有关化妆的问题即使明白，也是难以接受的。女人为什么要化妆呢？在我心里，还是喜欢那些素面朝天的女子，我觉得，那才是最真实的自己，不带丝毫遮掩的。毕竟我是知道女人的妆前与妆后的差别，简直判若两人，就好像自己的眼睛偷取了另一个女人的相貌一般。我从很早的时候，就一直认为，化妆是可以令男人产生幻觉的一种行为。
　　“那么，你为什么不给自己化妆呢？”我在征得她的同意后点了根烟，继续问道。
　　温霁看了我一眼，然后摇摇头，说道：“我不认为自己需要化妆。”
　　嗯，自信。我心里想道，说自恋也不为过吧，毕竟自恋是自信的一种特殊的表现形式，又或者是我曲解了她的意思，她是想说她本身并不想给自己化妆呢？
　　信心，也许正是最好的化妆品。
　　正在我胡乱猜测着，手机传来一封电邮，是小伟的。
　　他说我走后的七天内，他经常出入梅姨家中，帮她打扫屋子，送些东西，做点男人的力气活。梅姨总是对他十分喜欢，而她自己也感到很开心。不难看出，梅姨正努力试着从白宁的阴影中走出来。
　　最令人高兴的是，小伟昨天晚上在梅姨家中吃过晚饭后，郑重地向梅姨提出了做她干儿子的申请，已经被梅姨激动万分的含泪答应了。
　　我似乎可以看到，当小伟轻轻跪在地上，口中喊了一声“妈”之后，梅姨老泪纵横的将他的头抱在怀里的情形。
　　看来，小伟为了这个可怜的老人，的确是煞费苦心，而梅姨也算是继失去丈夫和女儿后，遇到的最开心的事了。
　　我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正在开车的温霁，却没想到换来的是一个意外的急刹车。
　　“怎么了？”我刚刚摆好姿势，关心的问道。
　　温霁不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前方，车灯形成的两束光如同有质一般，将前方道路照得通明。
　　“可以……了？”她讷讷地说道，声音略带颤抖，掩示不住的激动和兴奋，与之前的状态大相径庭。
　　“什么？”我迷惑地看着她，公路上的车辆如河中穿梭的游鱼一样，擦身驶过，发动机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渐远了。
　　温霁转头轻笑着，神色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开心，激动，幸福，还有掺杂着些许的悲伤。
　　我第一次见她笑，如睡莲般绽放，像极了舞在夜空的烟火。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幽幽说道。
　　我点了点头，“如果你愿讲的话。”
　　她沉默了一会，像是在整理思绪，组织语言，她一边将车挪到路边，一边熄火开始讲着一个美丽并且伤感的故事。
　　“九年前，我还在国内读小学的年纪，那时懵懂无知的我还什么都不晓得，只知道冬天跑在雪地里，夏天躺在花丛中，春天和妈妈去钓鱼，秋天被爸爸带去爬山，看着那层层的黄、绿之叶，听着婉转清脆的鸟儿唱歌，这是我童时最美丽的回忆了。但美丽不是永恒的，总会伴随着一些遗憾或是不幸才算作完美，而我亲眼见证的一场灾难，便发生在那年秋天。
　　和往常一样，我戴着平时最喜欢的白色帽子，还有黄色的小太阳镜，尽管那时的阳光已不再刺眼，但我仍然不舍得把它放下。我被父亲宽大的手掌拉着，向山顶爬去。我很累，满脸都是汗水，我征得父亲的同意后，便开心地坐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喝水。这个季节爬山的人好多，他们穿着五彩缤纷的衣服，背着各种各样的包。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孩子。
　　那个小男孩太调皮了，他居然敢去断崖边的瀑布上面玩。山顶的风好大，他瘦弱的身子便被风吹倒在了小河里，河水很急，瞬间将他带到了断崖的边上。我看到一个女人奋不顾身地跳进水里，就在男孩被冲下去的刹那，将他抛到了岸上。她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双臂上，而自己却随着瀑布，掉下断崖，躺在了一块突起的岩石上面，鲜红的血液如扩散的病毒一般，迅速浸染了她的整个身子，安静地流淌着。
　　她是男孩的妈妈。而男孩，是我的同桌，钟童伟。
　　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切，整个心脏几乎都停止了跳动，麻木了。
　　自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他笑过，再也没有听到他给我讲过一个故事，编过一个笑话。他总是一个人坐在操场的梧桐树下，望着前方发呆。叶子落在肩头也没注意，他再也没有往学校带过零食，也没有跟我炫耀过他的新玩具。我也从那时起，开始学会了同情，学会了悲伤，学会了惦念。于是，有一天，我拿了自己平时积攒的零用钱，买了好多好多他最喜欢吃的东西，有鱼干，蟹肉，牛肉干，果冻，巧克力等等等等，偷偷放进他的抽屉里。
　　窗外无力的秋蝉伴随着朗朗读书声中，他走进了教室，依然目光呆滞，面无血色，这哪里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应有的表情呢？他依旧没有看我一眼，我也没有正视看他，此刻，他的小心脏中装满了悲伤，而我的小脑袋中填满了慌张。
　　他发现了我送他的礼物，呆立片刻，然后哭着跑了出去，口中喊着，妈妈！
　　‘妈妈，你来了对不对？？妈妈，等等小伟，等等儿子！小伟想您，妈妈……’
　　老师可以追着声音跑出去，而我和同学就只能傻傻地坐在教室中等待。
　　再见他，已经是多日以后的医院中。
　　我和最好的朋友拿着花去看他，因为当时我还很羞涩，根本没有单独看望过男孩子。
　　第一次去，他没有理我，只是哭。
　　第二次，他便和我说了两句话，我因此高兴了很久，所以至今仍记得：
　　谢谢你！
　　我害死了妈妈。
　　第三次，我带了水果给他吃，他吃了。
　　第四次，他笑了。
　　第五次，我给他补习功课，虽然只是借口。
　　大概一个月后，他出院了，一脸平静地出现在学校门口。和他一起来的，还有晚秋满天飞舞的黄色落叶。看着他单薄的身子，我的心中渐渐生出一丝情愫。
　　初中，我们仍在一起，仍读一个学校，一个班。那个时候，我已经知知道自己喜欢上了他。
　　高中时，他随父亲移民加拿大。
　　现在想想，他的父亲真是个不错的男人，可能是对爱人的感情太深，也可能是为了小伟，所以至今未曾再娶。他走的那天，我站在厚厚的雪地上，仰头吻了他，并希望他能收留这颗暗恋他五年的心，他说，等他何时放下了母亲，便回来娶我，他说，我的眼睛里，有他妈妈的影子。
　　转年，我也随父母移民加拿大，继续等着他的承诺，我没有催促过他，因为我知道，如果他放不下，即使我强迫他，也是无济于事的。思念不堪重负的时候，我们便通个电话，或者见上一面，这就是可以让我最开心的事了。他在温哥华，我在巴芬岛，虽然身隔千里，我却从未忘记过他的那句承诺。”
　　温霁轻轻抹去脸上的泪痕，宛如带雨梨花般美丽。

　　第四章 2、幸福句号

　　2
　　“如今，你们该在一起了吧。”我点燃第三根烟，轻叹了一声，是为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是为温霁痴痴等待了九年光阴，也是为了小伟那阳光外表下，深藏的一颗脆弱的心。
　　她的手机终于响起铃声，像一位姗姗来迟的含羞少女。但最终还是来了。
　　一条简讯：
　　“叶子，嫁给我好吗？”
　　温霁刚刚收住的泪水便如汹涌的江河一般，再也控制不住疯狂地落下。她捂着嘴哭着，笑着，笑着，哭着。
　　倘若一个人不是开心到了极点，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近似癫狂的表情的。我想，此刻她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吧，与白宁相同的经历，却是截然不同的命运。与颜菲呢？她现在依然是杳无音信，如同当年的白宁来到加拿大一般。我忽然在心里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到底得了什么病？人在哪里？为什么姜一会警告我早日回国，他一定知道些什么……这一系列的问题像绵花糖一样，将我的脑袋塞得满满的，剪不断理还乱。既然白宁的事情已完结，对她的感情也算是有了交代，于是便想尽早赶回榕市——我已经失去了一个最深爱我的女人了，我不能再失去另一个。
　　没有休息，我与温霁直奔机场，买了两张到温哥华的机票。
　　温霁也没有和家人打过招呼，她的表现比我还要迫切，她要在第一时间内去见小伟，去见证自己多年来苦苦守护的那份爱，直到这一刻，她终于可以将深埋在心底的思念，如泛滥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
　　飞机上，我问她，有没有想象过见面时的情景。她只是淡淡一笑，轻轻摇下头。
　　“为什么不想呢？”我继续问道。
　　她低头沉默了片刻，“大概会拥抱吧，情不自禁的。”声音很轻，更像是在喃喃低语。
　　“很简单的动作，却能将彼此的感情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我不禁感叹道，然后继续翻看着《简爱》。
　　下午四点钟，航班正点到达了温哥华国际机场。
　　很远便看到小伟等候在机场了，由休闲西装到运动服的转变，让人看上去更加有活力了，朝气蓬勃的样子。
　　并不如机舱中我和温霁谈论的那样，两人从刚开始看见对方，便一直彼此注视着。走到跟前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谁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一句话，两人静静地站着，看着，微笑着，在温哥华冬季轻柔的暖风中，勾勒出一副唯美的恋情画卷。
　　越是满怀期待的计划一件事，结果却往往在意料之外。
　　“近来好吗？”钟童伟首先打破了沉默，阳光帅气的脸上仍保持着干净的笑容，“叶子。”他轻声问道。
　　“还好，你呢。”温霁也轻轻地微笑着，眼神中充满了快乐、兴奋、激动，还有幸福，她巧妙地将复杂的目光掺杂在一起，静静地看着小伟，有种醉人的感觉。
　　“也还好。”小伟简单的回答道，这才想起我来，对我满怀歉意地笑了笑，“先休息吧，时间不早了，陈陈，去梅姨那里还是宾馆？或者我家，都可以。”
　　自从在邮件中他对我如此称呼，我便没有说什么，于是淡淡说道，“去宾馆吧。”我不想再去梅姨那里了，通过白宁的事，我深深地感觉到自己亏欠了这对母女太多太多的东西，不是在逃避，而是认为现在梅姨一切安好。有了小伟，她的生活也渐渐有了光彩，还是不要让她再见到我，而不经意地想起白宁来，这样，对大家都不好。先休息一晚，明早便该赶回榕市了。
　　于是，我们三人就近找到一家颇为奢华的宾馆，小伟坚持付帐，执拗不过，便依了他。小伟本打算登记三个房间，却被温霁一句轻轻的“两间”改变了。
　　钟童伟接过支付卡和房卡，递给我一张门卡，然后一起乘坐电梯找到房间。我借口先要洗澡，便独自进入室内。
　　此刻，他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痛快地冲过热水澡，我披了条浴巾走出了洗手间，坐在白色的床单上打开电视，跳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中国的电视台，却还是英文，而且似乎语言比他们美洲人还要流利。我懊恼地关上了电视，用双手垫着后脑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却又想不管怎样，也得找点事情做才行，不然难以分散想要贴墙去听隔壁房间动静的念头。于是，又将电视打开了，刻意地选了一个只有动物的节目，看着血盆大口的狮子，脖子如银衫长的长颈鹿，迅捷漂亮的美洲豹，然后，睡去了。
　　晚间，我与小伟、温霁简单的吃了晚饭，看样子他们的感情增近了不少，温霁冰冷的脸上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像是沐入春风的梅花，随风轻颤，一种慑人心神的美。我拒绝了小伟出去转转的提议，心想两人失去的太多了，既然再相见，抓住了幸福，还是把时间和空间留给这对恋人吧。小伟见说不动我，只好和温霁一起去了剧院。
　　好在餐厅离所住的宾馆不远，我摸出烟来，顺着街道独自往回走。因为温哥华的气候四季宜人、冬暖夏凉的特点引得移民和游人越来越多，终于有一天会超过渥太华，当然，这只是我随意的想法。人的脑中总会出现一些千奇百怪的问题，越想越觉得正确，有道理，于是便认为那是一件绝对可能的事情。
　　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有对白人情侣迎面走来，男人搂着她的肩膀，将万种风情的身姿纳入怀中。错肩时，女人从我身上扫了一眼，很不友好的眼神，嗤之以鼻的味道，我无奈地看着她却对我身后的一名高大英俊的美洲人或是欧洲人嫣然一笑，若是身边没有男人，想必便跟他去了吧。
　　回到宾馆，我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到最小，然后从旅行箱中找到《简爱》。
　　我觉得，有画面的跳动，即使再小的声音，也不至于让我感到孤单。
　　在找书的时候，我还刻意看了看曾放有白宁日记的角落，当然，日记在刚才出去的时候，已交给小伟保管了，倘若梅姨思念女儿的时候再转交给她，这样也是为她好。《简爱》已然读了三分之一，外国文学是我读起来很费劲的书籍之一，再有就是古文学。两者相比较，我还是喜欢后者多一些，同样的咬文嚼字，但中国的古文学还是比较有感觉的，而外国文学，哪怕是名著也会让我有种不适应的感觉。或许是自小便接受中国教育的缘故吧，身边生活的也都是中国人，所以觉得有关中国的东西，总是亲切的。
　　翻看了几页，没多大意思了，便脱衣睡去。前些天的巴芬之行，让我的身体有些吃不消，导致睡前忘记关灯，连早晨小伟敲门的声音也没有听到。
　　一个不知内容的梦被宾馆电话打断了，“哪位？”我揉揉睡得发肿的眼睛，略带疲惫的问道。电视依旧播放着节目，却早已不是《动物世界》了。
　　“你房间有女人？”钟童伟不怀好意地笑着问道。
　　“没有。”
　　“怎么不开门？”
　　“在睡觉。”
　　“给你十分钟时间，准备好去吃早饭。”
　　还未等我说话，他便将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一阵忙音。
　　熟睡中的人被吵醒，那种感觉，实在不怎么好。
　　我洗漱完毕，换了套衣服，然后将行李都装好，便和小伟、温霁一起下楼吃过早餐，赶往机场了。
　　“真的不多留几天了吗？”小伟递给我一根烟，问道。
　　“有空再来。”我安慰着他，抬头看看表，已经开始登机了。四面八方汹涌而至的人流在检票通道汇成了一条线，便如无数河流汇成大海一般。
　　“替我照顾好梅姨。”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确信他宽大的双肩足以挑起一个男人的责任后，便提了旅行箱前去检票了。
　　“等等。”小伟突然跑过来，紧紧拥抱了我一下，然后笑着说，“虽然时间不长，但真有些舍不得。或许，我们应该早就认识了。”
　　我看着他，满怀感动。这便是人性最原始的情啊。它纯洁，简单，不被任何世俗所污染的，已被当今社会所淘汰了的一种真实的感情。小伟很幸运，能依然保留着这份难得的情感，而我更幸运，得到了它。
　　“常联系。”我微笑着看着他，然后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又对温霁轻轻点了点头，这才在他们不舍的目光中通过检票口，登上了回国的航班。
　　我并不相信这是巧合，也许，有时候我宁愿相信这是命运刻意安排的。飞机上，他坐在我的旁边，安静地看着一本书。坚硬的胡须将脸围了一圈，像是几天没刮过得样子，眼睛不大，却总给人一种透着微笑与亲切的感觉。他看上去是那么安静，那么温柔。我真的无法相信这个眼神如静水，忧郁如落红一般的男子会坐在我的身旁，然而，无法改变的事实——他确实是两年前曾与白宁相识的那个男人，亲手埋葬并为她竖碑的魏一米。

　　第四章 3、向日葵之风

　　3
　　“榕市？”我望着他谜一般的深邃的眼睛，微笑着问道。
　　“不，凤城。”他回笑道。
　　“回家吗？”我还不敢确定他就是白宁日记中提到的那个男人，但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心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强制的相信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点头，“飘泊的时间长了，该回家看看了。”
　　“在加拿大停留两年多了吧。”我试探地问道，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要确定下来什么才可以安心。
　　他疑惑地看着我，“是啊，三年了。”说着，将手中的书合上，问道：“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并没有直接问他有关白宁的事，过去的就过去了，并且，就算知道他就是魏一米又能怎样呢？我也不想和他共同回忆起那个悲痛的回忆。我相信，在他心里，那也是一个难以忘怀的凄凉经历。
　　“你猜得真准。”他看着我，笑道。
　　“谢谢。”
　　“你是榕市的？”
　　“嗯。”
　　“虽然只是一个小城，却是个美丽的小城，就像凤城一样有许多动听的故事。”他感叹道，飞机已经起飞了，迷离的双眼望着窗外厚厚的白云，像是一不小心便可随风飘走一般。
　　“你喜欢听故事？”我随他的目光看着窗外，虽无甚美的风景，却是非常别致的。
　　“只是爱搜集，好听或者不好听的。”
　　“这是你的职业吗？”
　　“不算是，只是喜欢。”他停了一会，又说道：“但是不能没有。”
　　“那，你搜集的故事中，哪个是最好的？”我想听到一个心里所想的答案，或者是证实。
　　“每一个。”
　　“每一个？”
　　“每个人都一个生命，生命中会开出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自己的一朵灿烂的花，每个人心里的故事都不一样，花也是不一样的美。所以，不能评价哪个是最好，或者哪个是最坏。”他郑重其事地说道，让我不禁想到他曾与白宁的对话，他爱生命中的每一个女人，因为，他珍惜自己所拥有的任何一段感情。
　　“好像，有道理。”我想了想，点头表示赞同。“那么，你喜欢什么花？”
　　他想了想，看着窗外高空中飞过的片片白云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着。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爱好，对运动，对食物，对颜色，对美的欣赏，对爱的追求等等，都不会是相同的。人，便是一个单独的生命体，有自己的思想和意识，不被他人左右的。那么，他喜欢什么花呢？
　　“向日葵。”他收回目光，看着我微笑道，感觉更像是一米灿烂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温暖，温情。
　　“太阳花？”
　　“呵呵，不一样的。”他的笑意更浓了些，“两种花。都喜性阳光，但分属两种不同的科别。太阳花是一种野草，别名牻牛儿苗；而向日葵是菊科，别称朝阳花、转日莲、向阳花还有望日莲。”他轻轻讲解着，像是在为友人介绍着自己的爱人。
　　“那为什么喜欢向日葵呢？”我觉得他脑子里已经放进了不少的故事，能够听他讲讲，也是一件幸运的事。
　　“听说过有关于它的传说吗？”他看着我，笑着问道。
　　我摇摇头，然后耐心听他讲着。
　　“一共有三个传说，每个传说都是格外美丽，让人叹惜不已。其中一个传说是克吕提厄是一位海洋女神。她曾是太阳神赫利俄斯的情人，但后来赫利俄斯又爱上波斯公主琉科托厄。怒火中烧的克吕提厄向波斯王俄耳卡摩斯告发了琉科托厄与赫利俄斯的关系。俄耳卡摩斯下令将不贞的女儿活埋。赫利俄斯得知此事后，彻底断绝了与克吕提厄的来往。痴情的克吕提厄一连数天不吃不喝，凝望着赫利俄斯驾驶太阳车东升西落，日渐憔悴，最终化为一株向阳花，也就是现在的向日葵。”
　　“这个故事我并不觉得怎么好。”我如实说道，男神的确有些让人发指。
　　他只是微笑一下，继续讲道，“第二个传说克丽泰是一位水泽仙女。有一天，她在树林里遇见了正在狩猎的太阳神阿波罗，她深深为这位俊美的神所着迷，疯狂地爱上了他。可是，阿波罗连正眼也没有瞧她一下就走了。克丽泰热切地盼望有一天阿波罗能对她说说话，但她却再也没有遇见过他。于是她只能每天注视着天空，看着阿波罗驾着金碧辉煌的日车划过天空。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阿波罗的行程，直到他下山。每天每天，她就这样呆坐着，头发散乱，面容憔悴。一到日出，她便望向太阳。后来，众神怜悯她，把她变成一大朵金黄色的向日葵。她的脸儿变成了花盘，永远向着太阳，每日追随他，向他诉说她永远不变的恋情。因此，向日葵的花语就是——沉默的爱。”这时，他故意停了一下，见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发表任何感慨，于是接着讲：“第三个传说是，向日葵——俄罗斯的国花。前苏联人民热爱向日葵，并将它定为国花。现在俄罗斯把国花仍定为向日葵。向日葵，向往光明之花，给人带来美好希望之花，它全身是宝，把自己无私地奉献给人类。关于向日葵，历史上还有一个美丽传说。
　　古代有一位农夫女儿叫明姑，她心地善良，落落大方，却不幸被后娘视为眼中钉，受到百般凌辱虐待。一次，因一件小事，顶撞了后娘一句，惹怒了后娘，使用皮鞭抽打她，可一下失手打到了前来劝解的亲生女儿身上，这时后娘又气又恨，夜里趁明姑熟睡之际挖掉了她的眼睛。明姑疼痛难忍，破门出逃，不久死去，死后在她坟上开着一盘鲜丽的黄花，终日面向阳光，它就是向日葵。表示明姑向往光明，厌恶黑暗之意，这传说激励人们痛恨暴力、黑暗，追求光明。这向日葵便繁衍至今。”
　　他喝了一口刚刚向航班服务员要的矿泉水，然后看着我，似是在等待我的评价。
　　“你知道的很多。”我只是感叹地说道。
　　他笑了笑，“网上有关向日葵的资料有很多，我不过是借花献佛。”说完，一口将杯中的水喝完后，又笑着问道：“你比较容易接受哪一个传说来放在向日葵的命运上呢？”
　　我思索片刻，回笑道，“可能会是第二个传说吧。”我对第一个并没有什么兴趣，第三个虽然讲得很真实，故事的可靠性也比较高，但我仍不想灿烂夺目、温暖美丽的向日葵，是用一个悲惨少女的生命换来的，这也太过残忍了。
　　“呵呵，我没有看错，你和我一样的性格。”他眼睛中的笑意更浓了，像是遇到或是听说了让他极其开心的事情。“你和我一样，都是追求完美的男人。”
　　我稍愣了一下，便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
　　“你刚才的问题，让我想起一个人来。”他想了一会，还是说了出来，虽然表情中有些不忍。
　　“什么？”我问道，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她问我生命中最爱哪个女人，你问我最爱听来的哪个故事，你们还真是很像。”他颇为伤感地淡淡说道，迷人的眸子稍稍闪了一下，便黯淡下去，就像是生命到了尽头的烛火一般。我知道他在说白宁，并且回忆起两年前的那段不堪的经历，亲眼见证了一个如花年纪的女人，为爱痴情死去。只是他并不是知道，眼前的我，正是他口中所说的女子日夜思念的男人。
　　“真巧呢。”我回避性的回答他。
　　他又要了一杯白水，然后对我微笑着说：“你们还真像，不过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如今那里应该早已物是人非了。”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后指指他手中的那本本，“你在看什么书？”
　　“自己写的，前几天刚出版，朋友寄给我的。”他随手翻弄着，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
　　我看到封面上作者印有“魏一米”三个字，“你叫魏一米？”虽然早就猜到了，但有些事情总要得到对方亲口承认，心里才敢去相信，就像一对恋人在分手时，明明早就猜到对方不爱自己了，但非要亲耳听到“分手”这句话时，心里才会完全的相信。
　　他看了看手中书上的封面，然后笑着点点头，“你呢？”
　　“陈含。”我向乘务员要了一杯葡萄汁。这是颜菲最喜欢喝的饮料，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喜欢喝这个酸酸的东西。
　　“很多人都问我名字有什么含义。”他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置物板上，对我说，“为什么你不问？”
　　“名字，不需要为什么吧？就像爱情中的单方付出一样。”
　　“或许是为了得到对方的爱。”
　　“明知得不到的人，也会傻傻的去付出。”
　　“我赞同。”他将眼睛眯成一条线，浅浅地笑着，脸上却藏了无尽的伤感。“但那并不是傻。”
　　“那是什么？”说实话，我并不认为白宁是一个聪明的女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些什么，然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是信任，对爱情。”
　　我不是很明白魏一米的话是什么意思，低头思忖片刻，最终还是摇摇头。
　　“爱情里，最完美的便是两情相悦，白头到老，但是，能够地久天长的人并不多，所以爱情里面还有很多不幸福的元素，比如，暗恋和苦恋。”他将书置在身侧，双手十指交插放在腿上，微笑着继续说道，“但是，对于那些没有得到爱情的人来说，也未必不会幸福，毕竟曾参与过爱的人，总会得到些什么。她们出于对爱情的信任，无私地将自己的身心奉献给爱人，其实并不单单是想要对方给予回报，而是要从中得到一份自己感觉幸福的东西，或者是对方的爱，或者是心灵上单纯的满足。如果只是为爱而爱的话，那么爱情便成了一种感情的交易品，就像是我用钱去买你的果汁一样。所以对她们来说，付出，是一种别样的幸福。”
　　他说的话很有道理，或许在白宁那里早给我的错觉了，认为他的本身就是一个道理。我慢慢回味着他说的这段话，白宁是这样，颜菲也是这样，她们从来没有打算在我的身上索取什么，一直都是无怨无悔地爱着我。尽管颜菲偶尔会为了一些女孩子吃醋，不过这也是恋人之间正常的表现，相反，如果不会吃醋，我就该想想我们在一起是为了什么了。
　　想到这里，我越是不安起来，越是感到自己深深亏欠了颜菲。
　　飞机上的电子表显示到达榕市机场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我本打算抛掉烦恼，用睡觉来把剩下的时间打发掉，可是心中有一个让我着实放心不下的颜菲，全然没有了睡意。闭上眼睛就是她的身影，她究竟出了什么事情？我想，回国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尽一切办法找到她，并确立我与她之间的关系。
　　也许，我和她就是上辈子的冤家，没有隔夜的仇，却有斗不完的嘴，生不完的气，有时候想想，两个人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小幸福还是很多的。尽管只是平平淡淡的交往，一起吃个饭，看场电影，或是做几次爱，我陪她逛逛商场，她陪我喝杯咖啡，我们之间没有太多的勾心斗角，也没有太多的悲欢离合，如果不是恋人的话，一定是一对非常要好的知心朋友，就如同我是她的蓝颜知己，她是我的红粉佳人。然而，我们在一起交往了，就应该会好好的爱下去吧。也许，两个人的感情中，必须要经历一次风波之后，才会更加珍惜这段恋情。

　　第四章 4、爱 仅此而已

　　4
　　临下飞机之前，我又问了魏一米一个问题，算是自己的好奇，也算是替白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生命中遇见的所有女人，有没有让你难以忘怀的？或是，可以陪伴一生的记忆。”我喝着第三杯咖啡，问道。
　　他合上手中的书，笑着说，“每个人都会有，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当然也会有。”
　　“你很爱她？”我刚问了，就暗骂自己的愚蠢，不爱如何可以记一辈子？
　　“爱，很纯洁的爱。”他叫乘务员给自己添了杯咖啡，然后看着天上的云，似乎因为几年没有回家的原因，发现这边的天空要比其他国家更蓝，更美，更亲切。“其实，她根本不知道我爱她，我也从来没有打算告诉过她。”
　　“为什么？”我认为他不会把握自己的感情，这样不是会错过最深爱的恋人吗？
　　“我并不认为自己能给她想要的幸福。而且，”他顿了一下，冲我笑道，“她订婚了。”
　　这样算是放弃吗？就像他说的话一样，爱一个人并不是奢求她能回应，而是属自己一个人的甜蜜，这才是爱情。
　　“你仍然很爱她？”我问道。
　　“是的。未随时间的流逝而消亡。”他淡淡的笑着，眼中却写满了无尽的悲伤。也许不应该有这些悲伤的，因为他的爱在他看来，是一份珍贵的情感。
　　“既然已经订婚了，为什么还要爱她？”
　　“爱她，和她订婚有关系吗？”他依然笑着。
　　“关于道德。”
　　“呵呵，我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爱着她。”
　　“有多久了？”我并不认为自己可以给他一个好的建议，但却是想知道他的真正想法。
　　“很久了，自己都忘记了具体的时间。”
　　“她很美？”
　　“只是很可爱。”
　　“也许你该表白一次，即使得不到什么。”我劝说他。
　　“我不想打扰她现在的生活。”
　　“可是你不说，她就永远也不会知道。”
　　“永远不知道，岂不是更好？”
　　“为什么？”
　　“她就可以少一份烦恼，多一份宁静。”魏一米喝着咖啡，像是在说一件不关于自己的事情。
　　“那么你就注定活在一份得不到的爱情中？”我为他的想法感到可悲。是啊，委屈自己的感情，成全她的快乐，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情。
　　“这是一份属于宝贵的情感，或许得到了就会变成了平淡。”他将空的杯子放回了置物板，就像没有动过它一样。
　　“或许。”
　　“我和她就像蝴蝶与燕子一样，即使爱，也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假如，你同时爱着两个人的时候，选择在一起的那个是最爱的吗？”我不禁想到了一个心理测试上的问题，看着他那双总是充满笑意的眼睛，静静地等待他的答案。
　　“幸亏只是假如。”意料之中的回答，因为我一直觉得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同时爱上两个人，而选择在一起的，说不得是最爱，也说不得不是最爱，也许，是不是最爱并不重要，重要的却是，为什么要选择她。
　　他和我一样，都是放弃了这个测试，或许是觉得这个问题无聊，亦或许是在逃避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想到这里，我不禁想起了和姜一的那次聊天中他曾问我的一句话，“你可以做到永不背弃爱吗？”
　　他思索片刻，然后又将目光移到窗外，看着仍然毫无变化的片片云层轻轻说道：“我想，为了她，我愿意去做到。”

　　第四章 5、冬已物是人非

　　5
　　下飞机的时候，他将自己的书送给了我，并祝我拥有一份平平淡淡的爱情，他认为，越是平淡，就越会长久。
　　榕市，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好像我没有离开过一样，没有去过加拿大，没有去过温哥华，也没有去过巴芬岛，没有见过梅姨，同样没有见过白宁的——墓，而颜菲还在一间咖啡屋喝着葡萄汁，等待我的约她看电影的简讯。
　　然而，这不是事实，一切都变了，现在我最希望做的，便是找寻颜菲的消息。
　　回到家中已是下午三点钟，给父亲打电话报了平安，约姜一晚上去一家餐厅见面。然后我洗了澡，冲了一杯很久没有喝到的速溶咖啡，打开电脑随便看了一下，没有什么可以吸引眼球的东西，便端了咖啡到阳台点了根烟。
　　一切都是老样子，只是天气越来越冷了。小区内的花草都已经枯萎凋谢了，毫无生气，脆弱的生命也算是走到了尽头，如今在冬季寿终正寝。大概在这个季节里，燕子正在更南方的温暖气候中欢快地唱歌吧，它还记得曾留在这里的一夏中所发生的事吗？就像魏一米送我的书中提到的，燕子与蝴蝶的故事。
　　我想，该去看看燕子了。
　　还是那个小公园，光秃秃的树干上再也找不到一片叶子，还未被园林工人扫走的生命也像丢失了灵魂一般，透出一种腐烂的气息，安静的蜷缩在长椅下面，或是大树的底端，如同孩子舍不得离开他们的母亲，紧紧依偎在她的怀里。
　　到了冬季，出来逛公园的人也少了很多，冷吗？或是更懒了吧。我想在温暖的家中躺到沙发上看电视或者几个人一起打牌，总会觉得比穿几层厚厚的衣服跑出来吹冷空气要舒服得多。
　　为什么人们不想过冬天和夏天呢？而是总喜欢四季如春的地方，昆明，或是温哥华。夏天要吹冷风，冬季要烧暖气，用现代化的力量来获得所认为更好的生活水平，使自己从而变得越来越懒惰。夏天多出些汗水，穿着泳衣去沙滩；冬天多穿些衣服，跑到雪地里玩雪，感受四季分明的人生，就像是一道菜中的酸甜苦辣，岂不是很好吗？岂不是更可以享受多彩的生活和乐趣？但是，人们往往错过这些本属于大自然的特征，却要用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去创造一个安逸享乐的世界，这本没有错的，只是，在不经意间人们会变得更加脆弱与慵懒。我想，在海风中拼搏的水手，经过大风大浪的洗礼，才会是真正的男儿吧。
　　可是，燕子为什么没有来？她也会在家中躲在床上吹暖风吗？
　　是啊，我又没和她约好，她怎么可能要来。我太天真了，天真的以为只要想见一个人，她就可能随时都会让我见到。或许，在一个温暖的房间中安静的休息，才是她现在最应该的生活。
　　我坐在她经常依偎的长椅上，感受着她曾留在这里的体温与气息，仿佛她才离开没多久，这仍然是属于她的地方，而我，则是侵占他人领土的一个罪人。
　　榕市下午的阳光很好，也许是多天没有回来的原因，突然感到这里的太阳格外温暖、灿烂，宛如——向日葵。我闭上眼睛，安静地享受着冬季的冷风与暖阳所带来的独特感觉，虽然懒洋洋的有些倦意，但头脑置于这样的冷空气中，仍能保持着几许清醒。坐得时间久了，双腿逐渐有了麻木感，于是站起来跺两下脚，围着小公园走走，直到身子恢复了暖意，燕子还没有出现，便离开了公园。
　　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清冷的街上，行人并没有因我的期盼而增加，除了那些日常下班回家的人们，便只有偶尔见到的三三两两的无业青年，手插进裤袋里，嘴中叼着烟卷，一副不可一世目中无人的样子。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没有将多余的目光送给他们，只是慢慢地走在似被人遗忘的长街上，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步入太阳隐去的黑暗中。走过曾在上帝出现在地方，刻意多看了几眼，除了一位街头行乞的老人外，却是没有见到那个宣传基督教的女孩。
　　我提前了半个小时走到与姜一约好的餐厅，挑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虽然多少能感到门外渗进的冷风，但这样可以随时看到姜一的到来，希望在他的身上会有颜菲平安的信息。
　　“您好先生，几位？”一个男服务员手里拿着菜单走过来，脸上保持着招待客人时必要的微笑。
　　“两位。”我向他点点头，“先帮我来一杯咖啡。”
　　“好的，请稍等。”
　　片刻，他端了一杯咖啡走过来，将糖块放在杯托中，离开了。
　　我轻轻用舌尖点了一下咖啡，有种用牙咬碎中药的感觉，苦得眉头都拧在了一起。有的时候人就是会犯病，犯傻，明明知道东西是苦的，却还要亲自再尝一尝，尝到了滋味，痛过了，哭过了，才会知道后悔，为什么之前就不明白要用心去珍惜呢？真是傻得可怜。
　　“你回来了？”没有注意到姜一何时进来的，也许就在我刚刚走神的时候，多年未变，他还是老样子，总喜欢在约会前几分钟赶到。
　　6
　　“头发又短了。”我感叹道。每次见他，都会先看头发，似乎这样便可知道他最近过得好不好。
　　“烫坏了，索性剪了去。”他在我对面坐下，将手中的一瓶三星白兰地放在桌子上。我知道他这次一定是有备而来。“到是你，怎么喝起不加糖的咖啡来了？”他笑着望着我杯中的咖啡，像是一种不知名的黑色糖水。
　　我无奈地笑了笑，将混有奶精的糖块整个放进杯子里摇匀，看着咖啡随着它融化而变成了咖色，浅尝了一口，这时的味道才可以接受。
　　“见到白宁了？”他一边叫服务员点菜，一边打开白兰地的瓶盖。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梅姨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都是两个可怜人啊。”他不无感慨的说。“醋溜土豆丝，多放些辣椒。醉虾，酸菜鱼还是水煮鱼？嗯，酸菜鱼吧。番茄牛肉。好的，先这些吧。”每次点餐，他都不忘先帮我点上土豆丝，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几乎和我在一起吃饭的人，都会帮我点上这道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吃到大总是吃不烦，并且家人也常常说，都是淀粉有什么好吃的。我想，这大概就和魏一米的名字一样吧，没有为什么，单纯的喜欢吃。
　　因为现在时间还算早，饭店的客人比较少，所以除了酸菜鱼之外，其他的菜在很短的时间内陆续上齐了。
　　“温哥华怎么样？”他杯中的酒已经下了大半，而我还需要再喝两口才跟得上他的速度。
　　“还好。”我淡淡答道。
　　“有没有碰到洋妞儿？”
　　“没有。”他显然不相信我的话，怀疑地目光在我脸上游走了几个来回，便端起酒来要跟我干杯。
　　我只好喝了一大口，才讨得他放过，说实话，这酒我并不是很能适应，只是偶尔陪他喝一点。度数虽然相较白酒来说算是低度的，但后劲很足，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接受的。也许当你这一秒还在兴高采烈的谈天说地，而下一秒却倒在酒桌上，不省人事了。
　　“你一个人去加拿大呆这么久，我还真不信。”他端起杯子，坏笑着说。
　　“你又不是我女朋友，没必要非让你相信。”我送他一个白眼，夹了一口土豆丝，可能是因为辣椒放得真是太多了，还未来得及咽下，舌头便被狠狠的麻痹了。
　　“这饭店太实在了。”姜一看到我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以前怎么没发现。”我喝了两杯水，才感觉稍稍好转了一些，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时，吧台一位美丽的年轻女服务员笑着走向姜一，轻声问候一句，说道：“对不起先生，您可以将车子挪一下吗？您占用了两个停车位。”
　　“占就占一下吧，现在人又不多，催什么。”姜一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非常抱歉，请您还是挪一下吧，这是饭店的规定。”服务员依旧保持着微笑，静静地站在桌子旁等待他的动身。
　　姜一正待说什么，我拦住他，对服务员笑道：“不好意思，麻烦你了，我们这就去移车。”
　　“谢谢。”她轻轻对我道了声感谢，然后离开了。见她离去后，我笑着看着姜一，“你这脾气什么时候可以改改？开车来的？”
　　“嗯。不就占个车位嘛，还真当事儿了。”他依旧对服务员提出的要求不以为意，边喝酒，边不满地说道。
　　我无奈地摇摇头，还是那么孩子气，如果他能再长大一些，我想现在他家的生意肯定可以更好一些。“好了，毕竟是你不对，快去移车吧。”
　　他将杯中的酒喝完，“别偷懒，你看我落你多少了，赶紧喝。”说完，便起身出去了。
　　几分钟后，他回到了座位旁，将车钥匙扔在桌子上，脸上还是一副不高兴的神情。
　　我端起杯子，望着琥珀色的酒液，调笑道：“怎么了？还不让蚊子踢一脚了？如果刚才那个女的什么也没说，过来给你一巴掌，你会怎么办？”
　　“你信不信我敢把你和她一起蹂躏了？！！”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看着他气得黑里透红的脸，心里便一阵好笑。是啊，现在外面这么冷，谁也不愿意只是为了挪个车而跑出去，跑回来的，但是没办法，谁让他当初自己没有将车停好呢，也怪不得别人。我见他扔在桌上的钥匙，好奇地问道，“对了，买车了？”
　　“嗯。废话。”
　　“我可没惹你，什么车？”
　　“本田思域。”他夹了一块牛肉，也不顾得有多热便一口放进嘴里，然后装作漫不经心地嚼着，我看他那强忍着烫嘴里的表情，心里就一阵怜惜。
　　“你爸的主意？”我笑着举杯和他碰了一下，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他无奈地点点头，“谁让他是老爸呢，我要是老爸我也能作主了。”随后喝仰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点滴不剩，“好了，你也该知道颜菲的事了，问吧。”
　　他早知道了我刚回来就找他的原因。
　　既然姜一肯告诉我，那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我也不好再绕弯子，感谢地看了他一眼，轻轻问道：“颜菲生病了？”
　　“嗯。”
　　“什么病？”
　　“眼睛。”

　　第四章 6、梦里的褐瞳女子

　　7
　　“什么？”
　　他见我的语气突然变得焦急起来，只是笑了笑，举起酒瓶要给自己的空杯倒酒，我连忙拦下他，“现在没心情和你玩，你要知道，她是我女朋友。”
　　姜一放下杯子，静静地看着我，“你也知道她是你的女朋友？”
　　“什么意思。”我有些不明所以。
　　“为什么丢下她一人去加拿大，难道就是为了去看一个死人，连自己失明的女朋友都不管了吗？”他的语气沉稳有力，说话不急不缓，却像是一把尖刀刺进了我的喉咙，使我震惊无言。
　　“你说她，失明？”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才从自己的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他最终还是叹惜一声，喝光了杯中剩下的所有白兰地，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后说道，“听说过虹膜变异吗？”
　　我看着他不像说谎的神情，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眼睛，因为虹膜的色素组成发生了改变，现在成了褐色。”他淡淡说道。
　　“变，褐色？”我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不禁想到时常梦里见过的女孩，那——褐色的瞳孔。
　　人的眼睛颜色由瞳孔中的虹膜色素决定，这些我是知道的，常见的有黑色，蓝色，褐色还有如白兰地酒一样的琥珀色，但这些都是遗产，一般在婴儿出生六个月时就已经定型了，是无法改变的，除非体内的某些器官出了问题，才会使眼瞳出现一些其他的杂色。但是，我却从来没有听说过，人的眼睛可以在二十多年后，突然变色。
　　他给自己满了一杯酒，又给我的酒杯中添满。
　　“到底怎么回事？”我呆呆地望着他，希望从他那里得知事情的真相。
　　“一个月以前，她发现自己的视力越来越不好，怕你担心就没有告诉你，于是要我陪她去医院做检查，结果医生告知没什么情况，回家休息便好。直到你去了焦城之后，她发现自己的眼睛视力越来越差，而且瞳孔已经开始渐渐变成了浅褐色，但她还是让我替她隐瞒着，不要你知道。”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一口气又喝下半杯酒，“你去了温哥华之后，我带她看了榕市技术最好的眼科医院，结果是，虹膜变异，眼睛失明。”
　　不可能，不可能的。我难以接受这个事实，颜菲的眼睛是很漂亮的一双眼睛，比燕子的眼睛还要美，怎么可能会失明！她说过，她亲口告诉过我，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她的眼睛失明，那么她会——
　　“她在哪里？”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以前曾跟我说过，如果她看不到了光明，一定会选择离开，我，还有世界。“她现在在哪儿？”白宁已经离开我了，我不可以再让颜菲因我而离开。我抓着姜一的胳膊，焦急地问道。
　　姜一长长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安慰道：“老陈，你先不要激动，听我把话说完。你也知道颜菲是一个极其要强的女人，她决定的事别人很难改变，包括你。在你走后，她的视力已经开始变得非常模糊了，几乎在白天也只能看到一个人的轮廓，甚至有时连我也不认不出来。这对她这样的一个女人来说，简直是比要了她的性命还可怕的一件事，她无法忍受这种痛苦，所以她要我发誓，一定不能让你知道事情的真相，否则——
　　老陈，我们多年的感情在这里摆着呢，你要明白，并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她在哪里，现在你回来了，我怕她再会出什么事情，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所以今天才告诉你这些事情，但是，我还是不希望你去找她，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要比知道好。”
　　“什么意思！”我几乎是喊叫着站了起来，“什么叫不知道要比知道好啊！告诉我，颜菲在哪里？我一定要去见她！”我已经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我没有办法在得知颜菲出事后还可以依旧保持着冷静，她是我继白宁之后第二个女人，我不可能眼睁睁地见她出事还置之不理，我做不到。我已经对不起白宁了，难道我还要再伤害颜菲吗？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正是因为她爱你，正是因为她心里有你，在乎你，所以才不想让你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你傻吗？你这样去找她，依她的性格你觉得她会不会立刻选择去死呢？！”姜一也同时吼了起来。
　　是啊，颜菲的性格我最是了解不过了，她绝对不可能坦然的面对我，她一定会验证自己当初对我说过的话，她一定会离开。
　　断了翅膀的蝴蝶，还要怎么飞？
　　姜一短短的几句话，犹如当头棒喝重重地敲在我的头上，我似梦初醒一般呆呆地走在回的路上。浑浊的记忆中，是拒绝了他送我回家的要求，甚至好像在纠缠中打了他一拳，那是很重的一拳，即使如此，但我仍能感觉到身后不远处有一辆红色的本田不急不缓地跟在我后面，直到回了小区后，才掉头驶离了我的视线。
　　初冬的夜里，眼睛所能看到的任何地方都能感到丝丝寒冷，清冷的月华幽幽的洒在地上，洒在枯萎的树干上，洒在棱角分明的建筑上，无形中给这个世界增添了更多的孤寂与神秘。夜，本就是一个寂寞的代名词，如果非要在黑暗中想些什么，那一定是忧郁和烦恼，一切的不顺心和悲伤的事情都会在人最安静的时候涌上心头，越理越乱，越乱越痛。不得已，人们往往喜欢用劳累来安慰自己，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可这些却是逃避的一种行为罢了。疯狂的购物，疯狂的吃东西，疯狂的喝酒，就是这些疯狂的举动认为自己可以逃过烦恼，抑住悲伤，然而，当那份不堪的痛苦被压制的久了，最终会在不知道的哪一天，全然暴发出来。
　　梦中，依然是她。褐色的眼瞳像是一颗灿烂的珠宝，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她慌张地看着我，急匆匆的在人流中穿梭，娇弱的身子被来往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她顾不上街口人行道上指示灯的红色，左腿已迈入了斑马线，而就在这时，一辆红色思域从远处急驰而来……
　　不知道哪来的力量，我疯一般跑了过去，抓住她的右臂将她拉回来，秀发飘转，却是颜菲清美绝伦的脸庞，如默般的黑色眸子闪着星月璀璨的光亮，望着我惊讶的表情，像是盛开一朵清艳的雪莲花。
　　沉梦中惊醒已是到了次日早上，恍如融世的感觉。依旧白的渗人的天花板泛着单调的色彩，仿佛几生几世都未曾改变过一般。
　　我呆呆地躺在床上，脑中回想着昨夜梦里的情景，怎么会变成了颜菲？难道那个梦中奇异的女子，根本就是她吗？惊慌失措的表情，褐色的眼瞳恐惧地望着我，渐渐消失在了如梭人群中……

　　第五章 燕子明年春天你还会回来吗1、雪见

　　1
　　“小含？”父亲手里端着一杯水，不知何时打开房门进来了，看着我木然的表情，满怀关切的轻声喊道。“你醒了？”
　　“嗯。”我坐起身来，床被从身上滑落，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昨晚回来的时候已经喝得酩酊大醉，连衣服也忘记脱了。
　　父亲将水杯放在床头，然后将电脑椅拉到床边，略带责怪地说道：“昨天才下了飞机，怎么晚上就喝了这么多的酒？太不像话了。”
　　“对不起，爸，让您担心了。”我背依着床头，浅浅笑道。
　　他轻轻摇了摇头，“好了，你这次去你梅姨那里见过她了吧，她生活的怎么样？”
　　我简单地对这次出行做了一个概括，讲了一下自己先到温哥华，然后去巴芬兰的经过，并最后做了总结：“虽说白宁的去世对她造成了不小的打击，但现在她的生活也算是趋于平静了，也渐渐走出了失去白宁的阴影，我想现在算是过得不错了。”
　　父亲听后，不觉长长的叹了口气，半晌才继续说道：“小含，既然你心里已经放下了宁宁，那就好好对待和菲菲的感情吧，依爸看来，她也是个不错的女孩子。”他稍停了片刻，见我没有说话，于是问道：“对了，你昨天才回来，菲菲知不知道？告诉她了吗？”
　　听到父亲这样问，我心里不禁一阵痛楚。是啊，颜菲知道我回来了吗？想必不知道吧，否则，她心里会是怎样的感觉呢？她对我用情之深不亚于白宁，倘若知道我刚刚回来便找姜一打听她的消息，那该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看到父亲一脸期待的目光，我越加不安起来，难道真得不再让颜菲见到我吗？更何况她现在应该已经看不见我了吧，越是如此，我越是对她报以深深的愧疚。
　　“好了，你也不小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要有把握。”父亲见我久久没有说话，便站起身来，从口袋中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离刚刚放下的热水相距不远，“这次去加拿大花了不少钱吧？这是你一直让我给你留着工资卡，别和菲菲约会的时候拿不出钱来。”说完，他冲我微微一笑，饱经风雨的脸上叠了一层细细的皱纹，虽不明显，但细心的人不难看出他已是步入老年的男人了，更何况是他的儿子，更加为他多年来的辛勤工作、劳神费心感到一丝难过。
　　还要找颜菲吗？
　　我一边内心挣扎着这个问题，一边将大衣往身上紧了紧。刚刚出门便发现今天天气并不好，天空失去了往日的微微蓝色，像是一个死气沉沉的生命，不甘走入垂死的年纪。冬季里天空的阴沉意味着一场风雪的来临，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有见过下雪的样子了。大概在很小的时候，与白宁一起玩雪是最快乐的事情，除此，便是和颜菲堆的第一个雪人。还有印象，那时天气很冷，比现在还要冷，我们各自在家中守望了两天两夜的鹅毛大雪后，一个电话便约在了她家小区附近的小公园中，我们先是在一起打雪球，弄得身上都是出奇的冷，手都被冻得麻木了，她却提议要堆一个雪人。于是我们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忍受着钻心的寒风和刺骨的雪水，终于完成了两人生命中的第一个无灵魂的生命体。颜菲让我给我们的孩子起个名字，我一时语塞，因为彼此交往时间还没有超过一个星期，乍一听到她的话语，着实让我吓了一跳。现在想想，当时的我不过是将她看成了弃我而去的白宁的影子，只是她开朗不拘，胆大心细的性格确实像极了白宁，才会让我在高中毕业后深深地喜欢上了她。后，经过两年多的相处，磨合，争吵，我也的确发现自己对颜菲已经形成了一种深深的依赖，她早就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倘若真是一下子分开，我难免会像当初白宁离我而去那样，沉溺于整日的悲伤思念中，更何况有了白宁那个痛苦的经历后，我越是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重演一次。
　　不知不觉中，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马路指引下，我又来到了与燕子结识的那个小公园。此刻天空阴沉沉的，没有温暖的冬阳，也没有飘浮的云朵，一切都显得格外静寂，像是走到了一个被人遗弃的世界里，没有丝毫生命显示的痕迹。
　　“请问……”正当我坐在长椅上愣愣出神时，一位年纪看上去还不算苍老的公园管理员阿姨走了过来，轻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哦，你好。”我礼貌着冲她笑了笑，“有事吗？”
　　她又向我打量了几眼，还是开口继续问道：“你姓陈吗？”
　　我不禁有些奇怪，只好好点点头，应道，“是的。”
　　“你是燕子的朋友吗？”她似乎有些话要对我说，我感觉，应该和燕子有关。
　　“是。”
　　“那就对了，那个盲女，啊，我是说燕子，她几天前有话托我带给你的，你是不知道啊，她最近总是一个人坐在这里，也不爱笑了，也不爱说话了，连皮皮也不愿意和她玩了。本来昨天见到你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她口中所说的陈含，今天又见你来，还是在这个长椅边徘徊，所以就过来试着问问，没想到还真是你，幸亏我问了，如果我还是没有问的话……”她兀自一个人在一边说着，显然是很高兴的样子。
　　“阿姨，燕子有什么话留给我了？”我实在没有心思听她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了，只好忍心打断她。
　　“哦，不好意思，她说如果哪天见到你了，让我告诉你，在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来临之际，她会告诉你一个比雪花更美的消息。”她终于说出了燕子给我的留言。话音刚落，我便立刻感到脖颈处一点冰凉，然后逐渐扩散到了全身。眼前犹如春天柳絮一般飞舞着轻柔的白色细绒，更像精灵一般悄悄落入凡间，无声也无息，瞬时留在长椅和草地上点点滴滴斑驳的水痕。
　　下雪了。
　　本来阴沉沉的天空像是找到了突泄口，将昨天一夜积攒的不快统统留在今日清晨渲泄出来，化作冬季的白雪，洒入人间，绘出一副世间绝美的画卷。
　　燕子是看不到的，但是，她可以听到吗？
　　雪花落地的声音。
　　我按着公园管理员阿姨给的指引，走到榕市郊外的一间路边茶馆旁，站在木檐下，抖落着衣服上的雪花，别有一番风尘的味道。
　　这是一个两层楼高，样式古朴雅致的茶馆，选址并不怎么好，就像是建在了古时驿路的旁边，来往人不多，大多都是些旅客商人。而放在了现代，几乎很少再看到城镇旁边建有这样的茶馆了，除了魏一米的家乡凤城吧。我想，通常来这里喝茶的人，大概都是些去附近爬山，或是附近度假别墅中的一些雅趣人，才会经常来这里喝喝茶，看看风景，享受一下生命中别样安静的味道。
　　一楼是出售茶具和茶叶的地方，推门而入，正中间有一个水墨画的屏风，左边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右边是消费结帐用的柜台，上面放有一台电脑。一个大约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见我进门，只微微颔下首，笑着问道：“喝茶？”
　　“喝茶。”我轻声回道。
　　“龙井？”
　　“好。”
　　“请上楼。”
　　“谢谢。”
　　我踱步向二楼走去，诺大的茶厅空无一人，便找到一个近窗的木桌旁坐下，看着外面纷纷扬扬逐渐下大的雪花，伴着服务员端上来一壶冒着丝丝白雾并夹有淡淡清香的绿茶，真有远离尘嚣纷扰的感觉，别有一番意境。

　　第五章 2、爱情里不只有爱情

　　2
　　直到中午，雪还在不停的下着，地上已渐渐铺了一层白色雪绒，煞是漂亮。茶馆中仍无一人，就连燕子也没有到来，我不禁在想，她是不是忘记了？又或者是园林阿姨骗了我。可转念一想，她是没有理由骗我的，想是外面的雪阻碍了燕子来时的道路吧。
　　“在等人？”一个漂亮的女人走到我身边，将手中的一碟桂花糕放在我的桌子上，她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双眼含笑地看着我。
　　“是。”我好奇地打量着她，轻轻点了点头，“你是？”
　　“我想你等了一上午，应该饿了吧，便取了店里一些小吃，你尝尝看。”她并没有回答我，只是做在桌子的对面，将盘子向我这边推了推。
　　“谢谢。”我向她笑了笑，并给她倒了一杯茶。
　　她挽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看着杯中徐徐上升的白雾，轻轻嗅了嗅，莞尔一笑，说道：“茶怎么样？”
　　“我不懂茶。”我如实回答，想来她应也是这个店的主人吧，既然问道，也不好妄加评论。“味道还不错。”
　　她轻轻点点头，笑道：“其实茶好坏不在于茶的味道，而是，在于品茶的心境。”说着，看了一眼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冬季观雪喝茶，应该算是很惬意的一件事了吧。”
　　我不置可否地看着她，相貌上看她的年纪也不算大，只是稍长我四五岁的样子，看小腹已是嫁为人妻，怀胎五月了。
　　她端起杯子，将茶叶吹到碗边，浅浅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我说道：“你知道这是龙井的哪一品种吗？”
　　我如实摇了摇头，不明白她要说什么。
　　“这是西湖龙井中的迎霜。西湖龙井产于浙江杭州西湖区，茶叶为扁形，叶细嫩，条形整齐，宽度一致，为绿黄色，手感光滑，一芽一叶或者二叶；芽长于叶，一般长三厘米以下，芽叶均匀成朵，不带夹蒂、碎片，小巧玲珑。”她一边品茶，一边娓娓道来龙井特征，像是一位茶师或是学术者在讲述自己的学识。
　　我仔细看着淡绿色的茶水中漂泊的几片茶叶，并没有从她的话中找到与之有关的东西，毕竟一个整日埋头数字的人是听不懂马克思哲学思想的，更何况，我之前对茶的了解简直就是一片空白、知之甚少。
　　她看我一脸茫然的样子，轻轻一笑继续说道：“假冒龙井则是清草味，夹蒂较多，手感不光滑。所以茶的鉴别是很重要的，不光要分辨它的色绿，还要闻其香郁，品其醇味，观其形美。当然，爱情也是同样的道理。”
　　“爱情？”我不禁为她的话感到疑惑，“品茶和爱情也会有关系吗？”
　　她端了茶壶给我倒了一杯新茶，然后轻轻点下头，“当然。”
　　直到这时，窗外的雪才稍稍小了一点。我道过谢后，便静静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爱情是一种很微妙、也很精致东西，每个人都在期望着寻求心中最爱，可是能够幸福的伴侣又有多少呢？”她微笑着喝了口茶，然后将杯子轻轻放下，“就连我也不能保证和自己的丈夫可以地久天长、白头到老。”
　　我对她的话表示赞同，可又看到她稍鼓起的肚子，便不解地问道：“你们有孩子了吧？”
　　“既然每个人都期望寻求心中的最爱，那么孩子还有多少束缚力呢？”她的笑容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是感慨还是高兴，又或者是礼貌。
　　是啊，杨哥不就是这样的一个例子吗？还有梅姨也是。
　　“所以，每个人都像是选茶一样，在自己身边的恋人中挑来挑去，不是因为这个不满，就是因为那个不足，或者以合不来为由，断然放弃两人长久以来的朝夕相恋。”她看着我，眼神中满是期待，“其实两个人在一起，怎么可能会有完完美美的幸福？爱情，是要靠两个人共同掌握维持的，少了任何一方都不能算作是一场恋爱。”
　　听到这里，我不禁想到了魏一米所说的话，“但是，两个人既然合不来，为什么还要委屈自己，牺牲两个人的幸福，维持一段没有结果的恋情呢？”
　　“你认为爱情只是爱情吗？”她的笑意更浓了些。
　　“爱情里除了爱情，还有什么？”我为此感到不解，并不明白她话中的别有他意。
　　她端起茶，却没有喝，只是将茶叶吹到一边，轻轻嗅了一下茶香，然后说道：“爱情中除了两个人的爱，还有责任，包容，理解，和关爱。
　　它们之间并不是互存的关系，爱就像是一颗石头，每个人都在用一生的时间寻找着自己认为最漂亮的石头，但石头之多超出了人们的想象，所以就一直寻找，找到一颗，不满意，丢掉了，继续找，还是不满意，又丢掉了，如此反复下去，总以为前方会有更好的，更美丽的，更适合自己的一块石头在等待着自己，然而，他们却没有想到，为什么不用自己的爱和包容，去将手中的一块普通石头磨成一枚美丽的鹅卵石呢？
　　人们只会看到对方的缺点而忽视掉他们的优点，这样在爱情中是片面的，又比如恋爱中的人们只会看到对方的优点，从而忽略了他们原本恶劣的本性，被爱情蒙蔽了双眼，甚至被欺骗了也不知道，还在傻傻的爱着对方。所以，对待爱情，要用一种理智，冷静的心态去面对，如同鉴别好茶的品质一样，现实中为了一笔交易都不肯吃亏，为什么到了终身大事的爱情上面，却只会感情用事呢？”
　　我静静地听着，直到杯中的茶慢慢变凉也没有发现。窗外的雪在不知不觉中也停了下来，只有地上满满的一层白色才证明着这个世界曾有精灵来过。
　　眼前这个女人说的话使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仿佛是聆听了上帝的教诲一般，第一次感到了以前在心中对待爱情的罪恶。她说的很对，爱情中确实需要两个人的相互体谅，包容，同时也夹杂着沉重的责任在里面，只有这样，两人在一起日子才会长久。爱一个人不容易，爱上两个人却不难，可是为什么我们不能专一的对待爱情，忠贞不二的守护着来之不易的爱呢？就像是婚礼中牧师所说的话一样，“无论好或坏，富贵或是贫穷，无论疾病或是健康，永远相爱互相珍惜，从生存之陆地直到天堂，并且承诺对彼此忠诚，直到死亡将彼此分离。”两个人只是在当时的眼神中充满爱意的看着对方，洋溢着幸福轻轻说道，“我愿意。”可是后来呢？有多少人曾经用心的说过这句话，又有多少人将如此庄重神圣的誓词置于脑后，摔东西，砸房门，甚至不惜动手打曾经深爱过的人，最后直到婚姻走向破裂，变成无法弥补的痛苦。
　　选爱人就像选茶叶一样，总是喜欢挑最名贵的、最稀有、最受人青睐的下手。像她说的那样，其实喝茶无论茶的好坏，无论茶的名贵，主要是品茶的那种心境。心情好时，喝上一碗粗茶也会感到沁人心脾，心情不好时，就算是再好的香茗，也会让人感到异常苦涩。所以，爱情不是用来享受和品尝的，而是用来调和的，我们要用自己的真心，责任，关爱和谅解去为喝茶增加一道美丽的风景，只有这样，才会品出好茶，品进生活，品到自己认为最美的味道。
　　“两个人在一起，你认为最幸福的是什么？”她叫服务生换了一壶新茶，然后分别给我和她自己倒了七分满，见我许久没有说话，于是笑着问道。
　　我刚刚在她的话中回过神来，用心想了想，说道：“平平淡淡的恋爱，平平淡淡的离开。”
　　她点点头，对我的话表示赞成，然后又问：“平平淡淡包括什么？”
　　“至少有物质的保障，简单的精神生活，当然，还要有健康的身体去享受这份爱。”我看着她温柔的眼睛，微笑着回答。
　　“如果没有健康的身体呢？”她品着香茗，低头不经意地问道：“我是说，你愿意照顾一个躺在病床上的爱人吗？”
　　我立刻想到了颜菲，如果她的双目真的失明了，我还会不会一如既往的爱她，关心她，呵护她呢？
　　她见我片刻没有说话，便继续说道：“爱情之所以神圣，它的伟大所在并不只是全身心的付出，而更多的是让两人彼此都感到温暖的情意。如果自己的心连对方一点小小的疾病都克服不了，又有什么资格说爱她呢？”
　　是啊，爱情并不是一个十分完美的存在。
　　如果每个人都会因为对方的疾病而放弃对方，那么爱情在人间又哪里还会有立足之地呢？能够在病床上照顾饮食起居无法自理的爱人，会不会也是一件幸福的事呢？我不禁想到她所说的责任，爱情中责任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既然放弃了所有的石头，决心打磨手中的这一块，那么只是因为不小心磨坏了就要丢弃吗？也许我们都应该换位去想想石头的感受，尽管它不会说话，但总有一颗脆弱不容伤害的心。
　　既然决定爱颜菲，就要用自己的全部去爱她，不管疾病，穷苦，都要坚定不移地对待她的感情，即使她得了再重的病，我也要放弃所有陪她度过生命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我要让她的人生中充满爱，充满快乐和幸福，我要让她变为我手中一颗爱的化石，呵护她，照顾她，哪怕她这一生都无法再看到世界，看到我，看到她生命最重要的东西，我也要做她的眼睛，告诉她今天的天气如何美丽，今天的海洋还是那样蓝，今天的我又多了几根白发，而她却依然年轻美丽。
　　想到这里，我不禁觉得心里释然了很多，心情一下便轻松起来。外面的白雪闪着钻石般的点点光芒，宛如童话世界一样的美丽。
　　我满怀感激地望着眼前的这个女人，此刻认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天使，“谢谢你。”我真诚地说道。
　　她轻轻地笑着，好像还有一些要对我说，但只是看了一眼窗外，说道：“你等得人来了。”便起身离开，末了，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期待。
　　我朝下面望了一眼，一辆白色凯美瑞从远处驶来，行至茶馆处停下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首先下了车，然后打开后厢门扶着一名年轻女子走出来。
　　是燕子。
　　我没有想到几日没见，她居然瘦了很多。穿着洁白如雪的羽绒服，戴着粉色的针织帽，依然如初见时的美丽动人。
　　那个女人一边将她扶出来，一边小声责怪道：“这么冷的天，你怎么非要出来，怎么这么不知道珍惜自己的身体，你的眼睛又……这么大人了，哎！”
　　燕子轻轻笑了笑，说道：“妈……不要担心了，我朋友在等我，很长时间了。”
　　燕子的母亲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真不知道是哪个朋友让你这么惦念。”
　　燕子抱着她的手臂，依着肩头，说道：“在您和我爸初恋时的那个地方认识的。”
　　燕子母亲嗔怪地捏了一下她娇柔的脸庞，“什么话都说，早知道不送你来了！”
　　母女两人笑着走进了茶馆，隐入我的视线。
　　只一会，便有两人登上楼梯的声音，我起身离开座位，想要走到楼梯处迎接燕子，却发现送她上来的不是燕子的母亲，而是刚才谈话的那个女人。
　　“好了燕子，他等了你一上午，你们好好聊天吧。”那个女人说完将她的手臂交给我，然后对我笑了笑，下楼去了。
　　“姐，谢谢你。”她转头向那个女人道了句谢，然后微笑着看着我。

　　第五章 3、一个心底的声音

　　3
　　我与她静静地对坐在茶桌旁，彼此看着对方，却是没有说话。坚硬的红木桌上依旧摆着那份没有动的桂花糕，服务员又换了壶新茶。看着杯中几缕淡淡的白烟，我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能是因为长久未见面的关系，或者更应该是不知道刚才的那个女人居然是她的姐姐。
　　“好久不见。”我将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看着她仍旧雪一样的肤色，绽放着摄人心神的花颜，心里不禁荡起一圈涟漪。
　　燕子的脸上洋溢着越来越多的情感，跟我当初只见到的单纯相比，更多了几分幸福和羞涩，她微笑着，眼睛还是那样的黯淡无光，像是失去光泽的珍珠一般。“是啊，好久不见。”
　　“刚才，那个，她是你姐姐吗？”我一时找不出话题来，便随口问道。
　　燕子摸到茶杯，轻轻嗅了一下，然后微笑道：“是的，她叫徐莺，最疼我的姐姐。”
　　窗外没停多久的雪又下了起来，仿佛是知道燕子要来，掌管风雪的天神故意将雪花停留片刻，为她行了方便后，依旧将那些洁白的精灵洒落人间。外面的雪越积越厚，整个天地变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燕子应该从来没有见过雪吧，在出生时上帝给了她美丽的眼睛，却没有给她可以看到世界的目光，对于一个绝美的女人来说，似乎太不公平了些。
　　“对了，我姐都和你说什么了？”
　　“哦，没有说什么，只是随便聊聊。”我笑着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茶味较之刚才的要香浓许多，可能是因为要等的人已经等来了，又或者是她的姐姐徐莺特意安排了一壶好茶。
　　纷飞白色雪花稍小了片刻，又如狂风般铺天盖地的袭卷而来。
　　不知为何，她听了我的因答，神情放松了许多，好像生怕徐莺跟我谈及什么事情一般。轻轻端起茶杯浅尝了一口，微笑着投来欢快的目光，像一只春来的燕子一般。
　　“怎么了？”我显然看出了她有些话对我隐瞒着。
　　“没事。”
　　“哦。”既然她不想说，我也不会勉强她回答，这对我来说，或许好，也或许不好，无从判断。“你说要告诉我一个好消息？”
　　她听我问起，脸上立刻绽开了最美的笑容，她用压抑不住的喜悦交织成最动听的声音，轻轻说道：“是一个很好的消息，真的，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到世界如此温暖。”
　　“是什么事？”我见她的几次，从来都没有看到过她对一件事情充满着无与伦比的喜悦和期待。
　　“我的父亲在前几天里，终于打听到了澳洲一例先天性失明患者被治愈的病例。”她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欢喜与激动。
　　我真诚的为她感到高兴，这对她来说，真得没有再能与之相比让她感到快乐的消息了。我简直可以想象当她见到第一缕阳光时是多么振奋的喜悦，那种感情是无法用苍白的语言来表达的，一切文字在那个时候看来，都会显得非常无力。不可否认，人类的感情是一个很微妙的东西，有些时候，一种超出人们所能承受的感情出现时，人的内心就会变得如海洋一般神秘莫测，会语无伦次，会手足失措，甚至会做出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举动，而在他们自己看来，这是非常合乎情理的，也许，正是这样才能将内心的感受淋漓表达出来。
　　如果一个双目失明多年的女人，睁开眼睛便会看到冬季飘飞的白雪，那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也许我不该在她的消息中想到颜菲的，可是既然先天性失明有被治愈的可能，那么虹膜变异引起的失明，是不是也有一些医学研究机构了解呢？毕竟她是我心中唯一惦念的女人了，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我也不会放过。
　　“你怎么了？”燕子见我许久没有说话，便关心地问道。
　　我轻轻笑了笑，尽管她看不见，但仍不影响我对她那份真挚的友情，“没什么，这真是一个好消息，我为你感到高兴。”
　　“谢谢你，我能与你一起分享这个消息，是我最开心的事了。”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虽然那个医学专家没有明确说能不能治好我的眼睛，但我想，有机会总比没有机会要好吧，你说呢？”虽然对她来说，眼睛是不能表达什么感情的，但我仍有一种在她的眼睛中看到满是期待的错觉。
　　“一定会成功的。”我安慰她道，心里同时也在不自禁地相信着。
　　我想，如果她有一天可以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了，那么在温哥华我曾许下的愿望，应该就完成了一半了吧。那可真是一个神奇的隧道。
　　我相信，另一半愿望也一定会实现的，就在不久的将来。
　　望着窗外白色的世界，我微笑着问道：“如果你可以看见光明，那你睁开第一眼，最希望看到什么？”
　　“你。”她也笑着，表情中充满了幸福的色彩。
　　我没有想到她竟然会这么说，“为什么？”
　　“不知道，一个心底的声音。”她如实回答，依旧开心地笑着，单纯而美丽。
　　“燕子，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我看着她如天使一般清纯的脸庞，说道：“你可不可以帮我打听一下有关虹膜变异引起失明的医学病例，有没有可能被治愈的希望？”
　　燕子听了我的话，稍稍怔了一会，略显着急的问道：“怎么了？是你的朋友吗？”
　　“嗯，是一个朋友。”我喝了一口茶，看着窗外飞雪，轻轻说道。
　　“他怎么样了？”
　　“应该看不到东西了。”
　　“啊。”她轻呼一声，显是吃惊不小，“那，我让我父亲问一下，你先不要担心好吗？”
　　“谢谢。”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轻声道谢。也许我应该沉浸于她眼睛将要恢复光明的喜悦中，与她一起分享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但因颜菲的事情，我却是无论如何也打不起精神来。
　　“是个女孩儿吗？”她像是猜出了什么，轻轻问道。
　　我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随即想起她是看不到我的动作的，只好又应了一声。
　　她不知道是怎么了，忽然神情变得很伤感，像是听到了不愿意听到的事实一般：“那就是你说的女朋友吗？”
　　“是的。”我无法欺骗眼前这个单纯、美丽的女孩儿，如果对她说谎，便是一种无法饶恕的罪恶。
　　燕子的脸上逐渐恢复了平时的笑容，笑得那么美，那么纯净，又那么伤感，她品着香茗，轻轻问道：“你很爱她吧？”
　　“嗯。”我如实答道，不知为何心里闪过一丝不忍，或许一直都在逃避着内心的一种感觉，连自己都没有发现。
　　“你好像一直都没有告诉我她的名字。”她望着窗外，幽幽地说道，尽管她什么也看不到，但我想她一定可以听到雪花落地的声音，完美的六角形纷纷扬扬地飘然而下，总会在阳光照射中融化成水，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
　　“她叫颜菲。”在与燕子相识的日子里，虽然我提到的女朋友并不是一个人，但如今我心里只剩她一个人了。
　　燕子没有转头，依旧聚精会神地听着雪落的声音，“你会因为她的眼睛而改变对她的爱吗？你有多爱她？”
　　我并没有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仿佛之前那个令她喜悦的消息不复存在了，又好像那个消息根本没有出现过一般。她的脸上就像往日见到的那样安静，静得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悲伤，任何欢喜，如同面对平静的一湖秋水，一轮圆月倒映在湖面中，泛着清清的白光，即使和风拂过，也卷不起一丝涟漪。
　　我忽然想到了之前与徐莺的谈话，脑中产生一个奇怪的念头，或许，她与我聊到的“健康爱情论”远没有这么简单，是不是在向我暗示着什么？还有她那离开时，满怀深意的眼神。
　　“燕子，我曾经错过了一个深爱的女人，这次，无论如何，也会一心一意的对她。至于其他的感情，我的心里已容不下位置去思考了。不管我们发生什么事，出现什么变故，我都要做到一个男人应尽的责任。她并不是我的负担，而是我的爱人。”我一口气说完这些，虽然明知道她看不到，但仍然不敢去看她的眼睛，生怕会看到一些让我心碎的东西。恍惚间，我听到水珠掉落的声音，或许是错觉吧，茶桌上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是在她的杯中，淡绿色的茶水漾起一圈波纹，向杯沿环壁轻轻荡去。
　　“她的眼睛一定会医好的，你们一定会幸福快乐的在一起。”她忽然笑了，比告诉我自己将要看到世界时的笑容还要美，我相信，这是一种发自内心最深处的祝愿，“陈含，我们不说这些了，好吗？我给你讲个笑话吧。”她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却只能微笑着面对我。
　　“好啊。”我不忍心打断她的期待，还有拒绝那颗脆弱的心。
　　“有一个很傻的人，每天总是对着镜子……
　　对不起，我想去一下洗手间。”她的笑话还没有讲完，突然站了起来，却因看不到，绊倒在桌子旁边，带动杯中的绿茶荡起一圈涟漪，同时也荡在了我的心里。
　　终于，她的泪水如河堤决口一般，潸潸而下。
　　“对不起！对不起，都对我的眼睛！我什么也看不到，我真得很没用，我总是笨手笨脚的给别人添麻烦，对不起……”她坐在地上，环抱着双腿，将头深深里在膝盖中，不停地哭泣，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可是，她哪里错了呢？
　　我伏下身子想要安慰她，却不知如何开口。
　　徐莺匆匆走了上来急忙问道：“怎么了？”
　　“姐，没事，我没事，只是觉得自己好没用，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就连站也站不稳，想抓住的东西也没有抓住。”燕子还未等我说话，便抢先说道。梨花带雨般柔弱的脸庞，让人着实心疼，无论让谁看到，又如何忍心去伤害如此动人的女孩儿呢？
　　还有，她抓不到什么？桌角，还是——
　　徐莺看了我一眼，微笑着表示歉意，轻轻走到燕子身边，搂过她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傻妹妹，怎么可以这么想呢？这又不是你的错，自责什么！好了，这么大人了还掉眼泪，也不怕让陈含笑话。”
　　燕子听了徐莺的话，轻轻擦去脸上的泪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如出水芙蓉、落雪梅花般美丽。
　　“姐，我没事，我好久没有玩过雪了，我想让陈含陪我再玩一次。”徐莺将她挽起来，见我点点头，于是说道：“好吧，外面那么冷，一定要小心身体啊，我和爸妈还有些事要谈，就先下去了。”说完，将燕子交给我，然后自己下楼去了。

　　第五章 4、蝴蝶与燕子的故事

　　4我扶着燕子走到茶馆附近一个空旷的雪地上，这里用脚踩上去很软，不只是雪的感觉，还有枯草在下面，即使她不小心摔倒了，也不会觉得痛，只会感到非常舒服。
　　燕子给我说，她从小就很喜欢玩雪，所以每次听姐姐说下雪了，就会欣喜地跑到外面，缠着徐莺陪她一起弄雪。她的眼睛是不允许她堆漂亮的雪人的，就算姐姐堆好了，她也只能在一旁静静地听姐姐的欢快笑声，却看不到那雪宝宝可爱的模样。
　　“我最喜欢和姐姐打雪仗了。”她走到一处最干净的雪地上，不知道是因为那里的雪的确要别比处的洁白，还是她的皮肤将那块地映的更加美丽了。她轻轻伏下身，用那双洁白纤细的手，抓起一把雪花玩弄着。
　　雪不知在何时已经停了下来，天空也放晴了，没有了乌云的遮蔽，整个世界都变得更加清新、纯净。稍有暖意的阳光照耀在雪地上，使目光所看到的洁白都泛着钻石般点点的光芒。在冬雪的世界里，我和她站在一起，宛如一个绝美的童话。
　　“小心。”随着她一声轻笑，手中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个雪球，轻轻地向我抛来。我离她并不远，她用的力气也很小，所以雪球准确地打在我的肩膀上，然后炸开了花，洁白带有她手中余温的雪，碎了一地。
　　“呵呵，打中了！”她轻轻笑道，随即走了过来关心地问道：“你为什么不躲？打疼了吗？”
　　明知道这是一个无谓的动作，但我仍轻轻弹了一下身上的碎雪，笑着说道：“不疼，暖暖的。”然后趁她不注意，抓了一把雪，全部扔进了她的衣领里。
　　她一声惊呼，捂着衣领跑开了，“你真讨厌。”轻笑着抓起一团雪，挤出白雪炸弹向我的位置丢了过来。
　　好吧，既然要玩雪仗，我便陪她痛痛快快地玩一次。
　　“呵呵，小心啊！陈含。”
　　“喂，燕子，你跑不掉了。”
　　“我不信。”接着又是一个雪球飞了过来，我没有躲闪，生怕她听不到雪球打在身上的声音。
　　“能不能不扔我的头呢？”我笑着说。
　　“啊，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哈哈，没关系，让我扔回来就原谅你。”
　　“讨厌！不让！”
　　然后又是一个雪球飞过来……
　　我们两个人边跑边笑，在雪地中追逐打闹着。大雪虽然已经停了，但洁白的雪花仍在天空中飞扬，伴着歌声，踏着阳光，飘到了那个天际最远的地方……
　　直到我们都筋疲力尽了，再也没有追逐的力气了，于是我扶着她走到一棵早已失去生命躺在雪地中的树干上，在阳光的照射下，我看见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便如雪花一样美丽。
　　“好开心啊。”她做了一个深呼吸，闭着眼睛沉浸在刚才的快乐中。“谢谢你。”
　　我轻抚着她的头，看到她如此高兴，于是微笑着说道：“谢什么，我们是好朋友啊。我想送你一件礼物，你要不要？”
　　“是什么？”我没有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只是看到了那最后等待的表情。
　　“朋友送了我一本书，其中有一首小诗，里面有你的名字。”我拿出一张纸来，是从魏一米的小说中谪录的一首诗歌，专门为燕子准备的，虽然不知道唱出来是什么感觉，但我会用最有感情的声音去读给她听。
　　“燕子你愿意陪我在漫野的夏花中飞舞吗燕子可是我的生命只有一季蝶我们活在不同的世界蝶我只能陪你一夏的灿烂我愿意我愿意拥着短暂的时间去爱你我愿意在没有结果的生命中等待我愿意用破茧的痛楚只换取有你的一季我愿意世界上再没有比爱你更让我愿意的事放弃花香我愿意陪你在柳叶中歌唱放弃阳光我愿意陪你在屋檐下游荡放弃结果我愿意在生命逝去的季节中目送你回去南方放弃世界上再没有比爱你更让我不能放弃的事与你共拥一夏我盼望时间定格在这一季春去秋来你终究会离开你挨不过寒冬我飞不过沧海时间的歌声在小河中流浪青春的痕迹随着急流消亡当枫叶染红了这个曾经美丽的地方你离开了季节我去了天堂能不能给蝴蝶再多些生命我想有足够的时间去眺望悲过白露泪落白霜又到了柳絮纷飞的日子燕子可是我已不能听到你在花间歌唱我的灵魂全部用在了等待中徘徊在去年有你的屋檐上蝴蝶点缀了夏天夏天却只给了他留恋明年你归来寻我却已物是人非燕子你孤单行走我在你身后只是你未曾回头蝶你翩舞一夏美丽一生却不能与我地久天长倘若可以呢倘若可以我会化作明年的一阵风燕子明年春天你一定还会回来吧”读完这首诗后，良久都没再听到燕子说话。她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陷入了沉思，好像是看到了我看不见的一个世界，或许在那里，只有淡淡的伤，淡淡的美，而再也没有可以令人烦恼的东西存在。
　　我看到她的样子，心中不禁略过一丝内疚。这本是一首美丽的小诗，也许让她想到了不应想的事情。
　　或许是我忘记了，她本就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儿。
　　我站起来，轻轻将她抱起，然后在铺满白雪的草地上旋转，旋转着，她白色的衣服融进了雪的世界，就像是一个舞在凡间的精灵，那么轻盈，那么美丽。
　　就在她安静地享受着片刻幸福时，我却不小心踩在一块长满枯草的洼地上，身子没有站稳，和她一起摔在了雪地里，为了保护她的身体，在落地的瞬间，我掉转了位置，用自己的身子挡在了她的下面。
　　近在咫尺的花颜绝色天成，婉风流转，不加任何雕饰的清丽，她吐气如兰，轻若蚊息，几缕青丝不经意间在我的脸庞扫过，一种动人心弦的感觉悄然而生。
　　正在我内心慌乱，手足无措时——燕子温而柔软的双唇印在我了我的唇上……

　　第五章 5、将幸福还给女人

　　5
　　一阵轻脆的手机铃声响过，将我混乱不堪的万千思绪从另一个世界拉了回来。
　　“抱歉。”我连忙抽身出来，将心中那股不安的躁动狠狠压了下去，暗骂了一句自己混蛋后，打开手机，是杨哥的一封邮件，说近日无事，来榕市呆了几天，明天准备返回焦城，问我今晚是否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我回信答应，转身看着燕子，她已经坐了起来，像是雪地盛开的一朵白莲花，脸颊还残留着刚才一抹羞红。
　　“燕子，我有些事情，先回去了。”此刻我也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才好，挣扎了半天，总算说出这句话。
　　她好像并不在意我说什么，只是轻轻笑道：“好啊，再见。”
　　“再见。”我本还想要嘱托她一有关于颜菲病情的结果，就立刻通知我，但想想还是算了吧，来日方长，没有必要非在这个时候提及。
　　她拒绝了我送她回茶馆的打算，说是还想在这里一个人待会儿。毕竟这里离茶馆很近，徐莺一出门便可看见她，于是我只好自己赶回了榕市区。
　　半月未见，杨哥还是老样子，不能说是过得好，也不能说是过得不好，总之一切都像之前我所看到的那个样子。
　　“兄弟。”他见我走过来，友好的向我打着招呼。我走到餐桌旁，在他对面坐下。
　　“还以为你不会找我。”我看着他越加复杂的目光，淡淡问道：“最近还好吗？”
　　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笑着招来服务员，“听说这个西餐厅的菲力牛排很棒，你要几分熟的？”
　　“五分。”
　　“两份五分熟的菲力牛排，再加一瓶凯斯旺皇家路易红酒，谢谢。”他将菜单递还服务员，然后微笑着看着我。
　　“先不要说别的，上午我听我公司的员工都在猜一个谜，讲给你听听。”他端起桌上的白水喝了一口，笑着看着我。
　　我轻轻点点头，“好啊。”
　　杨哥故意清了清嗓子，然后笑着说道：“有个女孩问：‘你帅吗？’
　　男说：‘我不帅。’
　　回应的是五个火辣辣的手指印。
　　她气愤地说：‘你撒谎。’
　　女孩再次问：‘你帅吗？’
　　男说：‘我帅。’
　　回应的是五个火辣辣的手指印。
　　她气愤地说：‘会谦虚吗？’
　　女孩三次问：‘你帅吗？’
　　男说：‘我不知道。’
　　回应的是五个火辣辣的手指印。
　　她气愤地说：‘你白痴吗？’
　　女孩四次问：‘你帅吗？’
　　男说：‘你看着办吧。’
　　回应得是五个火辣辣的手指印。
　　她依旧气愤地说：没主见。
　　女孩五次问：‘你帅吗？’
　　男说：‘有时候帅，有时候不帅。’
　　回应的是五个火辣辣的手指印。
　　她仍旧气愤地说：‘变态啊？’
　　女孩六次问：‘你帅吗？’
　　男说：‘打死我也不说。’
　　回应的是五个火辣辣的手指印。
　　她气愤地说：‘你以为你是地下党吗？’
　　女孩七次问：‘你帅吗？’
　　男说：‘你想打左脸还是右脸？’
　　回应的是十个火辣辣的手指印。
　　她气愤地说：‘两边都想打。’
　　女孩八次问：‘你帅吗？’
　　男说：‘别打了，我受不了了。’
　　回应的是十个火辣辣的手指印。
　　她气愤地说：‘一点都经不起考验’
　　女孩十次问：‘你帅吗？’
　　这时男孩说了一句话。
　　女孩温柔的说：‘我爱你。’”
　　杨哥一边讲着这个怎么看也不像谜的谜，一边哈哈大笑着，“你猜，那个男的说了句什么？”
　　我看着他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并不是因为他讲的这个谜好笑，而是看到他边讲边笑的神情，让我觉得很好笑。“呵呵，怎么知道他说了什么。”
　　“哎～让你猜呢，你要是知道就不是谜了，我当时还猜了好久呢。”杨哥边喝水，边不停的笑，差点被水呛着。
　　我只好很用心的想了想，最后还是摇摇头。
　　“哈哈，我就知道你猜不出来。”杨哥很得意地端坐了身体，然后装作很神秘的样子对我说：“那个男的说，‘我他妈的就是帅，怎么地吧，你再打我一个试试？’哈哈，是不是很有意思？我觉得那个女的一定是有受虐倾向。”他一边说着，一边又笑了起来。
　　随着服务员将红酒打开，为我们各自倒了一点，然后端上了两份菲力牛排，杨哥这才止住了笑声，端起高脚杯，“来，我们喝一个。”然后与我的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悦耳的声响。
　　“我被骗了。”他放下酒杯，突然说道。
　　“什么？”我为他瞬间改变的神情着实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
　　“她骗了我对她的感情，骗了我所有的财产，我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杨哥冷冷说道，眼睛透射着凶狠的光芒，让任何人看了都不寒而栗。
　　我像是明白了他说的话，“是你为了她抛弃妻子的那个盲女吗？”
　　“呸！”杨哥极其厌恶地啐了一口，“她眼瞎？是我眼瞎才对！”
　　“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哥长长叹了口气，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喝了一口红酒，然后才慢慢说道：“上次与你在西云山见面，我真后悔当时没听你的劝告，我真是越活越糊涂啊。”接着，他像是在叙述一个故事一般，边切着牛排，边淡淡说道：“后来，我与她离了婚，将乐乐交还给了她，本想跟小琴安安静静地过日子的，她却趁我在彻底对她失去了防备的时候，只用了短短七天的时间，就将我的全部存款和公司可流动资金转到了她的名下，携款潜逃了。”
　　本一件很痛苦的事，却在此时被杨哥轻描淡写的用几句简单的话叙述出来，真的无法想象他因这件事经受了多重的打击，又或是经过了多年的大风大浪、社会打拼，早已成就了他遇事冷静，沉着的心态。
　　他咬了一块牛排，伴着红酒吞下，仿佛将所有的怒气都咽在了肚子里一般，随即恢复了刚开始见面时和善的神情。我不禁感叹，姜辣还是在于隐藏啊。
　　“那你接下来想怎么办？”我看着杨哥的眼睛，心里为他感到一阵难过。
　　“这次来榕市，就是为收购公司来的，因为公司几百万的资金都被她偷走了，没有办法再经营下去，我的岁数也在逐渐增长，剩不下多少日子了，所以将公司转手，回到焦城老家的渔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享些小福吧。”他长叹一口气，话语中充满了万般无奈，“我自己犯了一个不容饶恕的错误，内心愧疚，也怪不得别人，现在唯一惦记的就是乐乐。”
　　“有没有想过复婚？继续过你之前的生活。”我切了块牛排放进嘴里，上面有我最喜欢吃的西红柿，所以感觉味道还是很出色的。端起酒杯望着他难过的眼神，心里闪过一丝不忍。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吃了教训思得悔改的男人了，应该有这样的一个机会。
　　杨哥苦笑着摇摇头，举杯和我碰撞了一下，将所剩的酒一仰头饮尽，神色凄怆地说道：“还有可能吗？呵呵，我亏欠她的太多了，曾经还想要从她的身边夺走乐乐，她恨不得我落得现在这个样子，如今我确实是遭受报应了，她应该在拍手称快吧。”
　　“她当初为什么要嫁于你？”我并不认为世间还有如此绝情的妻子，“既然曾经用心的爱过，并给你生了乐乐，就一定会在心里埋下幸福的种子吧。”
　　“可是，那又怎样呢？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自食恶果。”杨哥看着我，悲痛地说道。
　　我突然想到了之前燕子的姐姐给我说过的话，于是微笑着问道：“你觉得，爱情中除了爱情，还有什么？”
　　他想了想，便如之前我一样摇了摇头，表示不解。
　　“爱情中如果只有爱情，那么会不会太廉价了？爱情之所以伟大，正是因为爱情中包含着很多东西，除了简单的对她的爱之外，还有伴随着一生的责任、宽容、谅解和关心。你是曾对不起她，伤害过她，但不代表她对你也是如此，你为什么不试着给自己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呢？从现在起，好好的对她，好好弥补你所犯下的错误，好好求得她的原谅。如果她依然爱着你，那么我想用不了多长时间，她一定会重新接受你的，当然，要在你诚心悔过的前提下。你不是也曾说过吗？她是你的糟糠之妻，在你们生活最贫苦，最困难的时候，她从未离开过你，从未对你报有一丝不满，一直都在你身边，默默地奉献着对你的爱，既然这样，现在你又落难了，又如何知道她一定不会原谅你呢？”我静静地说着，不放过他脸上一丝表情的变化，我知道，他已经开始被我说动了，也许，他思想的转变，会给三个人都带来幸福。
　　杨哥给自己倒了足足半杯红酒，然后一口气全部喝掉了。
　　“没想到我在商海中起起浮浮这么多年年，打败了一个又一个的竞争对手，却在感情方面吃了大亏，弄得我妻离子散，惨不忍睹。”他又倒了半杯，然后高高端起，“来，兄弟，老哥我敬你一杯，你在感情方面真的是比我看得要开，要透彻，老哥谢谢你！”
　　“叮。”一声清脆的酒杯碰撞声后，我们彼此都会心的笑了。

　　第五章 6、不要为爱我而爱我

　　6
　　昨天的大雪还没有开始融化，夜间又纷纷扬扬的下了整晚，早上醒来，雪已经积了一指深厚，踩在上面，有一种踩在幸福上的感觉。
　　坐在一间咖啡屋里，我和姜一喝着咖啡，谁也没说先开口，只是不停的搅着手中的搅拌棒。
　　“老陈，我真的帮不了你。”姜一还是那么了解我，他不用问就知道我还是为颜菲而来。柜台一旁的老板还是原来的样子，一边在CD机里放入光盘，一边哼着不知名的曲子。远处一个角落里，戴眼镜的中年男子依旧喝着咖啡，看着报纸，似是每天都要过来完成的任务一般。好像场景给了我一种错觉，让我看到时间正在倒退，我对面坐着颜菲，一脸幸福地看着我。
　　我依然不语，安静地看着姜一。
　　“你傻了？怎么不说话啊。”他被我看得不自在起来，如坐针毡一般。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虽然还有点烫，但正是我最喜欢的温度，“姜一，今天叫你来只是给你说一句话，请你告诉她，我是不会放弃她的，我愿意用一生的时间照顾她，我不能保证她会不会成为世界上最没有烦恼的女人，但我可以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快乐，最幸福的女人。”
　　姜一听到我的这段话，牙齿都差点咬碎了，足足地盯着我看了有一分钟，才讷讷说道：“天啊，这是你在说话吗？你是老陈吗？”
　　“嗯。是我，是我对颜菲做的承诺。”我轻轻地笑着。
　　姜一好像是听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决定，他手足无措地摆动着，端起杯子，又放下，想抽根烟，然后又放回袋中，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干什么，宛如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她真的把你看透了，我输了，输得彻底啊。”
　　我不解地望着他，不明白他在嘀咕些什么，关切的问：“姜一？你没事吧？”
　　他忽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一脸怀疑地看着我：“你真的决定了吗？”
　　“嗯。”我紧定地点了点头。
　　他像是面对了现实一般，无奈地叹了口气，“真羡慕你啊，我认输了。”
　　“什么意思？”
　　“果然颜菲才是最懂你的女人。”他看着我，无奈地说道。“你回来那天找我之后，我便见了她，她让我在听到你做这个决定的时候问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家人？”
　　我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这里面究竟隐藏着什么意思。
　　“我和她打赌，我赌你一定会放弃她，而她赌你一定是个重感情的男人，赌注就是成为对方的奴仆，白纸黑字画了押的，现在看来，我输了。”姜一苦笑着说道。
　　“打赌？”我无法想象一个突然双目失明的女人还会有心情和别人打赌，“那她的眼睛？”
　　“那是事实。你应该了解她，如果不是你，她对什么事都看得极开。”他依旧苦笑着说，“好了，还是让她亲自给你说吧。”随后从手机中翻出一个电话本，上面写了颜菲的名字。
　　我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接过来拨了那个号码，迟疑半天，终究按了拨号键。
　　一阵短暂的等待之后，对方传来轻柔的声音，那么熟悉，那么温暖，听了直教人心碎，恍如隔世一般。
　　“姜一？”
　　我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或许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什么都没有准备便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姜一？”颜菲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那边传来
　　我依旧沉默着。
　　对方像是猜到了什么，同样沉默了片刻后，才轻轻讯道：“是你吗？陈含。”
　　我心里一阵颤动，仿佛是听到了盼望已久的声音，情不自禁地嗯了一声，“颜菲，是我。”一语言罢，自己都好像要流出泪一般。
　　“你终于打来电话了，决定了？”她的声音依旧那么甜，那么美，那么开心。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激动地说道：“我决定了，我真的决定了，不管你的眼睛会不会好，我都要永远陪在你身边，不离不弃，就算我们一无所有，我都要爱你，给你快乐，给你幸福，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去做，相信我，好吗？你千万不要做傻事，我不是在哄你，我在用自己的心和你说话，颜菲，你听到了吗？你在哪里？我要见你。”
　　她沉吟片刻，最后笑道：“呵呵，很高兴听到你能这么说，不过，我们都长大了，再也不是以前的小孩子，有些事情一定要好好想想，不能再意气用事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陈含，如果我的眼睛再也好不了了，你的家里会不会还让我跟你在一起呢？”
　　是啊，她问的没错，一直以来都是我在想自己和她的感受，从而忽视了我的父母。继续爱她，即使我肯，那么我的父母呢？他们会愿意接受这样的一个女人做他们儿子的爱人吗？也许是我一直把问题想简单了，我还有爱我的父母，还有希望我能够找一个幸福恋人的所有关心我的亲人，或许，这也是颜菲悄无声息离开我的原因。\
　　我一时答不上她的问题，愣在了那里，许久都没有说话。
　　这样真的对吗？什么叫对，什么叫不对呢？我爱她，这本是一件很幸福，很美好的事，可是，为什么再添一个问题进去，就便得如此复杂，如此让人难以抉择了呢？
　　“陈含，我知道你的父母也是通情达理的人，但是，也许我跟你在一起不但不能给你和家人带来幸福，反而会成为你们的负担。我是一个要强的女人，所以，陈含，我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你真的想好了，那时我会见你的。”颜菲好像并没有因为我的沉默而生气，相反，她却如一个知心好友一般，耐心地劝慰着我，让我做出一个更加明智的选择。
　　难道现在的选择就不明智了吗？我在心里问着自己。
　　“陈含，也许一个月的时间对你来说或许太长了，我知道你一旦决定了事就会茶不思饭不想的去做，但是，我不得不这样做，或许这一个月过后，我们之间会改变些什么也说不定。”她挂断了电话，听筒只留下一阵忙音，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随着它的节奏跳动着。

　　第五章 7、燕子 明年春天你还会回来吗

　　7
　　一个月中，我不停地在父亲的公司忙碌着，想要用疲惫身心去逃避一些事情，我知道这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但仍然认为这是一个拒绝烦恼最有效的方法。
　　这期间，我曾一度地寻找过燕子，曾经的小公园，茶馆，都未曾见过她的身影，似乎她从人间蒸发了一般，就像当初的颜菲一样，杳无音讯。后来无意间遇到了她的姐姐徐莺，她告诉我燕子去澳洲接受治疗了。只是我从她回答的表情中，看到的并不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而多了些许忧伤，兴许是在为手术的成功率而担心吧，这也是正常的。
　　不过，按日子算来，我想现在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同颜菲与我约定的一月之期相同，大概就是在今天吧。
　　关于颜菲，我曾向父母提过，父亲并不反对，而且不停的鼓励我要选择自己认为对的道路，要坚持一个男人对爱应有的责任，只有是心里最爱的人，才最有可能陪伴到老，永远走下去，就像当初他不顾家里反对娶了我的母亲一样。我的母亲却不是那么赞同，但也没有明确表示反对，不管怎么说，都是为了我的幸福着想，我又何尝不理解呢？既然家里都同意了颜菲这件事，那么我便没有了后顾之忧，昨晚告诉了姜一我和家人的想法后，在今日暖阳下安心地等待与她的约会。
　　地点是春城，钟童伟与温霁的故乡。
　　也不知道两人的婚事安排的怎么样了，前些天才接到小伟的邮件，说是等两人的学业完成后，就会举办婚礼了。梅姨那里也一切都好，几乎那里已经成了他的另一个家，成了他与温霁时常约会的地方。
　　春城的气候很好，便如名字一般，四季如春的温暖。在这里，并不能感到炎热的夏天与寒冷的冬季，不会有寒风和烈日，也不会有雪花和雷雨，这个城市如温哥华一样美丽，一样令人充满期待与憧憬。
　　我坐在翠湖上一处茶楼中，品着香茗，看着窗外湖景以及湖面上成千上万只从北方飞来越冬的红嘴鸥，嬉闹戏水，争抢食饵，给原本安静的翠湖增添了些许情趣，一切都是那么迷人，让人引起无限的瑕思。湖上楼阁，岛上瑶台，名木花卉，尽收眼底的景致把这里点缀得更加秀美。这是一个位置相当不错的茶楼，在这个窗户边，我可以南眺碧鸡、北瞰蛇山，水光潋滟的湖水，垂柳摇曳的清风，真有一种“十亩荷花鱼世界，半城杨柳佛楼台。”的意境。我终于明白颜菲为什么要选在这里和我见面了，果然是一个绝对完美的约会景点。
　　距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我不禁越加紧张起来，就好像当初和她在一起做爱时的感觉，激动，兴奋，又满怀期待。颜菲的眼睛应该已看不到了世界，她会准确地找来这里吗？虽然是她安排的地方，但我仍不免为她感到担心。她会不会因为极差的方向感而迷路呢？是不是会有人引导她找来这里，是姜一？还是其他人？她在以前就是一个方向感很差的路痴，记得有一次她学开车，将车子开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异常恐慌地告诉我自己迷路了，让我去找她。我在电话中打听了半天，终于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在她家小区后面的街上找到了她。
　　正当我沉浸于那些美好往事的回想中，突然想到还有半个小时就该与她见面了，见面后第一件事是什么呢？
　　我不禁想到了以前曾问过温霁这样的问题“有没有想象过见面时的情景？”
　　“大概会拥抱吧，情不自禁的。”
　　很简单的动作，却能将彼此的感情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
　　我也会不能自已地选择拥抱吗？
　　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再也不能让她离去。
　　或许结果也会像他们一样，没有冲动的举动，只是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闻着彼此熟悉的味道，默默地看着对方。尽管她可能看不到我，但我相信，她的心中一定会有我的身影，经岁月雕刻下的。
　　正在我胡乱猜测时，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
　　我连忙打开手机，一封邮件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沉睡般的婴儿可爱，均匀地呼吸着世间最清新的空气，小鼻子轻轻扇动着，让人见了不禁想要去触碰一下。
　　摘月楼旁，相思树下。
　　陌生的邮件。
　　不，不能再说是陌生了，这还是以前带我寻找画册的那个神秘邮件，我已经确定了，是颜菲。
　　我轻快地出了茶楼，就在不远处看到摘月楼的身影。
　　绕过楼前，找到了那棵仍挂有红豆的相思树，一颗颗美丽的种子，就像是恋人轻声呼唤着她们的爱人一般，将相思寄于红豆，又将红豆挂满了相思树。
　　我不知是怀着何种心情，从树旁拾取了那本白色的画册。
　　简单明了的一幅素描，一张场景画，被定格了的瞬间。一切都像是回到了从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日子里，我还像往常一样时常约颜菲喝咖啡，看电影，做爱，过着简单快乐的生活，没有人打扰，也不去打扰别人，一切都是那么快乐，那么自由，无忧无虑地相爱着。
　　一对恋人穿着白婚纱和黑礼服站在教堂里，双目含情地对视着，同声说着——我愿意。
　　我还沉浸在这幅简画中，却没有注意到身后走来一个人。
　　“嘿，看傻了吧！”
　　转身，回眸，一张清秀如玉的脸庞映入眼帘，有着南方女子的柔美，同时又透着北方女人的野性。
　　彼此片刻的沉默。
　　“你的眼睛？”我静静地看着那双含笑的眸子，突然想起了什么。
　　“很吃惊？呵呵，手术很成功，一个先天性失明的女孩儿无偿捐献了她的眼睛虹膜。”她依旧静静地笑着，那么开心，那么幸福。
　　我凝神望着那双眼睛，似乎从清瞳如水的倒影中看到了另外一个女孩儿的身影，聘婷秀雅，美撼凡尘。
　　“呐，她跟我一起回国的，是不是很美？”我顺着颜菲的目光回头望去——
　　她静静地站在相思树下，用绝世最美的笑容看着我。
　　“我要走了——世界上最能让我开心的，并不是看到光明，而是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你，相伴一生。”

　　尾声 断了的歌

　　“后来呢？”她轻轻依偎在魏一米的身边，同他一起眺望着蓝色的海洋和白色的海鸥，轻轻咳了几声，满怀期待地问道。
　　魏一米温柔地搂过她的肩膀，微笑着说：“后来的故事，你来猜吧。”
　　她闭上双眼，深深呼吸着带有海味的空气，浅浅笑道：“他会留下燕子吗？”
　　魏一米想了片刻，轻声说道：“我也想是这样，可是，毕竟我不是他，不知道他会怎么选择。”
　　她睁开美丽的眼睛，抬头看着魏一米，苍白的脸上忽然绽开了无力却异常美丽的笑容，“你为什么要骗他？”
　　“骗他什么？”他装作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叹声中夹杂了太多的无奈与悲伤，好像是生命将尽，再也无法允许自己说更多的话一般，“为什么要骗他我订婚了。”
　　魏一米用疼爱的目光注视着她，良久，才深情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说道：“甜甜，答应我，永远在我身边，好吗？”
　　她听了魏一米的话后，浅浅一笑，“其实也对，我确实是和死亡订了婚，马上就可以举行婚礼了，你一定会送一份我最喜欢的贺礼吧？”
　　“你想要什么？”魏一米心中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袭来，仿佛是一些不知名的虫子，正在慢慢吞食自己的灵魂一般。
　　她看着海洋深处随风扬起的白帆，轻轻说道：“我要你好好活着。”
　　彼此之间的沉默，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一般，没有谁可以先越过一步。
　　“我想听你唱得一首认为最美的歌，好吗？”许久，她环抱着魏一米的腰际，将头伏在他的胸口上，幽幽说道，只是声音再也没有之前的欢快了。
　　魏一米像是觉察到了什么，他强忍着眼中的泪水，轻轻点了点头，“你可真是一只调皮的小兔子，好啊，我就唱给你听，不只这一首，还有很多很多，我都要唱给你听。”
　　“嗯，我在听。”她幸福地闭上眼睛，嘴角轻轻扬起了满足的微笑。
　　海风徐徐吹来，黄昏中的夕阳将半边天空染成了红色，一阵动听的歌声渐渐飘向了云端：“初秋装点了夕阳顺着草路铺向远方黄色的蝴蝶还在花间飞舞浪漫的蒲公英仍在天空飘荡长长的狗尾草为我的幸福欢呼可爱的黄莺为你的美丽歌唱我要骑着单车带你去旅行到那梦里见过的天堂只要你闭上眼睛便可以想像亲爱的你可看到了吗荷兰的风车法国的蓝色海岸还有日本北海道薰衣草的芬芳我要带你去澳洲亲近最朴素的自然我要带你去西班牙，感受最迷人的风情我要带你去罗马了解最古老的文化我要带你去撒哈拉倾听沙漠的语言我还要带你去法国的普罗旺斯享受全世界恋人都期待的甜蜜亲爱的只要你愿意我将把所有国家的美丽都送给你尽管我没有汽车没有洋房但请允许我怀着一颗浪漫的心邀请你陪我一起看夕阳看那黄昏晚霞日出和日落看海滩的潮来潮去彩贝和阳光看夜晚的星星和烟火共同品酒唱歌看四季独景美丽了岁月看人世浮华定格了青春看浪漫唯美幸福了你我看笑容眼泪多彩了生活坐上我的单车请让微风拂过你的脸庞你一定要嗅到路边野花的清香这是我为你精心布置的浪漫广场。
　　你要感受到黄昏的魅力如同我对爱情的眺望亲爱的我有勇气说爱你是因为不知错过了多少次悲伤的回忆我给不起锦衣玉食也给不起荣华富贵但是请接受山下的两间木舍舍前唯美的风车清晨爬到山顶看日出午后躺在熏衣草地听故事黄昏偎在我的怀中数牛羊夜晚泛舟小湖欣赏月色和星光待到山无棱天地合我依然陪在你身旁待到海枯石烂星月无光你有我再也不会彷徨待到人生末路岁月沧桑我们用微笑来……
　　”歌声未尽，她的手臂悄然滑落，伴着他眼中的泪水，轻轻掉落在金色的沙滩上，再也没有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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