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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梅花开

作者：长发铜壶

杨梅花即将朵朵绽放，在它完全盛开之前，宫菡儿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完成她的大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终章
终章 	  	  	 
第一章
    初春的天气原就还带着严冬的余威，现在又加上了这天空上又恶作剧似的逐渐加大加疾的雨滴，再添上些时不时往身上偷袭的凉风。这种情况下，假如你刚好又身处野外一个即没遮住多少雨，也没拦住多少风的破烂凉亭，想必心里并不愉快。更何况你心中还存着事情呢。

    严燕现下就处于这种情况。

    她恼火地瞪着亭外被雨水淋透了的，稀烂成糊状的泥地，在心里咒骂着。该死！这瘟雨再不停的话，她就没办法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去了！到时候城门一关，叫她去哪里过夜？她刚到这地方落脚，人生地不熟，也没个认识的人。难道叫她在这野地里冻一夜？

    想到这里，刚好又有一阵冷风从她身上穿梭而过，叫衣衫单薄的她背脊一缩，打了一个寒战，紧接着就从她的嘴里喷出了一连好几声的大大的喷嚏。

    “阿秋！阿秋！阿秋！”她这几个喷嚏打得不同凡响，惊起了在旁边树上躲雨的几只鸟雀儿，它们惊慌失措地扑扇着翅膀，撞进了密集的雨幕里，消失不见了。

    站在严燕旁边的另一个女孩子也被她那异常洪亮的喷嚏声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她，似乎想笑，哪有女孩子打出这么大声的喷嚏来的，活像个男人。但看严燕自家一点儿也不在意，反而伸手揉了揉鼻子，手指揩掉了鼻子下面喷出来的少许鼻涕，然后放下手，不着痕迹地在裙子上擦了擦。

    呃……看得旁边的女孩儿有些知如何是好，这未免也、太、太……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最近常在这条道上行走，来来往往的碰到过几次严燕，不过不知道严燕有没有注意到自己，现在雨下得这么大，被雨困在着凉亭里，又冷又烦心的滋味着实不好受，于是便想和严燕说说话。她又瞟了瞟兀自双眉紧锁撇着嘴瞧着亭外水幕的严燕一会儿，细声细气地开了口：“姊姊，”她的声音细细小小，但是很中听，叫人想起林子里鸟儿的叫声。

    严燕转过头来看她。

    “姊姊，”她又叫了严燕一声，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你是要进城去吧？我也是。可是现在雨下得这么大，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你看，就算是现在雨停了，等我们赶过去，城门怕也是关上了。这可怎么办呢？”

    她长得十分俏丽，细眉大眼挺鼻小嘴，一张瓜子脸。现下这张脸显得有些可怜兮兮的。可能是被冷风吹的，她的脸色不大好，蜡黄蜡黄的，嘴唇发乌，眼底露出一抹叫人不易察觉的灰暗。但这不影响这姑娘的好容貌，反而给她增添上了一丝弱不禁风的楚楚可怜，叫人心生怜爱。

    看她一身丫鬟打扮，挎着一只大蓝子，上面用一块蓝色厚棉布捂得严严实实。应该是县城里哪户人家放出来的采买丫鬟。

    严燕对她心生好感，脸上一扫刚才的阴翳，笑地对她道：“我也正在担心啊，真的，就算我们现在就往回赶的话可能都可能晚啦。”见对面那姑娘一脸的沮丧和不知所措，她继而抓住她的手，拍拍她的肩安慰道：“没关系啦，就算是今天赶不回去了也是没办法的事。嗯……那什么，我也一样啦，也赶不回去啦，放心，有我陪着你！”她拍拍自己的，作保证。

    见这姑娘的脸色稍稍平定了些，她继续跟对方搭讪：“看你的打扮，是在城里哪户人家里做活儿么？你叫什么呀？”

    那姑娘被严燕的热情闹得有些脸红，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举止豪放活泼的女孩儿，她红着脸答道：“我叫宫菡儿，在城里棋盘巷的……”

    还没等她说完，凉亭里另外一个人突然插了话，那是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老妇人。穿得朴素但也不失整洁端庄。头发已经半白了，在脑后梳成一个紧密的大髻，脸上一团和气慈祥，她背着一个小包袱，手上捏着一条佛珠，在她俩之后奔进这亭子来。进来后就开始闭目数着念珠喃喃低诵。似乎没把眼前的风雨放在眼里。

    然而听到亭子里两个小姑娘的谈话，使她睁开眼睛打量二人。一个丫鬟打扮，瘦瘦小小，显得很孱弱，另一个也好不到哪里去，衣衫单薄，身上湿淋淋的，冷得她直哆嗦，脸上的妆也被从外面飘进来的雨打湿弄糊了，很是狼狈。但她精神却不错，目光灼灼地盯着另一个人，不停地和她说话。她的声音有些粗哑发紧，很明显是被冻成这样的。

    她看二人着实有些可怜，于是便开口道：“两位姑娘想是要进城？看这时候，想城门就快关上了吧。你们两个，怕是赶不及了。我问你们，你们在这附近的村子你可有什么认识的可以投奔的人家没有？”

    严燕和宫菡互看了一眼，异口同声道：“没有。”

    老妇人听了她们的话，忙捂着胸口念了一句佛，接着她又对二人道：“你们两个小姑娘，难道要在这荒山野地里过一夜么？这可不成。这条路上可不太平，对面山上时常有狗狼虎豹跑下山来吃人，还有那谋财害命的剪径强梁。我怎好叫你二人留在这凶险的地方？”说着，她又念了一句佛，继续道：“老身跟着自家的小姐在这附近的一座庵堂过活，”她指了指大路旁的一条小道，“从这里走，不到五里路就到了，这里的人都知道……我的这位小姐，从小身体不好，一直寄住在那庵堂里将养身子，你们两个，要是没地方去，不如等雨稍微小一会儿了就跟我去我们那儿将就一夜罢。阿弥陀佛……”

    这妇人长地慈眉善目，观之可亲，再加上言语诚恳。严燕的确是没地方去，再加上又冷又饿，于是一口答应下来，还连连道谢。宫菡儿虽然有些犹疑，但她同样无处可去，更不敢一个人呆在这有可能会出现虎豹和强盗的地方，看着严燕喜滋滋地答应了，也无可如何，只得也答应下来。总之，她跟着严燕就对了。

    雨又总算是比前阵子小了些，有偃旗息鼓之势。她们和那老妇人又站在亭子里等了一会儿，那老妇人才领着她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小路上走去。

    天色将暗，雨虽然停了，但那冷风却依然在来来回回地吹，吹在三人地身上，冷地她们地心缩成一团。扑在路旁地树枝上，簌簌作响，就好像是有什么怪物即将来临前的不安分的征兆。

    两人没能看到，走在最前面带路的妇人的脸上，诡计得逞地阴笑。那笑容，出现在一张那么慈祥安定地脸上，是那么不协调，也是那么，叫人毛骨悚然。
第二章
    那老妇人在前面带路，后面跟着宫菡儿和严燕。雨后的道路格外泥泞不好走，三人艰难地走了一阵子，都觉得有些吃力，特别是宫菡儿，已经开始微微地喘粗气了。本来就蜡黄的脸上，现在更是又刷上了一层青白。但她一向个性倔强，认死理，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不肯服输，即便是感觉不好受，但仍旧是不动声色地紧紧尾随在那老妇人的身后，机械地迈动着步子。

    走在最后的严燕倒是没有这般烦恼，虽然也觉得脚下的泥地咬鞋，走起路来有些拖泥带水，但她一直身体强健，倒也没觉得有多大的阻碍。所以她走起道儿来脚步轻快有力，游刃有余。

    但虽说自己身体一直不错，但严燕也觉得有些不太妙了。现在她感觉喉咙有些发干发痒，有一边的鼻孔也堵住了，还不时的从鼻子里往外淌些清鼻涕出来。这样下去会发春瘟的，严燕想，虽说现在的症状还不严重，但是一旦大发了起来那滋味儿可不好受！她一边这样想，一边举起袖子揩着像涓涓细流般往外冒的鼻涕，等待会到了那老妇人的家里，可得向她讨碗姜汤喝喝，她想。

    三人又往前赶了一会儿，天上竟又飘起了毛毛细雨，恨得严燕的牙痒痒。三人中她的衣衫最单薄，刚才身体里的那股冷气还没散呢，现下这细雨小凉风的，又得身上的鸡皮疙瘩蠢蠢欲动，这贼老天！

    前面的宫菡儿更是在心里暗暗叫苦，但她依旧努力跟住前面人的脚步，咬牙坚持着。

    老妇人毕竟年纪大了，虽然是平时走熟了的路，但这又是刮风又是下雨的，每走一步路都得小心别摔跤，鞋子也被糊上了分量可观的泥巴，也够她消磨她的了。她也不禁在心里对老天爷破口大骂起来！你这眼睛被猪屎糊住了的老王八！你这六十岁没牙吃鸡蛋的老光棍！混账乌龟碌帽子汗血病！人都说花开并蒂、好事成双！你偏不肯一道儿成全你老娘的好事！下这么一场背时雨！害老娘日子不好过！她愤愤不平的想。还亏得我拐到了这两个宝贝，她按捺住自己脸上浮现的狰狞，回过头去用温和殷勤的语气招呼后面的两个人快快跟上来，鼓励二人说就快到了，还给后面的宫菡儿搭了把手，搀扶她绕过横在路中间的一块大石头。碰触到宫菡儿的时候，隐隐约约的，妇人的鼻端涌进了一股子药味儿，一闻，有些熟悉。

    她忙问宫菡儿：“姑娘啊，你敢是身子不大好么？我好像闻到一股子药味儿？”

    “啊？”宫菡儿一愕，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支支吾吾着答道：“是啊，大娘。最近这阵子身上不大爽快，就抓了几副药来吃。现在还闻得到味儿么？哎呀我自己可闻不到。”

    后面的严燕吸了吸鼻子，什么也没闻到，倒是把鼻子里的两罐鼻涕给顺着鼻子吸进了口里，她顺势“咳”了好大一声，从喉咙里咳出一口一直涌动的痰来，混着口里的鼻涕，一口“呸”了出去，弹丸一般击在了挡路的石头上面。

    还蛮爽的嘛，她想。

    前面的两人注意到了她的动静，眼神里都闪过一丝嫌恶。老妇暗暗地皱了皱眉头，这丫头野得很，怕是一点规矩都不懂，等落在了自己的手里，可得好好儿调教调教！而宫菡儿则在妇人愣神的时候不着痕迹地从她伸过来的手里挣脱了去，装作捋头发的样子，并问道：“大娘，我们还要走多久呀？”

    那妇人很快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对宫菡儿笑道：“姑娘累了吧？阿弥陀佛，花骨朵儿一般的人儿可不敢累着了，你看——”她往前面指了指，道： “翻过这座山头，再往前走几步就到啦，老身可不打诳语。”说着又继续往前带路。宫菡儿只得紧跟慢赶地随着她。严燕也就依着她俩的步子一直跟着。女人们走得可真慢，她想。没办法，也只得这么慢腾腾地跟着她们。

    此时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老妇的心里也有些发急，没心思和两人打话，只是一心一意地往前赶路。后面的两人自然是紧紧地随着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几乎已经完全暗淡下来的时候，三人的眼前，出现了一座模模糊糊院墙的轮廓。

    “到了！”喘着粗气的妇人指着那院墙，语气中有着一丝奇妙的趾高气扬，对二人道：“快跟我来。”

    她笑地领着二人，沿着蜿蜒的泥巴路，走近了那隐藏在黑暗里的小院落。此时天色昏暗，连脚下的道路都看不太清楚，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宫菡儿总觉得心下惴惴不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她一直都是一个坚强冷硬的人，虽然从外表上看起来显得很柔弱，但事实上只要是她决定要做的事情，便会全力以赴，即便是拼将一死，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家里的人都不太敢惹她，就是少奶奶也会给她几分薄面，有一次，酒后的少爷，也就是她的主子她的丈夫笑呵呵对皱着眉给他擦脸的她道：“菡、菡儿啊，我的好菡儿，怎么又不、不高兴啦？谁、谁敢惹我们的菡儿？看少爷我治他！菡儿啊，你都不知道，你生起气来的样子、样子，可有些吓人呢！”是的，虽然她只是府里的一个小妾，可是由于她威严天生又聪慧敏俐，少奶奶不喜欢管事，性格又柔弱好说话，干脆就把打理家务的活儿交给她来做，自己落得清闲。跟不太出房门很少露面的少奶奶比起来，家里的人，包括少爷都对她心存敬畏。她爱她的丈夫，尽管他爱在外面沾花惹草，但试问哪个男人不偷腥？她也敬自己的主母，谢谢她愿意与自己共同分享丈夫，谢谢她没有把自己当外人看，给予自己充分的信任。

    而当这两个，自己最在乎的人，先后惨死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谁也无法体会她心中如刀割肠断般的痛楚！她不停地诅咒那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人！恨不能一口一口地生吃了他！生吃了他！生吃了他！自己的身体也不行了……那邪恶可怖的种子，即将在她的身上，开满世界上最恶毒的花……时间已经不多……时间已经不多……她忍受着满腔的心伤悲愤，强迫自己喝下比胆汁还要苦的药水，挣扎着不肯就这么追随少爷少奶奶而去，就是为了找到那个依旧还在世上逍遥的仇人！

    世界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是哪里都说得通的道理！在没有找到那个人之前，我要慢一点死、慢一点死、等我找到那个人！等我找到那个人……

    而现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暗夜中的宫菡儿眯眼打量兀自东张西望的严燕，眼神中全无之前装出来的弱小无害，冷厉得如同一条毒蛇，夜空中的蒙蒙细雨就如同宫菡儿的心情，悄无声息的晦暗，伺机而动的冰冷，如处在炼狱里得撕心裂肺，一切的一切的波涛汹涌都隐藏在了她那灰暗的眸子的最深处。

    此时的宫菡儿，隐约的感觉有什么不对头，但又想不到哪里不对头，暗道自己多心了。但即便是有个什么，自己又怕什么呢？她在心里头冷笑。已经找到这个人了……这个人……没有什么能够阻挠自己，就算是化身为毒蛇厉鬼，她也要和这人纠缠到底，让他付出应得的代价！除死方休！除死方休！
第三章
    宫菡儿心中的思绪兀自还在翻江倒海，不知不觉的，已经跟着那老妇人穿过了眼前的重重黑暗，走到那小院落的一扇门前。

    这座院子呆呆地立在一片黯淡中，显得死寂没有生气，活像是夜幕下的一座坟墓，透露出一丝隐隐的不祥。现下宫菡儿故意走在严燕的后面，透过严燕的肩头瞧着眼前的房子，不安感越发的强烈了，这不动声色的房子，在她的眼里，竟像是等待猎物自动送上门来的蛛网。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危险、危险……

    没来由的心悸与不安本能地制止着她前进的脚步，不愿意再叫她向前，但是，仔细想想，又不知道自己的不安从何而来，竟毫无根据，莫非一直都是自己在疑神疑鬼？何况前面的严燕一直乐呵呵地跟在那老妇人的后面，还不时的回过头来叫自己跟上……总之，严燕去哪里，自己无论如何都是要跟上去的，哪怕是鬼窟狼窖！反正自己这条命已去其半，剩不了多少时日了，那还怕个甚？只要有严燕……当下她也就撇下心里头一直在敲的警钟，挽紧一直挎着的大篮子，一步一步的，目光灼灼地跟着毫无知觉的严燕。

    走在最前面的妇人开始拍起门来，“彭、彭”的声音很是沉闷，但是在这静谧的夜空中发散开来又格外的袭人耳膜，妇人边拍边叫：“快来开门、快来开门，秋菊，来开门，我回来啦……”没过一会儿，几人就听到门里边传来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来人的速度不慢，脚步声十分的急速，但这人想必身量也不轻，因为那跺在地面的脚步声很是沉重，门外的几个人都感觉到了脚下地面的振颤了。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一条缝。

    严燕早已不耐烦，见门开了，就伸长脖子往里面探看。不看不知道，一看下一跳，被里面那双直往门外扫射，滴溜乱转的狡黠鼠眼惊得往后退了一步，暗道可怕可怕，里面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就冲他这双鼠眼，就已经够可观的了。

    那鼠眼的主人警惕怀疑地往外打量，一眼瞟到老妇人，便放松了下来，又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严、宫二人，忙把门打开了。

    这人的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但那昏黄的灯光是在微弱，以致门外的几人刚才根本就没觉着门内有光，只是昏黑的一片。现下她举着这依旧如萤火一般的灯盏，虽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却足够让严燕和宫菡儿把她瞧个明白。

    故她从那门内的黑暗中一溜出来，又让严燕嘴角抽搐了一番。

    是个女人。刚才好像听这妇人叫她“秋菊”。但这秋菊实在是名不符实：五短身材，胖大身子，四肢粗壮肥硕，极大的一个脑袋，显得十分臃肿笨重。但脸上的五官却不像她的身体那般粗大，几乎没有眉毛，眼睛好像是谁只是用小刀在她脸上的肥肉上随便划两下就了事，扁鼻子，厚嘴唇，招风耳，但又都出奇的小。稀疏的一头头发，和宫菡儿一样都挽成两个丫鬟髻，隆起在脑后，但是又小得滑稽可怜。一身粗布衣裳，举止处处显着鬼祟。

    好容易严燕才憋住了笑，暗道就她这副尊容，着实辱没了秋菊这个好名字。依她来看，便就叫她个“冬瓜”都可以称得上是抬举了。

    这秋菊虽然外貌蠢陋，但心眼儿可极为灵活狡猾，瞧严燕看着自己那要笑不笑的样子，早已猜到她心里想的是什么了。不由在心里大怒，恨不得上去掴她几个大耳刮子！她因相貌丑陋，从小就被人嫌弃取笑，但她头脑灵活，心黑手狠，弃家出走后便遇到这妇人，妇人见她虽丑陋，但凶辣狡诈，便收下她当个臂膀，的确帮了她不少的忙，对她是相当信任的。她在走投无路之际容妇人收留，倒也相当感激，死心踏地地跟着她，事事都肯替她料理。但这人心胸极为狭窄偏执，从小落下的病根，最恨人笑她丑陋，从前妇人从山下骗来的姑娘，当中也有人急起来了骂她丑人的，恼得她发起了恶，瞅空子不知对她们下了多少狠手，直磨折得那些姑娘叫苦不迭，深悔自己口不择言，犯了这尊凶神。

    现下她又从严燕的眼神里看见了自己一向熟悉的，掩饰不住的嘲笑。当下便火冒三丈，但又马上遮饰住了，暗道等一会儿老娘治住了你，就掌嘴！看你还敢不敢像现在一样洋洋得意！

    压住火气的她手脚麻利地请几人进去，又迅速栓上门，看着她利索的样子，严燕心想这人胖虽胖，但做起事来可真是麻利得很。只见她询问似的看了那妇人一眼，妇人说了句：“先去我房里。”点点头，也不答话，便擎起手里的煤油灯，一个人走在前面。

    “我们跟上去。”妇人对严、宫二人道：“先请二位姑娘到我房里去，歇歇脚，解解乏，喝盏茶，便带你们去见见我家小姐。再给姑娘们安排今天晚上的歇宿，你们看这样安排可好？”说罢笑地看着二人。

    此时的严燕和宫菡儿自然是一切但凭主人家的意思了，忙也笑着答应：“真是再好不过的了。”

    二人凭着那团暗淡的黄光，跟在秋菊和妇人的身后，脑袋里混混沌沌的，东弯西拐的也不知走了哪些路，院子里一片黑暗，根本就没点灯，就着前面的灯光，严燕和宫菡儿只看到前面走着人的脚后跟。

    正走得不知东西南北，前面的人终于停了下来。“到了。”妇人转过头来对二人微笑。

    昏黄微弱的灯光中，那妇人笑的样子，在宫菡儿的眼中，显得格外的奇异。笑眯起来的眼角斜斜往上挑，脸色因为淋雨赶路而有些苍白，但翘起来的嘴唇偏又像是涂了一层血似的意外的深红。

    本来，这妇人的长相，给人的感觉是像个菩萨，十分慈悲，但现下看起来……宫菡儿呆呆地看着她的笑脸，一瞬间意识有些恍惚。她现在真不像是个人，宫菡儿想，倒像是、像是、像是……狐狸！荒郊野地里，善走上歧途的老狐狸！
第四章
    想到这里，宫菡儿不由得觉得一阵恶寒，浑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她忙甩甩脑袋，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给甩了出去。前面正指使着秋菊去开门的妇人瞟到她这个举动，微笑着询问：“怎么了？”

    “啊？啊、没什么……”宫菡儿连连摇头：“刚才发了一会儿呆。”

    “唉……”妇人用慈善又怜爱的眼光把宫菡儿的脸扫了一遭，微微叹了一口气：“是累着了吧？花骨朵儿一般的人儿，想是没遭过这种罪，天可怜见的，我这把老骨头倒也罢了，看把你们两个小姑娘……”她复用怜爱依旧的眼神往严燕的身上招呼，严燕在泥泞的夜幕里奔突了一阵的确是有些累，并且似乎有感冒的迹象，到现在鼻子都还时不时的吸一下，抽一下，但她这人也不知怎么的，就算是在这么狼狈的情况下依旧显得精神奕奕。见妇人看她，也就鼓起圆溜溜的大眼睛和她对视，小动物一样，显得很是可爱。看着她那生龙活虎的样子，妇人实在是很难做出爱怜娇女儿的抚慰态度，便又把眼光拉回到宫菡儿的身上：“累了姑娘们，老身着实不安……”

    宫、严二人忙谦逊道：“不碍的，不碍的，大娘肯收留我们，已是无上功德，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委屈？大娘您千万别这么说，折煞我们了。”

    这边宫、严二人还在和妇人周旋，互相致歉。那边秋菊早已推门进去了，不多一会儿，房间里就亮起了黄澄澄的灯光，她那敦实的身影从窗户纸上透了出来。

    妇人见灯亮了，当下也不再啰嗦，忙拉着二人一步步的跨了进去。严燕和宫菡儿一走进那亮堂堂的房间，一霎时竟觉得有些晃眼。原因无它，只为二人刚才一直都是在摸黑行走，现下突然走进光亮的地方，都有些不适应。二人眯起眼睛打量四周，只见屋子里摆设地十分朴素：中间一张小圆桌子，周围围着四条板凳，靠左边墙立着一只一人高的大柜子，里面摆放着些瓶瓶罐罐之类的什物，墙上糊着厚厚的一层白油纸布，但上面被熏得焦焦黄黄的颜色证明它应该由来已久。正对着她们的那面墙上挂着一条蓝底印花的布帘，想必里面就是卧室了。除了这些以外，房间里没有别的装饰，不大的房间，却也显得有些空洞。倒是立在柜子旁边的秋菊给屋子里填充了不少的生气，使它不那么死气沉沉。

    妇人殷勤地扯过凳子让她们坐下。严燕对屋子扫了几眼也就罢了，开始和妇人搭起话来。宫菡儿则不一样，她转动眼珠，不动声色地在屋子里上下左右来回逡巡了好几遍，像是想要找出什么蛛丝马迹似的。但一丝影响也没有发现，应该是自己多心了，她想。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有一个地方觉得不安稳，搅得她总是忐忐忑忑的。

    嗯？忽然她抽抽鼻子，鼻尖好像滑过一丝奇异的味道。是什么？她连忙又吸了几口气，这回就什么都没有闻到了。好像刚才那了她然后又逃得无影无踪的味道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她觉得有些奇怪，正想问问妇人，只感觉坐在旁边的严燕身体一紧，接着便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喷嚏。

    “不好意思……”严燕边揉鼻子边对妇人和宫菡儿道。

    刚才她突然闻到一股子花粉味儿，喷嚏自然而然的就打出来了。天知道她对花粉过敏到一个什么程度，一闻到就拼命地打喷嚏。每次都弄得鼻水泪水直流。所以她用的胭脂呀傅粉呀什么的都是特别订做的，绝对不能掺花粉，那东西真是能要了她的半条命！

    对于她的道歉，妇人连连表示无所谓，关心道：“怕是刚才淋了雨，赶路赶得疾了些，所以有些伤风感冒了，哎呦这可不好，喉咙痛不痛？”对面的严燕正想说些什么，却没有她的嘴快，也不等严燕的回答就转过头去后立在身后的秋菊吩咐道：“快去厨房煮几杯热茶来！热热的端过来，给姑娘们解解乏、暖暖胃。哦对了，我前儿不是买了一罐儿玫瑰蜜来么？给姑娘们的茶里加上几匙，茶里加上了那个，又香又甜，保证姑娘们爱喝！”“而且呀——”等秋菊答应一声转身去了，她又转过头来对严、宫二人道：“热茶对付伤风咳嗽最是有用，等严姑娘热腾腾地一口气喝下去，我给你打包票，准没事儿啦！”

    而另一边正在厨房里捣腾着煮茶的秋菊，听着火炉上大铁壶里水滚起来所发出的“滋滋——”声不由得冷笑起来，从鼻子里喷出一个又一个的“哼”来，她一旦恨起人来，那可真称得上持之以恒、经久不衰。现下她恼了嘲笑她的严燕，脑子里正幻想着折腾她的种种招数，一方面觉得稍稍解恨，一方面又有着不能马上对付她的残忍急切。只见她双手叉在胸前，两脚八字迈开，右脚还不停地在地面上拍打着，眼睛往上翻，白多黑少，发出阴险的光。这副模样，只怕是和她处就了看多了麻木了的老妇人，见了也会撇过脸去，不愿意看。

    等壶里的水完全翻滚了，她便从橱柜里拣出三个茶盅，分别撒上些茶叶，再从橱柜的最底层的顶里面，小心翼翼地抱出一个小白瓷坛。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甜腻的香气便散发了出来。秋菊一向喜吃甜食，闻到这味道，肚内的馋虫和嘴里的唾液自是很有些蠢蠢欲动，但这东西，可是随便能吃的？她忙压下自己贪嘴的，用勺子从坛子里挖出两大匙红褐色的膏状物体，分别纳入其中两个杯子里。再提起卧在火炉上任旧叫得欢快的长嘴水壶，哗啦啦的开水，一股脑儿地淋进三只茶杯里，没弄撒分毫。那加了“玫瑰蜜”的杯子里，水一进去，立马变成了红褐色，煞是好看。同时那馥郁香甜的气味扑鼻而来。秋菊赶忙把盖子盖上，对于吃食，她一向没有自制力，这只能看不能喝的东西，真是叫人难受，还是掩起来为妙。

    等一切都做毕，秋菊便托起茶盘，端着三杯茶，稳稳当当地朝老妇人的屋里走去。

    这“玫瑰蜜”里面掺入了大量的蒙汗药，别说是小女子，就算是一个壮汉，一匙子下去，也很够他倒在地上挺尸了。哼！你们两个小东西，不怕你们长了翅膀飞上天去！
第五章
    而另一边，正在屋内等待的三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闲话。那老妇人一再地细细端详宫、严二人，觉得满意极了。不由得眉梢眼角都溢出些喜色来。这两个人，都是美人坯子，相貌身段比她以前拐上山来的那些女子们不知要好上多少倍，这回可真是交了好运气，捡了这们两个好彩头。有了这两个顶呱呱的好宝贝，她想。不怕那些最是爱闻腥逐臭的老少爷们儿们蜂拥而来。她越想越美，早已视二人为囊中之物的她，不免有些得意忘形，眼睛直勾勾的对着二人看，嘴角往上翘，显露出一派的高深莫测来。

    宫菡儿感觉到了那肆无忌惮的打量审视，觉得十分不自在，不舒服地在板凳上左右挪挪，想要避开那怪异的视线。而严燕，她的神经着实粗壮，对那妇人的别有用心完全浑然不觉，没有感觉到丝毫的不对劲，坐在那里，也安分不下来，不时的抓抓头发，或者是揪揪裙子什么的。

    老妇人看着二人，暗道这宫菡儿纤纤弱弱，一副病美人的娇怯模样，应该是很好摆弄的。而那严燕，可就不好说了。行为举止实在粗鲁，说话大大咧咧，浑身透着一股子野劲儿。亏得她长得白白嫩嫩，明眉大眼，俊俊儿的一副好皮相。不然啊，非得被别人当成了爷们儿！这个家伙可不大好制住。

    然而，随即她转念一想，把放在膝上的手猛的一攥，在心里冷哼：“任你再是坚贞刚强，到了老娘的手里，一顿皮鞭钢针，到时候，就算是老娘的洗脚水，你们也得乖乖的喝下去！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当儿，秋菊端着茶盘，轻手轻脚的推门进来了。进来了也不做声，默默地上前给三人的面前放上一盅茶，然后就退后几步，静静侍立在老妇人的身后。

    老妇人见秋菊把茶水端来了，眼睛一亮，愉悦地绽开笑容，冲宫、严二人做了一个“请品尝”的手势，殷勤地招呼道：“来、来两位姑娘，请先喝一口茶，暖暖肠胃，别客气，刚才可真是把你们累坏啦！”她一边说，一边把自己面前的茶盅端起，做出要喝的样子。却连茶盖子都没有揭开，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另外两个人，一脸的热切。

    严燕见到茶端来了，就满意的眯起了眼睛，一直不停地赶路，她老早就渴了，很想喝一杯热热的茶水。现下茶端来了，她也就不客气了，听那妇人说了一个 “请”字，立马就把茶盅抄在手内，揭开盖子就往嘴里灌。哪儿知道，刚吸了一口浓甜的茶水在口里，她就突然脸色大变！当下一个没控制住，一嘴热气腾腾的茶水就直直的朝对面坐着的定定地瞧她们的老妇人喷射而去。喷了妇人一个措手不及，目定口呆。

    把嘴里的茶水吐了个精光还不上算，严燕又马不停蹄地开始打起喷嚏来。“阿秋！阿秋！阿秋！阿秋！阿秋！阿秋……”她打喷嚏的声音，宫菡儿和老妇人原是领教过的，哪知道现下打的这些喷嚏气魄更加惊人，像是口鼻腔里迸出一个接一个的春雷，震耳欲聋。宫菡儿本来受到那馥郁茶香的吸引，准备喝的。哪晓得严燕会突然来这么一出，着实受惊，且看她喷得鼻水口水到处都是，当下也恶心得不想再喝，皱着眉便把茶盅放下了。

    本来，只待严燕和宫菡儿把茶喝下去，老妇人的计划就算是大功告成了，接下来她们只需要把这两个晕过去了的小丫头捆扎得结实。然后便是千方百计地逼她二人就范。哪知道这严燕偏不按她所编排的戏路走，临时给她来这么一手！老妇人心里头的这个气呀，“噌噌”地就冒上来了。恨不得上去揪住严燕的头发结结实实地给她往桌子上磕她几下！

    当下那老妇人被严燕兜头兜脸的一口茶水喷得又惊又怒，又焦又燥，真想马上就翻转面皮，给这不听话的妮子一点颜色瞧瞧。看她还敢不敢这么张狂！可是，随即她又强忍着地把憋在这心口的一团硬气给梗了回去，不得不涨红了脸，嘴角抽搐着装出一副关心严燕的样子，冲上去帮咳得撕心裂肺的她拍后背顺气儿，嘴里一迭声的道：“严姑娘、严姑娘你这是怎么啦？是不是水喝得太疾呛着了？嗯？”只见她额上青筋暴跳，抚在严燕背上的手五指成爪状，可是又忍着不发作，气得不轻，忍得辛苦，也的确难为她了。

    严燕这时哪里还说得出来话，只是一味地打喷嚏，心里也是叫苦连天。刚才她一揭开茶盖，迫不及待地就要喝了一口，哪儿知道那鼻子里嘴里突然就争先恐后地涌入了浓浓的一大股花粉的香味。这东西一近严燕的身那还得了，所以，除了刚才那脱口而出的一喷，她那震天响的喷嚏咳嗽便滚滚而来，身子也随之剧烈颤动。她咳得说不出话来，没办法叫她们把那还在散发出叫她头晕目眩又撩拨得她喷嚏连连的几个茶盅赶快弄走，只得自己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蹲在墙角，捂住口鼻，继续闷声打喷嚏。

    她觉得痛苦悲催极了，哪里还顾及到别人，所以她往后躲的时候根本就没注意到在她后面给她拍背顺气的老妇人，几脚乱跺在妇人的脚面上，恰好妇人这几天两边脚上的大拇指都发了炎，有些肿胀流脓，这几脚可跺得恰到好处，脚脚正中靶心。疼得妇人倒吸一口凉气，心尖儿都在颤动，差点儿没嚎叫出来，这下她可没忍住，狠狠在严燕的身上掐了一把，又用力把她往墙上一推！无奈她实在是疼得厉害，浑身发酸发软，使出来的力气有限。严燕压根儿就没觉得掐得又多疼，那一推，更是助了她一臂之力，使她顺势就往墙脚一歪，蜷成一团闷头打喷嚏。

    而屋里的另外几个人，宫菡儿仍旧端坐在桌子旁，诧异地看着眼前莫名其妙就发生的一切，她面前的那个茶盅也打翻了，是严燕刚才那一连串打喷嚏胡乱抽抽的时候给她掀翻的，茶水也是哗啦啦地流得满桌子都是。老妇人的那杯茶倒是没被她打翻，还是立在原地，但是也挺狼狈，里面的茶水星星点点的溅了出来，茶盖子也歪了，只怕现在一个小小的碰触，就能使这茶盅的帽子落将下来，掉在地上打个粉碎。

    秋菊和老妇人一样，对严燕的突然搅局也是气填于胸，对着发癫的严燕怒目而视。但是，看到严燕糊里糊涂地踏了老妇人几脚，疼得她差点儿站都站不稳，脸刷白刷白，鼻子都快气歪了的模样，兀的又觉得很好笑。不由得那一张阔口就要往上咧。

    严燕蜷在墙角咳了好一会儿，气儿似乎缓过来了些，便捏着鼻子，断断续续地对几人道：“真、真是要不得，不、不要意思——阿秋！可是我，我从小就对花香花粉过敏，刚才，喝茶的时候，我也，没注意大娘你，说的那玫瑰蜜茶里面可能有花粉什么的。喝了下去，闻到味儿，才反应过来。可、可是那时候就已经迟了一步了！就、就，好好儿的就被我弄成这样子啦。”说着，她又打了好几个喷嚏，但是声音已经小了许多，她看上去也没那么难受了。这时她转转眼珠，看着桌子上被自己搅得狼籍模样，实在是觉得不好意思，于是又把自己的头往衣袖里埋，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弄成这个样子，真是不好意思……”

    老妇人心里纵使气得要死，却还是不想这时候就发难，只得又装出一副吃惊抚慰的样子来，道：“啊？原来姑娘竟有这般毛病。我倒是听人说过有的人会这样，闻到一些味道就会咳嗽呀打喷嚏呀什么的，还有人会不停地打嗝哩！只是我见过的人有限，从未遇到过罢了。姑娘不必觉得不好意思，这些点点东西，算得了什么？叫秋菊收拾收拾就好了。倒是姑娘你，感觉怎么样？还想打喷嚏么？哦，秋菊，赶快！快把桌子收拾干净！把玫瑰茶都擦抹干净，一丁点儿都不能在有！刚才严姑娘可咳得够呛！”

    听了她一叠声的吩咐，秋菊悄悄地撇了撇嘴，但仍旧迅速照她说得去做了。等一切都收拾好，老妇人就去拉蹲在墙角的严燕起来——在秋菊收拾的当儿，妇人进内室换了套干净的衣服，头上被喷到的地方也擦得干干净净。她是一个很讲究的人，受不得脏乱，所以马上就把衣服换了。

    她将严燕拉了起来，按她重新坐在凳子上，对她道：“姑娘可用不着不好意思，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快坐下，快坐下。既然闻不得花香，那我们就不用那个。闹了这么久——”她微笑着看看宫菡儿和红着脸的严燕，“你们肯定是累了饿了，这样吧，秋菊刚才说厨房里还有一盘点心，我叫她端来，给你们垫垫肚子，再叫她重新烧一壶茶来！再叫她去煮饭烧菜，到时候好好吃一顿，你们看怎么样？”

    宫菡儿和严燕自是点头答应。

    那老妇人于是转头对秋菊道：“听到了么？快去罢！”
第六章
    照这老妇人的性子，若在平日里，严燕和宫菡儿一进她这小院儿，早就被她一声令下地给拿下拘起来了。今日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反而是几次硬生生的把到喉咙口的破口大骂给忍回去了，是有原因的。这妇人以拐带良家女子，逼其做那见不得光的龌龊勾当为生。这小院儿算是她的老巢，每次她都是凭着她那一副慈眉善目的表象和灿若莲花的三寸不烂之舌从山下骗诱一些耳根子软，容易轻信别人的无知少女或少妇到这里来，人一进门，那就一下子翻转了面皮，只要她大喝一声，几个如狼似狗的打手，便立时从屋里冲出来，鹰拿燕雀，把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女子们提溜到屋子里，五花大绑的捆成一个粽子。一般来讲，这时候那些女子们都已吓得全没了主意，只待饿她那么几天，就会乖乖听她们的摆布。有那坚贞一点的，若是饿饭不管用，那就将她交给秋菊或者是那几个精力过剩浑身散发着猥劲儿的打手。秋菊整治人的手段器械多得是，没几下子就能折腾得她们死去活来，而那几个打手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哥儿几个巴不得多几个这样的女人。到了他们的手里，不死，也要褪上一层皮。

    女人大都吃不了苦，威逼她们一阵，再加上一顿棍棒，等她们的意志力消耗得差不多了，再给她们几颗甜枣儿，说做那事儿，可比在家里过日子快活有味道得多，只要是答应了她，到时候，就凭自家这一副身子，也不知有得到多少金银珠宝……如若不然，没的说，她就会拿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这便是你的归宿了！

    谁愿意吃苦？谁不想过好日子？谁想死？就这样吓一阵，诱一阵，十个女人里面有九个会答应。有那实在是如茅坑里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咬紧牙关不松口，不识时务的人，那留着也没用。老妇人就会将她抛给那几个时刻红着眼紧盯着这些女人们的打手。任由他们几个玩弄，玩死了事。死了就去后面的山里，浅浅挖一个坑，埋了。像这样不肯答应她的硬气女子也有好几个，都被她丢给个那几个打手打牙祭了，结果当然是被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给折腾死了，死的时候，已经形销骨立，不成人形。这些没人性的恶棍，拖她们去埋的时候，连衣服都没给人穿一件。就让她们赤身的入了土，并且脸朝下的埋着。说是脸朝下是让她们死后没脸见人，不给她们穿衣服，她们没的遮羞，光着身子的就不好意思去阎罗殿找阎罗王告状。这样他们就可以继续在人世里逍遥自在。

    丧尽天良的东西，他们若是心里有阎王在，那为何还要做这叫他们死后世世沦为虫豸的勾当。若是心里没阎王，不怕神来诛，鬼来灭，那为何又做这只叫他们自家心里有少许安慰、自认为得计的愚蠢勾当？

    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幽暗冥府中铁面无私、惩奸除恶的凛然阎王？到底有没有那刀山火海叫罪人痛不欲生、鬼哭狼嚎的熊熊炼狱？没死过的人自然无从知道，但我想，每一个人的心里，总有一个阎罗殿，有一个评判自己是非的公正阎王。因为，我相信，人之初，性终究本善。有的人，一直持着从出生就有的善念处世，即便有时难免会有些受外物所侵扰的动摇，但那时，他心底的那座阎罗殿里，就会拍起重重的惊堂木，让这人一个激灵，就醒了过来，在误入歧途前刹车止步。而有的人，在一次次叫他迷醉的腐蚀中，慢慢丧失了本性，原本的善，消耗殆尽。取代它的，是那流窜在他体内的，大喇喇叫嚣着的，毒蛇血液一般的恶。纵然他心里依然还有森罗殿，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了。这个时候，那本来严肃威凛的森罗殿早已变得阴风飒飒、鬼气森森。作恶的时候并不出现，花天酒地的时候不出现，只有每每午夜深沉，从那惨厉噩梦中倏然惊醒的时候，才晓得害怕。但是，作恶已经深入到了他的骨髓，哪能被一个小小的梦魇就吓得放弃。于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害怕，就自欺欺人地想到了这自认为的妙计，沾沾自喜——这并不是为自己的良心而为之，实是为了逃避那心里对未知的恐惧，才这么做的啊。

    我始终相信一句老话：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时辰已到，便见分晓……

    好，闲话休提，言归正传。老妇人不愿意立时就对宫、严二人动手的原因是，那几个打手，被她派往山下地县城里，带着几个已经被她们调教好的几个女子和城里一家大妓院的老鸨子交接生意去了。起码要三天后才能回来。按理说，明天也能赶得回来，但是那几个人，进了城，就像是三个月没闻到腥味儿的人突然眼前掉下来一大块肉饼，一个个就跟那馋猫似的，直恨不得在城里每个地方都撒泡尿，表明自己曾到此一游。这时候就是给他们的脖子上都栓上条牛绳子，也犟着拉不回来了。这老妇人十分懂得松紧得有度的道理，知道不能把他们困得太死，这些人都不是安分的人，脚上都是长满了痒虫的，如果不时不时的撒撒欢儿，是会踢跳起来的。到时候，这几个家伙甩手不干了，呼啸而去，要她再去找人，十分费工夫。于是，便也隔一段时间叫他们去外面溜达溜达，舒活筋骨。这次也和他们说好了，三、五天之内必须回来，要接着开张做生意。

    哪儿知道那些人一去，她就遇到了宫菡儿和严燕，她一看，这两个可不得了，有了她们可不财源滚滚来，当下就把她们俩给骗来了。打手们不在，不能马上把她们制住，现下院子里除了自己和秋菊，就还有一个账房，虽是个男人，却瘦得像风摆杨柳似的，能拿得起来的，就只有他那管毛笔了，怕是连自己这个老婆子都打不过，有他跟没他一样。秋菊虽泼辣凶悍，但也不能保证完全胜利。于是，她就想在她俩的茶水里加入调配好的蒙汗药，把她们迷得七荤八素，叫她们入瓮。哪知道，严燕突然来这么一下，把布好的局弄的乌七八糟。还把自己气得个半死！

    但是，她虽然心下愤愤，但也不怕二人能够逃出自己的手掌心儿，她制人的法宝多得是。一计不成，那就继续，叫你俩没法不进老娘的圈套！

    她叫秋菊给二人去端点心和茶水，那点心茶水里却没掺什么蒙汗药之类的东西。但发作起来，却也颇为厉害。点心由面粉做成，里面放了蜂蜜、芝麻、花生、蛋黄等等，都没什么出奇的。关键是和面的，却不是水，而是一等一的烈酒，上笼一蒸，出来时酒香扑鼻。这还不行，酒气太浓怕人不愿吃，这时就用同样蒸好的糯米把切好的面点包成圆圆的一团，上面再涂上一层麦芽糖。如此便大功告成。看上去，金黄黄的小馒头模样，闻起来，香甜。谁不想吃呢？

    女人们大多不善饮，这东西吃几个下去，再喝上几口茶，初时不觉得什么，只待过会子，那团子里的酒虫就会作起怪来。叫人心慌气短，酒气往头上涌，面红耳赤，手脚不听使唤，再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咕咚”一声，倒了。

    到时候……那就是自己说了算了……

    正在她洋洋得意地幻想美好的成果的时候，秋菊不负她的厚望，又端着大盘子，进来了。
第七章
    屋子里静悄悄的，围坐在桌前的三个人都不说话，也不看对方，都呆着脸在想自己的事，气氛有些奇怪。

    宫菡儿其实早就又饥又渴，很想吃喝些什么。只是她这人为人总是矜持谨慎，别人不主动提出来要给，自己是绝不会提出来要的，于是一直忍耐着饥渴疲乏，等待这老妇人的安排。好不容易刚来等来了一盅香气扑鼻，叫人想要一吻芳泽的茶水，哪知道就快送到嘴边儿的时候，给严燕把气氛破坏殆尽，实在是没心思喝下那有可能喷进严燕口水鼻水的茶了，只得满心不乐意地把茶盅给放下了。感觉很是郁闷。

    而严燕，她身体比宫菡儿好得多，倒没觉得有多累，不像宫菡儿脸色灰白灰白的那么难看，一直都精神着呢。只是身体强壮的人，自然也饿得比较快，她的肚子老早就咕咕作响，吵着闹着要给养。满心期待的送上来一盅茶，却让自己又犯了打喷嚏的老毛病，最讨厌的是，还把好心收留自己的妇人家的茶盏给打破了，把人家的一片好心肠给糟蹋了。她这人平时大大咧咧，有许多粗豪的举止，但也不是不懂礼数，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就好像是一只受了主人呵斥的小狗，耳朵脑袋都耷拉下来了，无精打采地垂首坐着。

    那老妇人对她俩，虽然一直都保持着一定的微笑，不时的用温和的语气和她们搭几句讪。但她的耐心也快到尽头了，以前可从没这么将就过被她拐来的女人，况且她的脚趾头现在还在一跳一跳的火辣辣的疼。这些都使她没心思再和她们周旋，只想快点把她们放倒，好早早的结束这一连串的虚情假意，说实话，装出一副慈悲为怀的菩萨样是十分费神的，每一次装模作样完，她就会很烦躁，这时候，她经常会拿被她们抓住的女人出气，狠狠的她几个耳光，或者对着胸口拧几下，好像在惩罚她们使自己做假腔调不舒服一般。

    正在三人都无话可说的时候，秋菊端着热气腾腾又香喷喷的点心进来，可算是打破了屋子里那发僵的尴尬气氛。

    老妇人正闷着，见她来了，心情豁然开朗。忙指挥她给宫、严二人上点心。这点心的卖相就非常好看，圆嘟嘟、黄澄澄的，像个小太阳，还散发出十分的香甜味道，两人早就饿了，现在闻到这么勾人食欲的香味儿，不禁精神为之一振，感觉食指大动。

    秋菊从托盘里端出装满了“黄金团子”的大盘子放到桌子中央，再往宫、严二人面前分别放上一个小碟子和一双筷子。随后她转身走到后面的柜子边，拉开柜门，从里面寻出一罐她们平时喝的、没加料的茶叶，又找出两个茶盅，放了些茶叶进去。随后她又快快地出了门，去旁边的厨房里，提来刚烧开的一小壶开水，淋进杯子里，很快茶盅里的水就浸成了黄绿色，幽淡的茶香飘了出来。

    就在她在那儿准备沏茶的时候，在老妇人的殷切招呼下，宫菡儿和严燕已经各自吃下了好几个“黄金团子”。这东西挺好吃，很甜，可能是里面加了太多的麦芽糖和蜂蜜，以至于舌头所及之处，一味的甜腻腻。而且很粘牙，大概是外面包着的那层糯米的缘故。但是宫、严二人的确很饿，那妇人也劝的很是殷勤，也就吃了好几个。这“黄金团子”个头约莫半个拳头大小，吃得几个下去，二人皆有了腹胀之意。

    妇人见她俩吃着吃着就停下来了，只是再三劝二人再多吃些：“哎呀，姑娘们怎么只吃这么一丁点么？再吃几个吧！刚才赶了那么久的路，肯定都饿了！可别跟大娘客气！来，再吃一个！”说着便把盘子往她俩的面前推，见二人迟疑，又转换了语气，变得有些落寂：“敢是做得不好吃么？我们手艺不好……只会做这些粗东西，你们这些金贵人儿，自是吃不惯。但是，也就这么一顿，将就些吧，像你们这样的年纪，是饿不得的，当心饿出什么不好来。哎呦，想我们以前小的时候，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几回麦芽糖，现在这东西可不稀罕了！”

    在老妇人的劝说和软逼迫下，宫、严二人，碍于情面，只得又小小咬了几口自己碟子里吃剩下的团子。

    等秋菊把茶水送上来的时候，吃不下的两人松了一口气，借着喝茶，便不再吃那叫人实在是不想吃的团子了，就连刚才闻起来那么香甜的味道，现在闻着，竟觉得有些反胃。

    老妇人不再劝两人继续吃了，眯起眼睛，翘着嘴角看着两人喝茶。就像是一只从忠厚狗的口里迅速抢走食物，然后躲在偏僻角落里，满足地打量它的战利品，准备大快朵颐的狡猾老猫。就凭她俩刚才吃下去的分量，这一杯茶水喝下去，那之前积聚沉淀下来的酒虫，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唤醒起来，在她们的肠胃里大闹天宫。

    哼哼！她不禁在心里得意得冷笑两声，摇头晃脑，任你再怎么鬼精灵，再怎么不按牌理，也翻不出我的五指山去！

    过了一会儿，果然酒团子的威力发作了。

    严燕表现得很明显，她觉得浑身发软，头有些晕。视野也变得模模糊糊的，旁边坐着的宫菡儿和对面的老妇人的身影居然都一分为二，摇晃起来。

    “好想睡觉呀……”她喃喃道，说着说着，她头一低，便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老妇人和秋菊见她这般模样，心下大喜，暗道反而是这个刺头先倒了，便四只眼睛齐对准了宫菡儿看，这时看人的眼神就变了，不像之前那样把心里的鬼胎藏得那么严实，只是游离着探看。现在二人已去其一，余下的这个自度完全可以轻松制住，那面具下的狰狞就不愿意再遮饰住了，迫不及待地就要往外露。

    她们却不知道宫菡儿酒量奇大，在原先的家里被丈夫和大夫人戏称为“宫千杯”。她曾经经丈夫的授意，在家里招待客人的宴席上把满桌子的男客一个个放倒在桌子底下，而自己却依旧脸部红心不跳，连个呵欠都没打。所以说，像这“黄金团子”这样的程度，对她来讲简直就是蚍蜉撼树，对她完全没有一点攻击性。只是叫她那惯常喝酒的舌头从团子里尝出了丝丝酒味，暗道这团子里还掺了一点儿酒进去。

    宫菡儿看着严燕慢慢趴在桌上睡起大觉来，正有些吃惊。这人刚才精神头儿还好得很，怎么一下就睡着了？但是，她已经察觉出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那老妇人和秋菊从严燕趴下后就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看得她犹如芒针刺背，十分不自在。而且，她感觉那两人的眼神并不友好，好像是蓄势待发，欲噬人的毒蛇，正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警告声。

    不对，她想，这两人不对！正在她额头不由自主地冒出细小汗珠，想要做些什么的时候，老妇人和秋菊却等得不耐烦了，见她迟迟没有发作，量她一个小苗苗的样子也掀不起风浪，扭转不了乾坤，便决定不再费劲等下去了。直接动手把她抓起来！
第八章
    宫菡儿意识到了危险的临近，当下心也就乱了。神色中露出了一丝不知如何是好的仓皇。但是，慌乱中的她还是有些保护自己的意识的，没有完全丧失理智，急急伸手从身后的地上捞起她一直未曾离身的大竹篮。正当她一把把竹篮搂入怀里的时候，秋菊在老妇人一个“动手！”眼神的示意下，突然暴起，凶相毕露，如同一只被掳走崽子的发狂母老虎，张牙舞爪地向宫菡儿扑去。

    根本就来不及抵抗的宫菡儿被她的恶行怪状吓得不轻，手脚都在不听使唤的颤抖，一颗心更是突突兀兀的跳个不停。但她并不是甘愿束手就擒的人，只得在秋菊吼叫着朝自己抓过来时，顺势往旁边一躲，但还是不怎么管用，一条手臂早已被秋菊紧紧地弯在怀里，秋菊一身蛮力，发起狠来一般的男人都斗她不过，何况是宫菡儿这个体虚又疾病缠身的小女子呢！秋菊咬牙切齿地用着劲儿，把宫菡儿的手臂攥得死紧，她粗着的脖子，鼓开裂缝般的眼睛，却又无比满意地听着宫菡儿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哀叫声。原来，宫菡儿的手臂上，已经有好几处爬上了杨梅疮，每天折磨着她，疼痛难忍，而秋菊死命捏住的地方，刚好就是那些腐蚀糜烂她的血肉小怪物的所在。宫菡儿受杨梅疮的苦痛已久，每每身体上的那些毒疮叫嚣肆虐的时候，那啃蚀骨髓的痛楚总是叫她死去活来，痛到极处时，真是恨不得拿刀子从身上把那些蠕蠕欲动的红色斑块一块一块的剜下来。但是，她不敢。哦不不，不是不敢，是不能，虽然不幸染上了这种恶疾，就注定了她的不久于人世，但是，她还想再活一段时间，继续苟延残喘一短时间，也许老天爷会听到她每天默默地祷告，大发慈悲，叫她在死亡前寻到使她家破人亡的仇人。哪晓得秋菊的这恶意的死命一捏，活活的就把她臂上本就化脓灌血的疮给捏破了。

    想不到这如跗骨之蛆般，每天吞噬着她的身体的东西，破了之后竟会这么疼。比它日日在自己身上闹腾作恶的时候还要疼上百倍……身上的每一寸，每一个毛孔，每一根血管，以及早已被污染了的血液，都在一瞬间感受到了那疮口爆裂时它们所承受的恐惧与痛苦，并且随后就感同身受的同它们一起尖叫起来！

    然而，我们不得不佩服宫菡儿，在承受着令她心凛肉颤的猛烈疼痛的同时，她还没有丧失神智，没有放弃抵抗。秋菊还沉浸在聆听宫菡儿小兽般受伤哀叫的快意里，没有更进一步的把她控制住，宫菡儿的另一只手还是自由的。刚才她搂在怀里的竹篮，经秋菊的一扑，躲闪间没搂住，落在了地上。但幸亏落得不远，还可以够得到，宫菡儿只觉得她疼得心都要碎了，但是在疼痛的间隙中，一转眼便看到了滚落在地上的篮子，眼睛一亮，竟觉得疼痛有所缓减，哆嗦着伸手够着了篮子，紧接着奋力挥起篮子，就朝已经注意到她的举动的秋菊的脸撞去。

    秋菊在捏住了宫菡儿，听到她痛苦的呻吟声，十分得意。便继续加大力道，没有马上就把她拎起来，干净利落地制住，暗想这个小蹄子还不是手到擒来。没想到这一下粗心大意，让自以为是的她倒了大霉。那竹篮子里，上下两块布遮得严实，内里却是一篮子的生石灰。当下宫菡儿用尽了力气，把篮子挥得虎虎生风，劈头盖脸的就超秋菊肥比猪臀的脸上盖去。虽说篮子外罩了一层布，但是那一篮子的生石灰还是大部分不怎么浪费地孝敬了秋菊一头一身。

    “啊——”秋菊发出一声叫人耳鸣的大叫，双手捂住眼睛，脸因惊慌失措而扭曲成了一颗刷了白粉的大核桃，只见她脚下几个踉跄，连连退后几步，却没曾想后面放着一只刚才自己才沏了茶的大铜壶壶，壶里面还有水，所以还是有些分量的，她往后退了几步，刚好脚后跟就撞上了那大铜壶，随之而来的就是“嘭”的一声巨响，她那肥硕结实的身体便被绊得轰然倒塌在了地上。那只铜壶被她往前踢了一脚，里面的水直晃荡，紧接着秋菊便是一个泰山压顶，朝铜壶盖了下去，尖锐的壶嘴儿刚好对着了她的屁股，这一下可好，真是如刀如锥，直直的就朝她的刺去。秋菊像平整无损的一张纸被一下子用力拍向一小块石子儿，别的地方都还好，就是接触石子儿的那一小坨地方，已经破了一个小口子，石子儿从里面大喇喇的冒出头来啦。可惜壶嘴没把她的肥臀给扎穿，只是给她划出一条血淋淋的口子，壶身也把她的后背咯得生疼，咯得她哼都哼不出来了。这个时候的秋菊，就像是一只白肚皮朝天的癞蛤蟆，只有张着大嘴，吐着舌头，翻着白眼直喘气儿的份了。

    宫菡儿一见机不可失，勉强站起身子，白着脸，从桌子上夺过自己那杯还没有喝几口的茶水，就向秋菊那满是石灰的脸泼去。茶水早已凉了，当冰冷的茶水遇上死对头生石灰，针尖对麦芒，想想那场面是何等的惨烈，只见秋菊的脸上顿时一阵烟腾雾绕，并且发出“滋滋吱吱”的某种细细的类似咀嚼的响声。我们可以想象一下烟雾散去后秋菊的脸上是何等的……惊心动魄。

    这就叫棒打落水狗。有一种狗，平时耀武扬威，张牙舞爪，时不时的就要对人龇龇牙，威胁着吠上几声。可一但它落了难，被人打进了水里，你看它那湿淋淋的，在水里夹着尾巴耷拉着耳朵的模样，看上去又着实可怜。于是就有人会出生怜悯之心，放过它去，不再追究。殊不知这种东西，不值得可怜，你救下它它是绝对不会感激的，它只会等自己恢复了精力，再趁你不备，把它满是獠牙的大嘴对准你的喉咙！所以说，这种东西，就跟带来疾病和瘟疫的苍蝇老鼠一样，要在它动弹不得的时候再给它一个落井下石雪上加霜！

    秋菊是被料理得差不多了，难以东山再起。但是宫菡儿却忘了，还有一个自始至终一直在旁边观看着的老妇人。之前的一切发生的很快，秋菊大意被反击，再自己把自己绊到地上等等，老妇人在旁边看着，一时没回过神来，没想到一向凶勇的秋菊竟会栽了大跟头。等她回过神来，不禁勃然大怒！

    姜还是老的辣，她怕宫菡儿还会撒出石灰之类的东西，看着宫菡儿依靠着桌子，勉强撑起来的模样，眼珠一转，立时伸手把还趴在桌上熟睡的严燕拦腰往后一拖一甩，软趴趴的面条一样严燕便也像秋菊似的“嘭”的一声倒在地上，后脑勺儿狠磕在了地面上。接着老妇人就一把掀翻桌子，把立足不稳的宫菡儿压在了下面！

    本来宫菡儿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仅凭着一口硬气不肯倒下去，现在这整张桌子像一张吸饱了水又冻得硬梆梆的大棉被朝她披头裹来，这下她实在是无力应对了，只得眼睁睁的看着老妇人猛熊一般抬起桌子，然后她便往下一倒，一阵天旋地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其实这老妇人身体并不强健，身子也是虚的，刚才怒发冲冠，掀了桌子，压宫菡儿在内，已是花了吃奶的劲儿了。现下她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儿，看着被压在桌子低下宫菡儿的反应，半天都没动静，这才放下心来。

    正在她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诅咒今天怎么这么晦气，引来了这么两个祸胎的时候，殊不知，叫她即将更加倒霉的，就在她的身后。严燕正捂着后脑勺儿，从地上摇晃着站了起来，而刚才老妇人把宫菡儿放倒的情景，她眯缝着朦胧的眼睛，也看了个差不离儿。
第九章
    严燕只觉得浑身酸软，脑袋里面是一片嘈杂声，迷迷糊糊的只是想睡。但是，刚才她被老妇人拖起来往后扔的时候，后脑勺儿狠狠地着地，扎扎实实的磕起了一个大包，没多一会儿就鼓了起来，一抽一跳的钻心的疼痛。这一下，可把苍蝇见血似围绕在她身边的酒虫给驱赶走了一大半。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身体还跟一根柳条儿似地直晃悠。后脑勺儿可真疼啊，她皱着眉伸手往脑后摸了摸，疼得她龇着牙倒吸了一口气，只触了触就把手给缩回去了。

    那老妇人就背对着严燕立着，呼哧呼哧的抚着胸口直喘气儿。严燕虽然还处于懵懂不太清醒的状态，但是，刚才这老妇人欺凌宫菡儿的过程，差不多是落在她的眼里了。虽然脑袋里好像有一把铁锤在敲，打乱着她的思绪，可她也明白过来，这老妇人不是好人。

    宫菡儿整个人被掀翻在桌子底下，一动也不动的，一点儿声息都没有了。浑身上下只有一截还在往外冒血的白惨惨的瘦手臂，和一团散乱的头发从桌椅堆里探出来，其余部分都被压住了，看上去凄惨极了。看到同行的宫菡儿这般惨状，严燕不由得大怒！只见她伸手在自己腰间摸索着，掏出了一只瘦长的碧青色竹筒，拔开竹筒盖，便有一条约莫四寸长短的虫子从里面慢慢探出了身子，爬到严燕的手掌上。

    这条虫子形似蜈蚣，但通体灰黑色，身体两侧密密麻麻的全是脚，脑袋很大，黑亮黑亮的。很是狰狞难看。

    它爬到严燕的掌心，昂着头，好像在等候严燕发号施令。严燕用大拇指摩挲了这虫子的脑袋几下，便一抖手，把虫子给弹了出去，正好降落在老妇人的后颈子上。

    老妇人对自己的身后完全没有防备，她根本就没想过严燕有可能会醒过来，对自己不利。她还兀自在替自己顺气儿呢，哪曾想，突然脖后一凉，就觉得有什么多脚的东西落在上面了。她还以为是蜘蛛，她们这里，蜘蛛这东西是极多的，老是在房梁上、窗户上结网，墙壁上也有趴着的，有些大的吓人。有时冷不防的就从哪里掉一只下来，或者掉到人身上来，但是没什么打紧，这些东西就是模样难看了些，倒是没毒，也不咬人。

    这时她心里烦躁的很，没想到越是烦躁，越是有那些有的没的前来添乱！她没好气的用手扯住衣袖，便往脖子后面拂。哪儿知道拂了好几下，就是弄它不下来，那东西反而越贴越紧，似乎它的脚都嵌进自己的皮肉里去了，让她觉得那里刺刺的有些疼痛。

    她突然心里一动，慌张起来，这东西不是蜘蛛！当下她的心就突突兀兀的跳了起来，就想四处找个什么家伙，可以把脖子上那不知名的东西给刮下来。哪知道一转身，就看到严燕交叉着双手，歪着头，阴阴的看着她。

    她大吃一惊，更加慌张了，骨碌碌的转动着眼珠，想着现在该怎么对付。严燕也不待她做出什么反应，不屑的从鼻子里面喷出一口气，接着便尖起嘴，吹了一个呼哨。

    趴在老妇人脖子上，一直按兵不动的多脚长虫子，立时就像是得了令的将军，毫不留情的对着身下的皮肤，狠狠地咬了一口，它体内的剧毒，也就顺着它的咬破的缺口，如潮水冲破堤坝，争先恐后地袭击老妇人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老妇人只觉得后颈猛然一阵剧烈的麻痛，这种疼痛霎时便传遍了整个躯体，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无不感到疼痛难耐，就好像每一个毛孔里面都有一根针插在里面，并且还在拼命往里钻那么疼！她疼得想叫，想喊，想哀嚎，可是无奈，她的舌头已经发僵，身体也在慢慢变得僵硬，好像体内的血液已经凝固住了似地。不多一会儿，经过一番像是羊癫疯病人发病时那般的折腾，她终于像一根僵硬的木桩子那样，“梆”的一声，倒在地上。

    只见她僵在地上，四肢呈抽搐状，露出来的皮肤均发青发黑，想身上也是如此，眼睛鼓得大大的，爆满了血丝，嘴巴大张，作呼喊状，里面的舌头黑得像是放了好几天的缩水猪肝。而她的眼、耳、口、鼻，无一处不是迸出一道长长的黑血出来。这样一副死相，真真难看。

    严燕且不管她，连忙上前去看宫菡儿的情况。只见宫菡儿伏趴在桌椅堆里，死了一般。但是探一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儿。严燕心中喜欢，也就顾不得手软脚软，忙使劲儿地掀起压在宫菡儿身上的桌椅来。

    然而，她却不知道。正当她使出吃奶的劲儿，想要救宫菡儿出来的时候。伏趴在地的宫菡儿，眼睛悄悄睁开了一条缝。其实宫菡儿，在老妇人掀桌子压住她没多一会儿，就幽幽的转醒过来了。但是她这次没有动，装作已经死过去了的样子，打算等老妇人靠近查看她的时候，突然暴起，把那妇人制住。说来也巧，她被压在桌下，她那块裹生石灰的厚棉布就刚好被掉在手边，一抓就到手了。这块棉布可不是一般的棉布，是她反复浸泡在放了麻药的水里，又反复晒干的成果。药性极强。她本想待妇人来的时候，将妇人迷倒，没想到那严燕迷迷瞪瞪的醒过来，给她帮了大忙。

    好了！秋菊和老妇人都完了。现在就只剩下自己和严燕了！而此刻的严燕，完全不知道宫菡儿对她怀的不轨心思，还在一心一意的掀桌搬椅，想要救可怜的宫菡儿呢！

    就在严燕气喘吁吁地推着桌子的时候，地上的宫菡儿泥鳅一样的从严燕为她掀开的间隙里滑了出来。

    “咦？你醒啦！你……”严燕惊喜地转过头来看着宫菡儿，但是可怜她这句话还没说完呢，宫菡儿就猛地凑上来用手里的棉布捂住她的口鼻。不待严燕扑腾几下，铺天盖地的晕眩就将她的意识裹得严严实实。随即她的手一软，桌子“砰”的一声撞到地上，她自己也又一次悲惨地进入了黑甜乡里。

    见严燕直挺挺地倒在自己跟前，宫菡儿愣愣的，似乎有点儿不太相信。过了一会儿，她试探着伸手掐了严燕好几把，见她依旧纹丝不动，死猪也似，终于相信自己把她给降住了。心里头不由得一阵大喜大悲，眼泪断线珠子似地滚落下来。

    “严延！你也有今天！”她恶狠狠地指着躺在地上的严燕的鼻子大骂！
第十章
    你道宫菡儿为何会对在我们看来，完全是素昧平生的严燕有如此之大的敌意？并且口口声声的只是把严燕叫做严延？这是有原因的。且听我慢慢道来。

    原来，宫菡儿出生在一个贫苦的农户家庭，家里面也只有那么几亩地，但家中的人口却是十分的多，爷爷早已去世，奶奶却是还在的，每天躺在一堆烂棉絮里面，只能吃不能做。母亲身体不好，做不得重活，却是有一个本事，那就是能生孩子，前前后后生的算起来，生了十多个，但有好几个出世没多久就夭折了，活下来的有八个，五女三男，宫菡儿排行第六。她原先也不姓宫，也没有个名字，家里就随便叫她个“六妹儿”。

    父亲是她家里的顶梁柱，主要劳动力，一大家子人就指望着她爹每天起早贪黑地在地里刨食吃。但是，她家总共就只有那么几亩地，且又只她爹一个人做活，却要拿来养十多口人。想想都觉得不太可能。庄稼人靠天靠地吃饭，看老天爷愿不愿意给他们施舍，老天爷要是心情好，给他个风调雨顺，一年下来，总有些收获，这样一家人饥一顿饱一顿，却还能勉强度日。若是老天爷这一年不肯赏脸，撒手不管了，任凭你风吹雨打或是烈日暴晒，那辛辛苦苦播下去的种子就别想要有一点点儿的收获。像这样的一个家，就面临着解体了。

    宫菡儿十岁上的时候，她爹娘就需要作出一个艰难的选择。这一年下来，不是暴日肆虐，就是雨落倾盆，地里头，实在是没有收获。家里面，老的小的，都饿得张着嘴嗷嗷直叫唤。实在是想不到什么好主意如何度过眼下的难关。恰好，这时就有那贩儿卖女的牙婆，到乡下来，去受灾各家各户游说，想乘机发一笔横财。也容不得宫菡儿的爹妈不答应，牙婆子的两片尖嘴，把卖儿女的好处说得是天花乱坠，后又加上些银钱的诱惑，瞧着自家那些个虽然饿得形容憔悴，满脸菜色，但眼神依旧清澈，提溜着圆眼睛的孩子们，狠了狠心，一阵点兵点将，就把宫菡儿给点了出来。

    那时候宫菡儿的模样，着实不好看。可以这样说，从她生下来，就没吃过几餐饱饭，营养严重不良，再加上从小在泥堆里滚大，就没洗刷过几次，破衣烂衫，一头乱蓬蓬的满是虱子泥土的黄发，看上去活像是一只披了几块破布装人的猢狲。

    也亏她运气好，被一户姓宫的人家给买去了。这户人家的家主，年轻时中过秀才，在当地小有名气。他家小有资财，衣食无忧，那家主中秀才后又连续考了几次，但次次名落孙山，之后便心灰意懒，不愿再进考场。只是专心打理家事，闲来没事便教教几个子女识字读书，这样的日子也过得颇为惬意。

    只因他的二女儿，长到十岁左右了，身边还缺了个陪伴的丫鬟。就托几个相熟的牙婆给留心着，遇到合适的，就送到他家去看看。看了好几个都不太满意，后来收宫菡儿的那牙婆试着把她送去瞧瞧，原也没抱多大信心能给人家相中，哪儿知道，一送过去，他家老爷和夫人都挺满意，点点头，就把她留下来了。

    这户人家待下人是很宽厚和气的，从不斥骂责打。当时看宫菡儿那瘦骨伶仃，站在牙婆身边，那瑟瑟发抖的畏怯样子，很是怜悯，就把她给买下了。问她叫什么，几岁了，只是一问三不知，光会摇头。便让她随了自家的姓，取了个十分中听的名字，叫做宫菡儿。之后就叫她伺候着二小姐，他家是允许女孩子念书的，小姐去书房读书，也许她跟着小姐一块儿念。

    说来也怪，她原本是一个乡下丫头，整个人就像是一团黄泥巴捏成的一样，浑身散发出土气。自从进了宫家，有了名字，就像是一块藏在丑陋石头里面的璞玉一样，慢慢的被剖析了出来，看看一天天的出落得光彩起来。

    她跟着小姐，一开始是叫她做什么，就做什么，显得有些呆头呆脑。但是日子久了，人也就渐渐变得灵光起来。家里的老爷夫人对人都好，小姐的性子也是温婉随和，没把她当奴婢看，加之又跟随着小姐读书，懂了许多道理，想起自己以前过的生活，和现在过的好日子，于是对宫家死心塌地的感激，勤勤恳恳的服侍小姐。

    其中有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那宫家二小姐，性格是再好不过的，温柔淑静，没有一般富家小姐的骄纵脾气。但若是想要从她的性子里面挑出几处不好来，那也是挑得出来的。那就是太过温婉实诚，性子太过柔软，并且比较散漫，不愿做事情，想事情。像是这样的人，比较容易受到一些狡诈奸猾的人的欺负，或者是蒙骗。

    但宫菡儿恰恰就把她的这个弱点给补上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宫菡儿长相愈加娇俏柔美，完全看不出之前那灰不溜秋的样子，可性子却日益变得刚强精干起来，原先由于小姐好说话，被有些下人从她那儿讨了不少便宜去，现在有了宫菡儿在身边把关，那就没得好糊弄了，搞不好还要被骂个狗血喷头，原先有些惫懒的人，现在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不敢参差。小姐不爱想事情，做事情，就爱闲呆着。于是对读书作文也不太上心，每日取听父亲讲课，也就是应付应付罢了，对于父亲布置下来的作业，有些烦难。但是宫菡儿喜欢，她爱识字念书，就是有时候听不懂，看着老爷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样子，也觉得很开心。小姐在家里做姑娘时的作业，倒是有一大部分，是她自告奋勇，替小姐做作出来的。

    她是这样的可人贴心，替小姐扫除一切烦恼，小姐自是片刻也离她不得。故，当小姐到了十八岁，要和从小定下婚事的赵家独子成婚的时候，把她也带了过去。这赵家少爷，是个爱拈花惹草的人，娶了温柔婉约的宫小姐，的确也十分满意，夫妻相敬如宾。但是少年人风流的心性，却也依旧没改一点点。宫小姐还没嫁过来几天呢，就盯上了她身边的宫菡儿。

    赵少爷相貌英俊，举止潇洒，谈吐风雅不俗。宫菡儿也是暗暗留心在意，两个人眉来眼去，不久就混在了一起。他们两人的事儿，也没能瞒住人，不久就被以前的宫小姐，现在的赵家少奶奶给知道了。当少奶奶径直地询问宫菡儿，她和少爷到底有无关联的时候，宫菡儿大为惶恐惭愧，泪流满面地跪下来，也不说话，就是给少奶奶磕头。

    她以为少奶奶会大发雷霆，把她给赶出去，哪晓得少奶奶却点点头，平心静气地对她道：“菡儿，你是知道我的。我从来没把你当外人，当下人看过。只是把你当成我自家的妹妹看。其实，好多时候，我倒觉得我是妹妹，你是姐姐了。因为，你一直在不遗余力地照顾我啊……”一席话吧宫菡儿说得满面通红，心中更觉羞惭，眼泪掉得越发汹涌了。少奶奶接着道：“相公一表人才，我想，很多女子看到，都会一见倾心的。你我哪能例外？这也怪不得你。就怪他吧！谁叫他爹娘将他生得如此之好呢？你是我的姐妹，我自然是疼你的，也愿意和你分享丈夫。”这话一说出，叫宫菡儿又是高兴，又是羞愧，又是心服，直恨不得对少奶奶肝脑涂地地报效她了。这时少奶奶又道：“菡儿，你看，我这个人，不爱管事，不爱吵闹。这样吧，我让少爷正式娶你过门，今后啊，这个管家的责任，就交给你啦。你要帮着我约束着相公，我见他十分听你的话。记住，这个丈夫，是我们两个人的，我不管相公在外面怎样胡闹，但是有一条，这个家里面，只能有我们两个人，别的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你一定帮我把她们堵在门外，不叫她们跨进我们家的门槛。我看我是没这个本事做到的，但是，菡儿，我信你，你一定是能做得到的。”

    说完这番话，少奶奶再瞧瞧宫菡儿，已经匍匐在地，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对着少奶奶连连点头。看她着模样，自己就是叫她上刀山下火海怕她也是不会皱眉头的。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少奶奶便回到内室，继续发她的呆去了。余下的娶妾事项。就叫宫菡儿自己去安排，反正她一向做事有条有理，妥妥当当的。

    后来的日子也过得飞快。赵府里，正牌的少奶奶深入简出，不管事儿，倒也逍遥自在。宫菡儿打理家事井井有条，深受家里人的敬重，连少爷也畏她雷厉风行，心思缜密。故，就算得外面的姐儿们哭着喊着要嫁进来，因受过宫菡儿的警告，叫他不敢造次。但宫菡儿做事从不敢自专，每天总是挑少奶奶愿意听的时候，报告给她，得要允许，才会去做。一家人，这样相处着，倒也其乐融融，过得安稳舒适。

    哪晓得这样的日子，没过上几年。就有天大的祸事降到他们头上了，这件事的后果，就是叫他们一家，家破人亡呀！
第十一章
    舒适欢乐的日子还没过几年呢。危险的毒计就在暗地里悄悄的筹划酝酿着，打算在赵家少爷最得意得时候，给他个致命一击。

    挖空心思要对付赵少爷的，正是他的好友。姓严名延的。这严延也是一个富家少爷，家里世代经商，到了他爹那一辈，已经挣得了不小的家业。在他们那县城里开了好几家商铺，商铺里是琳琅满目，南货北货摆满了架子，齐全极了。每天在他们铺子里采买货物的人是络绎不绝，一天结算下来，大有其利可图。由于他们家老爷子一心一意地只想着如何赚钱，在教导孩子方面便荒疏了，严延和他的兄弟姐妹们被抛给母亲教养。都说慈母多败儿，那却不假，严延被娇生惯养着，脾气是一天比一天纵横，等到了十七八岁，活脱脱的就是一个混世魔王。

    这个时候，他已成了人，什么事情也都晓得了。他每天不是斗鸡走狗，就是和一群志同道合的轻薄少年去花街柳巷里浪荡嬉游。

    他和赵家少爷就是在吃花酒的桌子上认识的。在酒桌上，两人一见如故，当下就称兄道弟起来，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从此之后，严少爷和赵少爷就成了好朋友，每每相约一起去吃喝玩乐，在哪处觅着了姿容好的姐妹，也一定会通知对方一起玩赏，从不藏着掖着独乐。

    赵家的祖上曾出过做官的人，虽然这几代没出人才，只是守着前人遗下来的大笔财产过日子。但是他家的家长的心气儿却依旧很高，认为自家是官宦世家，是书香门第，自然和那些经商的暴发户不同，对于严家，赵家的老爷子一向是嗤之以鼻的。故，当赵少爷和严少爷的友谊发展得热烈起来，以至于互相往对方家里走动出入的时候，赵老爷就很是口沫横飞地对赵少爷训斥了几顿，叫他不要和下九流的人来往，还说严家小子要是再敢到他们家来，就不要怪他老人家不客气了。这叫赵少爷十分懊恼。他的确和严延很投缘，很能玩得到一块儿去，并且他去严家的时候，严家人招呼得又特别的周到热情，他打心眼儿里不愿舍弃这么一个好朋友。烦恼了一阵，赵少爷眼珠一转，一边厢跟他家老爷子赌咒发誓说不再和严延来往了，一边厢借故每天往严家跑一趟，和严延热火朝天的谈上一阵，这样多跑了几趟，严延也就不想去赵家找赵少爷了，只是每天在家里等着赵少爷来邀自己出去。这也算是赵少爷解决了一个兼得鱼与熊掌的难题。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赵少爷和严延的友谊一直都紧密的持续着。他们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秦楼楚馆里消磨过去的，身边环绕的是各有千秋的莺莺燕燕，耳内听的是姊妹们轻靡婉转的歌声和咯咯娇笑，鼻里嗅的是头油脂粉的甜馥香气，手里捏的是姐儿们滑腻无骨的葱白柔荑。

    其间赵少爷和他从小订下的宫家二小姐完了婚，没过多久，又在二小姐的同意下，纳了二小姐的侍女宫菡儿为妾。赵家少爷这下可谓春风得意，妻淑妾艳，坐享齐人之福。可他爱玩乐偷腥的馋猫心性却还是不改，依旧隔三岔五的就和严延等一帮子朋友去在粉头堆里打滚，扑腾一番。好在他家里的那个宫菡儿精明强干，约束着他，叫他有些惴惴，不太敢胡来，要不然，在一心想嫁他的姐儿们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下，指不定他就一软，收了她们呢。也亏得宫小姐见宫菡儿和赵少爷彼此有意，干脆顺水推舟成全了他们，叫宫菡儿感恩戴德，替她管理丈夫，抵挡一切。要不然，就凭宫小姐那无可无不可的性子，一个家，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呢！

    赵少爷成了亲，严延家里也没停歇着给他说合亲事，只是媒婆说了多户人家，大家闺秀、小家碧玉都有。只是严延的母亲太挑剔，不是说这家门不当户不对，就是嫌那家的姑娘鼻子大了像蒜头，或者嘴巴扁了像鸭嘴，不好看，就耽搁了下来。其实严延也不着急，他浪荡惯了，想着要是有了媳妇，就多了层障碍管着。可不是么，你看赵家少爷，自从成亲以后，和一班朋友们一起逛的日子，比原先可少了许多。所以，他倒不怎么想成亲。可是其间他先纳了一个妾，这个小妾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一直服侍他的一个婢女，名叫榴枝的。长得是眉清目秀，娉娉婷婷的，确有几分姿色。严延这个人，性子不好，就算是对他爹娘，也粗声粗气。那对待下人的态度，可想而知，他家里的下人，几乎都吃过他的苦头，见着他，就像是老鼠见了蛇，只有夹着屁股，恭恭敬敬的垂头敛气的分儿，那敢松懈，生怕被他拣出了不是，借机肆意发显一显威风。那真是叫人苦不堪言。可是，他对这榴枝却不错，一直都是和颜悦色的，很少责备。他知事以后，就和榴枝好上了，后来见赵少爷成了亲纳了妾，也就见样学样，把榴枝收了房。

    可是他却不知道，其实榴枝一直都和赵少爷是有牵连的，两人早就相好上了。在赵少爷有一段时间频繁出入严家的时候，作为严延的贴身侍女，榴枝自然是要跑来跑去的端茶递水的，赵少爷通是个花中饿鬼，见到面庞娇媚，身材苗条的榴枝，自然是条件反射似的丢了几个眼色过去。榴枝一见到英挺俊俏不知要好上严延多少倍的赵少爷，自然也就留意偷瞟，两人的视线一对上，火花四溅，顿时两人的骨头都酥了。彼此郎有情妾有意，没过多久，在赵少爷熟练的撩拨下，两人就上了手。只是一切都进行得很秘密，似乎没人知道，严延更是被蒙在鼓里，不晓得自己的头顶上，早就被他所谓的好朋友，给戴上了一顶油油的绿帽子。

    赵少爷和严延比起来，榴枝当然爱的是俊俏的、又知趣，又贴心，又会哄人的赵少爷了。严延的脾气自不必说，爆竹也似，一点就着。虽然他对榴枝还好，但是看他那每天横眉冷对，不是叫，就是吼的样子，也叫人害怕。更何况，严延的相貌……不能说他长得不好，他其实也是面如傅粉，明眉大眼，且又唇红齿白的。可关键是，这样的五官组合起来，就是个女人！严延男生女相，个子也不高，声音也是清亮偏中性的，整个人看起来，真的就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为他这副长相，他也不知道埋怨了他爹娘多少次，以前刚开始逛妓家的时候，多次被看成是女扮男装来闹开心的，不许他进去。有时在街上溜达着，会被一些嬉皮笑脸、油光满面的公子哥儿拦住去路笑耍。为这些麻烦事儿，他不知当场爆发了多少次，直到他在妓家逛熟了，和那些公子哥儿们不打不相识，啸聚成一片开始，才没人再谈起他的性别长相。他对自己的相貌厌恶透顶，房里都不许摆镜子，有时在别处镜子里，不经意瞧到自家的模样，都义愤填膺，直恨不得把那镜子捶成粉碎。

    对着纯然一副女人相的严延，榴枝怎么都快活不起来。严延又看不到自己的脸，做事说话自然是男子汉十足的。可关键是，你想，从外面看，他就像是一个女人，但是你又不得不接受他的确是个男人，一个女人外表的男人在你面前指手画脚、张牙舞爪的，看起来，那种感觉正的很怪异。在榴枝看来，实在是毫无美感，更何况是还要跟他亲嘴咂舌，同床共枕。她每次都是竖着汗毛，硬着头皮和他亲热的，心里其实烦得了不得。

    对于赵少爷的成亲纳妾，榴枝是吃醋的很，嫉妒那两人可以和赵少爷朝夕相处的女人。于此，她又不禁伤心自怜起来，反观自己，如斯年华美貌，却要每天守着家里这个喜怒无常、亦女亦男的人战战兢兢的过活，实在是叫人心伤鼻酸，黯然神伤。

    但赵少爷也不是肯忘旧情的人，成亲没多久，就溜到严家来了。表面上是和严延谈天说地，实则是与榴枝暗送秋波。严延也实在是个大傻瓜，有时候那两人情难自禁起来，那眼神胶着住，一时怔忪着收不回来，其中的情愫那么显而易见，他好像真的什么也看不出来看不到，依旧是笑嘻嘻的和赵少爷说话。

    但是，这其间的猫腻，严延自己浑然不觉，却不代表别人也和他一样。像他这样的雷鸣脾气，这样睚眦必报的性格，一旦被人点破迷局，捅破窗户纸，大家想试一下，会有什么后果？
第十二章
    俗话说得好，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赵少爷和榴枝的事情，即便是他们自认为做得很隐秘，绝对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可是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两人开始的时候，很是谨小慎微，但是到了后来，他们见严延一副完全懵懂不知情的样子，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以至于发展到时时当着严延的面，暗地里丢眼色给对方看，或者悄悄捏一下小手，拧一把什么的，很是肆无忌惮。严延粗粗莽莽，完全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劲来。但是，这些小动作，不免会落到有些有心人的眼里去，给看出了端倪。

    于是乎，知嘴巴对着耳朵，一个个的传了出去。赵少爷和榴枝的暧昧，在严府的下人们的圈子里，几乎没人不知道。大家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议论纷纷。或是鄙夷，或是艳羡，或是借此插科打诨，说几句阴阳怪气的话，作为闲来的谈资，而更多的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悄悄的窥视探看。

    严延的脾气不好，贸然去他面前跟他说他的爱妾和他自认为推心置腹的好朋友的之间有个什么，那是要冒很大的风险的。他很可能不会相信，而对对他告密的人大发雷霆，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会愿意去做那个冒险家呢！所以，即便是榴枝和赵少爷的事情，在私底下传的是漫天遍野，如火如荼，即便是每一个知道的人都心痒难耐，想把这件丑事，对着严延脱口而出，但是，每一个人又都不愿意去做那只出头鸟，只得强压下下自己滂湃的心潮，在每次赵少爷来的时候，别有用心的遮饰着偷窥。他们极希望严延看出什么，或者是有人跳出来，把这件绝对会引起滔天巨浪的风流韵事对着严延，诉诸舌尖。奈何严延实在是个榆木疙瘩，不开窍，看不穿赵少爷和榴枝之间的千种风情，直急得下人们个个抓耳挠腮，却又不敢在严延面前多嘴多舌。

    榴枝与赵少爷万万不会想到，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那点儿秘事儿，早就被人识破了机关。每每他们俩，在严延的眼皮子底下，毛手毛脚的时候，四面八方，不知有多少双目光灼灼的眼睛，在恶趣味的偷看着。

    就这样，赵少爷成亲后，一方面享受着家中妻妾的温柔体贴，另一方面又不时的往严延家里跑，和榴枝暗通衷曲一番，小日子实在是过得快乐。

    也是活该有事，赵少爷和榴枝通情多年，都没出过岔子，却终于在一次酒后，失了鞋，在严延面前露出了马脚。

    那是一次月宴。这天晚上，月上中天，如水的月华洒满大地，清风拂面，严延家花园里开满了各式花朵，一阵带着花香的风吹来，着实沁人心脾，叫人如痴如醉。见到如斯清幽妙景，严延不禁雅兴大发，一面叫人在花园里摆上酒菜，一面叫家人去赵家邀请赵少爷来此小酌。

    没多久赵少爷就赶来了，见到眼前如练月华下的逸景，也着实陶醉神驰，连连赞叹。又看到在桌前把盏的一身素白，薄施脂粉的榴枝，娉娉婷婷，媚眼如丝的立在一片清辉里，活像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下凡尘，更加眉花眼笑。

    当下榴枝侍立二人之间，为他们斟酒。严延觉得快活极了，不禁豪兴大发，连呼榴枝倒酒，一杯接一杯的喝得欢快。榴枝巴不得他喝醉，不待他叫唤，也连连给他满上。严延的酒量本来就不是很好，没过多久，就醉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

    待严延一倒，榴枝唤他几声，推他几下，都没反应。再瞧瞧四下无人，榴枝一乐，冲赵少爷妩媚地勾了一眼，便往僻静处走。赵少爷原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那酒杯擎在手里，根本就没抿几口，现下榴枝对他勾魂摄魄地飞了一眼，当下骨头都酥了一半，放下酒杯，就跟那被无常鬼勾住的鬼魂一般，痴痴迷迷的就跟着她走。

    这两人也实在胆大包天，撇下醉得不醒人事的严延，就走到花园深处，亲亲我我起来。

    但是，严延当真醉过去了么？

    之前他也曾多次请赵少爷吃酒，也多次醉倒过，就在这其间，被赵少爷和榴枝，钻了不少空子。但是这次，他却并没有喝醉，心里头清明得很，只是趴在桌上装醉罢了。

    你道为甚？原来，最近，严延似乎隐隐约约的听到些赵少爷和榴枝不轨的风声，而且这时一注意起来，便在两人的言谈举止间，发现了不稳当的地方。

    他不太相信这两个人会做出这种见不得人、背信弃义的狗勾当。但是他这人，虽则粗疏，但是一旦疑心起来，那就是会时时悬在心上的，不弄个水落石出，绝不会甘心。他虽粗暴，但并不意味着他不精明，事实上一旦他注意某些事情的时候，比一般人要有心计得多。

    当下他就暗地里召了几个近身的家丁，问起他们知不知道赵少爷和榴枝的事情。瞧着他们几个那支支吾吾，眼神里闪烁着暧昧的样子，心里就信了六成。直气得他头晕眼花，喉内生烟，两耳雷鸣。

    但是他还需要再确定一下，那两人是不是真的不清白。那要怎么办？他逐渐从暴怒中镇静下来，眼珠一转，就想出了好主意。他决定请赵少爷来家喝酒，若两人真有个什么，那当自己醉倒，又无人闻问的时候，两人绝对会情不自禁地相会。到时候先遣开杂人，只剩下我们三个个人，我再装醉，这两个人还不中计？想到了他马上就安排起来，当晚就请赵少爷来家，又在自己的袖子里藏了一块厚棉布，把榴枝斟在杯内的酒全部都倾到棉布上去了，再颓然醉倒，暗中竖起耳朵听那两人的动静。

    果然，酒席间榴枝一个劲儿地给他倒酒，根本就没给赵少爷倒几杯。严延恨得在心里咬牙切齿，自己之前怎么就一点儿也没察觉？！他们已经多次这样干了！他一边趴着不动，蕴着满肚子的火气，一边听凭榴枝试探着叫他推他，纹丝不动。紧接着，他便听到两人先后离去的脚步声。

    妈妈的！一直等到听不到两人的脚步声了，他才坐起来，暗骂了一句娘。便偱着刚才两人走去的方向，蹑手蹑脚地踩着猫一般的步子，寻那两个人去了。没费多大的功夫，他便在花园的一处角落里，看到两人着如两条蛇一般的身影。

    当时的月光是那么的皎洁明亮，赵少爷和榴枝的动作全被严延看在眼里。他们两人是那么的投入，心无旁骛的享受着这不可多得地美妙时刻，完全没想到就在两人的不远处，就躲闪着一个气得肺都快炸了的、两眼，满面狰狞的人。

    严延死死的盯着两人，把他们此刻的模样都一笔笔的刻在脑海里，眼睛里迸出的是毫不掩饰的暴烈杀气。好哇！枉我姓严的真心实意地待你们，一个是爱着宠着的小妾，一个是自以为推心置腹的好友。没想到你们背后冲我姓严的捅刀子！被人笑话，当了乌龟还不自知！你不仁，我当然不义！你们等着！你们等着！好叫你们领教领教我的好手段！
第十三章
    严延这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亲眼证实了榴枝和赵少爷之间的鬼祟后，自己把自己气了个半死。但是，他却并没有当场发作，把他们俩人给拿住，而是七窍生烟地把事情暂时隐忍了下来。他想，把这对狗男女给当场捉住固然是好，但是这样闹将出来的话，丑事传扬了出去，会使自家十分没有脸面。那赵家也不是省油的灯，必定会竭力救护他家儿子，就这么明刀明枪的斗的话，自己很可能讨不着多少好处去。不如暂且把这口恶气给咬牙忍下来，慢慢计较，务必要想出一个一击即中的法子来，叫那赵家小子，粉身碎骨！

    于是，表面上他仍旧装作什么也不知晓的样子，和赵少爷友好往来，看起来比往日还要亲切些。暗地里却怀有蛇蝎之心，在挖空心思地筹谋思量，想想出个掩人耳目的秘密妙计，施展出来，叫赵少爷最后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为此一度陷入深深的苦恼焦躁之中，任他如何的绞尽脑汁，却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完美的主意来。

    他那如同打乱的毛线球般的思绪，终于在一次百无聊赖中为解烦而去逛花楼的所见所闻中，得到了迎刃而解，使得他有一种，天清地爽，豁然开朗的感觉。

    那天他心情不好，只带了个小厮，就踱进了他熟识的一家老鸨子的家里。哪儿知道，往日那一见他就犹如见到金元宝，大老远就快活地飞奔着迎接他的老鸨子，这天却是神情低迷，整个人都是蔫蔫儿的，垂头丧气，不时的长吁短叹。虽然一直强装笑颜地和他敷衍周旋，可是那似笑更像哭的样子，真是叫人倒足胃口，叫本来就烦躁的他大为光火，当下他一把打掉老鸨子敬过来的茶盅，破口大骂：“兀那老鸨子！你敢是看不起我？！”老鸨顿时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呆了，浑身发颤，两腿一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严延的面前，大呼冤枉：“严、严少爷，这是怎么说的，我怎么敢看不起你老人家呢？”说着连连作揖。

    “那本少爷到你这儿来，是为了找乐子的!不是来看你这半死不活的鬼样子的！你还敢不承认？快说！这年头，反了！连你们这种针鼻子大小的东西，居然还敢摆脸色给我看！”严延气得双目通红，额头颈上青筋暴跳，大声咆哮。

    老鸨本来就精神不振，现在给严延一吓，更觉委屈，禁不住泪落如雨，用手帕捂住嘴，嘤嘤地抽泣了起来，边哭边对严延诉苦：“严少爷啊，我苦哇！有哪个人是自愿做这们个万人作践的勾当呢！我也是没有办法，总得要吃饭吧！想我一辈子，迎新送旧，表面上总是笑脸迎人，暗地里不知流了几多眼泪，好不容易混到现在，也算是手里有了些盼头。哪晓得这些东西不争气呀！一个个的往那死里钻呀！这叫我怎么过日子呀！呜呜……冲撞了少爷，少爷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这个苦命人计较呀！”

    老鸨连哭带叫，严延听得是一头雾水，根本就没听明白她在说些什么。但是看她瘫在地上，哭得那个凄惨样儿，好像的确事出有因，那火气也就消了一半。语气也就没那么硬了：“你说得明白些！”

    老鸨子之前语无伦次地哭诉了一番，满脑子的愁怨，似乎被发泄出来了些，现在脑子也就清楚了许多。既然严延想听，索性就把满腔的心事一古脑儿告诉给他听。原来，这老鸨子手下管着十来个姑娘，模样都还过得去，所以，生意也就还算不错。哪晓得，突然天降横祸，不知是从哪处来的祸根，其中有四个姑娘，先后染上了杨梅疮。这下可把老鸨急得团团转，还想救救她们，给她们请大夫、熬药，可是却只见坏，不见好。看看四者已去其三，还余下一个躺在床上苦熬着挣命，想过不了多久，也就会和先死的那几个在底下碰面了。姑娘可是老鸨的招财猫，现在一下子就损失了四个，这叫她怎么不心疼肠绞，故，郁郁寡欢的她，不免在严延面前显出怠慢相，惹恼了他。

    老鸨栖栖惶惶地说出了自己的心事，严延开始还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但是听到后来，不知是老鸨的哪句话打动了他。他突然正襟危坐，面上现出十分同情的样子，叹息着对老鸨道：“你快起来！原来是我误会了你！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对你发脾气，是我的不对，我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老鸨忙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他挥手止住老鸨道：“你不用这样，听你这样一说，听着真是叫人感伤，那几个姐妹，说不定还是和我相与过的。唉！红颜多薄命，太凄惨了！”听到一向不讲理的严延居然会说出这么有人情味儿的话，老鸨十分感动，红肿的眼睛里又泛出泪花，她又想哭了。哪晓得叫她又惊又喜得还在后头，严延仰头像是考虑了一会儿，最终下定决心了似地对老鸨道：“这样吧，没听说这事儿也就罢了，既然现在已经进了我严延的耳朵，我就不能袖手旁观——那几个死去了的姐妹的安葬费用，和你的损失费用，我都包了！那个还活着的姐儿，就不用再麻烦妈妈你了！等一会儿我就派人把她接到我家去，给她找大夫医治，医好了，仍旧把人给你送回来。要是医不好，可怜她香消玉殒，抬埋她的，就是我的事儿了，不用你费心！这样安排，您看好不好？”

    老鸨子张着碗大的嘴，呆愣愣地听着严延摇头晃脑的说出这番话来，脑子一时木了，不敢相信天底下居然还有这等好事。在严延再一次地问了他一句“你看这样好不好？”她才反应过来，这事儿是真的！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应承了下来，嘴巴都要乐歪了。

    就这样，严延悄悄带了个身患杨梅疮的回家藏了起来，除了几个心腹的小厮以外，没人知道。之后，他就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布置。先和那女人说好，到时候要她做怎么样的一件事情，叫她不要声张，事成之后，会给这女人的家里，寄上一笔银子，叫她的家人，今后都不会再挨饿受苦。这女人的一半身子，已经陷进黄泉，能在死之前，给家人做点贡献，自然是好的，当然没有什么不愿意的。其间他一直派人盯着榴枝，注意她是怎么和赵少爷幽会的，发觉她每月逢五，就会借故采买跑到郊外的一所庵堂和赵少爷相会，可以说这庵堂是他们的秘密基地，里面的尼姑被赵少爷给买通，为他们提供方便。这好办，赵少爷可以用银子敲开她们的门，那他当然也可以，只要有足够多的银钱。于是，在缜密的安排下，果然在一个月中的十五，他派去的心腹小厮和庵堂的尼姑们联手，在赵少爷和榴枝取乐的酒菜中，加入了叫人神志不清而又催情的药，乘两人朦胧中，把榴枝拖出来，再把杨梅疮换进去，叫赵少爷和她一番。完事后，杨梅女赶紧撤走。等赵少爷清醒过来的时候， “榴枝”早已回家不提，笑迎接他的，是那几个白胖光头的尼姑。赵少爷虽然觉得这次有什么对大对劲的地方，却又想不到哪里不对，只得挠挠脑袋，也慢慢踱回家了。

    在这里再交待一下，昏头昏脑的榴枝，之前就被严延允给了那几个小厮享用。如此一个俏货，哪个男人不垂涎，自然是被那几个人毫不客气的瓜分了。后来，她被囚在严家，每日供那几个小厮玩乐，没过多久榴枝就满头青丝变稻草，一张粉脸成带皮的骷髅，的身子尽情地干瘪，最后她实在是不堪忍受，嚼舌自尽了。

    而赵少爷，身上被种下了杨梅疮的种子犹不自知。那病在身体里有一定的潜伏期，其间他是玩乐照旧，每月逢五还不忘去那庵堂等榴枝过来，只是从此榴枝再也没有出现过了。去严家打探，严延的态度却变个了样，不冷不热，十分不耐，问起榴枝，只说她身子不好，在房里将养着。弄得赵少爷很是尴尬没意思，疑心严延怀疑到自己和榴枝了，只得讪讪地离去，再也不去严家了。

    杨梅疮的传染性极强，赵少爷带了这么个好家伙回了家。试问，他的妻妾们，能够逃得出厄运吗？答案是想当然的。

    好吧，祸根已埋，只等它发芽抽枝长叶再开花。只是，这开出来的花，都狰狞丑怪不堪，散发出的，是一阵阵死亡的臭气。
第十四章
    赵少爷带着潜伏的恶果回了家，每日里依旧是吃喝玩乐，无忧无虑。直到有一天，他发觉自己的根部，起了一两个小小的红疹子，摸一摸，发硬发疼。这时他还不在意，只当是被什么小虫子给咬了一口，抹了些消毒的清凉药油，也就罢了。可是渐渐的他就觉得不对劲起来，那小红疹子模样的东西，一点儿也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一天天的鲜明扩大起来。并且，这东西它还在慢慢的增多，并不是一开始的，只有一两颗，不那么显眼，而是以刚开始的那几颗为中心，慢慢向四周蔓延。没过多久，赵少爷的根部，就已经密密麻麻的爬满了红蚂蚁似的小疹子，而更加不妙的是，他身体上其他的一些部位，竟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叫那些小疹子，给安了家、落了户，并逐渐发展壮大起来。

    由于那红疙瘩是长在身体的隐秘部位的，所以赵少爷刚开始的时候，羞于向人启齿，也觉得这东西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没放在心上。可是看着看着发得厉害了，他才有些害怕，但是还是不愿意找大夫，只是回到内室，给宫小姐和宫菡儿看了，宫小姐和宫菡儿看了后，也不明所以，但都主张马上请大夫来瞧瞧，别弄出什么大毛病来。

    赵少爷怎么也不肯请大夫，说只是长了几颗小疹子，哪儿用得着请大夫，那么大惊小怪！况且这东西长在这么一个不好看相的地方，叫他拿什么脸来请大夫看，所以坚决否定宫小姐和宫菡儿的好意。他还有振振有辞地说道，这疹子，别看它势头凶猛，其实它只是人身体里憋着有火气或者是毒气，没办法排遣出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从皮肤里钻出来罢了。看来，我这段时间在外面跑太多，在饮食上呀休息上呀，都有不恰当的地方，身体受不了了，它才给我来这么一出。现在，只要我呆在家里，好好儿休息，好好儿静养一段时间，想必用不了多长时间，这毛病，也就会好了。

    听他这样说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似的，宫小姐和宫菡儿还真被他给唬住了。当真就不请大夫，给他收拾了间清静雅洁的屋子独自住着，每天熬几碗清热下火的汤药给他送去，眼巴巴的望着他赶紧好起来。可是天不从人愿，他这浑身长疮的毛病，不仅没有好起来，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刚开始时的米粒大小的疹子，竟发展到珍珠般大，个个透红。手臂上、胸口也如雨后春笋似的直往外冒，看了叫人起鸡皮疙瘩。而且，那些疮面上，还不时的一阵阵的又疼又痒，火烧火燎似的，那滋味儿，别提有多难过了。

    宫小姐和宫菡儿一看不是事儿呀，赶紧就和赵少爷商量，说要把事情报告给公公婆婆，并且得马上请大夫来看，不能再拖下去了！

    赵少爷这时候，也巴不得赶紧找了大夫来看看，哪里还肯犟嘴。没多久，赵老爷和夫人，还有当地有名的一位大夫，也就相继赶到赵少爷的床边。那大夫在赶路的途中就通过询问来请他的小厮赵少爷的症侯，听说是浑身大面积的长红疙瘩，就猜测很有可能得的是花柳病杨梅疮，打心眼儿里很不愿意来，犯不着来撞这头晦气。但又碍于赵家的面子，只得被他小厮给拖了来了。他一来，还没看赵少爷的疮口呢，只一瞧少爷那白中带青的脸色和灰暗无神采的眼神，和那得杨梅疮的人一模一样，也就更肯定了他的猜测。

    他不愿靠近，在离床一步远的地方站定了，用眼神示意伺候在床边的宫小姐和宫菡儿：“请两位夫人，把被子掀开，叫我看看少爷，嗯，是什么样子的？”

    宫小姐和宫菡儿赶紧上前，一起把盖在赵少爷身上的被子掀开了。盖上被子的赵少爷，只有头露在外面，虽然脸色十分憔悴晦暗，但是还是透着三分清俊。但是，那遮饰的被子一经掀开，他那已经被杨梅疮吞噬驰骋得一片狼藉的身体，就大喇喇地跃然在众人的眼底，挑战着大家的心里承受能力。

    假如把赵少爷比喻成一块人形的铁，那这块铁想必是在水里泡了很长时间，因为，上面已经生成了大片大片的红色铁锈，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像这样的一块铁，就算是从水里面捞起来，也不中用了，因为，它已经从里到外，烂透了。

    房间里的人，赵老爷、夫人，大夫，侍立的丫鬟小厮，看到那被子底下的风光，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后退了几步。那是一具千疮百孔的身体，丑陋不堪，叫人触目惊心，不敢看它。

    赵老爷最先反应过来，他原先只是听儿媳妇禀告说，少爷浑身长了疮，要请大夫来看看，也没多想，就急忙带着夫人来了。哪知道！哪知道！天哪！天哪！这不是杨梅疮是什么？他年轻的时候，也爱去柳巷花楼，醉心于那些姐妹们的殷桃小口，青葱嫩手。但是，后来他的一个一起寻欢作乐的朋友，不知道从哪个姐妹的身上染上了杨梅疮，最后，死的十分凄惨。吓得他从那次后，再也不敢去胡逛了。从此，在家本本分分的过日子，哪儿知道呀！这孽子！怎么会染上这种害人的鬼东西呀！

    赵老爷愣愣地看着儿子那像是被抽了几百鞭子，最终血肉模糊的身体，忽然转过头去，以一种十分奇怪的语气问在一边皱着眉，一脸嫌弃的大夫：“李大夫，你看看，这是什么疮？依我看来，竟像是杨梅疮呢！”老头子眼神迷离，显出十足的呆相。

    “杨梅疮”三字一出，更是传来了好几声因受惊而吁气的声音。有个小厮，一听这话，头也不回地就冲出了门，其余的小厮丫鬟，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跑了。留下屋里的六个人在内。赵夫人知道什么是杨梅疮，瞧瞧儿子身上，白眼一翻，“咕咚”一声，往地下一倒，直接晕了过去。慌得赵老爷以及宫小姐宫菡儿都来扶。而躺在床上的赵少爷，望望自家周身的这已经青葡萄般大小的东西，终于恍然大悟，一下子急火上升，又惊又怕，也和他娘一样，头一歪，晕过去了。

    宫小姐和宫菡儿并不明白什么是杨梅疮，但看大家的反应，也意识到了不妙。相帮着公公安排好了婆婆，就跟着公公到大厅，听大夫的说法。那大夫知道这病，到了赵少爷现下这般情景，已经是回天乏术了，这样活着也是受罪，还不如死了落得干净！但看着他们公熄三人那愁眉苦脸的模样，又觉得十分可怜，只得开了几张药方给他们，也就自去了。

    杨梅疮一经发起来，那速度，是非常快的。虽然开了药，吃了药，可赵少爷身上那些小怪物，却依旧我行我素，不给人留半点情面。没过多久，赵少爷身上的那些东西，就越发饱胀，数量也成倍增长，赵少爷的模样就更加人不人，鬼不鬼。再过上一段时间，那熟透了的葡萄般大小的红果子，便有些破裂开来，流出了红黄的浓水，其腥臭不可挡。他就这样又煎熬了一段时间，腐朽的身体如何敌得过如日中天恣肆的病毒？最终，在一声声的惨叫中死在了床上。

    其间他家由于他得的这场要命的病，发生了巨大了变故。仆人们逃得一干二净，老爷夫人悲痛欲绝，双双病倒，老人的生命本来就像风中的一支蜡烛，不大的风都能吹得他们左摇右摆，颤颤巍巍。跟何况这飓风也似的，没多久老两口就携手下了黄泉，倒是死在了他们儿子的前面。

    宫小姐和宫菡儿这时候当然知道了什么是杨梅疮了，仆人们四散而去，照顾公婆和丈夫的重担就落在了她们俩的身上。日日含辛茹苦，瞧着三个在床上痛苦呻吟的病人，也只有背地里冷泪偷弹。三个病人先后亡去，也是她们俩一力操持。其间两人吃的苦，受的泪就别提有多少了。

    终于把三人发送了出去，宫菡儿固然是伤心，但还以为，只要是振作起来，她和宫小姐，还是能够继续过日子的。哪晓得，一天，她只是去花园的井边洗衣服，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宫小姐仰面倒在房里，胸口上插着一把匕首，血还在汩汩的往外流，但是，小姐已经面色死白，身体发僵，没了气息了。

    “小姐！”宫菡儿如遭雷击，哭喊着朝宫小姐扑过去，摇晃着宫小姐已经开始发冷的身体，声嘶力竭地哭叫起来。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母狼捕食归来，却发现狼崽子不知被什么东西咬死，又儿戏似的被抛弃在尘埃泥土里浑身伤痕血迹的小尸体，所发出来的悲愤嚎叫。是那么的撕心裂肺，叫人不忍卒听。
第十五章
    宫菡儿搂着宫小姐冰冷的尸体哭了整整一夜，直哭得她的眼睛肿胀如两颗大蟠桃，干涩疼痛难忍，才渐渐放低了声音，但还是不时地抽噎几下。

    这时的她，模样狼狈，头发蓬乱如斗，满脸泪痕鼻涕，衣衫凌乱纠结、脏污不堪。可是，她全没把这些放到心上，只是愣愣的看着怀里宫小姐惨白无血色的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这样，她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又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宫小姐本来僵硬的尸体，逐渐软化起来，并且，从她那已经没有了呼吸的鼻子里，蚯蚓似地钻出两道黑血出来，一直痴呆呆的宫菡儿才猛然意识到，就这样呆着，也不是事。自己现在最要做的，就是把小姐清理干净，换上一套衣服，把她安排妥当，再回去宫家，给老爷和夫人报信。唉……想到这儿，宫菡儿不禁又想哭了，赵家接二连三地出了这么多的恶事，在他们这个不算大的地方传得是沸沸扬扬，外面说什么话的都有。而最让人寒心的是，平日里和他们赵家最是亲善的那些亲戚朋友们，竟没有一个人来露露头儿，说句话儿。只有宫家，老爷夫人疼女儿，多次派人来，想要把宫小姐接回去，可是都被宫小姐拒绝了，反而告诉来接的人说，事情根本就没有外面的人传的那么可拍，叫老爷夫人不要担心，等这边的事情都处理干净了，自己肯定会带着宫菡儿回家的云云。

    可是没想到啊，宫菡儿一边忙活着给宫小姐准备衣服烧水洗澡，一边又吧嗒吧嗒地掉起了眼泪。小姐，前几天你还笑着安慰我说，过几天我们就回宫家，可是，你怎么就突然变了卦，抛下无依无靠的菡儿，就这么去了呢！这个时候宫菡儿流出的眼泪，已经带了血色了，她的眼眶已经被泪水浸染地裂开了一道道细小的肉缝，红红白白，煞是令人惊心。

    她就像一个机械人似的，直手直脚却又挺有效率的烧水，搬澡盆，倒水，再到给宫小姐脱掉衣服，把她慢慢泡到水里。做这一切的时候，她都很认真，但神情呆滞，眼神茫然，只觉得心里头空荡荡的——就好像是水里的一个浮萍，听凭水和风的使唤，叫它往东就往东，叫它朝西就朝西。

    把宫小姐泡到澡盆里后，她拿起一块布巾，认真的给宫小姐擦起澡来。可是擦着擦着，她突然脸色大变，双目圆睁，一把甩开布巾，凑到宫小姐根部的仔细看，那里布满了红灰色的小疹子，米粒大小，由于宿主已经死亡，它们也就跟着呜呼哀哉，所以，原本应该是鲜红颜色也就暗淡消沉了。

    宫菡儿的神情倏忽万变，开始震惊，继而明了，再到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惊慌失措，一屁股跌倒在地上，面如死灰。然，当颓唐了一阵子后，坐在地上的她，用力甩了脑袋几下，好像是在驱赶心里头的杂念，继而撑着站起来，走出房门，重新拿了一条干净的帕子，继续自己未完的工作。

    她明白小姐为什么要寻死了。想相公死的时候，是多么凄惨难堪。就连自己和小姐，每日伺候他的，见惯了的，到了最后那几天，也没有勇气去靠近他，看他一眼。说到这里，不知道相公究竟是被杨梅疮给毒死的，还是因为没人服侍，没法吃喝，给饿死的？给渴死的？想到这里，心里头总有一种犯罪感。而小姐，想必是不想重蹈丈夫的覆辙。与其死得那么难看，还不如趁自己还是人样的时候，结果了自己，不要落得叫人嫌弃咒骂罢了！小姐就是这样想的吧。宫菡儿在心里猜测。

    小姐呀……宫菡儿看着澡盆里，任她摆布的宫小姐，泪眼朦胧。等安排好了你，菡儿就马上来找你吧！菡儿……她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胯部，这里也冒出了几个芝麻大小的红疙瘩，她自己有注意到，但是根本没有想，会不会是赵少爷给自己染上了杨梅疮。但是刚才看到宫小姐，那密密麻麻的一大块，才蓦然想到，听人说那杨梅疮正是通过男女而传播的。照这样说来，自己和小姐，早在相公发病之前，不知什么时候，被他给染上了。想到这里，她又在自己和宫小姐身上来回扫了几眼，苦笑道：“难为你们这个时候才发出来！”

    以后的几天，她都在忙碌中度过，好在有料理公婆和赵少爷的先例，倒也不会不知所措。她本来已经下定了决心，等把宫小姐的后事处理完毕，跟着就自尽的。哪晓得，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在她还睁着眼睛竖着耳朵的时候，得知了叫自家家毁人亡的，竟不是爱恶作剧的老天爷，而是有那包藏祸心的人！

    就在她闷在家里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可真是精彩。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个地方，最近可以叫人在茶余饭后眉飞色舞地神侃的，可真是不少。赵家的事情，当推第一件，但是赵家采取关门政策，鲜少有人能窥得他家里的玄机，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大街小巷兴起的那一股股不经之谈，慢慢的也就淡下来了。而取代赵家的位置，荣登八卦榜第一号宝座的，就是大商号严家的闹心事儿。

    严家会闹出怎么样的乱子呢？莫非是严延害人的坏事被人给抖出来了？

    哎哎，这个先且不说，但是我在这里可以给大家透漏一点小口风，把严家弄得焦头烂额的这件事，的确和严延有那么一点儿关系，它的导火索，就是严延曾经的爱妾——榴枝。
第十六章
    榴枝也是因为家庭贫苦，从小被父母卖进严家当奴婢的。被卖进严家后不久，她爹却因为得了一场急病，没熬上几天，就死了。家里只剩下她娘。亏得她娘是个挺硬气泼辣的女人，发送了老公后，就靠着自己干农活儿，替别人缝缝补补，再加上她女儿每个月的那些许月钱过日子。就这样日子倒也过得挺安逸，她家附近的那些邻居，都是些日子过得捉襟见肘，黄皮寡瘦的人家，见她一个女人，能把日子过成这样，也无不啧啧赞叹，是颇为尊敬她的。

    后来因为榴枝聪明伶俐，模样俊俏，懂得讨好，很受严家少爷严延的欢喜，她的待遇，跟以前做小丫鬟的时候，自是大不一样了。这个时候，榴枝娘基本上不用替别人打工贴补家用，就能过得很好。又过了几年，榴枝升级成了严延的小妾，那更是连升，榴枝娘什么都不用做了！每日里只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家里一应大小的活儿，自有榴枝给她招的那个小丫头来做。这时候老太太就不得了啦，每天都精神焕发，每天都是得意洋洋，生活得惬意极了！

    每当她看着在家里忙里忙外张罗的小丫头，修缮一新的房子以及整齐精洁的家具，心里总是涌起一股浓浓的满足感，感慨自己前世修来了好福气，养了一个得力的好女儿。但有时又不免心里一酸，忍不住落下几滴辛酸泪来，暗道榴枝爹好没福气，只能躺在那黄土里挨那水浸虫蛀，叫我这老婆子独个受用好生活，想这等舒服的日子，怕榴枝爹在世的时候，做梦都不敢梦到哩！

    哪知好日子却没过多久，久违了的厄运似乎又记起了曾被它闹得快散架的榴枝家，又兴冲冲地去而复返。原先每个月的月初，榴枝都会瞅个空子回家一趟，看看她娘，并把月钱交给她。可是这个月，榴枝娘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她女儿来，她起初还以为这段时间榴枝忙得很，没时间回来，也就罢了，只等下次她来的时候再问问她。哪晓得到了下个月，依旧不见榴枝的踪影，这时她就有些着急了，但万万没想过，自家女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只是因为榴枝没有送钱过来，家里的日子过得，有些紧巴，盼着榴枝赶快来送银钱。到了第三个月，榴枝娘实在是等得不耐烦了，只得自己动身去严家找她女儿，却在心里把她女儿骂了个半死，暗道那小蹄子，自己过着荣华富贵的日子，却忘了家里白发苍苍的老娘，真是个没有良心的东西，也不想想，若是没有老子我，会有你这蹄子今天吃香喝辣的好日子吗？！

    可是，叫她始料不及的是，等她敲开严家的大门，殷殷勤勤地向他们家管家问起榴枝的时候，那管家只是对他翻了几个白眼，从鼻孔里喷出两个冷冷的字来：“死了！”说完，也不管对面的榴枝娘一副呆若木鸡状，挥挥手，招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指使着他们把榴枝娘给架了出去。

    被架出门丢在外面的榴枝娘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死了？榴枝？她的女儿？开什么玩笑！她以为那管家是欺负她是个老婆子，糊弄戏耍她，可这可不是什么好耍子！她的女儿榴枝，可是严家少爷心尖儿上的人儿，她的娘，可容不得你们这般欺负！想着，她又再次跑到严家紧闭的门前，大力拍门。结果自然是一样，看门的门房开门一见仍旧是她，连话也不愿说，“彭”的一声，便把门给关上了。

    榴枝娘连吃了两次冷脸，也发了火性，索性对着那油亮亮的红漆大门“砰砰砰砰”拍个不停。门内的门房，实在挨不住她这样擂鼓也似的拍门，无可奈何，只得把门拉开一条缝儿，对门缝儿外怒气冲冲的榴枝娘道：“这位妈妈，你若是要找榴枝小娘子的话，是真的找不着她的了。管家爷爷说得对哩，榴枝实在是死了，就在前不久，听说是得了什么急症。您行行好，别再敲了，给里面的人听到了，我可要吃不着兜着走了！”说着，又把门“彭”的一声，关上了。

    听了门房蚊子哼似的声音，榴枝娘不由得僵在原地，心里头惊疑不定。一股凉气顿时毒蛇似的把她从头到脚，缠了个严实。榴枝真的死了？怎么死的？即便是死了，那也应该着人来通知她这个娘才是啊，怎么要到自己寻上门来，才爱理不理的告诉她？还有，若是女儿真的死在他家了，到底是条人命，又不是一条狗，怎么你张张嘴巴，说死就死，这就完了？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情？看来，这里头有不对。要么，是那管家连同门房来骗我，女儿根本就没死。要是没骗我，女儿真个死了，那这里面就有蹊跷，女儿不是什么病死的，而是在严家，受了委屈，被他们家整治死了！

    这榴枝娘也真是不简单，当下就把这事情猜了个差不离儿。此时她心里又焦又急，热锅上的蚂蚁也似，但她脑袋里闹哄哄地想了一会儿后，突然一咬牙，一跺脚道：“不管了，横竖我女儿不能这么莫名奇妙的就被他们说没了！我也没什么可恋想的，就着这条老命，跟你们拼了罢！要是我女儿好端端的还在，那就一切好说，要是我女儿真的没了，那我这老婆子，就跟你们拼了鱼死网破！”说着，她左顾右盼的，寻到路旁的一棵大树背后躲了起来，预备等严家回来了人时发难。

    说来也巧，没过多久，还真就有一个衣着华丽讲究的年轻人，带着一个小厮，摇摇摆摆的朝着严家走过来。看他那样子，嘴角含笑，模样十分悠哉。但这人却不是严延，却是严延的二哥严松，也是个游手好闲的主儿，这日从城里寻欢回来，正在咂嘴回味刚才怀里的软玉温香，却不防家门口的树下，有一只拦路的母老虎正等着他呢。

    榴枝娘见有人来了，还是个华服公子，估计就是严家的少爷。这时的她，根本就谈不上理智，只是想找严家人大闹一场，看看那人走近了，“嗖”的一声就从树后窜出来，一头撞在严松的怀里，顺势就把严松扑滚在地，骑在他的身上。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粗树枝，对着严松，噼里啪啦的一顿乱抽。边抽边嚷叫：“你快说！你把我们家榴枝弄到哪里去了？！”严松何曾想到，在家门口会遇到偷袭，冷不防的就被扑倒在地，在加上他平时沉迷于酒色，身子被淘虚了，根本就不是榴枝娘的对手，直被她打得捂着脑袋嗷嗷痛叫。

    严松的小厮见主人被袭，一时也吓呆住了，但定睛一看，那袭击自家少爷的人，竟是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婆婆，便立时有了勇气，上前就帮着他少爷扯那老婆婆。哪晓得，他这一伸手，换来的，却是老婆婆回转过身来，冲着他的脸就是几树枝——“啪啪啪！”他的脸上，也立时多了几条粗粗的血印子，火辣辣的疼。

    那小厮吓得忙退后几步，捂住发烧的脸，含着两泡疼出来的眼泪，连滚带爬的奔到自家门前，一边使劲儿擂门，一边拼命叫救命。门房慌慌张张的开了门，顺着小厮的手指看去，好家伙，自家的二少爷，正被刚才叫门的那老婆婆骑倒在地，老鹰捉小鸡似的抽打哩。他不由得大惊失色，忙招呼附近干活的几个家丁，一齐抢出门去救少爷。

    榴枝娘听到背后有人赶过来的声音，却不知道大难临头赶紧跑，兀自对着身下的人挥舞树枝：“你快说！你把我们家榴枝怎——”她这句话还没叫完哩，就被蜂拥而来的家丁们掀翻在地上，众人赶紧把呈大字型倒在尘埃里的严松给扶了起来，只见他灰头土脸，脸上被抽得左青右紫，身上的衣服，纠缠中被扯破了好几个大口子，样子实在是狼狈极了。严松从小娇生惯养，何曾吃过这种苦头，直疼得他龇牙咧嘴，看着被众人摁在地上的榴枝娘，恨得他眼中喷火，耳内冒烟，这时哪管榴枝娘是个老人，只是恶狠狠地冲家丁们道：“给我打！打！狠狠地打！打死我负责！”于是家丁们一拥而上，拳头脚尖，雨点儿也似的直往榴枝娘身上落。

    过了好一会儿，严松看着她在家丁们的拳打脚踢下直挺挺的不动了，双眼紧闭，口吐白沫，才算是稍稍解了以口气，又亲自动脚，踢了榴枝娘几下，才算了事，在家丁们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榴枝娘没立即死，但是也去了半条命。她在严家门口躺了好久，慢慢的围拢来了好些闲人，其中有人认识她的，便赶去通知了她的邻居，她的邻居们倒是有好些热心人，听说她遭了难，赶紧招呼着把她从严家门口给抬回了家。她这时神智还是清醒的，还能说话，也没觉得身上有多疼，就是不能动弹了，想是被打得麻木了，感觉不到了疼痛。但她还以为自己没什么大碍，不让叫大夫。邻居们看她精神还好，也以为没事的。哪儿知道第二天再去她家看的时候，她僵直直的躺在床上，怒目圆睁，嘴巴大张，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早已死透了。

    邻居们素来和她处得很好，也挺佩服她这种敢说敢做的性格，他们昨天就听她说过被打得原因的，很是替她愤愤。现在人就这样被他严家人打得死了，难道就这么轻轻易易得放严家过去？严家虽然富，但是也不可以这么欺负人，怎么也要给个说法出来！他们虽然穷，但穷人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就该被他们富人打富人杀？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要替榴枝娘讨回公道，要严家知道，他们也不是好欺负的！邻居中有几个富于心计的，秘密商讨了一番，便制定好了计划。他们一方面，召集了附近百十号穷人，浩浩荡荡地抬着榴枝娘的尸首，到严家门口呼喊偿命，一方面请了一个代写讼状的先生，替他们写了张状纸，派几个人跑到县衙去击鼓鸣冤。

    这下可把严家搅得焦头烂额，应接不暇，每天来他们家门口闹事的人，有增无减，其中除了真正替榴枝娘声讨的人以外，更多了些流氓恶棍，想瞅空子把这趟浑水搅得更浑，好伺机而动，从中捞些好处。而衙门里也来了人，叫严老爷赶紧去县衙对应官司，这些衙门里来的官差比外面闹事的人更不好对付，个个如狼似虎，千方百计地向他家敲诈恐吓，严老爷觉得，应付他们，简直会要减自己三年的寿命！

    这下严松也倒了大霉，被暴跳如雷的严老爷狠狠地修理了一顿，两条腿差点没被打折了，缩在床上辗转呻吟，疼得要死，也怕得要死。因为气头上的严老爷曾扬言说不管他了！由着官府的人将他捉去，砍头！替那老婆子偿命！为此，他就像一只躲在草丛里地兔子，因附近有一个带着猎狗来回逡巡的猎人而吓得瑟瑟发抖。

    严家是炸开了锅，严家的另一位少爷严延，追究起来，应该是这一系列事件的始作俑者，日子也不好过。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于是十分担心有人从中看出什么端倪，顺藤摸瓜地把他给揪出来。那就大大不妙了。

    他仔细思量了一下，觉得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乘着现在什么还没漏出来的时候，自己赶紧借口溜之大吉，到时候，就算是有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话传了出来，那时我严延已经天涯海角的逍遥去了，谁能奈我何？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此计甚好，于是就去找他爹，说现在家里乱的很，他想去某处找一位朋友，去他家散散心云云。他爹正在头晕脑胀的时候，这个爱闯祸的去了也好，于是挥挥手，叫他去，算是答应了。

    他大喜，赶紧回去收拾了一下，第二天就包袱款款地翩然离去。从此在外面海阔天空，好不惬意，等他再回家的时候，已是五年以后了。当年的人命事件，早已尘埃落定。他哥终究没被抓走，严老爷费了老大的财力，才和闹事的人和解，厚葬了榴枝娘，并且赔给闹事的人每人一笔不薄的款子。又继续和衙门的人周旋，把他们喂得心满意足了，才算是勾销了这事儿。严延回来后，照旧过他的少爷日子——当然了，这是后话。
第十七章
    就在严延撒着欢儿不见踪影的过后几天，宫菡儿也大概地处理好了宫小姐的后事。此时她已报了死志，内心反倒风平浪静，每天什么也不想，只是一个人做这做那，没耗多久的日子，宫小姐就和她的丈夫公婆一起，并排躺在了赵家的后花园里。几个月前还谈笑走动鲜活的几个人，现在却被一个个土馒头裹住，由内而外的，散发出阵阵死气。

    一天黎明，宫菡儿在每一个土堆前，都摆上了鲜花果酒，恭恭敬敬的磕了几个头，默祝了一番，然后，轻手轻脚的从家里的后门溜了出去。她打算去宫家给老爷夫人报信，宫小姐的死讯，她一直都没有通知宫家，深怕老爷夫人得知后，悲痛难受，伤了身体。只是，现在已经不能再瞒下去了，小姐的事情，总得要告诉他们的，况且，自己也活不久、不想活了，还不如现在就给他们交待个清楚明白，省得叫他们还弄不清楚状况，日日为小姐悬心！

    她故意选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出门，这个时候，人们基本上都还在睡梦里，大街上根本就没有人行走，好叫她避过人的耳目，赶紧赶到宫家。她想，现在如果她出现在光天化日下，还指不定是被人围观呢，还是被人看做瘟神，人人喊打哩！

    她在将明还暗的天光下，遮遮掩掩的紧走慢赶了一阵，觉得有点儿累了，正想倚在旁边一家门口的大水缸旁休息一会儿。耳后却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有人来了！她想，赶紧避一避！想着，她赶紧绕到这家屋后，蹲下躲了起来。其实，想想她根本就没有避开来人的必要，此时天色虽早，路上鲜少有人溜达是真的，但是也不是没有，所以，同样是起早的人，在迷蒙薄雾中迎头碰上了另一个人，微微有些诧异惊奇是有的，但想想自己，也就没得说了。就算宫菡儿是害怕别人认出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但在这昏暗中，能见度有限，你只要不先自己惊慌失措，手舞足蹈，引得别人对你行注目礼，谁又会特别关注你呢？

    但是，若不是她这一躲，也就引不出下面的说话了。

    你猜在宫菡儿身后，来的是什么人？往下看，自有分晓。

    宫菡儿蹲在别人家屋后，只想后面来的人赶紧走过去，也好叫她出来赶路。哪晓得，后来的人，许是也走得累了，居然跟宫菡儿一样，觉得这家门口是个好地方，分别用袖子扫了扫那大水缸旁边的两块平整的大白石头上的灰，一屁股坐下来了。

    接着便传来了拍衣裳，轻轻咳嗽，以及翻拣包袱的声音。就缩在离她们不远处墙角后的宫菡儿，不禁在心里暗暗叫苦，这可如何是好？这两人往这儿一坐，不知要耽搁多少时候？自己可没功夫在这里等着她们，跟着耗！早知道这样，我干嘛要往这地方胡钻，别说这两人不认识我，就算是认识我，看见我了，又能奈我何呢？没得还能吃了我？可是，眼下这情况，自己又不能冒冒失失的跳出去，这两人在这儿，坐的好好儿的，冷不丁从屋后窜出个人来，还不大惊失色，疑心是个贼？到时候喊叫起来，还不把我给坑苦了？想到这里，宫菡儿只得压下心里的烦躁不耐，耐着性子等她们走。

    没想到，这两人不仅不走，翻拣收拾了一阵，竟轻声轻气的聊起天来。只听其中一个开口道：“师姐，你刚才注意到没？胡家夫人，赏了咱们师傅，多少银两？”这声音听起来嫩嫩脆脆，倒也觉得可人。紧接着，另一个听起来稍微年长一点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怎么没瞧见，胀鼓鼓的一大包，没有五十两，也有三十两。你是没看见，我们师傅，看到胡夫人递过来拳头那么大的一个包儿，两只眼睛，眯起来，像两朵花，嘴巴笑的，包不住牙齿，那贼眉鼠眼的怪模样，真是说都说不出来。”对面的人轻笑了一声，继续道：“还不止这些呢，你还有没有瞧见别的？”

    “啊？还有么？这我就不明白了。还有什么？师妹你别卖关子，快讲给我听。”

    她师妹似乎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来，又轻轻地笑了几声，方才道：“这我可是亲眼看到的，不诳师姐你。刚才出来的时候不是师傅支使我俩先出来么，我就猜她有鬼，所以没和你一起出来，反而是悄悄跟着她，看她背着胡夫人去找胡小姐，在胡小姐面前胡说一通，说什么婴儿都是有魂儿有知有识的呀，小姐你在他还没出世的时候就把他给活活弄死了，那孩子还指不定怎么恨你呀，他就想，你做娘的都已经不仁了，那也就不要怪他做儿的不义，从此，那流掉的婴儿，就要变成婴灵恶鬼，天天来找小姐你索命呀什么的，我们那师傅，直把本来就脸色苍白的胡小姐吓得苍白变惨白，躲在被子里怪哭哩！”

    “哎呦！这老东西，那胡小姐把孩子打下来后，本来就青白惨绿，活像个吊死鬼，她再给她来这么一手，还不把她吓得魂儿都快散了！”

    “快别打岔，听我说。她把胡小姐这么一吓，接着又把口气放缓，说这事儿呀，还是有办法解决的，那胡小姐一听，连忙求她帮忙。她还装出一副救苦救难的样子，说什么她这是为了救人呀，是积德呀，说了老大一通，最后说是要做一场佛事，给那孩子超度，再替胡小姐祈福禳灾。这时候胡小姐已经把她当成了观世音菩萨，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哪儿敢怠慢，那头啊，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还没等我们师傅把这些套话说完呢，胡小姐就叫她的丫鬟从她的妆匣里，拣出了好几样黄灿灿，金闪闪的首饰，交给她了。”把这话说完后，这人也就不吭声了，低着头，默默地想心事。

    她对面的人听了这番说话，一时也无话可说，只是觉得心里头一片冰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冷哼了一声道：“她这样儿，全然不管对不对得住自己的良心！”

    她师妹接口道：“良心？我们师傅可没良心。良心能值几个钱？在她心里，钱就是良心！”

    “你放心，别看她现在这么如鱼得水，老天也长着眼睛哩，我怕她躲不过老天也降下的报应。”

    对面的师妹好像没有听到她这句话似的，皱着眉头，又像是对她师姐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师姐，我真怕。”

    “你怕什么？”

    “我怕跟她们呆得久了，自己也会慢慢变成她们那个样子。到处帮着害人，到处算计，拿着沾着血的钱哈哈笑。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只怕是已经完全黑了心，做坏事，说假话只当是平常说话做事一样，一点儿也没就得有什么对不住人的地方呢。”

    她们说话的声音虽然低，但是由于宫菡儿离她们很近，只是被一面墙掩着，加之此时又格外的静悄悄，所以她们的谈话一字不漏的都传到了宫菡儿的耳朵里，她虽然心焦，但听着听着倒也听出来了些滋味儿，便竖起耳朵往下听。其间她还稍稍探出一点头来，飞快地偷窥了她们一眼。此时虽然灰暗依旧，但是那两人的大概轮廓还是被她看了个差不离儿，只见背着她坐着的两个人，一样的麻鞋白袜深色袍子，光光的两颗头，俨然是两个小尼姑。

    这时小尼姑们又开始说起话来，“我们可不能像她们那样儿，帮着人做坏事儿！我真信报应！真的！老家伙是时候还没到，等她时候到了，就有她受的了！你看，惠通和惠圆，也不知道帮着她干了多少亏心事，现在呢？一个打水的时候，一脚滑进了井里，等人发现了她，捞起来，已经泡得又白又胖，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大。一个只是发了一点烧，打了几个喷嚏，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僵死在床上了，你看她那模样，活像是有人把她掐死的一样，舌头拖出来，有一尺多长。你想想，安知不是她们恶贯满盈，就有鬼神来收她们的命么？”

    “师姐你别说了，我浑身毛毛的，有些害怕！”

    “你害怕我也要说，我们可得站稳了，立正了。可别被那老东西给勾引了去，现在惠通惠圆一死，她没了帮手，就想把我们培植起来，做第二个惠通惠圆。我们可不能上她的当！你瞧这老东西做得是什么事！像去胡家小姐那儿，骗骗钱也就罢了，谁叫胡小姐不安分，自己先做歪事情，自然会招来像师傅这种邪魔。可是，帮着严家少爷，算计赵家少爷这事儿，做得实在是太恶毒了！真真是为了钱，把人命当做壁上灰尘。说到这儿，就不得不说严延少爷了，居然想得出叫赵少爷染杨梅疮这么邪门又吃人的鬼主意，这人心肠实在歹毒，你看他那秀秀气气的模样，谁能想到这人居然满肚子的毒水诡计呢！”

    说到这儿，不光是她师妹，连她自己也觉得毛骨悚然，十分不自在，连忙从地上拣起包袱站起来，对师妹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快回吧，不要再说这些有的没得了。比师傅回去得晚了，她可是要骂的。”说着，上前牵起师妹的手，拉着她慢慢走了。

    两个小尼姑走后，过了很久，宫菡儿才慢慢从躲避的墙角处慢慢走出来。只见她本来就苍白的脸上，又添上一层青，牙关紧咬，双眼红得像要滴出血来，额头上，消瘦的手臂上，都爆出根根青筋来。她走出来，坐在刚才小尼姑曾坐过的一块石头上，沉思良久，方才掉头往回走。

    她本来打算，待从宫家出来后，就直往那深山老林里去，或是被什么猛兽给叼了去，或是找一处悬崖跳下去。如此一来，一了百了，也不用人收尸，最是方便。但是现在，从那两个小尼姑的谈话里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相公得那该死的杨梅疮，可不是那么简单，是严家少爷在里面作怪。好了好了！自己原先还在纳闷，怎么老天爷要做这个孽，要把自己一家赶尽杀绝，现在开来，是有人从中捣鬼！

    严延！严延！我家到底怎么得罪你了，叫你使出如此毒辣的手段！好、好、好，反正自己已是将死之人，也不怕个什么！就拿这条命，跟你拼了罢！

    如此想着，她加快脚步，径直地往严家奔去。
第十八章
    暗中窥破自家一系列的惨剧，都是有人从中施展诡计的宫菡儿，顿时怒不可遏，凭着自己一腔的悲愤，也不去宫家报信了，直直的就往严家跑。当她喘着粗气，跑到严家，不顾一切地拍开严家的大门的时候，睡眼惺忪的门房，看到的，就是一个横眉怒目，浑身散发出咄咄逼人气势的妙龄女子。

    只见她“嗖”的一声，从半开的门缝里面跳了进去，劈头盖脸的就问门房：“严延在么？把他叫出来！”那门房兀自保持着张牙欠口的姿势，呆愣愣地瞧着目露凶光，满脸狰狞的宫菡儿，一时搞不清楚状况，望着宫菡儿，瞠口结舌，不知如何是好。

    看着门房一脸蠢相，宫菡儿更是火冒三丈，厉声喝问：“严延！我是说严延！把他给我叫出来！”

    她在这边的连连尖叫，早把就歇在大门旁小房子里的几个杂役给惊醒了，忙披起衣服出来观看。见是一个怒气冲冲的美貌女子在对着门房大呼小叫，看她的穿着，华丽精致，眉宇之间，更有一种大家风范，虽然搞不清楚她的来路，但是看她那气焰，很是叫人觉得胆怯。

    其中有一个老成一些的杂役，看不过意门房被她逼迫的呆若木鸡的惊慌模样，便对宫菡儿道：“这位小姐，你敢是要找我们家的严延少爷？那可真是不巧，就是前儿，延少爷出门去了。你要找他，等过几天再来吧。”

    听了杂役的话，宫菡儿慢慢的平静了下来。转动眼珠，不停地对眼前的几个人来来回回的打量，好像要从他们的脸上检验这句话，是不是真的。这时候，她心里清明多了，暗骂自己鲁莽，怎么就这么冒冒失失的跑到别人家门口来叫骂，要不是这些人稀里糊涂的，是些下等的仆人，不敢揽事，见到自己有些害怕，不敢得罪，反而好言好语的劝慰。要是不巧撞见做主的人，就凭刚才自己那几句话，两下里肯定是要闹起来的，自己不定要吃多大亏！他们说严延不在家里，就算他现在在家，就在我宫菡儿的眼前，我又能把他怎么样？扑上去跟他厮打？还不被他家里的人拖出去群起而攻之？看来，这件事，得从长计议。想到这里，宫菡儿的态度便软了下来，原先凶神恶煞的一张夜叉脸，也慢慢缓和了下来。但是，这种时候一定不能露怯，还得装出模样来，镇住这些人，故，她还是做出些恶狠狠地样子，斜刮了一眼和她答话的那名杂役，口气冷若冰霜：“你们说严延不在，那他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那名杂役恭恭敬敬的答道：“不敢说假话骗小姐你，延少爷真的不在家里，”说着向自己身边的有些畏惧地呆看着宫菡儿的几人看了一眼，几人忙不迭的对着宫菡儿点头，接着他又道：“至于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就不晓得了。”

    宫菡儿听他说完，默默地凝视了他一会儿，看不出说谎的样子，便不再理他们，一转头，扬长而去。

    等她去得没影儿了，后面的人才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你们说，她是谁？”

    “瞧她的打扮，像是哪户人家的小姐！”

    “有这么凶的小姐么？你看她的头发，小姐的头发是挽起来的么？我看，倒像是谁家的少奶奶！”

    “少奶奶也不像，哪家的少奶奶会这么凶神恶煞的跑到别人家来找汉子？看她那杀气腾腾的样子！这么泼辣！我看，倒像是妓家的姐儿，她不是要找延少爷么，延少爷和姐儿们最是扯不清楚，说不定，是好长时间没去找她，把她给冷落了，就跑上门兴师问罪来了！”

    “你这么一说，还真像！哎呦，真是吃亏了！你看她把咱们吓得跟什么似地，原来，只不过是这么个东西！哼哼！要是她下次还敢再来，就看看爷爷的手段！”

    “你得了吧你，我看这娘们儿不好相与，到时候人家真的再来，又拿出刚才那本领，我看你早就缩到一边儿躲着去了！这种事，还是不要管的好，我们管她是谁！”杂七杂八的议论了一阵，这些人，也就散了。

    而另一边的宫菡儿，从严家出来后，便直接回了家。她呆坐在赵少爷和宫小姐的坟前，想了很久。原本只求速死的心，早早的就打消了，只是翻来覆去的想，如何摆布严延。然而，叫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严延要害她家的少爷，就她所知道的，她家少爷和严延，不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么？两人不是经常同进同出，一起游乐的么？怎么就突然翻脸不认人，要置人于死地？！其间一定有什么不为人所知的奥秘。

    宫菡儿胡思乱想了一阵，实在是想不出什么报复严延的主意来，只得罢了。过后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她都跑到严家打听严延的消息，但每次都失望而归，看看过了一个多月，严延还是没有回来。最后，被她骚扰的实在忍无可忍的门房干脆对她道：“姑娘，实话对你说，我们家延少爷出去游玩，最少半年不会回来！你就饶了我吧！你也真是厉害，每天鸡都没打鸣呢，你就来了，你行行好，不要再来了，叫我睡个安稳觉！”说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任凭宫菡儿拍叫，也不肯开门了。

    在这一个月里，宫菡儿的病，明显发展起来了，原先只是芝麻大小的红疙瘩，变得有米粒那么大了，本来只有稀稀落落的三五颗，现在发展到密密麻麻的巴掌那么大一块。为了保命，宫菡儿偷偷去看了大夫，也抓了药吃了，但是，那药似乎只是叫宫菡儿的舌头和心里，尝到了涩得令人发呕的苦味儿，其余的，什么效果都没有，身上的小怪物，兀自欢快地着她的血肉，茁壮成长着。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宫菡儿想，自己的这具身体，根本就撑不了多久。再过几个月，恐怕连路都会走不动了。到时候，就算严延回来了，自己又能把他怎么样呢？徒增伤恨罢了。考虑多时，宫菡儿下定了决心，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拜别了丈夫小姐，便毅然踏上了寻找严延的道路。

    与其心怀仇恨与煎熬在家里等着严延回来，还不如自己动身去找他。虽然不知他身在何方，但是，起码自己做出了行动，就算是找不到他，报不了仇，死在了路上，但是，黄泉路上，自己也有脸见相公和小姐，能给他们一个交代了！

    就是靠着这样的信念，宫菡儿一路撞府冲州，翻山越岭，历尽了千辛万苦，苦苦寻觅着严延。但是，却连仇人的影子都没摸到一丝儿。而由于连连的奔波劳累，她的病势日益见笃，人已经被折磨得不堪了。

    就在她打算放弃，想放任自己死在他乡异地的时候，一次偶然中，她遇到了严燕。那天，宫菡儿从落脚的客栈里出来，想在街上绕几个圈子，晒晒太阳散散心，溜达中一个大摇大摆的背影吸引了她的注意，仔细一看，穿着女装，体态婀娜，是一个女人，但是这人却用婀娜的四肢，做出种种粗豪的举动，看上去，实在是很别扭。她一时兴起，便快走几步，抢在这人前头，想看看这人生的什么模样。谁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眉眼五官，可不就是严延那厮！

    她一时惊呆了，张大嘴巴，不可思议地瞪着严燕，脚下像生了根似的动弹不得。倒是严燕注意到了她的异状，还好心地叫了她几声，把她叫得回过神来，才悠悠然的自去了。醒过神来的宫菡儿连忙跟在严燕后面，探明了她住在哪里，才惘惘地回到客栈。

    没想到真的会在路上碰到严延，真的是叫人意外之极，到现在还把她弄得晕乎乎的，不敢相信。可那人，那张脸，明明就是严延！她想，看来，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叫他跑了出去，还是撞进了自己的手里！

    这里有几句闲话要说，宫菡儿是见过严延的，当年，赵少爷和严延相处得火热的时候，曾经请严延来家喝过酒，就跟赵少爷在严家穿堂入室一样，严延在赵家，同样也不避讳。严延的那张女人脸，曾经给宫菡儿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严燕当然不是严延，只是长得相似罢了，人家可是货真价实的女人，奈何宫菡儿对自己的眼力深信不疑，也不想想为什么严少爷居然会穿上女装？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个地方？是不是有亲戚朋友？要不要确定一下，再仔细打听打听？这些她一概忽略，这也是她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死都不肯放手的原因吧。

    当下她就准备起来，时时在严燕落脚的地方徘徊，想乘隙发作。她时刻不离身的大竹篮，里面的生石灰，包石灰的麻药布，都是准备着恭送给严燕的。她跟了严燕好几天，严燕的神经实在粗壮，完全没有觉察，直到这天宫菡儿又跟着严燕出了城门，并且在回城的途中遇雨，被困在了凉亭里。

    本来，下了雨宫菡儿还开心的不得了，这样她就可以乘机和严燕搭讪，再说出天晚了自己家很远，怕走夜路，想跟她回家向她借宿的话。哪儿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被那老妇人从中作梗，把她们俩给引了去，还闹出了这么一大场怪事！搞得宫菡儿筋疲力尽，狼狈不堪。

    但是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宫菡儿恶狠狠地瞪着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严燕，顺手从旁边的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破瓷片，对准严燕的喉咙，毫不犹豫地就往下扎了下去！
第十九章
    如果宫菡儿这一下扎扎实实的扎进了严燕的喉咙，那就没得说，严燕铁定是要糊里糊涂地交待在这里了，那这就实在能够算得上是一场闹剧加悲剧。只怕严燕到了森罗殿，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若是知道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只是因为自己的相貌而莫名其妙的引火烧身，她可能会错愕地欲哭无泪，呆怔地不知如何是好吧！

    在这里要感谢我们的虫子英雄，就在这生死一瞬间，它的出现，起到了力挽狂澜的重要作用，以它小小的身躯，小小的一张嘴，救了它倒霉的主人严燕，也间接的救了已经处于癫狂状态的可怜人——宫菡儿。

    就在宫菡儿看准了严燕的喉咙，不假思索的想要扎下去的时候，突然，她只觉得小腿上突兀的一阵钻心的疼痛，瞬间便有一阵剧烈的冷麻感袭遍全身，心脏像是一只被刀抵住喉咙的鸡那般拼命扑腾着，好像要从胸膛里破体而出，脑袋好像被强行捅进一根钢棍似的那么疼。她反应过来，很可能是被严燕养的那条怪异的虫子给咬了，下意识的想回过头去看看，但这时她已经完全僵住了，冰人一般，只听见“梆”的一声，她便木桩似的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意识。

    和老妇人一样，她的眼耳口鼻，无一不汩汩的流出血来，只是血色鲜红，不像老妇人流出的血那样，是漆黑漆黑的。

    只见顺利从宫菡儿手底救出主人的多脚黑虫子，迅速从宫菡儿的腿上爬到了严燕身上，一直爬到她的脸上，横在严燕的鼻子下面，密密麻麻的脚不停地伸缩蠕动着，看它的意思，好像是想把严燕给弄醒。

    奈何宫菡儿的麻药棉布着实厉害，再加上严燕本来就醉着酒，她那点儿意识，不知已经飘到哪里游荡去了，怎么肯随随便便的醒过来。所以，任凭那虫子在她的脸上爬来爬去，怎么捣鼓，就是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只听见“吱呀”一声，本来紧闭的房门，竟被推开了一条缝儿。

    是被风吹开的么？还是外面有人想要进来？

    只见那从门缝里，慢慢探进一只手来，柴火棍似的，又黑又瘦，上面布满了根根爆起的青筋。随着这只干瘪的黑手，慢慢探进来的，是一个枯骨也似的人。他穿着读书人才穿的长衫，倒也还干净整齐，只是相貌着实可怖，脸上没半两肉，活脱脱的就是一个贴着一层皮的骷髅，可眼睛又奇大无比，比正常人的大上两倍，充满了血丝，活像是一对牛眼。头发和秋菊一样稀疏，被一丝不苟地用布条绑在脑后。

    这人贼头贼脑的钻进来，眼珠子先是对着房间里的景象提溜乱转一阵，接着便紧盯着趴在严燕脸上的多脚虫子，好像对它很是忌惮的样子，一只脚往后移，做好它一有动静就夺门而逃的准备。就这样过了一会儿，他看那虫子好像并没有攻击的意思，才敢一边盯着它，一边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儿往屋子里的蓝布帘的方向挪。靠进了布帘儿，一转身，便迅速闪进去了。

    布帘儿后面，是老妇人住的内室，他一进去，马上把对虫子的害怕抛到九霄云外，兴奋地翻箱倒柜起来。他以为会翻出大量的老妇人藏起来的私房，可叫他失望并愤恨的是，他只是从一个小抽屉里找到几块碎银子，别的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找到。

    会不会的藏在哪个秘密的地方，只是自己一时看漏了？想到这儿，他便瞪大眼睛，仔仔细细地到处查看，把已经翻过的箱子柜子再翻一次，把头在床铺底下来回探看，房顶上，被子里，墙角，地板上，都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嗨！这老婆子！太会藏东西！他不由得恨恨地跺着脚。正当他左顾右盼地想继续找一会儿的时候，敏感的耳朵，却听到外屋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马上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真的，外面有低低的呻吟声和费力撑着坐起来的声音传了进来。那个养怪虫子咬人的怪女人醒过来了！他立刻反应过来，心里头十分惊恐，也顾不上继续寻找财宝了，把刚才搜索到的几块碎银子一把揣进怀里，抢上前掀起帘子，没头没脑地就往门外冲，三蹦两跳的就跃出门外，消失在了浓稠的黑幕里。

    在多脚虫子坚持不懈的戳戳刺刺下，严燕终于有了点儿反应，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挣扎着从无意识的黑暗中醒过来了。她一只手捂着晕眩抽痛的头，另一只手从鼻子上把多脚虫子给扒了下来，拿到眼前看了一眼，无奈地把它攥在手里。虫子在她手里抗议似地挣动着，十分不喜欢被这样捏着。

    就是在这时，严燕眼见着从屋子里的布帘后，突然撞出个人来，三步并做两步，猴子似地一溜烟蹦跳而去，倒把她吓了一跳，张大嘴，目送那人一阵风似的不见了，把她惊得半晌目定口呆，回不过神来。

    好不容易醒过来的严燕只觉得头痛欲裂，脑袋里搅得跟一锅稀粥似的，她茫然地环视四周——一片狼藉，狼藉中倒着三个人，离自己最近的是宫菡儿，侧躺着，绞成一团的衣服上满是血迹，从她身上，还隐隐约约传来一股臭味，鸡窝似的头发里，歪着一张比纸还白的脸，口鼻还在往外淌血。离自己远一些的，则是老妇人和秋菊的尸体，死状之惨怖，自不必说。

    “哎呦，哎呦，这是怎么一回事啊……”看着眼前这一副乱七八糟地画面，严燕觉得头更加痛了，秋菊和老妇人也就算了，谁来告诉她，宫菡儿干嘛要堵她鼻子呀？望着兀自流着血的宫菡儿，严燕犹豫着凑了上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好像还有气的样子，不知道还能不能救活……

    
终章
    接连下了十多天的雨，终于停了。久违了的太阳，从云层里，像一个大家闺秀似的，矜持端庄地走了出来。俯瞰着大地苍生，羞涩地向他们露出，和煦又温暖的微笑。

    受到这暖融融的微笑的感染，人们也一扫前些天笼罩在脸上的阴霾和萦绕在身体四周的湿气，面色红润，精神抖擞的在不再泥泞的土地上走来走去，笑得欣欣然。

    严燕同样也很开心，她真是受够了这些天，看似去实又来，流连忘返着不肯消停一会儿的雨了，这要是再下几天，她想，自己肯定是要浑身长霉不可。好不容易，天终于放晴了，她快乐得哼起了小曲儿。只见她一边儿依依呀呀、摇头晃脑地地哼着，一边儿从厨房里，往外一样样的搬出了一个大炉子，一口大铁锅，一捆柴禾。没过多久，她就在炉子里面生好了火，把锅子架在上面，再从厨房的大水缸里，提了一大桶水出来，倒进锅子里，再盖上锅盖。

    弄得差不多了，她望着锅子，拍拍手上的灰，走回房间，提着一个包袱和一张小板凳出来，拣一块太阳照得最盛的地方坐下，眯着眼睛，惬意地从鼻子里哼出长长的一声，接着便低头打开放搁在地上的包袱。包袱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一大堆，五颜六色。她拣选着，把瓶子们从包袱里一个个提出来，按照一定的次序排列起来。

    最后，看着在自己手底下的瓶瓶罐罐，就像是一队绝对服从的士兵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她满意地挑了挑眉毛，自言自语道：“一切就绪，只等水开了。”说着，她便闭上眼睛，仰面对着阳光，慵懒的猫似地享受起了难得的明媚的好天气。

    过了好一会儿，耳边听得锅子里面的水“咕噜咕噜”直响。“好了！”她一下子从小凳子上跳起来，便去揭锅盖，锅盖一揭，一股热气腾腾的白色水雾扑面而来，迷得她直眨眼睛。她连忙捡起一边地上晒的一个大簸箕，里面是一些干黄干黄，牛粪菌也似的东西，抓了好几把撒进了锅里，接着奔回放瓶罐的地方，按照次序，小心翼翼的一个个拔开塞子，倒了各色各样的粉末到锅子里面。

    这些东西进了锅里，没过多久，原本透明纯净的水，几经翻滚变色，最终变成了浑浊的土黄色，还散发出阵阵难闻的臭气。

    “嗯……”严燕偏着脑袋，捏着鼻子，皱着眉头，从鼻子里哼出嫌弃的声音。这东西真是难闻，比大粪还臭，她想，但是，又不得不用它，臭是臭了点儿，但是效果还真是不错，可不是么，这还没用几天了，宫菡儿身上的杨梅毒和虫毒，就消了一大半。

    在这里，要插上一段话。严燕这个人，粗心固然是粗心，鲁莽固然是鲁莽，但她性格爽直而且善良，没有什么坏心眼儿，不会害人。那天被宫菡儿突然袭击后再醒过来，愤怒是有的，但更多的是莫名其妙。后来检查倒地的三人时，发现宫菡儿居然还没死，十分诧异。因为，她这条毒虫，毒性猛烈，堪比银环蛇、竹叶青，被它咬过，没过多久，便会七窍流血而死。可是，过了这么久，宫菡儿虽然同样流血不止，僵僵直直，但是一息尚存，隐约还有脉搏。真是叫她费解。

    想着宫菡儿把自己的好心当驴肝肺，疯了似的把自己捂得死过去，严燕就生气，有心把抛她在这里不管，可是再看看她那落水鸡似的奄奄一息的可怜小模样，就不忍心了。叹了一口气，连拖带拽地把她背起来，跌跌撞撞的离开了这上演和隐藏了无数罪恶的小院子，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在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进了城门。把宫菡儿背进了自己租住的小院子里。

    世界上的事情真是说不好，我不怎么相信巧合，但有时候，就真的会有这种东西大喇喇地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譬如说严燕和宫菡儿这两人的事儿，宫菡儿两眼昏花地把严燕看成自己的仇人，是不巧，严燕可能要倒霉。两人被老妇人骗到山上的屋子里，老妇人和秋菊平日里惯打雁的，这次反被雁给啄瞎了眼，也算巧合，但更像报应。之后宫菡儿对严燕下杀手，被严燕的虫子咬，若是宫菡儿身上不带杨梅毒，那她必死无疑，疮毒和虫毒相冲，反而拖住了宫菡儿的命，不可谓不巧。更巧的是，严燕是个身怀奇技的蛊师，精通各种药理。把宫菡儿带回去后，仔细一检查，才发觉这人身患严重的杨梅疮，和自己虫子的毒性相克，倒把二者的毒性给减了一半。这一发现使她十分兴奋，职业病马上犯了，目光灼灼地盯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宫菡儿，只觉得眼前光芒万丈，光芒中家乡最受敬畏的大蛊婆婆正绽开一张菊花老脸笑着对她招手，原先看了就叫人发瘆的阴险目光，也充满了鼓励和欣慰。

    “啊……我的神……”严燕感动地转过身去，对着家乡的方向，双手朝天行了一个礼：“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就这样，一方面是想要救人，而更多的一面是想要磨砺自己的能力的严燕苦思冥想，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彻底清除宫菡儿身上两种毒的办法。

    于是乎，接下来的每天，她都在忙碌和充实中度过，觉得快乐极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告别了那湿答答女人哭似的坏天气，迎来了明媚的阳光。眼前的一切，在她看来无一不美好，无一不妩媚。想着宫菡儿正在她的治疗下慢慢好起来，过不了多久，应该就能够下床走动了，她就得意得像仰天长笑——我真是天才，哈哈，照这样的趋势下去，我一定是这次出门历练的小蛊师里，最有前途的一个！

    因为想要晒晒太阳，她索性在院子里熬药，药熬好后，她走进房子去看宫菡儿。这几天，她的气色和精神都好了许多，现在正歪在床上，看严燕买给她叫她消遣的闲书。见严燕进来，马上放下书，微笑着点头打招呼。

    严燕一边也对着她笑，一边从旁边的柜子里找出一叠干净的绷带，拿到外面泡在还是热乎乎的药水里。这人真是奇怪，她搅着绷带想，刚醒过来的那一会儿，看着我像看见鬼似的，尖叫着不肯让我碰，自己怕她乱动把伤口崩裂，也就上前摁她，哪知道纠缠了一阵子她突然不动了，盯着我的胸口看，表情惊疑不定，张口就问我是男是女，真是莫名其妙，她一再地问，我只好无可奈何地说我是女的呀，一听这话，她突然一头栽在床上，一动不动，倒吓了我一跳！这是什么跟什么呀，闹得人家一头雾水。她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了几天，死人也似，任我摆布，又过了几天，她身上的疮毒明显开始好转，才慢慢有了些活气儿。现在，突然对我恭敬起来，十分配合我对她的治疗。

    唉唉，想想她一定有许多心事，经历过许多难过的事情，也不知道那一身杨梅疮是从哪儿来的。哼哼！幸亏遇到了严燕我，要不然，就她这状况看来，也就是个把月的事情。

    严燕其实是一个挺八卦的人，对宫菡儿的故事十分好奇，好几次在替她换绷带的时候都想问问她的过去，但是想想这么干真是不厚道，简直就是仗着自己能救她来逼人家嘛。所以就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后来她也想明白了，如果人家不想说，就不要多嘴去问，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隐秘，干嘛要追根究底呢？旁的不说，就是她严燕，也不乐意对人家说自己的事情呀。严燕又想到，得了这种病，宫菡儿想必已经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可是，她真的就一点儿也不留恋这个世界么？没人能做到真正做到对尘世潇洒地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只要是有一线生机，人们，都是会去争取的。饱尝死亡恐惧的宫菡儿，一旦得知自己其实有救。眼前的严燕就能把她从死亡的沼泽中拔出来，怎么会不对她恭恭敬敬，积极地配合她呢？

    所以说，只有当差一点儿擦肩而过，或者失去了的时候，懵懂地挥霍着光阴的人们才能够体会到生命的美好。身体健康的人，请珍惜自己的时间、身体和生命，你们也许不知道，有多少残缺或为时不多的人，对你们美好健康的身体，是多么的艳羡以及求之不得。

    好了，话不多说。

    现在，我们只看到蹲在门口卖力在药水里搅绷带的严燕，满意地看着锅子里的成品，一边往外捞，一边转头对屋子里的宫菡儿叫道：“菡儿，你自己现把身上的绷带解开，别怕疼，一会儿我就进来给你换新的。”

    （完）
终章
    接连下了十多天的雨，终于停了。久违了的太阳，从云层里，像一个大家闺秀似的，矜持端庄地走了出来。俯瞰着大地苍生，羞涩地向他们露出，和煦又温暖的微笑。

    受到这暖融融的微笑的感染，人们也一扫前些天笼罩在脸上的阴霾和萦绕在身体四周的湿气，面色红润，精神抖擞的在不再泥泞的土地上走来走去，笑得欣欣然。

    严燕同样也很开心，她真是受够了这些天，看似去实又来，流连忘返着不肯消停一会儿的雨了，这要是再下几天，她想，自己肯定是要浑身长霉不可。好不容易，天终于放晴了，她快乐得哼起了小曲儿。只见她一边儿依依呀呀、摇头晃脑地地哼着，一边儿从厨房里，往外一样样的搬出了一个大炉子，一口大铁锅，一捆柴禾。没过多久，她就在炉子里面生好了火，把锅子架在上面，再从厨房的大水缸里，提了一大桶水出来，倒进锅子里，再盖上锅盖。

    弄得差不多了，她望着锅子，拍拍手上的灰，走回房间，提着一个包袱和一张小板凳出来，拣一块太阳照得最盛的地方坐下，眯着眼睛，惬意地从鼻子里哼出长长的一声，接着便低头打开放搁在地上的包袱。包袱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一大堆，五颜六色。她拣选着，把瓶子们从包袱里一个个提出来，按照一定的次序排列起来。

    最后，看着在自己手底下的瓶瓶罐罐，就像是一队绝对服从的士兵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她满意地挑了挑眉毛，自言自语道：“一切就绪，只等水开了。”说着，她便闭上眼睛，仰面对着阳光，慵懒的猫似地享受起了难得的明媚的好天气。

    过了好一会儿，耳边听得锅子里面的水“咕噜咕噜”直响。“好了！”她一下子从小凳子上跳起来，便去揭锅盖，锅盖一揭，一股热气腾腾的白色水雾扑面而来，迷得她直眨眼睛。她连忙捡起一边地上晒的一个大簸箕，里面是一些干黄干黄，牛粪菌也似的东西，抓了好几把撒进了锅里，接着奔回放瓶罐的地方，按照次序，小心翼翼的一个个拔开塞子，倒了各色各样的粉末到锅子里面。

    这些东西进了锅里，没过多久，原本透明纯净的水，几经翻滚变色，最终变成了浑浊的土黄色，还散发出阵阵难闻的臭气。

    “嗯……”严燕偏着脑袋，捏着鼻子，皱着眉头，从鼻子里哼出嫌弃的声音。这东西真是难闻，比大粪还臭，她想，但是，又不得不用它，臭是臭了点儿，但是效果还真是不错，可不是么，这还没用几天了，宫菡儿身上的杨梅毒和虫毒，就消了一大半。

    在这里，要插上一段话。严燕这个人，粗心固然是粗心，鲁莽固然是鲁莽，但她性格爽直而且善良，没有什么坏心眼儿，不会害人。那天被宫菡儿突然袭击后再醒过来，愤怒是有的，但更多的是莫名其妙。后来检查倒地的三人时，发现宫菡儿居然还没死，十分诧异。因为，她这条毒虫，毒性猛烈，堪比银环蛇、竹叶青，被它咬过，没过多久，便会七窍流血而死。可是，过了这么久，宫菡儿虽然同样流血不止，僵僵直直，但是一息尚存，隐约还有脉搏。真是叫她费解。

    想着宫菡儿把自己的好心当驴肝肺，疯了似的把自己捂得死过去，严燕就生气，有心把抛她在这里不管，可是再看看她那落水鸡似的奄奄一息的可怜小模样，就不忍心了。叹了一口气，连拖带拽地把她背起来，跌跌撞撞的离开了这上演和隐藏了无数罪恶的小院子，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在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进了城门。把宫菡儿背进了自己租住的小院子里。

    世界上的事情真是说不好，我不怎么相信巧合，但有时候，就真的会有这种东西大喇喇地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譬如说严燕和宫菡儿这两人的事儿，宫菡儿两眼昏花地把严燕看成自己的仇人，是不巧，严燕可能要倒霉。两人被老妇人骗到山上的屋子里，老妇人和秋菊平日里惯打雁的，这次反被雁给啄瞎了眼，也算巧合，但更像报应。之后宫菡儿对严燕下杀手，被严燕的虫子咬，若是宫菡儿身上不带杨梅毒，那她必死无疑，疮毒和虫毒相冲，反而拖住了宫菡儿的命，不可谓不巧。更巧的是，严燕是个身怀奇技的蛊师，精通各种药理。把宫菡儿带回去后，仔细一检查，才发觉这人身患严重的杨梅疮，和自己虫子的毒性相克，倒把二者的毒性给减了一半。这一发现使她十分兴奋，职业病马上犯了，目光灼灼地盯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宫菡儿，只觉得眼前光芒万丈，光芒中家乡最受敬畏的大蛊婆婆正绽开一张菊花老脸笑着对她招手，原先看了就叫人发瘆的阴险目光，也充满了鼓励和欣慰。

    “啊……我的神……”严燕感动地转过身去，对着家乡的方向，双手朝天行了一个礼：“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就这样，一方面是想要救人，而更多的一面是想要磨砺自己的能力的严燕苦思冥想，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彻底清除宫菡儿身上两种毒的办法。

    于是乎，接下来的每天，她都在忙碌和充实中度过，觉得快乐极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告别了那湿答答女人哭似的坏天气，迎来了明媚的阳光。眼前的一切，在她看来无一不美好，无一不妩媚。想着宫菡儿正在她的治疗下慢慢好起来，过不了多久，应该就能够下床走动了，她就得意得像仰天长笑——我真是天才，哈哈，照这样的趋势下去，我一定是这次出门历练的小蛊师里，最有前途的一个！

    因为想要晒晒太阳，她索性在院子里熬药，药熬好后，她走进房子去看宫菡儿。这几天，她的气色和精神都好了许多，现在正歪在床上，看严燕买给她叫她消遣的闲书。见严燕进来，马上放下书，微笑着点头打招呼。

    严燕一边也对着她笑，一边从旁边的柜子里找出一叠干净的绷带，拿到外面泡在还是热乎乎的药水里。这人真是奇怪，她搅着绷带想，刚醒过来的那一会儿，看着我像看见鬼似的，尖叫着不肯让我碰，自己怕她乱动把伤口崩裂，也就上前摁她，哪知道纠缠了一阵子她突然不动了，盯着我的胸口看，表情惊疑不定，张口就问我是男是女，真是莫名其妙，她一再地问，我只好无可奈何地说我是女的呀，一听这话，她突然一头栽在床上，一动不动，倒吓了我一跳！这是什么跟什么呀，闹得人家一头雾水。她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了几天，死人也似，任我摆布，又过了几天，她身上的疮毒明显开始好转，才慢慢有了些活气儿。现在，突然对我恭敬起来，十分配合我对她的治疗。

    唉唉，想想她一定有许多心事，经历过许多难过的事情，也不知道那一身杨梅疮是从哪儿来的。哼哼！幸亏遇到了严燕我，要不然，就她这状况看来，也就是个把月的事情。

    严燕其实是一个挺八卦的人，对宫菡儿的故事十分好奇，好几次在替她换绷带的时候都想问问她的过去，但是想想这么干真是不厚道，简直就是仗着自己能救她来逼人家嘛。所以就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后来她也想明白了，如果人家不想说，就不要多嘴去问，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隐秘，干嘛要追根究底呢？旁的不说，就是她严燕，也不乐意对人家说自己的事情呀。严燕又想到，得了这种病，宫菡儿想必已经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可是，她真的就一点儿也不留恋这个世界么？没人能做到真正做到对尘世潇洒地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只要是有一线生机，人们，都是会去争取的。饱尝死亡恐惧的宫菡儿，一旦得知自己其实有救。眼前的严燕就能把她从死亡的沼泽中拔出来，怎么会不对她恭恭敬敬，积极地配合她呢？

    所以说，只有当差一点儿擦肩而过，或者失去了的时候，懵懂地挥霍着光阴的人们才能够体会到生命的美好。身体健康的人，请珍惜自己的时间、身体和生命，你们也许不知道，有多少残缺或为时不多的人，对你们美好健康的身体，是多么的艳羡以及求之不得。

    好了，话不多说。

    现在，我们只看到蹲在门口卖力在药水里搅绷带的严燕，满意地看着锅子里的成品，一边往外捞，一边转头对屋子里的宫菡儿叫道：“菡儿，你自己现把身上的绷带解开，别怕疼，一会儿我就进来给你换新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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