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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换夫不换爱》零度寂寞
【狗血版文案】
她是首席记者；他是年轻Boss，
两人在一次采访中擦出爱情的火花，
陷入一场万劫不复的痴恋...

她不是天使，也绝非圣母，但她爱的决绝：
“因为爱你，我赔上了一切。”

他偶尔腹黑，偶尔任性，但他要的爱很纯粹：
“这辈子，你只能爱我。”

然而情敌步步为营的算计，险些让他们的爱情走向颓败。
在爱情的执念中，他们斗的不是情敌，而是自己的心魔。
<font color=FF1493 size=4 face=楷体>【天雷版文案】
<font color=9900ff size=4 face=楷体>霸气十足、气宇轩昂的地产阔少 陈浩林；
玩世不恭、妖孽祸害的顶头上司 周贤宇；
温软如玉、情蛊至深的闺蜜挚爱 林耀轩，

在这场爱情的较量中，他们经历了怎样的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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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类型：原创-言情-近代现代-爱情
作品风格：正剧
所属系列：无从属系列
文章进度：已完成
文章字数：171431字
爱不能得
						第1章 不打不相识 （修）
当我遇到浩林时，正值他与父母亲点的未婚妻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日后我们每每回忆起当初的邂逅，他都不忘调侃我“居心叵测、心机极深”。我在心底喊冤，其实背后搞小动作的人明明是他。

“筱舞，有个采访，你去吧，是瑞达泰地产的总裁陈浩林，这个是他秘书的电话，你先去约个时间。”新闻总监林耀轩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嘿，筱舞，你这次真是发达了，地产界新贵陈浩林耶，听说可是青年才俊，仪表堂堂啊！”耀轩一转身，办公室的八卦小天后丽敏就把头探出办公桌的隔断向我喊道，还摆出一脸流口水状的白痴表情。

“青年才俊有什么用呀，人家都是有主的人啦，你们这堆花痴还是把目标锁定在钻石王老五身上吧。”小艾有些幸灾乐祸地跟着起哄。

“有主又怎样啊？不是还没结婚呢？！” 丽敏嘟起嘴，不甘示弱地回道，她虎视眈眈的样子，好像要去横刀夺爱似的。

我无语了，忽然发现当办公室这群色女肆无忌惮地调侃男人时，自己完全搭不上话。

“不过，你是不是能帮忙顺点料回来啊？我手上有个专题，还没素材呢，不如就来个《年轻地产富豪的感情传奇》吧。”小艾神秘兮兮地向我眨眨眼睛，说着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头，故作亲密。

“不行，我这次采访的话题可是财经新闻，帮不到你啦。”不是我不想帮她，谁知道这位陈浩林先生愿不愿意接受采访呢，更别提感情话题，不少名人都避而不谈的，我可不想碰钉子。

小艾却不死心道：“求你了，这叫资源共享嘛，你牺牲一下美色，诱使他爆点料就行了嘛！过几天我要和我老公出去旅行，完不成工作就死定了，不枉我们姐妹一场，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大不了事成之后，我请你去花苑酒店吃buffet！”小艾这妮子简直是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啊！

前面的话忽略不计，美食当前，我还是有些没骨气的，小小心软了一把说：“那好吧，真拿你这妞没辙！”

“筱舞，你真好！爱死你了！”小艾开心得手舞足蹈，抛了个媚眼给我，全然不顾忌自己的惺惺作态。

我无奈地瞪了她一眼，心想我才不要你爱，被你这种女人爱上，肯定短命！

“吧唧！”小艾在我脸上印了个唇印，就踩着她的细高跟鞋，赏给我一个优雅的转身。


“你好，总裁办公室，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秘书小姐的甜美嗓音，让我的骨头都酥了，我在心里默默呐喊，又不是酒店前台，至于那么嗲嘛！

“喂，你好，我是电视台的记者筱舞，想和陈总约个采访，请问他什么时候方便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虽然不怎么喜欢秘书小姐那把声音，但我还是要客客气气地把采访约到才是重点。人家要是哪根筋不爽了，不帮你安排，亏得岂不是自己。

秘书小姐拿捏着腔调，娇滴滴地说：“这个呀，我们老板的规矩，是关于私人生活的采访，一概不接受。”

真是给你几分颜色，就想开染坊了！我在心里骂着娘，却无比贤良恭顺地保证：“不会的，这次的采访是财经话题的，不会涉及个人生活的。”

“那好吧。不过，我们老板现在开会去了，不如你把电话留下。”秘书小姐说得慢条斯理。

我顿时很想抓狂，说了半天都是废话，简直是对牛弹琴，还不是没约到。我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留下，怏怏地挂了电话。

但是一整天，那位大名鼎鼎的陈浩林，乃至整个瑞达泰地产都没有人打电话给我。就在我不想坐以待毙，准备明天向耀轩请示换个采访对象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

“喂，哪位？有话快说！”我正在担心完不成采访任务，因此口气不善。

“嗯…”对方显然愣了一下，极有可能是被我的出言不逊哽到了。

“我是陈浩林，你今天打过电话给我是吧？”晕倒，竟然是左盼右盼终于让我盼到的大神！哎，在秘书小姐那里装了半天的淑女，却在本尊这里破功了。

算了，再换成谄媚的声音反而显得矫情，我定了定神说：“是呢，我是电视台的记者筱舞，想给您做个采访，请问什么时候方便？采访是关于财经类的，不会涉及私人问题的，我保证！”

我把早上对秘书小姐说过的话，一气呵成又说了一次，顺便刻意强调了“不涉及私人问题”。心里的小算盘却飞快地计较着，反正等采访开始了，我问什么问题也由不得你了！

我坚信，太有职业道德的记者，是挖不到好新闻的。

“呵呵呵…”他竟然敢嘲笑我，大概是觉得“我保证”那三个字很幼稚吧。不过他笑起来的声音实在好听，让我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莫名觉得，接下来的沟通应该容易多了。

谁知他又换上了公式化的口吻，“不过我只有现在有时间。”

这是在给我下马威吗？！我对他持续不到一分钟的好感，就这样夭折了。看了看表，我为难的说，“可是现在已经晚上9点多了。”

“你们记者的工作时间也是朝九晚五吗？我原以为有新闻的地方，你们就会出现呢。”老天，这是明目张胆的激将和讽刺呢！我真想吼上一句“老娘现在不想采访你了”！再狠狠地摔掉电话。

但是想起小艾殷切又狗腿的笑容，想起花苑酒店色香味俱全的大餐，想起耀轩对下属的期待和严格，自己注定要再做一次没骨气的女人了，“那好吧，我现在出发。”

陈浩林，这次算你赢！

我赶紧打电话给摄像师阿荣，这个时候，只有老好人阿荣不会拒绝我了。然后我狼狈地补妆、换衣服、再快速地准备采访文案。

为了采访需要，尽管我提前收集过陈浩林的资料，也见过他的照片，但当我和阿荣走进他的办公室时，我还是暗暗吃了一惊。

他的容貌比照片中更加帅气逼人，棱角分明的俊脸上，一双狭长的眼睛犀利却不失光彩，高直的鼻梁，整齐的鬓角，看起来完美得恰到好处。

看到我们进来，他起身走出办公桌。当他深邃的眸光直射到我的俏脸上时，似乎闪过一丝欣喜，只是速度快得令人来不及捕捉。

当时的我根本不曾料想到，面前这个男人颀长挺拔的身影，会在之后的几百个日日夜夜，带给我无尽的纠缠，亦被烙印在心头。

阅人无数的我，简直虚度了22年的光阴。因为直到那一天我才知道，原来有男人能够把西装穿得如厮好看。

阿荣调整机位的时候，陈浩林风度翩翩地帮我们冲了咖啡。堂堂大Boss亲力亲为，可见秘书小姐已经下班了。真遗憾，没有看到那位嗓音嗲嗲的小妖精。

采访的过程很顺利，我们配合默契，他按部就班地回答了我的问题，从楼价、股市，再到投资，他无一不应对自如。

就在他以为采访进入尾声的时候，我忽然转头对阿荣说：“关掉摄影机吧，还有几个小问题，想要麻烦陈总一下，但是不会在我们的节目中播出，我保证。”

这番话显然是说给陈浩林听的，来采访他的路上，我已经和阿荣谋划好了，因为他是不会关掉摄影机的。

听到我还有问题，陈浩林那张弧度完美的薄唇，明显地抽了一下。他也猜到来者不善了吧，大概只是没想到我来这一手。

嘿嘿，虽然心里有点小忐忑，但我相信聪明如他，断然是不会拒绝的。俗话说千万不要得罪记者嘛，到时候给你接受采访时说的话断章取义一下，就够你受了。

当然，即使他真的拒绝了我的要求，我也不敢拿他的访问做文章，基本的职业素养还是需要的，只是这些他不知道罢了。这样想着，我心里早就了乐开了花：小样的，敢和我斗！

“那请问筱舞小姐，你以什么样的立场来进行接下来的访问呢？”这厮果然不是吃素的，这么快就恢复镇定了，还一针见血地拆我的台，再次占据了强势位置。

我故意慢条斯理的说：“呃，其实也不是继续采访啦，只是很感谢你抽时间接受我们的访问，我们一般都会和采访对象培养一下感情的，以便撰稿和后期制作的时候灵感更丰富，内容捕捉的更准确。” 

这马屁拍起来，我自己都觉得大言不惭，连“培养感情”这样词不达意的话都说得出口，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暗吼：你个死小艾，为了你，我这次真真被玩惨了。

“哦，原来是培养感情啊，那没有问题，你尽管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他冷峻的眸子中泛起丝丝邪魅，并且故意加重了“培养感情”，不知道为什么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显得那么暧昧。

天呐，不如杀了我吧，看看陈浩林脸上那副若有所思继而恍然大悟的表情，我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不过，之后的采访却出乎意料的顺利，他并没有刁难我，真的做到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尽量避开了敏感的隐私问题，在他避重就轻的方面，没有一味地刨根问底。

出乎意料的，这样一个看似睿智、冷傲的男人，竟也能侃侃而谈对爱情的感悟。甚至直言不讳，他的感情世界并不精彩，因为他有一个无爱的未婚妻。

或许，是他以为摄影机没有运转的原因吧。我心里为欺骗他，而小小内疚了一下。

未经采访对象许可的采访内容，是绝对不能在电视上播出的，否则吃官司，就能把我们台吃垮了。所幸我已经想好了，先按兵不动，过个几天再打电话给陈浩林，和他说上次采访的时候，摄像师忘记关摄影机了，所以后面的内容也一并录进去了，不过效果非常好，而且形象很正面，看他能不能考虑让我们播出。

为了达到目的，当然少不了糖衣炮弹攻势，实在不行再加点甜言蜜语，软磨硬泡，就不信拿不下他。这一局，我一定要扳回来！如果说暗爽是什么感觉，莫过于高手过招，自己略胜一筹了。







						第2章 腹黑的Boss 
“请问是筱舞小姐吗？这里是瑞达泰地产，我们老板让我问一下，上次采访的内容能不能刻成光碟，送过来一张？”手机里再次传来秘书小姐甜腻腻的嗓音。

“没问题的，那什么时候方便？我送过来。”算算距离上次采访，已经一个星期的时间了，差不多可以进行我的第二步计划了。

“我们老板今天下午都在办公室的。”看来陈浩林真不是省油的灯，时间和地点都选好了，估计就等着请君入瓮了。

不过我绝对是有备而去，既然我舍不得放弃为广大观众谋福利的机会，又岂能错过八卦地产阔少的情感世界，干脆来个一不做二不休。

手里拿着两张刻好的光碟，第二次走进陈浩林简约、宽敞的办公室。

“筱舞小姐，好久不见！”他的唇角扯出一抹完美的弧度。不得不承认，他的笑容很迷人，却让人难以感觉到温暖的气息。

礼节性地握上他伸出的手，微凉的触感，但很有力。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的也很整齐。

每次在陈浩林面前，我都忍不住仔细地打量他身上的每个细节，直觉告诉我，他是一个有故事的男人。

敏锐的观察力，永无止境的探究真相，原本是对媒体人的职业要求，到了我这里，却只印证了一句话“好奇心害死猫”。

我把手上的两张光碟递给他，故意眨了眨眼睛：“你不想看看吗？我觉得采访效果挺好的。”

“哦？你说的是哪一张呢？”他挑挑眉毛，犀利的眸光从光碟移到我笑嫣如花的小脸上，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狡黠和玩味。

问得真直接，我还怕你不问呢！回敬了他一个甜美的笑容，然后按照事先杜撰好的说辞对他说：“我们的摄像师当时忘记关掉机器了，所以有两个版本呢，谈财经的那部分已经播出了，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另外一个版本，也是可以在我们台的其他节目中播出的。”

“那如果我介意呢？”他并不关心我的借口，而是有些挑衅地把俊脸凑到我面前。

我没有退后，就这样和他维持着一个危险的距离，我甚至能够感觉到他鼻息间的温热。

陈浩林漫不经心地把那张迷死人不偿命的脸从我面前移开，冷冷地开口道：“你们记者都是这样的吧，言而无信，为了挖新闻，可以不择手段。” 

做了小半年的记者，我遇到的软钉子的确不少，但像此刻这般被人戳着脊梁骨呵斥，还是头一遭。

“我怎么言而不信、不择手段了？！你这样说太过分了！我现在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吗？如果真的不择手段，你那段采访早就曝光了，难道我大老远的送光碟过来，就是为了听你羞辱的吗？！”一顿乱吼，我的鼻子忽然酸酸的，俏脸上不知不觉挂满了泪水。

看着我憋屈又倔强的样子，面前的男人鬼使神差地拍了拍我的头，眼神逐渐复杂起来。沉默了半响，他软了语气说：“咳，我没有那个意思，你们播出就是了。”

什么？！我没有听错吧，一向对感情问题避之不及的风云人物陈浩林，竟然同意播出那段采访了！剑拔弩张的火药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消散了。

想象着堂堂地产阔少的感情世界，一瞬间成为全城热议的话题，而最大的功臣就是我！

抑制不住的激动险些涨破我的胸腔，我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顾不得是否弄花了精致的妆容，猛地扯住他的衣袖，急切地问：“那你不生我的气了？”

得意果然会忘形，看看我现在的狼狈样子，与自己努力塑造的聪慧淑女形象相去甚远。更要命的是，我竟然表现出如此渴望得到他原谅的样子。

“要是你请我吃饭的话，我可以考虑原谅你。”陈浩林微微眯起眼睛，摆出一副无赖相。其实，他这个表情很好看，至少终于让我感觉到了一丝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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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艾，这里是史无前例、绝无仅有的超珍藏版地产阔少私密生活实录！”我得意洋洋地冲到小艾面前，整个办公室的视线都被我的叫嚣声吸引过来。

“哇，你真牛！快点给我看看！”小艾迫不及待地上来就伸手抢我手中的带子。

我故意把带子举高，让小艾扑了个空，“等等，看你猴急的，为了这卷带子，我可是搭上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外加一顿价值不菲的大餐，你要怎么补偿我啊？”

小艾露出惊讶的表情道，“原来你倒贴了这么多，真是亏大了！不过听起来，好像还挺浪漫的，八成有隐情哦！”

我打哈哈说：“别乱讲，浪漫个屁呀，要不是我的苦肉计，这卷带子差点就阵亡了！”

“苦肉计，那也要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呀。”小艾笑得诡异。

趁我愣神的工夫，小艾已经一把夺走我手中的带子，边往机房跑边喊：“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我来不及消化小艾的调侃，耀轩已经径直走过来，他若有所思地问：“陈浩林…他请你吃饭了？”

“才没，是我请他吃的，哎，你不知道，这件事说来话长。”我难掩心头的兴奋，却装作有些不满地嘟囔着。

耀轩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他说：“陈浩林从不和记者吃饭的，他一向喜欢做媒体的人。”

“你们认识？”我忽然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以前在英国留学的时候认识的，回国之后很久没联系了。上个星期同学会上无意遇到他，他当时说想请我们台给他做个专访，澄清一下和未婚妻的关系，他好像并不喜欢那个女人，但不少媒体都在捕风捉影。他说现在的记者素质太差，写东西都不靠谱，想通过我们台给他辟谣，没想到他直接找了你…”

原来这个访问是陈浩林一直想要的，他却好像卖了我多大的人情，难道把我玩弄于鼓掌之间，就解了他对全世界无良记者的心头之恨？我怔怔地站在耀轩面前，心头泛起一种被欺骗的挫败感。

“你怎么了？刚才你说什么说来话长？”耀轩摇了摇我的肩膀追问道。

“没什么，只是今天跑累了，我先回家了。”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出办公室。


星期一的例会上，耀轩点评本周的收视率，陈浩林的情感专访竟然跃居同类节目收视之冠。由于是访谈类节目，我也跟着小小窜红了一下，台里的网站上有不少热心观众询问我的状况。

“晚上有空吗？浩林说请我们吃饭。”耀轩用好看的手指敲着桌面，发出“哒哒”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

我一抬头，才发现同事都走光了，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耀轩两个人。

“嗯，我还是不去了吧。”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感觉被陈浩林耍了之后，整个人都有些蔫蔫的，甚至连平时最在意的收视率一路爆红，都提不起兴致。

也许是察觉到我的不对劲，耀轩问，“你们…你和浩林，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呢，也许我还该感谢他让我跟着沾光呢！”心里觉得委屈，说出来的话自然带刺。

“那就算了，不如晚上陪我去喝一杯吧，最近压力太大了，我和浩林吃完晚饭再电你。”耀轩不再继续之前的话题，一如既往的贴心。

耀轩是我从美国读书回来内地后，在职场上结交的第一个异性朋友。尽管他是我的上司，但也是一路默默守候在我身边的温软男子。他若有若无流露出的爱意，我并非感觉不到，只是始终觉得，我们之间少了一些什么。

灯红酒绿、霓虹闪烁的暗夜来袭，我一个人坐在人声鼎沸的酒吧里，把小脸埋得很低很低，用吸管有一下没一下地啜着面前的鸡尾酒。

Sex on the beach，暧昧的酒名，配上淡淡的粉红色液体，让人多么渴望奋不顾身地沉沦，却唯独缺了勇气。

我为什么会开始在意陈浩林呢？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的事情，又不是第一次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眼角微湿，我自嘲地笑了笑，用纤细的手指狠狠握住酒杯，疯狂汲取着杯壁上的冰凉触感，似乎只有如此，才不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林耀轩和陈浩林并肩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魔怔的我。

“怎么？这杯子和你有仇吗？”不苟言笑的陈浩林难得幽默。

猛然间抬头，看到两张同样英俊却气质迥然的脸孔，吓了我一跳，“你…你怎么也来了？”

话是对陈浩林说的，可是我嗔怒的眼神，却是看向耀轩的。他故意把头侧过去，不看我。

几秒钟的僵持，我先泄了气，拉过身边的椅子叹声说，“你们都坐吧。”

耀轩一言不发，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猛灌着威士忌，貌似需要安抚的人是他。我劝不住他，也跟着往自己的胃里灌酒。浩林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看好戏的表情。

耀轩果然第一个倒下了，我虽然还不至于酩酊大醉，但已经开始口无遮拦。

我用白皙的手指头戳戳陈浩林又戳戳耀轩，断断续续地对陈浩林说，“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那么帅气！可是他的心是红的，你的心却是…是黑的！”

对面的男人忽然站起来，一手抄起我，狠狠地揽过我的腰，向酒吧外面走去。我一边踉踉跄跄地被他拽着往前走，一边回头看着耀轩的方向大喊：“耀轩！耀轩！快来救我！”

走出酒吧，冷风嗖嗖地往脖子里灌，我的底气也被灭了大半，不由得向身边那具温热的身体上靠了靠。迷糊中，有带着体温的外套罩下来，腰上的大手力道似乎加重了。

我被陈浩林抱进车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想要脱离那只手的钳制，却惊觉一张微凉的薄唇贴上来，火热的舌长驱直入…

“我不要…不要这样…”我用牙齿咬了咬那张狠吸住我，令我呼吸不畅的薄唇。

我毫无抵抗作用的啃咬，反而令陈浩林更动情，他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来，呢喃道：“别动，小东西，我喜欢你。”

车内狭小的空间中弥漫着酒精、香水和烟草的混合气息，那是属于他的好闻味道，我皱皱鼻子，放弃了挣扎…

浩林，如果这是一场沉沦，就让我陪你一起坠入无间地狱。






						第3章 阔少的爱情 （修）
“我今天晚上去你家，你等我。”浩林在电话里简明扼要地发出了指示，十足的老板派头。

我打趣他说，“遵命大人，小女一定洗得香喷喷的恭候您大驾光临。”

“咳，你是不是稿子写完了？”他竟然不理会我的调情，还故意岔开话题，装得一本正经。

我忽然玩心大起，尖细着嗓子说，“没有呢，不过有什么比大人的宠幸更令小女飘飘欲仙的事情呢。”

 “别闹，乖，我办公室里有人。” 末了，他又用低沉而性感的声音补上一句：“看我晚上不把你吃到骨头都不剩。”

晚上浩林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整理下午采访的稿子，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熟悉而好闻的Armani香水味道就向我压过来，他从后面搂住我，轻咬了一下我的耳垂。

“讨厌，你先去洗澡嘛，这篇稿子我明天还赶着交呢。”我挣扎了一下，却怎么也推不开他，他用一只手臂死死地搂着我，另一只手“啪”地一声，把我的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大不了不干了，我养着你呗，电视台的工作有什么好的，那么累。”浩林耍脾气似的小声嘟囔着，手里的力道并没有放松，一下子把我顺到沙发里去了。

“要不是这工作，我怎么会采访你，认识你呢，真是没良心，过河拆桥…唔…”后面的话还来不及出口，我娇嫩的嘴唇就被他急不可待地堵上了。

他熟练地把舌滑进我的口中，慢慢地吮吸着那抹香甜。他的舌尖全然带着侵略性，扫过我口腔内壁的每一寸肌肤，酥酥麻痳的感觉涌上我的四肢百骸。

他的大手伸进我的丝织睡衣里面，轻轻地扶摸着我的每一寸肌肤。我的情绪早已被他撩拨起来，眼神迷离地凝望着压在我身体上的男子。

他干净的白色衬衣领口处微敞着，若隐若现地露出小麦色的胸肌，充斥着无尽的诱惑。我伸出小手，一颗颗解开他衬衣的纽扣，热切地回应着他。

欲望是浓烈的，他却那么温柔，慢慢地进入我的身体，缓缓地律动着，客厅里弥漫着欢爱的味道…

侧头看着浩林犀利且深情的眸子，没来由的感觉踏实，原本赤身裸.体躺在他怀里的我，又向他身上缩了缩。

初次相见的萌动，一发不可收拾的激情，即使我们都不是善于轻易动情的人，但电光火石间迸发的情爱，却那样深刻，令我们奋不顾身地沉沦。也许，这便是浩林所谓的缘份。

突然，他轻叹了一声，扯回我的思绪，“今天我和我爸吵架了。”

我的两道秀眉几不可察地拧在一起，却故作轻松地调侃，“不会又是为了我吧？”

“我爸妈整天催我和施婷的婚事，我已经说了无数次不爱她，不会和她结婚了。”浩林的口气充满不耐。

我的神色微僵，紧抿着双唇，这个时候，自己似乎没有立场说话。

顿了一下，他极为烦躁地说：“可是，我爸这个人爱面子，他已经答应施家的事情，绝不可能反悔…我只有再拖一拖了。”

我的小脸上掠过一丝失望，连自己都没有发觉，我口是心非地说道：“嗯，再想想办法吧，这事急不得。你越逼得紧了，你爸越强硬。”

浩林把我揽进怀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我脸上摩挲着说：“不是每个女孩都像你这么善解人意，我总觉得亏欠你…”

我打断了他的话，“没有亏欠，我爱你。我不会放弃我们的幸福，你也不要放弃好吗？”

他动容地点点头说：“在与你相遇之前，我根本不知道爱情为何物。这辈子，我只爱你。”

而事实上，我们悉心的守护的不过是人世间最缥缈的情感——爱情。

此时此刻，我莫名地想起，我们最初相识的时候，我每次都会拉着他的手臂，要他亲口说爱我，说娶我，说永不负我，之后才会任由他扑向我，解开我的衣服。

但现在，我却忽然不敢也不想再听到任何有关天长地久的誓言了，不知是自己收起了真性情，抑或是真性情已经面目全非了。

一直歪在沙发里的浩林，不满地扳过我的小脸，微微喘息着说：“你又走神了，真是个小妖精。”

言毕，他再一次温柔地把唇覆在了我的唇上，我没有像往常一样闭起眼睛，而是直勾勾地凝视着他。

每次看着他黝黑发亮的眸子，都有一种能把人吸进去的冲动，冷漠如他，却从来不吝惜对我的宠溺，我又怎么忍心让他为难。

浩林的手抚上我清澈的眼睛，喃喃道：“筱舞，你真美。”

灼热的温度，让我的身体都有些发烫。他这一次似乎格外动情，力道也更猛烈，两具赤.裸的身躯享受着激情的欢爱，释放着无尽的欲望，带我们攀上快感的高峰…

事毕，浩林轻柔地抚了抚我的卷发，把我抱起来放到了卧室的床上，我恋恋不舍地拉着他问，“你要走了吗？”

他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对不起，宝贝儿。我爸让我回家住。”

我缓缓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不一会，我听到浴室里“哗哗”的水流声，我负气地拉过被子蒙住脸。

卧室门口响起脚步声，很轻很轻，他大概以为我睡着了，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把被子从我的头上拉下来，掖好被角，遂又在我的嘴角印上了一个吻，才转走出去。

浩林出门后，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下地，站在黑漆漆的窗口向下看，他颀长的身影出现在我视线里。

像感觉到什么似的，他仰头向我的窗口看上来，我立刻心虚地藏在窗帘后面。转念一想，自己住在20层，房间又没有开灯，他根本看不到我。于是我又把头探向窗口，直到目送着他的白色宝马发动，驶出小区…

事业上的成功，让年仅27岁的浩林，拥有了掌控一切的自信和睿智，再加上近乎完美的外形，只要他开口，应该没有女人能够拒绝他。

对他而言，唯一的不如意，或许就是他的未婚妻施婷了。

他们两家是世交，陈浩林的爸爸是地产大亨，施婷的爸爸则是建筑业的翘楚。一年前，由于生意上的需要，施家为陈家提供了一笔宝贵的周转金，23岁的施婷也因此顺理成章地成了陈家的准媳妇。

这段门当户对、金童玉女的联姻，原本不该走向无爱的深渊，但用浩林的话说，是他们根本不曾相爱过。

施婷的家里早年为她办理了投资移民，她这几年一直生活在香港。自从在家人的安排下，认识浩林以后，施婷便深深爱上了眼前霸气、俊朗的男子，她每隔一个月便飞来北京一次，与他见面。

而她同时也知道，浩林并不爱她。于是她一边央求两家的长辈，一边对浩林的父母百般孝顺，讨得他们的欢心。终于，如她所愿，定下了未婚妻的身份。

对于没有爱情维系的关系，自是她付出的再多，落在浩林眼里，不过是她善耍心机，反而让浩林渐渐滋生反感。他们订下婚约已有一段时间，却没有行过一次夫妻之实。

从小被宠惯了的施婷，出落得大方美丽，只是性格乖张、跋扈。两人刚相识的时候，浩林试图极力隐忍，多少都不希望违背父母之命。

但随着浩林接管家族事业，身边的应酬不断、美女如云，让施婷乱了方寸、醋意大发。尽管浩林并没有落下什么口实，她的猜忌却变本加厉，常常搞得他焦头烂额。

父母亲点的婚约紧紧地束缚着他，出于对家族利益的考量，他根本无法彻底斩断那道枷锁。

为了解除有名无实的婚约，他曾经无数次与家里闹过、吵过，但陈父粗暴的喝斥，陈母痛心的泪水，让他一次次无力地选择妥协。

曾经一度以为，自己的出现，能够把浩林从令人窒息的商业联姻中解救出来。但事实上，我们的相爱，却带给他更深的烦恼。每每一触及婚姻话题，他家里的气氛便剑拔弩张。

自己唯一一次与浩林的父母见面，也是不欢而散。两位长辈毫不掩饰对我的冷漠和不喜，他们甚至当着我的面，刻意提起浩林和施婷的婚事。

我从最初的耿耿于怀，到现在的隐忍不发，让我恍悟原来陪在浩林的身边，自己作为女人的身体和心智都在迅速地成长着。

尽管我强装出的漠视，时常搅得自己患得患失，虚伪又痛苦，却不得不继续下去。

因为我害怕自己的委屈，会逼得他失去理智。他的冲动和强硬，很可能会令他的父母恼羞成怒，强迫他与施婷完婚。

物极必反的浅显道理谁都懂。只是想不到，荒唐的隐忍，竟然成为我在爱情的世界中唯一的筹码了。

如果可以预料到后面的发生的种种纠缠，伤害了更多的人，现在的我，一定不会如此软弱的退让了。

浩林常说，最吸引他的，是我的可爱和率真。也许，我心底沉淀的疼痛，他并不能彻底感应。他深爱着这般懂事无害的我，倘若我一直纠缠着，任性着，他也会吃不消的。

解除他和施婷的婚约，仅在事业上受到的冲击，都会让浩林手忙脚乱吧，毕竟他们的婚约，牵涉了两个家族的利益。更何况那个难缠的女子肯定不会罢休。

我懂他，我爱他，所以我不要他受伤。

但无法得到家长认可的爱情，像魔咒一般禁锢着我们。






						第4章 闺蜜的挚爱 （修）
推开镶着金属边缘的玻璃大门，我快步走进江南小厨，一眼便看到坐在角落里的文娜。

她今天可真漂亮，墨黑的直发垂在肩头，淡粉色的小洋装衬得她越发乖巧可爱，整个人都洋溢着快乐的气息。

我在她对面落座，嘴角扯出一个完美的弧度，却故意哀怨地嚷嚷，“看把你美的，这么急约我出来，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微微一笑，露出一个迷人的小酒窝，一脸幸福地对我说：“耀轩向我求婚了...”

一瞬间的恍神，我的视线魔怔般地定格在她一开一合的红唇上，而她后面说的话，我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你发什么愣啊？怎么不替我高兴？”文娜气呼呼地拍打着雪白的桌布，撅起娇艳的小嘴，颇为不满地抗议道。

“呵，怎么会呢！我当然为你们开心了！”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失落感，我心不在焉地敷衍她。

闺蜜终于得到了她的挚爱，她的男人不仅是我的上司，更是默默守候了我一年的痴情男子。我真真应该替他们高兴的，但缘何会有微妙的嫉妒埂在心口作祟？

挥之不去的酸涩，究竟是因为自己没有文娜的好运，还需要纠缠于浩林与他的未婚妻之间，抑或是我固执的认为，耀轩无论经历多少女人，都永远不会放弃我。

“筱舞，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你们家陈浩林欺负你啦？”文娜大大咧咧地问道，但此刻她已经隐去了美目里的喜悦。毕竟得到完整幸福的女人，唯有她一人。

我使劲摇摇头，似乎伴随着这个动作，不断蔓延的复杂滋味便会被甩出大脑。

我换上一张明媚的笑脸，“没有的事，他忙他的，我忙我的。快点叫东西吃吧，晚上去happy，为你庆祝！”

文娜兴致勃勃地欢呼道：“好呀，我们不醉不归！”

===================================失落滴分割线================================

走出酒吧，我的眼神开始迷离，细高跟鞋踉踉跄跄地踩在路面的石砖上。文娜比我稍微好一点，她修长而白皙的小手紧紧地挽上我的手臂。

我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凝结着浓浓的雾气，直到有咸涩的液体涌出眼眶…我甩开文娜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到路边，抱着树干呜咽起来。

我新做的水晶指甲死死地抠进粗糙不平的树皮里，指尖传来的钝痛令我稍稍清醒。

文娜蹲下身，一边摩挲着我的后背安抚着，一边掏出手机，“我打给浩林来接你吧。”

我猛然按住她的手，“不要！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样。”

“对不起，其实今天不该庆祝的，我忽略了，你和浩林...”她的口气柔软，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歉意和心疼。

我拍拍她的手背，“没事的，我过一会就好了”。

与浩林痴缠了半年的爱恋，虽然充满甜蜜，却让我时常感到隐隐的不安。我害怕他哪一天会突然顶不住父母的压力离我而去；我害怕自己被误会成千夫所指的“第三者”。

我已然千疮百孔的心，不能再承受更多的罪孽，因此我无法许给耀轩爱情的承诺，但我亦不忍无视他静默的守候。

当初介绍文娜和他相识，本是无心之举，但一如我强塞给他的悲伤和冷漠，他一一照单全收。

我不清楚他是何时对文娜心生情愫的，我一直以为他们之间只是逢场作戏的露水情缘。而文娜的痴心终是俘虏了他，唯独剩下我自怨自艾。

“总有一天浩林会和他的未婚妻解除婚约的，你们会幸福的。”文娜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探过身轻轻抱住了我。

她舔了舔嘴唇，低垂的夜幕在遮住了她脸颊上的表情，只听继续说道：“其实耀轩说过，他希望你和浩林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他说他会珍惜眼前人，不愿再等待无望的爱情…”

“他爱的是你，所以他选择了你，而我爱的是浩林…”我几不可闻地重复着这句话，似乎这样便可以抹去耀轩对我的爱恋，曾经的守护和疼惜随之一笔勾销。

我无力地靠在文娜的身上，眼皮越来越沉，“送我回家吧，我走不动了”。

文娜在心底默念着，“对不起，筱舞，或许我这样说太残忍了。但唯有如此，你才会彻彻底底地离开耀轩的世界。我深深嫉妒着你和耀轩，他对你的柔情似水、有求必应，甚至连我亦比不上你在他心里的位置。为什么我把身体和真心都交付与他，他却视你为宝？让我自私这一次。”

这番话，文娜说不出口。她们之间十几年的感情，早已情同姐妹，她无心伤害筱舞。

但林耀轩，她势在必得。


在沉睡的梦境中，我怎样也睁不开眼睛，浑浑噩噩的。

先是浩林紧搂着我，说他爱我，说他找个机会就会解除婚约，然后他却忽然不见了。又换成耀轩抱着我，他埋怨我心里只有浩林，说他等得不耐烦了…

“你真的向文娜求婚了？”迷糊中，我忍不住问出声。

“筱舞，你醒了？你怎么喝那么多酒？”担忧而宠溺的声音，是浩林还是耀轩？

我微微睁开眼睛，看到一张帅气十足的俊脸，分明是棱角分明的面孔，却掩饰不住满眼的温柔，眼前的这个男子便是林耀轩。

“我没事的，对了，文娜呢？你怎么没有和她在一起？”我奇怪地问道。

“我先送她回去了，她没事，倒是你，下次不许这样喝酒了！”耀轩狠狠地对我说，他语气里的强硬和霸道，让我觉得熟悉又踏实。

“我为你们高兴。”我说得颇有些言不由衷。

他清楚我说的是什么，但没有接话。

我放在被子里的双手不知不觉握成了拳头的形状，我不甘心地又追问了一句：“你对她是认真的？”

卧室里弥散着怪异的暧昧气息，我心虚地垂下头，其实答案与否我并不十分在意，只是固执地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聪明如他，岂会听不出我试探的口吻。我看到他的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两道拧在一起的浓眉又很快舒展开来，他把手轻轻抚在我略显苍白的小脸上叹道：“傻丫头。”

他的搪塞让我心生不满，我若无其事地把脸颊侧开，巧妙地避开了他的手。

我悄悄松开攥紧的拳头，才感觉到自己的掌心里满是虚汗，后背上也湿乎乎的。我很不舒服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浑身酸软无力。 

“你先去洗个澡，然后吃点东西，我买了粥上来。” 耀轩对我的闪躲视而不见，他强行拎起我的手臂，把我扶下床。

看来他今天铁了心，不准备和我讨论求婚或是文娜的问题了。


“帮我把浴袍拿进来，我刚才忘了！”隔着洗手间的门，我大声向耀轩喊道。

不过一分钟，便响起“咚咚”的敲门声。我把身体掩在门后面，拉开一道门缝，伸出一条光滑的手臂，抓过耀轩递进来的浴袍。然后“砰”的一声，关紧了洗手间的门。

我光着身子，将浴袍揉成一团捂在胸口，悄悄地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却没有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我就保持着这样一个怪异的姿势，和耀轩隔着一道门板无声地僵持着。

“我去热粥。”几分钟的沉默，抑或不过几秒钟，浴室的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其实，这便是最完美的结局了。爱情的苦涩与甜蜜，我已经悉数交付与浩林，我的心不可能再装下另外的男人。

而耀轩放弃了苦苦守护的无望感情，选择了一个爱他至深的女人。

只是，他的贴心让我习惯性地沉沦、贪恋。也许，仅仅缘于浩林无法给我一份完整且彻底的爱情，我才会奢望更多的温暖。

我慢慢地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在氤氳着水气的镜子里，凝视着自己曼妙的身体。美好的身段，凹凸有致的曲线，皮肤一如婴儿般白嫩，就是这具身体吸引着那些男人吗？

但是耀轩不一样，他对我的情意，同身体或欲望无关。他的宠溺与宽容，是褪却了男女之情的，他从未强求过我离开浩林，曾经一如既往的守候。

我踩着拖鞋，裹着浴袍走进客厅，看到耀轩优雅地坐在餐桌的一侧，他的对面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

金色的阳光洒在他挺拔笔直的身板上，那么和谐，那么舒服。我忍不住想，他是一个属于阳光的男子。

浩林和耀轩都很帅气俊朗，但他们的气场却截然不同，如果说浩林是火，耀轩便是水。他的温文尔雅，虽然无法在我的心头激起涟漪，却宛如一汪清泉，缓缓地流淌。

“谢谢你，我...”我坐下来，紧盯着面前热腾腾的白粥，似乎要把碗盯出一个洞来。客厅尴尬的气氛让我觉得糟糕透了，我们之间，本不该这般相对的。

他打断我的话，柔声说：“快趁热吃吧。”

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碗里粘稠的液体，客厅里安静的连空气浮尘飘过的声音都听得到。

忽然，一阵清脆的铃音打破了这该死的沉默，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听到他关切的声音，“文娜，怎么了？”

他微微侧了一下身子，不再正对着我。他这个细小的动作，令我的心滋生出细微的嫉妒，我故意让勺子和碗发出碰撞的声音。

偷偷抬起眼睑，打量着他的侧脸。高挺的鼻梁，轻抿的薄唇，一切都如此熟悉，我却越来越看不懂他的眼神。

那双闪亮的眸子里，藏匿了太多太多我未曾见识过的情绪，但我不敢去探究，更不敢去触碰。

半响，才听到他极平淡地说了一句：“那晚上见吧！”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正思量着如果问他文娜为什么来电话，会不会显得太矫情，他却先开口说：“文娜说晚上要和她父母吃饭，让我一起去。”

“那你就去呗，你可是人家未来的女婿！”我努力用轻快的语调说道，不想让他看出我的尴尬。

我和耀轩的感情注定在各自的轨道上向前发展，我们的一切都可以有交集，唯独在爱情上不可以。

因为男女之爱，我只能给浩林。我不可以放弃他，相遇相知相守，即使看不清最终的归宿，却是我全部的感情了。

况且，文娜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深爱着耀轩，我不能够因为自己贪恋耀轩的守护，而毁掉他们的幸福。我有太多的理由从他们的感情中抽身出来，所以我必须成全他们。






						第5章 好色的客户
我的生活回到正轨，不再纠结于那些细枝末节的感触。除了不停地跑采访，就是和浩林缠绵，一切都波澜不惊。

直到有一天，浩林带我一起去见一个很重要的客户。

如果可以预见这场饭局竟然成为日后一切罪孽的伏笔，我是说什么也不会赴约的。

这天傍晚，浩林在我公司楼下的停车场等我。我一开车门，就看到后排座位上放着价值不菲的珍藏红酒和珠宝礼盒，我疑惑地问他：“什么客户这么重要啊？送这么贵重的礼物？”

浩林在我脸上轻轻啄了一下，“一个香港商人，准备在北京投资酒店，我想拿下这个项目。”

“原来如此，难怪你重视了。”对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的浩林，鲜少对什么人表露出明显的在意。我暗想这个客户，对他而言，真的很重要。

穿过金碧辉煌的龙悦阁大厅，我和浩林被领位小姐带进一间豪华的包房。

“黄董，久仰大名，你好！”浩林的大手伸向面前这位略显老成的中年男人。

“呵呵，你好！这位是…”被称为黄董的男人表面上和浩林寒暄着，一双锐利的眼睛却扫向站在一旁的我。

“哦，忘记介绍了，她是电视台的记者筱舞，我们的合作要是谈成了，到时候还少不了他们报道支援的。”在外人面前，我和浩林对彼此的介绍，永远属于工作性质。

为了保护我们“见光死”的爱情，我们不得不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黄董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赞道：“原来是筱舞呀，我看过你的报道呢，挺不错的。”

听了他的客套话，我赶快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整场饭局，大家相谈甚欢，黄董和浩林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就差在餐桌上直接把合约签了。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黄董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飘向我。 


晚上回到家，我接到了文娜的电话。

“筱舞，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和耀轩今天领了结婚证！”听筒另一端传来文娜兴奋的声音。

自始至终，耀轩都未曾亲口向我证实他爱文娜。但听到这个消息，也许一切的追问，都显得苍白而荒谬了，还有什么理由比婚姻的承诺，更能证明耀轩对她的爱呢？

“真的吗？太好了！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呀？伴娘和伴郎选好了吗？”收起自私的小心思，给他们衷心的祝福，是我眼下最完美的姿态。

“哈哈，你一口气问了这么多问题，我怎么回答你呀！我正想问你，你和浩林当我们的伴郎、伴娘吧？”文娜的声音中透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不，不好，我不想和浩林一起出现在公开场合，你知道的。”我果断地拒绝了她的提议。

自从半年前那次成功的专访之后，浩林地产业黑马的正面形象深入人心，备受媒体关注。台里也频频安排我接各种出镜采访，我们在业界都有了不小的知名度。而我们的关系，一直掩藏得极为隐蔽，只有文娜和耀轩最清楚。

因为，对于一个有未婚妻的成功男人，绯闻绝对是致命伤。

“那你就做我的伴娘吧，谁让你是我最好的姐妹呢，至于伴郎的人选，我让耀轩再选吧。”听文娜这样说，我心里暖洋洋的。没错，我们是最好的姐妹。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文娜辞去了外企文员的工作，紧锣密鼓地筹备她的婚礼。我全部的休假都奉献给她了，从置办新居到挑选礼服，她不停地拉着我当参谋。

对此浩林抱怨连连，嫌我没有时间陪他。而耀轩，自从我知道了他向文娜求婚的消息后，我们再也没有单独见过面。

对于婚礼，文娜经常在一个十分细小的问题上举棋不定，在我看来明明一模一样的两个头饰，她却非要比个高低…

她的期待、紧张，甚至是忐忑，都让我感觉到她对耀轩的爱。也许，耀轩的选择是正确的，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再有一个女人比文娜更爱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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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快下班的时候，我意外地接到黄董的电话，他说想在北京给太太和孩子买些纪念品，因为联系不到浩林，所以希望我带他到处逛逛。

我心想浩林碰巧去天津开会了，晚上可能赶不回来，自然没有办法陪黄董，那么由我尽地主之宜也未尝不可。

我像个称职的导游一样，带着黄董逛遍王府井大街，品尝地道小食。他看起来对这次北京之行甚为满意的样子，还提议去酒吧小坐了一会儿。

酒足饭饱，去停车场取车的时候，他竟然开始不老实地对我毛手毛脚。

“别这样，您是不是喝高了，我还是赶快送你回酒店休息吧。”我不着痕迹地推开他搭上我肩头的手。

他却大有意犹未尽之势，眯起眼睛对我说：“你还有没有安排其他节目啊？”

糟糕，他不会把我当成浩林为求生意，给他送的女人了吧。

我知道浩林对这个客户相当重视，我绝对不能得罪，于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哈哈，黄董真会说笑，都这么晚了，你要是再有什么节目，也恕我不能奉陪了，我明天一大早还要上班的”。

我不相信他听不懂我话里的意思，可他却不以为意地厚着脸皮说：“没想到你人这么漂亮，性情倒是相当保守啊！”

我努力压制住窜上心口的火气，拼命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发飙，为了浩林，我要忍住。

“黄董，您看您说什么呢，时间不早了，我送您回去吧。”言毕，我也不看他，径直走向我的车。他竟没有跟上来，而是“哼”了一声，向停车场出口走去。

我没有返身追他，难道追回去“献身”啊。唉，我轻叹了一口气，有些懊恼地钻进车里，才发现他给老婆和孩子买的东西，还扔在我的车里。

看来只有等浩林回来，再让浩林拿给他了。


回到寓所已经快12点了，我随便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响了，是浩林，我接起来，撒娇地说：“怎么了，你想我啦？”

“嗯，你今天怎么样？”浩林的声音褪去了平日的宠溺，而是一副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不开心吗？今天开会不顺啊？”我赖在床上，懒懒地问他。

浩林想了一下，才缓缓地说：“没有，是黄董那边出了些问题。”

我“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什么？！”
有种不好的预感袭来，怕是与我之前拒绝他的事情有关。

“他刚才突然打电话过来，说还有几家公司有合作意向，而且价格比我们给的好。”浩林清朗的嗓音里，透着掩不去的失落。

本能告诉我，这是借口，否则不会如此巧合。黄董和我吃晚饭的时候，明明说过如果这次能和瑞达泰签约，真是不虚此行呢。怎么可能仅仅个把小时，就杀出程咬金来了。

我一直没来得及对浩林说陪黄董出去的事情，那么黄董有没有告诉浩林？还有浩林知不知道黄董对我有旁的企图？各种疑问和念头迅速闪过我的大脑。

“那他还说什么了？”实在理不出头绪，我只有先探探浩林的口风。

他淡淡地说：“没说什么了，我再看看吧，有竞争也不一定会输的。”

也许浩林并不清楚，如果黄董的确是因为我，而迁怒于他，那么签约的事情恐怕很难有转机了。

我的脑袋里乱哄哄的，讪讪地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不想这个了，我想着头疼，你早点谁吧，我也累了。”浩林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了，他似是感到极度的疲惫和郁闷。本来以为板上定钉的事情，谁知道一瞬间情况却急转而下。

挂上电话，我决定不告诉浩林今天我和黄董发生的不愉快。如果事情因我而起，但愿我可以补救。除了浩林，我什么都不在乎。

=================================阴谋滴分割线==============================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提着昨天黄董忘在我车上的东西，敲开了他酒店房间的门。

他打开门的时候，只穿了酒店提供的白色睡袍。看到是我，他明显愣了一下，但不过一秒钟，他就换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噢，原来是筱舞小姐，我还以为你不会出现了。”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还在犹豫要不要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把我拉进房间了。然后“哐”地一声，房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一言不发，似是等我先看口。

看着他赤.裸裸的眼神，我忽然觉得后背泛起凉飕飕的感觉。也许，我不应该来。但转念想到浩林失望的口吻和疲倦的声音，我的心再次硬起来。

此刻站在我对面，可以称之为陌生人的男人，一定想不到，在和他对峙的这几分钟里，我的心有多么纠结和疼痛。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袋子，漫不经心地说：“你不会是特意来给我送这些破东西的吧。”

“你不准备和瑞达泰签约吗？”我故意避开他的嘲弄，直奔主题，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不能错过。

“呵呵，你真想知道吗？那就要看你怎么做了。”他说的轻佻，脸上却不再有多余的表情。

“你希望我怎么做？”终于问出口了，但其实答案连自己也不太敢听。

他向我靠近了一步，我甚至能够感觉到陌生的气息压过来，他慢悠悠地道：“筱舞小姐看来是个聪明人。”

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这一刻，说不害怕是假的。






						第6章 献身的秘密
凝视着黄梓祥宽阔的眉眼，微厚的唇，我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不同于浩林的年轻气盛，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不过，依然难掩原本的英气。

他卷挟而来的气息，比浩林更沉稳，可不断蔓延的阴沉感，又让我有种即将窒息的错觉。

我微微向后退了一步，有些慌乱地说：“黄董…我…我可能还没有准备好。”垂死的挣扎，明知微乎其微，仍不忍放弃最后的抗拒。

“不要叫我黄董，叫我梓祥，我的名字叫黄、梓、祥。”言毕，他的整个身体都贴向我，直到我们的躯体之间再也没有任何的空隙。

陌生的肌肤、陌生的气息，甚至连爱抚都是陌生的。我满脑子都是浩林俊美的脸，我在想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死在身下的床上。

一阵令人心悸的钝痛，伴随着毫无怜惜地抽动，我的眼泪悄声无息地流淌下来。

原来没有爱情的交合，是如此疼痛。如果浩林知道我这么做，他会心疼抑或发怒呢？

一只略感粗糙的大手猝不及防地胡乱抚上我的脸颊，粗鲁地抹掉我的泪水。黄梓祥沉沉地说：“不许哭，不要让我觉得自己在犯罪。”

我闷哼一声，痛苦地闭上眼睛，颤抖的睫毛出卖了我的恐惧和无助，而我不能够再让更多的泪水涌出眼眶。

我把压在自己娇小躯体上的男人当作浩林，也许这样比较容易忍受…

事毕，陌生而健壮的身体从我的身子上移开。我猛地冲进洗手间，撑住洗手池的边缘，干呕了几次，胃部翻江倒海地抽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我抓起一条浴巾裹住未着寸缕的身体，走到床边，颤抖地伸出光滑的手臂，准备穿回自己的衣服。黄梓祥点起一支烟，冷着一张脸问我：“你是为了他吗？”

我没有和他探讨浩林的欲望，因为他根本不配。我背过身，一边穿衣服，一边冷清地说：“你答应过我会签约的。”这是我唯一在意的事情。

他猛地扳过我的肩膀，直视着我的眼睛，咄咄逼人地问道：“你为什么要为他做这些？”

我不再闪躲，迎上他的目光，决绝而淡定地吐出三个字：“我爱他。”

黄梓祥若有所思地叹道：“你对他还真是情深意重。”

我不再理会他，踩上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

他漫不经心地继续问道：“可你知道他是怎样对你的吗？” 

不咸不淡的说辞，却似有种魔力，让我僵在原地迈不开脚。

“你是他送给我的大礼。”嘲弄、蔑视、轻佻…一句话足以瓦解我全部的意志。

我的身体顿了一下。

我告诉自己：不能流泪，不能回头。在酒店房门就要关上的时候，我听到背后传来一个毫无温度的声音：“我下午就去和他签约。”


走出酒店大堂，刺眼的阳光，让我的泪水再不受控，喷薄而出。

我怎么可能是浩林送给黄梓祥的“礼物”？！浩林是我放弃自尊、放弃名分，用生命来爱的男人啊！但是黄梓祥的淡定，又似乎透着不容置疑的确定。

我掏出手机，又把手机放回手袋里，反反复复折腾了几次，我终于放弃向浩林一探究竟的勇气，我太害怕黄梓祥说的话是真的。

我打电话向耀轩请了半天假，他语气中的关切，让我稍稍安心。也许，至少还有他关心我。尽管，他即将和文娜结婚了，彻底地属于另外的女人。

回到家，我把自己反锁在浴室里，拼命地冲洗自己的身体。但无论怎样用力的揉搓，都无法洗掉那一身陌生又罪恶的气息。


整个下午，我窝在床上，醒醒睡睡，直到手机不断响起的铃声扰得我睡意全无。

“宝贝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项目拿到了，刚才我和黄董签约了！”浩林的声音充满兴奋。

这是意料之中的结局，我一直揪起的心，终于回落。但是为什么，浩林的快乐，我已然不再能够感应。难道他的喜怒哀乐，我终于可以放下了？

“浩林，恭喜你。我…算了，没什么。”我问不出口，亦不能问出口，我宁愿永远不要知道所谓的答案。

“晚上我们去开庆功宴，你要不要一起来啊？”浩林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不过这样的他，反而让我稍稍放心。也许，他真的不知情。

“我不去了，我今天挺累的，你们好好玩吧。”我不想面对，唯有逃避。我像是一只受伤的鸵鸟，把头埋在土里，找寻片刻的慰籍。

“可是，黄董点名要你一起来的。老婆，你赏个光嘛。”又是老婆，又是撒娇，在这样的浩林面前，我从来没有抵抗力。

只是不知道黄梓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令我有点忐忑不安。

见我犹豫不决，浩林又说：“你就去露个脸吧，到时候我早点送你回来，黄董面子，还是要给的。”


KTV包房，我进去的时候，黄梓祥正和浩林一行人把酒言欢。看到我出现，黄梓祥向旁边挪了挪，他指着自己身侧的空位热情地招呼我说：“筱舞，你坐过来。”

在他的脸上，我看不出阴谋的味道，亦看不出坦诚。原本自己并不惧怕城府极深的男人，但现在对他却产生了本能的抗拒。余光中，我看到浩林伸出来的手，定格在半空中，然后又缓缓地放下了，他本想让我坐在他身边的。

“筱舞，你去黄董那边坐吧。”听浩林说出这句话，我的心，一瞬间凉了。

在我紧挨着黄梓祥坐下的时候，他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还未来得及退去，他甚至偷偷在背后捏了我的腰一下。

一个甜美的声音响起：“请问你们要不要啤酒妹？”推开门，一位浓妆艳抹的妙龄少女闪身进来，几乎露臀的超短裙，呼之欲出的白嫩胸部，无不向大家昭示着她服务的本钱。

“不需要，出去，出去，你没看到我们这里已经有啤酒妹了！”黄梓祥不耐烦地向她挥挥手，继而把目光落到我的身上，随即一阵刺耳的哄笑充斥着整间包房。

花枝招展的啤酒妹扭着纤细的腰肢，讪讪地转身，临出门时还不忘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难不成她真的把我当作陪酒女郎了？

正起身为浩林倒酒的我，听到大家的调笑，身体微颤了一下，手指不由自主地跟着颤抖。难道黄梓祥终于沉不住气，要开始羞辱我了？

但当我求助的目光，对上浩林眉眼间的笑意时，我的心，死了。

诚然，我本不是弱女子，无需男人时时刻刻的保护，但在这样的场合下，我最爱的男人，竟然连一个鼓励的眼神都吝惜，而是和别的男人一起，像对待欢场女子那般调笑我。

那么想必把我当作礼物，拱手相送的事情，亦是做得出的。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需要顾及的！

“哈哈！黄董您可真会制造气氛呀！我敬您一杯。”说完，我已经镇定自若地把酒杯举到黄董面前，上半身向他贴得更近。

黄梓祥果然是身经百战的厉害角色，一瞬间的愣神后，立刻露出了然的笑容，他爽朗地笑说：“美女当前，怎能不从啊！”

我心想，你这只老狐狸还真是配合，但愿你不要入戏太深了。

“交杯酒！交杯酒！”黄梓祥刚接过我手中的酒杯，浩林的下属就集体起哄。

对于这个提议，黄梓祥似乎很受用，他眉开眼笑地把握着酒杯的手臂弯曲成一个弧度，摆出喝交杯酒的姿势。

看着他挑衅的眼神，我不甘示弱地回敬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在一阵哄笑声中，仰头，灌酒…一气呵成。浓烈的威士忌划过我的喉壁，火辣辣的痛感，我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我装作漫不经心地转头，视线扫过浩林，他的脸色很难看。

报复的快感并未如期而至，相反，心头的钝痛，比之前更甚。

我把空空的酒杯举到黄梓祥面前摇了摇，故意娇滴滴地问他：“怎么样？”

“哈哈，够爽快！我喜欢！”黄梓祥仿佛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一把握住我的手。

我暗暗挣脱，那双手的力道却未放松。他把头靠上来，在我耳边轻声道：“没想到他还挺沉得住气。”

即使心知肚明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闷热的酒气喷在耳垂上，依然令我隐隐作呕。 


派对结束，浩林叫司机送走了黄梓祥。目送这位贵客离开后，浩林依旧一言不发，我转身欲走，却被他一手拉住。

他气急败坏地质问我：“你不觉得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该解释的人是你陈浩林吧！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这么大公无私啊，看着你的客户调戏你的女人都无动于衷。既然你都不在乎，我在乎什么呢！”我的口不择言只为激怒他，骄傲如他，怎能感受我的疼痛。

浩林的眼睛几欲喷出火来，他厉声道：“简直是胡闹！众目睽睽之下，你想要我怎么做？！”

泪水顷刻间模糊了我的妆容，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究竟是惩罚了他，抑或是在作践自己？

我几乎抽光了全身的力气，疯了般对他大吼：“既然你没种承认我是你的女人，就不要多管闲事！”

他爱我，他宠我，而婚姻的承诺，是他现在唯一无法给的。这是我们之间的禁区，亦是他心中的痛。

这一刻，我偏要像刽子手一样，用冰冷的尖刀，割破那道鲜血淋淋的伤口。我固执地想要刺伤他，因为唯有更猛烈的疼痛，才能够掩盖此刻的悲伤。

在欢愉的巅峰，我们漠视身份与家庭的认可，我们尊崇的只是及时享乐和眼下的幸福。但见不得光的关系、忍辱负重的付出，无不昭示着这是一场不公平的爱情。

尤其在每一次发生争执时，积累已久的委屈便会肆意爆发，千百倍地放大自己的痛苦和不甘。






						第7章 请你带我走
一个人的夜路，被冷风吹吹，酒意逐渐散去。

走进小区，看到耀轩的车停在楼下，他像雕塑般伫立在车旁，一张俊脸冷若冰霜。

看到我走近，他一个箭步冲上来，皱眉道：“你喝酒了？不是不舒服吗？怎么这么不爱惜身体。”

我把头抵上他的前胸，全身像被抽空了一样，无力道：“耀轩，我累。”

触感冰凉的手指轻捏住我的下巴，他迫使我抬起头，然后轻轻抚上我红肿的眼睛，心疼地把我拥进怀里，宠溺地说：“你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家伙。”

一整天的屈辱、恐惧、疼痛…百般滋味涌上心头，我甚至能够听到心碎成几瓣的声音，本已止住的泪水，再次决堤。

一瞬间的软弱，自己好想在这个温暖的拥抱中沉沦，但是想到文娜，想到浩林，我不动声色地从耀轩的臂弯中抽出手，推开他的身体。

看着空荡荡的怀抱，耀轩的脸上划过一丝沉痛，他却未再坚持，垂下双臂。

其实，我多么希望他能够坚持一次，不要松开我的手。无论我怎样躲闪，他都不要放弃。 

今夜，只要你坚持，我就会和你走。

但是温柔如耀轩、聪明如耀轩，怎会自私地带走我，再眼睁睁地看着我沉浸在对另一个男人的思念和痴恋中无法自拔。

“筱舞，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耀轩拉起我的手，和我并肩坐在小区的草坪上。

关切的眸子、温厚的手掌抚过我心头的痛，滋生出倾诉的欲望，把一切说出来，我知道他会为我承受。

我娓娓道来今天发生的一切，凝视着月光下，耀轩专注的侧脸，深锁的眉头，我有种心如止水的平静，仿佛一切的争执和隐忍都不复存在。自己淡淡诉说的，只是与己无关的故事。

当我说到为了浩林的生意，而与黄梓祥上床的时候，耀轩紧握的拳头突然重击在身边的石阶上，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暴怒地对我吼道：“筱舞！你是不是疯了？！值得吗？！为了一个男人，你值得吗？！”

我站起来，想要去拉他的手，却被他狠狠地甩开。从不曾拒绝过我的耀轩，终于不愿再容忍我的任性。

为了消减他的怒气，我紧紧抱住他，可他的身体竟然在发抖，他颤声道：“为什么我这样苦苦守候你，你却让姓黄的糟蹋你，让陈浩林委屈你？！”

为什么要说如此煽情的话？耀轩，难道你还嫌我不够痛吗？这具破败的身躯，连我自己都开始嫌恶，你却为何还要珍惜？

耀轩痛苦地抱住头，弓起身体，瘫软在草坪上。我不敢松开紧紧搂住他的手臂，我害怕自己一放手，就连他也会离我而去。


浩林出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对男女跪在草地上，紧紧相拥的场景。一个是他的女人，一个是他的哥们。已然被愤怒冲昏头的浩林，不可能察觉到我们眼中纠结的痛苦和哀伤。

他一把提起耀轩，挥来重重的一拳，耀轩一个踉跄，差点栽倒。我冲到他们两人中间，无助地叫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浩林看都懒得看我一眼，他粗鲁地推开我，喊道：“滚！”

耀轩把我拉到身后护着，而浩林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他的身上。或许是我的抽泣声刺激了耀轩，一直退让的他突然猛如开闸的野兽，翻身扑倒浩林。

两个男人在草地上翻滚，撕打…我蹲下身试图拉开他们，却不知道被谁的拳头砸了一下，肩膀生疼。

直到闻讯赶来的保安分开两人，我才看到耀轩的手在淌血，俊美的脸上出现大片淤青。我跑上前，颤抖的手还没来得及触碰到他的伤口，我的身体就像一个破布娃娃，被浩林扯到一边。

浩林紧紧攥住我的手腕，让我根本无法挣脱，然后对耀轩吼道：“她是我的女人，你一辈子也别想碰！”

言毕，他拖着我往楼门口走去，这是我第二次被浩林如此狼狈地拖着走。第一次是他把醉酒的我拖出酒吧，当时的我，忐忑着又期待着，而现在的我，除了麻木没有任何感觉。

我不放心地一路回头看向耀轩，他一动不动，僵直地怔在原地。乱蓬蓬的头发遮住了他沉痛的眼神，薄薄的嘴唇紧抿着，手上的血一滴一滴敲在地面上，亦敲在我的心头。

我想开口叫他，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一进家门，浩林将我甩到沙发上，他撑着沙发靠背俯下身，他的眼睛血红，嘴角挂着血丝，他怒不可抑地向我咆哮：“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我扭开脑袋，不看他，紧紧咬住下唇，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涛澎湃。直到嘴里出现丝丝血腥味，我才故作平静地挤出几个字：“浩林，我们结束吧。”

我不让自己的脸牵出任何表情，汹涌而至的眼泪，却出卖了我的心…原谅我，浩林，我不是不爱你，但我觉得好痛，我撑不下去了… 

听到这句话，浩林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整个身体都软了下去，滑到我的脚边。他把头埋在我的双腿间，剧烈起伏的肩膀，让我感觉到他在哭泣。

当咸湿的液体，透过薄薄的丝料，沾到我腿上的皮肤时，我多想要伸出手抱住他，给他安慰，亦救赎自己。

但是这痛苦的感情，终要一次狠心的践踏，才能结束，不是吗？我绷紧的身体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仿佛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可能摧毁我的决定。

“筱舞，我爱你，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我知道，你最想要的，我暂时给不了你，所以我无论怎样对你好，都入不了你的眼。但是…但是我这里…这里好痛。”浩林抓起我的手，按在他的心口上。

感受着他的心脏“咚咚”地跳动，一下又一下，那么有力，我的脸有些发烫，不自觉地把手往后缩了缩。曾经以为那里面装得满满的都是对我的爱，我该满足，可如今才知道，只有爱是不够的。

浩林没有松开手，继续道：“你知道吗？昨天晚上黄董打电话给我，向我要你，我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我甚至告诉他，你是我的女人。他很生气，甚至不想和我签约了，但我不在乎，这生意我宁愿不要了，我也不能让他动你。为了你，我可以不要家庭，不要公司，但是再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震惊、错愕向我袭来，原来浩林没有背叛我！我相信他，只要他说得出，我就会相信。但是，黄梓祥的说辞又为哪般？敏感的我，在黄梓祥身上嗅到了阴谋的味道，他究竟隐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

见我没有说话，浩林又说：“我不知道为什么黄董今天还是决定和我们签约，但这对我而言，总是好事，所以他说晚上叫你一起出来，我也没理由拒绝。我想既然他不是意气用事的人，我也不能小气。有我在，他总不敢对你怎么样。可是当我看到他对你大献殷勤，而你又不拒绝的时候，我的心真的很痛！”

我的脑子乱糟糟的，浩林的话，我根本无法完全消化。巨大的恐惧感笼罩着我，黄梓祥究竟要做什么？也许，一切不只是要我这般单纯。否则他不会在得到我之后，还说我是浩林送给他的礼物。不过，不得不承认，比起承受失去挚爱的痛，我宁愿深陷这无边的恐惧。

浩林握起我的手，覆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摩挲，他喃喃道：“原谅我，原谅我，以后你做什么，我都不计较。”

我没有反抗，也没有抽回自己的手。浩林把唇贴到我的唇上，血腥的味道，但我们都顾及不了那么多，疯狂地亲吻着彼此。

浩林的舌长驱直入，霸道地攻城掠地，他的吻沿着我白皙的脖颈一路向下，我反手抱住他伟岸的背脊，指甲恨不得掐近他的皮肉，我们忘情地呻吟着…

我们身体上的意识，似乎比情感更可靠，我们可以不相信眼睛看到的，但是我们笃定彼此身体上的每种触感，都是真实的。

我的上衣被浩林撕破，不小心扯到他和耀轩撕打时伤到我的地方，我倒吸一口凉气，浩林放慢速度，轻轻亲吻着我肩膀上的淤青。似乎只有那道伤痕提醒着我们，在上一秒，我们经历过怎样撕心裂肺的伤害。

从狂野到温柔再到肆无忌惮地攫取，我们用疯狂的交合埋葬与疼痛有关的一切，至少在这片刻的欢愉中，我们完完全全地属于彼此。

欢爱，是我们之间化解一切矛盾的秘方，所有的爱与恨，从这里开始，又在这里结束。

是夜，我蜷缩在浩林的臂弯中，轻轻开口道：“浩林，我和耀轩…其实他…”

说了一半的话，被浩林堵在唇边，他用一只手指按住我的嘴唇，悠悠道：“嘘，别提他，我信你。”

我用贝齿咬住他的手指，不松口。

浩林一个翻身上来压住我，邪邪地说：“你这个坏蛋。”

暗夜中，他的眸子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而我在里面，看到的是自己。

没有人能够把我从面前的男人身边带走，即使我祈求耀轩带走我，他亦不能，因为我的心和身体已经不再是我的…






						第8章 他们的婚礼
今天是文娜和耀轩大婚的日子。

我是他们的伴娘，为了避嫌，伴郎不是浩林，而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男子。不过浩林也会参加婚礼，而且是携未婚妻施婷一起。

婚礼的排场很大，耀轩终于没有辜负文娜，想必这个盛大的婚礼，值得文娜一生回味。由于一切都交由专人打理，我在招呼了一些熟识的朋友后，有些无所事事。婚礼开始前，我穿着露肩的淡粉色短款礼服，一个人站在休息室的窗前发呆。

背后响起说话声：“筱舞，你今天比新娘子还漂亮。”

我转身，看到一身西装笔挺、气宇轩昂的耀轩，但当我的视线扫过他的脸时，我不禁笑出了声。我打趣说：“你脸上的淤青和你全身上下一丝不苟的打扮真般配。”

耀轩不以为意地笑道：“那还不是拜你所赐，打人不打脸，浩林下手可真够狠的。”

看他一副无所谓的痞样，我知道他和浩林已经冰释前嫌了。浩林本就不是真的忌恨他，只是一时急火攻心，出了重拳。

耀轩问我：“你见到他们了？”

我说：“没有。”他所谓的“他们”，是浩林和施婷。

“本来没有请施婷的，但前几天文娜和她通电话的时候提起来，所以她才会来。”耀轩解释。

我诧异道：“她们认识？”

“嗯，之前文娜托她从香港买结婚用的首饰。”

我从来没有听文娜说过她和施婷有交集，不由得有些纳闷。但转念一想，前些日子我一直纠结于浩林的事情，文娜不得不自己筹备婚礼的细节，她那么精益求精的人，托施婷买珠宝也是理所当然的。

看我若有所思的表情，耀轩安慰我说：“咳，都是些琐碎的事情，你别在意。等下婚礼开始了，你跟着我就行了。”

耀轩一如既往地善解人意，明明他是今天婚礼的主角，却还惦记着、在乎着我心里的感受。我觉得鼻子酸酸的，为了不让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我故意挑他话里的毛病说：“又不是我和你结婚，我跟着你怎么行？”

耀轩宠溺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然后说：“总之你不要砸场子，想怎样都行。”

我勾勾手指，假装抛了个媚眼，对耀轩说：“你过来。”

他毫无防备地走近我，趁他不注意，我从化妆包里掏出散粉，用粉扑在他的眼角按了按。

我告诉他：“擦些粉，淤青就没那么明显了。”

他一言不发地任我摆弄，我们的脸贴得很近，甚至可以感觉到彼此呼出的气息。当我对上他那双饱含深情的眸子时，手指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忽然，文娜的声音打破了周遭的暧昧，她有些嗔怒地说：“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婚礼要开始了！”

不知道文娜在我们身后站了多久，亦不知她是否会误会，我尴尬地笑了笑，讪讪地收回正在帮耀轩涂粉的手。

耀轩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不用紧张，他笑着对文娜说：“咳，我突然觉得眼角的淤青碍眼得很，让筱舞帮我遮一下。既然婚礼快开始了，那我们赶快进场吧。”

文娜上前挽起耀轩的手臂，对他嗲怨道：“那不是怪你自己，都多大的人了，走个路也能把脸撞青了。”

耀轩果然没有向文娜坦白他一身伤痕的由来，他无时无刻不忘对我的保护和疼爱，这份情，我怕是一生也还不清了。

我跟在他们亲密相携的背影后面进入婚礼现场，心里默念道：“你们一定要幸福。”


诵读誓词、交换婚戒、甜蜜献吻，整场婚礼浪漫而温馨。我既是伴娘又是司仪，一直站在文娜身侧，她的喜悦，她的幸福，我亦感同身受。在婚礼进入尾声的时候，文娜忽然转身抱住我，在我耳边轻声道：“筱舞，谢谢你。”

文娜的大眼睛里蓄满泪水，抑或还充盈着几分我看不懂的情感。但当时的我，单纯地把她的泪水解读为“喜极而泣”。

婚礼结束，午宴开始。我和台里的同事坐在一桌。其实之前在台上的时候，我不经意瞄到浩林和施婷，但我的视线不敢在他们身上多做停留。

已经半年了，本以为自己能够漠视施婷的存在，可当我看到她的那一刻，却悲哀地发现，自己依然没有勇气正视。

她的名字，她的身份，都足以令我方寸大乱，只因为我爱着她订了婚的男人。

我惧怕她，亦嫉妒着她，诚然，她是可悲的，但难道更悲哀的人不是我吗？

倘若我失去一切，换来和浩林的厮守，我愿意。但施婷即使得到兩家父母的认可和心疼，也无法挽回他的男人，她又会甘愿吗？三个人的爱情，注定无法圆满。

“筱舞吗？我想和你谈谈。”柔软且好听的女声，把我的思绪拉回现实。

抬起头，猛然间看到施婷那张薄施粉黛却姿色万千的脸，我手中的筷子险些掉在桌子上。

我错愕道：“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我们应该是认识的吗？这是我们第一次正面交锋，所以我拿捏不准她的意图，我应该装作不认识她，或是认识她？她没有自报家门，想必是笃定我认识她。不管怎样，先听她说。

她环视了一下四周，出言不逊道：“有些事情，你应该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吧。”

我暗暗心惊，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浩林去了哪里？为什么他没有和施婷在一起？我起身，视线迅速地扫过大厅，新娘和新郎正忙着敬酒，场面乱哄哄的，根本无法找到浩林。

无奈我跟在施婷身后，再次踏进休息室。

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我仔细打量站在面前的女人，我的情敌。不得不承认，她打扮得极为细致，齐耳的棕色短发衬托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一双美眸虽然不算显眼，却莹莹发亮。

我打量她的时候，她也在打量我，女人真是有意思的动物，对于情敌，都忍不住一探究竟。施婷的视线掠过我修长白皙的腿，扎着丝质蝴蝶结的细腰，最后停留在我娇艳俏丽的脸上。

她圆睁的杏目中明明溢满嫉恨和不甘，却从鼻孔里发出一声轻笑，她嗤之以鼻道：“美是挺美，只是你注定得不到你想要的。”

她故意撇开浩林，不外乎她并不想让浩林知道我们谈话的内容。她眼中的愤恨，泄露了她的情绪，让我更加确定，她不过是来挑衅而已，因此我淡然道：“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施婷似乎并不在意我的不冷不热，她换上一副饶有兴致地表情问：“你认识黄梓祥吧？”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宛如遭到电击。她怎么会知道黄梓祥？她究竟知道多少？不确定她葫芦里在买什么药，我定定神说：“我认不认识他，好像和你没关系吧。”

“哈哈哈…是和我无关，但和陈浩林有关。”她发出一阵轻狂的大笑，许是错觉，我觉得她的面目狰狞起来，阴谋的味道愈发浓郁。

施婷不给我说话的机会，继续道：“如果你选择继续装傻，就等着收拾残局吧！但如果你想求全身而退，我们不妨做个交易。”

交易，才是她的目的。

她的出言不逊，她的胜券在握，是因为她抓住了我的把柄。

隐隐的不安在心头蔓延，我沉下脸问：“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交易？”

施婷用势在必得的口吻说：“你厚颜无耻和黄梓祥上床的事情，我帮你保密，而你，离开陈、浩、林。”

厚颜无耻？这就是我承受无尽屈辱的理由？无论面前跋扈的女子掌握着多少真相，她都不忘利用一切机会羞辱我。然而当她一字一顿地说出“离开陈浩林”这几个字时，我的心猛然间抽痛起来。

一直令自己惴惴不安的事情，终究发生了。既然这就是最坏的结果，那么我反而看开了。

我讥讽她说：“施小姐，想不到你竟然只能用这种卑劣的手段留住自己的未婚夫。”

“啪”地一声，我脸上挨了一巴掌，施婷气急败坏地怒骂道：“你这个贱女人！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我的左脸火辣辣地疼，我捂住脸上清晰的掌印，狠狠咬住嘴唇，倔强地盯着她说：“我不会离开浩林！”

她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我的头发，狠狠地向后扯着，幸灾乐祸道：“如果你舍不得离开我的未婚夫，就等着你和黄梓祥的事情人尽皆知！到时候，陈浩林不仅不会要你，还会恨你！哈哈哈…”

她优雅的姿态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咄咄逼人的嚣张气焰，以及因为愤恨而扭曲的面目。也许，爱极一个男人，便会为他失态。

施婷的筹码，是我的屈辱；而我的筹码，是浩林的爱。如果两相赌注，我未必会赢。

即使浩林了解我和黄梓祥上床的初衷，他就一定会原谅我吗？我让他颜面何存？身体的背叛，会如一道刺，一辈子横亘在我们的爱情中，无法消除。

两败俱伤的爱情，我要不起，亦不能要。

此刻的我，没有仇恨，没有悲愤，有的只是无尽的心伤，我仰起头，用毫无温度的声音对施婷说：“你赢了，成交。”

她死死抓住我头发的手随之松开，然后扬起一抹胜利的微笑，转身离开。






						第9章 背叛的苦果
耀轩和文娜去欧洲度蜜月了，登机前，耀轩给我发了简讯，让我好好照顾自己。我知道他牵挂我，因为那天我在他们的婚礼上不辞而别。实在不想顶着五个指印和乱蓬蓬的头发出去丢人现眼，所以我灰溜溜地提早离开了。

之后的很多天，我向台里请了大假，把自己关在家里，独自舔舐伤口。浩林每天都打电话给我，我唯有避而不见，无力地敷衍他。即使听他说施婷决定从香港搬回内地生活，我依然隐忍不发。浩林终是察觉不对劲，这一天竟然不顾我的百般阻挠，硬是冲到我家。

一进门，浩林看到我虚弱的样子，立刻抱住我，把我狠狠地往他怀里揉。他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到我苍白的小脸上，他急切地问我：“怎么了？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贪婪地享受着他的亲吻和拥抱，默默告诉自己，只要再抱一下子就好，最后一次。我贪恋他的温度，我爱他入骨，此刻却要亲手终结我们的爱情，为了那个荒唐的交易。早就设计好的说辞，这一刻为何如此难以启齿？

半响，我挣开他的怀抱，艰难地说出酝酿已久的几个字：“浩林，我们分手吧。”

浩林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有些无措地向我解释道：“我知道你不想施婷回来，我也不想，我向你保证，你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会说服我爸妈，和她解除婚约，好不好？”

浩林软语相向，令我心虚地低下头，咬咬牙，我恨声说：“不必了，我不关心那些，如果你不能马上为了我解除婚约，就不要再来找我了。”

浩林沉默着，两道好看的眉纠结在一起，脸上写满痛苦。

是的，我在威胁他，但不是真的为了让他立即解除婚约，而是迫使他离开我。我知道解除婚约对浩林意味着什么，公司、家庭…一切的一切都相当棘手。我相信，他断然不会冲动地迈出那一步。

离开我，反而成为最明智的抉择。

见他不说话，我继续刺激他说：“耀轩都可以给文娜一个婚礼，而我跟了你半年多了，你竟然还不能和未婚妻划清界限，我们的爱情屁都不算，我受够了！”

对于我的无理取闹，浩林终于勃然大怒道：“就为了未婚妻这个破名分，你不惜否认我们的感情？！只有你一个人在承受吗？！难道我不痛吗？！如果你真的想要一个名分，你为什么不选择林耀轩？比起文娜，他不是更爱你吗？！”

我没有退让，向他吼道：“没错！我现在后悔了，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选择耀轩，而选了你！”

我在心底呐喊，让疼痛来得更猛烈些吧，只有让你痛不欲生，你才会甘愿放开我的手，否则，接下来你会面对更深的伤害，你不止会失去我，亦会失去你的面子和尊严。

“怎么？原来是林耀轩的婚礼让你受刺激了？你现在发现自己爱错了人，是吗？！”浩林掩饰不住受伤的表情，开始口不择言。

“是的！你什么也给不了我，所以我不爱你了！不爱你了！你滚，滚吧！”我一边说，一边把浩林往门外推。他挺拔的身躯，此刻竟然软绵绵的，踉踉跄跄地被我推出大门。

“嘭”地一声，我用力关上了门。

“原谅我，浩林，其实我比你更痛。”我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念道，只是他再也听不到了。

我背靠在门框上，无力地滑坐到地板上，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我的面颊，一路流进我的嘴巴和脖颈里，苦涩的滋味。我害怕自己会后悔，会奋不顾身地爱下去，不得不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扼杀我们的感情。

我曾想过不向施婷妥协，即使我被千夫所指，被万人啜泣又如何？多了一个黄梓祥，只不过是让原本就不堪的我，更不堪罢了，我不在乎。

只是，那样我会以更惨烈的方式失去浩林。对于爱极面子的他，岂能忍受我的欺骗和背叛，比起离开我，那将是更深的伤痛。原来我们的爱情，如此卑微，甚至无法保全他的颜面。


休完假回到台里，没有见到耀轩，他的蜜月旅行明天才结束，他的工作暂由副总监代理。看着派发到手里的稿单，竟然是瑞达泰与港资合作开发的新酒店的奠基仪式。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我对方姓副总监说：“领导，我想换个单跑。”

方姓副总监眯起小眼，大义凛然道：“筱舞，你这不是难为我吗？瑞达泰每年好歹也给我们台百八十万的赞助，现在人家点名叫你去跑这单新闻，你不去，我没法交差啊。” 

我心里暗骂道：真是见钱眼开的家伙，把财神爷都搬出来了，不怕被钱砸死啊！但人在屋檐下的道理，我是懂的，只好接下这单新闻了。

我赶到奠基仪式的现场，各投资方已经准备就绪，马上就要开场了。不是冤家不聚头，我看到黄梓祥手里举着香槟，和在场的人士侃侃而谈。我故意站得远远的，实在不想再和这个人有什么交集。

忽然人群中一阵骚动，不知谁喊了一声：“陈浩林来了！”

一堆记者立刻蜂拥而上，将浩林围得水泄不通。浩林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他的视线一直在人群中来回穿梭，我刻意把身体向后缩了缩，不想自己的狼狈被他看到。

没有找到我，他失望地收回目光。端庄得体的施婷宛若一个大家闺秀，全然不见先前的囂張、跋扈，她挽上浩林的手臂，柔声对记者说：“不好意思，仪式结束后，我们才接受采访，辛苦大家了。”

人群中传出窃窃私语的声音：“快看，陈浩林身边的那个女人就是他的未婚妻，也是瑞达泰的董事。”

有人附和道：“是啊，听说还是富家女呢，气质就是不一样！”

新出道的小记者满脸羡慕地感叹道：“而且男朋友又帅又多金，真让人羡慕！”

比起施婷的风光，我显得多么可悲，逃不掉，躲不过，唯有把自己藏在人堆中。

这时，黄梓祥走上前，与浩林、施婷握手寒暄，浩林英俊的脸上不时牵出一个好看的微笑，而黄梓祥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总之，一派其乐融融。

奠基仪式正式开始后，各投资方的代表带起白手套，手握铁铲，象征性地掀起一捧土，照相机快门被按动的噼啪声随之响个不停。我们是电视媒体，不用抢在前方拍照，摄像师阿荣自会录制整个过程。

神游太虚的我，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浩林的身影。他不似其他代表那般专注，视线总往记者区这边飘。电光火石间，一个不小心，我们的眼神对在一起，浩林的眸子中没有愠怒，而是盛满了疼痛和怜惜，我慌乱地低下头。

我伤他那么深，他却不记恨。这一刻，一切的阴谋、算计，我都不想再计较了。


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我还在匪夷所思，为什么施婷刚才会把那么重要的独家采访给我做。她不是恨我入骨吗？难道她终于夺回了她的男人，所以准备对我网开一面？

“筱舞，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方姓副总监冷冰冰的喊话，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我进去总监办公室的时候，看到办公桌后面的男人黑着一张扑克脸。

方志扬语气严厉地对我说：“刚才瑞达泰的一位董事打电话过来，投诉你在采访的时候，向他们公司索要红包，有没有这样的事情？”

原来如此，施婷，这就是你玩的伎俩？我还以为依她的学历和身份，手段应当更高明一些。人正不怕影子歪，对于这种栽赃，本来我是无需担忧的，但方志扬和耀轩是职场上的死对头，他难免抱著杀鸡给猴看的心理，借此恶整我一番。

预感到事情无法善了，忍不住想发飙的我，不得不放低姿态说：“我没有拿过他们的红包，而且您也知道，这个采访我原本不想接的。”

方志扬不悦道：“那你的意思，是瑞达泰故意陷害你了？”

我挪掖说：“我不知道。”

即使事实摆在面前，“陷害”这顶帽子，我亦不能给施婷扣上。牵涉到浩林和他公司的事情，我都十分谨慎，而且现在耀轩没有回来台里，无人护我周全，我不能把事情搞大。

方志扬下了逐客令，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说：“这件事可大可小，你先去写个报告，到时候我自会调查清楚。”

听到方志扬这番说辞，我猜想他根本没有算计好处置我的方法。电视台的内部斗争，向来以你死我活著称，倘若无法置对手于死地，便会后患无穷，因此相信他不敢轻举妄动。 

我暗自思量，他现在顾虑的无非是两件事情，一是给瑞达泰，确切地说是给施婷一个交代；二是趁耀轩不在，杀杀我们这派的锐气。不过，方志扬真够蠢的，他此刻失去快刀斩乱麻的机会，等事情拖到明天耀轩回来，局面恐怕会出现逆转，到时他不仅治不了我的罪，光想着怎样答复瑞达泰，就够他头痛了。

我的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主意，我伸手把门关上，向前一步，凑到方志扬耳边轻声说：“方副总监，你想过没有，如果瑞达泰有心整我，你又动不了我，你如何给他们一个解释？瑞达泰怎么也算是我们台的半个财神爷，这件事情，总需要一个牺牲品，会是谁呢？”






						第10章 放开爱远走
方志扬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他显然到现在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我继续道：“林总监明天就度完蜜月回来台里了，如果事情由他接手，你猜他会牺牲你，还是牺牲我？”

 方志扬光亮的大脑门上开始有汗珠滴下来，他紧张兮兮地问我：“那你觉得这件事应该怎么处理？”

他已经完全顾不得上司的身份，不过我无暇嘲笑他变脸速度之快，如实说出我的对策：“台里不是有一个调去上海站的名额吗？你推荐我去。对瑞达泰就说已经处置了我，把我调走了，这样可以保你两边都不得罪。”

方志扬的小眼中闪出一抹精光，但他急道：“那个名额是以首席记者的身份派过去的，竞争可是非常激烈的。”

我不以为意地说：“好歹您是堂堂副总监，推荐一个人，应该绰绰有余吧。”

我估计他盘算着如果我不在总部了，意味着耀轩断了左膀右臂，对他而言是极为有利的，但他不甘心此举终究是便宜了我。

看出他的犹豫，我直言道：“或者…您想等林总监回来再处理这件事情…”

“不！”他急忙否定，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咬牙说：“好吧，这件事就这样解决。”

走出方志扬的办公室，我的后背上已经冷汗涔涔，我赌得就是他的措手不及。其实，他完全有理由怀疑，我若想调去上海，为何不直接找耀轩推荐？我岂会白送个顺水人情给他？但他力求自保的心念占了上风，一瞬间乱了心神，便顾及不到其他了。

我的选择，并不是在帮他，而是为了自己。

耀轩于公于私都不想我离开北京，我亦不想把他推上“徇私”的风口浪尖，毕竟新闻部里那么多双眼睛在窥视着。

再者，今天的事情让我隐隐觉得施婷决不会善罢甘休，浩林一直以来对她的抗拒和疏离，她恐怕要悉数报复在我身上了。如果没有黄梓祥的事情，我可能会与她一争高低，但是现在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争呢？

既然选择结束，不如洒脱地放开手。


耀轩回来台里的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我被派去上海记者站了。

他怒不可抑地对我咆哮：“这是谁的决定？！”然后气冲冲地要去找方志扬算账。

我拉住他，把周台长签过字的通告递到他面前，认真地说：“耀轩，这是我自己的决定，而且已经成了定局。”

耀轩把我拖进他的办公室，反手锁了门。他拼命地摇着我的肩膀，质问我说：“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我握住他按在我肩头的说：“我和浩林分手了，这里，我不想待了。”

耀轩急切地说：“为什么和他分手？就算你不和他在一起了，你还有我，为什么要走？到了上海，谁来照顾你？”

我苦笑了一下，这些问题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我怅然道：“我现在除了想走，什么都不想了。”

我在耀轩闪亮且迷人的眸子里，再次看到了疼惜和悲伤，不知从何时起，自己能够带给他的，就只剩下无休无止的疼痛。

对方志扬威逼利诱，并非我的本意，我只是不得已而为之，当自己被逼上绝境，如果不自救，唯有死。但我需要给耀轩一个解释，他有权知道真相。

听我讲述完整个事件的始末，耀轩的眉头紧锁，他不再反驳我的决定。聪明如他，却也奈何不了，我和浩林真的回不去了。

不过，如此自私地选择离开，对于耀轩，我的内心充满愧疚，我提醒他说：“这次虽然是我逼方志扬的，但是我一走，他恐怕会借机扶植自己的势力，你要小心点。”

耀轩拥我入怀，宽慰我说：“傻丫头，不要担心我，我会去上海看你的。”

我把头埋进他宽厚的胸膛，嗅着衬衫上属于他的清香气息，眼角微湿…只是，再也没有泪流下来。


我临行的前一天，文娜和耀轩执意要一起聚一聚。因为很多琐碎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好，聚会地点只能选在我家了。

文娜哼着欢快的小曲在厨房掌勺，耀轩忙进忙出帮我收拾行李，我记不清已经有多久我们未曾这样开心地聚在一起了，我冰冷的小屋亦因此再次沾染上人气。

自从和浩林分手，他再也没有来过，有几次，透过漆黑的夜色，我看到他的车停在我家楼下，但他终究没有上来。孤寂的车灯照亮点点夜幕，却照不进我们的爱情，更暖不了我们的心。

浩林，是否你同我一样，夜夜无眠，黯然心伤？但与我相比，你何尝不是幸福的，失去我，你还有未婚妻，而我，已然一无所有。

“筱舞，你怎么又走神了？”正在帮我打包的耀轩，不满地嘟囔道。

我装出一个无辜眼神，可怜巴巴地望着望着他说：“没有啊！”

耀轩不再纠缠，换了话题说：“你最近和浩林联系了吗？他知道你要走吗?”

我无奈道：“我没有告诉他，他知道了只怕会更痛。”

耀轩不死心继续道：“你怎么知道他现在不痛？我前几天看到他，他的样子很憔悴。”

本以为已经麻木至极的心，不再会为任何人兴起波澜，但这一瞬，我的心却狠狠地疼了。害怕听到他的消息，害怕他过得不好，我小心翼翼地把他留在记忆中，倔强地希望留住的依旧是过往那张意气风发的脸，绝不掺杂半点伤痛。

不能再想浩林了，再想下去，自己一定会发疯的。

似是能够感觉到我情绪上的低落，耀轩打趣说：“不过，我倒是希望你和浩林老死不相往来呢！”

我调侃他说：“哈哈，你以为没有浩林，你就有机会啦？”

“坏丫头！”耀轩大笑着给了我一记暴栗。

我忽然换上认真的表情说：“文娜是好女孩，你对她好一点。”

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开饭啦！”

伴随着文娜欢快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我和耀轩走进客厅。我惊讶地发现餐桌上竟然摆着四副碗筷，我刚要开口，就听到门铃的声音。

文娜乐颠颠地跑过去开门，紧接着，我看到浩林挺拔的身躯出现在门口，他显然一丝不苟地收拾过自己了，头发看起来是新剪的，胡子也是刚刮过的，但他眼神里浓重的憔悴和不安，泄露了他并不快乐的事实。

四目交对，我两只手颤抖地交缠在一起，有些手足无措地怔在原地。

“咳，还愣着干嘛，浩林，你来得正好，快过来吃饭。”耀轩上前招呼着，打破了满室的尴尬。

我们四人围桌而坐，耀轩和文娜不停地找话题避免冷场，我和浩林则一声不响地扒着碗里的饭，有些食不甘味。 

曾经的四人行多么快乐，无拘无束，而此情此景却甚为讽刺。许是我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憋闷，起身从酒柜里拿出两瓶红酒，“哐”地一声放在桌子上。

我开口道：“为了最后一次的聚会，我们不醉不归！”

竟然没有人应和我，客厅里鸦雀无声，是“最后一次”的说辞令他们感觉异样吗？

我故意无视他们的不自然，打开一瓶红酒，给大家满上，然后仰头，把自己杯中的暗红色液体一饮而尽。当我的手再次伸向酒瓶时，却被一双温热的手紧紧握住，抬头对上浩林深邃的眸子，那双眼眸中的深情、不舍和压抑，我宁愿自己一辈子看不懂，那样，我便不会觉得痛了。

他沉沉地问我：“为什么要走？”

我抽出被他握住的手，故意不带任何感情地说：“工作调动，台里决定的。”

我的余光瞥到耀轩想要开口，我轻轻地对他摇摇头，示意他什么也不要说。

我的漫不经心再一次刺伤了浩林，我感觉到他的愠怒已经到达爆发的临界点。我知道耀轩和文娜的苦心，为我们安排这次见面，我不想让他们失望，但走到这一步，我亦无法妥协。

我放缓语气对浩林说：“我们已经分手了，无需再纠结其中的原由了，让我们都坦然面对吧。我去上海，是一个新的开始，忘记这里的一切，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我的软语相求非但没有平息浩林的怒气，反而彻底点起了他的火，他大吼道：“我们那么深的感情，你说放弃就放弃！你要我怎么坦然面对？！”

委屈、不甘、无助…我压抑已久的情感在浩林的咆哮中崩溃了，我猛地站起身，不甘示弱地回敬道：“你不能坦然关我屁事！你怎么不想想我的感受！我付出的感情，你现在能赔给我吗？！你这个自私鬼，为什么要阻止我开始新生活？！”

“啪”地一声脆响，我的脸上已经清晰地印上了浩林的掌印，他似是还无法泄愤地掀翻了饭桌。浩林积怨已久的怒气犹如狂风暴雨，来势汹汹，令耀轩和文娜措手不及，完全顾不上反应。

看着满室狼藉，我捂着迅速肿胀起来的脸颊，硬是没有掉下一滴泪。浩林，如果我欠你的，现在终于还清了。 

到很久很久的以后，我才明白，缘何我和浩林都极容易引燃对方的怒火。那是因为爱极，才会怒极、恨极。






爱不能言
						第11章 生活在别处
飞机平稳地滑出跑道，短暂的颠簸之后，直冲云霄。看着机舱外的建筑物一点点缩小，我心里默念道：别了，浩林；别了，我的爱。

我拉上遮阳板，把自己的身体深陷入座椅，闭上眼睛。浩林温柔的眸光、甜蜜的亲吻…一切的一切，一一浮现，又随之远走。最后定格在心头，怎么也抹不去的，竟然是他暴怒的脸。我自嘲地笑了笑，原来我们的回忆是如此不堪，如此疼痛。

临登机前，我和文娜、耀轩紧紧相拥，他们眼中的歉意和牵挂，我岂会看不懂。我故意视而不见，不是责怪，而是逃避。我与浩林之间的爱或恨，我的决绝，他的不甘，甚至连我们自己都始料未及，旁人又怎能奈何。

要怪施婷吗？不，尽管她步步紧逼，迫我离开浩林，我亦无法恨她。她捍卫的，不过是自己幻想中的爱情，她何尝不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只是，我想不明白她如何知道我和黄梓祥的事情？

记得上次在新酒店的奠基仪式上，她和黄梓祥谈笑风生，他们不像是初次见面的样子，两人极有可能原本就十分熟稔。但既然如此，浩林当初争取合作时，为何不假她手，反而自谋出路？难道我真的是浩林的棋子？抑或另有隐情…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飞机的机身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机舱内不时传出女人的惊呼声。空姐甜美的嗓音尽量维持着镇定，用广播告知旅客扣上安全带，不要惊慌。

透过小窗，我看到机翼不停地上下抖动，小桌板上的水杯跌落到过道上，身边的乘客开始呕吐，我的五脏六腑也跟着翻滚。 

我的手死死地抓住坐椅扶手，恐惧一波又一波袭来，这个时候我竟然会再次想起浩林。如果就这样死掉，我一定会后悔，后悔没有对浩林说：其实我爱你。

泪水顺着眼角淌下来，也许，我惧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我和浩林再也无法相爱。

但最终不过虚惊一场，待气流过去，机身的摆动逐渐平稳起来。自己那一番胡乱的感慨，自然也是不作数的。因为我还活着，所以我必须离开浩林。


走出狭长的甬道，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人群，我在手袋里翻找手机，准备拨打耀轩事先留给我的电话，看看上海记者站的同事有没有派司机来接我。

“请问，是筱舞小姐吗？”一个好听的男声。

我错愕地抬起头，一张极为英俊的脸闯入我的视线，不同于耀轩的温柔，亦不同于浩林的冷峻，面前的男人带着一抹玩世不恭，定定地看着我。

“哦，我是，请问你是…”我猜他应该是我的新同事了。

他伸出一只手道：“我是上海站的站长周贤宇。”

“哈哈，原来是咸鱼！久仰大名！”我笑道，然后回握他的手。

早就听说周台长的大公子新任上海站的站长，原来就是他了，只是没想到他会亲自来接机。看到他的俊脸，我莫名地心情大好，所有的阴霾一扫而光，忍不住打趣他。

他丝毫不介意我的玩笑，戏虐道：“咸鱼…这是你给我的昵称吗？以后没有人的时候，你尽管这样叫我。”

没想到他除了这张脸妖孽，果然人也够祸害，我心想如果他给总部那堆如狼似豹的色女们看到，肯定免不了调戏一番，我的嘴角不禁扯出一个笑容。

看到我不怀好意的笑脸，他朗声问：“笑什么这么贼，你就不猜猜我怎么认出你的？”

“哦？”我挑挑眉毛，示意他说下去。

他一脸魅惑，凑近我说：“巴掌小脸，大眼睛，直鼻薄唇，高挑白皙，同事把你说到这般绝色，我岂能错过先机，特意过来一睹芳容。”

奉承话听过不少，但这样直白的赞美，暧昧的语调，还是令我的脸有些发烫，我尴尬地笑笑说：“那结果呢？看到本尊让你失望了？”

他大概是不想令我感觉拘谨，从我的手中接过拉杆箱，大步走向前，轻飘飘地丢过来一句话：“自然没有，你比电视上更好看。”

如果说之前的美言是客套，那么他这句话，多少有些真心的成分吧，如是想着，我喜滋滋地追上他。


坐在周贤宇的车里，他认真地问我：“为什么要来上海？北京不好吗？”

“为了逃避一段感情。”看到他忽然收起公子哥的浪荡表情，我反而有些不适应，却不知为何会毫不掩饰地说出实话。

他并未试图窥探我的心事，只是微微皱眉道：“他很好么？”

我凝望着车窗外不断变幻的景色，喃喃地说：“爱一个人，与他好不好无关。我逃避，不过是因为我们不能在一起罢了。”

他叹喂道：“越是得不到，越想要。”

这是最浅显的道理，我亦懂，但真正放手，谈何容易？也许，我握住浩林的手，已经松开，但我的心，依然纠结。我不得已成全了他和施婷，却毁了自己的幸福。

似是为了坚定自己的选择，我倔强地说：“我已经放下了。”

其实一直以来，我非常避讳向旁人提及我和浩林的感情，他是我的禁区，亦是我的死穴，我的一切爱恨都因他而起，他让我无法释怀。忘记他，有多少把握，自已并不确定。

但周贤宇没有反驳我的说辞，不动声色地说：“那最好，你来上海站，我可不会当你是来疗伤的，你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帮我。”

我讶然地扭头望向周贤宇，表态说：“我会尽力而为的，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想不到看似桀骜不驯的他，对下属倒是蛮严格的。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男人？真令人看不透。

感觉到我的注视，周贤宇恢复了不羁的表情，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笑问我：“我很帅吗？”

想到他之前对我对我的溢美之词，我也大方地回敬他说：“咸鱼先生，你是我见过最帅的男人了！”

他大言不惭道：“我就说嘛，怪不得你一直盯着我看。”

“哈哈…”我们一起放肆地大笑着。


上海记者站分给我的宿舍，一房一厅，虽不豪华，但算得上干净整洁。

周贤宇帮我把行李搬到房间，递给我两把钥匙，吩咐说：“你自己先收拾着吧，明天再去报道，我还要回台里处理些事情，下班再过来看你。”

我心里默念道，这男人真是个祸害，长得妖孽就算了，对女人还如此细心体贴。

我诚恳地向他道谢：“好的，谢谢你，如果不方便的话，让我自生自灭也可以。”

“不麻烦，我就住在你隔壁。”他言简意赅地扔下几个字，不理会一脸错愕的我，大步转身出了门。

他的话是否意味着，未来在上海的日子，我们都要朝夕相对，无论是上班，或是下班。不过，我并不反感这个男人，相反，有些隐隐的期待。

整个下午，我一刻不停地在为这套小房子作战。为了尽可能把自己未来的居所收拾得温馨些，我不得不去附近的百货公司大肆采购。清洁、布置…一直折腾到下午六点，我终于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新居，松了一口气。

我端着自制的拿铁咖啡，走上阳台。浸透着夕阳余晖的黄昏，是一天中令人最伤感的时刻，我又一次无端地把自己沉入悲伤中。我开始怀疑，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真的能够让我淡化对浩林的感情吗？

“嘀嘀”手机清脆的短信声，把我强拉出伤感的情绪，屏幕上显示着耀轩的名字。

我的唇边蕴开一个温暖的笑容，打开短信，他写道：“小丫头，一切还顺利吗？”

我回道：“挺好的，但站长咸鱼貌似很妖孽。”

耀轩回复的很快：“咸鱼？是周贤宇吗？他是花花公子，你要当心。我还在开会，晚些电你。”

耀轩以为我还是曾经那个人见人爱的快乐小美女吗？抑或现在只有他继续拿我当宝。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岂能容下另外的情，又岂能入了别人的眼。

我在屏幕上打道：“放心，他看不上我的，你专心开会。”

我漫不经心地转头向隔壁眺望，那里应该是周贤宇的家，他家的阳台被打造成了一个露天咖啡座，充满后现代气息的设计，整洁的一尘不染，别有一番情调。他是花花公子？想必如此，我对耀轩的话一向深信不疑。

况且专情的男人早已绝种了，在男人的世界，只有最爱，绝无专爱。这是从年代久远的帝王时期，已被证明的真理，亘古不变。

情深如浩林、如耀轩，亦如此。

倘若说，浩林对我爱得死心塌地，却依然无法决绝地为我抛弃家庭和事业；而耀轩，从对我的默默守护，到与文娜结婚，他爱的到底是谁？也许，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男人的可悲，是他们一向分不清各种感情的归宿。女人的可悲，却是因为她们的执念。诚然，耀轩可以给我温暖，给我慰籍，但那份感情即使再深厚，依然无法泯灭我对浩林刻骨铭心的爱。






						第12章 幸福的钥匙
门铃声“叮咚”大作，打开门，已经换上一身休闲装束的周贤宇站在门口，风神俊朗。

“咸鱼，快来看看我的新窝！”我迫不及待地拉他进门。

他走进窗明几净的卧室，视线一一扫过色调雅致的床品，摆满各式化妆品的梳妆台，以及整齐地摞着几本书的书架，然后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道：“不愧是个外秀慧中的丫头！”

喜欢“丫头”这个称呼，让我想起耀轩，他最爱这样叫我。我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呵呵，可是我更钟意你家的阳台。”

他的俊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疑惑，继而换上一副光然大悟的表情，“哦？想不到你还有这种癖好？”

我急忙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阳台，辩解道：“我可没有偷窥你，只是刚才站在外面恰好看到而已。”

他似是乐见我的窘迫，故意大笑道：“哈哈！其实你不用偷窥，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过来我家的。”

我装作不屑地嘟囔说：“哼，给钱我都不看！”

周贤宇的身上似乎散发出一种神奇的魔力，只要和他相对而视，便会让一切沉寂在我心底的阴霾烟消云散。

我们步行至寓所附近的一间扒房共进晚餐。

奢华的装潢，精致的餐具，淡雅柔和的灯光，正是自己喜欢的氛围。在与浩林的关系陷入僵局之后，我已经很久未曾尽情地享受生活了。难得今晚兴致不错，我决定大快朵颐一番。

望着面前的芝士鹅肝汁鸡扒，我终于忍不住问道：“咸鱼，你不介意我上手吧？”

周贤宇饶有兴致地看着我说：“如果是对我上下其手，我建议你还是等晚一点回家再说，但如果是对这块鸡扒，那么请随意。”

我嘴角抽了抽，不甘示弱地说：“那好吧，我先解决鸡扒，才有力气解决你。”

纯白色的宽边大盘，连配菜都十分讲究，我咬咬牙，万分不忍地将罪恶的魔爪伸向盘中的鸡扒。

什么淑女，什么气质，这一刻我统统不想要了！做了那么多年善解人意的女人，到头来却得不偿失，落得一无所有的境地，简直愚蠢透了！

周贤宇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举起油乎乎的鸡骨头，忘情地啃咬，他的面部表情僵了僵，心痛地小声念叨了一句：“毁了…”

然后他把头深深埋在雪白的餐布上，一心一意地攻克他的牛扒。我一度怀疑，周贤宇把头埋得那么低，并非是因为牛扒太美味，而是害怕被人认出来。

念及此，我咧开嘴巴“嘿嘿”干笑了两声，咸鱼，你虽然很妖孽，但老娘也不是吃素的。

我不怀好意的笑声显然刺激到了周贤宇，他的双肩抖了抖，然后慢慢抬起头，给了我一个纯良无害的眼神，苦笑道：“筱舞小姐，我觉得以后还是带你去吃大排档比较好。”。

我的记忆中突然跳出每次和浩林去高档餐厅用餐的情景：我小心地握住餐刀，把大片的肉扒，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形状，再小口送进嘴巴里，细嚼慢咽。

即使运气不好遇到肉质老硬的扒类，亦要不动声色地加重手上的力道使劲切，有几次因为用暗力过猛，手臂险些要抽搐了，脸上依然保持着风情万种的笑容。

我曾经笃信，这个优雅的女人即是全部的我，但此刻才恍悟，那个温软柔美的形象，不过是我为自己禁锢的枷锁。

我甩甩头，把记忆中的自己赶出去。

我向周贤宇挥舞了一下手里的鸡骨头，自顾自感叹道：“咸鱼，尽管今天我和这里不搭调，但我现在的心情真的特别好。”

许是以为我会继续和他抬杠，当周贤宇出乎意料地听到我由衷的感慨时，脸上一愣，随即他真诚地说：“我开玩笑的，你开心就好，真的。”

这个时而邪魅，时而认真的妖孽，真的好难对付。

干掉最后一道甜品，我用手背抹抹泛着油光嘴巴，慵懒地靠在餐厅的大沙发里，意犹未尽地问周贤宇：“还有什么节目？”

终于来到我梦寐以求的小阳台上，望着对街亮起的万家灯火，感觉温馨而踏实。我伸手接过周贤宇递上前的红酒，心满意足地轻轻啜着。

“知道是瑞达泰的什么人在陷害你吗？”站在我身侧的周贤宇漫不经心地问道。

 “嗯？”我讶然地看着他，猛然听他提起这个话题，我有点措手不及。

我快速地梳理情绪，几乎可以肯定这件事情是方志扬告诉他的，首先他们没有厉害关系，所以方志扬无需向他隐瞒调动我的原因；再者，我相信周贤宇不会平白无故地接受来历不明的调令，凭他的本事，完全有办法让方志扬缴械投降，乖乖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终究是小看了周贤宇，他玩世不恭的外表，洒脱不羁的言辞，不过是一种迷惑，令人轻而易举地对他丧失免疫力。但事实上，卸去防备的不过是旁人，而他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和立场。

我的心底突然滋生出一种被愚弄的不快，我赌气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被陷害的，说不定我真的收了红包。”

　　“原来我错看了你，你真的是来疗伤的。”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中充满掩饰不住的失望。

　　我猛灌了一口红酒，用冷冰冰的声音说：“被情所困的女人很傻，你尽管鄙视我吧！不过我应该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提醒我，我险些丧失了判断力。”

　　其实，周贤宇说得没有错，如果我继续以疗伤的心态生存，在斗争激烈的媒体圈，必将死无葬身之地。即使是空穴来风的小把柄，一旦被有心之人抓住，亦难免无法收拾。这道理我深有体会。

只是我欣赏夜色的好心情无端被毁掉，于是故意迁怒于他。

周贤宇帮我把高脚杯中的红酒满上，不带任何感情地说：“为情所伤的女人并不傻，傻的是执迷不悔的女人。幸福的钥匙，握在自己的手里，而不是在那个伤了你的男人手里，你的心结，只有你自己才能开解。”

他是在宽慰我吗？他并不吝惜与我分享生活的感触，是不是意味着他没有介怀我的无理取闹？

再想到一整天给他添了那么多麻烦，我软了语气说：“我知道，我正在努力找回自己的钥匙。”

我微微侧头看向他，他的薄唇轻抿着，高挺的鼻梁和浩林的那么像，他的眼睛望向很遥远的地方，不知道落在哪里。

见他一言不发，我惴惴地问道：“你信我？”

他的眼神似是坚定起来，转向我，轻吐出三个字：“我信你。”

我在周贤宇的眼睛中看到笃定，看到信任，尽管我不确定这是否足以成为让自己坚强起来的理由，但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在没有浩林的世界里好好活下去。

我把手中的酒杯和他的酒杯碰了碰，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我追问周贤宇：“为什么信我？”

他毫无掩饰，直言不讳地说：“其实，我听到过很多关于你的传言…”

他顿了一下。我向他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并非不介意流言蜚语，而是我亦想窥视旁人所谓的“自己”，尽管那一定与真相无关。

周贤宇冷静地分析道：“据说瑞达泰给我们的赞助，是你拉来的，所以我一开始就认为，你根本没理由在采访的过程中向他们索要红包。和你接触以后，我更加确信你不是那样的人。不过我想不出是什么人在陷害你。”

兜兜转转，周贤宇又回到最初丢给我的问题上面，但我并不想给他解惑，我自嘲地笑了笑，对他说：“其实，这就是我来疗伤的原因。”

他眯起眼睛，不满地说：“你在和我打太极吗？真是个没良心的坏丫头！”

我坏笑道：“我又没说要告诉你。”


我们面对面在矮椅上坐下来，都不再提及煞风景的话题，一杯接一杯地畅饮着。事实证明，人在软弱的时候，是不胜酒力的。两瓶红酒下肚，我开始飘飘然起来，眼皮也跟着发紧。 

隐约感觉到自己陷入一个陌生的拥抱，我拼命地捶打，大叫着“放开！放开！”

好听的男声，散发出微醺的酒气：“乖，别闹，你喝醉了，我抱你回你的房间睡觉。”

“不要！不要！”我嘴上乱喊着，手却死死地搂住周贤宇的脖子不放。

“不要回去？那你是要和我睡了？”魅惑的声音。

我窝在他的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抿了抿嘴唇，感觉口干舌燥，发不出声音。

“死丫头，你把钥匙放在哪里了？”

我听到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咔嚓”声。然后自己的身体脱离了那个温热的怀抱，被轻轻地放到床上。迷糊中，我似是不甘失去那抹转瞬即逝的柔情，迎上那具俯下的身体。

“浩林，浩林…不要离开我。”

周贤宇就要落下去的吻，猛然定格在半空中。他终是松开手，无奈地看着身下的女人，一个被爱情伤得体无完肤，却依然倔强的女人。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帮床上的女人盖上被子，转身离开。






						第13章 尴尬的任务
手机铃声把我从沉沉的睡梦中惊醒，用力睁开眼睛，环顾四周，自己险些被眼前陌生的房间吓倒。摇了摇宿醉的脑袋才反应过来，原来这里是自己在上海的新家。

伸手抓起床头柜上执著叫响的手机，“喂？”

极度富有磁性的声音传到耳膜：“你今天报到，是准备自己去公司，还是搭顺风车去？我8点出发，如果你不想迷路的话，最好准时！”

“嘀嘀嘀嘀…”

“Hello，Hello？Hello！”

周贤宇的连珠炮轰炸过来，根本不给我喘息的时间，就“哐”地一声挂断了。

我看到手机上的时间赫然显示着7：40，来不及思考自己昨晚是如何狼狈地滚回床上的，我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赤着脚冲到阳台上，向隔壁望去，果然看到周贤宇那厮正坐在阳台上，悠闲地品着咖啡。

我脱口喊道：“咸鱼！我20分钟来不及出门！”

周贤宇漫不经心地将目光从报纸上挪开，当他看到我时，俊脸上浮现出一个忍俊不禁的表情，他低头看了一下手表，再抬头时，换上一幅严肃的面孔道：“你还有19分钟。”

我急切地央求他说：“我要洗脸，化妆，换衣服，拜托你多等我一下！”

他用怪异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似是隐忍着强烈爆笑的欲望，冷声道：“18分钟！”

“妖孽！”我在心底愤愤不平地咒骂他，却不敢再耽搁，转身跑回房间。

蓦地，我想起昨夜自己紧搂的男人，又返身跑向阳台，大叫道：“咸鱼，昨晚你有没有睡了我？！”

隔壁的男人自是有再好的定力，一大早听我一惊一乍地吼来吼去，也终于不淡定了。

他啼笑皆非地望着我，回喊道：“你是不是希望整幢楼的人都知道我睡了你？！”

“噗！你！你闭嘴！”我竟然忘记了我们隔空喊话的音量，足以让上上下下的邻居都听到。

我面红耳赤地跑进洗手间时，背后再次飘来催命的声音：“16分钟！”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忍不住“啊”地一声尖叫出来！如果说刚才只是丢人，现在的我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了。

因为整夜没有卸妆而晕开的黑色眼线和闪粉，让我的眼眶泛着诡异的黑亮光泽，苍白的脸颊上挂着结成块状的粉底…原本妖媚的烟熏妆早已不复存在，我活脱脱地变身成恐怖片中的女鬼。

而这般尊容的我，居然大言不惭地对着迷死人不偿命的周贤宇说“睡了我”！难怪他那么痛苦地忍住笑意。 

不过我没有时间沮丧和自责了，我以旋风般的速度洗脸、刷牙、换衣服。当我敲开周贤宇的家门时，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娇美妆容。

我们一起等电梯下楼，感觉到周贤宇的目光一直粘着我的脸，我扭头抛了个媚眼给他，打趣说：“我是不是很美？”

他绽开一个充满邪气的笑容，然后凑到我面前说：“我还是觉得你刚才的样子比较好看。”

想到那张让自己差点崩溃的女鬼妆，我一边握拳捶打周贤宇，一边笑骂：“真讨厌！”

这时，电梯门“哐当”一声打开了，里面的人显然以为我们在打情骂俏，无不露出会意的笑容。

周贤宇把我拽进电梯，不怀好意地附在我耳边低声说：“睡了我…”

他又在取笑我了！他定是知道在狭小的电梯间里，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我不敢做出出格的举动。偏不能让他如愿！我悄悄地用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掐上他的大腿，他的身体随之颤抖了一下。

不过我的力道还没有完全使出来，我的手就被周贤宇的大手反握住了。温软的手掌，清晰的骨节，我挣脱不开，只好任由他握着。

直到电梯门再次打开，他才若无其事地松开我的手。不过几秒钟的时间，我的掌心已经沁出薄汗。

当我和周贤宇一起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我感觉到几十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向我射来，友善的、探究的、犀利的…我甚至怀疑自己会被射穿。

幸好周贤宇及时替我解围，向大家介绍说：“这是筱舞，从北京总部调过来的，首席记者。”

言简意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到工作状态中的周贤宇。

“你先坐在那里，和大家认识一下，9：30全体开例会。”他指给我一个位子，然后大步走向他的办公室。

一句话，他已经交待完了三件事情？我来不及细想，新同事们已经围拢过来，主动和我互相介绍。

上海记者站的规模大不如总部，编辑、记者、摄像、包装，加起来总共才三十来个人，我很快就和大家熟络起来。

我注意到一个叫美乐的记者，短头发、大眼睛，看起来年纪轻轻，颇为灵动的一个女孩。她是所有新同事中，对我最为冷淡的。

例行会议上，周贤宇总结过去一周的工作进度。因为是我没有参与，且并不熟悉的工作环境，我有些无法集中精神。若有若无地打量着会议里的每张面孔，最终视线绕回周贤宇的脸上。

心里默默将他与浩林相比。浩林周身散发着与生俱来的王者气魄，掌控一切的自信表情永远不曾从他的脸上褪去。他习惯用暴怒掩饰疼痛，只有在我面前才偶尔流露出的脆弱，每一次都让我觉得撕心裂肺的疼惜和揪心。

而对于周贤宇，随着与他的接触日渐增多，总会在不经意间发现他不同的面向，魅惑的、薄凉的、认真的、霸气的…很久很久的以后，我对周贤宇作出了最经典的评价“男人世界的一朵奇芭”。

似是发现我的不专心，周贤宇点了我的名，“筱舞，你第一天过来，有什么看法都可以说。”

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我吓了一跳，赶忙说：“哦，暂时没有。”

他不满地瞥了我一眼，“下周有一个青年企业家的西部慈善行活动，我们要去贵州农村全程随行跟拍，条件比较艰苦。筱舞，就派你去吧，反正你还不太熟悉上海站的运作流程，正好去体验一下。”

初来乍到又要出差，而且是去农村，我暗暗叫苦。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一束幽怨的目光像利箭一样穿透向我。顺着那道视线回望过去，我看到美乐倏地把脸别开。我心里纳闷，明明是初次见面，她为什么对我充满敌意？


傍晚采访回来，公司里已经空无一人，我看到有灯光从周贤宇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来。我走上前，刚要敲门，听到里面有低低的说话声。

“这一次已经决定由筱舞去了，下一次有机会再考虑你吧。”周贤宇的声音。

他在和谁议论我？我好奇地把耳朵贴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但我清不清楚她说话的内容。

我怏怏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故意拖拖拉拉地收拾手边的东西，我等着看是谁从里面走出来。

“吱呀”一声，周贤宇办公室的门被打开，我看到一脸哀怨的美乐，她的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哭过了。

原来如此，她定是想去贵州采访，没想到公司派了我去，所以她找周贤宇说情，不过看她沮丧的样子，应该未能如愿。这样一来，也可以解释那道充满怨恨的目光了。

美乐刻意对我视而不见，扬起头，径直从我的位子边上走过去。我在心里为她哀叹了一把，果然是小女孩心态，对工作的热忱度颇高。其实出差有什么好的？又不是游山玩水，我还真真不想去呢。

“筱舞，你怎么还没走？”一脚踏出办公室的周贤宇，看到我诧异地问。

“差不多要走了。对了，这个报告是我来上海之前整理的。”我顺手把一个资料夹递给他。

他接过报告，若有所思地看着《上海记者站规划建议》几个字，问道：“你为什么今早开会的时候不提出来？”

我直言：“首先，不熟悉你的工作作风，害怕自己被扣上功高震主的帽子；其次，我可不想在开会的时候大放厥词，一来就把自己变成众矢之的。”

周贤宇的眼中闪过一抹赞赏，玩味地看着我说：“你现在不怕功高震主了？”

我顽皮地眨了眨眼睛，调笑说：“不怕了，因为我发现周站长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哈哈！”

听到我称呼他“周站长”，周贤宇作出一个恨恨的表情。

他晃了晃手里的报告，对我说：“这个我先看看，我们去贵州的路上再探讨。”

我诧异道：“我们？你也一起去贵州？”

周贤宇似笑非笑地说：“怎么？你不愿意？”
　　
我的脑袋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美乐不会是喜欢周贤宇吧？似乎这个解释更合理。我决定抱着看好戏的心态静观其变。

“我当然愿意和周站长一起去啊，肯定不会闷的。”我谄媚地笑了笑，格外咬重“周站长”三个字。
　　
周贤宇的嘴角猛抽了一下，“你过来我办公室拿一下参加西部慈善行的青年企业家名单。”

“还有，不要叫我周站长！！”他在转身的瞬间，终于忍不住咆哮道。

我强忍住笑，险些憋出内伤。

但当我拿到那份名单时，整个人如遭电击般完全怔住了，因为名单上赫然写着：瑞达泰董事长陈浩林。






						第14章 说不出的爱
启程赴贵州的前一天晚上，我把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堆到床上，看得眼花缭乱，依然犹豫不决打包什么衣服。

慈善行，顾名思义是去偏远地区考察和捐钱的，我自然不能穿得太过花哨或隆重。可是一想到会见到浩林，我又莫名地希望自己能够以最美丽的姿态现身。

理智告诉自己，既然已经决定放手，再见不过是陌路人，不必抱有任何幻想和期待。而每一个没有他的日日夜夜，我究竟承受着怎样痛彻心扉的煎熬，唯有自己清楚。

能够再相见，说不期盼，说不忐忑，一定是骗人的。

我把精挑细选出来的衣服放进背包里，又拿出来，如此反反复复折腾了几次，终于选定了两套衣服：
黑色短款百褶裙、粉红色无袖打底背心配亮面黑色休闲小西装；以及一条时下正流行的黑色短款连衣裙，搭配米色亚麻制西装小外套和漆皮宽腰带。

粉红色是我喜欢的妖艳颜色，紧身连衣裙则恰好凸显自己的美好身材，而黑色在任何场合都不会显得突兀或高调，即使搭配亮色或款式夸张的衣服，亦不会显得过于炫目。念及此，我终于满意地把两套衣服塞进背包，顺便扔进去一堆瓶瓶罐罐的化妆品。

入夜，淡淡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卧室，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一直以来的冷静和隐忍，是对自己的残忍，但何尝不是成全了记忆的美好。难道一定要让浩林接受难堪的真相，才算是爱得奋不顾身？而真相究竟是什么，或许连我也未曾知晓。 

再见他，是上苍对我的眷顾，让我撕心裂肺的疼痛得到暂时的慰籍，哪怕只是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他，都好。 

女人的缜密心思，让自己整晚都沉浸在既期待又紧张的纠结情绪中。直到天蒙蒙亮，我才勉强入睡。

由于参加慈善行的青年才俊来自上海、北京等几个大城市，所以大队人马选在贵阳会合，再一起下农村。贤宇驱车载我去机场，我们一路无话。

在飞机上，他终于忍不住问我：“你怎么看起来心不在焉的？”

我敷衍他说：“没有啊，昨晚没睡好，累的。”

贤宇把肩膀探过来，“那你靠着我睡会。”

我一头栽在他的肩膀上，闭了眼。

几天接触下来，我和贤宇的关系越发亲近，也不再避忌或有或无的身体接触。除了上次他在电梯里牵我的手，让自己脸红心跳了一把，后来我对他再未产生过异样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坚信耀轩所说的，贤宇并非善类。据我所知，这样的男人可以游刃有余地周旋于百花丛中，却不会轻易动心，因此不必担心在我们之间滋生出感情的纠葛。况且，遍体鳞伤的我，已然无法再与任何男人分享爱情了。

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头下枕着的肩膀却一直没有挪动，我的心里涌上丝丝感动。我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脖子，发现身边的男人没有动静，原来他睡着了。

可能是由于小寐了一下，我的精神好了许多，玩心大起。我把脸贴向贤宇的脸，以极近的距离观察他。在他棱角分明的俊脸上，浓密的眼睫毛压下浅浅的阴影，薄薄的嘴唇轻抿出好看的唇形…

就在我肆无忌惮地欣赏眼前的美男图时，俊脸的主人忽然睁开眼，邪魅地瞄着我说：“看够了没有？”

我嗔怒道：“死咸鱼！你竟然装睡！” 

如果不是机舱座位狭小，我一定会扑倒在他身上，和他拼命。不过眼下只能握紧拳头，捶打他的肩膀。

“唔…好舒服，你继续给我捶肩哦，我肩膀好痛。”他故意发出淫荡的声音，还作出舒爽、暧昧的表情。

“噗…”我终于忍不住又破功，大笑出来。

真不愧是祸害，只有他才会用这种方法邀功吧。肩膀被我当枕头睡了那么久，不痛才怪。

我们在贵阳下榻的酒店是五星级的，比较豪华，不过用贤宇的话说，这是临刑前的盛宴。因为明天下了农村，还不知道有没有地方睡呢。

我打趣他说：“没地方睡，让你睡猪圈。”

“睡猪圈也要拖上你。”他摆出一副无赖相。 

我顶撞他：“我才不要和你睡。”

他不甘示弱地回道：“那你就和猪睡。”

我相信，此时的贤宇根本不会料想到，他竟然具备一语成譏的超能力。

傍晚时的小型餐会，我和贤宇一起参加。走进餐厅，我左顾右盼，生怕错过浩林的身影。但直到望眼欲穿，依然没有寻觅到自己日思夜想的男人。我有些沮丧地垂下头，心想大概只有等到明天早上集合的时候，才能看到他了。

餐厅里有一些熟悉的身影，都是以前采访的时候认识的，我和贤宇走上前，同他们寒暄。

“筱舞…”低低的嗓音。

我猛然间回头，看到西装革履的浩林，站在我的身后。

重逢的瞬间，我乱了心神。仿佛世界静止了，只剩下我和他。我的决绝，我的疼痛，这一刻全部淹没在他温软的眸光中。

我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筱舞，怎么不给我们介绍一下？”贤宇适时地打破了我的沉默。

我舔了舔嘴唇，机械地为他们作介绍，“哦，这位是瑞达泰地产的董事长陈浩林，这位是我们台上海站的站长周贤宇。”

浩林礼貌性地同贤宇握了一下手，便急不可待地转头对我说：“筱舞，借一步说话。”

我看了贤宇一眼，他向我点点头，示意没关系。

我和浩林并肩站在酒店花园的露台上，他一言不发，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我害怕自己会在他溢满疼惜和关切的眼眸中沉沦，再次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有些慌乱地问：“你…还好吗？”

他不禁苦笑说：“没有你在身边，我怎么会好？”

以前的浩林不是这样的，他倔强，他自负，他骄傲，他永不妥协。而此刻，他竟然用如此哀怨的语气，埋怨我的绝情。

“筱舞，你回来，好不好？”他乞求道。

我不知该如何继续我们之间的对话，我想象过千万种再相遇的情景：视而不见的冷漠，抑或口不择言的伤害…我都可以承受。唯独未曾料到，他会低声下气的恳求我回到他的身边。 

这样脆弱的他，令我无措。

见我不吭声，浩林的唇角浮现出一抹凄凉而沉痛的浅笑。他忽然一把将我揽进怀里，紧紧地搂住我的身体，他的双臂钳得我无法呼吸。

但我却没有挣扎，垂在身侧的双手鬼使神差地回抱住他。他的身体明显地颤了一下，他把脸深埋进我的发间。

他吸了一口气，喃喃道：“筱舞，你连最后一次机会都不肯给我吗？”

我多想回应浩林的疼爱与柔情，多想对他说，其实我爱你，没有你的日子，我更难过。

但我不能。

施婷咄咄逼人的脸，黄梓祥嘲讽的眼神…一一从我面前闪过。在浩林的怀抱中沉沦的我，立刻清醒了大半。即使有再多不舍，再多苦衷，我都要保持冷静和理智。

我口不对心道：“浩林，我…我现在过得很好。”

松开轻抚在他背上的双手，再推开他温热的身躯，每一个动作，都牵痛着自己的心。

我不敢看浩林的脸，讪讪地说：“我先进去了，免得贤宇找不到我。”


我没有再折回餐厅，而是直接回到酒店房间。我把头埋在雪白柔软的枕头里，断断续续地呜咽起来。

曾经以为，人世间最痛的感情是爱不可得，到今时今日，才幡然醒悟，原来爱不能言更痛。

忽然门铃声大作，我胡乱地抹掉脸上的泪珠。拉开门，看到贤宇站在门口。

我把他让进门，“你怎么上来了？餐会结束了？”

贤宇伸手轻触我脸上未干的泪痕，心疼地说：“傻丫头，怎么哭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搪塞他说：“没事…”

“他刚才就在你房门口，但看到我进来，他就走了。”贤宇并不计较我的隐瞒。

我讶然道：“你说谁？”

他轻轻吐出三个字：“陈浩林。”

聪明如贤宇，他岂会察觉不到我的异样，我结结巴巴地说：“其实…”

他打断我说：“我大概猜到了。”

贤宇怕我尴尬，所以不想逼我说出来，我冷冰冰的心头涌上一丝暖意。但转念一想，贤宇猜到的事实是怎样的？他一定认为我抢了别人的男人，所以被报复，走投无路，才落荒而逃到上海的。

看着他一脸了然的神态，我负气地说：“你知道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即使被全世界误解，我亦不在乎，但我却不想被贤宇看贬。原来他在我的心中，不知不觉已经如此重要了。

但难道要我在贤宇面前，坦承我对浩林的爱是如何情真意切吗？抑或告诉他，自己不是被打跑的胆小鬼，而是情非得已。算了，无论哪一种辩解，自己都开不了口。

幸好，贤宇并不纠结于事情的真相，他坏笑道：“不如考虑我看看吧，何苦在一棵树上吊死。”

在我悲痛欲绝的时候，他依然不忘捉弄我，我故意装作不屑道：“哼，你这条死咸鱼，等下辈子吧！”

听到我的调笑时，贤宇闪亮的眸子中，极快地闪过一抹失望。但我来不及深究，因为我在想，自己难道真的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和浩林纠缠吗？






						第15章 无端吃飞醋
慈善行正式启程了。早上8点，青年企业家、媒体记者、活动主办方负责人，一行40多人登上旅游巴，向偏远山区进发。

大巴出了国道，已经没有高速路可走，在崎岖的山路上蜿蜒前行，大家的精神开始不济。一上车时热火朝天的气氛，俨然冷场了不少。除了偶尔听到低声的交谈，很多人已经打上瞌睡了。

坐在我身边的贤宇，故意探身向车厢前部的位子望去，然后不满地对我说：“都是你，非要坐在后排的位子上，颠得我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之前上车的时候，因为我看到浩林坐在前排的位子上，心绪尚未平静的我，刻意避开他，自然径直向后排走去。

后座颠簸得厉害，连累贤宇跟我一起受罪，我原本确实有些于心不忍。但从昨晚开始，贤宇一直在抽风，事事都要牵扯上浩林，然后和我抬杠。此刻听到他抱怨连连，我的脾气反而上来了。

我瞪了贤宇一眼，“要不然你和陈浩林换换位子，说不定他愿意呢！”

“不换，颠死我也不能便宜那臭小子。”他回答得斩钉截铁，顺便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架势。

我好奇地问他：“人家怎么你了？这么苦大仇深的！”

贤宇漫不经心地说：“嫉妒不行啊！”

我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嘲讽道：“嫉妒人家曾经夹在两个女人中间么？”

可是我显然低估了贤宇的听力，他一瞬间变了脸，严肃地看着我说：“筱舞，我不许你说这种作践自己的话，是他不配爱你！”

贤宇的袒护和疼爱，慰籍着我早已被撕碎的心，委屈的、不甘的、悲伤的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

贤宇慌乱地掏出纸巾，帮我擦拭泪水。担心周围的人看到，我轻轻拂开他的手，把头扭向车窗。

我听到贤宇对着我的后脑勺轻叹道：“真是个傻丫头！”

我本以为，除了耀轩，不再会有任何人珍视我的感情，但原来，贤宇懂我。

正午时分，一行人终于抵达目的地。乡镇政府万份热情地接待了我们，但美其名曰的“接风宴”，不过是几大桌野味。我撇撇嘴，心谤腹非这顿寒酸又上不了台面的午餐。

听着政府官员发自肺腑、催人泪下的感谢词，我随手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口中竟然清香回甘，触动味蕾，我的食欲大振。我囫囵地将野鸡、野猪和野菜统统吞进饥肠辘辘的肚子。

“别噎着，你就不能慢点吃，等下人家以为来的不是慈善人士，而是饥民。”贤宇小声挪掖我。

我夹了一大块野生蘑菇扔进贤宇的碗里，一边埋头嚼着嘴里嫩得流油的老母鸡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也快吃，原汁原味纯天然，回去吃不到了。”

紧接着，又一块野山猪肉从天而降，砸到贤宇面前的盘子里，我继续振振有词道：“据说下午进村要靠走的，你不吃饱，可没体力哦！”

这次贤宇的嘴角没抽，因为他的嘴巴里塞了太多野味，想抽也抽不了。

进村的路长途跋涉，走了三分之二，我的小腿已经开始抽筋了，跟着肚子绞痛。上坡的时候，一拐一拐的。我心里哀叹道：大姨妈，您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走在身侧的贤宇关切地问：“你行不行呀？不然我背你。”

我回头看了一下，另外几家媒体的女记者不仅走得脚下生风，还同身边的青年才俊谈笑风生，而背着摄影器材的摄像师们，一路拍拍照照，也都没落下。如果我让贤宇背着走，回去以后免不了被同行笑死。“公主病”这个词的厉害，我见识过太多次。

我恨恨地咬牙对贤宇说：“不要！你不怕丢人，我可怕呢！传出去，我还混不混了！”

“那我拉着你走。”

“我拉着你走。”

两个男人异口同声的声音响罢，两只大手不约而同地伸到我的面前。我错愕地抬起头，看到浩林忧虑的目光，以及贤宇桀骜的眼神。

我的心神犹疑了一下，转而倔强地说：“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绕过愣在原地的两人，我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珠，手捂着小腹，向前走去。

幸好继续走了一会儿，便隐约看到村落和农户。但越走近，我的心越沉。褪尽城市的喧嚣与繁华，这里却没有风景胜地的迤逦风光，而是处处透着萧条和冷清。

得悉我们的到来，村长早已站在村口翘首以待。村长一张黄褐色的脸上，沟沟壑壑地布满了皱纹，长期的辛苦劳作，使他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苍老。 

村长深陷的眼窝里盛满喜悦和兴奋，激动地上前拉住我们的手，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黄牙，咿咿呀呀地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

我们在村长的带领下，参观了整座村子。这处村子不大，只有百来户农家。在村子后面，一块背朝大山的空地，被围栏圈出来。在当地找来的翻译解说下，我们得知，这里是政府拨款准备建造希望小学的地点，可目前经费尚存在缺口。

我注意到村长的身后，围拢着好几个孩子，他们没有光鲜靓丽的衣着，小脸蛋也脏兮兮的，每个人都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怯怯地打量着我们。

相比起城市的孩子，他们的童年不曾有玩具的慰籍，亦不曾有充足的知识雨露灌溉，他们在这一方狭小的山坳里，静默地成长着…看着眼前的情景，我的鼻子忽然酸酸的。

即使商场犹如没有硝烟的战场，充斥着尔虞我诈，但此刻，一行人的心思都澄明清澈，纷纷表示愿意慷慨解囊，资助贫困学童。

身后的摄影机记录下眼前的一切，稍加整理，即可做成一期感人肺腑的专题报道，收视率自然不在话下，而同行的青年企业家亦被笼罩上慈善的光环，事业之路会走得更加风生水起。诚然，这是此行的初衷，但事实却倾注了太多人性的温暖。

我注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贤宇和浩林，大家的脸上都写满沉重的神色，甚至有人微微湿了眼眶。那是一种退却了任何精明和算计的诚挚，完全找不到作秀的痕迹。

待回到镇上，已经是晚上了。我们被无情地告知，由于房间不够，每家媒体只有一个房间。看着活动负责人愧疚的表情，再联想到客观情况的窘迫，我们无奈地接受了事实。

于是各家媒体的记者和摄像开始重新排列组合，避免男女同房的尴尬。我们的摄像师也义无反顾地跑去和其他台的哥们儿拼床。

最后剩下一间房，两个人：我和周贤宇。

我们两人面面相觑，贤宇勉为其难地说：“那只有…一起睡了。”

我分明在他脸上看到一抹狡诈的奸笑，我叫道：“我不要！”

他邪魅地看着我说：“哦？那你准备和陈浩林睡？”

我大声反驳：“才不是！”

陈浩林和周贤宇，难道我可悲的人生，在今晚只有这两个选择了？外面天色已黑，在这样的一个小镇上，恐怕很难再找到其他住处了。

我的两道细眉纠结地拧到一起，贤宇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钥匙牌说：“走吧，我不会动你的。”

言毕，他头也不回地大步向房间走去。贤宇的背影帅气、挺拔，我却总觉得他放荡形骸的气势太妖孽。

我快步追上他，威胁道：“死咸鱼，你要是敢碰我，我就和你拼命！”

他小声咕噜说：“一个大姨妈妇女，给我都不要！”

“你怎么知道我来大姨妈了？！”我咆哮了！

他不屑地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我刚要大骂出口，他突然把手指放在唇边，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我已然张成O型的嘴巴，乖乖地闭上了。

我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我的妥协，我的威胁，全然没了气焰。我心想，完蛋了，整层楼的人都知道我来大姨妈了…

在周贤宇面前，我除非使用杀手锏——眼泪，否则我永远拿他没辙。不得不承认，他狂放不羁的气场，实在很强大。

进了房门，我完全顾不得住宿条件简陋，而且只有一张床的事实，我一头扎在床上，全身酸痛不已。

贤宇环视了一下房间，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想，只有一张床怎么睡！我固执地霸住整张床，尽管这张床既不软也不香。

他站在床边俯视着我，吩咐说：“你快起来去洗澡，我下楼去打个电话。”

他一出门，我立刻翻身下床。我一定要赶在他回来前洗完澡，抢到床！

可当我洗得香喷喷之后，却再一次陷入了激烈的纠结中。我饱含深情地看着自己带来的两件丝织睡裙，发出一声无奈的哀叹。它们显然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了，我总不能穿着若隐若现的薄纱，和贤宇共处一室。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胡乱套上白天的衣服，走出洗手间。没想到，贤宇已经回来了。不过幸好，他不在床上。

我一屁股坐在床上，指着桌子上放的一碗黑乎乎的液体问：“这是什么？”

他漫不经心地说：“红糖姜水，你趁热喝吧。”

我明知贤宇关心我，心里感动了一把，嘴巴却不饶人，“哪里来的？你没下毒吧？”

他调笑说：“刚才下楼的时候，看到餐厅还没关，让厨子煮的，除非他和你有仇，不然没人下毒。”

真是傻咸鱼，骗人都不会，刚才我们上楼的时候经过餐厅，明明已经关门了。

我捧起碗，慢慢啜着热乎乎的姜汤，喉咙被刺得火辣辣的，五脏六腑却顿时暖和起来。我的眼睛结起一层雾气，不知是被姜汤呛的，还是被他感动了。






						第16章 与妖孽同床
“你怎么不穿睡衣？”贤宇随意问道。

我骗他说：“哦，忘了带。”

我在心里为那两件性感的睡裙默哀，难道要我对他说实话，因为我怕自己穿上薄纱小睡裙，而令他血脉贲张、兽性大发，继而把我吃掉？

“那你穿我的吧！”说着他大方地丢过来一件大Ｔ恤，然后转身进了洗手间。

嗅着衣服上淡淡的清香，我起身比了比，发现勉强可以遮住大腿，聊胜于无，总比穿着百褶裙睡觉好。我飞快地换上了贤宇的白色T恤，钻进被窝。

不一会，只穿着一条短裤的贤宇从洗手间走出来，他棕黑色的头发上还挂着水珠，六块腹肌一览无遗。面前的美男出浴图，太过香艳，我觉得自己的小心肝猛跳。。

我把自己斜靠在床上的身体探出被子，微微挺直，换了个不太暧昧的姿势，问道：“你的衣服呢？”

他指了指我说：“在你身上呢！”

我脱口道：“呃…你不会是想要回去吧？”

他似是心情大好，挑了挑眉笑说：“可以啊，如果你不介意换一丝不挂的话。”

明知贤宇最喜欢捉弄我，我还脑袋一热，给自己挖了个陷阱跳下去。

“咦？姜汤呢？你全都喝了？”他忽然换了话题。

虽然有点跟不上他的跳跃性思维，但只要他不再纠结衣服的问题，我就该偷笑了。

“难道你还需要喝姜汤？！莫非你来了大姨夫？！”我故意调侃他。

贤宇忽然在床沿上坐下来，把身子靠近我，笑得很贼，“莫非你想给你的大姨妈找个大姨夫？”

“哈哈哈…”我忍不住狂笑。

趁我大笑不止的功夫，这厮竟然已经偷偷爬上床了。

我一边往床下推他，一边喊道：“你怎么上来了？下去！下去！”

我的手推上他的身体时，不小心触到他胸前的皮肤，立刻传来一阵酥麻的感觉，我触了电般把手缩回来。唉，不穿衣服的男人碰不得。

他把头凑得更近了，一双眼睛故作深情地望着我，可怜巴巴地说：“你不会一个人喝完了姜汤，又抢了我的衣服，还想霸着整张床吧？”

我彻底崩溃了，从那碗姜汤开始，一切的威逼利诱，他都是有预谋的！而我竟然上套了，还一度眼泪汪汪的对他感激不尽。

看我无计可施，他的脸上绽开一个阴谋得逞的坏笑，对我说：“放心大姨妈妇女，我不会把你怎样的。”

我怒吼：“不要歧视大姨妈妇女！”

我两腿一蹬，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命令道：“关灯，上床，睡觉！”

我安慰自己：反正没穿衣服的人是他，自己是不会吃亏的。

“遵命！”贤宇乐颠颠地去关灯，再摸黑上床。

我再次发号施令：“你只能睡三分之一张床，不许过界！”

夜色正浓，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静谧，我甚至可以听到贤宇均匀的呼吸声。我闭着眼睛在床上躺了很久，依然没有睡意。奇怪，晚上回到房间的时候，明明已经困不可支了。

可能是和贤宇躺在一张床上的缘故，我即使睡意全无，却不敢翻身。怕吵醒他，亦怕他发现我没有睡着。漫漫长夜，与没有关系的男人同床共眠，醒着应该比睡着更难以相对。

“你睡不着么？”身边的男人低声发问。

我讶然道：“你怎么知道？”

他轻吐出两个字：“猜的。”

“你也睡不着吗？”我本以为他已经梦周公去了，原来他也醒着。

换他问：“你怎么知道？”

我轻笑道：“因为你和我讲话啊！”

他在我后脑勺上敲了一个暴栗，“坏丫头！”

一直背对着贤宇的我，向床内侧翻了一个身，而原本平躺的他，恰好也在这时翻了身，我们面对面侧卧着…他的眸子在暗夜里格外闪亮，若隐若现的月光透过窗帘，洒在他的俊脸上，形成淡淡的光圈，我不禁沉浸在他半明半暗的容颜中失了神。

曾经多少个夜晚，我和浩林亦是这般相视，只不过比此刻多了欢爱与激情的气息。浩林温柔爱抚的掌温，似乎依然留在我的面颊上，从来不曾褪去。

“你在想他吗？”贤宇打断我的出神。

我轻轻摇头，叹道：“不想了，都过去了。”

贤宇歉疚地说：“早知道不让你来了。”

“嗯？”我听不懂他的话。

他的脸上滑过一丝痛苦，“那天你喝醉了，抱着我，一直喊着陈浩林的名字…”

我接他的话，“所以你好奇我们的事情，故意指派我来贵州。”

他冷硬的面部线条渗透着温软，“你怪我吗？”

“不怪。”

难道我怪他，我的痛便会减轻一分？重遇浩林的前一秒，期盼与忐忑在我心中交缠，而面对他的那一瞬，唯有硬生生的痛袭来。爱不能言，与见或不见无关，梗在心头的苦涩，逃亦无处可逃。

我问贤宇：“那你现在不好奇了？”

他温柔地拨开我前额落下的一缕发丝，淡淡地说：“不好奇了。”

我追问：“为什么？”

他的眸子中涨满疼惜，“因为那样会让你更痛。”

温热的液体涌上我的眼睛，贤宇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我的眼皮，拭去我溢出眼眶的泪水。

他像是回忆起什么开心的事情，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我忘不了那天你用手抓起鸡扒猛啃的样子，我一直在想，可以吃成这幅德行的女人，怎么会让自己不快乐？”

转瞬他正了神色，严肃地问：“你为什么离开陈浩林？是他的未婚妻陷害你吗？”

莫名地我很害怕他旧事重提，我没有勇气再忆起屈辱的过去，更无法对他启齿事情的原委。阴谋的味道呼之欲出，万念俱灰的惶恐和冷寂紧紧地包裹着我。我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贤宇滚烫的大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贪婪地汲取着他掌心的温度。

我闭上眼睛，无助地呢喃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贤宇情不自禁地把我拥在怀里，我没有挣扎，他的手一直很安份地搂在我的腰间，直到我沉沉睡去。


早上起来睁开眼睛，枕边的男人依然在睡梦中。他的唇边绽开一抹浅浅的微笑，褪去了狂放不羁的心性，原来他也可以这般柔和。

如果没有浩林，或许贤宇是个不错的选择，尽管我们可能无法爱的死去活来，但至少不会让生活失却滋味。只是，我全部的爱与恨都遗忘在陈浩林那里，也许穷尽一生亦收不回来。

有些人，相知相守却无法相爱，就如我对耀轩；有些人，亲密暧昧、同床共眠却与情欲无关，就如我对贤宇；有些人，无法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却爱的铭心刻骨，就如我对浩林。

当我轻轻扳开贤宇依然搂在我腰际的大手时，他睡眼惺忪地问：“你醒了？”

他晨起时略微暗哑的嗓音充满雌性，我的心似乎漏跳了一拍，“嗯，你再睡一会吧，我先去洗脸、化妆。”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我快速跳下床。

“你有东西掉了…”性感的声音再次在背后响起。

我回头看到他拼命忍住笑意的脸，顺着他的目光向床上看，我忍不住惊呼：“啊！”

雪白的床单上，赫然印着一块鲜红的血迹！天，贤宇说我掉的东西，竟然是大姨妈血。我条件反射地检查身上的衣服，发现T恤上也染着一小块殷红的血迹。

我错愕又窘迫地看向贤宇，而他的目光恰好停留在我白皙的大腿上。糟糕，刚才太匆忙起身，忘记了贤宇的衣服根本不够长，我的两条玉腿基本上未着寸缕。

他把目光移回我的脸上，眼角眉梢都爬满笑意，“没关系的，招待所不会让你赔床单的，我也不会让你赔衣服的。”

“你还敢取笑我！”我一个箭步蹿回床上，骑在贤宇身上，和他扭打起来。

他突然翻身把我压在身下，薄唇微启，似笑非笑的眸子中倒映着我娇羞的容颜，他极动情地说：“筱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我忘记了挣扎。他的脸慢慢压下来，高挺的鼻尖摩挲着我的脸颊，酥酥麻麻的感觉犹如电流冲上我的全身。

感觉到他双腿间的热度，我慌乱地挪动了一下身子，“贤宇，不，不行…”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之后在我的额头印上轻轻的一吻，终是一言未发，翻身下了床。


我和贤宇一起走出房间的时候，碰巧浩林从门口经过。

浩林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当着贤宇的面，恨恨地质问：“你们怎么睡在一起？！”

“不，不是你想得那样，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我惴惴地解释着，向贤宇抛去求助的目光。

贤宇却故意视而不见，杵在旁边一副看好戏的可恶表情。

浩林不肯罢休，继续追问，“那你们为什么住同一间房？”

还未等我回答，贤宇已经上前拍打掉浩林握住我的手，“你是她的谁？你有什么资格管她和谁住？！”

贤宇的出言不逊让浩林当场愣住，但转瞬之间，浩林的情绪已经转为暴怒，他粗鲁地推开贤宇，“滚！我们的事情不用你管！”

贤宇被推了一个趔趄，正准备还手，就看我冲上前，挡在他们中间。不想让他们为我而起争执，我定定地看着浩林解释说：“因为房间不够，所以住在一起，仅此而已。”

“房间不够？！那你今晚你去我的房间睡，我和周贤宇一起睡！”浩林当机立断作出决定，然后潇洒地转身离开。

剩下我和贤宇站在原地，一脸讶然。






						第17章 睡裙惹的祸
慈善行的活动进入尾声，明天一行人便会转往贵阳市，然后准备打道回府。

今晚是在贵州小镇留宿的第二晚，也是最后一晚。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地躺在原本属于浩林的房间，想着此时此刻隔壁房里，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张小床上同床共眠的情景，嘴角浮上一丝忍俊不禁的坏笑。

我摸出手机，给贤宇发送了一条信息：你此刻感觉怎样^_^

很快有短信进来：感觉很痛苦！你要不要出来安慰我一下？

我回复：好！5分钟楼下见！ 

我走到楼下的时候，贤宇已经到了。街灯昏暗的光晕，将他的背影拉得越发颀长，我调皮地一脚踩上他的影子，欢快地叫道：“咸鱼！”

贤宇苦笑着哀叹了一声。

想到浩林早上充满男子气概的发号施令，再看着面前一脸委屈的贤宇，我心情大好。被他捉弄过无数次的我，看来终于有了雪耻的机会，我挤出一个小人得志般地贼笑，“你不要摆出一副小媳妇的扭捏相，好不好？陈浩林不会霸王硬上弓的！”

“啪！”我的头上挨了一记重重的暴栗。贤宇嗲怨道：“死丫头，罪魁祸首都是你！”

“呸，明明是因为你的乌鸦嘴！在贵阳的时候，你未卜先知，说我和猪睡，结果昨晚我就真的和猪睡了！你还说…说什么来的…”

我故意挠挠头，作出苦思冥想状，“对了！我想起来了！你还说睡猪圈，所以今晚你就要睡猪圈！哈哈哈…”

贤宇不理会我的嘲笑，而是语气酸酸地说：“陈浩林为了你，还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打趣说：“你嫉妒啦？”

他不甘示弱地挑挑眉，得意道：“不嫉妒，反正我昨晚和你睡过了，他睡不到你，只能和我睡！”

我没好气地回敬他：“睡！睡！睡！你们男人就知道睡！”

当我和贤宇热火朝天地拌嘴时，我的手机忽然响了，我对贤宇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浩林，有事么？”

“你在哪里？”浩林在电话另一端发问。

“我在房间啊，我已经睡了。”我骗了浩林，顺便顽皮地向贤宇眨眨眼睛。

“筱舞…算了，没事，你好好睡吧。”浩林欲言又止，但最终没有多言，挂断了电话。

合上手机，我和贤宇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而事实上，浩林对我的紧张，让我既感动又心酸，我只是此刻不想在贤宇面前表露出自己的在意。

“真讨厌，搞得好像我和你偷情似的！”我嘴上埋怨道。

贤宇却吃味地说：“他定是以为我出来找你了，才故意查你的岗。”

我嘴硬，“胡说，他分明是牵挂你，看不到你便胡思乱想。” 

许是因为浩林的电话扰乱了我的心神，面前的一切变得索然无味，我故意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咸鱼，我困了，我们回去睡觉吧。”

回到房间，我连衣服也懒得换，一头栽倒在床上，梦呓般地呢喃着：“浩林…浩林…”


第二天一早，大家在招待所门前集合。我看着浩林和贤宇一前一后、面色铁青地走过来，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

我把贤宇拉到一旁，关切地问：“你们怎么了？”

“陈浩林说他要和我们一起回上海。”贤宇面露无奈。

“什么？！他去上海干什么？！”这个消息犹如五雷轰顶，让我无法淡定。

贤宇眉头紧锁，“不知道，他说他有公事。”

他顿一顿继续说：“但我觉得他是因为你。”

爱有多深，痛亦有多深。浩林，纠缠无益，难道你不明白？这段孽缘只会令我们伤得更彻底。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旦决定的事情，便不再有转圜的余地。

所以，上海，他去定了。

回贵阳市区的路上，我依然和贤宇坐在一起，而浩林坐在离我们较远的位子上。一路上，我心不在焉地望着车窗外的景物出神。

贤宇拍拍我的手背，轻声宽慰，“别担心，有我在。”

我点点头，不想说话。

贤宇故意装作漫不经心地说：“他昨晚和我说了你们的事情。”

浩林以前最不喜欢别人打探有关我们的事情，因此我满面狐疑地问：“他和你说这个做什么？” 

“他对我说，你一辈子都只能是他的女人。”贤宇的口气铿锵有力。

我若有所思道：“我以为他不会这样沉不住气。”

这是我第二次听浩林如是说，第一次是对耀轩，这一次是对贤宇。一向志在必得的他，唯有在感觉失控的时候，才会口不择言地放狠话。

“他害怕我抢走你。”贤宇的脸上泛起一丝苦笑。

“可是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我哀声道，不知说给贤宇，抑或说给自己听。

其实，浩林不明白，我和他之间横亘的，从来不是耀轩，亦不是贤宇，而是施婷。也许，现在还多了一个黄梓祥。

 “如果他能为你解除婚约呢？你们可能在一起吗？”贤宇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问出这样一句话。

 “已经不可能了。”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赶到贵阳机场的时候已经下午了，我们匆匆办理了登机牌，排队等待安检。

由于贤宇的行李里装有摄像器材，安检的过程格外麻烦。海关工作人员示意他将行李完全打开，一件一件盘查，我和浩林只能站在候检区的黄线后等候。

海关工作人员从贤宇的行李中翻出一个半透明的塑胶袋，打开之后，竟然掉出两条睡裙！我的目光被吸在镂空的丝质睡裙上，挪不开眼，因为那睡裙分明是我的！

我暗叫糟糕，都怪自己一时大意，昨晚换房间的时候忘记装进行李一起带走。

浩林显然也看到了那两条睡裙，他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因为那是他送给我的名牌货，他不可能认不出来。我不敢看浩林的眼睛，低垂着眼睑偷偷瞄他，只见他的双手握拳，骨节发白。 

浩林忽然抢在我前面通过了安检，被卡在候检区另一端的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个箭步追上先行一步的贤宇，二话不说就重重地给了贤宇肩头一拳。

贤宇猛然间挨了一记狠拳，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他怒吼：“陈浩林！你发什么疯？！”

“她的睡衣为什么在你那里？！”浩林厉声质问，并准备再出拳。

此时有好事的旅客向他们围拢过去，一边看热闹，一边指指点点。已经冲出安检区的我，气喘吁吁地跑到他们面前，用力把两人拉开。

“哇哇…”看着怒目相向的两张面孔，我突然失控地大哭起来。

我应该怎样解释？一路上我始终小心翼翼地淡化着三个人尴尬的关系，不想触怒浩林，亦不愿刺伤贤宇，疲惫至极且心力交瘁的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我已然无暇顾及大庭广众之下自己的形象，任泪水在脸上狂飙，我断断续续地抽搐，“你们放过我，好不好？我求你们…”

直到哽咽地说不出话，我捂住脸，狼狈地蹲在地上，咸咸的液体顺着指缝流出去。

许是被我崩溃的样子吓到了，愣在原地的两个男人终是没有再出手。估计不会再有火爆的场面出现，围观的人群才一脸意犹未尽地渐渐散去。

一双温热的大手扶着我站起身，轻柔地帮我拭去满脸的泪水，我红肿着眼睛看着站在面前的贤宇，他一脸忧郁。

我抿了抿嘴唇，想要开口解释睡裙的事情，毕竟在小镇和他同床共枕的那晚，我不是有心骗他说自己忘记带睡衣的。但我的话未出口，贤宇就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说，他都明白。

我又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浩林，他没有避开我的目光，但也没有走上前来安慰我，他倔强又骄傲的神情，却让我的心溢满疼痛。

贤宇看看我又看看浩林，正欲松开扶在我手肘上的大手，却被我反手拉住。我把目光从浩林脸上移开，沉声道：“不要管他，我们走。”

言毕，我紧紧牵住贤宇的手，转身向前走，他回头看向浩林的方向，犹疑了一瞬，终是没有松开我的手。 

一股寒意自背脊而上，我脚下的步子微顿。如果我的后背长了眼睛，此刻一定可以对上浩林愤怒且受伤的眸子。我的全身犹如虚脱了一般，不停地冒出冷汗，感觉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晕倒。

但我始终紧攥着贤宇的手向前走，我无路可退，亦不能回头。

“对不起，早知道我刚才应该找机会把睡裙还给你的。我也是早上收拾东西的时候，在衣柜里面发现的，本来还准备借机捉弄你一下，没想到…唉！”贤宇歉疚地说道。

连累他平白无故吃了一拳，原本该道歉的人是我，“不能怪你，是我先骗你说自己忘记带睡裙的。”

“你是对的，如果我是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自是不会穿得那么…”他孩子气地歪着头，似乎绞尽脑汁在想应该用什么形容词。

我的嘴边挂上一抹温暖的笑意，“贤宇，你对我真好，谢谢你！”

他果然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祸害，立刻恢复了一贯的浪荡不羁，“不过我真想看看你穿上性感睡裙的样子，肯定很妖艳很诱人，说不定我忍不住就…”

“死咸鱼…”我恨恨道。






						第18章 欢爱久违了
回到上海已经两天了，自从在贵阳机场大闹一场，我和浩林再也没有讲过话。即使是在飞机上相邻而坐，亦无视无言。飞机一着陆，我和贤宇便同他分道扬镳了。我原以为他是为我而来的，但同在上海，他却不曾与我联系。

两天来，我的精神恍惚，不时作祟的杂念，若有若无地提醒着自己，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弥散着他的气息…

中午时分，我点了一杯拿铁，独自呆坐在公司楼下的餐厅，等贤宇一起吃午餐。

再次从手袋里掏出手机，久久失神地凝视着屏幕上闪烁的小字：舞，我明天回京，今晚想见你…——浩林。

从早上到中午，短短的几个字，在我的心头敲起涟漪，无法散去。我心思飘渺地看了千百次同一则短信，依然无法正常或理智的思考。

见，或不见，犹如一道茧丝紧缚在喉间。也许相见与否，结果都是殊途同归，我们已经不可能回到以前相爱的日子。既然如此，何必徒增伤感？

可心底开裂的一隙渴望，逐渐扩大，直至把自己完全淹没。有个声音在对自己说，如果结束是一种惩罚，那么便再相见一次，算是给自己最后的慰籍。

我心乱如麻地在短信回复框里打打删删，最终写下“好的”两字。

然而，倘若能够预料到这次的见面，竟然成为另一场噩梦的导火索，无论如何，我都会压抑住内心翻涌的渴望和怀念。

刚刚按出发送键，贤宇已经在我在我对面落座了。我慌乱地把手机握在手心里，似乎紧紧握住什么秘密一样，直到掌心里汗津津的。

“筱舞，你今天生日准备怎么庆祝？”贤宇笑嘻嘻地问我，丝毫没有留意到我的张皇。

“那个…今天晚上我有些事情…”我吞吞吐吐道。被浩林搅得心神荡漾，我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生日。

贤宇若有所思地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浪荡，“你不会是去偷情吧？”

“你别乱说！”我急道，却心虚地低下头。

“快点叫东西吃，饿死了！”他不满地嚷嚷着，故意不再继续之前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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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了按心口，强压住随时可能跳出喉头的心脏，轻轻按响了酒店房门的门铃。

“叮咚”两声脆响之后，一张赏心悦目的俊脸出现在面前。紧接着一只大手毫不犹豫地将我的身体扯进房间，“筱舞，生日快乐！”

我还来不及反应，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已经伸到我的眼前。

“给你的。”清朗而温柔的男声在耳畔响起，伴着浩林鼻息间喷出的丝丝热气，我的耳朵痒痒的。

我轻轻向后退了一步，没有接过盒子，“浩林，不要这样。”

他捧着淡紫色小盒子的手依然倔强地伸在我的面前，没有退缩的意思，“筱舞，我来上海，就是为了给你过生日的。”

坚定如他，强硬如他，我无尽的委屈和酸楚，在他面前，都溃不成军。如果需要一个解释，那就是：我爱他。

精致的首饰盒在房间淡黄色灯光的照射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我轻轻接过、打开，一条耀眼夺目的项链静静地躺在缎面上，心型吊坠的中央缀着一颗亮闪闪的钻石，晃得我睁不开眼。

“喜欢吗？”浩林的双臂不知不觉从我身后绕上来，搂住我的细腰。

尽管这并不是浩林送给我的最贵重的礼物，但铂金吊坠上镌刻的L&W，昭示着他对我的心意。

我有些局促地扭动了一下身子，他却把我禁锢得更近，“不要动，让我抱一会。”

他喃喃细语道：“不要离开我，求你…”

我的颈后有温润的液体滑落，他流泪了。

忽然，他猛地扳过我的身体，狠狠地用大手捏住我的下巴，另一只手按在我的后脑上，令我动弹不得。随后一个霸道的唇占据了我的呼吸，熟悉的味道，久违的激情，我不能躲闪，亦不愿躲闪。

他的吻是粗暴的、惩罚的，全然带着侵略性，而口中咸涩的滋味，已然分不清是我和他谁的泪。

这一刻，我不再忸怩，肆无忌惮地感受着他的唇，他的吻。

他温热的手掌探入我的蕾丝内衣，胸前的柔软被他动情地揉捏着，我忍不住发出诱人的呻吟…

即使时隔百年、千年，他依然可以轻易挑起我爱欲和激情。大概，只有相爱，才能在我们之间构筑起一种平衡。

我温柔地抚过他的背脊，沿着他性感的背部线条，一路向下…他的身躯在我的手掌下，轻微地颤栗着，似是鼓励我不要停下来。

我被他缓缓地放倒在柔软的白色大床上，仰视着压在身上的他，他闪亮的眸子里不再有丝毫的伤痛或悲戚，取而代之的是情欲的欢愉和无尽的爱意。

我一颗颗解开他胸前的纽扣，他却似乎不愿再等，急不可待地扯开我的衣服。他埋下头，湿热的吻密密匝匝地落在我的脖颈和胸前。

极度的燥热和快感，让我的指甲狠狠地掐进他的皮肤。他闷哼了一声，终是一举进入了我的身体。我半眯着眼睛，热切地回应着他猛烈的抽动。

此时，两具寂寞的身体以最契合的角度，紧密地绞缠在一起，相互汲取着最原始的温度和能量。

也许，从敲开房门的那一刻，便意味着我输了，彻彻底底的输了。对于浩林，我还有什么底线是无法跨越的？曾经发誓永不再相见，但我来了；曾经发誓背弃爱情，但我依然深深爱着。


激情过后，紧搂着我躺在床上的浩林说：“在贵阳的时候，周贤宇对我说了，施婷陷害你收红包的事情。”

比起施婷以黄梓祥的事情相威胁，一次栽赃又算得了什么，我盯着雪白的天花板淡然道：“我已经不在乎了。”

“但我在乎。”他很严肃地说道，声音里透出的冷硬，让我全身发紧。

失而复得的百般滋味涌上我的心头，恐惧与不安竟胜过再次相拥的喜悦。我唯恐他的追究会再生事端，惴惴不安地说：“浩林，答应我，不要再计较这件事，好吗？”

“我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你。”他坚定的语气不容置疑。

与施婷的几次交锋，让我深信，浩林的宠溺绝对会成为施婷再次展开报复的诱因。我必须要打消浩林为我讨回公道的念头，“如果你再提这件事情，我就永远不见你。”

听到我的威胁，他似乎来了兴致，非要继续和我纠缠这个问题，“你很怕她？”

我知道如果此刻我再和他执拗下去，反而会更激起他的意志，他永远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于是我软了语气说：“不是，我只是想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日子，风平浪静的走下去，不想再…”

我的话还未说完，嘴巴就被浩林的吻堵住了，他翻身压在我的身上，柔软而深情的眸光险些将我融化。

“我们会一直走下去…”他含着我的嘴唇喃喃道。

我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终于稍微定了定。

尽管对爱情的不可抗拒，让我和浩林再次紧紧相守，但我们之间，很多情感已然不同于过往了。我的爱不再纯粹，掺杂着恐惧和阴谋的爱情，究竟能走多远？我不知道答案，但我唯一可以确定的便是这条路不可能通往婚姻的殿堂。

如果，曾经的我可以痴缠浩林许下承诺，那么现在的我却只能苟且偷情。施婷的威胁，像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当我和浩林被炸得体无完肤的那一刻，我们的爱情亦死无葬身之地。

从决绝的离开，到惶恐的再度拥有，是爱得太贪恋、太卑微，抑或太自私？


睡在浩林强健而温暖的臂弯中，一夜好眠。

浩林今天要回北京了，早上我依依不舍地送他离开酒店，我便折返回家换衣服。

临出家门时，我顺便提上了垃圾袋，推开垃圾房的门时，我赫然看到有一大捧香水百合被丢弃在地上。

白色的百合花依旧怒放着，却褪去了原有的娇艳和高傲，似是不甘被抛弃和遗忘的命运。我蹲下身，看到花束上系着一张可爱且漂亮的卡片，好奇心驱使我打开来。

然而当我看到卡片上的字时，顿时全身僵住，甚至连垃圾房的异味都闻不到。

因为粉色碎花图案的卡片上面写着：舞，生日快乐！那是贤宇清晰而有力的笔迹。

我用颤抖的手指解下那张卡片，紧紧握在手心里。

贤宇一定是生气了，才会如此处置这捧无辜的花束。昨天白天他还在兴致勃勃地帮我策划生日，我却因为心心念念与浩林的见面，而将他抛到九霄云外，彻底的无视，不理不顾。

我缓缓走到贤宇的门口，对着那扇门定定地站了很久，已经举到半空中的手，终是没有按在门铃上。

我知道无论我如何解释，他都是无法释怀的。他放荡形骸的外表下，其实藏匿着比任何男人都温柔、都细腻的情感。那里有我给不起的爱，也伤不起的心。






						第19章 伤不起的心 
连续几天，除了工作上必要的交待，贤宇对我都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即使在公司无意打照面，他亦摆出视而不见的高傲姿态。

不仅如此，他还故意当着我的面，与女同事打情骂俏。最为荒唐的便是，他的邀宠招数对那些女人很受用。

就如此刻，几乎整个办公室的女人都聚集在他的房间里高谈阔论，而我却与她们格格不入，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听着他的办公室里不时传出一阵阵放荡且刺耳的大笑声。

我收拾东西，站起身，默默离开。

无论是贤宇刻意做给我看的亲密，抑或是他对我的公然排挤，都只能证明他依然在生我的气。我想是时候找个机会和他谈谈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打消了我的念头。

这天早上我正在锁门准备去公司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的门“砰”地一声打开，接着有一对男女暧昧的说笑声传入耳膜。

我讶然回头，对上贤宇和美乐亲昵依偎的身影。猛然间看到我，美乐将轻抚在贤宇俊脸上的青葱玉手，讪讪地收回身侧，但眸子里充满十足的挑衅意味。

而贤宇的笑容倏地从他的棱角分明的脸上褪去，他撇过头不看我，心猿意马地揽过美乐的肩膀。

贤宇刻意为之的这个小动作，却似乎给了美乐莫大的鼓舞，她扬起容光焕发的小脸，得意地瞪了我一眼，顺手挽上了贤宇的手臂。

看着他们亲密无间的模样，我感觉说不出的怪异。不过从美乐张扬与幸福的神色中，我可以肯定她昨晚留在贤宇家过夜，他们一定行了鱼水之欢、翻云覆雨之事。

奇怪的是，我的内心并无酸涩之感，而是胀满无奈和怅然。贤宇在用一种极端的情绪，无声地控诉我对他的忽略，但不得不承认，这绝非是个好方法。因为我感觉到自己的心，已经与他渐行渐远。

我不清楚贤宇能给美乐的爱有几分，可美乐爱他是无疑的。如果他不计后果的放纵尽头，带给美乐的唯有伤害，那么这样的贤宇，必是令我失望的。

对于贤宇，即使我并不想同美乐争宠，但从我走进办公室的那一瞬，便注定了她对我的敌意。因为爱，所以敏感，她不可能捕捉不到贤宇对我的情动，于是暗暗嫉妒着、较量着。


事实证明，我的猜测并没有错。

贤宇当晚欢爱的对象，便换成了另外的女人。

夜幕来临，我坐在阳台上撰写新闻稿，手边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拿铁。在咖啡泛起的甜腻的味道中，我神思飘缈起来，脑中浮现出浩林冷硬的俊脸上那抹宠溺的微笑，迷醉不已。

然而，隔壁阳台上飘来的荡笑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皱眉向贤宇家的方向望去，只见他紧拥着一名浓妆艳抹的妖娆女子，一起站在阳台上。

我的双眼扫过那陌生女子几欲喷薄而出的丰满乳房，以及一脸媚态的浪荡笑容…从她妖艳的装束和妆容来看，我很容易就联想到欢场女子。

以我的角度望过去，贤宇的脸和那女子贴得很近，我甚至觉得那女人高耸的胸部完全抵在贤宇的前胸上。贤宇似乎很享受眼前的春光无限，他的大手覆在女子几乎半露的臀部，眼神却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

难道是我对他与美乐的熟视无睹，把他逼上变本加厉的绝境？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幕在我面前上演的活色生香的戏码，没有如贤宇所愿般触怒我，而是令我感到反胃。

我在心里念道，贤宇，如果你所做的种种，是在用你的身体来惩罚我，那么你失败了。在我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阳台门的瞬间，我与贤宇不再有任何纠葛，两不相欠。

不过，这一刻，让我了解，原来男人亦是善用自己的身体的。就像女人会用肉体的出轨报复男人的不忠，男人同样会用堕落的欲望惩罚伤了他的女人。


入夜我睡得正沉，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惊醒了我。我迷迷糊糊地跑去开门，刚走到门口，又听到门板被拍得“噼叭”作响的声音。

打开门，一具滚烫又沉重的身体扑倒在我的身上，把我撞得一个踉跄。

我顿时睡意全无，急道：“贤宇，你怎么了？！”

褪去了骄傲和倔强的贤宇，此刻就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软绵绵地倚在我的身上，他很吃力地说出几个字，“我…难受。”

我的手摸上他的额头，烫得吓人，“糟糕，你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这个此刻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的男人，再不发一言。担心他烧得晕过去，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拖到沙发上。

我浸湿毛巾敷在贤宇的宽阔而光洁的额头上，去厨房倒了水准备喂他喝，可水杯里的水却怎么也灌不进他的嘴巴，都顺着他的唇角流了下来。

本来开门的时候看到是他，我赌气地准备质问他，他的妖媚床伴去了哪里，怎么不管他？但看到他极度虚弱的样子，我显然已经没了挪掖他的心情。

我握着电话在客厅里心烦意乱地踱来踱去，却不知道应该打给谁搬救兵。美乐，是我第一个想到，又第一个否决掉的人。不想让她误会，更不愿再看到她自以为是且咄咄逼人的脸色。

最终，我选择了最保险、最无害的方式，直接打去了急救中心。

救护车风驰电掣地在夜路上呼啸而过，打破了暗夜的宁静，亦撕碎了我心口的清冷。手臂上吊着盐水，躺在白色被单下的贤宇，脸色比纸更苍白，紧闭的眼眸似实是隐忍着莫大的痛苦。

一路上，唯有他紧紧抓住我的手，流露出些许生命的气息，却泄露了他的孤单与无助。我忽然感觉到害怕，害怕他的沉睡不醒和气若游丝，我宁愿他欺负我、报复我。

我很想猛烈地摇晃他的身躯，直到他醒来睁开眼，但我担心那只会加剧他的难受，所以只能默默地任他握着我的手，让无声的泪滴落在他的手臂上。

到了医院后，经过一系列化验和检查，身穿白大褂的急诊医生给出“思虑过渡，高烧不退，住院观察”的结论。

帮贤宇办好住院手续，已经到了下半夜。由于不放心把一直在昏睡的他，一个人留在医院里，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的病床边上，决定等天亮再回去。

睡梦中，他两道好看的浓眉微微地蹩在一处，有些干裂脱皮的薄嘴轻抿着，近距离看着他并不舒展的睡颜，说我的心不痛，是假的。

“筱舞，筱舞…你别走…”贤宇梦呓般地呢喃着。

“我在。”我轻轻地握住他的宽大的手掌。

“你真的不管我么…”他的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紧闭着眼眸，并且不安地扭动的身体。

“贤宇，你在梦里也不忘埋怨我么？”我自言自语地小声问，而昏迷中的他是不会给我答案的。

很多次，我都想要和他好好谈一谈，但一想到他负气做出的苟且之事，心里便没来由的厌恶，与他怄气。

其实，贤宇就像一个咿呀学语的孩子，因为得不到一颗糖果而耍赖、哭闹，假如我哄一哄他，一切可能就会雨过天晴，但我却偏要狠心地冷眼旁观，任他越走越远。

他不仅伤了我，亦伤了他自己。

我熬了一会，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思来想去，终是给美乐发了一条信息。毕竟生着病的贤宇是需要人照顾的，而自己可能并不适合留在医院里陪着他。

折腾了一整夜，我已经疲惫不堪，等着美乐来换我的间隙，我迷迷糊糊地趴在贤宇的床榻边上睡着了。

可能因为睡姿不好，抑或心乱如麻，我睡得极不安稳。

“贤宇！你没事吧？！急死我了！”美乐风风火火的大喊声，惊醒了我。

我睡眼惺忪地抬起头，刚好看到贤宇对美乐作出“嘘声”的手势。原来贤宇已经醒了，却怕吵了我，一直没有动静。

我忽然没底气与他对视，于是一直把目光定在美乐身上。

她的衣着很随意，头发也乱蓬蓬的，显然是因为太匆忙，没有时间打理。再看看她手里提的保温桶，我猜想她应该是一接到我的信息，便立刻赶出门了。

美乐丢给我一个不满和厌烦的眼神，自顾自把保温桶打开，柔声说：“贤宇，我过来的路上去买了粥，你先喝一点吧。”

美乐彻底无视我的存在，她坐在床沿上，把白粥倒在一个小碗里，用汤匙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才递到贤宇面前。

贤宇没有拒绝，乖乖张开口，咽下那勺白粥。

我不想再看，默默走出病房的大门。

站在路边，晨曦的光芒柔和且并不刺眼，但我的眼角却湿润了。

每个人，无论男人或女人，都在寻找自己的幸福，而幸福，究竟在哪里？如果美乐知道，她心心念念的男人，在病床上念叨的却不是她的名字，抑或在躺进医院的前一刻，他还拥着身材热辣的风尘女子，她能够继续爱他吗？

原来这人世间的爱情，注定没有完美的，而我已经自顾不暇了。我自嘲地笑了笑，笑到眼泪滑出眼眶…






						第20章 奢华的别墅 
中午浩林在电话里，给了我一个地址，他说我去了自然会真相大白。

怀揣着一颗蠢蠢欲动的好奇心，我根据地址找到了浩林所说的地方。

这里是一处豪华别墅的聚集区，浸润着异域风情的水榭凉亭四周，错落地排列着几幢低矮的小楼，维多利亚式的乡村砖墙外观，却不失婉约与奢华之感，亦极富现代气息。

精巧的庭院和碧绿的湖水相映成趣，我沿着蜿蜒的溪流走到尽头，眸光所及之处竟然是一片泛着粼粼波光的温泉泳池。尽管露天的温泉泳池是人工的，但能够在寸土寸金的喧嚣都市中，寻觅到这样一处静谧的所在，绝对是令人心旷神怡的。

正在思量浩林让我到这里来的原因，一个甜美的女声响起，“请问是筱舞小姐吗？”

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点点头。

面前的女子身穿一套端庄的淡灰色正装，前胸挂着一个工作牌，显然是别墅物业的工作人员。

我跟随她走进管理处，招呼我坐下后，她并无赘言，而是十分专业地核对了我的证件，随即递到我手上一串钥匙，“筱舞小姐，这是陈浩林先生委托我们交给您的钥匙，请您在这里签个字。”

言毕，她把一张领取钥匙的收据放在桌子上，我满腹狐疑地低头审视面前的收据，上面竟然白纸黑字写着：业主筱舞！而购房日期恰好在几天前。

怪不得浩林之前在上海，足足销声匿迹了两天的时间，原来他是为了购买这套价值不菲的豪华别墅。

我轻轻地合起手掌，握住掌心里的钥匙，亦握住漫溢的幸福。然而指尖几不可察的丝丝颤抖，却出卖了自己纠结的情绪。百般滋味泛上心头，那是一种喜悦掺杂着喜悦与不安的慌乱。

失而复得，让我爱得更忐忑、更苦涩，却让浩林爱得更坚定。如果这是一条不归路，他是否会一如此刻这般笃信，陪我一直走下去？


听说浩林大手笔送了幢美轮美奂的别墅给我，久未谋面的文娜和耀轩，迫不及待地飞赴上海，美其名曰来看望我，实则是为了享受奢靡生活。

飞机抵达上海，他们直奔我的新别墅。一进门，精致的欧陆风情装潢雕刻出的浪漫情调，便令文娜着魔不已，她一脸陶醉和羡慕地对耀轩说：“啧啧，你看浩林对筱舞多好，什么时候你也送我一套啊！” 

没等耀轩回答，我抢白道：“耀轩已经把最好的都给你了。”

“切，那我宁愿不要结婚，要别墅！”文娜一只手挂在耀轩的臂弯上，孩子气地撒娇道，美眸里却溢满婚姻生活的幸福。

“你们女人就是那么贪心！”耀轩漫不经心地感叹道，之后和我相视一笑。

文娜嗲怨地白了耀轩一眼，不再理会我们，兴奋地跑向卧室。而耀轩则径直走上顶楼视野开阔的露台，欣赏外面的山水园林美景。

我走进主卧的时候，文娜正扑倒在雕花大床里来回翻滚。卧室里淡雅素净的浅咖色调，衬得她的小脸柔和且甜美。

见我进来，她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双手托腮，慢悠悠地问道：“那个…我和耀轩结婚的那天，他脸上的伤，是浩林打的？因为你？”

“呃…”不知她为何突然提到这个话题，没有半点心理准备的我，顿时语塞了。

看到我的不自然，文娜不以为意地说：“你别误会，其实耀轩都告诉我了，没什么的。”

对于文娜说出口的话，我向来深信不疑，因此没有多想，讪讪地笑道：“晚上你们想吃什么？我请客！”

幸好文娜不是来向我求证的，我绷紧的心口，倏地松了一口气。我们十几年的闺蜜情谊，欺骗她的说辞，我始终难以启齿。

只是，耀轩对文娜坦承他同浩林打架的事情，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也许，结了婚的男女终是不同的，夫妻之间少了禁忌和猜疑，他们甚至可以无话不说。

傍晚的时候，我在一间地道的法国餐厅为文娜和耀轩接风洗尘。

茂盛的梧桐树孕育出浓郁的法兰西风情，配上由松露、鹅肝酱等上品精心烹饪的法式私房菜，我们仨打开话夹子，相谈甚欢。

几杯纯正的红酒下肚，已然有些飘飘欲仙的我，拍拍耀轩的肩膀抱怨道：“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竟然对老婆招了浩林打你的事情…”

醉意正浓的我，此刻全然未曾察觉到文娜脸上快速掠过的一丝尴尬，以及耀轩满面的错愕。

“咳，我去下洗手间。”文娜不自在地说道。

待她刚起身离开，耀轩便抢过我手中的红酒杯，一脸正色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说什么…嗝…”面前的俊脸越来越模糊，晕头转向的我不合时宜地打了一个酒嗝，喷出淡淡的酒气。

耀轩用力地摇晃着我的身体，眼眸中膨胀着掩饰不住的凛凛锐气，“你清醒点好不好？我怎么会对她说那件事？！”

但他的话语传到我的耳膜中，早已变成了嗡嗡之声，我只觉得肩膀被他抓得生疼，夸张地扭动着身体，“你弄疼我了，放开我…”

耀轩放弃了对我的逼问，他松开手，若有所思的举起酒杯，一整杯暗红色的液体，伴随着他喉结的律动，悉数滑入他的口腔。

文娜重新回到餐桌旁落座时，我已经犹如一摊烂泥瘫软在雪白的桌布上。

“筱舞，你醉了？”文娜关切地探询道。

我努力想睁开沉重的眼皮，却似乎使出吃奶的力气，也不过是把眼睛眯开了半条缝，“没醉，我没醉，把酒拿来…”

耀轩颇为气急败坏地打掉我在半空中张牙舞爪的手臂，厉声道：“文娜，我们送她回去！”


由于耀轩执意不肯在浩林送给我的别墅里过夜，他和文娜提前在酒店定了房。所以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时候，偌大的房子里，唯有我一个人。

我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除了一大盒牛奶孤零零地躺在里面之外，再无一物。

我取出牛奶，又赌气似地狠舀了一大勺研磨好的咖啡粉，一股脑地倒在咖啡机里。白色的咖啡壶很快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香浓的咖啡味道瞬间弥漫在屋子里的各个角落。

我出神地凝视着从咖啡机里不断升腾的蒸汽，热滚滚的沸水氤氳出无尽的孤寂，吞噬着我的发肤，我颓然地跌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难道这幢绝美奢华却毫无人气的别墅，便是我幸福的归宿？

其实，浩林离开上海之前，已经请专人打理过房子，我自是不必为吃喝用度发愁的。但此刻这辍手可得的尊贵生活，却绝非我向往的幸福。

房子越大，我的心越冷。我宁愿用眼前失却温度的豪华别墅，去换取浩林一个温暖的拥抱。

手机的清脆铃音打断我的游神，文娜在电话另一端毫不客气地要求我充当导游，带她和耀轩到处逛一逛。

我强撑着宿醉过后的疲软身体，洗澡、化妆，收拾妥当一切。打开衣橱，随便翻找出一条夏威夷风的热裤和一件无袖的白色小背心换上，又顺手取了一件小外套，匆匆出了家门。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次，我暗想今晚应该不会再回来睡了。反而睡在公司分派给我的小公寓里，感觉比较自在和安稳。


我和文娜、耀轩在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淮海路上，懒懒散散地逛了没多久，我便感觉体力不支，于是我们选了一间幽静典雅的咖啡馆小憩。

刚一落座，文娜就兴致勃勃地对我说：“我想到你们家浩林的公司里工作，好不好啊？”

我还未来得及答话，一丝阴郁从耀轩俊美的面庞上闪过，速度之快，让我怀疑自己产生了错觉。

耀轩冷言道：“我觉得这不好吧。”

文娜并没有因为耀轩的否决，而打消自己的念头，她的目光只是在耀轩脸上一扫而过，便继续看着我央求说：“筱舞，我结婚之后一直没有工作很闷的…”

“那…那我和浩林说说吧，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不会有问题的。”我没有理由拒绝文娜，却满腹思量着耀轩刚才的反应。

似有一种微妙的情绪在我们三人之间撩拨，顾不得仔细琢磨，文娜已经笑嘻嘻地欢呼道：“耶！筱舞最好了！”

话已至此，耀轩不便再反驳，只能闭口不言，而他唇角冷硬的弧线不带半点柔情。

但看着文娜因为雀跃而泛红的笑脸，我又觉得是自己精神不济，所以思虑过甚了。

“你怎么了？脸色不好呢。”文娜敛起了笑意，有些担忧地问我。

我摇摇头，勉强绽开一个笑容，“没事啦，可能宿醉的原因，有点提不起精神。”

文娜优雅地低头浅啜了一口咖啡，又调皮地抿了抿沾在嘴唇上奶泡，夸张地拍拍胸口说：“是啊，你昨晚醉醺醺的胡言乱语，担心死我了。”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真的？我怎么都不记得了。”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都没有印象啦？”

我打趣说：“要是出糗了，大家都想不起来比较好，你们也快忘掉啊！”每次我发酒疯之后，都印象全无，但事后旁人的调笑，总是让自己可想而知当时的狼狈模样。

听我这样说，文娜似乎向耀轩投去了意味深长的一瞥，而耀轩冷若冰霜的面孔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






爱不能罢
						第21章 鸽子蛋钻戒 
贤宇由于生病，一连多天告假，加上我在新房子里住了几晚，因此自上次从医院离开之后，我们便没有再见过面，也不知道贤宇是否出院了？

今晚我决定回公司的小公寓里住，出了电梯门，我看到贤宇家的门缝里，有橘黄色的柔光透出来。迟疑了一下，我敲开了他的门。

门打开的前几秒，我有些心虚地埋头站着，大脑里过电影似的连续且快速地闪过几个片段：首先是贤宇开门之后，他的家里有其他的女人；接着是贤宇根本不想见到我，于是对我不屑一顾或是冷言冷语… 

然而门开的一瞬，我却意外地跌进一个炙热而猛烈的怀抱。

 “别动，我想你。” 沙哑的声音，听起来让人莫名的心疼。

 “贤宇，我…对不起…”在他双臂霸道地环绕下，嗅着鼻翼间清爽而阳刚的男性气息，饶是自己再狠心，也终是软了言语和心神。

他不说话，似乎在用无声的抗议抵御我伪装的残忍，可他的拥抱分明那么有力，那么动情，抑或渗透着些许的委屈。

 “你不让我进去吗？”他越搂越紧的拥抱，险些憋得我窒息，我扭动了一下身体，在两具紧紧依偎的身躯间，拉开一线空隙。

贤宇对我的挣扎很不满，他松开手，用微微上扬的眼角怨怒地瞪了我一眼，“你终于想起我来了。”

我懒得和他兜圈子，绕过他颀长高大的身躯，一边自顾自往屋里走，一边口无遮拦道：“你和莺莺燕燕春宵一刻的时候，还顾得上我有没有想起你？”我语气中酸溜溜的味道，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贤宇的嘴角倏地弯起一道迷人的弧度，他饶有兴味地问：“你在乎？”

我拘谨地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作答，也许，肯定或否定的答案都不合时宜。

见我迟疑，贤宇忽然一把拎起我的后颈，把我面朝下按倒在他宽大的床上，幸好他没有上床，只是略微弓着腰站在低矮的床榻边。

我的脖子被贤宇卡着，他手上的力道并不重，可足以让我浑身动弹不得。尽管他的大床很松软，很香甜，但这个怪异的姿势着实令我难受。

 “你闻闻，这张床上有女人的味道吗？！”挑衅的声音，卷携着丝丝魅惑，在我的耳根处响起。

此情此景，我哪有心情研究他床上的女人香，“死咸鱼，你疯了！你快放开我，我不能呼吸了！”

原本声嘶力竭的大声呼喊，却因为整张脸都埋在床铺里的缘故，而变得闷闷的，听起来气势大减。

我的俏鼻顶在软绵绵的被子上，小脸被床单摩擦得非常不舒服，我不安分地蹬了蹬腿，——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部位。

贤宇丝毫不理会我的反抗，不紧不慢的声音在我头顶上方响起，“你还没回答，有没有？”

直到我大喊出“没有没有！”之后，脖颈上的压迫感，才消失不见。

卸去重压的一瞬间，我本想一骨碌跳下床和贤宇拼命，哪知浑身酸痛、瘫软无力，我只能继续不雅地趴在床上。

“原来你这么喜欢我的床啊？”充满挑逗意味的话语，从他的薄唇中吐出。

我在床上翻滚了一下，痛苦地捶了捶小腿肚，才坐到床沿上，理直气壮地说：“我又不是有心赖在床上！我的腿抽筋不行啊！”

他忽然俯下身，蹲在床边。我纤细的小腿被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托起，他的另一手温柔地揉搓着我的小腿肚。

他掌心滚烫的温度，贴合着我的皮肤，穿透紧绷的肌肉，似乎灼伤我的心。全身上下翻涌而至的酥麻感觉，一波又一波，搅得我心神不宁，我讪讪地向后缩了缩更加僵硬的小腿。 

“放松！”他的大手没有移开，继续帮我按摩着，而他霸气且宠溺的口气，让我打消了挣扎的念头。


这一晚，贤宇很认真地告诉我，他和美乐，或是那个妖精般的女子，都没有发生什么。

按照他的说法，同他在阳台上，上演激情剧码的妖娆女子，不过是广告客户抢塞给他的女人，他顺水推舟地试探我的反应而已，之后便将她打发走了。

我故意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好奇地问：“那等香艳女子你也舍得放过？”

“我见过更好的。”他薄唇微启，漫不经心地说道，而他涌动着深情的眼眸却不曾离开我的脸颊。

似是有淡红的薄霞浮上我的双颊，但即使心知肚明他暗指的谁，我也无法厚脸皮地装作若无其事接他的话。

在我迟疑的瞬间，他又说：“况且你当时毫不在意的态度，让我顿感索然无味，哪里还有心情做其他的事情！”

看着他赌气的模样，我挑挑秀眉，“哦？那我要是冲进你家一哭二闹三上吊，你就有心情做香艳之事了？”

他没好气地说：“那还怎么做？！”

我“噗”地一声笑场了。不过转念想到自己的不闻不问，确实刺伤了他，我赶忙辩白，“我不是有意冷落你的，其实当时我是心里气不过，所以…”

听到我这样说，他的唇边忽然绽开一抹笑意，狭长的眼眸里随之隐去了淡淡的忧伤。

之后在我咄咄逼人的追问下，他又讲了关于美乐的事情。

原来那晚美乐去他家是为了和他讨论一个专题报道，直到天光的时候，才结束工作。由于不到几个小时便要去公司了，所以美乐在他的住处休憩了一下。

我不相信爱他至深的美乐，对他没有旁的企图。对此，他的解释是，他不爱美乐，但也不想因为贪图一夜欢愉而伤了她。

说到此处时，贤宇的一翻话，令我久久回味与揣摩，他说：“对男人而言，爱情与床帏之事确实是可以分开的，但唯有两人相爱或者两人都无爱的交合，才不会留下伤害。”

我不清楚是否普天之下的男人都会如是想，但他说得没错，相爱的男女情到浓时，把彼此的身体交付对方，是顺理成章的完美；而身陷寂寞的男女，利用陌生的身体慰籍空虚的情感，可能与爱情无关，却你情我愿，亦是无可厚非的。

尽管短暂的放纵尽头，难免堕入更深沉的孤寂，但既然无法抗拒一瞬间的热度，便无需探究谁负了谁。

贤宇并不是一个善于隐忍的男人，但念及此，我隐约了解为何他与我同床共眠时，却未曾因为一己之欲，强要了我的身子。因为无论我是否接受他的情意，他都不会允许在我们之间留下丝毫难以弥合的伤痕或瑕疵。

他如此悉心地守护着我们的感情，在我的心头缠绕上暖暖的幸福和感动。但对他而言，这却是一种微妙的残酷。

一如很久的以后，我对他说：“除了爱情，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但他却倔强地回道：“除了爱情，我什么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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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林自从送给我一幢华美气派的大别墅之后，他再也没有来过上海。

而我始终没有办法独自在偌大的别墅里过夜，清冷和寂寥的感觉，仿佛随时吞噬着我的发肤。尤其当暗夜来袭，孤寂之感会更甚。

每晚和浩林通电话的时候，我都很想问他什么时候会过来看我，但每每话到嘴边，又变得难以启齿起来。缠绵的情话依旧难以抵消心头不断蔓延的不安，面对苟且的幸福，我无力奢望更多。

直到这一晚，在电话中，浩林让我隔天在丽舍花都的别墅里面等，不要出门，他说有惊喜给我。

第二天正好赶上我休假的日子，一大早我便赶到丽舍花都。还是第一次，我觉得钥匙在这扇大门的锁孔里转动的“咔嚓”声是欢快的。

推开门，柔和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室内，浅咖色的木制皮边家私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微尘。有微风吹进来，它们便随着空气的流动翩翩起舞。

等待，原本是令人不安的，但此刻我却是充满期待和雀跃的。心里隐隐有种预感，浩林所谓的惊喜，很可能就是他自己。

为了打发时间，我没有找来小时工，而是自己浸湿了一块抹布，哼着小曲，擦拭着房间的每一处地方。

忽然听到门铃“叮咚”作响的声音，我从二楼飞奔到门口，可打开门的一瞬，笑容僵在了脸上。

“请问是筱舞小姐吗？请签收包裹。”身穿蓝色工作服的快递员，面无表情地递上来一个纸盒。

接过纸盒，我摇了摇，再看形状，感觉应该是珠宝首饰之类的物品。我默默关上大门，有些沮丧地走回房间。

难道这就是浩林给我的惊喜？他为什么不明白我渴望的从来都不是物质上馈赠，我想要的，只是他。

我慢条斯理地剥开包裹盒子，果不其然，内里装着一个精巧的首饰盒。然而当我不抱任何期待地打开首饰盒时，指尖却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一脸的震惊。

红色丝绒首饰盒里赫然躺着一枚三克拉的鸽子蛋钻戒，璀璨、尊贵、典雅、奢华又光芒万丈，险些刺痛我的眼睛。

不经意间，一张粉紫色的信笺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浩林干净的笔迹跃然纸上：

我正式向施婷提出解除婚约了，许你的承诺，我会实现。等我，爱你！

滚烫的眼泪喷涌而出，顺着脸颊流到脖颈里，晕湿了芊芊素手握住的信笺…

浩林赠与过我无数价值不菲的珠宝饰品，但唯有这一次，象征着婚姻，而不仅仅是爱情。他显然已经等不及了，才会把婚姻的承诺用快递的方式传达给我。

几百个日日夜夜的痴恋和隐忍，即将修成正果，浩林终是没有负了我。 






						第22章 燃烧的欲望
晚上宿在丽舍花都的别墅里，我竟然恶梦连连，睡得极不安稳。

睡梦中，披头散发的施婷狠狠地掐住我的脖子，声音凄厉地质问我：“为什么？！你为什么不遵守我们的约定？！”

我想要大声呼叫，可喉头被死死卡住，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我“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后背汗津津的，轻薄的睡衣布料已经完全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背部光滑的皮肤上。我反手摸了一下枕头，竟然也是濡湿一片。

厚实的繁花丝绒窗帘遮住了窗外的月光，整个房间都透着黑漆漆的阴沉，我睡意全无。扭开床头的壁灯，翻身下床，我的脚刚踩到地板上，背脊处便袭来一阵冷嗖嗖的凉气。

我随手披上一件真丝睡袍，拢了拢垂在胸前的卷发，赤脚走上顶楼宽大的露台。

丽舍花都的夜色很迷人，淡淡的月光均匀地洒在水榭凉亭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只是独具匠心的砖木轮廓隐在月色中，若有若无地透着一抹苍白。

人工建造的小型瀑布在静谧的暗夜里，不知疲倦地低吟着“哗哗”的水流声。微风拂过，水幕上细小而晶莹的水珠吹溅到皮肤上，留下冰凉的触感。

我低头把玩着浩林送给我的鸽子蛋钻戒。他突如其来的爱情承诺，翻卷起浓重的欢悦之感，顿时贯穿我的周身，甚至连我的眼角眉梢都沾染上幸福的气息。

然而当施婷狠戾的面容出现在我的梦境中，一切的心驰神往随之荡然无存。有个声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我觊觎的只是别人的婚姻。

我把摊开的手掌伸展到露台外，静静躺在掌心的钻戒吮吸着夜与月的精华，兀自散发出悠然的光芒。它似夜幕下唯一的光源，照进我的心坎。

一夜无眠，早上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进公司，便接到让我回北京总部述职的任务。浩林在电话里听到这个消息，开心不已，迫不及待地说到机场接我。

由于只是回去两三天的时间，加上当初来上海的时候，我的大部分物品都留在北京，没有一起带过来，所以我随便收拾了一下行李，便匆匆启程了。

这是我为逃离情伤离京后，第一次回去。此时此刻想到北京，想到浩林，我的心境自是与几个月前大不相同。

我焦躁地坐在飞机上，不停地变换坐姿，度日如年的迫切感压在心头。我想浩林大概也如我一般，哪怕是一分钟都不愿多等，唯有相见，才能抚平我们日以继夜的苦苦相思。 

飞机一着陆，我便一路小跑，冲向闸口的方向，因剧烈跳动而起伏的胸口，发出不规律的“突突”声，昭示了我的期盼和喜悦。

这时手机毫无防备地响起短信提示音，我并没有停下步子，从手袋里掏出手机，却在看到施婷的名字时，脚下打了个趔趄。

幽兰的屏幕上闪烁着一行黑色的小字：“明天下午5点，请到我家，有事情找你。”

短短几个字，言简意赅，看不出她的情绪，但足以扰乱我的心神。她的消息可真灵通，竟然在我抵达北京的第一时间，她已经知晓。

紧接着她又发给我一则简讯，是她寓所的地址。我没有心情思量为何施婷把我约去她的住处，浓烈的不安和恐惧在心头翻滚，难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要来了？

狭长的甬道突然看不到尽头，仿佛每走一步，都迈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前一秒望眼欲穿的渴望，这一瞬已然凉了半截。

我不知不觉放缓了脚步，高跟鞋“咚咚”敲击地面的声音，也从欢快变成了绝望。我无声哀叹，原来作茧自缚便是这般滋味。

“筱舞！”随着一声雀跃的呼喊，我落入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拥抱。

带给我无尽折磨与悸动的怀抱，这一瞬，是真实的，活生生的，有温度的，而不只存在于无数个孤枕难眠的暗夜。

两具火热的躯体紧紧相贴，我们旁若无人地忘情亲吻，我甚至能够感觉到他双腿间不断膨胀的欲望。

我略一走神，察觉到旁人好奇的目光，局促地扭动了一下身子，稍稍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而他的大手却死死搂住我的后腰不放。

“你真坏，这么多人在看呢！”我舔了舔被他的薄唇吮吸得有些红肿的嘴巴。

“我怎么觉得你挺喜欢的？”他挑了挑眉，笑得很邪气。

我原以为这是贤宇的招牌笑容，没想到他也会，我撅起小嘴不满地嘟囔，“我不在你身边，你都学坏了，笑得那么贼！”

“那你就永远不要离开我。”他换上坚定的语气，一脸的不容置疑。

曾经听到他说出的“永远”，总觉得遥不可及，而此刻，我的整颗心都是暖暖的。

他牵过我的手，一起走去停车场。一边走，他的指尖一边摩挲着我的手指，酥酥麻麻的感觉撩拨着我的情绪。

忽然，他的指尖停在我的无名指上，他顿了一下，不悦道：“为什么不戴我给你的戒指？”

“那个…太招摇了，我怕被人抢！而且…我也舍不得戴，所以收起来了…”我结结巴巴地解释。

他俊脸上的不快一闪而过，宠溺地揉了揉我的头发，“小东西，你是我的了，回去记得戴上，以后还有更好的给你，没人能抢。”

刚钻上车，我的屁股还没有坐稳，浩林滚烫的身子又凑上来。他猛地含上我娇艳的双唇，灵巧的舌探进我的口中，忘情地吮吸着那抹香甜。

他的喉间溢出呻吟的声音，他卷起我小巧的舌头，用舌尖轻轻地挑弄着。而他不安分的大手已经抓住我胸前的柔软，来回地揉搓着。

“这里是停车场，你怎么这么猴急啊！”我迫使自己定了定神，推开他，否则我很怕继续下去，自己会被他直接“就地正法”了。

他不甘心地用门牙轻轻咬了咬我俏挺的鼻尖，一脸委屈地抱怨，“没有你，我欲求不满！”

他说得我脸红心跳，我连连捶打他，“不正经，开车啦！”

看到我娇羞的模样，他心情大好，俊脸上绽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他没有征求我的意见，白色的宝马一路风驰电掣，径直驶向他的住处。

尽管底气不足，但我还是鼓起勇气问他：“解除婚约的事情，顺利吗？”

从我的角度看过去，正在专心驾车的浩林，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起，“差不多了，没有什么问题了。”

“那你父母呢？”我惴惴不安地问道，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到了。

“他们说要和我断绝关系，不过应该嘴上说说而已。你的事情我爸妈都知道，但是他们一直没有告诉施婷，应该就是怕她闹，所以他们心里还是护着我的。”感觉到我的目光，浩林转过脸看着我，而他的眉头已经舒展开来，他还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笑容。

我动了动嘴唇，却终是没有说出一个字。

他又打趣说：“小东西，你担心那么多，小心老得快，到时候我就不要你了。”

我心不在焉地扯了扯嘴角。听他笃定的口气，一直心神不宁的我，缓缓松了一口气。我安慰自己，可能事情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糟。

一进家门，浩林不怀好意地问道：“你说先吃你，还是先吃饭？”

看着他忍俊不禁的脸，我“噗”地笑出声。

“那就先吃你吧！”魅惑的声音从他的薄唇飘出。

他一把打横抱起我，大步向卧室走去。我用白皙的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将头抵在他的胸膛上，贪婪地感受着他快速而有力的心跳…

忽然有种失重的感觉，伴着我“啊”的一声惊呼，自己的身体已经被丢进软绵绵的大床上。

浩林双手撑住床沿，渐渐俯下身子。我嫩滑的手指抚上他矫健的胸肌，沿着一根根肋骨，一直向下游走，直到握住滚烫的硬物…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似是极享受地闭上眼睛，一脸陶醉地用舌撬开我的嘴唇。

“浩林，我爱你…”我呓语般含混不清的情话，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粗鲁地扯掉我的衣服，把头埋在我柔软的胸前轻咬着。

巨大的快感吞噬着我的每一个毛孔，我曼妙的身体不受控地剧烈颤栗着。我突然“腾”地翻身，把他压在身下，我将脸贴在他的小腹上，一路向下轻轻吻着…他修长的手指深入我的发间，情不自禁地轻哼出声。

他终于不再忍耐，强而有力地挺进我的身体…激烈的交缠，燃烧的欲望，升腾的快感，我们又一次用最原始的方式，倾诉着我们汹涌的爱情。

事毕，躺在他依然残留着欲望的怀抱里，我故意轻描谈写地问道：“浩林，如果我背叛了你，你会原谅我么？”

他紧了紧手臂，饶有兴味地问：“你准备为周贤宇，还是林耀轩红杏出墙啊？”

我被他搂得几乎喘不上气来，他却不等我开口，便换上一副凶巴巴的表情说：“谁也不能从我身边把你抢走！”

我凝视着他的眼眸，里面沉淀着凛冽的温情和爱意，这一生，我唯独痴恋这一双眸子。 

他轻叹了一口气，继而坚定地说：“再也没有人可以把我们分开了。”

我把脸埋进他温热的臂弯，用力地点点头，可我的心为何会泛起淡淡的不安？






						第23章 残忍的真相 
时隔半年，再次踏进熟悉的办公室，同事们都热情地围拢着我，叽叽喳喳吵闹个不停。我左顾右盼，搜寻着耀轩的身影，大脑里盘算着是否要把施婷找我的事情告诉他。

“快说啊！”小艾一脸雀跃而期待的笑容，迫不及待地来回摇晃我纤细的手臂。

“啊？”我疑惑地看着她。

“哎呀，你又走神啦！上海站的站长听说是个万人迷啊！你快告诉我们是不是真的啊？”小艾不满地催促道，我心里暗叹，她的八卦本性真是亘古不变啊。

“那不就是周台家的公子吗？”

“林总监其实也是男人中的极品了！”

“可是林总监结婚了啊，光凭这一点就没有吸引力了！”
……

我根本来不及答话，一众女同事已经纷纷踊跃地加入讨论，兴致勃勃地热议起来。也许，这便是八卦的本质，不需要一个肯定或否定的答案，她们在猜测和幻想中获取满足感。

我默默转身，低头走向会议室，在门口遇到了耀轩。

“筱舞，你没事吧？怎么不接我的电话啊？”耀轩焦急地问道。

我赶快拿出手机，发现上面果然有十几通未接来电，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上午，每隔一段时间，便显示一次耀轩的号码。

我讪讪地笑了笑，解释说：“我昨天回来累了，很早就休息了，手机一直开静音，所以没听到。”

他没有继续追究，温文儒雅的脸上绽开一抹干净的微笑，“晚上一起吃饭？叫上浩林一起吧。”

“好啊！”我爽快地回道。

耀轩的善解人意在我的心头氤氳起恬淡的感动，他许是猜到我与浩林小别重逢定是难舍难分，所以不愿独占我的时间，而我终是没有说出施婷的约见。耀轩眸子里的清澈和淡雅，让我不忍提及煞风景的话题。

这时方志扬挺着大腹便便的肚腩踱步过来，他金丝镜片后面滴溜转动的小眼看到我和耀轩，勉强牵了牵肥厚的嘴唇，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

再看到他，我不由想起当初自己为了逃离伤心地，无所不用其极地威胁他。那一幕，现在的我竟然觉得恍若隔世。

我迟疑了一瞬，“方副总监，以前的事情，不好意思，我…”

方志扬打断我的话，肥腻的手掌在我的肩头拍了拍，了然道：“过去的事情就算了，倒是林总在你调走之后，没有一天让我好过啊，我真是后悔放走了他的一员爱将！”

我和耀轩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方志扬的一箭双雕真是精明，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大家心知肚明。他这番讨巧卖乖的说辞，不仅两边都不得罪，还不着痕迹地吐了苦水。

耀轩接了他的话说，“哪有的事，以后大家还是要互相提携的。”

听到耀轩若有若无的表态，方志扬的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转而谄媚地笑道：“那是，那是，全倚靠林总了。”

在上海的日子，我拼命屏蔽掉北京的一切，唯恐记忆中的某张面孔会勾起伤心的情事。但这次回来才发现，原来时间能够改变的事物微乎其微，职场的硝烟从未曾消散。

大抵是我平时被耀轩和贤宇庇护惯了，逐渐生成养尊处优的心态，在权力的边缘工作得风生水起。可是，倘若离开他们的守护，自己不过一无是处。

我魂不守舍地在台里开完会，便匆匆离开，准备去赴施婷之约。这件事，我自是不敢告诉浩林的。

这场爱情的战争，他已经倾其所能了，剩下我自己惹出的乱子，只有自己收拾残局了。

一路上，我的心忐忑不已，握住方向盘的手微微打颤。车窗外并不是很毒辣的太阳，依旧让我光滑的前额冒出细密的汗珠。

我把冷气开到最大一挡，冷飕飕的凉风吹到皮肤上，灌进张开的毛孔，顿时冒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站在暗红色的漆门前，我下定了决心，等到从这扇门走出来，我一定向浩林坦白一切。

这屈辱的秘密，搅得我快要发疯了。

尽管我无法臆测浩林得知真相后的反应，但即使他愤然离去，我亦不能背负着荒唐的背叛，胆战心惊地跨进婚姻的门槛。而或许他的爱，能够包容不堪的过往。

怀揣着侥幸的希冀，我按响了门铃。

朱红的木门开启，一身米白色衣裙的施婷，优雅地站在我的面前，不过她深棕色的眼眸中，那抹转瞬即逝的狠戾，泄露了她对我的恨之入骨。

她玉臂轻抬作出一个“请”的手势，我犹疑地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子。

环视四周，客厅里价值不菲的欧式家私和水晶摆设渲染着张扬的气派，昭示了女主人的尊贵与品位。而当我的视线触及到镶嵌在玫瑰色金属像框里的巨幅照片时，整个人魔怔般地被吸了进去。

那是他们的合影。照片上，雪白的露肩长裙衬得施婷的笑颜清丽而纯真，与此刻的趾高气扬判若两人。

她藕段般白嫩的手臂轻轻勾上浩林微曲的臂弯，浩林的俊脸呈45度角稍侧着，勾勒出完美的轮廓。看不清楚浩林的表情，但他温软的眸光似乎并没有落在身旁女子俏丽的容颜上，而是空洞地望向远方。

尽管如此，依然让我心里滋生出小小的不舒服。我不自然地收回目光，兀自定了定心神，不准备和施婷兜圈子，“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施婷漫不经心地逆着我的视线瞥了一眼照片，然而在她浓重的眼妆下，我竟看不到留恋或不舍，相反她精致的妆容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神色。

她突然深不可测地对我笑了笑，“你猜不出吗？”

“如果你没有事，那我就走了。”我毫不客气地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老实说，这里压抑的气息，让我一分钟也不想多留。

许是我的不屑刺激到了她，她从背后一把狠狠抓过我的手臂，咄咄逼人地厉声道：“你这个贱女人，就凭你那肮脏的身子，也想嫁给陈浩林？！”

侮辱的字眼，一瞬间点燃了我的怒火，我用尽全身力气甩开她的手，却故意作出不屑一顾的表情，“除了羞辱我，你还有什么本事？”

猛然失去重力，她脚下一个踉跄，扭曲的面容上刻满不甘和憎恨，她疯了般冲到我的面前，扬起手便要落下一个巴掌。

我反手紧攥住她的手腕，她吃痛地微顿了一下，那个力道十足的掌印并没有如她所愿打在我的脸上。

我没有松手，她亦不准备退后，两个光鲜亮丽的女人就这样狠狠地盯住对方，狼狈地僵持着。爱情本不是力气的较量，但这一刻仿佛谁撤了力，谁就是可悲的输家。

她突然挣脱了我的手，丰腴的身体向后退了半步，她放弃了抗争，却刻意拔高声音质问我：“我怀疑你究竟爱不爱陈浩林？！如果你爱他，你为什么要和黄梓祥上床？！”

听到黄梓祥的名字，我如遭电击般失去了理智，翻涌而至的不安刺痛了我的心。这个荒谬的把柄，一次又一次成为我面前这个女人的杀手锏。

而此时此刻我不甘再受制于她，我冷声道：“我爱不爱陈浩林又怎样？！那不关你的事！”

我的话音刚落，里面的房间里猛然爆出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地上的声音。

房间里有人？！

房门被“嘭”地一声大力推开，我竟看到浩林一脸暴怒地从里面走出来。

“哈哈哈…”施婷用充满嘲讽和鄙视的眼神看着我，幸灾乐祸地狂笑着。

摧枯拉朽的崩塌声，扯断了我神经里紧绷的弦…我做梦也想不到，施婷步步为营的算计，居然能够让浩林以如此难堪和惨烈的方式面对我的背叛。

我错愕地盯着脸色铁青的浩林，结结巴巴地辩白说：“不是你想得那样，我…”

“啪”！一声脆响落在耳边，我抬手捂上火辣辣的脸颊，硬生生地吞下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支撑不住的脆弱蔓延到四肢百骸，我颓然跌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浩林的一巴掌打碎了纠葛在我们之间的一切爱与恨，一直以来令自己惴惴不安的恐惧，这一刻彻底终结了。而我们的爱情，亦尸骨无存了。

“滚！我永远都不要看到你！”浩林怒不可遏地咆哮道。

他昨夜甜如蜜糖的情话犹言在耳，他说任谁也不能把我从他身边抢走，而这一刻，却是他自己不要我了。

我不敢抬头看浩林隐在阴影里的面容，我怕自己已然碎裂的心，会潺潺地溢出鲜血来。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脆弱而破败的身体摇摇欲坠。

“你不惜付给我八千万的分手费，为的就是娶这个下贱的女人？！”施婷冷嘲热讽的声音在我的身后响起，透着火上浇油的意味。

我已经挪到门边的脚步怔了一下。原来浩林为了实现对我的承诺，他的付出远比我想象中还要多。

他笃定施婷会同意解除婚约，是因为他相信巨额分手费可以摆平一切。可惜他忽略了，为爱痴狂的女人，要的绝对不是钱。

“你们都给我滚！滚！”浩林失控地怒吼，暗哑的声音里几欲喷出火来。

我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那扇梦魇般的大门，我心神涣散地呆坐在车里，一直“突突”猛跳的头昏昏沉沉地趴在方向盘上。垂落的发丝紧紧贴在湿乎乎的脸颊上，分不清是汗或是泪。






						第24章 谁来救赎我
背负着荒唐的罪孽和肆虐的疼痛，我悄声无息地连夜赶回上海。

“嘭嘭嘭”！我死命地拍打着贤宇家的大门，这一瞬，彻骨的冷，让我迫切地需要一个拥抱取暖。

门打开了，贤宇一脸错愕地看着狼狈不堪的我，我顾不上解释，紧紧搂住他有些僵硬的身躯。我把头埋在他温热的胸膛前，肆无忌惮地失声痛哭。

喷涌而出的泪水浸湿他前胸的衣襟，他顿时软了身子，二话不说把我抱进屋内的大床上，“谁欺负你了？”

望着他眼中明显的不解和心疼，我的眼泪如泉涌，我甚至觉得自己一辈子的泪水都会在此刻流尽了。

我毫无血色的嘴唇动了动，但除了哽咽的抽搐声，竟发不出其他声音。

贤宇宽大的手掌极富规律地在我的背部缓缓摩挲着，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温柔地抹去我小脸上悬挂的泪珠。

在他无声的安抚中，我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我满腹委屈地喃喃道：“浩林不要我了…”

阴谋、算计…一切的一切，对我而言，现在都无足轻重了。我的在乎，我的难过，只为失去了挚爱的男人。

浩林的名字让对面饱含疼惜的眸子倏地暗了几分，但贤宇脸上的疑惑并未褪去，“为什么？”

我刚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一杯清水便适时地递到我的唇边，贤宇轻叹了一声，“说吧，把委屈都说出来。”

我咂了一口清水，从情非得已与黄梓祥上床，到施婷紧咬不放的威胁，乃至浩林的勃然大怒，悉数讲给贤宇听。

凝听着我无助而惶恐的倾诉，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两道好看的浓眉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说着说着，屈辱和悲恸再次毫无防备地撕咬着我碎裂的心口，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汹涌滑落。

我泛起凉意的手掌随即被一双大手包裹住，滚烫的气息顺着指尖流进每一根血管，直到我不再感觉到寒冷。而紧握着我的温软大手，一直没有松开。

“我陪你去香港找他吧。”贤宇揉了揉紧绷的额头，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讶然，“找黄梓祥？”

“嗯，你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认命，黄梓祥为什么欺辱了你之后，还要说你是陈浩林送给他的？施婷又是如何得知这件事情的？”他冷静地逐一分析每一处疑点。

认命？难道命中注定我和浩林的相爱必将不得善终？夺人之爱的苟且之事，如果不是因为爱，我是万万做不出的。而现在承受的苦痛，不过是我的报应。

我摇了摇头，“我不在乎真相究竟是什么了，我认命了。”

贤宇猛然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真的不在乎他了？”

他深邃而凛冽的眸子里倒映着我破败的容颜，我的懦弱，我的退缩，并非因为我没有勇气一探真相，而是我已经没有资格。

挣脱掉贤宇的手，我突然撕心裂肺地哭喊道：“不要逼我了！知道了真相又如何？！浩林永远不会原谅我！我这具肮脏的身子，还有什么权力再去计较！一无所有是我罪有应得！”

这一通肆无忌惮的发泄抽光了我体内残留的最后一丝力气，我瘦弱的身体毫无知觉地向后仰去，瘫软在床上。

他轻抚着我乱蓬蓬的头发，轻言软语地说：“傻丫头，即使没有陈浩林，你也会幸福的。只是你们的暴怒和痛苦，让你们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弄清楚事情的原委，才是最重要的。”

也许，贤宇说得没错，但疲惫至极的我没有再说话，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早上睁开眼，发现自己鸠占鹊巢，睡在贤宇的大床上，而他却不知去向。

不算太厚实的窗帘没有完全阻隔窗外的光线，阳光透过宝蓝色的窗帘洒进卧室里，散发出柔和的光晕。我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自嘲地笑了笑，失去挚爱的自己，昨夜竟然可以酣然入梦。

“咸鱼！咸鱼！”我大声叫道。

没有人应我，难道他不在家？我懒洋洋地扯过床头柜上的闹钟，指针赫然指向11点。我“腾”地从床上坐起来，却因为猛然起身，感到一阵眩晕袭来。

我撑着床沿勉强下了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地板上，摇摇晃晃地走到客厅。深咖啡色的餐桌上放着一杯牛奶和一块芝士蛋糕。

干瘪的肚子发出“咕噜”的抗议声，提醒自己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我已经整整二十个小时没有吃过东西了。

我一边抓起焦黄色的芝士蛋糕放进口中啃咬，一边在我的手袋里翻找手机，准备打电话给贤宇。

拿出手机我才发现自己下了飞机之后根本没有开机，随着手机屏幕闪烁起光亮，一下子进来好几条信息,密密麻麻地占满整个屏幕。

我快速地扫了一眼，全是耀轩的短信，没有浩林的，尽管在意料之中，心头依旧泛起一阵失望和酸涩。他大概对自己再也无话可说了，甚至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其实，辩白亦是枉然的，无论如何，骄傲而倔强的浩林都不可能接纳我不干净的身体。 

耀轩的最后一则短信是今天凌晨三点发送的，我打开来看：“筱舞，你在哪里？”

“晚上不是说好一起吃饭吗？你怎么不开手机？”
“浩林的电话也不通，你们没有事情吧？”
…

糟糕，我把与耀轩相约吃饭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自己的突然消失，一定又让他担心了。

我把电话拨回去，才响了一声，就听到耀轩急切的声音，“筱舞，发生了什么事情？！”

“呃，没事，上海站这边突然叫我回来，我就连夜赶回上海了，忘记和你说了。”我实在没有勇气再回顾惨痛的一幕，也不想再让耀轩为我的事情伤神。

“你已经在上海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耀轩似乎并不太相信我说的话。

“没有事情啦，我回来上海了，都挺好了，真的。”我肯定地说道，如果逃避可以淡忘疼痛，我仅剩的选择唯有拒绝面对。

耀轩又问：“你有和浩林联系吗？他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这个…我不知道啊！我要开会了，晚点再和你聊吧！”我担心继续说下去会穿帮，身心俱疲的我无力再敷衍他。

我有些慌乱地挂断电话，剧烈地摇晃几下昏昏沉沉的脑袋，似乎这样痛便不曾来过。这一刻，伪装的快乐埋葬了枯萎的爱情。

我意犹未尽地咂吧了一下残留着蛋糕屑的手指头。这时，大门的锁孔里传来金属摩挲的“嘎吱”声。

贤宇进门的时候，恰好看到蓬头垢面的我正一脸陶醉地吮吸着手指头，他的两片薄唇明显地抽了一下，“你…还好吧？”

“咸鱼，我不好，很饿！你刚才去哪里了？”我很做作地绽开一个很明媚的笑脸，晃晃悠悠地拿起杯子，“咕咚，咕咚”地猛灌了几口牛奶。

“我给你请了假，然后买了这个…”他若无其事地把两张机票递到我的面前。

我愕然，“机票？去哪里？”

我疑惑地接过机票，上面黑色铅字赫然印着上海至香港，而时间就是今天下午！

想起昨晚他说去香港找黄梓祥的提议，我收敛了笑容，断然道：“我不去！”

贤宇换上一脸鄙视的表情打量着我的容颜，突然他一手拎起我的手臂，我惊呼道：“你干什么？！放开我！”

他不理会我的挣扎，一路把我拖到洗手间的大镜子面前，在他松开大手的瞬间，我骤然失重的身子猛地磕向洗手池的大理石台面，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贤宇却毫无疼惜的厉声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就准备这样混吃等死吗？！既然在意，就去搞清楚一切！”

我揉搓着被磕得生疼的手肘，缓缓抬起眼睑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苍白的小脸上不见一丝血色，红肿的眼皮上残留着面目全非的眼妆，双唇上还沾着牛奶的白色泡沫…

“筱舞，你甘心吗？”贤宇的语气不见丝毫温度。

被爱伤得一塌糊涂的自己，难道非要亲手揭开带血的疮疤？我宁愿自己永远扮作鸵鸟，把头深埋在土壤里，对于一切的爱与恨、是与非，都躲得远远的。

一尘不染的镜面反射着贤宇闪亮的眸光，清澈而干净，一如他对我的守护。我曾想过，假若没有浩林，他不失为一处幸福的归宿。而如今，我已然失去了浩林。

我忽然猛地一个转身，紧紧搂住贤宇笔直挺拔的腰杆，“贤宇，不要再逼我了，我好痛苦！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永远都不离开我，好不好？”

我猝不及防的举动和表白，让毫无防备的贤宇猛怔了一下，他随即温柔地回抱住我，一边抚摸我背部性感的线条，一边柔声说：“我不要你在这样混乱的状况下作出承诺，如果可能的话，我要你没有一丝遗憾地和我在一起，所以，我会等到真相水落石出。”

我选择贤宇，是因为自己爱得太自私，而他的拒绝，何尝不是他爱的无私。只顾一己之痛的我，从未曾考虑过贤宇的感受，如果背叛的真相能够让我和浩林更决绝地放手，让我更坚定地走向贤宇，那么我不在乎再承受一次猛烈的心碎。

几秒钟的迟疑，我抵在他肩头的下巴轻轻点了点。抽身离开贤宇的怀抱，我淡然道：“走吧。”

他的神情透着几分迷惑：“嗯？”

“去、香、港。”我一字一顿地说。






						第25章 香港情与爱 
飞机平稳地滑过地平线。

不知这一双翱翔的翅膀能否将我带向幸福的彼岸，抑或卷携至更深的阴谋。

机舱里过低的温度，让我狠狠地接连打了几个喷嚏，一双宽厚的大手揽过我的肩头，将我塞进一个暖洋洋的怀抱。

我半眯着眼睛，靠在贤宇伟岸的肩膀上。浩林暴怒的面容和施婷阴狠的眼神在我的脑海中交替浮现，我忽然觉得索然无味、疲惫不堪。

尽管心底某个不停抽痛的角落，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失去挚爱的绝望，但身侧温热的胸膛又在不知不觉间弥合了心头千疮百孔的裂痕，仿佛疼痛的棱角没有那么锋利了。

我仰头凝视着身旁赏心悦目的男子，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咸鱼，到了香港，我要去时代广场疯狂Shopping，要去半岛酒店Spa，还要吃地道的咖喱鱼蛋…呃，之后我们再去太平山顶坐缆车赏夜景，好不好？” 

他用微凉的指腹刮了刮我小巧的鼻尖，宠溺地说：“好，我们先去找黄梓祥，之后一切都依你。”

我故意装做没听到他说的话，自顾自憧憬道：“我刚才好像漏掉了迪士尼呢，我们一定去住主题酒店！”

“好。”耀轩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起来，唇边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你别胡思乱想了，睡一会吧。”他把我的头重新按回他的肩膀上，兀自缓缓闭上了眼睛，而他的脸上一直挂着若有所思的神色。


一脚踏进中环的摩天大楼，我的意志又开始不坚定起来。

我扯住贤宇的衣袖，“不如…还是不要去了，好不好？”

贤宇一言不发，紧抿的唇角似乎隐忍着什么，但他没有停下脚下的步子，拉过我的手，径直走向电梯。

我仰望着电子显示屏上不断升高的数字，心脏打起小鼓般“突突”地快速跳动。

伴随着“嘀”的一声，电梯门在18层打开了。18层地狱，我的闹中闪过一丝不祥的念头。贤宇握着我的手微微用力，在我的手背上捏了捏，不允许我有丝毫的动摇。

在笑嫣如花的秘书小姐的带领下，我们走进黄梓祥宽阔敞亮的办公室。

百叶窗帘卷缩在巨大的落地窗顶端，并没有放下来，透过淡茶色的洁净玻璃，几乎可以一览整个中环商业圈的全景。

看到我们，黄梓祥脸上的讶然和疑惑还来不及收起来，他便“腾”地从宽大的木制办公桌后面站起身迎过来。

“筱舞，怎么是你？”他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和紧张。

“黄董…其实…”我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表明来意，有些无措地低头搅着手指。

“这位是…”黄梓祥似是看出我的慌乱，不等我说完，已经把视线转向站在我身旁一脸淡然的贤宇身上。

“噢，他是我的朋友周贤宇。”毕竟因为私事前来，我不想摆出贤宇上司的身份。

“呵呵，原来是周先生。”黄梓祥极为绅士地向贤宇伸出手。

贤宇却不愿同他客套，不仅没有回握上黄梓祥举在半空中的手，而且颇为不耐地打断他说：“我们今天来是为了你之前在北京与筱舞的事情，有一些情况我们想搞清楚。”

黄梓祥讪讪地收回手，他并未因为贤宇的不敬而面露不悦，相反他城府极深却不失俊朗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了然的神色。

他没有立刻接贤宇的话，而是客气地请我们落座，还吩咐秘书小姐端进来两杯茶水，摆在我们面前的透明茶几上。

盯着眼皮下精致的乳白色瓷花茶杯出神的我，不禁暗暗佩服起黄梓祥的气度和沉稳，能够在寸土寸金的中环地段，坐拥如此豪华的办公室，并且领航规模庞大的企业，想必他倚仗的不只是运气或勤奋，他定拥有异于常人的能耐与本事。

贤宇毫不掩饰对黄梓祥的敌意，周身散发着来者不善的气焰，他直言道：“我们的时间不是很多，还望黄董尽快解惑。”

黄梓祥无奈地笑了笑，不紧不慢地问：“请问周先生，你们想知道些什么？”

贤宇怕我难以启齿，抢白道：“你在北京对筱舞作出禽兽之事，没有什么原因吗？不要说是陈浩林拱手相送的这种鬼话，没人会相信！”

听到贤宇口无遮拦的指责，我顿时全身一惊。我悄悄在身下用手指头杵了杵贤宇的大腿，急忙解释说：“当初的事情，如果不是我没有拒绝是不会发生的，我也有责任。我们今天来，不是追究谁的过错，只是想知道为什么黄董要…”

我细小的动作没有逃过黄梓祥犀利的眸光，他充满英气的眼睛从我垂在身侧的纤细手臂移到我恹恹的脸颊上，漫不经心地问道：“筱舞，你和陈浩林分手了？”

听闻他的问话，从诧异到镇定，我的情绪在一瞬间百转千回。如此精明的男人，自是什么都逃不出他锐利的眼睛，不过这亦让我更清晰地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是的。”我言简意赅，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一直面无表情的阔脸上泛起复杂的神色，“这事情越来越棘手了，现在说出来倒也没什么，只是牵涉到公司的利益…”

距离所谓的真相越来越近，我的心情开始变得迫不及待起来，为了打消黄梓祥的顾虑，我脱口而出说：“黄董，今天的事情，我们在这里听过就算了，我只是想讨个明白。”

“筱舞已经为了你做出的荒唐事，失去她最爱的男人了，你难道连一个解释都给不出？！”半天闭口不言的贤宇突然插嘴道，而他脸上的怅然与疼惜无所遁形。

我浮肿的双眼再次结起雾气，为了掩饰自己的脆弱和狼狈，我深深低垂下头，额前掉落的碎发随之遮住了自己苍白的容颜。

黄梓祥面露动容，他挪动深陷在黑色软皮沙发里的身躯，缓缓踱步至窗前，留给我们一个西装革履的伟岸背影，稍作迟疑，他用波澜不惊地语气讲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内幕：“金融风暴之后，我掌管的公司受到不小的冲击，到大陆投资的项目已经提上议事日程，却缺乏一笔流动资金，施婷，也就是陈浩林的未婚妻…”

听到施婷的名字，我和贤宇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下。贤宇轻轻握上我沁满虚汗的掌心，但从侧面看，他的额头上已经青筋暴突。

黄梓祥没有转身，顿了一下继续道：“施婷的哥哥愿意为我担保向银行贷款，但前提是破坏你和陈浩林的关系。你和陈浩林的事情是施婷告诉我的，我本不想用这样的手段。但金融风暴之后，银行收紧贷款，人人自危的香港商界，很难再找到第二家公司能够帮我作担保，所以…我和他们做了这个交易。”

待黄梓祥一气呵成说完这番话，一直隐忍不发的贤宇猛然松开我的手，一个箭步冲到他的身边，扳过他的身体怒吼：“你还是不是人？！这等卑鄙下流的事情你也做得出？！”

黄梓祥似是百口莫辩，他抿了抿嘴唇转向我，颇为苦涩地说：“我当时抱着侥幸心态，觉得事情未必能成。但是我没想到你竟然那么爱陈浩林，居然能够为了他，答应我的条件。其实事后我很挣扎，甚至很后悔！”

未等他言毕，贤宇一拳挥在他的胸口上，黄梓祥脚下一个趔趄，险些站立不稳。贤宇誓不罢休的拳头雨点般狠狠地砸在他的身上，直到把他扑倒在地，他竟是一下都没还手。

陷入极大的震惊中久久无法自拔的我，这时蓦然回过神，强撑着软绵绵的身子走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才拉开在地上翻滚的两个男人，“贤宇，不要打了，求你了。”

看着我一脸无助的连声哀求，贤宇愤恨地瞪了黄梓祥一眼，终是停住了拳头。

黄梓祥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血迹，又整了整皱成一团的西装，眸中闪过一缕痛心疾首的神色。

我把视线慢慢从黄梓祥身上收回来，不再看他，轻轻握上贤宇的依然紧攥的拳头，虚弱地说：“贤宇，我们走。”

倚靠着贤宇的身体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我便虚脱般地倒在他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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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笼罩维港两岸，璀璨的灯火和闪烁的霓虹，点缀着斑斓的星空，褪去了暗夜的寂寞。

“明天回上海吧！”温煦的海风拂面，夹杂着贤宇悦耳且清朗的嗓音，一起飘过来。

“对不起，我…”自从下午在黄梓祥口中窥探到施婷狠绝的阴谋与报复，我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根本无心游山玩水。自己在飞机上兴致勃勃规划的行程，终究落空了，不禁觉得有些愧对贤宇。

贤宇修长的手指抚过我随风飘扬的发丝，温柔地说：“没关系，以后出来玩的机会还很多。”

夜幕下，他的眸子比绮丽的繁星更闪亮，动人的光泽掩饰不住他眼底的宠爱和怜惜，而我再一次撕碎了他的心意，“我…想去北京，你先回上海吧。”

他眼中的光华倏地被隐去几分，嘴角扯出一个溢满苦笑的弧度，却装作若其事地轻吐出一个“好”字。

不忍直视他的失望和落魄，我垂下了头，心里无数次地默念着：对不起。而挥别浩林，和他一起走下去的话，我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如果贤宇一早知道探得真相，便意味着我的决然离去，他的选择无异于把我送入万丈深渊，那么他会后悔吗？






						第26章 其实你恨我 
在我读中学的时候，因为爸爸的生意越做越大，全家从北京移居到了美国。在美国生活了几年，直到我读完大学，却始终无法适应异国的生活，华洋隔阂的生活圈子对于新移民而言，总是充斥着太多不适。所以在毕业后，我毅然决定回内地工作。

这天与贤宇在香港机场告别后，距离登机时间还有一段距离，我便给远在洛杉矶的家人打了一个电话。

妈妈的声音永远那么慈爱，“筱舞，你还好吗？什么时候回来啊？”

“妈，我挺好的，最近比较忙，等忙完这阵我就请假回来。”我不想让妈妈担心，避重就轻地回答她。

妈妈轻叹了一口气说：“你回来美国发展吧，和陈浩林在一起，总归不是回事。”

家里人都知道我和浩林的关系，以及陈家的反对，但好在父母比较开通，并没有强行拆散我们。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们在心里认可他、接受他，没有父母愿意自己的女儿嫁进婆家去受气。

“嗯，我知道了，我挺喜欢现在的工作的，再等等看吧。”在这件事情上，我没有底气和妈妈辩解，只有拿工作充当挡箭牌。

“我和你爸很想你，你都快一年没回来了。”妈妈一如既往地念叨着这句话。

候机大厅里响起催促登机的广播，我赶快说：“我也想你们。妈，我现在在出差，要登机了，到时候再给你们电话啊！你和爸爸好好保重身体。”

妈妈每一次饱含着割舍不断的血脉亲情的话语，总是让我觉得惭愧，但浩林却像魔咒一般，让我欲罢不能，永远走不出他的世界。

在飞往北京的班机上，我浑浑噩噩地昏睡，一直被梦魇缠绕着。

从北京到香港，黄梓祥强大罩顶的气场一直渲染着自己的胆怯和畏惧，但是再一次站在他的面前，我却抱持着从未曾有过的坚定和迫切，渴望洞悉迫使我失去挚爱的缘由。

黄梓祥轻描淡写吐露的真相，解开了在自己心中笼罩多时的谜团，亦绝情地撕裂了一道屈辱的疮疤。然而，随着恍然间浮出水面的阴谋，汹涌而至的错愕和震惊，却令自己措手不及，久久无法消化。

但这一刻，我顾不得梳理混乱的思绪，唯一的心念便是向浩林解释那场无爱的交合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无奈和委屈。

我要的，只有他的原谅。

下了飞机，浩林的电话一直拨不通，我索性直奔他的寓所。

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响彻整个楼道，打开大门出现在眼前的浩林，却着实令自己吃了一惊。他的双目猩红、衣冠不整，全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酒精味道，往日的逼人英气全然不复存在。

我愕然地看着如此狼狈不堪的他，心神愈加紊乱，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心疼地呢喃着他的名字：“浩林，我…”

他眼中闪过一抹沉甸甸的痛色，两片薄唇轻启，却是极不耐烦地吐出几个字：“你还来做什么？”

他毫无动容的冷傲面容，让我顿时感觉到彻骨的凉意。我情不自禁地上前搂住他挺拔的身体，他笔直的背脊微僵了一下，便毫不犹豫地向后退了一步，他似是极为嫌恶的冷冷拂开我环绕在他腰迹的手臂。

双臂间空空荡荡的怀抱刺激了我脆弱不已的神经，全部的不甘、委屈和酸涩在一瞬间喷涌而出，泪水浸湿了眼眶，模糊了妆容，我甚至看不清面前的男人，我哭喊道：“我是为了不让你失掉那单生意，才被迫和黄梓祥上床的！”

我终于亲口对自己挚爱的男人，说出了那个日日夜夜折磨着自己的屈辱秘密，全身的最后一缕力气随之被抽走，我气若游丝地靠在门框上，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自己依旧活着。

浩林冷峻的表情未添丝毫的柔和，他硬声说：“即使是为了我的生意，我也不能允许你和我的客户上床，那样不自爱的你，让我恨！”

他恨我！时间仿佛凝滞了，这冰冷的字眼，让一切纠缠和痴恋的情与爱，在一刻嘎然而止。

我强压下在心头翻滚的绝望，才没有冲上去乞求他不要抛弃我，那是我仅剩的卑微的尊严。

“你走吧。”没有温度的声音再一次钻进耳膜。

我甚至连施婷的名字还来不及说出来，他已经不作迟疑地转身走进了房间，留给我一个没有任何留恋的背影。

望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我犹如一个破布娃娃般瘫软在地上。

所有的解释都是徒然，他知不知道真相并不重要，他愤恨的，在意的，不过是我在身体上背叛了他。

他的骄傲与倔强，不允许我们的感情沾染一丝一毫的瑕疵。而他又何尝赐予过我一段完美的相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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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娜，我回北京了，出来陪陪我，我难受。”经受了一连串的打击，我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

电话的另一端，文娜急切地问道：“你在哪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在彼岸咖啡。”我有气无力地说。

 “好，我现在就过来，你等我。”文娜急匆匆地挂上了电话。

我把脸埋在雪白的餐布里，晶莹的泪珠悄声无息地缓缓溢出眼眶，难以自持的泪水越来越汹涌，棉制的餐布似是承受不了泪滴积累的重量，我的指缝间濡湿一片。

“筱舞，你到底怎么了？”人未至，声先到。文娜风尘仆仆地踏进彼岸咖啡，在距离我还有三、四米的地方，便忍不住一脸焦急地大声喊道。

说话间，她已经行至身侧，心疼地搂上我不由自主发颤的身子。

“浩林…我们完了。”我吸了吸鼻子，哽咽道。

文娜正在轻拍着我后背的手掌，倏地僵住了，她颤声问：“为什么？”

“因为我和他的客户上了床，我被施婷算计了…”我自顾自地念念有词。

文娜在我对面的位子坐下来，她清澈见底的眸子中渐渐泛起复杂的光芒，但我始终沉浸在翻天覆地的悲伤中，根本无暇顾及她脸上转瞬即逝的不自然。

我絮絮不止地讲完整件事情的经过，抬起依然挂着泪痕的小脸看向文娜，她的视线却不知落在何处，直到我摇了摇她单薄的肩膀，她才恍然回过神。

 “施婷终究是赢了，对不对？”我的声音里透着些许的无奈和不甘。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如果你没有遇到陈浩林，我没有遇到林耀轩该有多好。”

“你和我不一样，耀轩给了你一处幸福的归宿。”文娜远比我幸运且幸福得多。

“筱舞，其实…耀轩爱的是你。”文娜极为艰难地吐出这句话，着实让我有些吃惊。

为了打消她敏感的顾虑，我急道：“你想太多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们已经结婚了，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文娜似是陷入了某种沉思，她淡淡地说：“你把我介绍给耀轩认识的时候，我明知道他喜欢的是你，却还是奋不顾身地爱上他…”

我收起自己的哀伤，把手轻轻按在她光洁的手背上，静默地听着她回忆和耀轩之间的种种。尽管在他们的感情路上，我始终如影相随，但很多细微的感触，自己却不曾了解。

“其实，耀轩决定娶我之前，我们曾经大吵过一架。他本是不想娶我的，他竟然对我坦承他放不下你。”文娜的声调没有波澜起伏，但她漂亮的大眼睛里蓄满泪水，晶莹饱满的泪水越聚越多，险些夺眶而出，竟生生被她忍住。

她不理会我的讶然，继续说：“我虽然终于得到了一直梦寐以求的婚姻，但我却伤了他。”

“嗯？”我一脸茫然，示意她说下去。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她突然反手紧握住我的手掌，生怕失去了什么似的，“那一次，我对耀轩咆哮说‘筱舞爱得是陈浩林，你醒醒好不好？！你即使等她一辈子，她也不可能分给你一点爱！’”

文娜几乎是哭吼出这一通话，说完她的眼泪终于涌出眼圈，嘤嘤哭泣起来，“他就是被这番话刺伤了，才下了决心娶我的。”

千百般滋味涌上我的心头，原来我让耀轩那么疼痛，原来文娜爱得如此辛苦，“文娜，我羡慕你的勇气，你对耀轩说得是对的。”

这一刻，我才了解，文娜能够和她挚爱的男人相恋、相守，是因为在爱情的世界中，即使面对再多的疼痛和伤害，她依然爱得决绝而坚定。

她颓然地摇摇头，“你不明白，对耀轩来说，只要他娶的女人不是你，娶谁都是一样的。”

“文娜，你恨我？”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我岂会听不出。十几年的闺蜜情谊，却要残忍地以“恨”字相逼，我的胸口生疼。

“恨过，但现在不恨了。为了得到耀轩的真心，我做错了一些事，可能是老天在惩罚我，让我永远无法完全拥有他。”她的嘴角溢出一丝苦笑。

这是我们第一次如此坦诚地谈论耀轩，我竟愚钝地从未曾察觉，自己是横亘在她心头的一根刺。

在不久的以后，我才了解文娜的话里隐含着其他的意思。只是当下身心俱疲的我无力再揣摩她的情绪。

“文娜，你在浩林的公司还好吧？”不想继续关于耀轩的话题，迟疑了一下，我问道。

文娜之前到上海看我时说要到浩林的公司工作，事后我和浩林提及此事，他很爽快地答应了，立刻把文娜安排到人力资源部做文员。算算时间，文娜开始工作也有个把月了。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认真地问：“筱舞，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以后？没想过。”这一刻的疼痛，我都不知道怎样熬过去，何谈以后？失去浩林的人生，我根本不敢想象。

文娜淡淡地说：“从上海回来北京吧，至少这里还有我。”

“再说吧。”我双手撑着尖削的下巴，眼神迷离地望着窗外，心不在焉地说道。

这一处伤心地，我宁愿永远也不再回来。
 





						第27章 女人玩不起 
傍晚时分，我独自回到在北京的住处，这里是留下最多关于我和浩林回忆的地方。

半年没有打理的房子，到处都落满尘埃，而卧室铺着简约的淡灰色条文床单的大双人床，仿佛依然残留着欢爱的味道。

无数个漫漫长夜，两具亲密绞缠的躯体，在这温软的床榻上，上演了一幕又一幕活色声香的情爱缠绵。但那具他曾经深深着迷的身子，此刻却令他嫌恶地避之不及。

撕裂了温存，摈弃了痴缠，爱情原本的面目，便是人世间最自私，亦最纯粹的情感，容不下一颗沙粒。我的嘴角不自觉地扯出一个嘲讽的苦笑，令人窒息的疼瞬间涌上四肢百骸。

我很怕继续停留在这所承载过我们太多欢愉的房子里，自己会彻底的崩溃，于是狼狈地夺门而逃。

走在华灯初上、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我纤细的高跟鞋踩敲击着柏油路面，发出“咚咚”的脆响，自己孤寂的身影倍感凄凉。

如若残忍地抹去同浩林不顾一切的相爱，我的人生竟荒芜一片，如此苍白。

也许应该来一场不醉不归的放纵，麻痹自己的心神，随之淡忘萦绕在心头的钝痛。如是想着，我推开了路边一间酒吧厚重的木门。

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夹杂着人声鼎沸的喧闹，这是一个充斥着享乐盛宴的国度。没有背叛，没有爱情，亦没有痛苦，有的仅是耳鬓厮磨的温存和无穷无尽的欲望。

我欠了欠身，随便选了吧台前一张空置的高脚椅落座。

“Waiter，给我一杯Blood Mary！”

不过几分钟，服务生将一杯血腥玛丽摆上我面前的桌面。我猛吸了一口，猩红的液体带着几分嗜血的诱惑，顺着我的口腔滑过喉管，直达胃部。热辣辣的口感冲淡了伏特加的酒精味道，一跃而上冲至脑顶，没来由的刺激。

“小姐，请问这里有人吗？”极富磁性的魅惑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我斜眯了一眼身侧的男人，眉清目秀、温文尔雅的精致脸孔上，一双桃花眼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低开至胸肌的黑色休闲衬衫口露出一截粗重的金属项链，亦正亦邪，反而让人猜不透他的身份。

但既然都是来买醉的失意之人，何苦思虑过密，我摇了摇头，示意他请便。

陌生的男子风度翩翩地在我身边坐下来，饶有兴趣地看着我说：“Blood Mary不是你这种喝法的，而是应该慢慢品的。”

“哦？”我漫不经心地对上他的眸光，浓重的烟熏妆遮掩不住迷离的眼神，红润的娇唇微启，这一刻的我似暗夜的尤物，鬼魅而神秘，让身旁的男子微微失了神。

但他显然是夜场高手，只消一瞬间便回了神，娴熟地向吧台后的服务生打了个响指，“Manhattan！”接着又伸出两只修长白净的手指，作出两杯的手势。

他把其中一杯曼哈顿推到我的面前，“我叫Kevin，这杯我请你，敢不敢试一下？”

他的说辞充满挑衅意味，而他的眼神却更似挑逗，我没有拒绝，毫不犹豫地举起高脚杯放在唇边，浅啜了一口杯中晶莹剔透的液体。

与Blood Mary不同的辛辣，正是来自醇正而浓烈的威士忌。

我轻抿了抿嘴唇，“你对鸡尾酒很有研究？”

 “略懂。”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我仰头，将一整杯Manhattan悉数灌入口中，迅速蔓延至五脏六腑的火辣气焰，让我忍不住微微皱眉。

流溢光彩的射灯在我们之间不断闪烁，而他的视线再也没有从我的脸上挪开。

他继续说道：“Blood Mary和Manhattan虽然都口感热辣，但Blood Mary的辣不是来自伏特加，而是加入了辣椒粉，所以酒精含量不高，适合慢品；Manhattan的辛辣才是因为威士忌。” 

“呵，就像是两种男人，一种慢热无害，适合细水长流，另一种热情似火，来得快去得快。”我微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阻挡住他炙热的目光。

似是第一次听闻这种解读，他好奇地问：“你对男人很有研究？”

我无奈地笑了笑，学着他的样子轻吐出两个字：“略懂。”

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我摇了摇手中空荡荡的酒杯，站起身把酒钱拍在吧台上，“谢谢你的酒，不过我想欠陌生人的人情。”

我的淡漠却挑起了他的兴致，他忽然一把抓住转身欲走的我，把脸凑到我的面前，眸底沉寂的欲望蠢蠢欲动，一只手趁机不老实地勾搭在我裸露的玉肩上，“那你喜欢哪一种男人？”

暧昧的临界点触及了我的底线，只想一醉方休的我并不想玩火自焚，我厌烦地拨开肩头的大手，“男人有害，两种我都不喜欢！”

尽管这个繁华都市的某个角落，时时刻刻都上演着欲念燃烧的一夜情，但因为一次愚蠢的背叛让我失却的幸福，令我万万不能亦不想再作出荒唐之事。

我的突然抽离，不仅浇灭了他的欲火，更惹恼了他，他嘲讽地说：“原来是个玩不起的女人！”

一个“玩”字点起了我的怒火，我猛然夺过他手中的高脚杯，把剩下的小半杯透明液体“哗”地一声，泼在了他写满不屑的白面上。

“啪”！一个力道不轻的巴掌甩在我的俏脸上，他全然没了先前的风度和气质，满口污言秽语地怒骂着，“臭婊子！回家做良家妇女去吧！”

我狠狠地盯着面前足足高出自己半个头的男人，全身血脉喷张，使足力抬起手臂回敬了他一个嘴巴。

身旁的酒客被我们的声响惊动了，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偷惺不成反挨了一巴掌的男人彻底被我激怒了，他火冒三丈地按住我的脑袋，向吧台上使劲磕去，顿时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额头流下来。

在我拼命挣扎的瞬间，头上的压迫感突然消失了，我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幸好身边围观的酒客及时扶住了我，而怒火冲天的陌生男子已经被酒吧的保安制住了。

警察赶到的时候，我额头上的血迹早已凝固了，除了轻微的头痛身体并无其他不适。

但是按照程序，我和那个叫Kevin的男人还是被警察带回了派出所做笔录。由于我的伤势没有大碍，他的认错态度良好，我们在写好的口供后面签了字，警察便打发他走了。

一名年轻的女警对我说：“你有没有家人和朋友？叫他们来接你一下。”

折腾了半天，已经临近午夜时分，看着窗外黑乎乎的一团，我迟疑了一下，拨通了耀轩的电话。

与浩林之间经历了那么多不愉快的事情，他白天放出的狠绝字眼犹言在耳，我自是无颜找他。如若他看到自己现在狼狈的模样，应该更痛恨吧。

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派出所门前的石阶上等耀轩，抬起沉重的脑袋凝望着漫天星斗出神。

银灰色的丰田凯美瑞卷携着一阵尘土，刷地一下停在我面前的空地上。一身休闲装的耀轩急急跨出车门，“筱舞，你没事吧？！”

我还来不及说话，耀轩已经一个箭步冲到我身边。

刚才在电话里，我简单地把事情和耀轩说了一下，但是我省略掉了自己受伤的环节，怕他担心。

他猛然看到我前额的伤口，焦躁地问：“怎么弄成这样？！我带你去医院！”

他抬手轻轻触了一下我的伤处，我“咝”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条件反射地把头侧开，“别碰，疼。”

他一脸阴沉地厉声问：“那个混账小子呢？！”

我虚弱地说：“警察放他走了，我没事的，破了点皮而已。” 

耀轩二话不说，拉起我一把塞进车里，我执拗不过他，一路风驰电掣开向医院。

急诊医生用消毒棉球帮我清理伤口，酒精沾到结了痂的伤疤，依然让我感到生疼不已。偷偷乜了一眼守在身旁的耀轩，他棱角分明的脸部线条似结着冰霜一般，透着阴郁的冷硬，于是我死抿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离开医院，送我回家的路上，耀轩紧紧握住方向盘的大手骨节处泛着苍白，他的隐忍不发让我愈加惶恐不安。

我扭开车内的音响，舒缓的音乐响起，我没话找话说：“文娜呢？”

“她不知道我出来接你了。”耀轩薄唇轻启，脸色稍稍缓和下来。

我忽然不知道如何接话下去，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再次恢复了沉默。我转头看着车窗外快速掠过的景物，不知不觉缓缓闭上了眼睛。

当我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我家的楼下。

“我睡着了？怎么不叫醒我？”我睡眼惺忪地问道。

可能由于长时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耀轩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说：“我送你上去。”

“不用了，我自己上去行了。”说着我拉开车门。

似是想起什么，我停了动作对他说，“耀轩，文娜是个好女孩，她为你付出了很多，好好珍惜她。”

“可是我…”耀轩欲言又止。

我故意打断他，狠下心说：“今晚谢谢你！以后我的事情，你不要管了。”

言毕，我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毫不迟疑地迅速跳下副驾驶座，头也不回地跑进楼门。

如果我是梗在文娜和他之间的那根刺，现在我已经亲手拔掉了。尽管拔除的瞬间或许粘连着血肉，但不过短暂的疼痛。比起文娜为了爱他而承受的煎熬，我眼下的难过不足挂齿。

失去浩林，挥别挚爱的痛苦，不会有人比此刻的我更懂得。其实，文娜对耀轩的爱，并不亚于我爱浩林。






						第28章 巨额分手费 
早上一起床，便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你怎么找来这里的？”我打开门，诧异地问。

聘聘婷婷站在门口的施婷看起来面若桃花，依旧是珠光宝气的尊贵姿态，她瞟了一眼我额头上的纱布，美目中的不屑和鄙夷一闪而过，“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我伸出的手臂撑着门框，挡住她的身体，“如果你是来看笑话的，这里不欢迎你。”

我的不友善并未激怒她，她妖艳的红唇轻启，饶有兴味地问：“我有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你想先听哪一个？”

懒得理会她的故弄玄虚，我平淡地说：“我一个都不想听。”

说完，我准备关门。

 “哦？我不认为你不想知道，因为一个关于你最爱的男人陈浩林，一个关于你最好的朋友文娜。”她抬起藕臂顶住门，轻飘飘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

我迟疑了一下，终是敞开了大门。尽管心里厌恶这个女人，但她每一次都可以精准地拿捏住我的死穴。

施婷优雅地走进屋里，及膝的碎花纱裙随着她脚下的动作微微荡起，她的眸中泛起一抹得意，“我就知道他们是你最关心的人，你怎么会不好奇呢？”

她的惺惺作态令我全身都感到不舒服，我不耐烦地说：“你要什么赶快说，说完便走。”

 “我和陈浩林的婚约解除了。”她的声音清淡得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仿佛她与浩林之间从不曾有过任何瓜葛。

我微微吃了一惊，原本以为她把我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为的就是捍卫自己的爱情，却没料到她竟然会选择放手。

我故意装作不动声色地问，“为什么？你不是那么爱他吗？”

她冷哼了一声，唇角扬起讥讽的笑意，“爱？我为什么要爱一个不爱我的男人？不如拿走八千万更划算。”

我咬咬牙，抵不住蹿上心头的怒意，大吼道：“你真无耻！”

她精雕细琢的粉面上，涨满无所遁形的不甘和嫉恨，她愤愤地说：“你以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的爱最高贵吗？!”

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重要的情节，如果只是为了钱，她完全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我笃定地说：“你应该不仅仅是为了拿笔分手费吧？”

“筱舞，你真是个聪明的女人。”她换上调侃的口气，眸中充斥的憎恨并未散去。

“我就是要你们生不如死！把我承受的痛苦加倍地奉还给你和陈浩林！你们也该常常失去所爱的滋味了！”她咄咄逼人的怒骂，配上扭曲的面容，让我的背脊处渗出彻骨的凉意。

她却不肯罢休地继续发泄，“陈浩林全家都欠我的！他的事业能有今天都靠着我们施家，可他是怎么对我的？！我只不过拿回我应得的！”

早前陈家的生意面临危机，施家雪中送炭的事情，我曾经听浩林提起过。也正是因此，浩林无法拒绝施婷的示好，亦无法承受家族的压力，才不得已和施婷定下无爱的婚约。

因爱生恨的报复，是施婷所作所为的唯一解释。毋庸置疑，这一点，自是女人都会明白。

眼下的一切终于如她所愿，我和浩林的爱情走到绝境，剧烈的痛苦日日夜夜吞噬着我们。我不知道这一刻的胜利，对施婷而言是解脱，抑或是快感，而事实上，她已经陷入疯狂。

为了阻止她的叫嚣，我问道：“如果这是你所谓的好消息，那坏消息呢？关文娜什么事？” 

施婷爆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哈哈哈…我刚才还觉得你很聪明，现在才发现你原来如此愚蠢！”

我挑了挑秀眉，示意她说下去。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牵动了我前额的伤口，一阵胀痛袭来，我不禁皱了皱眉。

她似乎心情大好，先前的愤恨和不甘一扫而光，“你从来没有觉得奇怪吗？我怎么会对你和陈浩林的奸情了如指掌？”

一种不祥的念头和预感猝不及防地闪过我的大脑，顾不得她字眼里的讽刺，我的声调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你是说文娜…”

天晓得吐出文娜的名字对我而言有多么艰难和不可思议，一阵锋利的疼痛划过我的心口。

“这个你应该亲自去问问你最好的朋友。” 她神秘兮兮地卖起关子，刻意加重了“最好的”几个字。

我拼命地摇头，顾不得结了痂的伤口是否会再裂开，声嘶力竭地咆哮道：“不可能！我不相信！文娜不会这样对我的！” 

坚定的口气始终无法抵消心底不断蔓延的不安和惶恐，我已经被许多明显或想象的迹象弄得心神不宁，陷入不可自拔的幻觉中。

“如果她深爱的男人对别的女人念念不忘，而这个女人就是你，你觉得她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施婷字字珠玑，圆瞪的眸子紧紧盯住我毫无血色的脸颊，残忍地强迫我相信一个自己根本无法接受的事实。


最后的一丝意志濒临崩溃的边缘，我仍然执拗地说：“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仿佛只要这样说了，便是笃定的事实，一切的阴谋和算计亦都不曾发生。

施婷似乎看透了我的自欺欺人，幸灾乐祸地笑了笑，“怪只能怪你又一次栽在男人手上了！如果不是林耀轩爱你，她岂会被我利用？”

施婷没有理由搬出文娜来欺骗我，如果确无此事，我们坚固如铁的友情怎会容她挑拨？尽管我有多么不愿或不想相信，但这一刻文娜的背叛，令我活生生地感到生不如死的揪心。

我的心神终于被彻底的击垮了，我一边死命地把站在面前的女人向门外推，一边失心疯般的哭喊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滚！给我滚出去！”

许是受不住我过猛的力道，她踩着七寸高跟鞋的脚轻崴了一下。她随即狠狠地拂开我的手，张扬的面容上洋溢着胜利者的笑容，“我要说得都说完了，自是会走的。你那痛不欲生的狼狈样儿，让我想到‘报应’这两个字！”

言毕，施婷扭动着花枝招展的细腰，摔门而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悄声流淌着，我的世界却似乎是完全静止的。

施婷离开之后的几个小时，我都沉浸在巨大的悲恸和震惊中。我犹如一尊没有血肉的雕塑，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呆坐在沙发里。

紊乱不清的神志，无论如何梳理，依旧是一团乱麻。

我不能这样沉沦下去，不管怎样，我要亲耳听闻文娜的答案和解释。也许，脆弱的心窝里，或多或少地抱着一线可悲的幻想：施婷所说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我用颤抖的手指在手机上按着文娜的号码，反反复复几次，我却心慌到连一串简单的数字都频频按错。

就在这时，有电话插拨进来，是文娜。看来我们这对“好姐妹”真是心有灵犀。

我按下接听键，文娜火急火燎的声音传过来：“筱舞！你有没有看今天的新闻？！”

我诧异道：“怎么了？”

 “浩林和梓祥的谈判崩了，新酒店建不下去了，梓祥的公司现在准备撤资，还要告浩林违约，索要一大笔赔偿金，同事都担心公司会因此破产，人人自危。而且听说是浩林单方面违约，他自己提出中断合作的…”她连珠炮似地噼里啪啦说道。

“梓祥？你和他很熟吗？” 我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用镇定的声音问。

文娜口中的“梓祥”刺激了我的神经。昨天在谈到施婷陷害我的事情时，我确实和文娜提起过黄梓祥，但是我当时并没有讲出他的名字，只是说浩林的客户。如果文娜和他是因为工作上的往来而相识，她完全应该以“黄董”或者黄梓祥的全名相称，称呼他“梓祥”于情于理都解释不通。

难道他们已经熟识到如此地步了？

“筱舞，我…”文娜欲言又止。

我焦躁地打断了她，“好了，这件事情晚一点再说。”

虽然我非常在意文娜的背叛与否，但她说的关于浩林的事情，我都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不知自己是过于担心浩林的公司，抑或缺乏勇气面对文娜接下来的说辞，我匆匆挂上了电话。

我迫不及待地打开笔记本电脑，新闻网页财经频道弹出的巨幅标题，让我的思维一瞬间停滞了，我预感到事态的严重性。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上一行白底蓝字的新闻标题：“瑞达泰旗下酒店停工，港资拟索要巨额违约金”，我剧烈起伏的胸口久久无法平息。

新闻稿的末端赫然写道：瑞达泰提出中断合约的消息曝光后，公司股价即刻暴跌，而董事长陈浩林目前拒绝接受一切采访。

浩林刚刚和施婷协议解除婚约，承诺支付给她八千万的分手费，现在又面临天价的违约赔偿金，即使他再富有，也不可能经得起这样折腾或亏损。

他竟然因为我的背叛，连梦寐以求好不容易到手的大项目都舍得放手。纵使他可能为这笔巨额违约金赔上身家性命，甚至让他如日中天的地产王国毁于一旦，他亦在所不惜吗？

浩林急不可待地舍弃了与我有关的一切，他对我的恨，到底有多深？






						第29章 断裂的友情
傍晚，文娜来到我家的时候，我正在打包行李。

“筱舞，你要去哪里？”看着一言不发默默收拾行李的我，文娜惴惴不安地问道。

“回上海，或者美国。”经过一整天的痛定思痛，在作出离开的决定后，我的情绪反而渐渐平复下来。

她似乎意识到什么，猛然捉住我的手问：“永远不回来吗？”

她略显苍凉的嫩手触到我的瞬间，一阵滑腻的不适感涌上皮肤，我厌恶地甩开她的手，继续埋头收拾东西，“我不会再回来北京了。”

“扑通”一声，她猝不及防地跪倒在我纤细的小腿旁边，“施婷都告诉你了？我对不起你！” 

我一直低垂的视线，正好触及到文娜跪在地面的膝盖上。她裸露在短裙外的膝盖，硬生生地贴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却透着纹丝不动的倔强。

如若不是她嘤嘤哭泣发出哀伤的呜咽声，我简直觉得一切恍然如梦，文娜哽咽着说：“筱舞，原谅我，求你…”

我同样泛起泪花的眸光凝视她未着脂粉的脸颊，仿佛面前的她已然不是与我自小学时代便相识相知，一路风雨相伴的闺蜜，而只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我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唇角，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原来说出“原谅”竟是这般艰难。

她仰起挂满泪珠的小脸，断断续续地啜泣道：“对耀轩的爱，让我冲昏了头脑，我做梦都想完完全全地拥有他！可一想到他的心里藏着另一个女人，而且隐藏得那么深，我就痛不欲生…”

爱极恨极，爱情的魔怔可以让女人丧失理智，即使十多年的友情亦可以弃之不顾。

她的委屈和难过，让我愈加心烦意乱，我的眼神开始变得凛冽，自己都没有发觉。我不带丝毫感情地接下她的话，“所以你便向施婷告发我和浩林的关系，即使黄梓祥的事情你没有主动参与，恐怕也是一早就知情的吧。”

文娜没有辩解，她用沉默的泪水昭示了我所言的事实。自己曾经坚信不已的友情一时间分崩离析，比失去浩林更甚的疼痛蔓延至我的全身。

我不可自控地用力拽起她的身子，拼命地捶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明明知道为了浩林，我什么都可以放弃，你却眼睁睁地看着我掉进你们联手设计的圈套！”

她虽然吃痛，但并未挣扎，反而紧紧抱住我俨然失控的身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不要恨我，就算失去一切，我会补偿你！”

我无力地垂下软绵绵的拳头，冷冷地推开她，不顾脸上依然挂着泪痕，怒火攻心地咆哮道：“补偿？你能把陈浩林还给我吗？！”

她怔了一下，喃喃自语道：“筱舞，是不是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我缓缓地闭上眼睛，断了线的眼泪顺着苍白不堪的面容淌下来，我颓然地说：“文娜，其实我可以感觉到耀轩正在慢慢爱上你，如果你肯多给他一点时间，你一定可以彻底得到他的心，可你不仅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幸福，也把我逼入绝境…”

听了我的话，她再次上前搂住我，无比坚定地说：“我会去向耀轩忏悔，乞求他的原谅。”

无论她此刻坦然面对惩罚的心意有多么决绝，她声音里透出的哀伤和绝望都无处躲藏。

彻骨的疼痛笼罩着我，我涣散的意志再也无法收拢，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文娜，这一刻，我觉得你真可怜你。” 

末了，我补上一句：“你走吧，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文娜微颤的窈窕背影终于消失在门边。

在爱情的世界里，友谊亦经历了最致命的考验，而可悲的是，我和文娜的情谊竟然脆弱得如此不堪一击，甚至输得一败涂地。


用了两天的时间，我收拾妥当全部行李，准备先回上海再作长远打算。启程前，意外接到了文娜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一刻，她没有开口说话，哭声先至。

我忽然无比厌倦她哭哭啼啼的声音，默然地说：“我下午便走了，你有什么事情就快说。”

“求你救救浩林，求你！”她的嗓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

“文娜，你还不明白吗？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可能救别人？”我的态度冷硬，说出的话却溢满酸涩与怅然。

含着金钥匙出生的浩林，在事业之路上尽管难免遇到激流或波折，但大抵上都是四平八稳的。如今，身陷如此汹涌的险境，骄傲的他能否依然游刃有余，抑或他会承受不住？

无边无际的心疼和担心，瞬间蔓延至我内心的各个角落。

然而，浩林甚至是一次见面的机会都不再施舍予我，他恨我入骨，自顾不暇的自己，到底应该如何陪他一同闯过难关？

“黄梓祥的公司已经正式起诉瑞达泰了，浩林明天开记者会…”文娜不理会我的冷淡，执意把这个消息告诉我。

我无动于衷地说：“这一切不是拜你所赐？！算了，我不想再说了。你和耀轩好好过日子吧，你的事情我不会对他说的。”

我的语气从激动转为平淡。如果眼前破败不堪的残局，终需有人承担，便让已然罪孽深重的自己来背负，何必枉然牺牲更多人的幸福？

尽管我对文娜的感情夹杂着恨意和疼痛，但我对耀轩却是绝对的亏欠。如果一无所知，能够让他快乐的生活下去，我定会在他面前吞下所有的秘密，闭口不言。

沉默了一会，就在我马上要挂断电话的时候，文娜突然声若蚊呐地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有些疑惑地问：“你全告诉他了？那你们…”

“他要和我离婚。”听筒里再次传来低低哭泣的声响。

我轻叹了一声，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我帮你再和他说说吧，看能不能有什么转机。”

说完，我在心底苦笑。自己明明发誓不再关心的人，却无形中依然惦记着。虽然无法原谅文娜，但对她的在乎似乎成为一种习惯，难以轻易抹去。

“筱舞，我…我对不起你，我真该死！你不用向耀轩解释了，他听不进去的，这是我的报应…”文娜极为艰涩地说出这番话，到后面，抽泣的声音已经遮盖了她吐出的字。

结束了与文娜的电话，我打给耀轩，约他出来见一面。而隐约中，自己似乎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

隔着一张不算宽阔的台面，我和耀轩面对面坐着，他眼角眉梢凝结的倦怠显而易见。

同耀轩从来不需要兜圈子，我直言不讳道：“不要和文娜离婚，好不好？”

他讶然地问：“难道你不恨她？”

“恨，但恨有什么用？难道牺牲更多的感情，一切便可以回到最初的模样？况且，她那么爱你，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爱。”我不知道为何会替文娜说情，也许不过是不忍再目睹更深的伤害。

我一针见血的话语，却让耀轩原本便涨满颓败的眸子更加黯淡了几分，他认真地凝视我泛着血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就那么迫切地把我推给她？”

一直以为自己对耀轩是了解至深的，但这一刻，我却分辨不出他真实的意图。他是在埋怨我，还是为了逃避而故意扯远话题？

我扯了扯嘴角，努力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希望缓解有些僵持的气氛，“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不再对我的话语多做纠缠，但始终没有软下口气，强硬地说：“我不会改变心意，我必须和她离婚。”

永远温文尔雅的耀轩，很少让我见识到他的锋利和棱角，因此他此刻的硬朗，透着更加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却不死心地继续追问，“你有爱过文娜吗？”

他思考了半响，才闷闷地回答：“我不知道。”

在不够彻底的相爱中，男人经常会忽略女人付出的情爱，这一点我不得不提醒耀轩， “也许，她对你的爱，比你想象中更深刻。她能够对你坦诚一切，需要很大的勇气…”

他粗鲁地打断我，“可我不能允许任何人伤害你，包括她！”

窗外的阳光均匀地洒在他的俊脸上，在他高挺的鼻梁下形成淡淡的阴影，而他狭窄的鼻翼随着粗重的呼吸一张一弛…

我不知道面前的耀轩究竟怎么了，激动且狂躁。曾经那么漫长的守护，他都能够隐忍不发，却在今天频频流露我的情感。

见我不说话，他若即若离的视线离开我精致却苍白的面容，透过落地玻璃飘向窗外，他似是陷入了某段回忆中，“其实，我们上次到上海看你的时候，我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你当时喝醉酒曾经埋怨我，告诉了文娜为你和浩林打假的事情，而我根本没有对她提过…”

我了然道：“可能是施婷透露给文娜的，这也恰好证明她们早有联系。不过现在真相已经浮出水面了，这些细节都不重要了。”

耀轩几不可闻地重复着“已经不重要了”，一脸的迷茫。

我缓缓拿起手中的乳白色马克杯，轻啜了一口杯中的摩卡，说出了在心头缠绕已久的念头：“浩林明天的记者会，让我去，好不好？”

我突然转移话题，耀轩的眸中闪过一抹疑惑，转而又被无奈的神色取代，他不情愿地说：“我回去和周台请示一下再说。”






						第30章 高手再过招
为了等待浩林的记者会，我回上海的计划被打乱了，原来自己真的放不下。

幸好第二天一早，我便接到公司打来的电话，周台让我去找他。

我寻思应该是耀轩向周台报备了安排我去浩林记者会的事情。调去上海站之后，我已经不在北京总部的编制内，要出去采访，自然需要经过周台的批准。

连续许多天萎靡不振的我，听到周台约见的消息，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精神抖擞。不仅因为即将可以再到浩林，而且我已经悄然打好了自己的小算盘。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由得撇了撇嘴。由于遭受一连串的打击，我的精神不济严重影响睡眠质量，苍白的小脸上挂着一双失却光泽的大眼睛，肿胀的双眼配上微陷的眼窝，看起来格外突兀。

我花费了不少心思，才化出一个精致的妆容。我不得不在整张脸颊上，均匀地擦上厚重的粉底，又在颧骨两侧扫上淡粉色的腮红，用以掩盖毫无血色的肤色。

接着，我涂抹上浅棕色的眼影、粗黑的眼线，再刷上一层浓密的睫毛膏，终于遮住了有些浮肿的眼睛。

走进周台的办公室，他笑容可掬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他示意我在他对面坐下，“筱舞啊，好久不见，果然越发漂亮了！”

听到周台的夸赞，我笑了笑，“上海的气候比北京好呢，看来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周台没有直接切入正题，继续寒暄说：“原来你喜欢上海啊，我还琢磨着什么时候再把你调回北京来呢。”

我以为他说的是客套话，毕竟人事调动是需要理由和流程的，所以我爽快地说：“我全权听候周台差遣。”

可他竟然顺水推舟地接着我的话说：“那好啊！总部现在也缺少有经验的记者，我找个机会尽快把你调回来。”

我一直保持着的微笑倏地僵在脸上，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我需要一个理由，但想了想终究无法开口，向领导讨理由，莫不是在质疑他的决策？说不定他早已准备好了无数个借口等着敷衍我。

看到我欲言又止，周台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

我抿了抿嘴唇，桃红色的唇蜜趁机沾上我的舌尖，香甜的气息挑动着我的味蕾，而我的内心却五味杂陈，我违心地说：“领导自是有领导的道理，我…没有意见。”

“哈哈！”周台忽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他眼角处眯起的皱纹都透着舒心，看得出他的笑容发自肺腑。

我不明白他笑容中的深意，不便枉自插嘴，所以屏息凝神安静地坐着，等他开腔。

他渐渐收敛了笑容，沉稳的气质重新回到他刚毅的脸上，他炯炯有神的目光中流转着掩饰不住的赞赏，他直言道：“筱舞，怪不得贤宇喜欢你，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我不妨直说，别看贤宇这孩子表面上玩世不恭，实际上心思比谁都细腻，可能他并不适合你，所以你们分开发展会比较好。”

尽管他极力措辞婉转，但不难想象，他定是听到了一些关于我的风言风语。这个世界上没有永恒的秘密，况且施婷巴不得我死，她以受害者的姿态诋毁、诽谤我，我根本百口莫辩。而不容置疑的事情便是自己确实罪孽深重，毁了她的幸福。

周台担心他的儿子弥足身陷，作出这样的决定乃人之常情。哪有为人父母者希望自己的儿子爱上一个满身伤痕、是非不断的女人。

这一刻，我对面的男人，他的身份不是我的上司，而是一个护子心切的父亲。

纵然我渐渐对贤宇滋生好感，可不能许给他一个情定终生的承诺，尽早放手未尝不是明智的选择。何况我断是无法拒绝一位父亲的心意。

我迟疑了一下，终是狠心地割舍了缠绕在心中的情愫，“周台，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离开贤宇的。” 

艰难地吐出这句话，我千疮百孔的心头仿佛又多了一排密密匝匝的针眼儿。

“贤宇，对不起。”我在心底默念着。

听了我的表态，周台似是松了一口气，他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们年轻人敢爱敢恨是好事，但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轻易受到伤害。”

长辈的宽慰透着丝丝温暖，碰撞上我体内翻滚的难过与不舍，形容不出的怪异感觉。我的眼圈弥漫起雾气，为了不弄花妆容，我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周台从红木办公桌后走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递给我一个鼓励的眼神，“耀轩和我打过招呼了，今天下午瑞达泰的记者会，就你去吧！这是晚间财经新闻的头条，不要感情用事，好好做！”

我面带微笑地离开了周台的办公室，其实一转身我的小脸已经垮了下来。

经历了爱情和友情的双重背叛，贤宇给予我的宠爱，时常会令我更心酸，更疼痛，甚至无所适从。

但他亦是我生命中仅存的温情和唯一柔软的所在，如今不得不冷硬地剥离与他的情感，痛，是难以言喻的。

从公司出来，我提着笔记本电脑找了一间咖啡厅坐下来，研究下午的采访材料。不在办公室里准备，是因为我要打一通很重要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我尽量缓和声调说：“黄董，我是筱舞。” 

电话另一端的男人似乎有一瞬间的诧异，几秒钟之后，黄梓祥沉稳的声音响起：“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再同我联系了。”

“本来我也这样想，但我确有一事相求，还望黄董帮忙！”我不想与他兜圈子，在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面前卖关子，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毫不犹豫地说：“是关于陈浩林的事情吧。”

我故意纠正他的字眼，“是关于瑞达泰的事情。”

他“呵呵”干笑了两声，“有分别吗？”

我言简意赅地回答他：“陈浩林的事情是私事，瑞达泰的事情则是公事。”

他轻叹了一声，“咳，对不起，我忘记你们已经分手了。我可以为你做什么？”

我听不出他的道歉包含几分真心，但我在意的并不是这一点，“你们公司有可能撤诉吗？”

他迟疑了一下，颇为无奈地说出了自己的苦衷，“这个…已经诉诸法律程序了，如果贸然撤诉，我恐怕没有办法向董事会交代。”

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说法，我只能继续追问下去，“黄董，你个人的看法呢？难道你真的愿意陷入一场没完没了的官司？”

黄梓祥言辞恳切地说：“我自是不想，这对大家都没有好处，但是其他董事的态度强硬，我一己之力无法扭转董事会作出的决策。”

我握着手机默不作声，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况且瑞达泰突然单方面中止合约…”

我忽然打断他的话，“想必不会有人比你更清楚瑞达泰违约的原因吧？”

我没有明说浩林中止与他合作的原因，但聪明如他，岂会猜不出。

通过几次交锋，我发现黄梓祥的城府极深，却勉强算得上是个性情中人。与他斗狠，我显然不是对手，已经输过一次，我不至于愚蠢到再次作出自不量力的事情。因此，想要扭转局面，我唯有从他的软肋下手。

之前的香港之行，除了得悉施婷算计我的真相，黄梓祥当时话里话外的意思透露出一个重要的讯息，——陷害我并非他的本意。事到如今，我只能利用他对我的歉疚之感。

果然，他的口气出现松动，“唉，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的局面，我确实需要付很大的责任。”

我自嘲地笑了笑，曾经发誓永不再记起的屈辱交合，此刻竟然变成自己手中的筹码。

我喃喃自语道：“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黄梓祥想了想说：“如果你可以说服陈浩林收回解约的决定，我便尽力游说董事会不做追究。”

“你觉得依我和他现在的关系，他会听我的吗？” 在这个气场强大的男人面前，想要表现出不卑不亢的架势，实非易事。

他有些无力地说：“法律程序很繁冗，短时间内不会有决断的，让我再想想办法吧。”

我软了口气说：“那只有这样了，我并不想给你造成困扰，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我只想帮帮浩林。”

也许，此时此刻他尚无法体会我最后这句话的用意，但不久之后，他自会明白。

挂上电话，手机屏幕上出现了“录音结束？”的选项，我顺便按下“是”。

我匆匆忙忙折返回公司，找到技术部的同事相助。在上传了整段我和黄梓祥的通话录音后，我们把不需要的地方进行了消音处理，只留下能够派上用场的对话，迅速地制作出一卷录音带。

我深知对自己而言最糟糕的结果，——我与黄梓祥的一夜悲情被翻出水面。也许，作出这个自取其辱的决定时，已然注定我会再一次被翻搅而出的荒唐孽债所灼伤。

我甚至不指望这卷录音带能够将浩林从水深火热的困境中彻底解救出来，但只要可以起到分毫的效果，我都愿意不惜一切去尝试。

不为换取他的原谅，只因为爱他，纯粹的爱。






爱不能忘
						第31章 让我佑护你
当我和摄像师赶到记者会现场时，规模不大的会场里已经人头攒动。而记者会的主角还没有现身，主席台上写着“陈浩林”的字卡后面，是一张空荡荡的黑色软皮椅子。

我环视四周，发现百来个座位中，视角稍好的位置都已被占据了。我不得已选了后排角落的位子坐下，安静地等待记者会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会场里突然出现一阵躁动，不用起身张望，凭经验我便知道，主角到场了。

所有事前架好机位的摄像机都将焦距对准浩林，照相机按动快门的“噼啪”声亦随即响个不停。

一身浅灰色条纹休闲西装的浩林，风度翩翩地落座。他穿得不是正式的西装，也没有打领带，却丝毫不失气势。微敞的衬衣领口露出好看的小麦色肌肤，若隐若现的挺拔线条张显着他的男子气魄。

尽管撕裂的疼痛如影相随，可再见到这个令自己深深痴迷了一年的男人，我的心跳仍然不由自主地加快。

乍看之下，在他一如既往英气勃发的面孔上，很难窥视到失意的痕迹。但对于我而言，早已将他的发肤和骨髓深埋在心，他的任何微妙的变化，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就像此刻，他深邃的眼眸中掩住了往日的锋利，眸底沉寂着浅淡的失落和憔悴。冷峻如他，自信如他，即使面对万劫不复的绝境，依然倔强地以骄傲示人。

天晓得怎样深沉的隐忍才能够让他做到如此，我的疼惜在这个瞬间无限地膨胀，险些将自己吞没。

浩林对着不断亮起的闪光灯绽出一抹成竹在胸的微笑，他的薄唇轻启，镇定自如地宣读了一份关于兴建中的酒店停工，以及与港商解约的简短声明。他淡漠的口气，仿佛即将面临异动的企业并非他的心血所在。

公式化的文书，与此前媒体的报道所差无几，自然无法满足现场记者的好奇心。一众记者都抱着不可空手而归的迫切心态，争先恐后地向他抛出问题。

浩林开始的时候有问必答，但渐渐地，记者提出的问题越来越尖锐、刁钻，一度将他推上风口浪尖。

我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浩林显然不会注意到我的存在，但我的手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握成了拳头的形状，拳心里湿乎乎的。一波又一波的紧张感袭来，我深深为他捏了一把汗。

甚至有记者终于按耐不住，问出了私人问题：

“有传言说你与未婚妻解除婚约是因为有第三者介入，请问这是真的吗？”
“你的前女友也是瑞达泰的董事，她对这件事情怎么看？你有和她联络吗？”
“听说你付给了前女友巨额分手费，现在又面临支付大笔违约金，请问是否会导致瑞达泰破产？”
…

浩林饶是再沉稳，面对这些连珠炮似的敏感话题，他也难以招架。只见他的脸色明显一沉，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会场内安静得似乎可以听到时间“嘀哒”走过的声音。

沉默了半响，他突然迅速起身，欲离开会场。

跑了多年的财经线新闻，我深知浩林的愤然离席会导致记者会被迫中断，必将引起极大的反弹。一些记者为了挖新闻、炒噱头，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弄不好明天大街小巷便会传遍对瑞达泰不利的消息。

尤其是浩林没有回答记者的提问，不论他是不屑或是不想，对于记者而言，没有听到否定的答案，便算是当事人默认，媒体即使写出“瑞达泰面临倒闭”、“董事长落荒而逃”…诸如此类的新闻也不算稀奇。

“请等一下！陈先生，今天早上，我特别联络到了港资代表人黄梓祥先生，听他的态度，官司的事情似乎可能有所松动。”为了阻止浩林中场离去引发负面传闻，我猛地站起身朗声说道。

猝不及防地听到我的声音，浩林全身一怔，脚步像似被什么吸住了一样僵在原地，他骤然复杂起来的目光带着一抹诧异直直地射到我的脸上。

我故意撇开头不看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录音带，播放给在场的记者听：

我：“你们公司有可能撤诉吗？”
黄梓祥：“这个…已经诉诸法律程序了，如果贸然撤诉，我恐怕没有办法向董事会交代。”
我：“黄董，你个人的看法呢？难道你真的愿意陷入一场没完没了的官司？”
黄梓祥：“我自是不想，这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黄梓祥：“唉，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的局面，我确实需要付很大的责任。”
我：“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黄梓祥：“法律程序很繁冗，短时间内不会有决断的，让我再想想办法吧。”

录音播放完毕，会场内鸦雀无声。一众记者面面相觑，令他们措手不及的不仅是黄梓祥的说辞，更是我为什么要拿出这卷录音带？在他们看来，突然杀出的录音带，绝对是我一手掌握的独家新闻，我没理由公开与同行分享。

但此刻我显然顾及不了那么多，我努力抑制住微颤的身子，尽量用平缓的语调总结说：“黄梓祥先生的态度很明确，他不愿意与瑞达泰兵戎相见，官司和违约金的事情很可能出现转机，这是否代表瑞达泰会转危为安呢？”

我在朗朗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却不敢看浩林的眼睛，我害怕一瞬间的凝视，都可能让自己失态。这一刻，我隐忍的镇静似乎已经冲到极限。

在场的记者中不乏身经百战的老将，他们很快回过神来，接着我的话题问下去：

“之前黄梓祥一方的态度一直很强硬，现在他们突然松口，请问陈先生怎么看？”
“港方如果撤诉的话，瑞达泰是否会考虑继续进行合作呢？”
…

我虽然垂着头，却依然感觉到浩林意味深长的眸光停滞在我的身上。但只消一瞬，他便一脸淡然地面向记者，用稍显暗哑的嗓音吐出一句话：“这个消息我也是现在才知道，我会和香港方面确认之后，再通知大家，谢谢！” 

言毕，他嘴角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迈着矫健的步伐离开了记者会现场。

也许，整个会场上，唯有我了解，他那抹充满霸气的笑容背后，隐藏的其实是无尽的酸涩和疼痛。他岂会不明白我的用心良苦？

但他对我的恨意，注定我们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场合相见。他决然离去的洒脱背影，让我的心再一次抽痛起来。

不过，终归我让这场记者会峰回路转，有了个善终。我透露出对瑞达泰极为有利的重要消息，相信媒体报道的角度会来个180度大逆转。

台里的晚间新闻一经播出，我微微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各家媒体的言论亦转向有利于浩林的方向。

可惜，好景不长。第二天一早，我再次被请进台长办公室。

“你是第一天跑新闻吗？！”周台站在偌大的办公室中央，他脸上的怒意显而易见，与前一天的和颜悦色判若两人。

我动了动嘴唇，却是一句辩白的话都说不出口，从做出这个决定的瞬间，我便料想到自己需要面对的棘手局面。

看着我垂头丧气地站在他面前，周台的眸色逐渐从愤怒转为无奈，“你忘记我和你说的话了？” 

我摇了摇头，他之前让我不要感情用事的叮嘱犹言在耳。

他叹了一口气，两道剑眉紧紧地纠结在一起，“筱舞啊，你这次让我怎么保你？黄梓祥公司的公关打电话过来，投诉你报道不实新闻。”

我低声说，“我愿意接受处罚。”

周台的神色越发凝重，他突然厉声说：“他们不追究还好，但若追究起来，这责任岂是你一个人背得起的？整个台都要受到牵连！”

我没有吭声，把头垂得更低了，他顿了一下，继续说：“还有，台里对你的反对声音也很大，你怎么能够作出把录音带在记者会上公布的事情？！”

饶是我有再强的定力，我毕竟只是一个女人，我没有翻手遮天、扭转乾坤的能力，我能够为浩林做的，唯有以伤害自己来换取。

“如果要保住你的工作，就必须给全台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周台的声音冷硬而严厉，不带丝毫的温度。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簌簌掉下来，为什么？难道要我承认自己被爱情冲昏了头，作出了最愚蠢的选择？而事实上，如果再来一次，我依然会这样做。

“我知道错了，台里给我怎样的处罚，我都接受。”我忍住泪水，抬起头，对上周台那双充斥着怒意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的倔强似乎令他对我彻底的失望了。他无力地把视线从我挂满泪珠的小脸上移开，返身走回办公桌。他翻开手边的文件看着，无视我的存在。

我像个透明人一样，保持着僵直的站姿，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

沉默了一会，直到我的双腿感觉到麻意，他终于开口说：“不管你有什么苦衷，这次的事情，都需要一个解释，你回去先写个检讨书！至于如何处罚，要再看一下各方面的反应。”

说完，他极不耐地摆摆手，示意我出去。

终是做好了坦然面对一切的准备，腹背受敌的困局，依然让我深感难以应对。为了浩林，我什么都不要了，可这个烂摊子，却谁也指望不上，只能自己收拾。

对于写检讨书的事情，我暂且完全理不出头绪。






						第32章 迟来的许诺
呆坐在办公室的座位上，我傻愣愣地盯着电脑，纠结了半个小时，电脑屏幕上依然只孤单地挂着“检讨书”三个黑体字。

我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又能给出什么理由向领导解释自己的错误。实在无法厚着脸皮洋洋洒洒地写下狡辩的说辞，我最终仅仅打出“本人已知错，愿服从领导处罚”几个字。

我故意挑了周台离开办公室的间隙，将打印好的检讨书放在他的桌子上。然后，一溜烟跑出了公司。

正当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时，手机清脆的铃音突然响起。

“是筱舞吗？”一个我隐隐觉得有些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的声音。

我迟疑地问：“嗯，请问您是…”

“我是浩林的爸爸，这次瑞达泰的事情，多亏了你，我特地打电话向你道谢。”电话另一端的男人沉稳地说道。

我暗自压下满心的愕然，简短地回应他说：“伯父，不客气。”

对这个曾经无数次试图强行拆散我和浩林的男人，我很难产生好感，即使他是浩林的父亲。

“今天晚上，你来我们家吃个便饭吧。”他的语气轻缓，却言之凿凿，和他的儿子一样，透着不容商量的霸道。

“我…”我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一句整话，心里盘算着如何拒绝。

而在我迟疑的瞬间，他已经断然说：“那就说定了，晚上见！”

在前往陈家的路上，我心思翻涌。一向对我冷言冷语的陈父，突然转变了态度，无论是因为自家的企业，抑或是宝贝儿子，总之都不可能单纯地为了我。

对一个父亲而言，既然已经得罪了昔日的准亲家，继续阻拦我和浩林的交往，已经毫无意义了。倒不如顺水推舟地接纳我，借此缓和与儿子之间的紧张关系。

想起曾经为数不多的几次，浩林带我一起去陈家，在我面前，他的父母毫不掩饰冷淡的眼神，以及不咸不淡的口气。他们甚至刻意当着我的面，提起与施家的婚事，为的就是让我知难而退。

那么现在陈父的示好又算什么？那种感觉就像是人家先打了自己一巴掌，再赏赐给自己一支棒棒糖，然后顺理成章地让一切恩恩怨怨随之一笔勾销。

我的心底泛起淡淡的不舒服，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嗤笑。一天之前，贤宇的父亲刚刚把我推离他的儿子，现在浩林的父亲又来拉拢我，有谁在意过我的感受吗？

带着纠结的情绪，我面色如常地敲开了陈家高耸的双开大门。

“哎呀，筱舞来啦！快请进，请进！”手还握在门把上的陈母一脸笑意，热情地把我迎进门。

一进客厅，我看到浩林正坐在沙发上，正和陈父激烈地争论着什么。他面色上的严肃，不难窥探出他们的父子关系并不融洽。

猛然看到我，浩林似是相当吃惊，他陷在沙发里的身体瞬间僵直了，英俊的脸上写满错愕，原来他事先并不知道我的到来。

“伯父，伯母，浩林…”我极为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算是和他们打过招呼。

陈父站起身，挥挥手招呼我过去他的身边坐。他讪讪地笑了笑，转向浩林解释说：“是我叫筱舞过来吃饭的，你们年轻人吵架归吵架，一家人不能伤了和气啊。”

我和浩林显然都被“一家人”三个字震住了，我正向宽大的黑色皮沙发跨出去的脚，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而浩林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诧异、苦涩…各种复杂而深邃的情感几乎是一闪而过。他以极快的速度，恢复了淡然的神色，把头扭向一边，固执地不肯多看我一眼。

“你们都愣着做什么，快过去吃饭！”陈母适时地插了话，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她一边优雅地拉起我的手向餐桌走去，一边对着厨房的方向吩咐道：“李嫂，人都到齐了，可以上菜了！” 

走到四人座的长方形红木餐桌前，陈母招呼我在她身边坐下，陈父和浩林亦在对面的位子上落了座。

“女孩子吃鱼翅最美容了，多吃几碗。”说着，陈母亲自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鱼翅羹摆在我的面前。

其实，我大概猜到了浩林父母此番请我前来的用意，所以她一反常态的客套，并没有让我觉得受宠若惊。

不过，我还是甜甜地对她笑了笑，“谢谢伯母。”

她温柔的目光转而落在浩林身上，流露出属于母亲特有的慈爱，“浩林，你知道筱舞爱吃什么，她不好意思，你夹给她吃啊！”

“嗯。”浩林几不可闻地从喉头发出一声闷哼，头都不抬地继续扒着碗里的白饭。

这时，陈父由衷地对我说：“筱舞，我们陈家这次要谢谢你。浩林这孩子太任性了，竟然没有过问我的意见，擅自中止和香港那边的合约，要不是你，后果不堪设想呐！”

我拿着乳白色象牙筷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原来浩林违约的事情，甚至连他的父亲都瞒了。

“那现在事情怎么样了？”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偷偷地瞟了一眼低头不语的浩林，他冷削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的感情，他这副不苟言笑的表情，令我忐忑的心跌到谷底。

陈父露出一个如释重负地笑容，“我们正在协商，看看怎么处理好一点，误会终究是需要解释清楚的。”

言毕，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浩林一眼。他一语双关，后半句话明显是说给浩林听的。

陈父话里话外的意思，不难听出他知道我和浩林闹了别扭，所以催促我们赶快冰释前嫌。

我不清楚浩林的父母是如何看出我们之间生了嫌隙的，但他们甘愿做和事佬，便表明了他们的立场，——不再阻拦我和浩林交往。

我在心底苦笑了一下，因此一切已经太迟了。

既然浩林有心遮掩，陈父自是不会了解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如果他知道我被他们亲点的准媳妇算计，不得已与黄梓祥上了床，令浩林恼羞成怒中止了合作，他会不会责怪一切的祸端都是因我而起？

“哐当”一声闷响打断了我的思绪，浩林把饭碗重重地放在桌上，他冷冷地说：“你们吃吧，我有事回公司一趟！”

“浩林…”望着浩林转身离开的背影，陈母说了一半的话被卡在唇边。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伯母，算了。”

“简直是胡闹！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陈父怒喝道，说着起身追向已经出了大门的浩林。

陈母无奈地摇了摇头，反手握住我的小手，语重心长地说：“浩林怕是恨了我们，早知现在，我们当初就不应该坚持和施家联姻…”

她的眸子里闪动着泪花，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浩林这孩子倔得很，认准的事说什么也不肯回头。他一点都不喜欢施婷，我们自是看在眼里。但施家毕竟对我们有恩，浩林他爸好面子，断不会做出背信弃义的事情，所以当初我们只能横着心认定那门亲事。我心想着，我和他爸当年也是媒妁之言结婚的，这么几十年，还不是风风雨雨走过来了。可没想到…唉，毕竟年代不同了。”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陈母，尽管她的眼角已经爬上了几条细纹，却掩不住她的风华和尊贵。我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听她兀自说着，没有插话。这一刻，曾经对他们深刻的怨忌，仿佛在逐渐消散。

她顿了一下又说：“浩林这次和施婷解除婚约的事情，也是背着我们，自个儿拿的主意。他这招先斩后奏，让他爸那个气啊！本来父子之间有什么不能化解的，谁知他前两天对我们咆哮说，毁了他一生的幸福。我寻思着你们可是吵架了？”

我狠狠地咬咬牙，却依然没有勇气说出事实的真相，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唉，你们年轻人闹个别扭，说两句好话哄哄就过去了。”陈母宽慰道。

末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不着边际地补上一句：“幸好施家拿了那笔分手费，没再多说什么。”

因钱而起的孽缘，又被钱摆平，难道她眼中的事实真的如此简单？她并不知道施婷的报复和不甘，早已悉数落在了我和浩林身上。

我目光呆滞的注视，让陈母突然从往事中回过神来，她加重力道捏了捏我的掌心，诚恳地看着我说：“筱舞，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女孩，我们以前对你不好，你别放在心上。浩林…你多多劝劝他，他爱你定是听你的。”

我的眼睛湿湿的，略微哽咽地说：“伯母，都过去了。”

我该怎样告诉陈母，尽管我已经放下了对他们的怨恨，但我和浩林所经历的种种，并不是一句抱歉，一声原谅，便可以化解的疼痛。

伤害历历在目，伤口还淌着鲜血，我和他都无法跨越心底的那道坎儿。

直到晚上9点，浩林依然没有再回来。看看时间不早了，我向陈母告辞离去。

出了陈家，我鬼使神差般地把车开到了浩林的公司楼下。熄了火，我仰头望着钢筋水泥构筑的高楼大厦，一层一层地向上数着，一直数到第22层，浩林的办公室。

那盏依然亮起的灯，隔着遥远的距离，不过是一个散发着昏黄光晕的亮点。却让我想起，曾经无数个夜晚，浩林也是这样徘徊在我家的楼下。

他那时的心情，是否和此刻的我一样？






						第33章 失控的孽爱
回到家，洗过澡，我懒洋洋地躺在软床上，却毫无睡意。

当我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发呆时，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我狐疑地打开门，一身酒气的浩林猛地扑倒在我身上。我来不及反应，便被他强拖进卧室，粗鲁地丢到大床上。

他原本闪亮的眸子里，此刻布满血丝，透着骸人的猩红。他俯身向我的身子压过来，薄薄的嘴唇猝不及防地堵住我的唇瓣，毫无半点柔情地用力吮吸。

我使劲别开头，才好不容易呼吸到一丝空气。

我一边拼命地挣扎，一边吼道：“陈浩林！你是不是疯了？！”

他用力地扳过我的脸，直勾勾地盯着我蕴满泪水的眼睛，用嘶哑的嗓子喊着：“筱舞，我爱你！我也恨你！你到底要让我怎么办？！”

说完，“咔嚓”一声，他开始不顾一切地撕扯我的吊带睡裙。

我一阵拳打脚踢，想从他的身下挣脱出来，怎奈他的力道大得吓人，我根本无法动弹。

我突然停止了挣扎，怔怔地凝视着他因陷入疯狂而扭曲的俊脸，一字一顿地说：“你看清楚，这具身子是曾经被黄梓祥糟蹋过的，你还要吗？！”

即使激怒他，我也不要这样罪孽的交合。眼下的情形，让我的脑中闪过那一次在酒店被黄梓祥蹂躏的耻辱。

他手上的动作倏地停了下来，眸底沉积的疼痛和愤怒一瞬间爆发了，他声嘶力竭地咆哮道：“为了要你，我放弃了一切！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今天就来个玉石俱焚！”

他满口浓重的酒精气味，直喷到我的脸上。而他仅消停了几秒钟的动作，再次继续起来。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凝结在睫毛上的泪水，簌簌地滑过脸颊，流进脖颈。凉凉的，湿湿的。

此时此刻重压在我身上的精壮男子，真的是我心心念念爱着的浩林吗？为什么一切如此陌生？

摒弃了怜惜的抽动，带来巨大的疼痛，我不由自主地卷缩起娇小的身体。

他曾经对我爱的忠贞不渝，他不能够接受我身上的瑕疵，可他当下却泄愤般地把我生吞活剥了。

直到一阵热流猝不及防地涌进我的身体，他似乎稍微清醒了些，他一脸无措而茫然地看着我，颤声说：“筱舞，我…”

我面无表情地冷冷吐出几个字：“你走吧，陈浩林，一切都完了。”

眼睁睁地看着他从我的身子上离开，踉踉跄跄地走出卧室，我都一动不动地仰面躺在床上。

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也许，我一直不曾入睡。


接近晌午时，耀轩的电话打断了我朦胧的意识，他告诉了我另一个坏消息。

“你快点过来公司一趟！”他急不可待的声音，透着令人不安的焦躁。

我诧异地问：“怎么了？”

“你来了就知道，我等你，快点过来！”说完，他便匆匆收了线。

我顾不得拾掇自己，火急火燎地赶到台里。迎接我的，是公告栏里的一纸“停职”通告。

我站在公告栏的透明玻璃窗下，愣愣地盯着对我的处罚决定书，险些晕厥过去。昨晚受辱的疼痛还来不及缓解，现在竟然连工作都丢了。

我拖着摇摇欲坠的身躯，走进耀轩的办公室。他乍一看到一脸憔悴的我，溢满酸涩的眸子，更加黯淡了几分。

“我和周台已经尽力帮你挽回了，但…”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便说不下去了。

看着他凝重而心疼的神色，我内心不断翻搅的慌乱反而渐渐平息下来。

“我知道你尽力了，没关系，这个结果我早该料到的。”我淡淡地说道，语气中的冷静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不是第一天做这份工作的新人，我深知误报新闻和泄露一手消息，对一个记者的职业生涯意味着什么。再加上台里复杂的派系斗争，饶是台长和总监出面也难保我周全。

耀轩宽慰我说：“早上开会的时候，方志扬那一派的反对声音太大，我提出给你降职作为处罚，都压不下去。周台无奈才作出停职的决定，先缓一阵，我们再想办法，看能不能给你复职。”

他没有追问我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想必他是心知肚明的。即使我的错失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需要牢牢抓住的把柄，但耀轩一向心思澄明。

他走上前，一直垂在身侧的大手抬起来，轻轻地抱住我。在这个温暖的怀抱中，我无力继续强装坚定，其实，在耀轩面前，我从来不需要伪装。

我的下巴抵在他宽阔的肩头，汹涌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流淌着，沾湿了他的衣襟…

我们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不知静默地过了多久，我把身体缓缓地从他的双臂中移开，低声道：“我没事了，先回去了。”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俊脸上的面色从温柔到沉痛，再到犹疑，似乎内心正在经历某种激烈的挣扎。沉默了半响，他终于说出了一个令我震惊不已的事实：“我和文娜离婚了。”

他的话音刚落，我已经大喊出来：“什么？！林耀轩！婚姻不是儿戏！”

“我就是不想再拿婚姻当儿戏了！”一直温软如玉的他，此刻褪去了柔情，厉声吼道。

文娜声俱泪下地说爱他的情景，在我的脑海中，被无限地放大再放大。即使我不能原谅她对友情的背叛，可一想到她痛不欲生的模样，我的怒火不可抑制地蹿了上来。

我冷冷地质问耀轩：“难道结婚是文娜一厢情愿的吗？！你明明已经对她许下了终生，却又狠狠地抽离，你为什么这么残忍？！”

大概是我的怒意吓到了他，他软了声调说：“我…可能我始终不够爱她。”

是我错了吗？我原以为他们是相爱的，是幸福的，婚姻难道不是爱情最可笃定的证明吗？我不相信。

“是因为我吗？”我鼓起勇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这个瞬间，我最害怕的，是听到肯定的答案。

他用力地揉了揉额角，仿佛陷入了痛苦的思考，他继而犹豫不决地说：“我不知道，也许是吧，更多的是内疚。”

我有些听不懂他模棱两可的说辞，我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皱眉。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如果我当初没有放弃你，未必争不过陈浩林。如果你没有选择他，也不会经历那么多痛苦。况且，文娜终究是因为我的缘故，才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情。”

耀轩的话，让我的情绪再次纠结起来，他怎能把一切的过错全部揽到自己身上？我渐渐感应到他的挣扎和难过，他所谓的内疚，远比爱情更复杂。

但事已至此，岂是一个“后悔”能够挽回的？即使时间可以倒流，回到最初，无论他放弃与否，我都依然会毅然决然地选择浩林，因为，我的爱，只为他，亦只给他。

念及此，我狠下心说：“耀轩，我一直把你当作知己，当作亲人。哪怕没有浩林，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

他一言不发，额头上暴突的青筋泄漏了他的隐忍和怨怒，他深邃的眸中泛起无边无际的哀伤，险些吞没我的心。

不忍再看他，我转身走到门边，手停在门把上，我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动了动嘴唇说：“你在混沌不清的状态下，作出离婚的决定，你会后悔的。”

言毕，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回到家，算了算时差，正是洛杉矶的傍晚，于是我拨了电话给妈妈。

一听到妈妈的声音，我立刻哽咽起来，委屈的泪水失控般倾泻而下。

“筱舞，你怎么了？别吓唬妈妈啊！”听到我的抽泣，妈妈焦急地问。

“没事，妈，我下个月回去美国。”不想家人为我担心，我有气无力地敷衍她。

我盘算着，变卖房产、车子，再加上收拾东西，大概需要个把月的时间。顺便把浩林送给我的别墅和戒指还给他，终于能够两不相欠了。

想到上海的别墅，我的嘴角不禁溢出一丝苦笑。那所奢华的大宅，浩林竟然一次都没有住过呢，真真是一个天大的讽刺。

妈妈试探着问：“陈浩林欺负你了？”

除了家人，我最在乎的人非浩林莫属。因为放不下他，我一直不愿意去美国。妈妈自然清楚我的心思，现在我哭着闹着要回去，她马上联想到我和浩林之间出了问题。

“我们分手了，我工作也没了，不想留在国内了…”我喏喏地说。

她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是不是要急死妈妈啊？！”

实在不想再回忆一连串让我痛苦不堪的事情，我有些不耐烦地说：“妈，你别问了，没什么大事，我一时半会儿和你说不清楚。”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过听到我并无大碍，她的口气没有先前那么紧张了，“唉，不问不问，女儿大了自己拿主意吧。我和你爸巴不得你回来呢，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这次决定离开，我抱着一去不复返的念头。北京，对我而言，俨然是一座伤心的坟墓，没有任何值得我留恋的情结了。

如果还有什么放不下，大概就是贤宇了，他是我唯一对不起的人。






						第34章 父子隔夜仇
连续几天，我都为打点行李忙得不可开交。当我疲惫不堪的时候，偶尔会自嘲地想一想，其实这样也好，至少没有多余的时间伤感了。

我委托地产中介挂了牌，准备出售在北京的寓所。几个有意向的买家来来回回看了好几次，都因为价格谈不拢而作罢。

通胀加剧、物价暴涨，房价亦一直高居不下，可那些来看房的买家，却一味地压低价钱，原来这年头的有钱人都猴精猴精的。

这所位于北三环的两房一厅，是当初我决定来北京发展时，爸爸买给我的。想不到，仅仅时隔两年，我便要急急将它脱手。其实，心里是有些不舍的。

高档优雅的社区环境，简约大气又不失温馨的装潢…一切的一切，为我在人海茫茫的大都市，构筑了一方落脚的归宿。

但这些并不是我留恋的原因，我的不舍，唯因这一处居所，镌刻下我与浩林曾经幸福的痕迹。

入夜，我没有开灯，像前几个晚上一样，我安静地坐在落地窗前宽大的窗台上，凝望着楼下停泊的那辆白色宝马车。

连续第五天，浩林悄声无息地守在我家楼下。他没有上来敲门，也不曾打电话给我。我不知道每晚他是何时来的，又是什么时候走的。

昨夜直到我枯坐在窗台上，倚靠着冰冷的墙壁昏睡过去，他都没有离去。但今早当我睁开眼睛时，楼下的停车场上已经空空荡荡了。

今晚，我从首饰盒里拿出浩林送给我的那枚鸽子蛋钻戒，放在掌心里，静静地把玩着。淡雅的月光夺不去钻石璀璨的光芒，却为它蒙上了一层婉约的凄美。

从上海到香港，再到北京，这枚钻戒虽然我一直没有勇气戴在无名指上，却是从未曾离过身的。

婚姻有多远？曾经近在咫尺，我却因为一念之差，亲手毁掉了幸福。而今，这早已破败枯萎的爱情，怎经得起浩林再一次践踏？终究是回不去了。

在这静谧而漆黑的房间里，我的思绪陷入无边无际的哀伤，无法抽离。忽然手机的铃音大响，吓得我全身一激灵。

“筱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被停职了，你也不告诉我？！”贤宇连珠炮似的怒斥，震得我耳膜生疼。

这几天我一直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完全把贤宇抛到九霄云外了。听他风风火火的口气，大概是刚刚得知我被停职的消息。

我还来不及回答，他又醋劲十足地说：“我在新闻里看到你去陈浩林的记者会了，你是不是与他重归于好，在北京乐不思蜀了？”

我苦笑了一下说：“没有，我们分手了。”

怪不得他那么多天都不和我联系，原来他以为我与浩林旧情复燃，合谋策划了那场记者会。

电话另一端的男人突然没了声音，沉默了半响，他才若有所思地问：“是不是因为我爸？”

“嗯？”跟不上他的跳跃性思维，我有些不解地问。

他口气清冷地再次发问：“你被停职的事情，是不是我爸的决定？”

我急忙道：“不是！周台一心想保我来的，但是反对声音太大了，他压不下去。”

他根本听不进去我的解释，自顾自地说：“你别担心，我明天来北京。”

“咸鱼，你别来！我没事！其实黄子祥那段录音，是我断章取义的…”我心下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他过来。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手机里便传来一阵“嘀嘀嘀”的忙音，他急不可待地挂断了电话。

我再拨回去却怎么也接不通，他的手机一直占线。无奈，我只能发了一则信息给他，告诉他不要冲动，我过几天会去上海找他，然后再回美国。

我不愿让贤宇来北京踩这塘浑水，他只会让焦头烂额的我更加狼狈。况且，我答应了周台会离开贤宇的生活，我希望自己可以洒脱地与他告别，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纠缠不清。

但是直到第二天上午，贤宇都没有回复我的短讯。我又试着打了一通电话给他，怎奈他的手机已经关机了。

没有等到贤宇的消息，傍晚的时候，我却有些意外地接到了周台的电话。他让我尽快赶去江南小厨，说是有重要的事情。

他毫不掩饰语调里的焦急，我心里暗叫“糟糕”，一定是贤宇来了。

果不其然，我赶到江南小厨的时候，看到贤宇和周台面对面地坐在餐桌前。周台见到我，似乎搬来的救兵终于到场，他紧绷的面色一瞬间松弛下来，客气地说：“筱舞，快坐下。”

与此同时，贤宇“腾”地站起身，一脸担忧和心疼地久久凝视着我。他的嘴唇动了动，只是轻吐出“筱舞”两个字，便没了声息。也许，这样的饭局，实在太过尴尬。

我故意没有在贤宇身边坐下，而是绕到周台身侧的位子上落了座。

此刻的贤宇面色很难看，完全褪去了玩世不恭的神态，但他黯淡的眸光始终不曾离开我苍白的小脸。

我有些尴尬的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故作轻松地笑问：“我脸上有东西？”

贤宇不理会我的挪掖，一本正经地开口问道：“为什么要去美国？”

如果我说因为自己被停职了，显然是在埋怨周台。而如果说因为我和浩林分手了，又似乎太过矫情。我已经答应周台，离开贤宇的世界了，现在却在他们面前说出自己的感情没有着落，实在不合时宜。

因此，我想了一下才说：“我家里让我过去。”

我的话音刚落，周台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一抹赞赏的神色。但贤宇显然不相信我的说辞，不过看我坚定的模样，他大概猜到我不会继续留在国内是板上定钉的事实了。

随着他的喉头轻动，他说出了一个令我和周台都错愕不已的决定，“筱舞，我和你一起去美国。”

“胡闹！”周台激动得拍着桌子跳了起来。

许是我们的动静太大，隔壁桌的客人纷纷向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我轻轻扯了扯周台的衣角，示意他冷静。但事实上，自己也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回不过神。

周台重新坐回椅子上，便立刻坚定而冷硬地说：“不行，我不同意。”

为了缓解一触即发的僵持局面，我努力定了定神，劝慰贤宇说：“你不要义气用事了，你在上海的发展前景那么好，何必瞎折腾。”

但他似乎拿定主意，他直直地看着周台说：“爸，你已经左右了27年我的生活了，现在我只想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请你不要再干涉我了！”

作为一个父亲，当他听到自己儿子的这番话语，心痛是可想而知的。我有些担忧地望着周台阴晴不定的面色，他的眼睛里沉淀着痛心疾首的幽怨和愤怒，濒临爆发的边缘。

情绪失控的他全然顾不得我的感受了，厉声喝斥道：“混帐东西，白养你这么大，竟然为了一个女人顶撞我！”

我悄悄垂下头，默然且无错地忍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难堪。忽然一只大手有力地握住我的手腕，“筱舞，我们走！”

我来不及思考，整个身体便随着腕部的力道被带离座位。我甩了甩了手，想挣脱贤宇的钳制，嘴上忙道：“贤宇，不要这样。”

不料他的力气大得吓人，不由分说扯起踉踉跄跄的我，大步向餐厅门口走去。我慌乱中回头，对上周台充满怒意的眸子，他却无奈地对着我点了点头。我又瞟了一眼整桌一筷子未动的菜，心下五味杂陈。

出了餐厅的大门，我大吼一声：“够了！”

趁贤宇恍神的功夫，我甩开了他的大手，“他是你爸！再怎么说他也是为了你好，你为什么那么固执？！”

贤宇一把将我揽进怀里，哑着嗓子说：“可我不要你再受苦了。”

这个滚烫的拥抱，萦绕着熟悉的气息，他不是我最爱的男人，却给了我最温暖的依靠。

他温热的大手抚过我的发丝，停在我不盈一握的细腰上，我软了口气说：“我不想拖累你，你为我付出的越多，我越觉得亏欠你。”

“是我想陪着你。”他喃喃自语道。

华灯初上的街头，我和贤宇并肩漫步在宽敞的街道上。我安静地听他讲述小时候的故事，时不时插上一句嘴。

“我妈去世的早，我从小是跟着我爸长大的。他对我的爱特专制，不过老实说，他挺不容易的…”

“那你还忤逆他的意思，非要去美国。”我心里隐隐觉得贤宇和我一起去美国不妥，我希望他可以打消这个念头。

他解释说：“其实，我两个月前拿到了加州大学的offer，但我一直犹豫到底要不要去读。既然你也要回美国，那我们就一起去吧，我还能保护你。”

与我一起离开的决定，或许并不是他的执念，而是他人生的一个机遇。念及此，我不准备再游说他放弃了。

我瞪了他一眼，口是心非地笑着说：“谁要你保护了？”

“那你保护我吧，就从今晚开始。”他的唇角扯出一抹不怀好意的坏笑。

“嗯？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我不明所以，不过嗅到丝丝阴谋的气息。

他装出一副可怜相，委屈地乞求说：“我爸在气头上，肯定不让我进门的，我今天晚上能不能去你家睡啊？不然真要露宿街头了。”

妖孽果然是妖孽，永远改不掉祸害的本色。不过这样的他，才是我熟悉的那条咸鱼。我突然来了兴致，耍贫嘴说：“你不怕失身啊？”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我说：“如果我失身了，估计你不好向我爸交代，所以…不如还是你失吧！”

“死咸鱼！”我毫不手软地挥拳打向他挂着奸笑的俊脸。







						第35章 祸害睡我家
我和贤宇一路有说有笑地走到小区门口，十几米开外的停车场上，一抹熟悉的身影闯入我的视线。

我眯了眯水眸，确认那个颀长伟岸的男子是浩林。我脚下的步子微顿，踩在纤细高跟鞋上的脚踝突然吃不住力，轻轻崴了一下。

幸好贤宇反应快，顺势扶住了我。顺着我的眸光，他疑惑地远望了一眼路灯下的男人，“是陈浩林？”

我几不可察地点点头。就在我神思恍惚的瞬间，身旁温热的大手已经悄然牵起我的手掌。我扭头看向贤宇，他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笑容。

我就这样和贤宇手牵着手，走向我曾经挚爱的男人。

看到我们，浩林的面容上没有表露出过多的讶异，但当他无意瞥到我和贤宇紧扣的手指时，眼中闪过一瞬的狠厉。他硬生生地扯过我的手臂，强行分开了我们。

“周贤宇！你跑来这里做什么？！”他趾高气昂地质问道，脸上已经褪去了挫败的神色。

“和你一样。”贤宇不卑不亢地说着，唇角随之扯出一抹讥笑。

浩林被他玩世不恭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他咆哮道：“你滚！我们的事情不需要你来管！”

贤宇不理会他的暴怒，反唇相讥说：“你如果真的爱她，就不要再纠缠她，你还嫌她不够痛苦吗？！”

“够了！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再次看到这两个男人因我而起争执，更不想再次揭开那层层屈辱的伤疤。

我冷冷地看着浩林，一字一顿地说：“陈浩林，你走吧，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言毕，我挽起贤宇的手臂，向前走去。与浩林擦身而过的瞬间，我仿佛可以感觉到他胸腔里满涨的愤恨和痛苦。

我不禁想起，之前在贵阳机场，我也是这般拉着贤宇离开的情景。相似的画面，只是，这一次，我不再会回头。

上了楼，一进到家门，我就瘫软在客厅的沙发里。其实，对浩林狠决，何尝不是对自己狠决？

贤宇似乎决定无视我的倦怠，他径直走向卧室，环视了一圈，又走回客厅，他嬉皮笑脸地问我：“只有一张床，那我晚上睡在哪儿？”

我拍了拍屁股下的沙发，没好气地说：“当然睡这里。”

他突然俯下身，把脸凑过来，“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啊？”

我挑挑眉，一脸不满地说：“如果不满意，你大可以去露宿街头！”

他装出一副痛苦思考的纠结模样，故意想了一下才勉强开口道：“呃…算了，我还是留下来失身好了。”

他在用这样的方式哄我开心吗？我的心里猝不及防地涌上一阵暖流，嘴上却打发他说：“时间不早了，你快点洗洗睡下吧。”

他居心叵测地干笑了两声：“嘿嘿，小丫头，你还真心急，这么快失身不好玩的。”

我憋住笑意，无奈地抬起手揉了揉额角，“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不屑地甩给他一句话：“一个大男人，失个身也磨磨叽叽的！你不洗，我洗！”

我打开衣橱，心里暗想这个祸害的功力绝对不容小窥。于是我翻出了最密实的一件睡衣，转身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洒在身体上，说不出的舒服，一切的烦恼与疲倦都随着“哗哗”的水流声逐渐消散了。

擦干头发和身子，我顾不得浴室里还热气腾腾的，狠下心把自己包裹得密密实实。

当浴室的白色木门被“嘭”地一声打开，我和贤宇看到彼此的样子时，我们都愣住了。几秒钟之后，我们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你为什么穿那么严实！？”

贤宇赤.裸着上身，尴尬地摸了摸自己排列整齐的六块腹肌，又指了指吊在衣架上的衬衣，他理直气壮地说：“我没有睡衣。”

说完，他一溜烟钻进了浴室。我揉着笑到几乎抽筋的肚子，才发现自己满头大汗。

九月的北京已经泛起凉意，但怎奈我穿得太严实，再加上刚才一阵爆笑，刚洗干净的身子马上变得黏乎乎的。我打开冷气，顺手帮贤宇找了一件浩林的睡衣。

攥着浩林的衣服，心头没来由地涌上点点伤感。我不由自主地走到窗前，把窗帘撩开一丝缝隙，探头向楼下望去。

浩林的白色宝马依然纹丝不动地停在原地。他难道在等贤宇离开？如果贤宇一整夜都留在我家，他一定会误会的…我甩了甩脑袋，把这个念头赶跑。

既然已经彻底斩断了我们的感情，又何必去在乎他的想法？

贤宇赤膊走进客厅的时候，不禁打了个寒颤，“死丫头，你故意把空调开这么冷？！”

我把手上的睡衣递给他，忍不住调侃道：“谁让你不穿衣服，秀完胸肌秀腹肌的！”

他接过睡衣，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哪里来的男人的衣服？”

我随口说：“除了陈浩林的，我哪会有其他男人的衣服！”

听到浩林的名字，他立刻极为嫌恶地把衣服丢在沙发上，赌气似的闷闷地说：“不穿！”

我不甘示弱地顶撞他：“那就冻死你！”

他冷不丁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铺好的被子和枕头，“你帮我弄的？”

“废话！不过不要太感动，比起你爬上我的床，我宁愿出卖一下体力！”我嘟着小嘴嚷嚷道。

他轻哼了一声说：“我才不感动，我倒想半夜爬上你的床。”他嘴上这样说，眼中却分明流露出暖暖的温情。

我反身走进卧室，鬼使神差地再一次踱到窗边，我的手指触到窗帘，犹豫了一瞬，又讪讪地收了回来。我心下对自己说：筱舞，做女人要有骨气。

一夜好眠。

第二天一早睁开眼睛，已经艳阳高照了。我拉开房门，一阵怪异的味道冲入鼻腔。

“咸鱼，这是我们的早餐？”看着餐桌上几片焦黑的土司面包，还有两个面目全非的煎蛋，我哭笑不得。

他抓了抓头发，不好意思地说：“呃…我平时很少煮饭的，凑合吃吧。”

我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面前半生不熟的煎蛋，“这个…”

他颇为耐心地解释说：“这个是太阳蛋，单面煎的；那个是荷包蛋，双面煎的。”可我实在看不出两个煎蛋的分别，它们明明都是蛋白黑乎乎的，而蛋黄流到盘子里去了。

看着我欲哭无泪的悲催表情，贤宇大义凛然地说：“你不喜欢也没关系，大不了明天早上我们出去吃。”

我愕然地喊出来：“明天？！你今晚还要住在这里？！”

“啪嗒”一声，因为嘴巴张得太大，我刚灌进嘴里的牛奶，不小心漏了一滴在餐桌上。

“咳咳，你不要对着我流口水。” 说着，他作出一副小绵羊般纯良无害的表情。

顿了一下，他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厚脸皮地说：“我准备和你去美国之前，先暂时住在这里。”

这条死咸鱼赖上我了！我的脑子突然灵光一闪，“借住也可以，但是要约法三章！”

他沾着黑色面包屑的嘴角抽了一下，咬咬牙说道：“就知道你黑心，说吧！”

我慢慢悠悠地说：“我可没时间招呼你，我要卖房子，卖车子，打包行李…不需要你的时候，你靠边站；需要你的时候，你要随叫随到帮我的忙。平时有空的时候最好把家务包办一下，其实也没什么的，扫个地，擦个桌子，洗洗衣服…对了，我最讨厌洗手间不干净，所以每天你都要用消毒水彻底清洁洗手间。还有就是一日三餐，如果你做不出来色香味俱全的大餐，那我们就出去吃，不过你买单。”

咸鱼的面色越来越暗，额角似乎出现了三道黑线，他的小心肝经过一番激烈的挣扎后，终于狠下心说：“好，我答应你！”

我心不在焉地瞥了他一眼，吞下一口牛奶，意犹未尽地咂吧了一下嘴，继续说：“我刚才说的那些是第一点，第二点是…”

他猛然打断我，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死丫头！你也太无良了！”

我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可以不住！”

“你继续说吧！”他抖了抖眉毛，非常没有骨气地垂下头，用修长的手指抠着盘子里的黑土司。

“第二点是不许和陈浩林掐架，无论他做什么，没有我的命令，你通通都只能视而不见。”我心想如果他真的住在这里，依浩林昨晚的架势，少不了给他麻烦。

咸鱼眉头微皱听得极为认为，甚至一度中断了与黑面包纠缠，他和我谈起了条件：“那你不许让他进门，否则你把我的眼睛戳瞎吧！”

“这个我可以保证。”看着他打起结的剑眉，我拼命忍住笑意，险些憋出内伤来。

他眼巴巴地望着我，舔了舔嘴唇，把挂在嘴角的最后一颗面包渣卷进口中，讷讷地问：“那第三点呢？”

“第三点我还没想好，临时再补吧。而且以上协议的最终解释权归我。”霸王条款都会附上这样一句。为了防止咸鱼耍赖，我们达成的绝对不平等条约更需要多一层保障。

说罢，我站起身，向咸鱼伸出一只嫩手，“合作愉快！”

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回握住我的小手，言不由衷地感叹道：“啧啧，你不去经商真可惜！”

话音落了半响，他竟然继续死死地攥着我的小手不放开，我撅起嘴巴喊道：“你放手啦！”

他招牌的妖孽笑容浮上面颊，他得意地说：“条约上没说不许牵手！”

我急忙说：“现在加上！第三点：不许牵手！”

他唇角的笑意突然加深了，“嘿嘿，三个要求你都说完了，不能再加啰！”

“没关系，这是霸王条款，解释权归我！”我一脸镇定地说道，趁他不留神，猛地抽回了自己手。

他的祸害笑容倏地僵在俊脸上。






						第36章 意外的怀孕
有贤宇相伴的日子，时间竟然过得飞快。从他住进我家，一转眼，已经快一个月了。他严格恪守绝对不平等的霸王条款，该出钱时不手软，该出力时不含糊。

而我似乎转运了，不仅房子卖了个好价钱，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按照计划，我们后天将启程去上海，待他处理完上海的事情，便直接飞赴洛杉矶。

浩林逐渐淡出了我的世界，他不再每晚固执地守候在我家楼下。两次无爱的交欢：一次与黄梓祥，一次与他，终于把我们的爱情彻底地送入了坟墓。

这个初秋的下午，我和贤宇坐在一间格调雅致的咖啡厅，享用下午茶。

“晚上我约了周台吃饭，你也一起来吧。”我若无其事地说道。

贤宇愣了一下，漫不经心地问：“你为什么约他？”

我挖了一块芝士蛋糕送入口中，边嚼边说：“和他辞行啊！顺便缓和一下你们的父子关系。”

他挑挑眉，看着我的水眸问道：“我们的关系，让你很困扰吗？”

我放下手里精致的不锈钢小叉子，正了神色说：“没有，毕竟他是你爸啊，你就这样一走了之，他一定会很难过的。而且…我不想你因为我和他不合。”

自从上次他们父子不欢而散之后，连续几个夜晚，我都隐隐听到贤宇在客厅的沙发里辗转反侧的声响，他似乎睡得极不安稳。对于一手把自己拉扯大的父亲，他岂会不在意。

午后的阳光下，贤宇璀璨的眸子熠熠生辉，我以为他忆起了暖暖的亲情。谁知他却意味深长地问：“你这是在关心我吗？”说完，他极为优雅地轻啜了一口白瓷杯中的蓝山咖啡。

他一往情深的模样，弄得我浑身不舒服，我抬高了声调说：“别废话！你到底去不去嘛？！”

他抢过我盘子里的半块蛋糕大口咬着，“去就去呗，不过我可是为了陪你才去的。”他虽然嘴硬，但是眼睛中凝结着笑意。

我心下暗暗松了一口气。周台前几天曾背着贤宇打了一通电话给我，听他欲言又止的口气，我能够感觉到一个父亲的无奈。

他没有继续阻止贤宇与我一起去美国，也不再提起让我离开贤宇的事情。周台终归与浩林的父母不同，也许他们的父子关系单纯的多。

出于对家族企业的考量，浩林的父母并不顾及他的意愿，擅自为他安排了事业和婚姻，并且坚信他们为儿子做出了最好的选择。而看似风光无限、锦衣玉食的浩林，竟然可悲到连爱情都无从左右。 

想起浩林，我的唇角溢出一丝苦笑。

“小丫头，你又走神了！”贤宇不满地用叉子敲击着沾满奶油的盘子，发出一阵“叮咚”的乱响。

瞥了一眼盘子里残留的蛋糕屑，甜腻腻的感觉让我的胃里突然没来由地涌上一阵恶心，我心想可能是这几天甜食吃太多了。

晚上的饭局出乎意料地一派其乐融融，周台和贤宇没有再干架。听着他们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我抱着面前的一大盘糖醋排骨吃得津津有味。

“小丫头，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吃醋了？”贤宇没有避讳周台，公然与我打情骂俏。

我意犹未尽地嘬了嘬口中的骨头，“哼，这排骨不知道比你做的好吃多少呢！”

周台严肃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巧妙地转移了话题，“筱舞，你去了美国准备做什么啊？”

我吐出已经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用纸巾抹了抹嘴说：“先陪陪父母，再找工作吧，我也没什么具体的打算。”

其实，做出离开的决定颇为仓促，至于长远的规划，我压根来不及思考。我眼下只有一个念头，便是离开这处伤心地。而除了父母身边，我想不到其他的地方。

曾经为了爱，我甘愿品尝漂泊的滋味，以为爱情便是最终的归宿。但事实却不然。出卖了灵魂，也出卖身体，我却依然留不住自己的爱情，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你父母在美国做什么生意的？”周台继续问道，扯回了我的思绪。

“家里做服装生意的，他们在孟加拉开了工厂，发货到美国卖。”我简明扼要地回答他。

周台点了点头，待要再发问的时候，被贤宇打断了，“爸，你查户口啊！”

我打趣说：“你爸怕我过去把你卖了！”

“你舍得吗？我可是会升值的，你自己珍藏比较划算。”贤宇不满地嚷嚷着。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我和周台不约而同地“噗”一声笑出来。周台一直略微绷紧的神色，逐渐舒展开来。

这一瞬，微妙的默契和温馨萦绕在我的心头。与在浩林家吃饭的感觉全然不同，无论他的父母对我如何的和颜悦色，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始终挥之不去。

吃完晚饭，我和贤宇步行回家。

他的心情似乎大好，嘴角一直挂着笑意，“小丫头，今晚谢谢你！”

月光下，他墨色的瞳仁闪烁着温润的光芒，印在我的心头，掀起淡淡的涟漪。一路走来，破败的我，任性的我，他都不曾放弃，始终默默相随。现在我不过是为他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便让他如此感动。

念及此，我轻轻牵起他垂在身侧的宽大手掌。这大概是第一次，我不是为了逃避疼痛，而主动靠近他。他倏地反握住我的小手，仿佛生怕我会突然跑掉一般，紧紧地攥着。

我们牵着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在洒满月色的街道上。如果，此时此刻，我们可以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那一定是洋溢着幸福的美好神情。

当我们走进一个回家必经的夜市时，窄巷两边浓烈的烧烤味道，让我的胃里又突然泛起一阵恶心。我猛然松开贤宇的手，跑到路边干呕起来。

他一边微微俯身拍着我的背，一边调侃说：“你不会是有了吧？”

我的心下一惊，暗暗算了算日子，糟糕！我的大姨妈竟然已经延迟了十几天还没来，我一直大意地以为是疲劳和心情不好的原因。

想起那一夜浩林粗暴地进入我的身体，一阵莫名的恐惧向我袭来。我呕得更厉害了，小脸憋得通红，连黄绿色的胆汁都一并吐出来了。我的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只好扯着在贤宇的裤脚，蹲在地上。

看我难受的样子，贤宇早就没了挪掖的心情。他也跟着蹲了下来，手足无措地摩挲着我的后背。

他一脸紧张地问：“你是不是吃坏肚子了？我们去医院吧。”

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摇了摇头，“没事，不用去。”

他强压下脸上的焦躁不安，断然道：“不行，一定要去。”

他的口气不带丝毫回转的余地，言毕，便一把拉起我。

我拗不过他的力气，顺着他手上的力道站起身，几不可闻地小声说：“咸鱼，我可能真的怀孕了。”

时间仿佛凝滞了，世界安静的没有一丝声音，甚至连周围小贩的叫嚣声，嘈杂的人流声，全听不到了。一切的一切，都淹没在“怀孕”这两字带来的震撼中。

贤宇突然松开挽在我手臂上的大手，无力地垂下。他前一秒宛如暗夜星子的眸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比一潭死水更深沉、更可怕的怅然。

他的薄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让我怀疑他根本不是想开口说话，而是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温热的掌温忽然从我的手臂上褪去，揪心的锐痛撞击着我的五脏六腑。我要如何面对一个新的生命，如何面对浩林，又如何面对贤宇？这一刻的茫然比痛苦更甚。

沉默了半响，贤宇逐渐恢复了镇定，他生硬地宽慰我说：“明天去医院检查一下再说吧，说不定只是吃坏了肚子。”

他自欺欺人的说辞显得那么苍白，他甚至没有勇气再看我一眼。但或许正是这残存的侥幸心态，支撑着他的情绪没有爆发。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头，滑进胸腔。为什么当我狠下心让自己与浩林的这段孽爱走向终结的时候，却再次横生枝节？

漫长的夜晚，我们深思恍惚。没有对视，亦没有对话。

好不容易熬到天光，贤宇陪我去了医院。

早孕测试的结果呈阳性，看着尿液化验单上赫然印着的“+”，我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倒塌。

而贤宇自始至终，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穿过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的长廊，我走进诊室，把化验单拿给医生。

中年女医生看看惴惴不安的我，又看看面无表情杵在一旁的贤宇，她即使心存疑惑，依然非常职业化地开口道：“恭喜你们，你太太怀孕了。”

“医生，请帮我打掉这个孩子！”我一字一顿地说道，斩钉截铁地态度令面前的女医生和贤宇都大吃一惊。

经过整夜无眠的痛苦挣扎，我终于狠下心做出这个残忍的决定。留下这个孩子，便意味着我永生永世无法摆脱与浩林的纠缠。而这个无辜的小生命，将让我永远无法抹去那一夜耻辱的记忆。

迅速回过神的贤宇，不理会满面疑惑的医生，强行将我拖出诊室。

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大声咆哮道：“筱舞！你是不是疯了？！”

我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几近崩溃地哭喊说：“你要我如何留下这个孩子？！他是我被陈浩林强暴的罪证！”

贤宇脸上的错愕比刚才又加深了几分，他挺拔的身躯怔了一下，随即他轻轻地揽过我止不住颤抖的身子，软了语气说：“筱舞，无论陈浩林做了什么，孩子都是无辜的，这个孩子是你的，留下他吧。” 

我微颤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抚上自己的小腹，冰冷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我已经扼杀了与浩林的爱情，此刻又要亲手扼杀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我究竟有多残忍？！

不行！我做不到！

贤宇说得没错，这个孩子是我的。即使我有多么怨恨浩林，这个孩子身上流淌的血液，有一半是属于我的。






						第37章 爱情路尽头
我和贤宇一起走出医院，我终是无法狠心地打掉肚子里还未成形的胎儿。

日后每当我凝视着怀中粉嫩圆润的小婴儿，都不禁暗自庆幸。如若不是贤宇这一刻果断地阻止了我疯狂的念头，可能我一辈子都追悔莫及了。

“不如我明天自己去上海吧，你不要去了。”从医院出来一直沉默不语的贤宇，突然蹦出这样一句话。

我的面颊浮现上一抹郁色，我沮丧地问：“为什么？”

自从得知我怀上了浩林的孩子，贤宇仿佛陷入一种极度纠结的情绪之中。当他心爱的女人有了别人的骨肉，他饶是再大度，也不可能不在意。我们的感情，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他眼中的没落无所遁形，却极力用平淡地口吻说：“你有了身孕禁不起折腾。”

他要放弃我了？即使心中涨满难过，可我依然无法自私地乞求他留在我的身边。我们之间横亘着一个陈浩林，足以让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接受他的爱意了。现在又莫名多了一个孩子，没有哪种爱情可以负荷如此沉重的枷锁。

“咸鱼，不然你不要陪我去美国了。”我喃喃地说道。

他好像生怕我误会什么，赶忙解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等我处理完上海那边的事情，我们再会合一起去美国。你在上海的东西，我帮你收拾就是了，你没必要飞来飞去地瞎折腾。”

我的心头涌进一阵暖流，但眸底的顾虑更重了，我讪讪地说：“你不要勉强，我不想拖累你，我现在的样子…”

他打断了我的搪塞，故作轻松地摸了摸我的头，“傻丫头，别想那么多了，你婆婆妈妈的样子真讨厌。”

我的唇角扯出一抹苦笑，看来他是铁了心陪在我身边。

当下我想起周台说过的话，觉得极有道理，我给不了贤宇幸福的感情。如果他没有遇见我，说不定他能拥有更美好的人生。

我心下暗暗决定，等到了美国，我一定要把他拉出爱情的执念，让他去找寻自己的幸福。我只想默默地生下孩子，就算一辈子孤独终老，也不愿再亏欠他的感情。

我和贤宇迁转了机票，相约两天后在香港机场碰头，然后一起飞赴洛杉矶。

这两天的时间，对我而言，实在颇为难熬。严重的妊娠反应，让我吃了吐，吐了又吃。明明没有胃口，却要强迫自己咽下各种食物，因为我不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生命，尽管他（她）现在可能只有手指头那般大小。

启程前的最后一件事情，便是把浩林赠予我的钻戒和别墅还给他。

我决定去找一趟文娜，我并非要与她重修旧好，而是准备把别墅的钥匙和钻戒暂时放在她那里，等她有机会再转交给浩林。

我实在没有勇气再次面对浩林，他对我的恨有多深，我对他的恨就有多深。而除了文娜，我想不到其他的人。

自从文娜与耀轩离婚后，一直住在她父母那里。耀轩说她执意不肯要房子，也不要赡养费。背负着一身孽债的她，何尝不是与我一样，葬送了爱情也失去了友情，她又岂会好过。

尽管我的心里依然无法原谅她，但既然已经决定开始新的生活，注定这一切恩恩怨怨终将犹如过眼云烟，我反而觉得没那么在意了。

因为是周末，我猜文娜应该在家，所以没有提前打电话，便直奔她父母的住处。

一身家居服的文娜打开门，看到是我，一脸错愕，怔怔地愣在原地。

她未着脂粉，整张小脸透着不正常的苍白。原本墨黑的直发简单地扎成一条马尾，松松垮垮垂在脑后，散落的发丝看起来有些零乱。

“哎呀，是筱舞来了啊！快请进。”在我们僵持的瞬间，文娜的妈妈迎了出来，热情地招呼我进屋。

文娜微微侧了一下身子，让出一条路。我被她的妈妈拉进客厅，“阿姨，我找文娜有点事情，说完就走…”

我的话音未落，便呆若木鸡地震住了。

陈浩林竟然在她家！

猛然看到我，浩林的俊脸上掠过一丝讶然，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泛起复杂的目光。

文娜的妈妈显然没有注意到空气中急剧凝结的尴尬气氛，在她的认知里，我们大家都是好朋友，她自顾自地对我说：“多巧啊，浩林也来了，晚上都留下来一起吃饭啊！”

猝不及防的意外相遇，让我自乱了阵脚，我似乎毫无防备地被各种情绪淹没了，甚至完全忘记了自己来找文娜的初衷。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狼狈地夺门而逃。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这一刻我才发觉，原来眼前的这些人，自己爱过恨过，却终究无法再面对。

当我一口气跑到楼下时，文娜已经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筱舞，不是你想的那样。”

文娜的解释，反而彻底撩拨起我的愤怒。浩林大概还不知道是她和施婷联手炮制的阴谋，毁掉了我们的爱情吧。他们竟然可以这般相安无事，自己却像个逃兵。

我大吼道：“够了！我什么也不想听，我们从此以后不再有任何瓜葛！我今天来找你，只是让你把这个交给陈浩林。”

我一股脑说完，把钥匙和钻戒塞到文娜的手里。她掌心的冰凉触感，让我忍不住一阵发抖。

她瞥了一眼手里的东西，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扯住我的衣角，泪水顺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流下来，她哽咽着说：“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恨我，不会原谅我，但浩林是真的爱你。”

我甩开她的小手，冷冷地反问她：“爱有什么用？你不是也爱耀选吗？但结果呢？！”

她不顾及我的挖苦和讽刺，脸上痛苦的神色越来越重，她边哭边说：“我求求你，同浩林和好吧！只有你们俩人在一起，才能消减我的罪孽，我才能安心。”

我狠狠地盯着她蓄满泪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用一辈子赎罪，都不够！”

她的美眸中没有一丝光亮，她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再说出一句话。

在我决然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我的眼泪也不争气地落下来，我们十几年的闺蜜情谊，竟到了如此境地。其实，女人与女人之间的感情，并不逊于爱情，如若疼起来一样彻骨。

我不是故意想要刺伤她，但当她与浩林一起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完全丧失了理智。我清楚他们不会有什么，却还是难以容忍两个我最爱又最恨的人，居然可以和睦相处。

我没有告诉他们我明天便离开的消息，连耀轩我也未曾透露。

傍晚的时候，我在附近的餐厅吃了一碗叉烧乌冬，之后一个人步行回家。秋夜的凉风吹在脸上，卷挟着丝丝寒意，我缩了缩身子，裹紧了身上的针织外套。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突然看到将近一个月都没有守候在我家楼下的浩林，再次出现了。

下午我从文娜家里落荒而逃的时候，他并没有追出来。他是一个多么爱面子的男人，他怎会当着外人的面乞求我的原谅。抑或，他的心结始终无法解开。不过，这些揣测现在都不重要了。他大概收到了我退还给他的东西，他不会不明白那昭示了一切爱与恨的终结。

他挺拔的身躯随意地倚靠在白色的车门上，冷傲的气场中透着淡淡的不羁。路灯洒下昏黄的幽光，均匀地落在他的眼角眉梢，为他英挺的五官蒙上一层黯淡的光晕。

即便是我之后生活在大洋彼岸的日日夜夜，浩林这一幕孤独的存在，也时常翩然入梦，搅得我心神难安。原来加州的阳光，亦化不开他身影中的那抹冷寂。

不想与浩林多做纠缠，我决定今夜不回家住了，于是反身走出小区，随便找了一间酒店睡下。


躺在酒店宽大的双人床上，我不禁想起明天的行程，贤宇不会不出现吧？心下莫名地有些惴惴不安。

这两天我们未曾联系过，他应该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还要收拾东西，大概忙得焦头烂额了。况且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梳理一团乱麻的情绪。虽然他没有因为我意外怀孕的事情抽身离去，但他的心里定然承受着我无法想象的疼痛与煎熬。

即使他真的在这一刻突然消失，我也不会怪他。我给不了他完整的感情，如何奢求他赐予我不离不弃的守护。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家里的时候，浩林已经不在我家楼下了。我打了电话给地产中介，他们派人取走了我房子的钥匙。

出门的时候，我忍不住久久回望着这间房子，它不再属于我了，不久之后它便会迎来新的主人，一如我的爱情。我没有后路可以退，或许离开比留下更需要勇气。

周台赶在约定的时间过来送我去机场，自然是贤宇安排的，他担心我一个人不安全。到了机场，周台忙前忙后帮我托运行李，完全不让我插手。

搞定一切，周台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的语气里都带着愉悦，“我等会可以打个电话给贤宇，让他放心了。”

我眯了眯眼睛，疑惑地问：“嗯？”

他挠了挠头，这个与他的年纪颇不相符的动作，让我的唇角泛起笑意。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促狭，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咳，那孩子不放心你，怕你舍不得走，一定要我看着你上飞机。”

我的眼角微湿，使劲地吞了一口唾沫，强压下随时会滑出眼眶的泪水。我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分别的拥抱。

末了，周台嘱咐我说：“贤宇不懂事，你不要什么事都由着他的性子，以后你们俩人要互相照顾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好的，您有时间的时候，记得过来看我们。”






						第38章 加州的阳光
我搭乘的飞机抵达香港机场的时候，贤宇已经苦候了两个小时了。本来从北京和上海飞往香港的航班有差不多时间抵港的，但贤宇坚持不肯让我等他一分钟，他宁愿自己提早到机场等我。

候机大厅里人潮涌动，但我一眼便看到了贤宇。他淡粉色的衬衫外面，罩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配上他高挑挺拔的身材，看起来清朗洒脱。

几乎同一时间，贤宇也看到了我，他快步穿过人流，向我走来。我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璀璨闪亮的眸子上，不禁想起大半年前，自己第一次和他相遇的情景，也是在机场。比起他当时一脸玩世不恭的邪魅神色，现在的他，全身上下平添了一种沉稳的气质。

站在我面前的俊美男子，捉住我的手笑着说：“小丫头，我真怕你不来。”

“我也是。” 他开朗的笑容一如过往，总是可以轻易地扫去我心头的阴霾，我露出一个同样灿烂的微笑。

飞往LA（洛杉矶）的班机是下午的，看了一眼时间尚早，他提议去吃些东西。坐在机场的PizzaExpress里，他切了一大块Pizza放进我的盘子里，“飞机餐不好吃，你赶快补补。”

我嚼着满口的鸡肉，嘟着嘴说：“我又不是猪。”

他一边帮我把盘子里的Pizaa切成小块，一边意正言词地说：“你肚子里还有一张嘴呢。” 

待他说出这句话，我们两个人突然都没了声响。他握在餐刀上的修长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我埋下头用叉子扎起一块Pizza，食不甘味地啃咬着。

有些敏感的东西，当我们越是小心翼翼地触碰，反而越容易在不经意间伤人。就像我肚子里的孩子，他（她）时刻提醒着我们那段苦涩的过往。也许，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接纳这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

可我真害怕自己一辈子也忘不掉。

飞机的机身微微倾斜，划破天际，直冲上云霄。

从香港到LA，十三个小时的行程，光是想想都令人烦躁。可能是因为怀孕的关系，从北京到香港三个小时的飞行，已经让我觉得疲惫不堪了，现在又要经历再一次的辗转。不过幸好国际航线的座椅空间还算宽敞，我把略微沉重的脑袋，靠在贤宇的肩头，很快陷入昏睡。

这段时间以来，似乎自己每一次搭飞机都和浩林有关。从心怀兴奋与忐忑飞到他的身边，再满心怅然地逃离他，反反复复数不清折腾了多少次。

或许这一次是最后，也是最彻底的逃避。

迷糊中，我感觉到身旁的贤宇也进入了梦乡，他的头轻靠在我的头上，实在的触感让我觉得踏实。

突然，我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般地搅动，一阵又一阵的酸水涌上喉咙。我不由自主地扭动了一下微僵的身子，不小心吵醒了贤宇。

“你不舒服了？”他揉了揉太阳穴关切地问道，说着帮我把座椅靠背调直，扶我坐起来。

我慌乱地扯过呕吐袋，撕心裂肺地一通干呕，直到舌头都抽筋了，硬是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贤宇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后背，哀叹了一声，“唉，做女人真是辛苦。”

听着他这句情真意切的感叹，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说的好像你是女人一样。”

“下辈子，你做男人，我做女人好了。”他打趣地说道。

我浅啜了一口空姐递上来的清水，润了润嗓子说：“好啊，换我保护你。”

我和贤宇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竟然不再觉得时间那么难熬。虽然我从未曾对他承诺过什么，他也没有说出过海誓山盟的誓言，甚至我们根本没有开始交往，但那种平平淡淡的幸福，足以让我欣慰。

我知道贤宇一直在静默的等待，等待我的世界中没有丝毫其他男人的影子，等待我赐予他一份全心全意的感情。如果没有肚子里的孩子，我相信那一天迟早会来的。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承诺，已然成为我最给不起的东西。

不清楚随着时间的沉淀，我们之间会变成什么样子，能够一起走多远。

莫名想起，我与浩林之间这样轻松相处的时间仿佛少得可怜。他带给我的每一种感触都那般激烈，爱也好恨也罢。

飞机缓缓降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的时候，我的父母早已在出境闸口翘首企盼。

看到日夜思念的熟悉容颜，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滑出眼眶，我冲上前紧紧搂住他们，哽咽地叫着：“爸，妈…”

妈妈的眼圈也湿了，她紧紧地搂着我，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大概是平时很注重保养，爸爸和妈妈几乎与我一年前离开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仿佛一年的时光，并未他们的脸上留下些许的痕迹。

爸爸很快注意到尴尬地站在一旁的贤宇，他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贤宇身上。我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故意轻描淡写地介绍说：“他是周贤宇，我的朋友，这次来美国读书。”

贤宇露出了一个好看的微笑，大方地向我的父母伸出手，“伯父，伯母。”

他们和贤宇握了手，目光却久久停留在他俊俏的面庞上，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

贤宇因为不好意思，面部表情逐渐开始僵硬。我顽皮地向他吐了吐舌头，原来老爸老妈的八卦功力真是一丝未减。

回家的路上，我们相谈甚欢。许是由于初次见面，父母的话题一直都围绕在贤宇身上。

“你找到住处了没有？”爸爸一边专心致志地驾着车，一边向身侧的贤宇发问。

上车的时候，因为妈妈执意要和我一起坐在后排，所以贤宇坐在了副驾驶的位子上。此刻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他毕恭毕敬地回答：“没有呢，来得太仓促了，没准备那么周全。”

妈妈把身子微微向前探去，热情地说：“找房子干什么啊，住在我们家里就行了，初来乍到的别花冤枉钱。”

他扭头向妈妈绽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好啊，那就谢谢伯母了。”

当他晶莹剔透的眸光对上我的眼睛时，我分明在里面看到一丝狡黠。我心里暗想：这死小子太狡猾了，他果然没安好心。

爸爸又若无其事地继续问道：“你读哪个学校啊？”

贤宇倒是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他有问必答，“UCLA的安德森管理学院。”

爸爸由衷地感叹说：“你小子有眼光啊，加州大学的MBA名气可不小。而且也在西洛杉矶，你住在我们家里正好。”

爸爸的口气里充满着对他的欣赏，看来贤宇这次绝对是有备而来。

他们聊得非常投机，虽然不外乎都是些男人感兴趣的话题，比如商业、足球之类的，但由于长期从事新闻媒体的工作，贤宇算是同龄人中见多识广的了，轻而易举便博得了爸爸的连连赞赏。

对于他们的话题，我和妈妈很快就插不上嘴了。妈妈转过头慈爱地端详着我的小脸，似是舍不得放过一丝细微的表情，她不禁眼泪汪汪地念叨着：“都瘦了，在外面受苦了。”

她的手掌抚过我的小脸，略微粗糙的触感让我有些心疼。即使保养得再好，她毕竟也是五十多岁的妇人了，作为女儿，是我应该尽孝心的时候了。

我反握住她的手说：“妈，我不走了，留下来好好陪你们。”

妈妈满意地点了点头，圆圆的眼睛中却掠过一瞬的埋怨，“就是，何必跟着那个人受罪。”

她所谓的“那个人”除了浩林还能是谁，因为他的父母阻止我们在一起，她和爸爸都不喜欢浩林，总觉得自己的女儿跟着他受苦了。用妈妈以前的话说，放在掌心捧着的宝贝疙瘩怎么宠都宠不够，岂能跟着外人受窝囊气。

我没有说话，悄悄地用微凉的手指搭上自己的小腹，心头漫溢着浓烈的酸涩。看样子这个孩子的事情定是要瞒住家人了，他们肯定不能接受的。至于能瞒多久，我也没有把握，只能过一天算一天了。

车子驶进洛杉矶西部Westwood Village（韦斯特伍德区）的住宅街，我把头探出车窗，看着一幢幢伫立在绿色草皮上的小楼从眼前闪过。毕竟是自己生活了几年的城市，一切的景致都那么熟悉，仿佛自己从不曾漂洋过海，只为守候一份残缺的爱情。

汽车的引擎关闭了，我们一起打开车门走下车。贤宇自告奋勇地忙着从后背箱里搬行李出来，我静静地站在自家的房子前。

十月的加州展露了秋意，温煦的阳光笼罩着白色的小洋房，透着淡雅而惬意的祥和。门口草坪上的两株木兰树虽然已经过了花期，依然枝繁叶茂。大片的绿色树叶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泽。

我的心情跟着莫名地舒畅起来，我挽上妈妈的手臂，跑进了家门。

一进门，妈妈便吩咐佣人一同下厨，她执意要亲手煮饭给我们吃。爸爸和贤宇则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继续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他们热衷的话题。

我“噔噔噔”地跑上楼梯，推开主卧的房门，发现自己的房间与离开的时候几乎没有两样。淡粉色的床单，乳白色的木制衣橱和梳妆台，都整洁得一尘不染。

原来，回家的感觉，这么好。






						第39章 未婚的妈妈
傍晚时分，我、贤宇和爸爸妈妈一起围坐在椭圆形的玻璃餐桌前边吃边聊，客厅中洋溢着其乐融融的欢快气氛。爸爸兴致甚好，开了一瓶珍藏的红酒招待贤宇。

我撅着嘴嚷嚷：“爸，你也太偏心了！连陈年佳酿都奉献出来了！” 

爸爸棱角分明的脸上挂满笑意，“难得和贤宇这么投缘啊！”说着，他给大家都满上酒。

看着面前的高脚杯里渐渐注满暗红的液体，我突然感到一阵反胃，强压下不断翻涌的恶心，我赶快用手挡住酒杯，“爸，你别给我倒酒，我不喝。”

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的爸爸，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他笑着说：“这可不像我女儿说的话啊！你不是平时挺能喝的？！”

妈妈也在一旁搭腔说：“就是，今天难得热闹，怎么能不喝两杯助兴。你不知道，平时你们不在，我和你爸多闷。”

贤宇知道我怀孕不能喝酒，他赶快接了话说：“筱舞最近肠胃不好，我代她多喝几杯吧。”

我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瞥，真不知道如果没有他，自己该如何圆场。

听到我肠胃不好，妈妈一脸担心地说：“怎么搞得啊？唉，外面东西终归不比家里，吃多了就是不健康。”

我夹了一块红烧五花肉放进口中慢慢嚼着，滑腻的肉香触动味蕾，顿感食欲大振，我放下筷子，搂着妈妈说：“外面的东西哪有妈妈做的好吃啊！”

虽然在美国生活了这么多年，但与所有的新移民华人家庭一样，家里依然保持着中式的口味。日后在美国生活免不了天天与西餐为伴，所以今天晚餐的菜式都是我最喜欢吃的中餐。

他们三人酒意正兴，侃侃而谈，我却觉得恶心的感觉越来越难忍。我终于忍不住“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边一阵猛吐。

“舞，你这是怎么了？”妈妈还没有走近，焦急的声音已经传过来。

说着，爸爸、妈妈和贤宇都挤进洗手间里，爸爸的脸上泛起沉色，“这么严重啊，要不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不用了，没事的。”我撑着旁边的洗手台站起身，天旋地转地眩晕感向我袭来，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幸好贤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我。

妈妈看着我泛白的脸色，果断地说：“不行，这么难受还不去医院会出事的。”

言毕，她反身走出洗手间，准备换衣服带我去医院。慌乱中，我抬头看了贤宇一眼，他了然地向我点点头。

我们都清楚怀孕的事情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我的肚子早晚会一天一天大起来。与其让父母担心，不如一早坦诚说出实情。

“不用去了，我…怀孕了。”我惴惴不安地小声说道。

饶是我的声音再轻，这个消息依然犹如一声惊雷，让父母当场怔住。妈妈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几近失控地大喊道：“你…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都在颤抖，圆瞪的眼睛里涨满不可思议的眸光。我不敢看他们，心虚地低下头，我觉得身子软绵绵的，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贤宇身上。

爸爸完全褪去了先前的愉悦神色，满面怒容地厉声问道：“谁的孩子？！”

“是我的！”贤宇立刻抢声说道。

贤宇，你为什么要认？！这句话一经出口，你可能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圆谎。你难道要为情敌的骨肉赔上自己的一生一世？你究竟要我欠你多少情？

不行！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说辞不能作数，我不可以自私地让他背负莫须有的负担。

爸爸、妈妈的眼中不约而同地泛起一丝疑惑，他们面面相觑，陷入了沉默。

我结结巴巴地否认说：“不，我…这孩子…”

我正欲辩解，却被贤宇打断，他朗声说：“这个孩子是我的，我会负责的。”

他语气中的坚定不容置疑，父母的神色随之稍稍缓和下来。

妈妈拉过我的小手，一边抹眼泪，一边无奈地说：“舞，你是不是要气死妈妈啊？！未婚先孕的事情传出去，你让我们怎么做人啊！”

一脸怒意的爸爸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黯然的眸光掩饰不住他满眼的失望，他一声不吭地拂袖而去。

我的父母都是极为传统和保守的一代人，即使我能够忍受成为未婚妈妈的压力和辛酸，他们也是断然不能接受的。

尤其他们并不了解我与贤宇的关系，虽然他们对贤宇甚有好感，但不代表认可他是未来的女婿。

看着一桌子残羹剩饭，仿佛前一秒的欢快都被悉数抹去了，我的眸子中渐渐结起雾气。而贤宇默默地承受着我父母的怒气，没有一丝一毫的退却，他一直站在我的身侧，紧紧地握住我不断冒出虚汗的手掌。

妈妈冷淡地吩咐：“张嫂，不用收拾客房了。”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对我们说：“筱舞怀孕需要照顾。”说完，她转身走进卧室，“嘭”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妈妈没有明说出让贤宇和我共睡一房，但她话里的意思，我们都明白。孩子都有了，睡在一起再正常不过了，所以不需要为贤宇准备另外的房间了。

我久久沉浸在父母的震怒中回不过神来，根本顾不得思考与贤宇共处一室的尴尬。其实，此时此刻的我，最渴望得到的便是亲人的理解和抚慰，我好怕自己会撑不下去。

轻掩上卧室的房门，贤宇扶我在床边坐下，他抚摸着我的发丝，安慰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不要胡思乱想。”

我颓然地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想不到久别重逢的团聚，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他直言道：“他们认为你刚刚才和陈浩林分手，猛然听到我是孩子的爸爸，肯定一时难以接受，适应一阵子就好了。”

我讪讪地应了一声，“可是…我多希望他们可以理解我。”

他在我身边坐下，深不见底的眸子澄明清澈，他缓缓地说：“其实，我很羡慕你有这样一个完整的家庭，让我也感到了久违的温暖，我对家庭的感触都只存在于小时候的记忆中了…”

想到贤宇自小就失去了母爱，我心头的悲伤逐渐被疼惜取代，我轻轻地把手覆在他宽大厚实的手背上，“咸鱼，谢谢你，你对我的好，我…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他露出一个魅惑的笑容，眨了眨眼睛说：“那你就用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的时间来还吧。”

他在向我索要爱情的承诺吗？

对不起，咸鱼，我可以用一切回报你，但是，唯独爱情，我已经给不起。

“我…”我结结巴巴地不知如何作答。

“哈哈，我开玩笑的，傻丫头！”他不想让我为难，爽朗地笑出声来，可他眸底藏匿的失落无处遁形。

“今晚怎么睡？”突然想到这个棘手的问题，我歪着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斜乜了一眼窗边的沙发，又看看了宽大的双人床，狡黠地笑了笑说：“我不要再睡沙发了！一起睡床啰！”

经历了长途跋涉，贤宇一定也是疲惫万分的，再让他睡在沙发上，我心里过意不去。况且我们之前在贵阳同床共眠时都相安无事，对于他的定力和人品，我是颇为放心的。

于是，我一狠心，咬着牙根说：“那好吧！量你也不会对一个孕妇下手的！”

入夜，我们并排躺在软绵绵的大床上。柔紫色的窗帘上漂浮着窗外木兰树黑漆漆的倒影，枕边人发出轻微、均匀的鼻息，静谧而安好。困意渐渐涌来，我缓缓闭上了眼睛。

无梦，一夜好眠。

第二天早上起床，爸爸妈妈已经去公司了，我决定带贤宇四处逛一逛。

我们沿着好莱坞星光大道一路漫步，脚下踩着一颗颗水磨石制成的粉色五角星，时不时研究一下里面刻着哪位明星的名字。

我不禁想起和贤宇在香港的那一晚，同样是星光大道，维港的夜景比洛杉矶多了几分喧嚣，只是当时自己的心思全扑在浩林身上，根本无暇顾及周遭的景物。

我仰起头，看着身旁的贤宇说：“其实，洛杉矶、北京、上海和香港，每个大都市都差不多。”

他环视着马路两边错落有致的建筑，认真地说：“感觉上还是不太一样，我挺喜欢洛杉矶的，虽然很繁华，但却感觉不到拥挤。”

“不同的城市有不同的故事，感觉自是不相同。”我想了一下，不置可否地说道。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故事。”说完，他轻轻牵起我的小手。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我的身上，而是定定地望向遥远的前方，里面有种坚定，有种执著。

我没有把手从他温热的掌心里抽出来，我移开视线，低垂着头，专心致志地迈着脚下的步子。

这个城市，确实没有关于浩林的丝毫记忆，可他的一切何尝不是已经深入我的骨髓，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但愿我可以忘记。

自从怀孕后，贤宇坚决不许我穿高跟鞋，没想到平底鞋穿起来如此舒服，这一路不知道走了多久，自己竟然一点都不觉得疲累。

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柯达剧院门前，迈克尔-道格拉斯的巨幅海报占据了小半面墙体，他主演的《华尔街：金钱永不眠》正在火热上映。

“不如我们看电影？”贤宇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好啊！”我爽快地应道。

爆米花、可乐和雪糕，我们抱着一大堆食物，兴冲冲地走进放映厅。






						第40章 奈何不放手
从电影院出来，我和贤宇走过绵延着棕榈树的街道，在附近日落大道的Saddle Ranch Chop House吃晚餐。

这是一家极富有西部牛仔风情餐厅。我们一边享用地道的美式肋眼牛扒，一边津津乐道着《华尔街：金钱永不眠》的电影情节。

 “幸好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我挥舞着餐刀，眉飞色舞地说着。

贤宇优雅而熟练地切着牛排，有些不满地嘟囔道：“戈登最后与女儿、女婿和好如初了，不就为了证明‘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可现实生活中，又不一定是这么回事了。”

我反驳说：“哎呀，影片主要是想展现亲情和爱情最终能战胜对金钱的贪婪欲望。”许是因为在和父母闹别扭，我对电影中的父女感情的纠葛格外有感触。

贤宇把牛排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形状，整齐地摆放在宽边的白色大盘子里。然后他把整盘切好的牛排放到我的面前，再把一大块被我戳到乱七八糟的牛扒，端到自己跟前。

在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之后，他才感叹说：“我反而觉得戈登和女婿雅各布之间的感情更吸引人，如果以后我做了谁家的女婿，也会对岳父这么好的。”

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眼睛，我故意不屑地说道：“哼，你在推销自己啊？”

 “你觉得我不够格吗？”他的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口气充满挑衅的意味。

我不想和他继续纠缠这个敏感的话题，我嚼着他为我切好的牛扒，所问非所答地咕噜了一句：“也没啦，你确实挺会照顾人的。”

他漫不经心地把话题又转回电影上，“我本以为薇妮不会原谅雅各布呢！” 

我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那怎么可能！薇妮怀了雅各布的孩子啊！”

言毕，周围的空气仿佛凝结了，一阵可怕的静默。似乎一些不能碰触的雷区，又被我不小心引爆了。只是，时至今日，早已被感情折磨得遍体鳞伤的我们都无力爆发了。

或许，在我的潜意识中，一家人并不应该忍受骨肉分离的疼痛。不过现实生活带来的种种情绪，远比理智上的认知复杂得多。

就像我明知肚子里的孩子以后会生活在残缺的家庭中，却依然无法说服自己与浩林重修旧好。背叛与伤害横亘在我们的心底，任是什么都无法跨越。

回家的路上，贤宇一言不发。我猜他肯定是误会我刚才的意思了，但我担心越描越黑，索性放弃了解释的念头。

晚上贤宇洗澡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自己国内的手机。我也说不清为什么离开的时候，没有取消掉这个号码。有些东西在狠心斩断的时候，却偏生留下了一丝缝隙。

刚开机，手机便发出“嘀嘀”的短信声。我打开信息一看，是耀轩的：你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开手机？家里也没有人！看到短信，速回我电话，有急事。

我犹豫了一瞬，用家里的电话回拨了他的号码。大概是看到国际长途的来电显示，他一接起便急声道：“筱舞，你在哪里？”

我实话实说：“我回美国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诧异，忍不住埋怨说：“你怎么不告诉我？！浩林为了你，又和黄梓祥恢复合约了。”

“什么意思？”听到“浩林”的名字，我的心口微颤了一下。

他迫不及待地说道：“浩林为了帮你保住工作，同黄梓祥交换了条件。黄梓祥说，如果浩林同意继续履行合约，并且公开道歉，同时瑞达泰需要承担因为停工造成的全部损失，他就不追究你的责任，他会向台里澄清你报道的新闻属实…浩林答应他了。”

我原以为倔强的浩林必定永不言妥协，他那一晚对我疯狂的蹂躏，昭示了对我的恨意，以及对黄梓祥的恨意。可现在他居然为了维护我，宁愿放低身段，硬生生地吞下一切的嫉恨。那么骄傲的浩林，他怎么可能做得到向黄梓祥道歉？我心里忍不住跟着疼起来。

他与黄梓祥解约、复约都是因我而起，商场不是儿戏，在这两次重大的决策背后，他所承受的煎熬和隐忍绝非常人所能想象。

耀轩一股脑把事情说完，不待我反应，便焦急地问：“现在你的停职的事情肯定不算数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不觉满脸的泪水已经糊住了我的眼睛，我颤抖着说：“我…我不回来了。”

他显然被我的说辞惊呆了，不可思议地喊道：“什么？！你准备一辈子留在美国了？！”

 “嗯。”我的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到了。

耀轩愣了一阵，沮丧地说道：“我上个星期六在记者会上见到浩林了，他很不好，看起来非常憔悴。他在宣读致歉词的时候，几次差点念不下去了。”

上个星期六？正是我离开北京的前一天，也是在文娜家里偶遇浩林的那一天。按照耀轩的意思，那个时候浩林已经透过媒体公开向黄梓祥道歉了。我因为忙着收拾行囊无暇留意新闻报道，但周台没道理不知道。他送我去机场的时候，却根本未曾提及这件事情。

我不自觉地握紧了听筒，狐疑地问：“那周台知道这件事情吗？”

 “怎么会不知道！浩林这边一开完记者会，黄梓祥的电话便直接打到周台那里去了，他承认你当时的电话录音是属实的。不过周台说你复职的事情先缓一下再说，但我估计等不了几天便会让你回来上班的，谁知你…”

我似乎失聪了，耳边一片“嗡嗡”乱响。我的手心沁出薄汗，险些将电话听筒掉在地上。

这时，“嘎”地一声轻响，卧室的房门被推开了，我慌乱地挂断了电话。刚洗过澡的贤宇端着一盅人参鸡汤走进来，“你妈给你煮了汤。”

说完，他冷着脸把汤盅放在了床头柜上。我顾不得他还在和我闹别扭，迷茫地凝视着他依然挂着水珠的发丝，一脸呆滞地问：“浩林和黄梓祥的事情，你和你爸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修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几滴淡黄色的汤汁顺着白瓷汤盅的边缘溢出来。他的俊脸上浮现出一丝愕然和尴尬，他的薄唇轻启，“我们…”

我冷声打断了他，面无表情地低声质问他：“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我们不想影响你的情绪。”他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无措地低垂下头，我第一次见到这样没有底气的贤宇。

我突然抬高声调厉声喝道：“你们怕我知道以后会和他旧情复燃吗？！”

即使是当时便知道浩林为我受了委屈，我也未必会放弃离开的念头，但我不能容忍贤宇的隐瞒和欺骗。一直以来，他对我的感情犹如一张纯洁而清明的白纸，几何时上面也沾染了瑕疵的痕迹？

晶莹剔透的水珠在柔黄的灯光下，泛着亮闪闪的光泽，顺着他的发丝滑过面颊，分不清是水或是汗，他讪讪地说：“筱舞，对不起，你别怪我。”

我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话：“我不怪你，我讨厌你！”

他突然挺直了腰杆，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睛里几欲喷出火来，他努力压低声音，却依旧咆哮道：“你为了陈浩林讨厌我吗？！为什么每次那个男人都会让你方寸大乱？！你跟着他会幸福吗？！我煞费苦心地为你着想，你却如此对我！”

也许，贤宇不会明白，我这一刻的失望和震怒，并非因为自己再一次与浩林擦身而过，而是因为他！无论是出于善意的谎言，抑或是自私的欺瞒，我都不能接受。他为什么不想一想，如若我真的渴望重回浩林的怀抱，岂是一条大西洋可以阻隔的？

但是疲惫不堪的我，面对着已然被愤怒和嫉妒冲昏了头的贤宇，一瞬间丧失了解释的欲望。我颓然地抱起床上的枕头，默默走出了卧室。

我躺在客房的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许是听到了我们的争吵，父母的房间里传出一阵响动，但是终究没有人踏进客房。

之后一连几天，父母和贤宇都鲜少与我对话。贤宇搬去了客房睡，而我睡在自己的卧室里。他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什么事情。

有时候我一个人闲得无聊，便驱车前往洛杉矶市郊的汉廷顿植物园。

入秋的洛杉矶，天气微凉，我常常一个人穿着宽大的毛衫和牛仔裤，静静地坐在林荫道旁的石椅上，凝望着满眼的奇花异草发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便恍然流过。

起风的时候，雕塑喷泉的水花吹溅到我裸.露的面颊和脖颈上，透着丝丝寒意。这样的时刻，我偶尔会想起浩林，随之下意识地用手抚在尚未隆起的小腹上，感受着一个新的小生命。

我就这般闲散地过着波澜不惊的日子，直到一个月后，贤宇突然向我的父母辞行，理由是回上海取签证。由于当时我们离开得仓促，他等不急学生签证批下来，便托人办理了旅游签证入境美国。

我不知道贤宇这次离开是因为签证下来了，还是被我伤透了心，不再想面对我。我甚至不确定他这一走是否会再回来。

其实，很多次，我都想要告诉他，我不是因为浩林生气，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的说辞太过矫情，所以作罢。






爱不能弃
						第41章 赌城不夜天
转眼间临近圣诞节，整个洛杉矶都沉浸在盛大节日的欢快气氛中。在美轮美奂的圣诞树和闪烁的小彩灯装点下，繁华如锦的大都会似乎不眠不休地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贤宇离开的这一个月，我和父母的关系稍稍缓和。即使他们心里不痛快，但终归是骨肉至亲，他们渐渐认可了我肚子里的孩子，以及孩子的“准爸爸”—周贤宇。他们貌似并未看出我与贤宇闹了别扭，时常念叨他为何迟迟不归。

每每此时，我便心虚地低下头，默不作声。我隐隐担心如果贤宇真的一走了之，我要如何一个人唱完这出独角戏。仅是未婚先孕的事实，已经让他们震怒了，若是他们再发现这个孩子是浩林的，不知道家里将会掀起怎样的狂风暴雨。

这一天下午，我和妈妈去Central City（世纪之城）采购圣诞节饰品和礼物。许是受到大街小巷节日氛围的感染，我心头萦绕的阴霾逐渐散去。

回到家，我迫不及待地把刚买回来的两个小型圣诞树摆在花园的石阶上，又在窗户上挂起圣诞老人和红色的塑胶靴子作装饰，最后在玻璃上喷洒了一层雪白的泡沫霜。悉心营造出的圣诞气氛正浓，乳白色的两层小楼仿佛沉浸在童话般的世界中。

我独自站在院子前，眯着眼欣赏自己的杰作。初冬的寒气逼人，我不由自主地把双手插在呢子外套的口袋里。

“真漂亮！”身旁蓦然响起男子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我一脸诧异地扭过头，不禁惊呼起来：“咸鱼！你怎么回来了？！”

他的唇角荡起一抹好看的微笑，“你不欢迎吗？”

看着他眼睛中透出重逢的喜悦，我不禁想起他离开时的没落。时间真是一剂良药，磨平了一切的失意与哀怨。

我有些局促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两只手来回揉搓着，挪掖道：“怎么会呢！只是…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他的视线停留在我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俊脸上的笑意敛去了稍许，他悠悠地说：“差点我就不想回来了，但是放心不下你。”

其实，他不在的日子，我心里也同样牵挂着。虽然我们不算是情侣，可与亲近的人吵架或冷战的滋味着实不好受。现在他回来了，注定这个圣诞节不会冷冷清清地度过了。

我一边向手心呼着热气，一边特意用轻快的语调说：“我爸妈可想你了！”

听到“爸妈”两个字，他眸中蛰伏的沉寂似乎浅了几分。他一把拽过我的小手，放在他温热的手掌里暖着，“走，我去和伯父、伯母打个招呼。”

说完，他牵着我的手走进家门。

乍一看到贤宇，爸爸妈妈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爸爸宠溺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埋怨说：“臭小子！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打个电话回来！”

贤宇有些腼腆地挠了挠头发。这时，妈妈插嘴叹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的口气里充满掩饰不住的快乐。

在父母眼里，有了贤宇的圣诞节假期，是名副其实“一家人”团聚的节日，全家出游最适合不过了。

爸爸的克莱斯勒载着我们在宽阔而平坦的洲际公路上飞驰而过，经过四个多小时的行程，直达闻名全球的赌城拉斯维加斯。

圣诞节算得上是西方最隆重的节日，尤其在博彩天堂拉斯韦加斯，各大豪华酒店早已预订一空。爸爸托了朋友，我们才好不容易在Venetian（威尼斯人）拿到两间客房。

酒店大厅天花板上金碧辉煌的宫廷壁画壮观而奢华，透着令人惊艳的典雅精美。我们穿过酒店漫溢着欧式风情的宽敞回廊，走进人声鼎沸的赌场。

虽然我们都没有什么赌瘾，但既然来到赌城，不赌几把是绝对说不过去的。于是我们每人拿出五百美元兑换筹码，相约一个小时后会合，比谁剩得钱最多。赢的人可以狮子大开口，任意挑选一样圣诞礼物，而赌输的那位则负责买单。

缝赌必赢的爸爸妈妈径直走向德州扑克的赌桌；贤宇兴致勃勃地去找他的二十一点，准备大开杀戒；而不善赌的我，只能选择技术含量最低的老虎机了。

我抱着一大堆硬币坐在老虎机前的高脚凳上，手掌轻轻拍下按钮，聚精会神地盯着色彩斑斓、来回滚动的屏幕。

“Yeah!”听着硬币源源不断地从老虎机里滚出来的“哐啷”声，我忍不住兴奋地高呼起来。

我飞快地把钱从出币口掏出来，兴致盎然地再次按下大红色的圆形按钮。

“Oh Shit！”刚赢到手的钱又被老虎机吞掉了，我心里小小心疼了一把。

反反复复折腾了几十个回合下来，我发现输赢各半。我掂了掂依然沉甸甸的硬币，心想这样一来，自己虽然不至于输给他们，但完全没有满赢的胜算。

我看了看时间，距离约定的时刻只剩下十分钟了。打老虎机赢钱太慢，我决定孤注一掷，拿手上的筹码去赌大小。

我挤到赌桌前，咬了咬牙，狠下心来个一局定输赢。我把全部的筹码都压到了“大”的区域，还没等到荷官开色子，我已经被群情激奋的人潮推搡到了赌桌外围。

下了注的赌客紧紧地瞪着荷官手上色子盅，惊心动魄地喊着：“Big！Samll！Big！Samll！” 

我掂起脚，伸脖探脑依然看不真切，急得手心直冒汗。忽然身后一双有力的臂弯圈住了我的腰，把我轻轻地托了起来。

我吓得浑身一抖，刚要挣扎，耳畔响起贤宇低沉的嗓音：“小丫头，现在看得到了吧？”

他鼻息间呼出的温热气息喷洒在我的耳垂上，酥酥麻麻的，但我眼下哪有心情顾及这个。我的身子被贤宇举高后，视野顿时开阔了不少，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粘着赌桌。

“Big！Oh Yeah！”看到赌桌上方的电子显示屏开出了“大”，我挥舞着双臂，大呼小叫地狂喊着。但饶是我的声音再尖利，也很快被人群中爆发出的一阵响动淹没了。围拢在赌桌前的人们，有的激动得喊娘，也有的气得骂街。

“小心点，别挤到肚子里的孩子。”贤宇小心翼翼地把我放到地上，生怕我磕了碰了。

我沉浸在赢了钱的极度喜悦中回不过神来，我满面喜色地咧开嘴问贤宇：“你怎么样了？不会输光了吧？！”

他颇为没底气地“嗯”了一声音。

我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追问道：“真的？！都输光了？！”我心想他不会真的这么逊吧。

他闪亮的眸子里没有丝毫输了钱的沮丧，反而掠过一丝邪魅，他狡黠地说：“没关系，赌场失意，情场得意！”

按照他的说法，我岂不成了“赌场得意，情场失意”！不过，貌似这还挺符合我们现在的状态。

我怨怒地捶打着他的胸膛，不满地嘟囔着：“呸呸呸！你情场得意了，我就失意了！”

他知道我在开玩笑，所以并不介意，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喏，这些给你。”说着，我数了数手上赢来的筹码，大度地分了一半递给他。

他没有立刻接过筹码，而是诧异地“嗯？”了一声。

“难道你真的想输给我爸妈啊？”有了我的一半筹码，虽然我们可能都赢不了我爸妈，但至少贤宇不会沦为那个输得最彻底的倒霉蛋儿。

他棱角分明的俊脸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他逐渐加深了那抹笑意，故意义正言词地断然拒绝道：“我不要，愿赌服输！”

看着他一副准备慷慨就义的模样，我笑得合不拢嘴。我煞有介事地把一摞筹码抱回自己的胸前护着，打趣说：“那你就硬撑着吧！”

我们和爸爸妈妈在约定地点会合，火急火燎地公布战绩。他们没输没赢，两人都剩下大概五百美元的筹码，而我足足赢了五百多美元，手上总共握着一千美元的筹码，贤宇则是输个精光，分文不剩。

“哈哈哈哈！咸鱼！你要买圣诞礼物送给我啦！”想着自己不仅赢了钱，还能得到免费的大礼，我开心得手舞足蹈。

爸爸妈妈看我一脸得意，像个小孩子一样雀跃，他们不禁也喜上眉梢。

贤宇佯装愁眉苦脸，可怜巴巴地说：“你想要什么？能不能不要狮子大开口啊？”

我轻“哼”一声，很拽地甩给他一句话：“刚才谁说愿赌服输来的？我想要的东西太多了，真要好好想一想。”说完，我按了按太阳穴，摆出苦思冥想的表情。

爸爸妈妈充满同情地看着贤宇，无奈地耸耸肩，他们的眼睛里却分明含着幸灾乐祸的意味。

离开拉斯维加斯之前，贤宇在Tiffany选了一款粉红色的水晶手链作为圣诞礼物送给我。我原本不想收下的，但他坚称这是“愿赌服输”的结果，所以我便不好再推拒。

直到很久以后，我无意间在他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捧筹码，根据筹码的颜色我粗略算了算，足足价值一千五百美元。我才知道，圣诞夜那一晚，他根本没有输。

关于那场赌注，他其实才是四人中最大的赢家。他却瞒过了我们，只为讨我的欢心。比起输与赢，他更在意的原来竟然是我的快乐。






						第42章 你们结婚吧
欢度完圣诞节，从拉斯维加斯回来，贤宇忙着筹备开学的事情，经常不在家。我肚子里的胎儿已经超过三个月了，妊娠反应基本消停下来。

除了每周去医院例行的孕检，我简直是足不出户。一个人闲得无聊，我动了心思想找点事情做，但父母坚持让我在家里安心养胎。我思来想去，如果出去找工作，上不了几个月的班便要请产假，所幸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我们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的这段日子，贤宇和我父母的关系越来越融洽了，感情也日渐深厚。

这一天是爸爸55岁生日，我下午和张嫂一起在厨房里忙活，想亲手给父母做一顿晚餐。正在我把厨房折腾得盆天碗地的时候，贤宇先回来了。

他把我拉进卧室，神秘兮兮地问说：“你送你爸什么生日礼物啊？”

我撇了撇嘴说：“他什么都不缺，我都不知道送什么好。我前几天去Central City买了一条LV的皮带，准备今晚送他。你呢？”

贤宇如释重负地“噢”了一声，随即坏坏地笑了笑，和我卖起了关子，“先不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哼，心机真重！怕我抢你风头啊，特意跑来探口风！”我笑嘻嘻地丢下一句话，挥舞着手中的菜刀，转身又钻进了厨房。

晚饭的时候，爸爸吃着我煮的饭菜心情甚好。贤宇瞅准机会，递上了一个包装精致的大盒子给爸爸，“伯父，祝您生日快乐！”

“爸，你快拆开来看看是什么宝贝，他连我都瞒着呢！”我在一旁煽风点火催促爸爸，妈妈也一脸好奇地等着看是什么礼物。

爸爸一层层打开包装纸，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原来是一款限量版的法拉利车模。如果没有记错，爸爸曾经无意间提起过他很喜欢这款车模，但市面上很难买到，没想到贤宇竟然暗暗记下了。

看着法拉利尊赏华贵的流线型红色车身，精雕细琢的纯手工工艺，妈妈忍不住赞叹说。“真漂亮啊！” 

“好小子，你哪里弄来的？”爸爸掩不住兴奋的神情，兴冲冲地问道。

贤宇温和地笑了笑，讨巧卖乖地说道：“我托朋友从欧洲买回来的，希望伯父喜欢。”

我的心头忽然涌上丝丝暖流，虽然我一早料到他为了博得爸爸的欢心，定然免不了借机颇费一番大献殷勤，但他的良苦用心依旧感动了我。

爸爸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沉默了一瞬，他道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筱舞，贤宇，你们…结婚吧！”

“啪嗒”一声，我手中的筷子滑掉在地板上。震惊中，我对上了贤宇同样涨满错愕的眼神。

不理会我们的讶然，妈妈也附和着说：“是啊，我早想说了，你们孩子都有了，还是快点把婚事办了吧！”

贤宇深邃的眸子中沉淀着无比复杂而纠葛的情绪，但他却一言不发，似是等我先开口。

“我…我们不想这么快结婚。”我从牙缝中极为艰涩地挤出这句话。

贤宇的眸光倏地黯了几分，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仿佛他无意间泄露的那一瞬没落，不过是我的错觉。他咬了咬嘴唇说：“伯父、伯母，最近学校的事情比较多，不如等过一阵子再说吧。”

大概是没有料到我们的推诿，爸爸和妈妈面面相觑。末了，爸爸颇为不悦地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管不了，你们看着办吧。”

吃过晚餐，贤宇和爸爸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妈妈把我单独叫进卧室。

妈妈拉起我的手，“舞，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妈妈啊？”

“没有，你别瞎担心了。”我心下暗暗一惊，尴尬又心虚地垂下头，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每天挺着个肚子，你们又不结婚，你让我和你爸多为难呐。”说着，妈妈开始抹起了眼泪。

我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大脑中迅速搜刮着各种借口，敷衍她说：“我想先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再说，我最近觉得身体挺累的，实在不适合操办婚事。”

她哀叹了一声，终是没有再勉强我，“唉，等你做了妈妈，就明白为人父母的苦心了。贤宇是个不错的孩子，你要抓住了。”

我探过身紧紧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圆润的肩头，水眸中渐渐结起雾气。我也是快要做妈妈的女人了，岂会不理解她的用心。只是，我需要拥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够怀着一个男人孩子，走进另一个男人的爱情？

入夜，我平躺在软床上辗转反侧，耳畔不时传来父母失望地哀叹。我白皙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略微凸起的小腹，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这几天，我开始能够若有若无地感觉到腹部轻微的胎动。肚子里孕育的小生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大洋彼岸那个俊朗男子的存在。曾经气宇轩昂的浩林，留在我内心深处的唯一记忆，竟然并非那一晚对我残暴嗜血的蹂躏，而是他那抹笼罩着黯淡月光的孤寂身影。

我担心再这样胡思乱想下去会把自己逼疯，于是扭开床头灯，打开笔记本电脑上网。在检查邮箱的时候，我意外收到了文娜的邮件：

舞，听说你回了美国，生活的还好吗？
我已经向浩林坦诚了自己一切的罪孽，我对不起你们。你们对彼此的爱那么深，本该是羡煞旁人的幸福一对，却因为我一念之差，被施婷利用，生生拆散了你们。
三个月前，浩林和黄梓祥合作的项目重新开工了，我也未曾料到他会为了你，向他最憎恨的人妥协。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是枉然，那份工作你显然不需要了。
他当时并不知道你准备离开，更不知道是我害了你。即使他误以为你背叛了他，他依然吞下了全部的苦涩。
直到前几天，当我说出实情时，浩林震怒了，他一手掀翻了桌子。他的额头爆出青筋，圆瞪的双眼一片血红，我不禁吓得哭了出来。他到那一刻才第一次知道，你承受的屈辱和难堪，而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竟然是我。
我一直没有勇气告诉浩林事情的真相，我已经为此失去了你和耀轩，我害怕被人怨恨的滋味，我每一天都活在不安和自责中。
但是，现在不同了。我怀孕了，看着自己的肚子一天一天大起来，就算是给尚未出世的宝宝积德吧，我鼓起勇气向你们忏悔和赎罪。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哪怕你会恨我一辈子，都无法消减我的罪恶感。——文娜

屏息凝神地一口气读完这封Email，我的大脑犹如一团乱麻，嗡嗡作响。自从回到美国，除了唯一的一次与耀轩联系，我几乎与曾经的生活彻底断裂了，现在忽然听到那么多故人的消息，让我来不及反应和消化。

而最令我吃惊的，莫过于文娜怀孕的事情。她的孩子是谁的？在我离开北京前，她便和耀轩离婚了。难道她当时已经怀了耀轩的孩子？担心自己遗漏了重要的信息，我又把文娜的信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次，确定她并没有提到自己怀孕多久了。

想到孩子，我的心头不禁一软。同样即将成为一个妈妈，还有谁比我更能了解独自孕育孩子的艰辛呢？哪个女人在怀孕的时候，不渴望老公的陪伴，原来不仅是我的孩子没有父亲，文娜也是。过往的爱恨情仇，都抵不过我心头此刻漫溢的忧郁与怜悯。

算了算时差，正是北京的上午。我怀着满腹的疑虑，拨通了文娜家里的电话，至少我要知道她孩子的父亲是谁。

文娜的妈妈接了电话，她说文娜去医院做产检了，让我打她的手机。我又拨了文娜的手机号码，响了几声，电话接通了：

“喂？”
“喂？”

电话两端异口同声响起的“喂”字，让我全身一激灵。因为对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而且是我永生不会遗忘的熟悉声音，——是浩林。

为什么是他？！

我无法再说出任何一句话，就连话筒掉在地板上，我也浑然不觉，久久沉浸在巨大的错愕中。他现在不是应该恨着文娜吗？那个把我们的爱情送进坟墓的女人，他却为何陪她去做产检？前一瞬对文娜才刚刚消散的恨意，再次风起云涌，堆积在我的胸口，堵得我喘不上起来。

我非要搞清楚文娜的孩子到底是谁的，否则我肯定会崩溃。我努力压制住内心翻搅的混乱和惶恐，给耀轩打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顾不上寒暄，急不可待地问道：“文娜怀孕了，你知道吗？！”

耀轩显然被我突如其来的说辞震住了，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疑惑地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的心一瞬间又向下沉了半截，惴惴地问他：“你难道不知道吗？”

他的声调开始有些波澜起伏，他抑制不住激动，急忙说道：“我们离婚之后就没有联系了，我现在去问她！”说完，一阵忙音传来，他匆匆挂断了电话。

我无力地瘫软在床上。原来耀轩真的不知情，如果他是孩子的父亲，没道理被蒙在鼓里，除非文娜与我一样，瞒住了孩子的爸爸。当时耀轩那么决然地同文娜离婚，伤心欲绝且身负罪孽的她，不想以孩子为筹码挽回他们的感情，也在情理之中。但愿一切果真如此。

此时此刻陪在她身边的浩林，却根本不曾知道其实他已经有了自己的骨肉。






						第43章 重逢在彼岸
周末的早上，我刚起床，贤宇便催促我赶快洗漱，他准备陪我去社区诊所做例行的产检。我不禁想起浩林陪文娜做产检的情景，真真觉得有几分讽刺。

医生是一位中年的美国妇人，她笑眯眯地指着B超显示屏对我说：“胎儿已经成形了，你看这里是手，这里是脚…”

躺在诊室床上的我，好奇地睁大眼睛，视线一丝不苟地追随着她不断移动的手指，在显示屏上的一团团暗影中仔细辨认我的宝宝。

做完检查，医生换上有些担忧的口吻问我：“你最近心情不好吗？”

“嗯？”我听不太懂她的意思，疑惑地望着她。

她和蔼地笑了笑说：“你有点轻微的产前忧虑症征兆，为了顺利产下健康的宝宝，你要尽量保持愉快的心情。”

原来是产前抑郁症，怪不得这段时间我变得越来越嗜吃嗜睡，时常觉得莫名的烦躁和不安，我一直以为是怀孕的自然反应。 

担心影响胎儿的健康，我紧张地问道：“很严重吗？需不需要吃药？”

医生一边向电脑里输入诊断结果，一边宽慰我说：“只是有前兆而已，你不要紧张，暂时不需要吃药。但一定要放松心情，可以同孩子的爸爸多分享自己的感受，怀孕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呢。”

许是被“孩子的爸爸”这个称呼刺激到了，我垂下眼睑，淡淡地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拉开诊室的淡黄色木门，贤宇一脸关切地问：“怎么样？还好吧？”

“嗯，没事的。”我漫不经心地敷衍他，心下暗暗决定调整自己的心态，无论如何我都要生下一个健康的宝宝。

走出诊所，贤宇帮我扣上大衣的扣子，又检查了一下我的围巾是否系严实了，才满意地牵起我的手往家走。

怀孕四个月，我的肚子虽然已经显形，但裹在宽大厚实的外套里，却不怎么显眼。而且渐渐适应了肚子里面的小生命，我不像刚怀孕那会儿，坐不敢坐，站不敢站的，总提心吊胆出什么闪失。

我悄悄把手从贤宇温暖的掌心中抽出来，不着痕迹地说：“我腿脚灵便得很，不用牵着我，弄得跟老太婆似的。”

手掌中猛然失却的温度，让他微微愣了一下。聪明如他，岂会不明白我的心思。自从父母逼婚不成之后，我们的关系越发微妙起来。

他抿了抿薄唇，强行再次拉过我的小手，恨恨地说：“我不会再让你跑掉了。”

我手上牟起力道，怎奈他实在握得太紧，我竟然抽不回自己的手，我欲言又止：“咸鱼，我…”

他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我，兀自转移了话题：“中午你想吃什么？”

“随便。”我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之后，我们一路再无话。

走到家门口，我隐约听到里面有交谈的声音。我和身旁的贤宇对视了一眼，诧异地推开大门。

“陈浩林？！”贤宇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呼。他眼中闪烁的光华与静好，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涨满了惊讶和愠怒。

而我满呆若木鸡地僵在原地，神情恍惚地凝视着坐在沙发上的三个人，——爸爸、妈妈和浩林。

浩林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的面前，遥遥几步的距离，他的脚步却似乎灌了铅一般，沉重无比。他脚下迈出的每一步，都精准地敲在我的心头。一阵剧烈的痛感袭来，涌向我的四肢百骸，毫不留情。

“扑通”一声，他重重地跪在我的腿边。我本能地想要向后退一步，可体内游走的力气仿佛完全被抽空了，我的身体丝毫动弹不得。

“筱舞，我错了，求你回来我的身边。”因为情绪激动，浩林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哽咽和颤动起来。

我怔怔地俯视着面前一脸痛色的浩林，我最爱亦最恨的男人。我曾经一切感情的归宿，如今却宛如一把利刃，狠狠地刺进我的心脏。

我满面呆滞地动了动嘴唇，无法发出半点声音。奔腾的血液在体内疯狂地流窜，可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好像都不是自己的。

看到我光滑的前额上有汗水冒出来，贤宇缓缓伸出手，帮我解开大衣。

依旧跪在地板上的浩林，倔强地仰起头，目不转睛地紧盯着贤宇的一举一动。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出削的尖刀，带出滚滚的寒意，恨不能刺死与他争抢女人的贤宇。

失去了外套的遮掩，浩林的视线猝不及防地碰触到我凸起的小腹，他魔怔般地疯狂咆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不如杀了我！”

他以为我怀了贤宇的孩子。

他扭曲而抽搐的面容上，早已不复往日的淡定和沉稳。他怒瞪的双目中喷出熊熊烈焰，灼伤我的心。他死死地抱住我的小腿，身体剧烈地颤抖个不停。

如同老僧入定的父母陷入沉思，一言不发。他们脸上不断翻涌的暗沉神色，让我没来由的心惊，我不由自主抬起的手臂僵持在半空中。

爱已伤，情已逝。浩林，这一刻，我竟然连一个拥抱都无法给你。

贤宇一个箭步走上前，冷冷地推开几近失控和崩溃的浩林。他不带丝毫温度的声音回响在耳畔：“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

被推出几步开外的浩林没有反抗，他只是定定地凝望着我苍白的容颜。他褪去了骄傲与冷峻的眸光，沉淀着无边无际的痛色，险些让我葬身于那抹痛恨中。

直到我收回视线，几不可察地向他摇了摇头，他才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走出大门。他此刻傲然而孤独的背影，竟然与我记忆中那抹冷寂的身影重叠得严丝合缝。 

意外的重逢，以最决绝和残忍的方式，把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拉扯得更加遥远。

浩林离开后，妈妈和张嫂开始准备午饭，爸爸和贤宇进了书房，我一个人默默走回卧室，关上房门。

一整天，没有人再提起浩林的名字，仿佛他的突然出现，不过是一场梦魇。原来，他不仅是我的禁忌，亦是整个家庭的禁区。

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父母岂会容他摧毁。他们对浩林昭然表露的冷淡，早已明确了一切的立场。他们和贤宇站在统一阵线上，铁了心一致对“外”的强硬态度，让我本就纠结的心弦轰然倒塌。

第二天，浩林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我家门外。

枯黄的木兰树下，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穿着一件中款黑色厚呢大衣，与我隔着一扇透明的玻璃窗，静静遥望着。

我把微凉的手掌贴合在自己耸起的小腹上，喃喃自语道：“宝宝，看到了吗？他是你的爸爸。”

不知这样站了多久，我甚至感觉不到浮肿的小腿酸痛不已。我不再迟疑，反身走到衣橱前，披起一件厚实的外套，向门边走去。

“不要去。”在我拉开大门的一瞬，贤宇无措地扯住我的衣角，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我马上回来。”我稍微用力，想扯回被他紧攥的衣角。

他不肯松手，执拗地与我僵持着，仿佛我一旦走出这扇大门，便永远不会回来。

“让她去。”爸爸冷淡的声音响起，透着浓烈的无奈与失望。

贤宇的大手无力地垂下，在他不安与颓败的目光中，我留下了一个决然的背影。

跨出大门，我和浩林一步一步走向彼此。他眸底浓郁的没落并未因为我的出现，而浅淡几分。

也许，此时此刻，对他而言，任何事情都不会是惊喜，哪怕是我重新回到他的怀抱，因为他以为我怀了其他男人的孩子。而我，并不准备告诉他真相。

“我终究来晚了一步，是吗？”他的嗓音暗哑，英俊的脸上刻满痛苦。

我摇摇头，轻声说：“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他苦笑了一下，讪讪地问道：“你恨我么？”

我此刻有太多的理由恨他，恨他狠决的抛弃，恨他屈辱的霸占。而曾经爱他的理由却只有个，——因为爱，所以爱。

可已然面目全非的爱情，如此卑微，如此单薄，注定敌不过汹涌的恨意。即使放下记恨，我们也找不回原来的爱情了。沾染太多杂质的情动，永远抚不平心头的伤痕。

我轻轻弯曲手指，握起拳头，鼓足勇气看着他的眼睛说：“现在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恨与不恨，我都已经放下了。”

言毕，我们之间陷入一阵尴尬的静默。没想到，在过往日夜相对的日子里，我们时常表露出最激烈的情绪，眼下却淡漠无语。

停顿了半响，他突然开口说：“文娜怀了耀轩的孩子，他们可能要复婚了。文娜的妈妈很担心她，所以之前请我陪她一起去医院。”

他特意向我解释为何那天他会接听文娜的电话，让我感觉说不出的怪异。既然已经决定斩断情丝，再去计较这些，岂不是太过矫情。尽管我也曾经怀疑过，但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一切的猜忌都不攻自破。如果我还有不快，亦并非出于嫉妒，而是他轻易原谅了文娜。

内心经历了极快的犹疑，我抬起水眸，问出了心中的迷惑：“你不恨她吗？”

“恨他们有什么用？我更恨我自己。”他清淡的嗓音，卷挟着无所遁形的沉痛。

他所谓的“他们”，包括了太多人。那些曾经阻挠我们相爱的人们，一一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他放下了对他们的恨，却逃不过对自己的恨，他在用最狠戾的方式惩罚自己。

“浩林，你走吧，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了。”说罢，我不敢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向家门。即使多耽搁一秒钟，不断蔓延的疼痛纠葛，都随时可能将我吞没。

“我今天下午就回北京。”身后传来他低低的声音，我脚下的步子一顿，却终是没有回头。






						第44章 是谁的孩子
一进家门，我便看到静静地站在落地窗前的贤宇。正午的阳光均匀地洒在他伟岸的身躯上，并不刺眼的浅黄色光晕为他修长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原来自己一直未曾走出他的视线，他真的这般害怕我会和浩林一走了之么？我的心头泛起丝丝苦涩。

贤宇缓缓地转过身，上身灰色的开司米毛衫透着淡雅的温暖，他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那双深邃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粘着我的视线，仿佛要把我流露出的一切情绪全部尽收眼底，哪怕是蛛丝马迹都不肯放过。

大概发现我并无异样，他如释重负地深深呼出一口气，“他走了？”

“嗯。他又不是瘟神，你这么紧张干什么。”为了缓和他不安的情绪，我故意放松语调。

贤宇没有心情与我调笑，冷着一张脸恨声说：“他就是瘟神。他每次出现保准没好事，我能不紧张么！”

“他不会再出现了。”我喃喃自语道，心底却划过一瞬的没落，连自己都没有发觉。

他若有所思地说：“看来他不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我猜不透贤宇的心思，只能实话实说：“他根本没问。”

他没有吭声，刚刚展颜的俊脸上，再次浮现起几分郁色。

睡醒午觉，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妈妈端坐在我的床头。我挪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靠着床背坐起身，叫了声“妈”。

她心疼地摸了摸我的发丝，似是经过了极为纠结的思虑，她终于问出了一个令我措手不及的问题：“舞，你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一直以来伪装的坚强和淡漠，此刻宛如滔滔巨浪险些将我溺毙，一个我不愿正视且拼命逃避的事实霎那间被推上风口浪尖。

我可以瞒天过海，但这拙劣的演技岂能骗过视我为至亲至爱的父母？

憋屈已久的情绪化作一滴又一滴的眼泪，延着我毫无血色的面颊无声地流淌着，眼下任是如何巧妙的辩解都是苍白的。

妈妈在我几近决堤的泪水中窥探到了答案，她没有表现出过多的讶然，她的眸子中平添上一屡复杂的色泽，有点沉重，有点锥心。

偌大的卧室中，除了我低低地抽泣声，再无他响。妈妈把我揽进怀里，慈爱的声音萦绕在我的耳畔：“女儿受苦了…”

我紧紧地回抱着她，用汹涌的眼泪宣泄着自己无处可去的委屈。那一夜浩林粗暴的挺进，让我永生无法释怀。即使是我怀着他的骨肉，依然难以抹平刻骨铭心的屈辱。

原来比起守护，比起摧毁，更艰涩的是遗忘。

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而痛更深。

妈妈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哽咽起来，“如果你真的放不下陈浩林，就回到他身边吧，毕竟他是孩子的爸爸。”

“不！”我好像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失心疯般地推开了妈妈的身体，猛然从她温热的臂弯中抽离出来。

我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珠，激动地吼道：“我不要！我恨他！他不配做孩子的爸爸！”

爱情可以颠倒世界，这一刻，却无法颠覆我和他的执念与心魔。

我的爆发和失控吓到了妈妈，她颤抖地摩挲着我剧烈起伏的后背，像哄小孩子般宽慰我说：“好，好，我们不提他。”

可她的眼中却分明掠过一瞬的释然。

她在试探我吗？我差点忘记了，父母对浩林全家都无甚好感，即便他们因为孩子，迫不得已接受了浩林，埂在他们心中的刺也不可能轻易剔除。如今我铁了心不肯与他复合，自然合了父母的心意。更何况比起浩林，他们明显更偏爱贤宇。

果不其然，妈妈有些难为情地开口说：“舞，贤宇是个不错的男人，你跟着他，以后一定不会受苦的…”

我渐渐平复下来的暴敛情绪，再一次被点燃了。我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没好气地说：“妈，你们别把我当个皮球，踢来踢去的行不行？！”

妈妈急忙解释说：“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我和你爸终归是为了你好。”

我不耐烦地摆摆手，“妈，这件事以后再说吧。”说完，我用被子蒙住头，不再看她。

无可否认，贤宇是一个能够赐予我一生幸福的男子，可当下的我根本不配拥有他的爱意。浩林给我的爱太伤，我甚至没有把握自己何时才能从这段孽爱中走出来。难道我要因为一己私欲，让贤宇陷入永无止境的等待？

在浩林离开洛杉矶之后，我们一家人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而我的脾气越来越坏，易喜易怒，我隐隐担心自己的产前抑郁症是否愈加严重了。

为了舒缓我紧张的情绪，贤宇变着法儿地哄我开心。可我却一心想找个机会，斩断我们之间若即若离的情愫。

这个周末，父母飞赴孟加拉的服装工厂处理公司的事情。只有我和贤宇两个人在家，他提议我们去Santa山脉踏青。

“踏青？哪有人大冬天去踏青的？”我兴致不高，没精打采地回绝了他。

“就当去散步行了吧？孕妇需要适当的运动，你成天闷在家里，小心憋坏了。”说着，他把我从沙发里拽起来，不由分说地给我披上大衣。

我拗不过他，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活像一颗粽子，我极不情愿地跟着他出了家门。

在美国没有车简直寸步难行，幸好贤宇已经考到了驾照。驱车经过短暂的行程，我们便抵达了Santa山脉。

绵延的山色虽然不复夏季时郁郁葱葱的浓绿遍野，但放眼望去，鬼斧神工的山峦起伏依旧令我们的心情豁然开朗。

我们并肩走在山间的小道上，我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凛而纯净的空气久久萦绕在鼻息间，夹杂着植物特有的清香，说不出的沁人心脾。

吮吸着大自然心旷神怡的气息，我本不想提及煞风景的话题，但寻思了一阵，我觉得眼下不失为一个最适合的机会。

我突然讪讪地小声说：“咸鱼，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他微愣了一下，扭头看着我说：“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当我们的眸光碰触在一处时，他凛冽的眸子中一片澄明，没有丝毫的疑惑。他根本不是听不懂，而是他太了解我，知道任何伤他的话，我都难以启齿。

他在赌，赌我的不忍和心软。

但是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我狠下心说：“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爱上谁了，我好像失去了爱一个人的能力。”

“你还是忘不了他吗？” 他刻意忽略掉浩林的名字，随之把视线从我未着脂粉的脸上挪开，漫不经心地落在山路一旁的树桩上。而他垂在身侧的拳头紧紧地握着，极力隐忍不发。

我迷茫地喃喃自语道：“我不知道。爱太伤人了，我害怕了，再也不想爱了。” 

他的两道浓眉纠结在一处，眉心刻着浓重的疼惜。他倔强地牵起我带着厚皮手套的小手，与过往的每一次一样有力，唯一的不同，便是此刻他手上的力道，比往日增添了几分坚定和固执。

“舞，我不会逼你，但我会等你，等你相信这世间有一种爱情并不伤，而且是甜的。”随着他的薄唇一开一合，呼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凝结在清冷的空气中，仿佛如同爱情的誓言，久久不曾消散。

我的手掌隔着皮料，竟然可以感觉到他掌心的热度。

我又失败了，是不是？情敌的孩子，不能够割裂他给予我的情爱；狠心的拒绝，亦不能够让他放弃对我的守护。究竟是多么坚忍的力量，才可以支撑他的爱？一次又一次残忍的践踏，在他的心头留下痛苦的伤疤，却摧不毁他的执著。

这样的男人，我要怎么办才好？如果没有浩林，我们定然会向彼此许下海誓山盟的诺言，走向幸福的彼岸。可是，从来没有“如果”。

看不见尽头的羊肠小道上，回荡着我们沙沙的脚步声。即使这是一条不归路，陪在我身侧的男人，已然不是曾经的那个“他”。

回到家的当晚，我的小腹突然一阵绞痛，随之有潺潺的血丝顺着大腿内侧流下来。白皙的肌肤上，赫然沾染着一道蜿蜒的血迹，红得触目惊心。

我吓得大声惊叫起来，“咸鱼！咸鱼！”

听闻我惊心动魄的嚎叫，贤宇冲进我的卧室，我早已如同一团烂泥瘫软在床上。

他满目错愕地盯着我下身的一片殷红，二话不说打横抱起穿着睡衣的我，“别怕，我送你去医院。”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我用手臂死命地扣紧着他的脖颈，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腹部又涌起痛感，我不由皱紧秀眉，带着哭腔说：“咸鱼，我怕。”

“别怕，有我在，孩子不会有事的。”他棱角分明的俊脸上，沉寂着比暗夜更深的阴郁。他抱着我冲到大门口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他又倒退了几步，返身从衣架上随手扯过一件大衣，裹到我的身上。

而他完全顾不得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衣，紧搂着我闪进了浓浓的夜色中。

我的额头上不断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全身虚弱得没有一丝力气。我感觉自己被他轻放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隐约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夹杂着他粗重的喘息声。

之后，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45章 我们的亲吻
不知道睡了多久，睁开双眼，我躺在陌生的房间里。雪白的墙壁和天花板，浅绿色的薄纱窗帘透着和煦的阳光，素雅而恬淡。如若不是纤细的手臂上插着一条细细的输液管，我差一点忽略了自己此刻正置身医院的病床上。

回想起昏迷前的惊魂时分，我神经紧绷，下意识地把手探向小腹，肚子依旧圆滚滚的。孩子还在，我倏地松了一口气。

我隐约听到病房外低沉的交谈声。我竖起耳朵，怎奈那扇木门的隔音效果实在太好，我什么都听不真切。唯有“先兆性流产”这个令人心惊胆寒的字眼，响彻我的耳膜。

“舞，你醒了？太好了！”推门进来的贤宇一脸憔悴，却掩饰不住忽然爬上眉梢的欣喜。

看到我苏醒过来，他提到嗓子眼的心脏终于落回胸腔。我扯了扯嘴角，想要给他一个微笑，但事实上，我当下的表情一定是颇为狼狈不堪的。

我强撑着气若游丝的身子，讷讷地问：“我睡了多久？”

他宠溺地拍了拍我的脑袋，心有余悸地说：“你睡了两夜一天，差点吓死我了！”

担心肚子里的宝宝，我咽下一口唾沫，有些焦急地问道：“医生怎么说？”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用充满责备的口吻反问：“你心情不好，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医生显然已经告诉他，我患有轻微的产前抑郁症了。我苦笑了一下，轻声说：“我以为自己能够调整好的。”

他面带几分郁色，严肃且认真地说：“你不需要这样逞强，以后有什么不开心都要告诉我，怀孕不是小事，可不能再大意了。”

我点了点头。他大概不想让我紧张，刻意避重就轻，对我隐瞒了病情。

我的视线缓缓划过他略显疲惫的面颊，他原本璀璨的眸子此时布满血丝，显然许久不曾睡过。

我心疼地说：“咸鱼，谢谢你。你不用陪我了，你赶快回家睡一会儿吧。” 

他急道：“不用了。”说完，他用一种奇怪而复杂的目光久久凝视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的薄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吐出来。

“咸鱼，怎么了？有什么就直说好了。”我心下疑惑，猜测他难以启齿的话题，十有八九与我的病情有关。千万不要是宝宝出了什么问题，虽然是第一次怀孕，但“先兆性流产”的严重性是可想而知的。我隐隐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手心不知不觉冒出虚汗。

他犹豫了一瞬，才闷闷地说：“舞，我说了，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咸鱼，你不要吓唬我了，是不是孩子出了什么问题？”看着他凝重的表情，我的心跳险些停顿了。我难受地扭动了一下身子，想要从病床上坐起来，怎奈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使不上丝毫的力道。

“别动。”他说着起身走到床尾，手握摇柄，把床头稍微抬高，又帮我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末了，他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孩子确实不太好，你要好好静养，医生说胎儿虽然暂时保住了，可千万不能再有任何闪失了。我还联系不上你爸妈，可能孟加拉那边手机信号不好。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我的心跟随着他的一番话忽上忽下，我终于受不了他的欲盖弥彰，失去了耐性，我嘟着嘴埋怨说：“真烦人，不说算了，只要孩子没事，其他的事情我都不关心。”

他挑了挑眉，极为不情愿地问道：“那陈浩林呢？你也不关心？”

猛然间听到这个名字，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一抖。我故作平静地把头扭向窗外，空洞的目光落在窗纱的褶皱处，我漫不经心地说：“我不想听。”

“他等一下就会过来。”即使他极力维持平淡和清朗的音调，这个消息依旧犹如平地炸响的一声惊雷，在我的心头掀起轩然大.波。

我努力伪装的镇定一瞬间分崩离析，我颤声吼道：“你说什么？！他来做什么？！”

贤宇低下头，不敢看我因激动而涨红的小脸，他惴惴地说：“你昏迷的时候，真的把我吓坏了！医生把病情说得很严重，我又联系不到伯父伯母，我害怕你和孩子万一出什么事情，我给陈浩林打了电话…他毕竟是孩子的爸爸。”

他的话音刚落，我便几近失控般地怒喊道：“周贤宇！你滚！你给我滚出去！”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背后抽出枕头向他砸过去，自己的身体却因为一下子失重，重重向后倒去。“嘭”地一声响，我的后脑勺生生磕在铁质的床头上。

惊慌失措的贤宇突然一把狠狠地抱住我不住颤抖的身体，他语无伦次地说：“舞，别这样，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好不好？我不应该打电话给他的…”

此时此刻，我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解释。我奋力地在他的怀抱中挣扎着，眼泪扑扑簌簌地掉下来，我呜咽着叫嚣：“你还嫌我不够痛吗？！你为什么要他看到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为什么…”

蓦地，我干涩的嘴唇被另一张微凉的唇严严实实地堵上了。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卷挟着怜惜、安抚和酸楚涌向我的四肢百骸，甚至连发梢都沾染上一抹温存。在这个不断加深的吻中，我剧烈抖动的身子，渐渐平复下来。

贤宇忘情地吮吸着我的樱唇，他有力而宽大的手掌死死地钳住我的后背，温柔中透着掠夺的味道。但不消一瞬的沉沦，我便从这即将令人溺毙的悸动中清醒过来。

恢复了理智的我，冷冷地推开面前的男子，我用手背擦了擦微微红肿的嘴唇，似乎这样便可以抹去他的痕迹。

我无暇回顾他极为动情的亲吻，也无力责怪他的冲动，我淡淡地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有些神情恍惚地起身，帮我把枕头重新垫在背部，缓缓地向门口走去。

我目光呆滞地凝视着他伤感而落寞的背影，追问了一句：“你有告诉他孩子是谁的吗？”

他已经走到门边的脚步微顿了一下，可他并未转身，迟疑了几秒钟，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响起，“没…没有。”

“不要告诉他，算我求你。”我讪讪地说道，语气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倔强。

“嗯。”他若有若无地应了一声。

傍晚，浩林踏进病房的时候，贤宇正背对着病房大门，端在床边喂我喝粥。

虽然对于他的到来，我早有思想准备。但每一次面对这个曾经赐予我最多爱，也带给我最多痛的男人，我的心神都无法维持淡定。

看到眼前的场景，浩林棱角分明的脸部线条，宛若寒霜覆盖的铜雕一般生硬，他紧抿着薄唇，一言不发。

我心下一乱，喝到嘴里的米粥直冲进喉管，被呛得一阵猛咳。贤宇一边轻拍着我的后背，一边向后转过头。他几不可闻地低声对我说：“他来了。”

这时浩林稳步走向病床，他粗鲁地夺过贤宇手中的保温桶，生硬地看着我说：“我来吧。”

言毕，他绕到病床的另一侧坐下，稳稳地舀起一勺粘稠的米粥，放在嘴边吹了吹，才递过来。

而我竟然张不开嘴巴，固执地咬着嘴唇。浩林伸出的手臂仿佛定格在半空中，一动不动。我求助的视线落在贤宇表情僵硬的脸上，可他并没有看我，深邃的眸光不知道落在何处。

“我不吃了。”已经毫无胃口的我垂下头，不愿再直视面前僵持着的两个男子。

一阵尴尬的沉默，贤宇面无表情地对浩林说：“让她休息吧，你出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看着他们走出病房，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无意间，我的视线瞥到立在一旁的黑色皮箱上。原来，浩林连行李都没有放下，他定是一下飞机便急匆匆地直奔医院了。

我不禁想起以前自己生病的时候，浩林总是一步不离地陪在我的身边。即使只是小小的感冒，他都不允许我下床，百般悉心地照顾我。而今，在我比过往的每一次都更虚弱的时候，却连他喂的粥都不愿喝下去。

我能够想象，当他接到贤宇的电话，听到我昏迷的消息时，周身漫溢的紧张和不安。也可以感知，那种夹杂着怨恨的忧虑，让他沉浸在怎样深不见底的钝痛中。

即使他以为我怀着其他男人的骨肉，他依然来了。日夜兼程地奔向一个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且爱恨交加的女人，他的悲伤无处可去。

当我们曾经如火如荼地相爱时，一场精心炮制的阴谋，让他愤然抽身，从此吝惜再多给我一分爱。时过境迁，当他想要再一次给予我疼爱时，却已然给不起。我们无路可退，我们此刻留给彼此的，只剩下彻骨的伤痛。

解不开的心结，是我们对爱情的执念，亦是我们的心魔。

我把头埋进松软的枕头里，陷入浑浑噩噩的往事中，无法自拔。不知独自在病房里胡思乱想了多久，门口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我抬起头，看到浩林一个人走了进来。






						第46章 情敌的协议
看到浩林一个人走进病房，我的神色泛起一丝诧异，“贤宇呢？”

听到我一开口便提到贤宇，浩林两条好看的浓眉几不可察地微微拢向一处，他有些不悦地说道：“我让他回家睡觉了，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他略显焦躁地在病房里来回踱步，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弥漫起令人窒息的窘迫。我犹豫了一瞬，淡淡地说：“你走吧，我不需要人照顾。”

他没有吭声，兀自站在窗前，凝望着黑漆漆的夜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他抬手拉紧窗帘，恬淡的月光随即被阻隔在窗外。

他走到病床前，定定地看着我说：“你睡吧，我在这里看着你就好。”褪去了尊贵与华美的皮囊，他眸中沉寂的绝非不甘或愠怒，唯有痛。

这一刻，我们之间没有激烈的对峙，没有狠绝的撕咬，我们终于可以这般平静相对了吗？如果，伤害与疼痛不曾来过该有多好。

我不再说话，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浩林搬了把椅子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守着我。即使合上眼睛，我依然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注视。那束灼热的目光，仿佛可以穿透万物，精准地直达我的心房。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身旁的男子开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始终毫无睡意。我把眼睛眯起一条缝，仔细地端详着他似乎极不安稳的睡颜。

浩林高大、挺拔的身躯，别扭地卷缩在并不宽敞的椅子上，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倾，侧趴在床沿上。

他浓密的黑发若即若离地枕在我摊开的手臂上，带来些许酸痛的触感，但我不想惊扰了他的酣梦，所以没有挪动。

我鬼使神差般地缓缓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抚平他轻皱的眉心，上面好像系着永远解不开的心结。

蓦地，我想起他早已不是曾经那个宠我爱我的男人。我僵直在空气中的手臂，颓然垂下，悄悄落在透着凉意的被单上。

我再次紧闭双眸，一下一下地默数着自己的心跳，腹中的胎儿时不时地发出一阵不老实的拳打脚踢。医生说，他是一个顽皮的男婴。

想必不久的以后，他定会像自己的爸爸一样，成为一个优秀且出众的男人。许是感应到爸爸的存在，他竟然安静下来，我腹部的胎动逐渐平稳、规律。

第二天一早起床，我刚睁开眼睛，浩林正好神清气爽地走进病房。他一边搅动着大号马克杯里热气腾腾的牛奶麦片，一边不动声色地说：“吃了早饭，我陪你去花园走走。”

“不用了，你回北京去吧。”我压抑住“扑通扑通”的心跳，急忙说道。

他的眸色倏地黯了几分，但他不理会我的拒绝，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知道躲不过，为了避免他喂我吃东西的尴尬，我主动伸出手接过马克杯，“我自己吃。”

他没有坚持，轻声说了句：“烫，小心。”

他笔挺的身子端坐在我的面前，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一勺一勺地舀起牛奶麦片，送入口中。

曾经最熟悉的注视，此刻竟然让我不自在起来。原来两个人之间真正的默契，是可以心无旁骛地安静相处，而不觉得尴尬。但这一瞬，在我心头蔓延的却是彻头彻尾的慌乱与窘迫。

为了尽快终结这荒唐而尴尬的气氛，我加快了手上和嘴巴的动作，狼吞虎咽地拼命吃着。

“别着急，慢慢吃。”浩林柔声说。

我完全无视他的存在，挑衅似地一仰脖，干脆连汤带渣一骨碌把热乎乎的麦片倒进胃里。吃罢，我抹了抹唇角，冷淡地说：“我吃完了，你可以走了吧？！”

如果换作以前，我的出言不逊一定会令他勃然大怒，继而拂袖离去。可眼下他没有丝毫的怒意，非常好脾气地说：“我不走。我和周贤宇商量好了，明天换他陪床，今天是我。”

我心下讶然，反唇相讥道：“你们难不成还达成协议了？！你不是最讨厌他吗？！”

他炯炯有神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无奈，他低声说：“我确实很讨厌他，但现在是非常时期。他说了，你心情不好，脾气暴躁。他都可以忍，我有什么不可以忍的？”

忍，他在忍受我的放肆和任性。对我而言，这样的浩林似乎有些陌生，我一直以为只有贤宇才能够做到隐忍的去爱。

骄傲的浩林，霸道的浩林，在他的世界里，从不曾存在退让和妥协。他鄙视软弱，因此即使是遍体鳞伤、头破血流，他都不会回头，更不会低头，那样的他才是我记忆与习惯中的他。

可如今，他变了。究竟是什么磨平了他的仇恨与棱角？我不敢相信是因为爱，因为他对我的爱。也许，不过是他念及过往的情分，不希望在我身上看到胎死腹中的悲剧吧。

内心一阵剧烈的纠结过后，我慢慢地挪到床边，“你去哪里？”他疑惑地问道，说着，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我。

“我去洗手间，你也要跟去么？！”我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使劲甩了一下，却没能挣脱开他握在我手臂上的大手。

“我扶你去。”他的神情中透着一丝倔强。

他挽着我一起走进洗手间，“你不会要看我尿吧？”看着杵在身旁的浩林，我的手拽着病号服的裤带，解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我帮你。”他的大手忽然伸过来，缓缓地掰开我紧抓着裤带的小手。

“你要做什么？！”我惊呼道，随即紧张地向后退了半步，差一点跌坐在马桶上。

“别动。”他一把稳住了我的身子，熟练地解开了我的裤带。

我傻傻地呆在原地，竟然忘记了反抗，任他脱下我的裤子。他怔怔地望着我圆滚滚的肚子，俊脸上沉寂着一抹落寞。他以为我那突起的肚皮中，孕育着另一个男人的骨肉。

他扶着我稳稳地坐到马桶坐板上，听着“哗哗”的水声响起，他执拗地仰起头，望着天花板。

待我站起来，他重新帮我系好裤带，又扶着我走出洗手间，“你中午才输液，我们去外面透透气吧。”他淡淡地说道。

“嗯。”想起两人共处一室的尴尬，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不错。

我穿着及膝的厚实外套，挺着大肚子，跟浩林肩并肩走在隆冬的医院花园里。冬色退去了万物的生机，为枯黄的树木和草皮拢上一层寒意。与我的心一样，没有丝毫的温度。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树干下，冷不丁问道：“你的孩子…真的是周贤宇的？”

瞬间被打断的沉默，让我的心脏“噔”地顿了一下，“不然呢？”莫非是他看出了什么端倪？我强压下心头笼罩的惊慌，波澜不惊地反问他。

“没什么。”他自嘲地苦笑了一下，又充满醋意地说：“真想不到我们刚分手，你俩就好上了。”

我硬生生地顶撞他说：“你不用冷嘲热讽的，我们已经两不相欠了。”

仅存的自尊，夹杂着难以弥散的怨恨，让我无法承认这个孩子其实是他的。贤宇答应过我，不会告诉浩林孩子的事情，我相信他。因此只要我们一口咬定，浩林即使怀疑孩子的来历也没有办法确定。

“舞，我只是担心你。即使我们回不去了，我也不想你受苦。”他软了口气，脸上涨满痛色，或许还带着那么一丝悔意。

我没有说话。用口是心非的字眼刺伤他，自己何尝不是同样疼痛着？大概在平淡中结束这段伤痕累累的孽爱，才是最适合的方式。

但他似乎不死心，继续追问道：“你们为什么不结婚？”

“孩子生下来就结婚。”我低着头，茫然地望着脚下铺满碎石的路面，平静地说道。仿佛断了他的念想，堵住自己的退路，一切便可以终结了。

他沉默了半响，从外套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这个还是给你保管吧，反正我用不到了。”

我瞥了一眼，并没有接过他递上来的丝绒盒子。因为那个盒子，对我而言，再熟悉不过了，里面装着他曾经套在我无名指上的鸽子蛋钻戒。

我冷冷地推开他的手，“你别傻了，早晚有一天你会用得到的，你还会再遇到心爱的女子。”

他的大手依旧固执地摊在我的面前，掌心里静静地躺着属于爱情的信物，他深邃的眸光透着足以将我淹没的没落，他声音极轻地说：“不会了。”

哀莫大于心死。这一刻我才恍悟，原来从此与爱情绝缘的，不仅是我一个人，他亦是。斩断了轰轰烈烈的爱，割裂了痛彻心扉的伤，绝非一个人的独角戏，而是两败俱伤。我们都失去了再爱的能力和勇气。

我铁了心不会留下那枚钻戒，我转过身向病房的方向走去，“浩林，你走吧，让我平平静静的生活下去。”

每一次面对他，我的脑海中总是不自觉地翻涌起我们过去相处的点点滴滴。甜蜜的、快乐的、疼痛的、苦涩的…这些沉积的感触相互交织，结成一张密密实实的大网，宛若囚笼一般，紧紧地禁锢着我的生命。

唯有永不相见，才能割舍往昔痴缠的爱与恨。






						第47章 放不下的恨
在医院住了十几天，直到爸爸妈妈从孟加拉回来，才把我接出医院带回家。出院之前，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胎儿虽然保住了，但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能再出任何闪失。

父母埋怨贤宇没有看护好我，连续好多天都给他脸色看。他倒是没有多作辩解，一如既往地忙前忙后照顾我。他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学校，但只要有空，他就会回家陪我聊天。

在家里养胎的日子，说不上烦闷。每天妈妈都吩咐张嫂给我准备补汤，害得我一看到粘稠的液体就忍不住作呕。不过，经历了几番折腾，我除了肚子越来越大，身上其他地方居然没有因为怀孕发胖。

而浩林并没有启程回北京，他在我家附近的酒店包了房间，一副准备常住的样子。他时不时过来看我，每次来他都给我带很多东西，除了吃的喝的，还有宝宝未来穿的用的。

他总是在白天趁我父母不在家的时候敲响大门，因为他知道他们不喜欢他，所以刻意不与他们打照面。但他的隐忍，反而令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敏感和脆弱。

这天上午，我一个人在家。闲来无事，我走进和贤宇一起精心布置的婴儿房，嘴角扬起一抹暖暖的笑意。

我伸手推了推淡粉色的木质婴儿床，床身随之规律地晃动起来。床边的五斗柜上，摆了一排大小不一的奶瓶，各种式样和颜色一应俱全，还有早已准备妥当的奶粉和纸尿片，真真令人眼花缭乱。

我的手放在日渐圆润的肚子上，留恋地摩挲着，和全家人一起焦急地迎接这个即将出世的小生命。

正当我沉浸在对宝宝的无限遐想和期待中时，突然门铃声大作，我以为又是浩林来了，慢吞吞地起身去开门。

然而，当我打开大门的时候，整个人如遭电击般，呆若木鸡地怔住了。

我一脸诧异地问道：“文娜，你怎么来了？”

她一看到我，略微浮肿的眼圈顿时通红一片，她颤抖地动了动樱唇：“舞…”

我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般，定定地粘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我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不是怀孕了吗？”

听到“怀孕”这两个字，她“哇”地一声搂住我，失声痛哭起来，“孩子…没有了…”

我僵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任她滚烫的泪水沾湿我的脖颈。我本想伸出手回抱住她，安抚她已然崩溃的情绪，但瞬间涌向四肢百骸的恨意，让我丝毫动弹不得。

爱与恨，两相较量，究竟哪者占了上峰？

我的手臂麻木地垂在身侧。不知过了多久，她可能是哭累了，渐渐平静下来。她呜咽着说：“我遭到报应了，我的孩子流掉了，耀轩…他再也不会要我了。”

同是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我能够感知失去孩子的悲痛。但我却软不下心，我漠然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断断续续地说道：“那天，我从医院出来，一不小心在台阶上滑倒了…孩子没了…”说起孩子，她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泪如泉涌地冒了出来。

“所以，耀轩不和你复婚了。”我平静地吐出这几个字，眼角眉梢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讥讽。

她不理会我的淡漠和嘲讽，带着哭腔哀求说：“我这次来，只为祈求你的原谅。求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个既可怜又可恨的女人，仿佛她从不曾是与我维系了十几年友情的闺蜜。她可以狠心地摧毁我的幸福，我为何还要顾及她的喜怒哀乐？

我讷讷地说：“孩子还会再有的，但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却再也回不来了。”

文娜死死地抓住我的衣袖，她凌乱的发丝混合着泪水，贴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她神情恍惚地说：“回不来了…耀轩回不来了，孩子回不来了，你也回不来了…”

我冷冷地拂开她的手，用不带丝毫温度的声音说：“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我以为随着时间的沉淀，自己能够淡忘仇恨。但这一刻，我才发现，原来说出“原谅”竟然这般艰涩。

即使她遭受了致命的惩罚，可我失去的一切，又能向谁讨要？

“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她颤声问道，空洞的眼神中毫无一丝光泽。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就当我们不曾相识过。”说完，我将她软绵绵的身体推出大门。随着“嘭”地一声响，我与她全部的纠葛，都被阻隔在那扇木门之后。

文娜走后，我的精神明显不济。我不知道是怎样执迷的爱，又是怎样深刻的恨，让一切变成现在的样子。

或许，这个结局对于文娜与耀轩，都是痛苦的。但比起用一个无辜的小生命，去维持一段不再相爱的婚姻，说不定眼下狠心的诀别，反而不失为一种彻底的解脱。

想起耀轩，我的心头不禁一沉。那个温软如玉的男子，此刻一定承受着莫大的哀伤。他的错爱，令他永远走不到幸福的彼岸。

我明知他喜欢我，却故意把文娜推给他，我鲁莽的举动非但没有成全他们的爱情，反过来竟然陷他于悲痛。是不是自己害了他？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浩林下午来看我的时候，发现我萎靡不振。他提议去海边散心，我没有拒绝。

在十号公路尽头的Santa Monica（圣塔莫尼卡）海滩，我和浩林踩在金色的沙滩上，凝视着深不见底的碧绿海水。黄昏的余晖染红了天际，一望无际的太平洋海岸线波澜壮阔，仿佛没有尽头。

“舞，放下仇恨吧。”他平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迷茫地望着成群结队归巢的候鸟，暗红的天色渲染着淡淡的伤感，我沉声说：“我忘不掉。”

他有些激动地问道：“你要一辈子活在怨恨中吗？我都可以放下，你为什么放不下？”

他难道在嘲笑我不够洒脱吗？我无法抑制瞬间窜上心头的怒火，咄咄逼人地厉声喊道：“那是因为你什么都没有失去！可我却失去了贞节！失去了爱情！失去了友情！”

浩林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一声不吭。我却失控般地继续咆哮：“你们现在都大言不惭地装起圣人来了？！你们有谁可曾理解我的感受？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为什么要承受失去一切的痛苦？！”一通撕心裂肺地乱吼，我早已泣不成声，几近扭曲的小脸上挂满了晶莹的泪珠。

他怔怔地看着我，紧抿着嘴唇，俊脸上镌刻着阴晴不定的神情。似乎时间在这一刻停滞了，我们的眸中除了深不可测的悲伤和绝望，再无他物。

忽然，他一把搂紧我不住颤抖的身体，把头埋在我随风飘舞的发丝间，他的声音哽咽起来，“谁说我什么都没有失去，我失去了你…这还不够么？”

我纤瘦的身子在他温热的臂弯中微微僵硬，我甚至能够聆听到他猛烈的心跳，周身漫溢的沉重让我有种即将窒息的错觉。

我失魂落魄地自言自语道：“你真的可以放下吗？”

“我放不下你，所以我来了。”他低低声音翻滚着无尽的酸涩，揪痛我的发肤。

一阵冷风吹来，我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身子向他怀里缩了缩，“你不恨那些人吗？”

他双臂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把我抱得更紧了，他极为痛苦地说：“比起他们，我更恨我自己。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自作自受。”

我没有说话。我的大脑中一片空白，思维似乎停顿了。此时此刻的世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唯有紧密相拥的我和他。

他顿了一下，又说：“你不知道，我之前多么希望你们的孩子不要出世。可当我接到周贤宇的电话时，我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想到你忍受的煎熬，我恨不得立刻飞到你的身边。我留在你身边，是因为我害怕，害怕你会出什么闪失。看着你平安生下这个孩子，我就离开，再也不打扰你的生活…”

我颤声说：“浩林，不要再说了…”如若我不在此刻打断他，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次奋不顾身地跳入火坑。

“我们回去吧。”我轻轻推开他的身躯，猛然失却的热度，让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他松开的双手，情不自禁地抚摸着我的脸颊，他的唇缓缓地覆上来…当两片透着寒意的嘴唇碰触在一处时，那一幕被他强行交欢的画面，猝不及防地闪入我的头脑。

“不要！”我猛地扭开头，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一脸恍然和哀痛。“舞，我…”他再次走上前，欲言又止。

我狠狠地垂打着他的胸膛，嘤嘤地哭着说：“不行，我做不到…我恨你！”

浩林任我的拳头死命地落在他的胸腔上，他挺拔的身躯一动不动。那双暗沉的眸子里充斥着浓浓的郁色，他微凸的喉结剧烈地颤动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爱情这株毒草在心头疯长，斩草除根的烈焰，将我的心一并烧成灰烬。死灰复燃的火苗，只会再一次深深灼烧我们。更何况，我放不下，放不下爱，亦放不下恨。

冷飕飕的海风掀卷起海滩上细密的沙粒，发出“沙沙”的声响，混合着浪花拍打海岸的声音，竟像是谁的哀鸣。






						第48章 许下的婚约
时光飞逝，转眼间，深冬已经接近尾声，洛杉矶的天气渐渐退去了寒意。
当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时节来临，我肚子里的宝宝也即将出世。预产期安排在下个月，眼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静地等待。

我的父母因为浩林迟迟不肯离去，不时流露出隐隐的担忧。他们轮番对我和贤宇发起逼婚，而且态度一次比一次强硬，一次比一次坚决。

这天吃晚饭的时候，父母再次旧事重提。爸爸一脸严肃地说：“孩子都要生出来了，你们到底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与贤宇对视了一眼，我讪讪地说：“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吧。”

“啪”地一声巨响，吓得我全身一激灵。爸爸重重地把叉子搁在餐桌上，他犀利的眸光中涌现出浓烈的不满，他不悦的声音响起：“等等等！这个孩子不需要爸爸，是不是？！”

我神情恍惚地向妈妈投去求助的目光。虽然她知道我怀的孩子是浩林的，但她一直不敢对爸爸说出实情。我的未婚先孕，已经让严肃刻板的爸爸颇为恼怒了，如果他再得悉了孩子的身世，不知道会挑起怎样天翻地覆的战火。

妈妈有些为难地看看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声。她随即把视线落在贤宇充满忧虑的脸上，试探地说：“不如你们先把婚定了，等孩子生出来再领证。”

我凝视着贤宇不辨喜怒的面色，几不可察地向他微微点了点头。收到了我的暗示，他扭头对爸爸说道：“那我们先订婚。”他的声音清朗，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终于得到我们的承诺，爸爸的眼角眉梢都荡起一抹满意的神情，他如释重负地说：“这就对了！过两天搞个简单的订婚仪式，到时候正式的婚宴再和孩子的满月酒一起置办吧！”

我急忙说道：“不用搞什么订婚仪式了吧？太复杂了，我可不想折腾。”

“那怎么行！我们只有你一个宝贝女儿，结婚这等大事一辈子就一次，定是丝毫马虎不得的。订婚仪式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了，我们和贤宇来筹备就可以了。”爸爸宠溺地说道，语气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我没有接话，茫然地低下头，默默搅动着碗里的人参乌鸡汤。

我不可能凭一己之力一再地忤逆父母的意思，尤其在爸爸看来，孩子都要出世了，我与贤宇结婚绝对是天经地义、水到渠成的事情。而妈妈提出订婚的要求，不失为一个折衷的方式，我没道理，也没立场拒绝。

但是缘何一步一步走向未来的姻缘，我却没有丝毫待嫁的喜悦？物非人亦非，难道贤宇真的成为了我最终的归宿？

一向雷厉风行的爸爸果断地将我和贤宇的订婚仪式敲定在一周后，其实不过就是一个小型Party，地点直接选在我家的花园里。

订婚仪式当天，宽敞的花园被粉饰一新，从花店订购的各色玫瑰分别被制成花篮、花束，妖娆而优雅地绽放着，缤纷的花瓣上隐约可见晶莹的露珠。

妈妈一早吩咐张嫂在草坪上支起了好几个烧烤架子，又准备了不同口味的沙律和红酒。两排铺着雪白餐布的桌子上，整齐地码放着素花瓷盘和银质餐具，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因为怀孕的缘故，张显身形的华美衣物，自是与我无缘不能上身。贤宇为我选了一套极为宽松的米白色毛料连衣裙，之后又在我的肩头松垮地搭上了一条厚实的淡紫色羊绒披肩。而他自己一身黑色西装看起来帅气逼人，连鬓角都梳理得一丝不苟。

Party的规模不大，宾客基本上都是父母的朋友和生意伙伴，还有一些我以前学生时代结交的同学。尽管并没有人邀请浩林，但他却不请自来。

当浩林走上前来的时候，我正挽着贤宇的手臂热情地招呼客人。猛然间看到他冷若寒霜的俊脸，我举着高脚杯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一抖，杯中盛满的果汁差一点洒出来。

“怎么不请我喝一杯？”他薄唇轻启，挑衅似的说道。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咬着嘴唇，尴尬地站在原地，悄悄地把胳膊从贤宇的臂弯中抽出来。

突然被掏空的臂弯让贤宇微微愣了一下，不过几秒钟的恍神，他拍了拍浩林的肩头说：“我去拿酒。”

他转身离开后，浩林又向我贴近了一步，他鼻息间喷出的热气带着浓浓的酒精味道，他竟是喝过酒才来的。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他保持这个暧昧的姿势，我下意识地将沉重的身子向后挪了挪。

他不理会我的闪躲，兀自说：“我想清楚你上次问我的问题了。”

“嗯？什么问题？”不知道他所言为何，我疑惑地问道。

他的唇角荡起一抹笑意，但那个完美的孤独中却沉淀着自嘲和落寞，“你问我能不能放下对他们的仇恨？我今天是来告诉你，我不能。”

“我不能”这三个斩钉截铁的字眼，卷狭着漫无边际的痛恨，硬生生撞击在我的心口。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阴狠，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他的大手紧紧地抓住我瘦削的肩头，声调也越发咄咄逼人起来，“我恨黄梓祥，恨施婷，恨文娜！他们让我永远失去了你！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强烈地憎恨他们！”

空气中不断升着无所遁形的暴怒和不甘，全部的情绪冲上顶峰，险些将我吞没。我的肩头传来一阵钝痛，我试图掰开他的大手，怎奈他固执地不肯松手，他修长的手指几乎陷进了我稚嫩的皮肤，凸起的骨节处泛着刺眼的白。

“你冷静点，放开我，痛。”我一边沉声说道，一边努力让同样不能平静的自己镇定下来。

他无力地垂下双手，凛冽的眸光中结起雾气和痛色，“舞，你回来。我不介意你怀了周贤宇的孩子。我可以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对他好…我只要你回来。”

说着，他微微上扬的狭长眼角已经一片濡湿，璀璨的泪珠宛若暗夜星子，颤抖着悬挂在他浓密的睫毛上。

震惊！错愕！席卷着万箭穿心的疼痛，硬生生地铺天盖地而来。我冰凉的手指慌乱地揪扯着披肩的毛边，喉头像被封死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原来，一旦着了爱情的魔，中了爱情的蛊，一个骄傲的男人，也可以变得卑微。我曾经为他的骄傲痴狂，此刻却为他的卑微所伤。

不知道贤宇是什么时候回到我们身旁的，他面色沉重地端着两杯红酒，眸色阴郁地看着我和浩林。而我终于支撑不住，昏厥在贤宇的怀里。他稳稳地抱住我的身子，两只红酒杯掉在地上应声脆裂。

我最后的意识，便是那喷溅而出的猩红液体，犹如血泪一般，灼伤了我们每一个人。

终于恢复了意识，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再一次躺在熟悉的病床上。

“你醒了？你爸妈一会过来。” 贤宇淡声道。说着，他放下手中的报纸，从沙发上站起来，稳步走到我的身边。

在他说话的时候，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环视了整间病房，“他来过了，但被你父母赶走了，他们不许他再来。”贤宇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他觉得我在找寻浩林的身影吗？我苦笑了一下，动了动干涸的嘴唇，哑声问道：“孩子没事吧？”

说到孩子，他软了语气，“医生暂时不会让你出院了，直到孩子生下来，反正预产期很快到了。”

贤宇扶我坐起来，又递了一杯清水给我。犹豫了一瞬，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头的疑惑：“你为什么不赶陈浩林走？”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贤宇对浩林模糊的态度，令我非常不解。如若不是这次在订婚仪式上相遇，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从未曾同时出现过。他对浩林简直是充耳不闻，既不赶他走，也不主动在我面前提及他。

一脸疲惫的贤宇，揉了揉太阳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反问道：“你想让他走吗？”

我轻叹了一声，“我以为你明白我。”我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沮丧。

他的唇角绽露出一个我看不懂的微笑，他用极为清淡的语调说：“也许，我比你更明白你的心思。”

“我的心思？”我诧异地凝视着他俊朗的面颊。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找他来吗？你上一次昏迷的时候，死死地抓着我的手，嘴里却一直低吟着陈浩林的名字。” 他闪烁的眸光忽明忽暗，却依然无法掩饰其间深藏的痛苦。

“我…”我想要辩解，可竟然发现一切的解释都是苍白的。

他停顿了一下，又冷静地说：“舞，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当你可以坦然地面对他时，才代表你真的放下了。” 

我垂下眼睑，讷讷地说：“我的心早就死了，看着他只会让我疼。”

“那就当给我一次机会吧，证明给我看你能够忘记他。我不想你带着对他的眷恋，留在我的身边。”他波澜不惊地说道。






						第49章 出世的宝宝
经历了订婚仪式上的一场风波，我的父母坚信浩林是来搅局的，他们对他的敌意与反感一触即发。因为担心再次横生枝节，他们甚至没收了我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断绝了我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每一天，沉浸在与世隔绝的病房里，嗅着淡淡的消毒药水气味，我心如止水。直到即将产下宝宝的前一天，趁没有人陪床的间隙，浩林出现了。

他明明是踏着午后和煦的阳光走进病房的，但即使是满室漫溢的柔光，依然无法消融他周身散发的冷寂。

看着突如其来的他，一步一步地走向病床，我慌乱地把手上正在把玩的泰迪熊塞到枕头下面。那是之前他买给尚未出世的孩子的。曾经在我们热恋的时候，他也送过我一只一模一样的泰迪熊，只是送给我的那一只尺码更大一号。

他没有注意到我的狼狈，急急地拉起我的小手，指尖微凉的触感，让他墨黑的瞳仁中流露出一丝心疼，“对不起，我…”他欲言又止。

反反复复纠缠了无数次，怎奈每一次重逢，他都依然能够勾起我心头的波澜。我倏地抽出被他紧攥的素手，苍白而尖削的小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我明天就生了，你可以放心的回北京了。”

他艰涩地说出抱歉，我狠心地驱赶他离开，这一幕幕重复上演的戏码，无休又无止。从几何时起，我们的对话，就只能围绕在歉疚与驱赶之间？而可悲的是，我始终不曾原谅他，他也一直不肯离去。

他一言不发，执拗地杵在病床边久久凝视着我，他深不见底的狭长眼眸中充满疼惜与不舍，仿佛要把我刻进他的生命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着，整间病房在悄声无息中凝结起伤感的愁绪，缓缓地蔓延。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我爸妈很快就过来了，你快走吧。”

他恍惚地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探进外套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素白的信封，塞进我的手里，他低声说：“我明天再来。”

岂料他尚来不及转身，爸爸的厉吼声已经响彻病房：“陈浩林！你又来做什么？！”

浩林显然被爸爸猝不及防的怒吼镇住了，他一脸不知所措地怔在原地。我急忙推了推他有些僵硬的身体，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快走。”

爸爸突然脚下生风般，一个箭步冲到浩林面前，怒目圆瞪地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道：“你这个混蛋，还好意思来！你还嫌把她害得不够惨吗？！要是她和孩子有什么闪失，我不绝会放过你的！”

浩林倔强地一动不动，似乎极为隐忍地紧握双拳，任由爸爸发泄着满腔的怒意。我终于按耐不住，打圆场说：“爸，是贤宇让他过来送东西的。”

这时站在一旁的妈妈猛然回过神，扯了扯爸爸的衣角说：“好了，你少说两句，筱舞要休息。”

直到浩林透着无尽没落的背影消失在白色的门框边，我才发觉手中紧攥的信笺已经微微濡湿。我挪动了一下身子，把信封塞进裤子的口袋里，淡声对爸妈说：“我去下洗手间。”

锁上洗手间的门，我端坐在合起盖子的马桶上，颤颤巍巍地掏出浩林给我的信，小心地拆开。熟悉的洒脱字体跃然纸上：

舞，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这封信。我在医院门口等了一个星期了，但是伯父伯母寸步不离地守着你，我一直没有机会走进病房。
你住进医院之后，他们对我极为恼怒。但在他们指责我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感受到你曾经承受的痛苦，因为我的父母一直没有给过你好脸色。我不怨伯父伯母对我的气恼，我只是心疼自己竟然让你受了那么多的委屈。
贤宇是一个好男人，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每次看到你们在一起，我都觉得嫉妒又心痛。你安心生下你们的孩子吧，我会遵守我的承诺，看到你们母子平安，我就会永远地走出你的生活。
我一辈子都不会再爱上任何女人了。余下的生命，我会一个人孤独终老，用来祭奠我们的爱情，用来等待你的原谅。——浩林

我捏住信纸的指尖微颤，我把浩林的信死死地捂在胸口。肆意喷涌的泪水顺着我的脖颈一路向下滑落，沾湿了信笺，晕染了墨迹…

我像蓦然想起什么似的，立马抽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抹干信笺上晶莹的液体，再沿着原本的折痕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

做完这一切，我把早已挂满泪水的脸颊深深埋入掌心，痛苦地呜咽着。不敢让门外的父母听到我的哭声，我极力压低抽泣的声音，整张脸憋得通红。

曾经我以为，如若自己对浩林还有留恋，那必是复中孩子与他割舍不断的血脉亲缘。但这一瞬，我才恍悟，自己对他的爱与恨都生生不息。

除非到我死去，否则那深入骨髓的纠缠将一辈子折磨我的生命。

终于等到分娩的这一天。由于我的身体实在太过虚弱，医生决定为我实施剖腹产。

我平静地躺在手术车上，被身着淡粉色衣袍的护士推过狭长的走廊。贤宇一路静静地陪在我的身旁，而父母在病房里等候着我的孩子生下来。

我茫然地凝视着头顶上方不断移动的乳白色天花板，眸底沉寂着浓郁的落寞。

浩林昨天离开的时候，那句“我明天再来”，一直萦绕在我的耳畔。熬过漫漫长夜，直到我被推到手术室门口，他都没有出现。

转念想到爸爸对他的谩骂，我的嘴角牵起一抹苦笑。即使我原谅了他又如何？父母终归不可能接纳他的。

这时手术车停下了，贤宇紧紧地攥住我微凉的手掌。沉默了半响，他沉声对我说：“他守在医院门口。”

我失神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我回握上贤宇的大手，淡淡地说：“等我出来。”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用无比坚定的声音说：“我会等你。”

手术室的双开大门在我身后合起。

我被护士抬上冰冷的铁质手术床，突然，腰椎处一阵撕心裂肺的锐痛袭来，我死死地握住拳头，才没有叫出声来。粗大的针筒内盛满透明的液体，麻药被缓缓地注射进我的体内，我的意识逐渐涣散了。

朦胧中，仅存的半点神志让我看到医生和护士忙碌的模糊身影。医生熟练地拿起止血钳、手术刀，在一阵金属的碰撞声中，我隐隐闻到淡淡的血腥味。我的眼前似乎弥漫着大片大片的血红色泽，但我却感触不到身体上的任何知觉。

随着手术室内传出一声“哇哇”的响亮啼哭，我几乎闭起来的眼睛，倏地睁大。

“看看你的宝宝，真是个漂亮的男婴！”一脸兴奋的年轻护士把一个血乎乎的婴儿举到我的面前。

他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在比巴掌还小的脸颊上，眯成一条极细的缝，身上沾染的血迹也尚未来得及擦掉。

他就是永卿，——永恒的爱情，我与浩林的孩子。我想伸出手摸摸他，但因为打了麻醉针的缘故，我的手臂完全不听使唤，根本抬不起来。

我毫无血色的脸上泛起浅浅的笑意，我贪恋地凝望着眼前柔软又稚嫩的婴孩，在他皱巴巴的小脸上，急切地寻找着属于他父亲的影子。

浩林，如果此刻你能够感应，是否你的心脏会因此漏跳一拍？在这个世界上，你永远不会孤独终老，因为你的血脉已经得到了延续。

即使，你的骨肉可能永生不会与你相认，但他会安静地在地平线的另一端长大成人。他会像你一样英俊，一样出色。

即使，我们一切刻骨铭心的爱与恨就此终结，他全身流淌的血液，依然弥留着我们曾经爱过、恨过的痕迹。他是从此之后，你与我生命中唯一的交集，而且永远不会幻灭。

当我从漫无边际的昏睡中苏醒过来，我的病床前，围坐着四个人：爸爸、妈妈、贤宇和浩林。而襁褓中的永卿，安静地卷缩在浩林的臂弯中，甜甜地酣睡着。

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我充满诧异与疑惑的眸光环视着他们每一个人，但我早已呆滞的大脑，显然无法逐一读懂他们迥异的面色。

我唯独留下了贤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把一切都告诉他们了。”他波澜不惊地说，他的神色却极为复杂。

“为什么？！”我一边激动地问道，一边努力克制住有些愠怒的情绪。

贤宇沉声说：“我不想你后悔。”他幽深的黑眸中沉淀着一种笃定，而那抹笃定中又透着若有若无的忧伤与悲戚。

这一刻，也许，失去与得到，对他而言，都并不重要了。他只要我无憾地爱着，活着。

“我…”我心头最柔软的角落，被贤宇的柔情与深情撞击着，我不知道如何梳理自己混乱的思绪。牵涉到三代人的爱情与亲情，岂是单纯的爱与恨便可以决断的？

看着我陷入极度的纠结，他不动声色地说道：“我一直在等待你赐予我一段完整的爱情，我不要你带着对他的遗爱出嫁。”






双版大结局
						第50章 相爱不言弃 （浩林版）
一个月后。春意盎然的洛杉矶。

我慵懒地依偎在浩林温热的臂弯中，和他一起静静站在花园里。大朵大朵的木兰花盛开在温暖、和煦的阳光下，几步开外的婴儿车里，永卿正酣然甜睡着。

一阵柔和的暖风拂来，浩林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挂起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嘴角那抹上扬的弧度，镌刻着幸福的痕迹，让我不由看得痴了。

突然，他转过头，璀璨的眸子紧盯着我的小脸。他薄唇轻启，带着一丝埋怨的语气问道：“如果不是周贤宇告诉我，永卿是我们的孩子，你是不是准备瞒我一辈子？”

许是因为距离太近，他高直的鼻梁不小心轻触到我前额光滑的皮肤，痒痒麻麻的。我不禁两颊绯红，有些窘迫地说：“我…”

我只说了一个字，两片滚烫的唇瓣已经堵上我的樱唇。“唔…”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低吟。

“小东西，你把我骗得好苦。”紧贴着我的男人不满地说着，可即使说话的间隙，他的嘴唇都舍不得离开我齿间的香甜。他轻咬着我的下唇，逐渐将那个极为动情的吻加深…

想起永卿还在一旁睡着，我推了推浩林灼热的身躯，微微喘息着说：“永卿…”

“别乱动，让他睡。”他不理会我的走神，一双大手恋恋不舍地在我性感的背部线条间游走。他指尖挑逗的气焰，穿透薄薄的羊绒衫，让我的肌肤颤栗起来，我的身子很不争气地瘫软在他的怀里。

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嘴上和手上的力道倏地加重了几分。他卷狭着掠夺和侵略性的亲吻，让我微微吃痛，“轻点，疼…”

“让你骗我，看我不好好收拾你。”他狭长的明眸中闪过一缕邪魅，俊朗的面容上却带着一脸的宠溺。

他灵巧的舌尖反复摩挲着我的蓓蕾，修长的手指恰到好处地捏上了我胸前的柔嫩。他下身涨满欲望的硬物，死死地抵在我的双腿间，我全身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我甚至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抽走了。

我们忘情地缠绵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令人悸动的激情不仅无法消退，反而越来越浓烈。他终于忍不住，哑着嗓子问：“舞，今天…可以吗？”

我涨红了脸，垂下头，扭捏地说：“不知道。”虽然我已经做完了月子，但没有当妈妈的经验，我不确定是不是可以和他行鱼水之欢。

而且，一年前他那次粗暴地进入我的身体，似乎在我心头埋下了淡淡的阴影，我本能地有些抗拒与他产生亲密的身体接触。眼下，还是自那之后，我们第一次亲热。

在我犹豫的瞬间，他已经不由分说一把打横抱起我，走进大门。

他把我轻轻地放倒在卧室柔软的大双人床上，温柔地除去我全身上下的衣物。他带着无限柔情的吻密密匝匝地落在我的脸颊上，脖颈上，樱红上，一路向下…欲望的火苗在我的身体内肆意流窜，他的唇所到之处，都是热滚滚的一片。

他火热的薄唇突然停在我的小腹上，他伸出白皙的手指慢慢地抚摸着上面那条微凸的疤痕，他晶莹剔透的眸子深情地凝视着我半启的红唇和迷离的双眼，有种将我吸进去的冲动，“舞，谢谢你给了我们一个孩子。”

我神志涣散地点了点头，心中漫溢的温柔和浓情早已将我全然淹没了。浩林的衣襟微敞，露出大片古铜色的胸肌。

我颤抖地回抱住他发烫的身子，一颗颗解开他衬衣的纽扣，探出嫩滑的舌吻上去，想要用舌尖的那抹清凉平息他体内翻滚的烈焰。

他死死地按住我的头，指尖插入我的发丝，发出销魂的呻吟声。两条香滑的舌丝丝缠绕，两具赤.裸的身躯紧紧相拥，我们贪心地渴望把对方揉搓进自己的身体里。

随着一阵轻微的疼痛袭来，我的秀眉轻皱，两腿间情不自禁地收缩起来。以为弄疼了我，压在我身上的浩林极力隐忍，停下了腰间的冲撞。

我的每一寸肌肤都香汗淋淋，发丝混着汗水贴在脑门上。他充满爱怜地拨开散落在我脸上的发丝，柔声问：“疼吗？”

我摇摇头，含混不清地说：“不疼…”

他把头埋向我胸前的柔软，再次律动起来…直到那一阵热流涌入我的四肢百骸，升腾到巅峰的情.欲像是终于冲破了牢笼，猛烈地爆发了…

枕在浩林坚实的胸膛上，我微眯着水眸，贪恋地吮吸着满室残留的欢爱气息。他用依然滚烫的指腹梳理着我凌乱的发丝，片刻的沉默之后，他轻声说：“晚上约了贤宇吃饭，要一起来吗？”

我浓密的睫毛轻颤了一下，“他…不生我的气了？”

浩林拍了拍我的头，宽慰我说：“傻丫头，他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 

“可是…他都不肯见我。”我小声咕噜了一句，心头涌起淡淡的委屈和失落。

自从我作出回到浩林身边的决定，贤宇便从我家搬出去了，他临走的时候，甚至不曾对我说过一个字。而自此之后，我们没有见过面。

浩林轻叹了一声，“给他些时间平静心情吧。他曾经对我说过，你的幸福，就是他的幸福…”

“啪哒”一声，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我的脸颊滴落到浩林的胸膛上。

他一把将我的身子托起来，揽到自己的怀里，大手一挥，将我脸上的泪痕悉数抹去，他恨恨地说：“你要是再敢为了别的男人流眼泪，小心我饶不了你。”

我搂住他的脖子，下巴抵在他宽阔的肩头，咧开嘴角绽出一个难看的微笑，不过，幸好他看不到。

如若当初贤宇能够料到，说出永卿的亲生父亲是浩林，便意味着把我送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他还会固执地让我选择吗？此刻的他，是否后悔了？

他不悔。

曾经，我深信浩林是最倔强的男人，但事实上，贤宇才是。

浩林的倔强，是对爱情的志在必得；贤宇的倔强，却是成全，成全我的爱情和幸福。

即便没有孩子，贤宇亦不会独要我。正如他所说，他不要浩林施舍给他的幸福，他不要我带着对浩林的遗爱嫁给他。倘若得不到完整而彻底的爱情，他宁愿什么都不要。

想到孩子，我大叫一声“糟糕！”猛然挣脱了浩林的拥抱，随手披上一件衣服，跳下床去。我们的永卿好像被遗忘在花园里了。

当我和浩林连滚带爬地冲出大门，看到永卿正瞪着圆圆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满树盛开的木兰花朵，不哭也不闹。

浩林将永卿从婴儿车里抱出来，在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轻啄了一口，原本乖巧的永卿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我和浩林忍俊不禁，面面相觑。

傍晚时分，当我和浩林一起出现在贤宇面前时，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诧异。他的脸越发尖削了，但整个人看起来还算精神。我有点心疼，却不像先前那般担心了。

一顿饭，我们三人吃的波澜不惊，话题自然都是不着边际的闲扯胡聊。浩林早已不再对贤宇充满敌意，他们甚至成为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他和我一样，总觉得亏欠了贤宇太多太多。

待准备上甜品时，浩林突然说要回家看永卿，先走一步。我知道他是故意留下我和贤宇独处的时间，心里有些隐隐的感动。

经历了这段纠葛的感情，我们都在悄然不觉中改变、成长着。虽然浩林依然霸道，却越发成熟和贴心了。

浩林走后，我和贤宇之间的气氛瞬间弥漫起淡淡的愁绪。为了打破漫溢的怅然，我一脸促狭地说：“我们下个月回北京，你有什么东西要带给你爸吗？”

 “没有。”他轻声说道，再无话。

沉默了半响，他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早春的夜晚，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贤宇的心情不像先前那么抑郁了，他抿了抿嘴唇问：“你们幸福吗？”

 “嗯…贤宇…谢谢你。”对他的感情岂是一个“谢”字可以表达，但此时此刻，我竟然发现一切的言辞都是多余的。因为我的心意，他从来都懂。

他的唇角荡起一抹沁人心脾的微笑，“那就好。你可曾想过问我是否会后悔？”

 被说中了心事，我讶然地睁大眼睛看着他，“我今天才想过，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会说不后悔。”

贤宇莞尔一笑，低声说：“我怎么不会后悔。只是我给你的爱，并不是你要的爱。”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又说：“很多个夜晚，我都会想起你，生气的你，快乐的你…仿佛你就在我的身边，从来不曾离开。

他的看似洒脱，承载着何其沉重的艰涩，我岂会不能感应。如果说这一生，我唯一的歉疚，便是负了他。 

我们转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一百米开外就是我的家了。贤宇突然停下了脚步，不再向前走，他久久凝视着我，昏黄的路灯将我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我就送你到这里。”

月色下，他璀璨如星辰的眸子，散发着静谧而坦荡的光泽。那双深刻入我记忆的明眸，从未曾像此刻这般溢满光华与美好。

我点了点头，转身的一霎那，咸涩的泪水夺眶而出…背后再次响起男子清朗得一尘不染的声音：“舞，不要哭，你一定要幸福。”

他竟然与我这般心有灵犀，他猜到我会哭吗？我的身体微微发怔，我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擦眼泪的动作，所以我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

我终是没有回头，只是哽咽地说道：“你也要幸福。”

言毕，我迈出脚下的步子，走向家门口那一盏为我亮起的街灯。我知道身后那束牵挂的目光，亦会一直伴随着我走下去。

没走几步，我便看到浩林颀长挺拔的身影，他站在门外的花园入口等着我回来。

忽明忽暗的灯火均匀地洒在他俊朗的面颊上，那一抹安然与宁静，一如这一刻的我们。他稳稳地牵起我的手，撒娇地埋怨说：“我等了你很久了。”

这一刻，月光静好。

执子之手，我们会与岁月同老。






						第51章 爱你不言弃 （贤宇版）
“我愿意。”
“我愿意！”

在红袍牧师的见证下，我们终于许下了一生的承诺。

高顶素雅的大教堂，贤宇将一枚钻戒缓缓地套在我嫩滑白皙的无名指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噙着一抹笑意，他的指尖轻颤，流露出内心的激动。

温煦的阳光透过木格窗棱，照在璀璨的钻石上，闪闪发光，这却已不是我记忆深处那一枚熟悉的戒指。

我的父母和贤宇的爸爸一脸欣慰地坐在教堂里的第一排木椅上，周台怀中抱着粉雕玉琢的永卿。

周永卿不哭也不闹，嘴里叼着一只奶嘴，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新娘子妈妈和新郎爸爸。

今天是永卿满月的日子，也是我与贤宇大婚的日子。双喜临门，父母一定要大办我们的婚事，周台也兴致勃勃地从北京赶过来了。

但浩林走了，没有参加我们的婚宴。他带着满腔的落寞和疼痛，决然的转身离去。血脉亲情的粘连，依然无法让我释怀他镌刻下的伤痕，于是他遵循誓言，用他一个人的苦痛，换取我一生的宁静。

晚宴时分，我们一行人从教堂转战豪华酒店。终于挨到脱下繁琐的雪白婚纱和足有十寸的高跟鞋，我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我换上一条宝蓝色的丝绸晚礼服，挽着贤宇的手臂走进婚宴大厅。

酬光交错，祝福漫溢，幸福的微笑一直不曾从贤宇的俊颜上褪去。他的守护，他的执著，终于宛如满树的木兰花蕊，开花结果，盛放在春意盎然的时节。

曲终人散，贤宇负责恭送宾客，我带着永卿先行一步回到家。被婚礼和满月酒折腾得疲惫不堪的我，像一团烂泥般，歪斜在床榻上。

怀中的小人迫不及待地扑倒在我胸前圆滚滚的柔软处，还没有长牙的他，紧抿着嘴唇，“吧嗒吧嗒”地吮吸着奶水，一脸满足。

这时，卧室的门被推开了，贤宇走了进来。念及半睡半醒的永卿正意犹未尽地咂吧着小嘴，我向贤宇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他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他闪亮的明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半裸的胸部，棱角分明的脸上，竟然倏地飞上两朵红云。

我极度担心再继续僵持下去，他的嘴角会像永卿一样，挂上一条口水，于是我轻轻地挪开永卿柔软的小身子，把衣襟放下来。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我手上接过永卿，转身欲向门外走去，“你去哪里？”担心扰了永卿的酣梦，我诧异地压低声音问道。

虽然永卿有自己的婴儿房，但由于实在太喜欢这个小宝宝，这段时间他都和我睡在一起，而贤宇一直老老实实地夜宿客房。

“我爸说…今晚他带孩子睡。”他小声说着，脸上却赫然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浅笑。

“不要，我不放心。”我斩钉截铁地拒绝道。尽管那人是贤宇的爸爸，但我还是舍不得把永卿交给别人。

见我不同意，他急忙宽慰我说：“别担心，我爸有经验，我就是他一手带大的。况且今天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说完，他抱着襁褓中的永卿，不由分说地走出门口。

听他说到“洞房花烛夜”，我的嘴角不禁抽了抽。我和贤宇今天正式成婚了，今晚我们可以顺理成章地共住一室了。贤宇一直住着的客房自然空置下来，我的父母坚持让周台住在我家，不要再花冤枉钱住酒店。

从今以后，贤宇就是我的老公了，翻云覆雨之事再正常不过了。可是，除了那次在医院怪异的亲吻，我们之间从未曾有过更进一步的肌肤之亲。想到要和这个妖孽的男人一起滚床单，我的心头竟然不知不觉涌上了小小的紧张。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贤宇已经再次走进卧室。看了看他有些魅惑的眼神，我略微不安地拢了拢头发，悄悄低下了头。

他紧挨着我有些僵硬的身子，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他动了动薄唇，“谁先来？”

“啊？不是一起吗？”我疑惑地望着他，不明白谁先来干什么？难道滚床单还要分谁先谁后？

“那…好吧。”他皱了皱眉，有些促狭地说道，他波光荡漾的眸子里却闪过一瞬的兴奋。

看我端坐着不动，他奇怪地问说：“不是一起吗？你怎么不去？”

“啊？去哪里？”我脆弱而敏感的神经，再次被他挑了起来。本来挺默契的两个人，可为什么自己今天完全听不懂他的意思了？

他有些不满意地嘟囔道：“不是你说一起洗澡的吗？！”

“呃…我还以为你是说…”原来他是想问谁先洗澡。我不禁想到，我和他赤.条条地站在一个花洒下淋着水的香艳场面，我从脸颊到脖子根都通红一片。

我的欲言又止，却勾起了他的兴致，他不甘心地接着我的话追问道：“你还以为我在说什么？”

天呐，我怎么发现自己有种有理讲不清的混乱感觉，难道要我承认我以为他说的是谁先滚床单吗？不行，这个说法自是难以启齿。

在我兀自纠结的瞬间，他显然已经等不及了。他有力的手臂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向浴室走去。“不行，放我下来…”我拼命地捶打他宽阔的胸膛。

我的樱唇却被两片火热的唇瓣严丝合缝地堵实了，我落在他身上的拳头倏地变得软绵绵的。他的吻似乎带着火，所及之处滚烫一片，勾起了我体内翻滚的躁热。

他把我稳稳地放在洗手池的大理石台面上，一双勾人魂魄的双眸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似乎要把我吸入他的眼睛中。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地解开我丝织睡衣前襟上的纽扣，一双灼烧的大手温柔地揉捏着我胸前的柔软。我清晰地感触到他两腿间膨胀的欲望，那么坚硬。

他俯下身把头埋进我的胸口，温软的嘴唇贴合上那一处敏感的嫩红色凸起，轻咬着，我的身子随着他嘴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地一抖。

轻咬逐渐变成了吮吸，情到浓时，他突然停了下来，仰起头疑惑地问道：“为什么没有？”

“什么？”我睁开半眯的眸子，不解地看着他。

“奶水。”他几不可闻地吐出两个字，又埋头毫不气馁地继续啃咬。

我娇羞的脸上挂起一屡哑然的微笑，紧紧地拥住他的身体，双腿夹紧了他绷直的后腰。我滑嫩的手指在他狭窄的腰间摩挲着，他舒服地闷哼了一声。

浴室响彻着“哗哗”的流水声，硕大的花洒喷溅出温热的液体，淋在我们紧密交缠的身体上。我的手不自觉地握住那处火热的硬物，来回滑动着。

贤宇似乎再也按耐不住，抱起浑身湿淋淋的我，大步跨出浴室，顺手把我丢到柔软的大床上。他滴着水珠的精壮身躯重重地压在我的身体上，接着他探出一条手臂伸向电源开关。

“不要关灯。”我微微喘息着说。

我害怕没有光亮的漆黑房间，会让我想起另一张容颜。

他伸出去的手微怔了一下，又讪讪地缩了回来。柔和的光线下，他狭长的明眸里泛着令人溺毙的冲动。他的大手留恋地游走在我的每一寸肌肤上，越来越热。

他大腿间的滚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进那处温柔乡，冲撞和摩擦愈渐激烈，狂跳的心脏险些让我停顿了呼吸。

“咸鱼…唔…”我双眼迷离，喃喃自语地低吟着他的名字。

我的小手在他性感的背部抚摸着，伴随着一阵又一阵涌向四肢百骸的悸动，我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直到指甲死死地掐进他的肌肤。

终于那阵热流喷涌而出，我们紧贴在一起不停颤栗的身子，顿时瘫软下来。他的吻却依然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动情地咬着我的耳垂…

事毕之后，我躺在他温热的臂弯中。

沉默了一会，欢爱的气息逐渐散去，贤宇终于忍不住问我：“为什么你不让我关灯？”

“我想看着你。”我讷讷地说道。

熟悉的脸庞，陌生的身体，我正在慢慢爱上这个赐予我无限宠爱的男子。只是，我需要更多的时间，一点一点去感受。在充满激情的时刻，我唯有看着他，低吟着他的名字，才不会失神。

贤宇没有继续追究，却带着浓烈的醋味说：“我刚才真怕听你叫出他的名字。”

“你太看不起我了！”我恼怒地说着，一个翻身骑在了他的小腹上。

他笑得很妖娆，眼睛微微眯起来，打趣地说：“怎么？再来一次？”

“臭咸鱼！”我扯住他的耳朵，嗲怨道。

他突然把我按在他的胸前，喃喃地说：“我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

我把自己微凉的脸颊贴在他的侧脸上，搂着他的脖子说：“好。”

“舞，我爱你。我会陪你一起忘掉陈浩林，哪怕是用上一辈子的时间。”他坚定而疼惜的声音回荡在我的耳边。

一滴冰凉的泪珠顺着我的面颊无声地流下来，滴落在贤宇的肩头，我红唇轻启，“我也爱你。”

恬淡的月光洒满卧室，今夜，静谧而安好。

此刻的我，是幸福的。

我和枕畔的男人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相爱，来遗忘疼痛。






						第52章 番外之浩林
筱舞是我今生第一个爱上的女人，也是唯一爱过的女人。

我们在一次偶然的采访中相遇，她的爽朗和清纯让我眼前一亮。但对于并不相信一见钟情的我而言，绝对未曾料到她会成为一个改变我一生的女人。

其实关于那次采访，我一开始便识破了她的诡计，故意不挑明，只是有些好奇想看她如何收场。在她的小心思被戳破的瞬间，她没有狡辩，而是委屈地哭了出来。她的垮塌的小脸和晶莹的泪珠，竟然令一向沉稳的我手足无措起来。如果硬要为我在那一刻对她的怦然心动找一个理由，我想那便是“爱上了”。

我是家中的独子，家族事业的唯一继承人。我的人生轨迹波澜不惊，我只需要按照父母的意愿走下去，那是一条所谓“一帆风顺”的人生道路。父母的意志向来都是“圣旨”，我惟命是从。

直到那一纸与施婷的婚约，让二十多年来都对他们言听计从的我萌发了反抗的意识。尤其在与筱舞相爱以后，那场无爱的婚约像枷锁一样，束缚在我的心头，亦禁锢着我们的爱情。

筱舞的不辞而别，让我沮丧至极。我固执地以为她决然的离去是因为无法得到婚姻的承诺，我不顾一切地与父母撕破脸皮，取消了婚约，甚至险些让家族事业毁于一旦。

即使因此失去一切，我都在所不惜，我只要与她在一起，相守一辈子。

然而，伴随着筱舞重新回到我的身边，我得悉了一个石破惊天的秘密，——她竟然与我的客户上了床。

震怒！愤恨！付出了全部，却换来背叛的事实，让我彻底丧失了理智。我不想听她的解释，因为任何理由都无法消弭我心头翻搅的恨意。

纯真如她，可爱如她，怎会作出如此苟且之事？她在我内心深处那抹清丽可人的身影荡然无存。我对她的疼爱，也在那一瞬被完全抽光了。

我的元气大伤，陷入了深深痛苦与迷茫的挣扎。我不明白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何我连自己的女人都守不住？

挫败、颓丧，日日夜夜如利刃一般啃噬着我的生命。每当我看着兴建中的酒店，都只会想起筱舞，那个让我尝尽屈辱的女人。没有哪个男人的尊严在被无情地践踏之后，还能做到一笑置之。

当时，我唯一的念头便是狠心地斩断这一团乱麻。在极度混乱的思绪下，我作出了一个草率的决定，——与黄梓祥解约。冲动，是魔鬼，更是一个商人的致命伤。

大街小巷沸沸扬扬地炒作着瑞达泰即将倒闭的消息，公司股价大跌，面临无休无止的官司。因为枉顾公司的利益，我差一点被董事会的弹劾，硬生生地挨了父亲一巴掌。

可我已经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又有什么是无法割舍的呢？我的人生堕落谷底，而我依旧执迷不悔。

再次见到筱舞，是在那一场应股东之命，不得不召开的记者会上。我想，只有她知道，我那时的镇定自如，是因为我的心已死，不再有丝毫的情绪可以在我的心头掀起涟漪。

那一天，我腹背受敌，疲于应付一群记者咄咄逼人的猛烈进攻，我终于丧失了耐性。而就在我起身欲走时，她“腾”地站了起来，拿出一卷不知道从何处得来的录音带。

不可置否，那一卷录音带扭转了乾坤，相救公司于水深火热之中。一直对她无甚好感的父母甚至因此接纳了她，但却未能撼动我对她的恨意。

当父母一反常态把她推向我时，我的怒火被再一次点燃了。她为何在残忍地葬送了我们的情感之后，又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荒唐、嘲讽…是我们可悲的爱情唯一留下的余味。

我不甘，我憎恨，我强要了她。然而当她无力地瘫软在床榻上，黑白分明的瞳仁中滚落下一颗剔透的泪珠时，我被万箭穿心的悲伤刺痛了。

这时，耀轩告诉我，筱舞为了我的公司，失去了她最爱的工作。我第一次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爱与恨绞缠，无论哪者占了上峰，俱是痛。爱极，才会恨极，难道我从未曾放下对她的爱？

我理不清自己的思绪，但是我无法自控地想要见她。在她家楼下苦侯了几天，我等到的竟是她与周贤宇手牵手走来的情景。

强烈的占有欲冲击着我的魂魄，没有人能够把她从我身边抢走。宠她也好，虐她也罢，都是我的专利，因为她是我的女人！

但是那一晚，周贤宇随她上楼之后，便没有再下来。我几度想奋不顾身地冲上楼，揍扁那个可恶的男人，但是我却迟疑了，我从未如此脆弱过，我害怕看到她与旁的男子在一起的画面。她冷冰冰地说出的“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久久回荡在我的耳畔，我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之后的日子，思念像一株毒草，在我的心头疯长，我忘不掉她。她闪烁的眸子，她哀伤欲绝的眼泪，她涨满痛苦的容颜，夜夜萦绕在我的梦中。

所以当黄梓祥提出以极为苛刻的条件，交换筱舞的工作时，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她伤了我，我亦伤了她。如果可以弥补，我愿意低头。

我的骄傲，我的自尊，这一刻，敌不过对她的贪恋。这一世，唯有她，能够左右我的神志。

可是，我等到的，却是她已经回了美国的消息。我可以感知，这一次，她真的彻底地抛弃了我。

是什么让她如此决然？我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漏掉了什么重要的环节？逐渐冷静下来，我开始寻找徘徊在心中的端倪。

当文娜告诉我事实的真相时，我的意志崩溃了！即使一手掀翻了桌子，也不能缓解我的震惊！

我恨他们，——那些让我和筱舞的爱情走上绝路的人！

但是，我更恨自己。

那个傻女人，竟然为了我，奋不顾身地跳入火坑。而我，非但没有疼惜她遭受的委屈和屈辱，反而狠心地挖开她的疮疤，继而像刽子手一般，用锐利的刀刃重重地刺向她的心头肉。

她究竟有多痛？

她为什么不说？

是了，她原本是想说的，怎奈魔怔的我根本不肯听。

匆匆处理妥当公司的事情，我奔赴美国去找她。我要把她带回我的身边，用一辈子的时间好好地疼惜她，弥补自己不可饶恕的罪孽。

我抱着志在必得的信念，我一定要找回我们的爱情。

然而，当我看到她挺着大肚子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只能感受到人世间唯一的一种感觉——绝望。

她怀着一个属于她和其他男人的孩子。而那个男人对我而言，并不陌生。从上海到贵阳，到北京，再到美国，那个叫周贤宇的男子一直默默地陪伴在她的身边。

我笃定他爱她。除了爱情之外，再没有一种感情可以让一个男人义无反顾地追随着一个女人的生命。而已然遍体鳞伤的筱舞，选择了接受另一个男人。一切都在情理之中，所以，我丝毫没有怀疑，那个孩子不是他们的。

一个不惜赔上一切来爱我的女人，却被我狠狠地伤了，伤的那么彻底，那么决绝。她对我的爱，丝毫不逊于我对她的爱。而她承受的痛，比我更甚。

她乞求我离开她的世界，她渴望平静的生活。

爱与痛，早已无法言喻。谁的爱更痛，亦无法衡量或计较。

她以最决然的姿态，为我们之间的这段孽爱，画上了休止符。

夜夜忍受着彻骨的疼痛，我的心千疮百孔。唯一能够救赎我的方式，只有挽回她。因此，即使那是他与其他男人的孩子，我也愿意接受。

我只要，她回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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