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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女人爱我，我不爱女人 ... 
 
 
　　如果我死了，我的遗嘱上会有那么一条：自愿捐献胸部肌肉。
　　备注中还会用大号黑体字标明：纯天然，童叟无欺。
　　
　　如果我可以，我希望现在就把这份遗嘱拍在林主管脸上。
　　因为她的手，已经要侵入我空无一物的裤裆。
　　
　　清晨的光透过百叶窗一片扑朔迷离，她蹭在我的胸脯子上，香水味道呛得我很悲怆。我一手捉住她的手腕，在牛仔裤的拉链还保有一厘米晚节的时刻，郑重其事地开口——
　　“林主管，您大概误会了。我约您来，是因为我的入职档案貌似登错了一条信息。”
　　
　　如果我看得见自己的眼神，我相信那一定是炯炯有神的。
　　可她依旧用她的大额头蹭着我平滑的脖子，丝毫没有一点生理觉悟。
　　如果一个人故意忽略你是否长着喉结，你真的只能寄托于更明显的性征。
　　于是我放开了她的手腕子，开始动手解自己的衬衫，衬衫的衣角还塞在牛仔裤里面，扣子被我撕开得有些残暴——
　　
　　她很兴奋，我更兴奋。
　　
　　一秒钟后，我的兴奋打败了她的兴奋，因为在我那粉红色满目都是Hello Kitty字样的胸衣喷薄而出时，她的表情活像几年前那位派出所帮我修改身份证信息的大婶——
　　
　　“你是……女的？！”
　　“如您所见，性别一栏，似乎有误。”
　　
　　就连我们的对话，都和当年惊人的一致。
　　
　　林主管的修养显然不如当年派出所的民警同志。
　　那时民警同志只是通知我“补交工本费二十元”，而此时此刻，林主管用一秒钟花枝乱颤，然后用另一秒钟落荒而逃。
　　
　　狂奔出逃的时候她撞到了我的顶头上司艾寻欢，我想当时她那凌乱的头发和一脸羞辱的表情一定让人误会她刚刚被潜规则。
　　可是被潜规则的明明是我，这年头，什么都不比装弱势群体来的给力。
　　
　　我的上司他站在走廊里，身材修长得不可一世，慢慢转过头，那清冽的目光，从上而下，慢慢地游走。
　　便只说了四个字。
　　“一马平川。”
　　
　　百叶窗透过来斑马条纹的阳光，碎了一地的斑驳。
　　此时此刻，从衬衣上崩掉的三颗扣子还在地上打转儿——
　　我明明是逆光而立，他的眸子却像是自备闪光灯的摄像头，冲着我——
　　咔嚓，咔嚓。
　　那灼人的目光，让我想起他的小妹，艾小萌。
　　
　　*********************************************
　　
　　我没有那么多天花乱坠的形容词来定位艾小萌，若我来说，则很简单：
　　这女人，她是个尤物。
　　
　　第一次与她过招，是在阳光灿烂的下午，我正在去往学校食堂的路上。
　　那一天热得人发骚，我的忍耐超越临界值，猛地转过身，吼着：
　　“别再跟着我了，行么？艾小萌。”
　　
　　先前在网络上见过她很多写真和生活照，可是当她活灵活现地出现在我面前时，那惊人的美艳还是将本人震翻在地。
　　我顿时觉得胸都在阵痛。
　　同为女人，怎能不嫉妒？
　　你丫还眨眼睛？眨什么？就因为你眼睛比我大两圈么？
　　还抖睫毛？抖什么？就因为你睫毛比我长一些卷一些黑一些么？
　　
　　这女人跟了一路到底想干什么？
　　拉赞助费？没钱！
　　结交朋友？没时间！
　　以身相许？没功能！
　　
　　我的思绪已经开始信马由缰，系花小萌只是眨眼睛，最后怯怯地来了一句：
　　“我…...想去食堂吃饭。”
　　
　　……
　　
　　仿佛看出了我满脸的窘迫，系花小萌突然就问起来：“学姐，这个时候食堂还有没有饭吃啊——”
　　“啊，大概，地下一层还有。”
　　“谢谢。”
　　
　　她比我矮一头，仰起脸来，一呼一吸，离得很近。
　　然后绽放了两个漂亮的酒窝。
　　简单的微笑，简单的谢谢，却轻而易举地就化解了先前的尴尬。
　　“你也没吃饭？”
　　“刚起床。”
　　艾小萌她捂着嘴笑了，笑得我很想抽死过去。在满大街的注视下，我这个一向让人分不清男女的中性生物，走在系花小萌身边，不知是护花使者，还是新添的花泥。
　　
　　到了食堂，我们分道扬镳，地下一层有几百个座位，同时还在营业的窗口还有八家，当艾小萌捧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西红柿鸡蛋米线一屁股坐在我对面，我觉得她说的话可信度很低：
　　“啊！好巧！”
　　她说这话的时候，长长的睫毛扫来扫去的，而我却能看清楚她满眼的精光，狡黠无比。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她的米线却没有动过，只是一直傻笑看着我。
　　我思前想后，终于开口：
　　“主席，我在女生会干杂役干了三年多了，如今就要毕业，求您网开一面让我极乐升天吧。”
　　
　　这是我能想到的，我和她之间唯一的交集。
　　她，新任女生会主席。
　　我，女生会骨灰级苦力。
　　
　　“呵呵，你说话真逗。”
　　“逗？也还好吧。”
　　“我看了你很多帖子，你说话好幽默，还有你做的那几个小软件，特别萌。我很喜欢——”
　　面对系花这掷地有声的赞扬，我只能讪笑。
　　“对了，你听说过男色排行榜么？”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汤匙挑着米线，漫不经心地问。
　　
　　男色排行榜，怎么能没听说过？这五个字为我们这所理工科学校吸引了多少无知少女！
　　而艾小萌领导下的女生会，便是男色排行榜的缔造者。
　　多少美如玉、凛如风的男儿，就被这样活生生挂在校园网上人肉到死.....
　　
　　“莫非.....主席您看中了榜上的某位——”
　　艾小萌很哀怨地看着我，别有深意地说：“我喜欢的人，并不在榜上。”
　　
　　那眸子，深深，深深，惊骇了我。
　　佛曰，这事，不可说。
　　
　　“人有三急，姑娘你慢慢吃着，我先去行个方便——”我撒腿就跑，她呵呵笑着，老远还能听见她的声音鸟语花香地飘散着：
　　“我等你回来——”
　　
　　在这次巧合的相识后，更多的“巧合”接踵而至。
　　譬如，她突然来到大机房，傻愣愣地看着我跟Boss做项目；譬如，出现在我去食堂的路上，在下午两点半我刚起床后；譬如，每周五晚八点等候在公共浴室的门口，举着把百无一用的阳伞——
　　有时候我觉得并不是我想的太多了。
　　
　　终于，在某个人声鼎沸的课间时分，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红着脸蹭到我身边。
　　那时我站在走廊里正和铁哥们陆逊讨论最新网游“欢场”的内测，正是情到浓时飞出几句脏话，她就咣一声撞入我的怀里，然后双手怀住我还算秀气的腰身——
　　“我想和你在一起——”
　　
　　时间在陆逊嘴里的烟头上忽明忽灭，一切都定格了，包括我飞扬得还没来得及消散的脏话。
　　
　　“我——是——女——人——”
　　这句话我从小到大说了很多次，在派出所，在公厕，在浴室，在商场。
　　在我第一次穿裙子引来无数质疑的目光时，在我拿起一包卫生巾被售货员尾随时——
　　多到我已经懒得去一一回忆。
　　
　　可这一次，这四个字从我嘴巴里说出来是如此畅快淋漓、水到渠成，我几乎可以肯定它会大面积杀伤艾小萌不知所谓的爱情。
　　可是随后艾小萌颇为文艺的表白毫不留情地击败了我：
　　“我知道你是女人，我只是想和你亲近再亲近，到彼此呼吸都听的见不能再分离——就像上帝创造的双胞胎，同呼吸，共命运，心灵一直在感应！虽然分离在这人世间，却终可以找到彼此——”
　　
　　“不必那么复杂，想和我变成双胞胎是么？你出去躺在马路上让车压过去就可以了。”
　　
　　陆逊直接喷了。
　　平胸+毁容？阿斩，你狠！
　　
　　我不知道是谁神经那样粗壮可以在那样的时候用手机记录下全过程。
　　据陆逊说，那时候他已经思索不能、行动无力了。
　　这段视频被上传到校园论坛，加精飘红——
　　然后在月末新出炉的“男色排行榜”上，我就“被首位”了。
　　
　　我是A大有史以来第一个登上男色排行榜的女人。
　　这个记录，和我那标志性的名字，让A大学子们代代传诵。
　　
　　哦，对了，忘记说了，我叫涂龙斩。
　　我很庆幸产房传喜讯的那刻，我父亲在狂敲的街机游戏是武侠春秋而不是街头霸王。
　　否则，我可能就叫做“哈呦跟”了。
　　
　　你们知道的，那就很不雅观了。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发布，头一个月争取日更。
现言群众底子比较薄，请大家垂怜，不要霸王偶吧。


鹅子在此先行谢过




2

2、原来你也在这里 ... 
 
 
　　很多年以后，我和陆逊把酒言欢，还依旧记得我们共同参加“盛世集团”最终面试的场景。
　　我还记得很多细节，陆逊却只能记得他进面试室前跟我的告别。
　　
　　“哥们先行一步，没别的要嘱咐你的，只一句：阿斩，手术该做还是要做的，现在泰国技术这么发达——”
　　
　　陆逊这家伙是被我一脚踢进面试室的。
　　面试室的大门在我面前关闭的时候，我突然有种他将一去不复返的悲壮。
　　这叫我如何向他的老姐、我的死党陆冰交代呢？
　　
　　我许诺过陆冰，要矢志不渝地照着她老弟。
　　许下这样不负责任的诺言时，我尚青葱，在A大计算机系念大三，而陆冰则在B大广告系念大三。
　　就是那一年，天才少年陆逊考入我系，正式被我收入裙下。
　　
　　我深知，陆逊是来与我发展不正当姐弟恋的。
　　只可惜，认识不到三天，我们就挣脱了男欢女爱的世俗枷锁，升华到了铁哥们。
　　陆逊总说，我他娘的就不是个女人。
　　我总说，陆逊他娘的，就不是个人。
　　
　　因为陆逊总要肩负着出国比赛为国争光的历史重任，因此那些花花草草、若有若无的政治课和通选课为他开了一路绿灯。
　　马列毛邓三，科学发展观，我辈书中叫，他在丛中笑。
　　
　　就是这样一个电脑怪才，与我一同看中了网络游戏“欢场”这块肥肉。
　　当他从我手里抢走了盛世集团面试通知表时，我的耳机里响彻的音乐，还是欢场幕后制作团队亲自献音录制的宣传歌曲《重逢》：
　　“不经意的某年某月某日，你是否还能再邂逅了那个他/她？欢场一度，谁是谁的曾经，谁是谁的过往，谁又能成为谁的明天？”
　　
　　是啊，谁才是谁的明天，其实这无论是对找工作，还是谈恋爱来说，都是永恒的疑问。
　　我正在无限的感伤。
　　活生生被陆逊给搅和了。
　　
　　“还给我！”
　　“真巧，阿斩，你也要报这个公司？我也要去——”
　　“你还有一年才毕业呢！”
　　“忘记告诉你了，我提前修满了学分，可以和你手拉手肩并肩去跳社会大熔炉！”陆逊他笑的很欠抽。
　　“那你的实习呢？！你的Boss允许你从项目中退出？！”
　　“他不允许。”
　　“然后？”
　　“我把他炒了——”
　　
　　容我多说一嘴，炒Boss这事儿，对陆逊这样的人才来说，是个轻喜剧。
　　对我辈而言，是个带有一丝荒诞色彩的悲剧，结局往往是让你摸不到头脑的悲怆——
　　
　　“陆逊！你抢了我好几年的ACM考试资格！好几年的特等奖学金！好几年的风云人物！你就不能放过我一次，让我好好找份工作嘛！”
　　“别激动，阿斩，毕竟你还上过男色排行榜，这是我一生不能企及的高度啊——”
　　
　　为他这句话，我决定和他断交。
　　这事儿只维持了三天，因为第三天的傍晚，陆逊他无比正式且严肃地出现在我面前，说：
　　“阿斩，我是很认真的想要考入盛世的。作为一家国际公司，盛世新推出的网游‘欢场’将是这个圈子最大的变革，而我，不能允许自己错过这次饕餮盛宴。”
　　那一瞬，我后悔和他断交了。
　　因为我的狭隘，把这孩子活活地给逼疯了。
　　
　　下一秒，他的问题，却把我逼疯了。
　　“阿斩，你又是为什么一定要考入盛世呢？”
　　
　　是啊，我又为什么呢？
　　天下Offer那么多，就算出国，咱也是流失型人才一个。
　　可我为何，就偏偏要考盛世呢？
　　
　　陆逊一直也没有得到我的正面回答，实际上，我自己也答不出。
　　一直到我们过五关斩六将冲到这最后的战场，一直到陆逊一脚跨进了那道门，我依旧无法说出那个答案。
　　这一次，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知道。
　　
　　耳机里再次传出那首歌，歌词如此温婉动人，就好像蓝丝绒包裹着我不外常人所见的心动：
　　“不经意的某年某月某日，你是否还能再邂逅了那个他？”
　　……
　　
　　“小丫头，你是个女孩子，要被好好珍惜才对。”
　　一千五百六十八天三小时二十七秒前，就是同一个声音，对我这样说，温柔的，就像蓝丝绒。
　　
　　叶欢学长。
　　原来，这么久了，我还是不能忘了你。
　　
　　*************************************************
　　
　　陆逊他进去已经很久很久了。
　　在此之前，我们一起闯过了两轮的单挑面试且顺利过关，他一向都比我快个十分钟。
　　可今天，向来速战速决的陆逊，居然也进去足有半个钟头了。
　　
　　面试官会是谁呢？
　　我低头看了看那首宣传曲的制作目录，只写着，欢场幕后团队倾情献唱。
　　那个熟悉的声音，应该是叶欢学长吧，他今天，会不会亲自来面试呢？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多么的可笑，将十几年寒窗苦读的功名都献给了一个许久未见的念想。
　　而这念想，却叫我现在连呼吸都不能均匀。
　　
　　大门开启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快得要崩猝。
　　人事主管林宛如出现在大门边儿上，朗声喊着：“下一位——涂龙斩——”
　　她的目光在报名表上定格了一阵子，推了推金丝边眼睛，漫不经心地说：
　　“这位同学，报名不可以用——马甲……”
　　
　　我大抵知道她突然顿住、进而羞涩的因由。
　　因为她的眸子死死地锁住了我。
　　
　　除却我是个女人不谈，基本上，我是个美男。
　　
　　“主管，涂龙斩就是我的本名。”
　　走廊里传来几声轻笑，我转头一看，一个有那么几分堂而皇之、高人一等气质的臭屁男人正从我身边走过，然后大摇大摆地就抢在我前面，十分自来熟的对主管说：
　　“小林，我赶时间，你看能不能——”
　　
　　还没等林主管说什么，她的耳机里先传出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规矩不能坏。”
　　
　　叶欢学长？！
　　果然……是你啊——
　　那我这一次，没有白来。
　　
　　“什么人敢和我这样说话？他知道我是谁吗？”
　　还没等我酝酿好婉约的重逢心情，加塞男又一次大放厥词。
　　
　　林主管显然两边都不想得罪，于是卖笑说：
　　“廖凡，你先去那边喝喝咖啡，叶总说的对，要一个一个按照名单来，否则把你的成绩算在别人的名下了——”
　　“别叫的那么高贵，他不是总裁，只是总监。”
　　
　　丫的，我叫你马上变成大内总管。
　　
　　还没等那厮反应过来，我一头撞进了屋子里面，脚后跟一起，啪的把门带上。
　　利落干净。
　　面前的是一面屏风，因为我大力关门送起的风而微微晃动，我胆战心惊地绕过了屏风，居然不敢抬起头。
　　怕他不是，也怕他是。
　　怕他记不得我是谁，也怕他还记得我是谁——
　　那个向他告白无果的傻丫头。
　　
　　“涂龙斩，真的是你。”
　　
　　温润的声音，蓝丝绒一般，我咬住嘴唇抬起了头，阳光深处，一片眩迷。
　　叶欢学长他依旧那么文质彬彬，只是不像从前那样架着一副框架眼镜了，摘下了眼镜的他五官竟然又精致了几分，看来国外的水土甚是养人。
　　
　　他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睛微微眯着，饱含笑意，这笑意让我有些不自在。
　　“学长……真巧。”
　　“你还记得我？”
　　
　　我怎么会忘了呢？
　　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了吧。
　　
　　“你是来面试的，还是来认亲的？”一声冰冷的质问突兀地杀出来，我这才恍然注意到，这屋子里面除了叶欢学长与我，还有第三个人。
　　他同样逆光坐着，看不清那张脸，只是光影切得恰到好处，显得一片扑朔迷离。
　　犹如一团温暖中，横空出世的一抹犀利的寒光。
　　“开始吧。”
　　
　　恰是此时，屋外阳光被云一寸一寸侵蚀，屋子里面，他的脸一寸一寸展现在我面前。
　　宛如一副拼图，零星的碎片到了最后，是一副让人瞠目结舌的作品。
　　我被这个男人的脸震得人仰马翻。
　　
　　“你你你你你——你就是——”
　　“没错，我就是——”他看着我的眼神颇有些故事，仿佛一早就认识我一般，而我却生生打断了他。
　　“你就是欢场夜王的原型！”
　　
　　我不顾礼节地一跳而起，手指颤抖着直对着他的鼻子。
　　他略感不悦地向后移了半分椅子，挑高了眼角，默默地将自己的名签，向前移动了三寸。
　　我定睛一看。
　　欢场脚本设计总监艾寻欢
　　
　　“错了，我是欢场夜王的生父。”
　　
　　夜王，欢场之中男性玩家的最高称号。
　　他让游戏的服装设计变得多余，他穿什么都好看，不穿就更好看了。
　　
　　当玩家级别升至顶级，头像和游戏中的人物都会变成“夜王”：
　　他会穿着合体剪裁的黑衣，就像此时的艾寻欢，
　　他会歪着头打量着对方，就像此时的艾寻欢，
　　他会狭长的眼睛一眯，还是就像此时的艾寻欢——
　　他是让无数女性玩家落马的至尊玩家，就像此时能让无数女人爬上床的艾寻欢——
　　
　　这男人，他是个妖孽。
　　艾寻欢，艾寻欢。
　　这个名字，似曾相识。
　　
　　我瞪着他，他颇有耐心地回瞪着我，我手指放下来，他手指却升了起来，只是他的手臂更长，那手指尖，几乎要触摸到我的鼻尖——
　　有一种，一厘米外的诱惑气息。
　　无色，无味。却有声。
　　
　　“你，为何，拒绝了我的妹妹？”
　　
　　一句话，电闪雷鸣。
　　陆逊曾在一个月前那个炸了锅似的下午，摇曳着我的肩膀，吼着：“爷，你发达了，你知道艾小萌的哥是谁吗？！我告诉你，就是业内第一的奇才，艾寻欢！”
　　当时我一心春水已纷扰，无暇估计此般信息，如今看来，这真是我的失误。
　　
　　艾寻欢微微扬起他自恋的下巴，狡黠无比的眼神叫我不寒而栗。
　　
　　“你，为何拒绝了我妹妹？”
　　“我是个女人。”
　　“哦，是么？”
　　
　　他眸子一黑，于是我被录取了。
　　
　　***********************************************
　　
　　现在我站在房间里，抖擞着我的Hello Kitty。
　　他明明没有笑，我却分明听到了一丝揶揄。
　　
　　“我前几天听得很清楚了，你是个女人。”
　　他的眼再次停留在我的Hello Kitty胸衣上，颇有深意的说：“可惜这猫本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却被你穿成了个2D效果。”
　　我的头嗡的一下子就大了。
　　2D？平面？
　　
　　话虽这样说着，他却开始解自己的衬衫纽扣，那修长的手指真是好看啊——
　　可惜这动作不能深究，因为随着那熟练的动作，他胸前的大好春光正一寸寸蚕食着我的神经——
　　今天莫不是世界脱衣日么？
　　
　　“艾总，我——”
　　“不要忤逆我。”
　　
　　眼前扫过的却是一片淡紫，一件带着他体温的衬衫就那样轻巧地披在我的身上，两只袖子交叉在我的胸前，挡住了我大片的风光。
　　
　　我一抖。
　　“艾总，你——”
　　“衬衫要干洗。”
　　
　　他话毕，就把我目瞪口呆地扔在这咖啡间，张扬着六块腹肌和转身后的紧致背部，双手插兜，悠然而去。
　　到了门口，脚步停了下来，似乎思索了一秒钟，说：
　　“还是直接扔了吧，损失会从你第一月的工资里面扣。”
　　
　　我第一个月实习期的工资是四千二。
　　他这件淡紫色的衬衫是四千三。
　　于是我在欢场的漫漫求生记，以负资产一百元光辉灿烂地开篇了。
　　
　　 

作者有话要说：请大家多多支持鹅子吧！




3

3、不能得罪的人 ... 
 
 
　　我爸在我第一天上班前曾经从电脑屏幕前侧过头那么半分钟，交代了我一句话。
　　孩子，记住，三种人不能得罪：
　　人事部主管、顶头上司和更年期的女人。
　　
　　这是老爸十八月来第一次跟我长谈半分钟，所以内容想必是很重要的。
　　可惜，上班第一天，我就和人事部主管及我的顶头上司短兵相接，然后得罪了一个女人。
　　虽然她离更年期尚早，但是我很怀疑，她会一直恨我恨到更年期。
　　
　　云清，我的美丽师姐。
　　我没想到她会和我坐在同一屋檐下。
　　更没有想到，我身上穿着的这件显然不合身的淡紫色男士衬衫，是她买的。
　　
　　“云清师姐？”
　　看见我探进屋子的脸，云清笑意盎然，立即从座位上站起来，关闭了自己的显示屏，捋了捋头发，依旧那么美丽动人。
　　艾小萌是一副浓妆艳抹的油画，而云清是一副水墨画，素雅高贵。
　　作为女生会前后两任主席，她们的盛名，将永远成为我不能企及的高度。
　　
　　艾小萌的为人，恕我不再赘述，可是云清学姐，却是出了名的平易近人。
　　一年前她毕业的时候，女生会上上下下哭声一片，那时候云清学姐一脸淡然的说，我会常回来看看大家的。
　　
　　可是，她从来没有回到母校来，她就像一片云那样飘走了，飘得了无声息，以至于一年后的今天我在这里重又看到这张脸，一时间反应都迟钝了。
　　
　　一秒钟后，我才恍然大悟。
　　是啊，我怎么忘了，云请她在这里，是因为叶欢学长他也在这里啊……
　　他们依旧如在学校时那样，如影随形。
　　
　　尽管学长先她两年毕业去了欧洲留学，他们的异地恋情仍旧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金童玉女，天作之合，这样的溢美之词，怎样都不为过。
　　在云清学姐面前，我只要一想起那次丢人的告白，都想扛起铁锹自掘坟墓。
　　
　　我有些不自在地推开门走了进去，正对着门就摆着一面大镜子，镜子里面的我穿着那过于肥大的男士衬衫，看上去就像是个痞子。
　　云清学姐打量我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
　　
　　我猜得到她接下来的反应，却猜不透那原因。
　　她的脸微微发红，嘴唇张了又合，眸子一层深似一层。
　　
　　“你…..怎么……”
　　“不符合着装要求？”我磕磕巴巴的，她清清淡淡地说，“不，很适合你。”
　　“学姐——”
　　“你的座位在那里。”
　　说罢，她坐下来，将电脑屏幕向墙内转动了几公分，托着腮开始看屏幕，就当我是一缕空气。
　　
　　当这一天上午满屋子都在讨论我的性别时，她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坐在我对面的女孩终于忍不住了，低声和身边的人开始咬耳朵，而在下不才，听得一清二楚。
　　
　　“喂，云清似乎不太对劲啊，以往她对人最热情了，她不是说这个新来的是她的学妹么？”
　　“是啊是啊，从面试就一直念叨来着。”
　　“对啊，而且她长的还挺帅的——是不是在学校就有什么过节的？”
　　“这可说不清楚了，我听说这个涂龙斩是男色排行榜的魁首，说不准是情感纠葛……”
　　
　　我的身份，从第三者变成她的心上人，又变成了第三者兼心上人——
　　流言蜚语堪比房价，在你惊叹不已的俯仰之间，就以几何倍变异着——我只能故作淡定地翻看欢场的资料，焦急地等待午休到来，结束这虚无的尴尬。
　　
　　午休前一分，总监办公室的门开了，叶欢学长信步朝我而来，在我还没来得及把那一口咖啡咽下的时候，就先温柔地开了口：“学妹，中午一起吃饭好么？”
　　我喷了。
　　喷在了艾寻欢的淡紫色衬衫上。
　　他笑出了声，大手甚至在我有些微乱的头发里抓了一把，就像主人爱抚宠物一般，“我就当你这是同意了。”
　　
　　屋子里很安静，我猜想，大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叶欢学长、云清师姐和我之间盘旋，但是很意外的，那八卦的目光，似乎只飘在我与叶欢学长之间。
　　云清学姐似乎是绝缘体。
　　
　　很快我就找到了原因，因为踩着午休铃声随后走出总监办公室的艾寻欢，径直走向了云清，而云清师姐她那样自然又温顺的仰面微笑，手自然而然的，缠上了他的手臂——
　　
　　我瞠目结舌，仰头看了看叶欢学长。
　　阳光太盛，我竟看不清，他的脸。
　　
　　****************************************************
　　
　　“我和云清已经分手很久了。”
　　“云清学姐才毕业了一年，这叫很久么？”
　　我停下手中的刀叉，十分熟的牛排被我吃出了三分熟的惨象。叶欢学长没有停下来，依旧在文质彬彬地卷着他的法式茄汁面，吃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我们——在她毕业前就分手了。”
　　他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怎么可能？！”我哑然失笑，“这绝不可能，我们不可能没听到任何风声——”
　　“我们希望能低调一些，”叶欢他终于仰起脸来，到了这样的时候，他还能和煦的微笑，“所以，小丫头，你能不能替我保守秘密？”
　　“保守秘密？”
　　“是啊——这是一个秘密……她现在正和寻欢交往，而寻欢是我在欧洲留学认识的好朋友，他并不知道我和云清的关系，实际上，整个公司知道的人也不多。你知道，软件公司做事的，都和电脑打交道，还不算太八卦。”
　　
　　不算八卦？
　　老子进来不到一个小时，连男色排行榜的名次都被调查的一清二楚，你这样一个玉树临风的温润美男子，云清学姐那样一个气质优雅的极品女人，怎么能逃得过群众雪亮的眼睛？
　　只怕是碍于情面，佯装不知吧。
　　
　　就算是这样，你们三个人还能同一屋檐下么？
　　学长……
　　
　　“你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小丫头。”叶欢他有些无奈地说，“你可以选择保守秘密，或者你可以选择和大家一样，佯装这是一个秘密，好么？”
　　不知为什么，每一次他叫我小丫头，总是让我心里一颤。
　　
　　以至于现在，我一颤之下，沾了牛排汁儿的叉子掉在了身上。
　　又一次，染色在了艾寻欢的淡紫色衬衫上。
　　
　　我低头不语，耳边响起一声温软的笑声。
　　“还是那么笨手笨脚的，你可是女孩子啊。”
　　
　　你可是女孩子。
　　你可是女孩子。
　　就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我的脸，不知为何就会烧到了耳朵根儿。
　　无论怎么说，叶欢学长他恢复单身了……这应该算是一件好事？
　　
　　想到这里，我竟然不由自主地开心起来，人一开心，忍不住想笑。
　　我一笑，就很直接，连最里面的小虎牙都跟着露了出来，叶欢学长他弹了一下我的额头，说，小丫头，笑不露齿。
　　
　　笑不露齿，笑不露齿。
　　我扑哧一声笑的更欢，叶欢学长坐的笔直，看我笑的如此前仰后合，问：“小丫头，有什么典故？”
　　
　　阳光射进这家浪漫气氛浓厚的法国餐厅，他的眼是如此明媚，仿佛光线之中飞舞的都不再是灰尘，而我的蔽体衬衫上也没有咖啡和牛排汁。
　　“我想起玩欢场，有一次我碰上一个人妖，明明是个男人，还注册了女人的号，马甲就叫笑不露齿，后来我把他骗到酒店里面好好教训了一顿，第二天就看见他的马甲已经换成了‘满床找牙’——”
　　
　　我挥舞着刀叉肆无忌惮，叶欢学长他微笑着听着，没有评价一句话。
　　他那挂在唇边的微笑，让我兴奋了一个下午，快速翻看欢场的数据分析报告，也丝毫不觉得枯燥。
　　这些数字简直就是最可爱的数字！
　　怎么能组合得这样赏心悦目呢？
　　
　　快要下班的时候，云清她突然起身，走到我的桌前，手扣在桌上敲了两声，我仰头，她没有看我，而是目光望向艾寻欢的办公室，声音轻飘飘的。
　　“总监找你。”
　　
　　叶欢学长是技术总监，艾寻欢那家伙是脚本人物总监，他们共用一间办公室，所以我不假思索地问出了口：“是哪个？”
　　云清顿了一下，慢慢的修改了原先的话：
　　
　　“总监们找你。”
　　
　　艾寻欢和叶欢在总监办公室等着我。
　　学长他侧着脸，拉长了金红的夕阳，而艾寻欢背对着窗子，满身佛光。
　　
　　“咖啡，牛排，还有油笔痕迹。”艾寻欢打量了一下早上还属于他的这身淡紫色衬衫，不动声色地评论，“淡紫色果然脏的很明显。不知道那个女人怎么会喜欢这么个颜色——”
　　
　　艾寻欢眼睛虽落在我身上，却似乎是在和叶欢学长聊着，可叶欢他的脸色即使是在一片金红中，仍旧是一种盖不住的苍白。
　　这苍白只有我明白。
　　因为淡紫色，恰恰是学长最喜欢的颜色。
　　
　　过去云清学姐常说，他喜欢的淡紫色，最配她白皙的肤色，说这话时，没有一个人觉得她在吹嘘幸福，尽管这幸福，让多少唏嘘。
　　可那也只是唏嘘罢了。
　　谁能想到，如今却是，如此这般。
　　
　　“我觉得这颜色挺好，配我白皙的肤色。”我脱口而出，几乎忘记了叶欢学长也在场这个事实，他怔住了，然后侧脸看看我，那眼底流动的，是我看不清楚的神色。
　　艾寻欢却低头忍着笑，揉搓着那二字：
　　“……白皙……”
　　
　　“是啊，白皙，比欢场人物皮肤配色最白的色号还要白。”我面不改色，学长终于打起了精神，努力忍着笑侧过了脸，艾寻欢双手交叉微微蹙眉，小手指垂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
　　“言归正传，我听叶总说，你在欢场里面教训了一个马甲是‘笑不漏齿’的人。”
　　
　　我忍不住地剜了一眼学长。
　　你干脆连我们中午吃了几根面条都报给艾寻欢好了！
　　学长眼神里有一种让我不忍再追究的抱歉，那一眼就把我软化了。
　　我想我对学长始终是没有抵抗力的。
　　
　　“我想知道，你是如何捉弄他的。”艾寻欢身子向我微倾，我知道，这是他主动发起攻击的前兆。
　　“我——”
　　
　　屋子如此温暖，美男如此优雅。
　　而我说的如此婉约。
　　可艾寻欢的下巴和学长的眼珠子还是随着我的答案一同砸向了地面。
　　
　　“我拍了他的不雅视频。”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是吧，还这么早就霸王我




4

4、透过现象看本质 ... 
 
 
　　幽暗的酒店房间，闪烁着几盏扑朔迷离的小灯，音乐有些暧昧。
　　目标人物被绑在床上，瑟瑟发抖，全身上下只剩下雪白雪白的口罩，上书四个血红大字：
　　笑不露齿。
　　
　　我满屋子转悠着，床上的装饰物被我轻而易举地抽了出来，走到浴室，抽出浴帘里面的牛皮筋，从背包里找出从一楼西餐厅偷出来的蜡烛，一根长一根短，点上。
　　……
　　
　　就地取材，变废为宝，这房间就是我大展拳脚的天地。
　　最后瞥了一眼偌大的梳妆镜，一拳头砸了个粉碎，血逼真地流出来，色号是我最喜欢的口红颜色。
　　镜子里面的我狰狞无比，折射出多少张我狞笑的嘴脸，而那个可怜虫在床上扭捏作态，高高耸起的双峰，还多了一点红——
　　
　　哇塞，陆逊，你有必要做的这么逼真么？！连那部位你都喷上色儿了？！
　　我华丽丽一口水喷在电脑屏幕上，手在鼠标上颤抖不堪，屏幕上的“我”一时间原地转圈，不知所措。
　　
　　寝室电话突兀地响起来，我歪着头夹在肩膀上，陆逊吼得很欢快：“靠，阿斩，你手残了吧，转什么啊，原地芭蕾哪！快动手啊，一会后台被欢场网管给攻破了——”
　　“你还真是敬业啊，不仅把音乐、灯光、道具的数据都篡改了，就连人物就给上色了——”
　　“咳咳，欢场不是说要抵制低俗么，衣服脱光一律马赛克，这段不雅视频，我把马赛克给去了——谁知道那帮懒人连个胸脯子都没设计——我可是参考了很多优秀影片才调配出来的——一律是你最喜欢的红——”
　　
　　咳咳，老子让你造点血出来营造气氛，谁叫你给人家姑娘设计胸脯子了？
　　再说，整个欢场就“笑不露齿”这人妖有胸脯子，也太他娘的反讽了吧？！
　　
　　我一边彪着脏话一边灵活地控制鼠标——
　　陆逊这声效做的真是丝丝入扣，我正无比鸡血，突然间寝室门推开，陆逊他姐双手领着大包小裹站在门口。
　　
　　她本想给我个惊喜的。
　　刚刚从国外留学归来的我的死党陆冰。
　　
　　那时我的电脑屏幕忘乎所以地以明媚的角度冲着敞开的大门。
　　我手中的电话应声落地，与此同时的，还有陆冰手里的包裹。
　　陆逊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冲杀出来：“阿斩，床头柜第一个抽屉，各种型号一应俱全——”
　　
　　我当时能听见陆冰神经崩裂的声音。
　　我想我是幻听了。
　　
　　但是我后来的确是听见了陆逊他从寝室上铺掉下来的凄凄惨惨的嚎叫，因为陆冰抄起电话冲着话筒以最大分贝狂喊着：
　　“你这个畜生—————————————”
　　
　　那一天，女生楼里盛传涂龙斩又沾花惹草了，被人家姑娘追上门来掐着脖子喊畜生。
　　所以说，谣言无处不在，常常不受控制。
　　
　　*************************************************
　　
　　在我最狂野的梦中，我也不敢想象，有一天“欢场夜王的生父”会和“我的梦中情人”坐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自导自演的视频。
　　
　　他们对着屏幕，我对着他们。
　　从叶欢学长那慢慢开始抽搐的嘴角、轻声下咽的口水声和微红的脸，我就能猜想到视频进行到了哪一部分。
　　
　　他抖了一下，估计屏幕上我开始上棒子了。
　　他瞪大了眼睛，估计屏幕上我开始上鞭子了。
　　他鼻孔都大了，估计屏幕上我开始上蜡烛了——
　　
　　他的脸色，已经比我的衬衣都斑斓。
　　我的白莲花学长，我对不起你啊————————
　　
　　不忍再看，我目移三寸，光线在艾寻欢那厮的脸上褪去，只见那一双盯着屏幕毫无反应的眼。
　　仿佛那只是数据一般。
　　
　　视频结束，叶欢学长长吁一口气，竟是不敢抬头看我。艾寻欢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也能让他条件反射地抖三抖。
　　“叶总，看出什么名堂来？”
　　“……”叶欢学长颇为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呼吸深深浅浅，嘴唇被湿润了几次，却是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我以为艾寻欢会询问我和那位“笑不露齿”的人妖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以为艾寻欢会质问我为何让欢场陷入这样低俗化的深渊——
　　我甚至以为他会直接起诉了我——
　　
　　要知道，为了能让这么一款敏感题材的游戏通过有关部门审查，盛世集团做了多少公关。
　　这一点，在公关公司实习的陆冰最有发言权。
　　“他们投了一个亿。”
　　
　　如果艾寻欢让我赔这一个亿，我只能立即躺平，说：
　　艾总，我玷污了你的游戏，肉债肉偿，我绝不拖欠。
　　
　　接下来屋子中的沉默是最熬人的末日审判，艾寻欢他盯着游戏最后的画面，画面上应是“笑不露齿”那厮的大特写，下面应该还有一行小字，写着：
　　
　　隆重推出：笑不露齿。
　　自导自演：涂龙斩。
　　技术支持：陆逊。
　　
　　“你和陆逊，都用真名注册欢场？”
　　我这耳朵是真的不中用了，我居然幻听了。
　　艾总，您再问一遍？您问的什么？
　　
　　艾寻欢见我呆若木鸡，抬起头将屏幕转过来冲着我，手指敲打着那两排小字：
　　“真名？”
　　“大家都以为涂龙斩就是马甲——”我脱口而出，“至于陆逊嘛，他无所畏惧。”
　　
　　“无所畏惧。”艾寻欢总是喜欢一个短语一个短语地蹦着，从不多说一个字，只是这样的留白，让人甚多遐想。
　　“呃……陆逊是个人才。”我替他做着垂死挣扎。
　　
　　“我看出来了。”艾寻欢居然有了些悦色，甚至是兴奋，望向叶欢的眸子都在发光，“叶总，这个陆逊现在是不是跟着你做事？”
　　“是的，在做安全保障。”叶欢学长显然还没有从视频的阴影里面走出来，满脸的阴郁。
　　
　　“不要让他再做什么安全保障了，黑客做安全保障不是贻笑大方么？！”艾寻欢手指快速地敲打着桌面，“跟总经理打个报告，调他进核心开发组。”
　　“可是……他……”
　　
　　是啊，陆逊他闯入后台，私自改了人家的程序，添了不少配件，还有那些恰到好处的音频。
　　这事儿，往大了说是刑事案件，往小了说也是个三俗典型。
　　我顶多是玩弄了“笑不漏齿”，陆逊的行为是在挑战整个欢场。
　　
　　“核心开发组的任何一人，如果能编出这样牛的程序，我就叫陆逊滚蛋，如何？！”艾寻欢拍着桌子，竟是一脸孩子的兴奋，叶欢目光停留在屏幕上，目光一隐，“让我好好想想。”
　　“叶总，不必想了，你我兄弟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坑过你？！”
　　
　　艾寻欢越发显露出和平时完全不同的执拗与兴奋，那一股子热忱让他冲破了枯燥数字的藩篱，创造出欢场中栩栩如生的人物和错落有致的剧情。
　　兴许，他也不想外表上看起来那么妖孽，兴许，他也不像口中表现的那般毒舌。
　　下一秒，艾寻欢用行动证明我完全判断失误。
　　
　　他目光甩向我，突然开口。那话急速如子弹，让我躲闪不及，突入皮肉，火辣辣——
　　“把床头装饰、浴帘改成分体结构，是谁的主意？”
　　“……我的。”
　　“把西餐厅的蜡烛偷出来是谁的主意？”
　　“……我的。”
　　“那套恶趣味的内衣是？”
　　“……”我低头狠狠地剜着地面，老大，你就不能让我在叶欢学长面前保有一丝颜面么？
　　
　　“叶总——”艾寻欢的手指终于停下了在桌面上的敲打，声音听上去掷地有声，“能不能把她让给我？”
　　
　　猛抬头，他俊俏的侧脸笼着阴影，半明半暗中看不清表情，我甚至无法勾勒出他唇边的曲线，只觉得那眸子却是晶亮无比。
　　
　　我，也能让他兴奋？
　　……
　　这句话，貌似颇有歧义。
　　
　　叶欢学长淡淡扫了我一眼，和煦地开口，这是今天下午他第一次重现温柔，直逼人心中一厘开外之地，始终很温，却不暖。
　　于是只是漫无边际的痒着。
　　“小丫头，你自己选吧，愿意和我做数据，还是和艾总做人设剧情？”
　　
　　小丫头，你自己选吧。
　　这一刻，万年枯木抽出油嫩嫩的新枝，嗖的一声，就像我此刻的心情和即将要说出口的那句话，可是它却生生，被艾寻欢的一句腰斩了。
　　
　　“我可以把我的秘书给你。”
　　艾寻欢的秘书，正是云清学姐。
　　
　　一时间气氛变得尴尬无比，我不由自主地盯着学长那张素白的脸，嘴唇慢慢开启，依旧温婉，“......这恐怕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我让你损失了两员虎将，自然要给你补充兵力。欢场马上要公测了，安全保障和技术支持工作繁重，你需要个秘书。云清她可不是花瓶——”
　　“我知道她不是花瓶。”
　　
　　叶欢突兀地打断了他。
　　这是学长第一次这样不顾礼节地打断别人的话，那强装和煦的笑容还来不及收回，看上去，竟是比悲伤还悲伤。
　　“云清我不要，涂龙斩我不会给你。”叶欢学长像浸了盐水的绳子。
　　“云清给你，涂龙斩我要定了。”艾寻欢像带着血腥儿的菜刀。
　　
　　……
　　
　　咳咳，我能插一句嘴么？
　　那个，不好意思。
　　云清学姐站在门口，蛮久了……
　　
　　门缝一寸，透进来大办公室的光，此刻被云清的身影遮住。
　　我坐在离门最近的地方，只凭那香水的气味儿，我就知道是她。
　　这气味，我大学闻了整两年。
　　
　　我不知她是在酝酿如何举手敲门，还是在酝酿如何转身离开。
　　在我这句话打破了她的酝酿后，沉默，是唯一的声音。
　　
　　然后，艾寻欢斩钉截铁地迸出一句。“我坚持要涂龙斩。”
　　
　　门外，女人穿着高跟鞋叮叮咚咚地跑走了，叶欢学长慌忙起身居然撞到了桌子，弓着腰眉毛簇在了一起，表情是那样难言的痛苦。
　　
　　学长，你为什么不肯让我转部门，是不愿再见到云清，还是单纯在和艾总抬杠？
　　无论是哪一个原因，那都不是为了我吧。
　　看你的眉，皱的，多难看。
　　
　　只是，学长，有时候，越是不相见，越是想念——
　　你的想念有多久了？
　　会比我想念你的一千五百八十八天更长么？
　　
　　其实，我们都潜入了记忆的后台，恣意篡改着数据，重新搭建理想的国度，以为那光怪陆离的碎片，会让我们暂时麻木忘怀。
　　殊不知，那只是我们对自己的一次放纵、一次麻木。
　　
　　思念就是那梳妆镜，我们都只是顾影自怜。
　　就让我来击碎你面前的镜子吧，学长。
　　
　　镜子破碎前，我看见我狞笑的脸。
　　我知道，下一秒出现的血，会红的很虚假。而我不会觉得痛。
　　
　　“我打算跟着......艾总。”
　　艾寻欢得意地笑了，叶欢师兄看着我，眼神很空洞。
　　
　　我不是个称职的黑客，我的程序出现了问题。
　　我居然会感觉到痛。
　　

5

5、天才vs天才 ... 
 
 
　　从“技术支持”调到了“脚本企划”，我和云清学姐换了一下位子。
　　于是我成了艾寻欢的“代理秘书”。
　　坊间传闻为：美女跑路，皆因艾寻欢他是个Gay。
　　
　　我很郁闷，他更郁闷。
　　每次我拿文件给他的时候，他那十五度微扬的眼神总是冷冰的，偶尔还会自言自语地说一句：“害人不浅”。
　　
　　可能是因为创造了“夜王”这样的游戏角色，他说话办事的方式，都颇有一股子帝王之气。
　　这往好听了说，是复古。
　　往意识形态上靠靠，基本可以定性为“封建思潮泛滥”。
　　
　　云清学姐对于这次换位没有表态，只是休了十天的事假。而作为她新上司的叶欢学长，在这个全公司加班加点的决战前夕，竟欣然允了。
　　这件事，在欢场炸了锅。
　　
　　群众匿名信不日就到了两位总监的桌上。
　　叶欢没有任何动静，每天依旧和颜悦色，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而艾寻欢则把匿名信贴在公告板上，回复到：
　　可以把匿名信这个点子引入游戏，明天早八点，我要看到可行性报告。
　　
　　叶欢学长崇尚和谐、以人为本，而艾寻欢那厮，却能将手下驯服于无形之中。
　　
　　离游戏公测不到十天的时候，大量工作累积，每天全办公室都被折腾得人仰马翻，中午叫来的外卖通常等到了晚上才吃，而晚餐就留在了第二天早上——
　　很多人因此肠胃不适，对此，叶欢学长只是很体贴地给每个人桌上都放了一盒胃药，而艾寻欢则轻描淡写的说：
　　“生病不要扎堆，拉肚子时间要控制在十分钟之内。”
　　……
　　
　　除了上次他在挖墙脚的时候，曾有过那么一瞬孩子般的失态，剩下的，就是比法西斯更残暴的统治——
　　可是没有人敢有怨言，因为他比我们每个人下班都要晚。
　　不，应该说，他根本就不下班。
　　因此，我这个“代理秘书”，也跟着在公司住了下来，对此，陆逊那个贱男很不厚道地评价：
　　阿斩，你前途大好啊，一周就把艾寻欢给通关了。
　　
　　为了证明我的清白，我把在核心组逍遥自在的陆逊强行绑架过来陪着加班，其后果就是不可避免的——
　　两强之争。
　　
　　艾寻欢本是“欢场”核心组组长，可是因为盛世集团某个富二代要来挂职“学习”，他就被活生生地挤到了脚本企划小组做总监。
　　行话来说，这是明升暗降，犯小人。
　　
　　想艾寻欢这样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富家子弟，在腐朽资本主义的教育体制下茁壮成长，一路来应该是风调雨顺波澜不惊的，这样被夺了权，当时当日，想必是盛景空前的大戏，只可惜我生不逢时，只能通过后人转述来试图找寻当年的痕迹——
　　
　　全办公室嘴巴最大的八卦天后薇薇只是翻了翻白眼，说：
　　“艾总？他当时就直接抱了个盒子，从核心组组长的单间搬过来，和叶总同居啦——”
　　
　　噗嗤——
　　……同居，这词相当火辣，却也精确。
　　因为这俩人都以公司为家，24小时全天无休。
　　
　　“那个臭屁的男人居然没有喷火？”
　　要知道，脚本企划小组从来没有计算机专业的，基本都是文科专业，风花雪月一片大好，然后将创意交给编程就万事大吉——
　　他们只负责小资、狗血、萌点……
　　这对计算机系毕业的高材生、业内颇有名气的艾寻欢来说，岂不是巨大的侮辱？
　　
　　薇薇摇头晃脑地说：“要不怎么说艾总厉害呢？接手企划组不到两个月，整个欢场的脚本和人物都脱胎换骨，阿斩，你不是玩过内测么？你用的是什么职业？达到什么级别了？”
　　“我是卖笑的，每日接客以千计。”
　　
　　这一回，轮到薇薇喷血了。
　　“欢场什么时候开放这个职业了？太劲爆了！你还日客过千？”
　　“咳咳，我说的意思是，我在欢场里面的职业是演员，做到了天后级别，粉丝以千计算。”
　　微微立马开始狗腿，我颇为得意。
　　要知道，为了混到职业最高级别，我可是日夜不休地打了快两个月。接唱片，拍电影，录广告，上节目，游戏里面我马不停蹄，游戏外面我犹如石像——
　　两个月后，游戏内外，我都腰肌劳损了。
　　
　　“那你的情感级别呢？女玩家最高的情感级别是倾城吧！你是不是九大倾城之一！阿斩，你这个人妖，你太坏了——”
　　我肩膀一歪，靠，什么叫人妖，我本来就是女的好吧。
　　
　　其实就在十天之前，准确的说，就在我把那个视频展示给两位总监“欣赏”之前，欢场内测之中，达到“倾城”标准的，还有九个人。
　　但是，如果你现在上线去查，就能醒目地看到公告牌里面滚动的大字：
　　A区玩家“涂龙斩”因违反网规，职业等级不变，情感等级从“倾城”级别降为原始状态。
　　
　　“咳咳，薇薇你最近加班都没有上去玩吧，我已经被挂墙头挂了好几天了。”
　　薇薇肃穆了。
　　“阿斩，你该不会就是涂龙斩吧！天啊，有谁会用自己的真名注册的啊！你真的就是那个电影、电视剧、唱片、广告、主持和写真集六项全能的涂龙斩？！”
　　“咳咳，不才辜负了人民群众啊，罪过罪过，可惜我一路披荆斩棘，到头来落得个原始状态，悲哀啊——”
　　薇薇故作神秘地凑过来：“天后，你究竟犯了哪个小人，得罪了哪路神仙，会被连降九级啊——”
　　
　　这时候，一抹黑影投在我们头顶，冷峻的声音如秃鹫盘旋。
　　“今天洗厕所的大妈也肠胃不适告假了，既然你们这么闲，就去打扫卫生吧。”
　　
　　我们慢慢转过头，艾寻欢他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只是那眼神扫过我的时候，似有深意。
　　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因为我的那段不雅视频，还是因为艾小萌，而要将我连降九级。
　　有时候，公事公办和假公济私的界限，真是不好判断。
　　
　　在这只万年秃鹫的眼下，我和薇薇就像两团腐肉。
　　还是两团要去打扫厕所的腐肉。
　　
　　悲壮出门的时候，陆逊又跳出来使坏地说：“哎呀呀，排队都排不上啊——哎？阿斩，你要不要棉花？”
　　那鼻孔里面的两坨棉花我面前攒动着，棉絮飞舞。
　　
　　我灿烂地笑了，大声请示着：
　　“总监——男厕就由我的同党陆逊来打扫吧——”
　　
　　艾寻欢歪着头看着我，那一刻我觉得我是世上最聪明的人。
　　他只说，不用，我找陆逊还有事，男厕你去打扫就好了。
　　注意，不要偷窥我的员工。
　　
　　******************************************
　　
　　从厕所慷慨就义归来，就听同仁们风传，陆逊这个入职还不满一个月就被冠以“天才”之称的臭屁无赖，被艾寻欢叫进了办公室。
　　而且是一对一。
　　
　　坊间流传的版本很多。
　　主流思潮普遍认为，这是两代天才在碰撞火花。
　　当然，还有腐女军团坚持认为，里面正在行苟且之事。
　　
　　此刻，叶欢学长正无辜地被驱逐出境，只能站在大办公室里面，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
　　他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薄料坎肩，印着低调的苏格兰格子。明明是如此古怪的品味，但是穿在他身上，就有那么一股子英国贵族的味道——
　　一片窃窃私语的嘈杂声中，他就像唐僧进了孙猴子给设的保护层，置身事外，还闪烁点佛光。
　　
　　我愣在办公室门口，竟然迈不动步子，薇薇早已混战于人民的海洋之中，此刻屋子里面，似乎只剩下我与他的焦点，不曾停留在那间总监办公室。
　　
　　于是，他发现了我，亦或是我的目光，实在有些灼人。
　　那唇边的弧线，一点，一点，向上。
　　他会意地笑了笑，手指点了点总监办公室的方向，我点了点头，目光却依然吸附在他身上脱不开。
　　
　　他低头一笑，双手插兜，微微驼着背，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可是下一秒，却是起步，向我走了过来。
　　这样的举动，在这早已乱哄哄一片的办公室里面，着实容易被人忽略。
　　可是我却恍惚了，仿佛这办公室静的吓人，周遭的一切我都听不到了，只剩下他的脚步，和我的心跳。
　　
　　“打扫过了？”
　　我一愣，方才明白他是在问打扫厕所的事情，脸一热。
　　他还是彬彬有礼，对于每个细节，都看在眼里。
　　学长，你原来这样关注我么？
　　
　　心中荡漾开了一朵小花。
　　即便是在艾寻欢与陆逊展开大战的关键时刻，我也禁不住荡漾了。
　　陆冰，姐妹儿对不住了，你弟弟就让他自生自灭了吧，姐的幸福来之不易啊——
　　
　　“学长……”
　　我呈羞涩状，这个状态，是我在游戏里面的招牌，曾有一度，欢场报业大亨“无独有偶”曾称赞我为“羞涩女皇”。
　　陆逊对此的评价为，当虚无的网络和虚伪的媒体碰撞在一起，的确是“无独有偶”的恶心。
　　
　　“那这么说，我总算可以进卫生间了。”
　　
　　咔嚓一声大雷，轰隆隆。
　　“可以，可以了……”
　　“虽然是艾总让你去打扫的，可你也不必真的进去，这层楼还有盛世其他的开发小组，他们也许不知道你是个女孩，会不小心闯进去……”
　　说到“不知道你是个女孩”的时候，学长的语气依旧是小心翼翼。
　　
　　我的脸色许是煞白一片的。
　　这话不假，刚进去男厕的时候，几个其他部门的大男人吹着口哨依旧在我行我素地如厕，我就这样注视着他们完成全过程，然后默默地进入打扫。
　　其间，也有几个人闯进来，我不用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不是欢场的人。
　　
　　如果不是自己人，通常都是：“嘿，辛苦！”
　　如果是自己人，就变成了：“呃——辛苦……”
　　
　　也不知是几分钟过后，男厕竟然就没有人入内了，我出来一看，不知是谁在门上贴上了一张便利贴，清秀的字体，写着“维修中”。
　　我居然没有认出，这是学长的字体啊。
　　
　　“丫头，没吃亏吧。”
　　“……没。”
　　“艾总这个人不太注意，我下次会提醒他的。”
　　“真的没事，那个学长，你可以去了——我……”
　　
　　正在我语无伦次之时，咣一声打开的总监办公室大门救了我一命。这一回不再是我的错觉，而是实实在在的死寂，就连我和叶欢两个人的目光，也禁不住钉向了那扇门。
　　
　　一个是出道以来从没碰上过对手的天才陆逊。
　　一个是业内闻名令人仰视又无比自负的艾寻欢。
　　
　　天才vs天才？
　　展现在我们面前的会是眼神的冷战，还是言语的交锋？
　　我的血液瞬时间煮沸了，陆逊，上，咬死那法西斯！
　　
　　陆逊他翩然而出，人模人样，与法西斯勾肩搭背，一片和睦。
　　而艾寻欢脸上那股孩子气的神情，竟然在众人之前毫无保留地展现，爽朗的笑声在办公室里盘旋。
　　秃鹫固然可怕，但是当秃鹫变异成和平鸽，这世界也就快毁灭了。
　　
　　“看来战果不错。”
　　叶欢学长轻语在耳边，似乎早有预见，我猛地回头看看他含笑的眼。
　　“学长，他该不会是的是那个吧——”
　　“啊？”叶欢学长突然喷笑出声，我的问题显然也是很多人的问题，而叶欢学长的这个笑，似乎是个不清不楚的答案。
　　
　　满屋子漂浮着问号和省略号，平日只听得到键盘敲击声和人来人往的脚步声，现在却是一根根脑神经崩断的壮烈。
　　艾寻欢根本不理会众人的目光，陆逊也一向是个异类，俩人依旧勾肩搭背好不欢乐，喷着些就连我这个专业人士都听不懂的高级词汇，一路扬长而去。
　　
　　“没事了，都回去工作吧。”叶欢学长依旧完美地稳定着群众情绪，只是低头看了看我的时候，仿佛是又一次想起我的问题似的，不禁又笑出了声音。
　　笑过之后，却是掩藏不住的落寞。
　　
　　“学长，你不是要去洗手间的么？”
　　“啊？什么——哦，对的。”他温文尔雅地向我点点头，“辛苦你了，小丫头，下次有这样的事，我来做就好。”
　　学长依旧是学长，温柔得一塌糊涂，只是今天，这其中又多了几分的，心不在焉。
　　
　　有人英雄相惜扬长而去，也有人像个孤独的甲兵驻守着阵地。
　　学长，你的阵地，为何如此荒漠？
　　
　　我坐回到座位上，出神了一阵子，当目光落回到日历上时，总算找到了答案。
　　明天，就是云清学姐休假期满，回来上班的日子了。
　　
　　天才自可以无忌，凡人却依旧苦恼。
　　




6

6、网络与现实的距离 ... 
 
 
　　——学长，我喜欢你。
　　——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是因为我长得不像个女人么？
　　——小丫头，你是个女孩子，要被好好珍惜才对。
　　
　　有人说，梦是支离破碎的现实，那么在这个晚上，现实一定被五马分尸过。
　　因为我听见的分明是学长那蓝丝绒一般的声音，可是梦里转过身的，却是神情扑朔迷离的艾寻欢。
　　
　　有人说，惊醒时人通常会坐起来，我可以告诉你，这种情况下也可以翻下床去。
　　我咣当一声落地的时候，陆冰吓了一跳，这个和我合租公寓的死党有着古怪的癖好，一时间是充满北欧风情的高品质女人，一时间又是充满粉红色幻想的萝莉——
　　很显然，她今晚处于萝莉状态，赤着脚推开我的房门打开灯时，还穿着Hello Kitty的睡衣。
　　
　　——可惜这猫本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却被你穿成了个2D效果。
　　该死的，艾寻欢那厮的话竟然是不绝于耳。
　　
　　“阿斩，你是怎么回事？这个月在家睡了不到三天，不是说梦话就是滚下床来，你还让不让人睡了？！我咬死你——”
　　陆冰这姐妹儿，装正经的时候特别有范儿，可是萝莉心泛滥的时候也特别脑残。
　　
　　“你咬吧。”我爬回床上捂上被子，“别忘了吐骨头，给我烧一盆骨灰，然后把我的欢场宝号给高价出售了，用盈利给我买一个上好的骨灰盒——”
　　门啪的一声关死了。
　　我成功击退了陆冰。
　　
　　可是，谁有能帮我驱散艾寻欢那总是不合时宜出现的脸孔和声音呢？
　　难道真的是这个月和他朝夕相处产生条件反射了么？
　　我有些懊恼。
　　
　　在云清马上要回来复工的这个具有建设性意义的夜晚，我居然连叶欢学长的脸都梦不到。
　　既然睡不着，索性翻身起来上网。
　　
　　欢场一向是日夜颠倒的舞台，一登陆游戏画面，经纪人的私聊框就蹦出来，提醒我有多少个通告马上就要过期了，随后是一大串天文数字的解约金——
　　
　　混到如今我才明白，游戏策划通常是“被游戏”的那个，明星也通常是“被娱乐”的那个。
　　游戏内外，我都选择了一份表面很光鲜、实则很奴隶的工种。
　　
　　跑遍了地图，一一去现场打招呼游说。
　　“哎呀，王导啊，帮帮忙嘛，最近上线时间有限啦——”
　　“监制，体谅体谅吧，您还是个学生，有大把时间上网啦，我还得养家糊口对不对？”
　　“哎呦，我以身相许还不行？”
　　
　　——你就等着被雪藏吧，职业女性。
　　……
　　
　　靠！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当年我还是倾城，要约我吃饭的人排队等我上线。
　　如今我成了废墟，怕被我骚扰的人翘首盼我下线。
　　
　　睡眼惺忪的，我指挥着画面上的小人一路开夜车狂飙，时不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要是撞死个人，老娘是不是还能炒作一番？
　　
　　正是有这样邪恶念头的时候，车前出现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车下出现一个人。
　　等我发现的时候，3D画面上显示，我车后有一排血迹。
　　……
　　
　　——阿斩，然后呢？
　　陆逊第二天一早听了我的叙述，瞪大了双眼看着我。
　　——然后，我关机了。
　　
　　*************************************************
　　
　　我这个良民，居然在虚拟的网络世界撞死了人，而且还下线。
　　我料想，“涂龙斩”这个号八成会被欢场法庭给判个无期，光荣注销。
　　如果说有什么事可以让我忘怀虚拟世界的悲剧，那就是现实生活中更大的悲剧。
　　
　　这一天早上，云清正式复工，穿着一身精致的白色套装，新做了头发，戴着钻石耳钉，微微一笑，唇彩都能流下来。
　　
　　不少男人在吹口哨，眼睛都看直了，丝毫忘记了几天前，就是他们一纸匿名信欲把云清拍死在总监桌头的。
　　云清学姐坐下来的时候，噤了噤鼻子，然后拿出惯用牌子的香水，在周遭喷了喷。
　　那个位子我坐了不过一天，空了十天，您至于这么个消毒法么？
　　还有那方叠的规整的小手帕，擦过桌面上一层浮灰，仿佛那是我的骨灰一样。
　　
　　她高调打扫完座位，便照例起身去泡咖啡，然后如从前那般端进了总裁办公室——
　　我猜想，叶欢学长一定会甘之如饴的。
　　
　　一分钟后，云清退了出来，清了清嗓子。
　　“涂龙斩，艾总叫你进去。”
　　
　　我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端起要送给艾寻欢的咖啡，几乎是跌跌撞撞进了办公室，幽魂野鬼般飘到艾寻欢面前，手中咖啡杯要挨着桌面时，却是僵住了。
　　那桌子上，早有另一杯咖啡。
　　我看了看专心低头看着文件的艾寻欢，又不自觉地望向了另一侧的叶欢学长。
　　学长他的眼在我转过头的一瞬不自觉地扬起来，又避开。
　　
　　怎么？云清她虽然是叶欢学长的秘书，却依旧给艾寻欢准备咖啡？
　　这是给叶欢学长难堪？
　　下一秒我才意识到，她这是在为难我。
　　
　　如果我把手中的这一杯按照惯例放在艾寻欢的桌子上，那叶欢学长会不自在。
　　如果我把咖啡端给了叶欢学长，他会更不自在。
　　他不自在，我就会不自在。他不开心，我就会不开心。
　　
　　叶欢学长在盯着我的后脑勺，而艾寻欢也在这个时候抬起了头，眼神飘到我手中的咖啡上，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已经在冒热气的咖啡，眯起了眼睛。
　　
　　在这个腹背受敌的时候，我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Hi，老板，今天天气不错，一起喝杯咖啡？”
　　还没等艾寻欢来得及开口，我便仰头灌下了一口滚烫的咖啡，热水冲入口中，已经感觉不到咖啡的香味或是苦味。
　　身后有文件夹应声倒地的声响，而面前的艾寻欢，也睁大了眼睛。
　　
　　“咳……咳咳——”我那半口呛了出来，味蕾一粒粒绽放着，抖动着，“烫。”
　　艾寻欢居然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眉头皱得很扭曲，那眼神就写了两个字。
　　白痴。
　　
　　我能听见身后的叶欢学长他站起来又坐下的声音。
　　他这么细腻，一定会知道我这么做的原因。而艾寻欢这样狡诈，又怎么会看不出我的用心？
　　我不过是在一个三个人都看透的大戏里，演着戏。
　　
　　“涂龙斩，昨晚欢场网管发现有人投诉你——”
　　艾寻欢马上就进入了正题，我卷着舌头，头脑有些发涨，“——投诉你飙车。虽然只是游戏，但是你还是去付一下罚款吧，尤其是把你的车移开。”
　　
　　哈？
　　您一大早宣我进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离正式上班还有两分钟，速度！”
　　“遵命！Sir！”
　　
　　冲出总裁房间，我火速回到座位，飞快地进入欢场，只看见个人信息栏多了一张罚款单——
　　Holly妈妈咪！
　　我难道没有撞死人？难道昨晚都是幻觉？难不成是陆逊那小子帮我洗白了？
　　
　　我迅速点击单据付了罚款，并配合经纪人做了个声明，“天后涂龙斩飙车小插曲”终于告以段落。
　　因为新闻效应，我又有“新客”。
　　某神秘权贵，邀我共进晚餐。
　　
　　这一上午我都忍不住偷笑，云清学姐那些针对我的小把戏显然破坏不了我劫后重生的心情。这就是进入欢场小组的福利啊！这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啊！说不定那些牛气哄哄的网管，就是此间办公室和我谈天说地的某某们——
　　
　　到了中午，我本欲抓陆逊来审问，可是核心组却一直开会到了大下午，而这一天，艾寻欢仿佛心情颇佳，居然在这个倒计时的关键时刻，给自己放了个大假。
　　下班的时候，他还特意拐到我跟前，似乎在和空气说话一般，自言自语似的。
　　“没什么事就早点回家吧，注意时间。”
　　
　　今天的艾寻欢他，似乎有些怪怪的。
　　
　　***********************************************
　　
　　游戏中我是个富婆，美艳的富婆，更重要的是，喜欢我的都是男人。
　　这一点让我十分喜悦。
　　
　　先前因为被连降九级，欢场内部风传我得罪了网管，玩家们都选择了明哲保身，就连工作也连带受到了影响，原本的影后也泡汤了——
　　网络世界有时候比现实更现实。
　　
　　因此这个时候，还有人愿意请我吃饭，可是天大的好事。
　　与异性共进晚餐，情感等级加5分。
　　如果选在五星级以上的就餐地点，还有额外的5分。
　　如果还有礼物相送，分数还会更高。
　　
　　看着吧，总有一天，我会带着失而复得的“倾城”的名号，在艾寻欢面前招摇过市。
　　如果他也玩欢场的话。
　　这么信誓旦旦的时候，我面前却闪过他那张死鱼脸，还有那句冷冰冰硬邦邦高高在上“我是夜王之父”——
　　造物主能否与民同乐？这是个不答自明的问题。
　　
　　约会的餐厅是湖边的一处会馆，露天花园之中，夜风甚好，一切都美得不成体统。
　　屏幕中我穿着高雅的晚礼服，低胸，露背。这套衣服本来是我打算穿出来走红地毯的，谁知道因为被连降九级，失去了参加电影节的资格。
　　至于首饰，我也在屏幕上调试了很久，绝对和我的妆容搭配得无可挑剔。
　　电脑自带的发型太土气，我去了高级发廊。发廊的美发师是欢场小组的美编，我上班的时候就去打过招呼，早就给我设计了一款刚从时尚杂志上山寨下来的新发型。
　　
　　中国是个熟人横行的社会。老爸说，多认识几个人，不吃亏。
　　
　　无论现实之中我是什么尊容，可是至少在游戏里面，我是最女人的女人。
　　我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与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人风花雪月，享受虚拟的爱情，这只是过过干瘾，却也容易上瘾。
　　毕竟，这世界太庸常，谁都渴望被膜拜。
　　
　　我本是对这一司空见惯的约会胸有成竹的，可是这一次，我内心居然开始忐忑起来。
　　陆冰拖着那双小熊维尼的大拖鞋在我身边走来走去，也丝毫转移不了我的注意力。
　　我甚至懒得骂她几句，时间一分一秒地接近约定的七点钟，地图上多出一个人物的那刻，我几乎真的人在其中一般——
　　
　　仿佛这花园是真的，我可以闻得到。
　　仿佛这湖水是真的，我可以看得到。
　　仿佛这夜风是真的，我可以听得到。
　　仿佛我也是真的，穿着晚礼服，梳着美丽的发髻，高贵的不可方物。
　　
　　我是个彻彻底底的女人，拥有着天后的头衔，曾经是名震一时的“倾城”。
　　而这个趴在电脑屏幕前、穿着男式睡衣、嚼着半袋薯片、饱受室友摧残的女人，才是陌生的。
　　
　　网络和现实究竟有多远？
　　是否就是梦想照进生活？
　　
　　如果能一直如此错乱，颠倒，互置，替代。
　　那该有多好。
　　那该有多好。
　　欢场一度，给了多少寂寞的灵魂，一个空中楼阁。
　　为此，我甘愿粉身碎骨。
　　
　　这样的破碎之中，他款款而来，虽不似我梦中叶欢学长的一身白衣，但是那美得令人扼住呼吸的脸，和那身行头，仍旧让我双手紧紧握住了电脑边缘。
　　
　　“来了？”
　　军临城下，气势非凡。
　　
　　夜王。
　　至尊男性玩家。
　　本不应该出现在内测期的人物。
　　
　　我目光停留在他的姓名栏里，呼吸在那一刻扼住。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好辛苦的，都不给人家留言~




7

7、郎心如铁 ... 
 
 
　　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上班来，八卦薇薇整个人扑上来——
　　“阿斩，昨天那么早下班干嘛去了？看你眼圈黑的！”
　　“我失眠。”
　　“为啥子失眠？”
　　“约会约得太劲爆了。”
　　
　　薇薇整个人一张大脸就贴上来，脱口而出的却是：
　　“男的女的？！”
　　“……男的。”
　　“谁是攻谁是受？”
　　“薇薇！想我现在就奸了你么！”
　　
　　薇薇吐着舌头，“哎呀呀，好啦好啦，知道你说的是欢场，欢场里面你是多么优雅高贵呀——吱吱，那可是风华绝代的倾城啊——可惜了可惜了，怎么，升级升到天亮？”
　　“不需要，我约会的对象，只需要几个小时就能让我升级。”
　　“谁那么彪悍？”
　　
　　我瞟了她一眼。
　　“夜王。”
　　
　　薇薇笑的前仰后合，“哎哟，阿斩，你不要编这样没有水分的谎话啦——内测期怎么可能有夜王的啦——”
　　
　　当然有。
　　不仅有，我还和他吃了饭，不仅吃了饭，我还和他交了杯，不仅交了杯，我还和他跳了舞，不仅跳了舞，我还收了他的礼物——
　　
　　只不过这都是电脑的自动程序，从约会开始到结束历时半个钟头，我和他没有说一句话。
　　期间，我还去洗了个澡。
　　
　　出了浴室的时候，正巧电脑发出“滴滴滴”的呼唤声。
　　湿漉漉地窜上座位，电脑屏幕那沉默了半个多钟头的对话框终于出现了一排小字。
　　
　　【开*房么？】
　　......
　　
　　我的大浴巾跌落在地，陆冰一览无余我那平板身材，故意捂脸大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非礼啦——”
　　添油加醋，火上浇油。得此挚友，夫复何求？
　　
　　只是此时，我光溜溜地蹲坐在电脑面前，完全没有心思搭理她。
　　那行小字配合着夜王才能使用的流星背景在我面前闪啊闪，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却敲不下去一个字。
　　“阿斩？你怎么了——”陆冰从手缝里面看着我，我猜想，我的样子一定很苍白。
　　“有人要和我......开*房——”
　　“那就开呗，又不是第一次。”
　　
　　是啊，这不是第一次了，尽管游戏外我守身如玉，游戏里面我极尽风流——
　　这倒不是因为我有多么渴望这虚假的爱情，而是因为，吃饭只能加5分，可开*房一次就能加20分！
　　开*房，实乃升级之王道！
　　
　　“可是阿冰，我到目前为止睡过的只有你弟——”
　　陆冰一听就炸开了，瞬时间从脑残萝莉变成了白领冰山，大步流星地奔向我，居高临下烈火熊熊——
　　
　　“涂龙斩！”
　　
　　该怎么说呢，时下流行假正经，可陆冰她是真正经。
　　我也再不敢开玩笑了，光洁溜溜、哆哆嗦嗦地说：“我和陆逊只是为了升级需要——”
　　“你还狡辩——”陆冰掐着我的脖子猛烈摇晃。
　　
　　“咳咳——是真的，是真的——游戏规定，接吻必须在脖子以上，一进屋子马上拉灯。”
　　“......真的？”
　　“当然是真的！”
　　
　　陆冰眯着眼睛审视着我，手微微松开，我刚喘了一口气，正是这个时候，屏幕上的对话框又开始闪烁了，我和陆冰同时睁大了眼镜看着对话框，上面一排小字简单扼要：
　　
　　【做么？】
　　
　　“你这个禽兽————————————”
　　那夜，我光着身子被陆冰掐着脖子按在地板上毒打，要多暧昧有多暧昧，要多下流有多下流。
　　等到我爬起来去看屏幕时，酒店房间已经展示出一片凌乱不堪的样子。
　　
　　做做做.....做完了？
　　我抬眼一看右侧我的情感等级，竟然一晚上，就从原始级别冲上了一级。
　　而那仍有流星划过华丽无比的对话框，只剩下夜王的一句留言：
　　
　　【明晚九点，凤凰山顶。】
　　
　　***********************************************
　　
　　在这次全程只有三句话的约会后，我失眠了一夜。
　　一大早我就迫不及待又满心踌躇地想见到他本人。
　　这种感觉，竟就像网友见面一样，梦幻得一塌糊涂，又现实得一泻千里。
　　
　　上班后和薇薇七嘴八舌了一阵，我便如往昔一般，端起泡好的咖啡，走向总监办公室。
　　一想到夜王的本尊就坐在里面，我的心不可抑制地越跳越快。
　　
　　镇定，涂龙斩，你要镇定。
　　不过就是夜王，不过就是总监，不过就是一个昨晚莫名其妙和你约会的男人罢了——
　　欢场一度，不过各取所需。
　　
　　想到这里，我突然迈不动步子了。
　　我固然能从夜王那里蹭到好多加分来升级，可是夜王他又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好处呢？
　　这一切，大概都要和那个男人当面对质才行，我抬手敲门，依旧是学长应声：
　　“进来吧。”
　　
　　深呼吸一口气，推门，步入，抬眼，环视——
　　然后泄了气。
　　他并不在。
　　昨日的夜王，我的顶头上司艾寻欢，他的座位竟然是空的。
　　
　　“他……没来啊……”
　　我本该窃喜的，他的缺席避免了我们尴尬无比的会面。可是不知为何，我却很失望。
　　
　　“是啊。”学长温柔地笑笑，“介意由我代劳么？”
　　“啊？什么？”
　　学长抿抿嘴，手指点了点我手中端着的咖啡杯。
　　我不好意思地耸耸肩，“哦，当然。”
　　
　　小心翼翼地将咖啡杯放在学长桌子上，我才注意到学长的桌上整洁得很，电脑屏幕旁边一个公文架，除此之外，便只有一个装饰品，看上去是一个圆圈，中间是一个十字架。
　　我正在打量着小玩意儿，学长的声音突然杀出来。
　　
　　“谢谢你的咖啡，今天这杯，还有，昨天那杯。”
　　
　　学长举起咖啡杯，极其优雅地吹了吹，喝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像一只教养极好的猫。
　　相比之下，艾寻欢的桌上简直乱得一塌糊涂，每次找个地方放咖啡杯都困难得很，我总是怀疑他会不小心打翻了杯子。可是就是那么气人的，这家伙就算头也不抬，居然没有一次犯错。
　　
　　我竟不知不觉，开始拿这家伙和学长做起了比较，等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时候，学长已经低眼含笑了很久。
　　“学长，口味还可以么？”
　　“恩……你可以考虑放一点糖和牛奶。”
　　放糖？难道咖啡机里面不是自动配好了糖和牛奶么？
　　
　　说实话，除了昨天那一口烫到没有知觉的咖啡，我还没有在公司喝过咖啡。
　　天天冲咖啡，也不过是按一下按钮，根本没有想那么多。
　　
　　“要不你自己尝尝？”
　　学长笑着把咖啡杯推给我，那一瞬间我禁不住面红耳赤——
　　这这这……这算是变相接吻么？
　　
　　但是下一秒种，学长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细细地擦拭着杯口。
　　“抱歉，是我疏忽了。”
　　
　　学长，您真是太讲究了。
　　我吞咽了一口口水，快到嘴的唐僧肉，现在连肉香都不给我留一口。
　　
　　一边满心郁郁，一边端起咖啡杯，咖啡入口的时候，我满眼还是学长那飘着清香的白衬衫，咖啡出口的时候，眼前出现的是一片斑斓。
　　靠，怎么这么苦？艾寻欢那厮就喝着这样的咖啡喝了一个月？
　　
　　学长低头看看自己的衬衫，摇了摇头，笑着说：
　　“我是不是每次见到你都应该穿防护服？小喷壶？”
　　
　　因为这个新绰号，我心猿意马了一天。
　　又因为在学长面前丢丑了，我郁郁不欢了一天。
　　在这样的低效工作状态下，我自然是错误百出的，终于被学姐捉住了好机会，将了我一军。
　　
　　“涂龙斩，老板在不在工作状态都应该保持一致。”
　　我慢慢撇过头，云清学姐居高临下，拿出当年女生会主席的气势，颐指气使地说。
　　
　　“我老板在啊。”我脱口而出，满脑子都是学长的影子，完全忘记了艾寻欢才是我顶头上司这一事实，云清脸一下子就阴沉下来，办公室的气压一下子飙升上去。
　　
　　“你以为你的老板是谁？”
　　在云清学姐看来，我是一个抢了她男友，又要霸占她上司的无耻女人？
　　可事实上，是她抢走了我的心上人，还缠着我的顶头上司不放。
　　
　　这世界，真是没处说理了。
　　
　　不管怎样，我总得当着全办公室的面儿，给没事找事的云清学姐一个答复才是。
　　老爸曾说，阿斩，当你没有退路的时候，可以把一切上升到人民的高度！
　　
　　“我的老板是人民大众！为人民谋福祉是我毕生之追求。”我眼睛晶莹地闪烁着，云清学姐一句话噎在嗓子眼儿里。
　　办公室极静，然后由薇薇率先爆出一声大笑，紧接着，笑声遍地开花。云清学姐极没有面子地被晾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斑斓，手脚发抖。
　　
　　在一片嬉笑嘈杂之中，云清学姐弯下腰，几个字喷在我脸上，痒痒的。
　　“你想知道你的上司现在在哪里么？在我的公寓里。昨晚，我们一直在一起——”
　　说完，她的嘴角划出了一道弧线。
　　
　　靠，你和你男友在哪里过夜，与我何干啊！
　　虽然瞪着白眼，我心中却翻滚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滋味来，这样的滋味竟然让我忍不住说出了口：
　　“哦，是么？真巧，我昨天也和他开*房来着，怎么没看见你？”
　　
　　这话只有云清一个人听得到，也只需她一个人听得到。
　　她的脸姹紫嫣红，谎言被戳穿，颜面无存。
　　
　　后来，当我与死党陆冰大肆八卦此事时，陆冰还问我，“阿斩，你怎么就那么有把握？说不定那个艾寻欢先跟你在游戏里面开*房，然后在那个云清家里面过夜——？”
　　“我没有把握啊。”
　　“那你还那么理直气壮？！”
　　“这有什么？我顶多是忽略了一下地点状语，她可是弄错了主语。你说我们谁会更糗？”
　　
　　善于做文字功夫的陆冰捂着嘴笑着说：
　　“阿斩，你真的是，郎心如铁。”
　　
几个雷你们雷到爆的facts：

fact 1：
接吻在脖子以上，一OOXX马上拉灯，简称拉灯党。这是河蟹期间编编给我们的最高指示，哇咔咔。
fact 2： 
本鹅没有玩过任何形式的网游【开心餐厅除外】，so，其实这是一篇都市文，网游只是辅料。
fact 3： 
本鹅对计算机系一窍不通，做游戏神马的就更不懂了。so，出现任何常识性错误请忽略。
fact 4： 
其实上一节结尾，我是打了“艾寻欢”三个字，只是我一时粗心，复制上去的时候少复制了一行......
so，其实我不是故意玩悬念哒，~\(≧▽≦)/~啦啦啦
fact 5：
别看我更新这么快，而且目前还双坑着，其实我这一年多来每周周末都不在电脑旁边，无法码字。我都是靠周日晚上到周四晚上码字哒~~~
so，你们还不给我使劲的撒花留言？！




8

8、山顶一夜 ... 
 
 
　　凤凰山这地方我并不陌生。
　　第一次见到“笑不露齿”，就是在凤凰山上。那是报业大亨“无独有偶”的私人聚会，我作为天后应邀出席，自然风华绝代。
　　万万想不到被一个横空出世的女人给抢了风头。
　　
　　这女人叫做“笑不露齿”，职业是“无业游民”。
　　这一类人，在欢场通常分为两种，一种是菜鸟，另一种就是情妇。
　　很显然，这人属于后者，因为她仅仅是四级，却能打败了职业等级和情感等级双满贯的我——
　　精髓就在于，这丫没穿衣服就来了。
　　
　　欢场里面没穿衣服的概念是一片朦胧的马赛克，可是我们根本没功夫去看她那若隐若现的身姿，因为她那不断冒出来的调情的话，更有噱头。
　　
　　这可能就是我们结下梁子的开始，以至于后来，当我无意之中发现“笑不露齿”是个男玩家注册的女号时，会萌生了拍摄视频的冲动。
　　冲动是魔鬼，我爱这魔鬼。
　　
　　除此之外，凤凰山还是我飙车撞死人的地方。虽然罚单上只写明了我超速行驶及乱停车，可是当时我的的确确看见了一滩血迹。
　　我想，这也许就是艾寻欢约我在凤凰山的主要目的。
　　
　　九点，我如约而至。
　　他乘着直升飞机而来，应了那句话，钱是用来被糟蹋的。
　　
　　我穿着黑色的紧身风衣，直升飞机掀起的气流让我衣襟翻飞，如在现实中，我想我的胸部大概不会像在屏幕中抖得那样销魂——
　　他娘的，这游戏的细节做得也太强悍了。
　　
　　他款款迈步出了飞机，离地面还有三米多就一跃而下。
　　反正是游戏，也摔不死人，而且夜王的体能也不是一般的高。
　　
　　他的姓名栏里面依旧显示的是“艾寻欢”。
　　招摇得不可一世。
　　大概是当初我说的那句“无所畏惧”，让他决意如陆逊那般直接上真名。
　　
　　艾寻欢：【你上线比上班准时。】
　　涂龙斩：【过奖。】
　　艾寻欢：【给你。】
　　
　　说罢，我的礼品栏里面多了一样物品。夜王就是强悍，送礼品都可以不经过对方允许。
　　我点开一看，那一瞬间，顿时寒毛都起来了。
　　照片上是我那风华绝代的身，倾国倾城的脸，还有地面上红的发亮的血迹。
　　
　　肇事现场。
　　
　　涂龙斩：【死的真彻底。】
　　艾寻欢：【相当。】
　　涂龙斩：【你要多少钱？】
　　
　　屏幕上那对话框迟迟没有反应，我屏住呼吸盯着，这时候突兀响起的电话铃声，让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连爬带滚地抄起电话，冲着话筒狂飙了一句：“找死啊！”
　　“阿斩！”电话那边，陆逊的声音听上去还有些紧张。
　　“你个死小子，这几天神神秘秘的，找人都找不到！”
　　“前几天不是说总公司那边派下来的富二代要来上班了么？！我们这几天就为这事儿忙来着——”
　　“那龟孙子张什么样？”
　　“方块脸，方框眼镜，自我感觉极其良好，心理素质极其过硬。”陆逊嘿嘿笑了一声，“就是半点专业知识没有。”
　　“料想之中，怪不得被他顶替下来的艾总会天天阴着脸。”
　　
　　我一边说着，眼神就禁不住地频频扫向屏幕：
　　我与他并立山头，小风吹啊吹，我的发丝，他的呼吸，那么暧昧，那么纠缠。
　　
　　都说谈钱伤感情，可是我与艾寻欢并无什么私人感情可言，所以谈钱比较妥当。
　　毕竟，他选择了这样一个特殊的地点，扔给我一件赃物，除了勒索，我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名目来。
　　
　　“阿斩——奇怪的是——这人今天私底下神神秘秘地丢给我一个任务，叫我查一个人。”
　　“这不是你的长项？恭喜你正式加入走狗的行列，好好干吧。”
　　我仍在嘴贫，他却肃穆无比地说：
　　
　　阿斩，我觉得，他要找的人，就是你。
　　
　　***************************************************
　　
　　网络中，我强迫他录了一段极为不堪的录像，威胁他把名字从“笑不露齿”改成了“满床找牙”，还在某个秋高气爽的夜晚，于凤凰山把他撞倒了九霄云外。
　　现实中，这人是盛世集团某高层的独生子，欢场核心小组的新任组长。
　　
　　电话从我手中垂直落体。
　　我爸曾说，人妖的心里，通常住着一个妖人。
　　
　　我想，我不幸要葬身其腹了。
　　
　　就是这个时候，屏幕上艾寻欢终于回复了，依旧言简意赅。
　　【一万。这是我从小贩那里收购照片的价格。】
　　
　　一万欢场币，实在很便宜。
　　我想艾寻欢他也不过是意思意思，收个手续费罢了。
　　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他所谓的一万，是人民币。而那个小贩，并不是欢场里面的狗仔队，而是真实生活中的玩家。
　　
　　只是当时，我依旧懵懂不知，过账的时候，还很大方地把转账的手续费也付了。
　　艾寻欢依旧那样不动声色地站在我面前一米开外的地方，眼神比钻石更璀璨，也更锋利。
　　
　　涂龙斩：【钱货两清，我们就此话别吧。】
　　艾寻欢：【尚有一事。】
　　涂龙斩：【？】
　　
　　那一秒，以我的视线为视角的屏幕天旋地转，我只看见浩瀚的星空，下一秒，夜王的脸，离我翘起的鼻尖，只有一厘米。
　　很白很细腻的肌肤，很黑很深邃的眸子，很红很火热的嘴唇——
　　他低头吻了我。
　　
　　于是。我只能看见一片漆黑。
　　我的人物，她自己合上了眼睛。
　　
　　而我自己，在这晚九点的寂寞公寓里，对着黑屏的电脑，竟然不知为何的，嘴唇像过了电一般。
　　
　　恰是此时，陆冰大大咧咧地踢开了们，我猛转过头，她两只手一边一只塑料袋，大声喊着：“阿斩！吃火锅！”
　　我手一抖随机关闭了电脑屏幕，冰凉的手捂上脸颊，居然是滚烫的。
　　
　　“我要吃蟹棒！竹轮！虾丸！鱼丸！鱼豆腐——”我语无伦次。
　　“干脆给你下团面好了！”陆冰并未在乎我的失态，她已经习惯了我对着电脑屏幕比对着真人还专注。“光吃些没有营养的东西！吃完火锅，我们吃木瓜！”
　　
　　“干吗？”
　　“丰胸。”
　　
　　我的脑子不经意地闪过一副画面。
　　凤凰山顶，夜风大好，我被夜王按到在草地上，星光微垂。他的嘴落在我的唇上，他健壮的胸膛压在我熬人的胸部。
　　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不知怎的，夜王的脸，一点一点，变成了艾寻欢。
　　不知怎的，夜王的身，一点一点，变成了那六块腹肌。
　　也不知怎的，我在其下，突然间变回了涂龙斩，穿着牛仔裤，敞开着衬衫，三颗扣子，还在地面上打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吃火锅木瓜！给我整个炖下去！”
　　陆冰冷眼看着我。
　　“屏幕上是什么？你受了这么大的刺激？”
　　“没......”
　　
　　陆冰甩开两个大塑料袋，鱼丸滚了一地，一个箭步窜上来，按下电话机的来电显示，然后眉毛微皱，“涂龙斩，你和我弟又在搞什么？打开电脑屏幕！”
　　“不要！”
　　我挺身护住了电脑屏幕，却迟迟舍不得按下关机键，让他们多吻一会吧——多一秒也好哇。
　　
　　陆冰毫不留情地打开了电脑屏幕，我捂住了眼睛。
　　屋子静的吓人，可以听得到秒钟滴滴答答地走。陆冰的声音，有些揶揄的意味，大力拍着我的肩膀，温柔无比：
　　“哎哟，我们的阿斩，居然也谈恋爱了。”
　　
　　我偷偷从五指缝隙中望过去，夜王已不在，屏幕中的我怡然自得地坐在山头，小风吹的很欢快，山下万家灯火，温馨无比。
　　对话框里面显示着他的留言：
　　
　　艾寻欢：【明晚九点，天使电影院。】
　　
　　“不过，这马甲起的真是好白痴，不怕大名鼎鼎的艾寻欢来投诉么？怎么想的，也不动动脑子。”
　　是啊，谁会想到艾寻欢会真身上阵呢？
　　兵行险招，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陆逊和艾寻欢这样的天才，的确有这样的资本以身犯险。
　　
　　于是，这一晚，我仍旧是懵懂不知浑浑噩噩的。
　　
　　究竟我的降级，是因为艾小萌？还是因为这不能得罪的富二代？
　　究竟这个车祸，艾寻欢是趁火打劫，还是无名英雄？
　　
　　还有，这一而再再而三的约会，是怎么一回事呢？
　　看着我那已经窜到二级的情感等级，我似乎有那么一点明白了。
　　
　　却又希望，自己什么也不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要留言哦！！！阿斩和小艾在看着你们哦！




9

9、分手吧，夜王。 ... 
 
 
　　你有没有对着地铁站里面光鲜亮丽的广告牌上那个胡须剃得一干二净的美男流过口水？
　　你有没有一边看着言情小说一边开始不自觉的幻想自己身在其中？
　　你有没有玩着游戏的时候突然就被一句对白震慑地忘记了点击鼠标？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过，兴许因为你现实生活中很早就有了另一半，兴许因为你自来就是异性缘极佳绯闻不断——
　　可是对于年方二十六，毫无感情经验的我来说，以上种种，都发生过不止一次。
　　
　　他们有什么共同点呢？
　　他们离我都很遥远，很虚幻，以至于可以让我无责任YY，不用担心自己会受伤，也不必担心自己那颗心，会有一天再也没有受伤的滋味……
　　毕竟，暗恋伤神，失恋伤身。
　　大抵每一个宅女、每一个剩女，都会蜗居在阴暗的小角落，一边开心的和网友们说着“单身多好”，一边忙于奔命地应付各种不靠谱的相亲。
　　心里都在不断地问着，我真的能找到吗？
　　
　　欢场的诞生，为这样的我们，凭空创造了一方乐土。
　　所以不难想象，公测仅一周，欢场二十几大区的服务器每天都处于排队阶段。
　　在这样一个公司上下草长莺飞、不亦乐乎的时候，我与艾寻欢的“约会”，仍在在有条不稳地推行。
　　
　　他依旧很少说话，句式多为祈使、反问而或设问。
　　很多时候我感觉他更像是在加班加点地在完成一项任务。
　　于是白天，我依旧端着不加糖不加奶的咖啡给他，完成他布置的一项项工作，他依旧十五度角微微仰着在打量我，不曾有过一句工作之外的闲话。
　　到了晚上，我们在欢场中极尽缠绵，换着不同的花样，去着不同的地方，做着各色亲密的举动，对话框里面，却是只言片语。
　　
　　在肢体上最为缠绵的时候，我们的心灵，却从未擦肩。
　　欢场一度，究竟是自我麻醉的派拉图，还是一计饕餮的迷药？
　　
　　木然地看着那稳步攀升的情感等级，我知道，离我和他“分手”的时间，不会太远了。
　　每一次都是他在主宰，这一次，我要先下手为强。
　　
　　于是，在入秋的这个开始有了凉意的夜晚，当屏幕中那一向惜墨如金的夜王再次发出“开房”邀请的时候，我果断地按下了“拒绝”。
　　那一刻，我的心，猛地停了半拍。
　　
　　朝夕相处，游戏内外。
　　连续二十天，风雨无阻，无论我们加班有多晚，无论他出差在外，还是我们都睡在了公司，他都会在我看不见的某个地方，用“艾寻欢”这个马甲，以夜王的身份，登陆游戏，完成与我的邀约。
　　无论动机如何，毕竟是他一路见证了我重新回归倾城的全过程。
　　
　　沉默半响，见屏幕毫无动静，我屏住了呼吸，敲下了如下话语：
　　【利用结束。我们分手吧，夜王。】
　　这一次，我还是称呼他为夜王，而不是，艾寻欢。
　　
　　我以为我要等上很久才会看到他的回复。然而，就在我发出信息的下一秒，对话栏划过灿烂的流星。屏幕上，端正地输入了两个字：
　　【再见】
　　
　　不知为何，我那本该如释重负的心，居然会有那么一刹那的落空。
　　就好像，突然有一天发现那个刮胡子的男人已经不再了，地铁广告牌上换成了洗衣粉的广告。
　　就好像，小说看到了最后一页，游戏通关到了结尾动画。
　　
　　他没有多做解释，我亦没有再深问。
　　其实，在凤凰山顶的那晚，当我注视着已经蹿升到2级的情感等级时，就已经懵懂中清醒了。
　　
　　这不过是艾寻欢在通过变相的方式帮我升级罢了。
　　约会也好，开房也好，接吻也好。
　　电影院的相依，山顶一起看日出，牵着手一起蹦极，这一切一切，不过是一道道程序。
　　
　　在他看来，每走一步，都是一个加分的过程罢了。
　　他计算的是那样的精确，精确到，每一天晚上约会的内容，绝对刚刚好达到升级的标准。
　　
　　“教你在最短时间内情感级别满档——”
　　如果可能，我真想写下这个攻略，贴在欢场论坛，一定会成为第一神贴。
　　
　　虽然我对他为何要帮我升级的因由依旧一知半解，但我隐约知道，这一切大抵和那个男人脱不掉干系。
　　“笑不露齿”，核心组的新组长，我得罪的那个人。
　　
　　我想，也该是时候，与他正面交锋了。
　　
　　***************************************************
　　
　　与“笑不露齿”真人见面的日子来了，就在我和艾寻欢“分手”的第三天。
　　这个消息，却是由叶欢学长公布的。
　　
　　“下午三点，核心组组长要和大家见面。”学长的声音听上去疲惫不堪。
　　
　　公测一开始，技术组就成了最忙的部门。
　　在我和艾寻欢还能忙里偷闲每天晚上“约会”的时候，学长已经把自己毫不保留地奉献给了欢场。
　　
　　“这是一场硬仗，还有十天就到一个月了。我们再咬咬牙。把第一个月熬过去，拿出漂亮的成绩给总部看看！到时候我请大家去度假！”
　　度假自然是扯淡，玩家也不可能跟着我们一起休假。
　　不过，听着学长这口气，一顿吃掉他好几个月工资的大餐，想必是少不了的。
　　
　　“阿斩，下午两点半，核心组组长要提前见见我和寻欢，你和云清两个人跟我们一起去顶层。”
　　“好的。”
　　
　　顶层，那个臭屁哄哄的富二代的办公室所在地。
　　能去到楼层的人少之又少，不过是总监们和核心组的成员。
　　于是这次提前半个小时的“朝贡”，对我和云清来说，都有特别意义。
　　
　　对我而言，这是我第一次要见到那个满世界在找我的男人。
　　对云清而言，他可不仅仅是个核心组组长那么简单，而是未来盛世集团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人物——
　　
　　因此，到了快午休的时候，我郁闷得连饭都吃不下，而云清她也兴奋得没有了胃口。
　　办公室依旧充斥着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谁都没有起身去吃饭的意思。
　　
　　身后总监室的门大声地推开了，学长走来走去，高声说着：“都吃饭吧，先吃饭去，一批人先去吃，吃饱了回来换下一波——走——吃饭——”
　　他这样劝着，可是没人动地方。
　　
　　艾寻欢的声音这时候响起来。
　　“胆敢不吃饭的，我就把你欢场的号给封了——”
　　
　　一听这话，办公室里面顿时炸开了锅。
　　一些已经在欢场混的风生水起的同事，立即开始呼天抢地：
　　
　　“祖宗啊——您可不能封我的号啊——我打拼到今天我容易么我——”
　　“吃饭，当然吃饭，怎么能不吃饭呢？我第一个就去吃饭，谁也别拦着我……”
　　
　　我竖着耳朵，试图在这一片狼嚎之中听到艾寻欢和学长的声音。
　　他们的对话声音很轻。
　　“寻欢，虽然效果不错，但你这算是以权谋私了？”
　　“我一向公私分明。”
　　
　　我骨头一颤，公私分明？公私分明到帮我掩盖车祸？公私分明到利用夜王帮我迅速升级？
　　您还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我一回头，正好艾寻欢那厮脸侧了过来，眸子那么淡淡一扫，似笑非笑的，对着我，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在我面前的这个活生生的艾寻欢和游戏中的夜王是那般的遥远，可笑是我，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他的话、他的脸代入了一个虚拟的游戏。
　　
　　闪躲开了那眼神的直接交汇，我只听见他突然开口说：
　　“一起吃饭？”
　　
　　猛地抬头，艾寻欢却是侧着身子，微微前倾向云清的方向，说着：“最近好忙，很久没一起吃午饭了。去你最喜欢的那家牛排店怎么样？”
　　云清笑眯眯地点点头，温柔无比。
　　
　　学长咳嗽了两声，故作轻松地说：“虽然二位并未邀请，我也还是特别婉拒一下好了，今天中午我就不奉陪了，我等着和第二波人一起出去吃。你们先走。”
　　艾寻欢拍了拍他的肩，“好，我们尽快。”
　　
　　然后他脸侧过一分，默默地注视了我几秒钟，说：
　　“你也早点回来，下午两点半，准备一下做记录。”
　　
　　***********************************************************
　　
　　我和学长赶在第二波去吃午饭。
　　我本建议吃个快餐，可是学长深思了几秒钟后，突然开口说：“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这是我第一次坐学长的车，车看上去没有艾寻欢的那般华丽，车里面却打扫得一尘不染，漂浮着特别好闻却不头晕的气味。
　　车内的装潢很少，只摆了一个水晶的摆设，照例是在他办公桌上出现的那样，一个圆环，里面是一个十字架。
　　
　　“学长，这有什么特别意义么？”
　　我坐在后座上，翘首注视，学长的神色我看不清楚，只听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是盛世集团董事长廖东升的家族标志。”
　　
　　“廖东升？盛世集团不是跨国企业吗？老板不是美国人么？”
　　“美籍华人。”学长说完这四个字后，并未再多说什么，车在路上平稳地开着，都是每日我常见的风景，此时此刻，却好像有一番新的滋味。
　　
　　学长那张阳光又端正的侧脸，迎面而来一股子书卷之气，让我禁不住心咚咚跳起来。
　　游戏里面的种种激*情固然让人心动不已，甚至一时深陷其中忘记了什么才是真实。可是，那些毕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而现在这温暖的午时阳光，这漂浮着香气的车内，这温润的学长，才是最真实的。
　　
　　就让一切那么去了吧，了无痕。
　　可惜，我似乎是盲目乐观了。
　　车停下来的时候，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家十分眼熟的私人会馆。
　　
　　露天花园，阳光很浓。
　　尽管有些许的不同，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游戏里面我与艾寻欢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这是？”
　　“湖光餐厅。我和寻欢都很喜欢。做游戏的时候，寻欢特别把这个也设计进去了——很像是吧？”
　　我只有点头的份儿。
　　
　　“你们的约会，进行的怎么样了？”学长突然地一句话，让我整个人直接装上玻璃门去。
　　“什么约会？”我尴尬地对着跑来替我拉开门的服务生讪笑。
　　“呵呵……”学长和煦地笑了，把我让了进去，“我说的不准确，应该说，你和寻欢在游戏里面约会得还算顺利吗？”
　　
　　“我们前几天分手了，”我耸了耸肩，“我是指游戏里——”
　　“这么说，你已经回到倾城级别了？”
　　“恩。”
　　“时间赶得刚刚好。”
　　学长一边体贴地帮我拉开座位，一边淡定地说着。
　　
　　“您说什么刚刚好？”
　　学长一笑。“怎么，寻欢还没告诉你？他这个人，不太多说的，行动派。”
　　“......我该知道什么？”
　　
　　学长在阳光之深，眯了眯眼睛。
　　“下午开会，你就都明白了。” 


10

10、狭路相逢 ... 
 
 
　　从湖光餐厅吃完一顿不知什么滋味的西餐后，我们驱车往公司赶。
　　用学长的话说，我把十分熟的牛排，吃出了三分熟的血色。
　　
　　他说这话时，我不自觉地坐在了副驾驶位上，他的身边。
　　车如此平稳地行驶着，学长的心如此之平静，而我却能感觉到，下午的会面是一场硬仗。
　　
　　“学长，你是来为我壮行的么？”
　　学长笑出了声音，别有深意地说：“谁才是赴死的哪个，还真说不准。”
　　有时候我觉得学长清澈得就像一张白纸，有时候我又分明地感觉到，这层纯白背后，有我不能接近的内涵。
　　
　　“OK。能否先告诉我，这个富二代是不是已经找到我了？”
　　“他应该已经找到了游戏中的涂龙斩，真实生活中么，还不一定。”
　　“是啊，根本没人想得到我会用真名。”
　　“其实，你已经见过他了，就在你来面试的那一天。”
　　我猛地转过头来看着他，学长的眼睛很明澈，一直在看着车前方的路，动作优雅，有条不紊。
　　
　　“还记得林主管叫你的名字么？那个时侯，有个要插队的男人……”
　　“哦，对，他貌似是认识你的？”
　　
　　那个讨厌的男人，还阴阳怪气地说学长是“总监”而不是“总裁”。
　　我记得他仿佛是叫……
　　
　　“没错，廖凡，盛世集团总裁廖东升家族的一员，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凡事都想插一脚。”
　　我猛地点头附和，我虽然对这个“廖凡”并不了解，可是对他在游戏里面的角色“笑不露齿”可是了解得相当“透彻”。
　　
　　“他想来插足欢场的生意，于是先注册了一个号试玩，没想到没你修理得这么惨。当然，你和陆逊很聪明，虽然利用不雅视频来威胁他，却把自己的身份保护得很好。”
　　“当然，这是做黑客……咳咳，我是说专员从业者的基本素质，我给学长你和艾总看的那份视频是我们内部珍藏用的，威胁他的时候，我和陆逊的名字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
　　
　　我看见学长那明显扬起的嘴角。
　　“你们害惨了寻欢。廖凡一直想找到一个借口把处处压他一头的寻欢拉下马，而你和陆逊利用后台漏洞进入系统篡改数据，是寻欢引咎辞去核心组组长的直接原因——”
　　
　　学长叙述的云淡风轻，语气中不着一分惋惜而或责备。
　　而我眼前，浮现的却是艾总那总是十五度微抬的眼，和当初那玩笑一般的话：
　　害人不浅。
　　
　　“廖凡被录了不雅视频，虽然心中很郁闷，可是也不想四处宣扬。把烂摊子交给我们后，他就选择了马甲自杀，谁知道那么巧，刚刚重生回到欢场，就被你的车在凤凰山上给碾了过去——”
　　
　　……
　　囧。
　　不知道这是他的不幸，还是我的不幸。
　　
　　“视频的事儿就已经让廖凡很没有面子，没想到你又开车撞死了他。他下了死命令，要想欢场正常公测，必须把你揪出来。”
　　我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啥？这头猪脑子进水了吧？
　　为了一场游戏中的恩怨，要将偌大的游戏给枪毙了？
　　
　　“他也有他的理由说服董事局这么做。理由就是欢场技术存在种种漏洞，容易造成类似的不雅而或暴力事件，引发政策部门的制裁。”
　　“他技术上是个二百五，打官腔倒是一流！”
　　叶欢学长不可置否地耸了耸肩。
　　
　　“为了确保游戏能正常公测，又不至于叫你和陆逊封了账号甚至丢了饭碗，艾总才想到了这个两全的办法。”
　　“两全的办法？”
　　“我们到了，进去慢慢说。”不知不觉叶欢学长已经进了地库，他关火下车，优雅万千地为了拉开车门：“下次也请坐在我的旁边，如果你坐在后面，我会觉得我像你的司机。”
　　我一愣，顿时才发现我这一路都离学长这么近，脸不由自主地就烧了起来，而他的温柔，就像最凶猛的利刃，扑哧一声刺入我的心，尤其是最后补充的那一句，叫我欲生欲死。
　　“当然，我不介意做学妹的司机，随时效劳。”
　　
　　********************************************************
　　
　　刚刚两点，我和叶欢学长赶到顶层会议室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
　　见到我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的人事部主管林宛如。
　　装的二五八万实际上眼珠子一直盯着我不放的陆逊。
　　故意埋着头不看我的云清。
　　
　　还有，没有任何异常的艾寻欢。
　　我看见叶欢学长朝他点了点头，那意思好像是在说，各就各位，准备开战。
　　
　　我刚要在最靠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艾寻欢突然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小涂，你过来坐，做记录的坐的那么远，想偷懒么？”
　　天啊，公审您还给我留个这么靠前排的位置，真劳您费心。
　　
　　我不情愿地移了过去，听见云清学姐十分不满的一声：
　　“装。”
　　
　　一听这话，我差点要从座位上跳起来，可是一只手却压住了我的肩膀，我一回头，艾寻欢那超级大特写出现在我面前，就像游戏中夜王那张总是趁我不备就靠近的绝美容颜——
　　温热的鼻息浮在我耳后的茸毛中，忽闪忽闪。
　　
　　我脖子忍不住的一抖。
　　“养精蓄锐。”
　　
　　两点三十一分，廖凡推门进来，方框眼镜背后的那双眸子环绕一周，先是在叶欢学长身上顿了顿，然后转而，钉在了艾寻欢的身上。
　　“抱歉，我来晚了。”他抬腕看了一眼，“一分钟。”
　　“廖凡，不，廖总，您喝咖啡还是茶？”林宛如不愧是主管人事的，立马就站起来，而廖凡只是挥了挥手，“白水即可。”
　　
　　这小子当年插队插得没谱，如今在众人面前又惺惺作态起来，这副嘴脸，简直就和欢场里面的“笑不露齿”一模一样。
　　令人作呕。
　　
　　他快步走向主人位子，坐好，一扬手：“可以开始了。”
　　“欢场公测已经三周，运行状况一切良好，投诉比例在同类网游中算是最低的，政府检测也很顺畅——”
　　叶欢学长流利地说着，艾寻欢时不时和陆逊交换一个狡黠的眼色，都没有插话。
　　
　　“很好。只是，我之前拜托各位调查的视频事件和撞车事件，不知道结果如何？”
　　“首先先感谢廖总能够让欢场如期公测，我们也会遵守先前的承诺，在公测一个月内给您结果。”叶欢学长自信满满地笑着说，“听说您也同时把这件事的调查交给了核心组的陆逊，他比我和寻欢的业务素质都高，我想他一定已经有了结果。陆逊，你来汇报一下吧。”
　　
　　陆逊显然还不能像叶欢学长这样自如地应对这种冠冕堂皇的场面，说起话来忒实在，一句绕弯的都没有，一紧张抛出的都是成群结队的计算机术语，就差没把黑客手册背出来了，从林宛如和云清这两个门外汉的眼神里，我就知道，丫是又开始玩高深了！
　　
　　陆逊噼里啪啦说了四五分钟，语毕，屋子很安静。
　　艾寻欢满含笑意地坐在，一副“事不关己你们自己收拾收拾去世”的姿态，眉宇间写满了不屑。
　　叶欢学长咳嗽了两声，柔和的声音响起来：
　　“就我理解，陆逊的意思是说，廖总您当初只知道两件事的肇事者都是倾城，所以就对游戏所有倾城级别的玩家进行了后台调查，最后锁定了一个人。”
　　“是谁？”廖凡对这个问题的兴趣明显最浓，我手心都在出汗，不知不觉地就看向了艾寻欢，而艾寻欢那厮，依旧皱着眉头不说话。
　　
　　“是个老玩家了，职业是艺人，马甲是涂龙斩。”
　　“靠，原来是那个龌龊的女人！我就知道！她把脸打了马赛克我也猜得出来！”廖凡一下子就情绪不能自控，我想那段视频对他的打击大概是非比寻常的。
　　
　　“按照规定，我们已经对这个用户作出了惩罚，将情感等级降为原始状态。”
　　叶欢学长微笑着说。
　　“你们早就查出她是谁了？怎么也不向我汇报一声！”
　　“廖总，依照规定，对用户的处罚权在我们技术组。您并非直接受害人，为何要告诉您呢？”
　　“我！”
　　
　　廖凡一时语塞，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承认过自己就是“笑不露齿”，自然也就没有权利过问此事。
　　
　　“可我是车祸事件的受害人。”
　　“这难道不就是我们在此汇报的原因么？”叶欢学长依旧温柔地说，竟是滴水不漏。
　　“那好，我想听听你们对她的处罚。”
　　
　　“按照规定，对同一用户不能行使两次相同的最高级别惩罚。目前，最高级别的惩罚只有三个：等级回复原始状态、取消升级资格，以及剥夺全部财产。这个玩家已经被降过一次等级了，我们想听听您的意见，是取消升级资格还是——”
　　
　　我仿佛看见面前出现的那个大陷阱，踊跃地跳进一只伪君子。
　　而他正如所有人所愿地恶狠狠的说：
　　“罚钱有什么意思？我要她永远不能升级。”
　　
　　“如您所愿。”
　　自廖凡走进来后，这是艾寻欢第一次开口说话。
　　而叶欢学长也依旧在明媚无比的微笑。
　　
　　升级到满的本人，不能再升级了，真“悲催”。
　　这时间还真是，刚刚好，刚刚好。
　　

11

11、再次过招 ... 
 
 
　　当天晚上我就在欢场碰上了廖凡。
　　我们是在地产大亨“房奴”的生日宴会上碰见的。
　　
　　起初我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只看见一个招摇过市的痞子男骑着拉风的赛车摩托飞驰而来，一串青烟过后，他大摇大摆地堵在我的加长林肯车门前。
　　摘下头盔，一甩头，那张脸竟然也长得十分不赖。
　　一身靓丽的行头，一看就是充钱买道具的人民币玩家。
　　从头发丝到指甲盖，就俩字，恶俗。
　　
　　此刻，这个阔气的大老爷“房奴”正威风凛凛地站在自家别墅前，怒目圆睁地瞪着这摩托车小子。
　　公共频道中飚出一句十足威风的话：
　　房奴：【是谁不长眼，当了我家美人的路！】
　　
　　摩托车男在群众压力下终于让开了一条路，闪在人海之中，一同仰视我走上那那铺了红色地毯的长阶楼梯，一步步地走向今晚宴会的主人，然后将手伸入他手中，姿态优雅得让人瘙痒。
　　一同步入会场，享受这饕餮盛宴。只需轻轻一个点击，屏幕上的我就在“房奴”的怀中开始了这一段早已由程序编排好的探戈——
　　虽然只是程序，我还是忍不住摇头晃脑地陶醉其中。
　　
　　屏幕外，陆冰冷眼瞧着这个翩翩起舞的“涂龙斩”，叹了一口气：
　　“阿斩，不如你和我去报个拉丁舞学习班？我们公关公司最近在给一个健身中心做推广，可以免费体验——”
　　“不要。”
　　“你宁愿控制这个虚拟的3D小人在电脑里面跳舞，也不愿意走出去看看真正的舞者么？”陆冰一张大脸凑在我跟前，“孩子，你这样会游戏上瘾的，不利于你的人生观价值观恋爱观——”
　　“陆冰，我问你，以我这副尊荣走出去，你觉得我有多大几率会被拉丁舞老师安排成男伴？！”
　　
　　陆冰由上而下打量了我一番，面目表情地说：
　　“百分之百。”
　　
　　“所以，请你把大脑袋瓜子让开，我还有一场关乎尊严的大仗要打！”
　　“你这又不是升级打怪兽，哪有什么大仗？”
　　“为了女人的尊严！”
　　我一语既出，陆冰不支倒地。
　　
　　此刻，欢场之中我的一场华美绝伦的舞蹈已经结束，眼看着我的魅力指数都飙升了几格，心中真是美滋滋的，更加美滋滋的，是看见一群男人向我喷涌而来，跳出的私聊框让人赏心悦目——
　　
　　这时候，一个极具爆发力的开场白跳出在我的眼前。
　　君临天下：【涂龙斩？！总算让我逮到你了！】
　　
　　我迅速锁定了这个所谓的君临天下，居然就是刚才挡住我下车路的摩托车男，此刻他就站在我面前不远的地方，虽然人物表情上看不出什么，可是这话却十足彪悍。
　　……
　　
　　涂龙斩：【⊙﹏⊙b汗】
　　君临天下：【你现在总算知道怕了？】
　　涂龙斩：【……你哪位？】
　　君临天下：【我是笑不露齿！】
　　
　　廖凡？！
　　
　　我仓皇失措地关闭了电脑显示屏，抄起电话打给了陆逊，可是这小子居然不接电话，情急之下，我居然想都没想的，播出了艾寻欢的号码——
　　这是下班时间，我第一次给他打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我有种想撞墙的冲动，我是把自己从一个死胡同，逼进了一个大粪坑。
　　
　　“喂——我哥在洗澡！稍等！”
　　电话里面喷薄而出的分明是艾小萌的甜美声音，我整个人愣在原地，一寸一寸地僵硬。
　　“喂喂——请问你是谁啊？”
　　
　　还好，艾寻欢没有把我的电话号码存在手机里面，还好还好。
　　……
　　这家伙居然连自己秘书的手机都不存的么？
　　
　　好吧，其实我和他也没啥瓜葛，虽然我们在欢场里面约了十几二十次的会，亲了十几二十次的嘴，开了十几二十次的房……
　　但这都是为了工作。
　　咳咳。
　　
　　“说话！”
　　电话那边声音突然变了，很显然是艾寻欢他出浴了。一想到他浑身湿湿嗒嗒的画面，我竟不自觉开始血气翻滚——
　　等等，不是没有存我的电话号码么？怎么……
　　
　　“报告！我我我.....我在欢场里面碰上了廖总！”
　　“君临天下是吧。”
　　
　　好么，这厮早就知道了。
　　
　　“那我该怎么办？”
　　“你说呢？”
　　“哈？”
　　“做你自己。”
　　
　　艾寻欢的电话随即挂掉了。
　　
　　我盯着话筒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伸手打开了电脑屏幕。
　　廖凡还在，我也还在。
　　这样大好。
　　
　　*********************************************
　　
　　第二天，我离办公室的门还有一米，就听见里面喧闹声一片。
　　推门进去，薇薇扑了过来，激动得脸色发红：“阿斩，出大事了，核心组的廖总昨晚被人修理了！”
　　扑哧，这谣言真是离谱。
　　
　　“哦，这富二代刚刚走马上任就被修理了？”
　　“当然不是，是在欢场里面啦——”
　　“哦，听谁说的？我昨天晚上去参加‘房奴’的生日宴会去了，一直耗在那边，有这么新鲜的事儿，怎么没我的份儿啊——”
　　我笑嘻嘻地，十分灿烂。
　　
　　那是相当的灿烂。
　　这一天的蓝天特别蓝，白云特别白，红花特别红，我特别我。
　　
　　“咳咳，听说他昨晚被人PK得颜面无存，可是当着网管的面儿被打败的啊——不过网管的嘴巴都好严，也不肯说出他的马甲，就连把他PK下去的那人的马甲，也都保密——”
　　
　　是啊，网管是谁？核心组陆逊是也。
　　如果他害得我被辞退，那辞职信上有我的一半，也有他的一半。
　　
　　“听说两个人比拼手动控制，限时找地点，才艺，飙车——反正廖总每一样都输的很惨就是了——”
　　薇薇鸡血地说着，我心里暖洋洋的。
　　也不看看他单挑的人是谁？！我可是要理论基础有理论基础，要实战操作有实战操作。
　　
　　薇薇贱笑着，我也贱笑着，笑着笑着，背后乌云压顶。
　　回头，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艾、艾、艾总。
　　
　　艾总今天心情明显不错，眼里竟然微微含着笑意。
　　听说他去参加廖凡主持的早会了，席间，廖凡又是砸桌子又是喷口水的，可是艾寻欢他只一句话，就叫廖凡叫嚣着要董事会上见。
　　
　　我们自然是不知这样核心的内容的。
　　可是核心组的陆逊知道。事后，他偷偷拿会议记录给我看，不禁让我拍案叫绝。
　　
　　廖：为什么这个涂龙斩会是满级！满级！这一定是系统BUG！
　　叶：您领导下的核心组目前没还没有发现数据异常。
　　廖：有人看见这个涂龙斩是靠和夜王约会才升级这么快的！你们知道这是违反规定的么？
　　叶：知道，所以夜王这个人物根本没有出现过。
　　廖：你这么确定？！
　　叶：我确定。
　　廖：见了鬼了！
　　
　　这段对话到了这里结束，可是我看了眼陆逊那满眼精光的眼睛，就知道还没唱完。
　　“后面他们都说什么了？”
　　“不雅啊，不雅，你一个女孩子家家还是不要听——”
　　“靠，再不说，我让你现在就变成个女孩子家家的——”
　　
　　陆逊捂嘴讪笑，笑毕，说：
　　“叶总说，抱歉，廖总，我们还没有设计出鬼这样的角色，您若感兴趣，可以就此事与企划组的艾总谈谈。”
　　“那艾寻欢他？”
　　
　　陆逊把自己的头发揪成了马蜂窝，我可以看得出他内心的狂乱，末了，他终于喘出一口气，眼泪都彪了出来。
　　“艾总盯着廖总看了一会儿，说，人物设定部分，我想我们可以就地取材。”
　　
　　****************************************
　　
　　尽管白天被廖凡闹了个人仰马翻，晚上同事们还是相约在最昂贵的自助餐宰杀了两位总监大人。
　　名目自然是欢庆欢场公测一个月。
　　
　　原本只是叶欢学长一个人荷包大出血，到了临近下班的时候，艾寻欢这让人退后三分的法西斯老板居然和学长一起走了出来。
　　他没说什么，大家也都不敢问什么。
　　最后被推举出来壮烈牺牲的我，站起来面向他的时候，声音都有点抖：
　　
　　“那个，艾总，你平常都吃饭么？”
　　……
　　办公室压抑着一触即发的笑意，艾寻欢的脸色铁青着，点了点头。
　　
　　“那个，艾总，那你平常多久吃一次饭？”
　　……
　　“一天三次。”
　　“哦，神奇。”
　　
　　我脱口而出，叶欢学长攒起拳头蹭了蹭鼻子，掩不住的笑意。
　　
　　“那个，艾总，那你今晚还吃么？”
　　……
　　“一起吧。”他冷冷地回复。
　　“哈？我们俩？”
　　我犹如在游戏中一般条件反射地说出口，艾寻欢他看着我，眼睛浸染着深不见底的色泽，睫毛抖了两下。
　　“你说呢？”
　　
　　叶欢学长看出我的窘迫，终于挺身而出打了圆场，“当然一起吃，大家一起来吧，今晚我和艾总一起请客。”
　　在群众热烈响应号召的狂风骤雨之中，这风眼一点，我和艾寻欢他并立而站，良久竟是没有错开视线。
　　
　　“喂，小涂，我手机落在办公室了，你去帮我取一下。”
　　艾寻欢终于别过头，然后朗声向着云清，点了点头，“你坐我的车？”
　　云清如出水芙蓉一般娉婷而来。
　　
　　他与云清并身而过，与我擦肩，而一片夕阳的金红色之中，我只看见叶欢学长那面对着全办公室欢呼雀跃的同事，那一张佯装无事的脸。
　　他笑的那么自然。
　　我突然幻想着有一天，我也可以这么自然地笑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活生生像生吞了一只青蛙。
　　
　　走进空无一人的总裁办公室，灯没有开，金红的最后一点余光延展到艾寻欢的办公桌上，在层层叠叠的文件之中，他的手机滑到了地上，滑盖被撞开，自动连接到了“已接来电”。
　　我捡起手机，要合上滑盖的那一瞬间，眼睛不由自主地撇到了那屏幕上的一行字。
　　
　　时间：昨晚22点32分。
　　来电：倾城（2D版） 

12

12、窜流不息的JQ ... 
 
 
　　老爸说，你要记住，决定一个女人是否极品的，不是心机，是脸皮。
　　美则畅游南北，厚则横贯东西。
　　
　　现在，我终于见识到了这样一个东西南北四面开花的女人。
　　一个我原本十分尊敬又嫉妒非常的女人，我的云清学姐。
　　大学时代的风花雪月，此时看来，浅薄的可笑，那些对榜样无限绮丽的幻想，现在回味起来，不过是天桥剧场的惊堂木。
　　它咣当一声落下，砸了个粉身碎骨，辛辣讽刺的市井段子，就此上演。
　　
　　中秋之夜，欢场公测月庆。
　　两位总监把屠宰场放在了豪华自助餐餐厅，而且豪气得很，直接来了个包场。
　　
　　我早就知道，叶欢学长不过是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当年有一所美国的头等大学给了offer，可是他为了丰厚的奖学金，转而去了欧洲。
　　这一去两年半，回来的时候，伊人已不再。
　　
　　虽然他这样一个中层小头目月薪不菲，可是我们这一帮没有涵养的禽兽们胡吃海喝的，也能吃掉他好几个月的工资。
　　对于艾寻欢则不然，他小妹在学校的时候，就在校园边上的黄金地段买了个三百多平米的大房子，当做“午休室”。想来，他这个豪门望族出身的富家子弟，这点小钱是不在话下的。
　　
　　这样的大出血，势必是艾寻欢这样没有经济压力的大少爷想出来的。
　　坐在学长的车里，当着车后面挤着的三个人的面儿，我就这样说道：
　　
　　“学长，干脆你负责餐，让艾总负责酒水吧。”
　　
　　后座三个人嘿嘿嘿地奸笑。
　　“哎呀呀，阿斩，你终于将罪恶之手伸向了温润的白莲花学长啊——”
　　“真逗，艾总的秘书向着咱们叶总，叶总的秘书呢，又和艾总二人小世界，天下大乱——”
　　“只能说，叶总为人好，对性向神马的很包容——”
　　
　　扑哧。
　　我被说的脸一阵子红一阵子白，学长起初没有说话，看着三个人噼里啪啦越说越兴奋，才轻声说：
　　“阿斩很有女人味，只是需要开发一下。”
　　“哦——这样艰巨的任务，自然要技术组组长亲自带队了！”
　　
　　车里起哄一片，我故意斜靠在车门边，一副死鱼样。
　　车窗玻璃好凉。
　　还是，我的脸太热了？
　　
　　正这么心猿意马着，车转过拐角，叶欢学长一个急刹车，我一头撞上了玻璃，眼睛紧紧贴着窗，把玻璃蹭得五彩斑斓。
　　
　　车边上五米开外，路边那两个人实在太耀眼。
　　
　　男人是一身合体剪裁的淡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打开了三颗扣子，淡紫色的衬衫。
　　女人是一身火红的连衣裙，摩挲着自己的胳膊。
　　男人正在解扣子，打算把西装外套给她披上——
　　这是多么经典的画面啊。
　　如果这画面之中的人不是艾寻欢和云清，那就更美好了。
　　
　　叶欢学长显然也看到他们了，那一个和他性子如此不符的急刹车，就说明了一切。
　　一瞬间，这繁乱的街头，似乎剩下的只有我们四人。
　　而这个故事，却是他们三个的，我在身外，不过只是个旁观者。
　　
　　那个摆放在香水旁边的圆圈十字架的水晶摆设被这么一晃，掉在我的怀里。
　　沉甸甸的，这个廖家的标志，是权贵的象征。
　　我默默地摆放回原位，后排那三个人在说着什么我都听不见了，我的动作可以很慢很慢，就像学长的双手离开方面盘也可以很慢很慢，就像窗外的艾寻欢那扬起来的脸也可以很慢很慢，就像他身边的云清那张顿时绽放了笑容的脸，也可以很慢很慢。
　　可其实，一切都不过在转念之间。
　　车门拉开，一股子冷气窜进来，我和叶欢学长几乎同时跃下了车。
　　
　　“车坏了？”信步走近，叶欢学长扬声问到。
　　“恩，已经叫人来拖了，下班高峰，堵在路上了。”艾寻欢解开扣子的手随机插入裤子兜，扫了一眼云清，“你穿的太少了，和他们先去吧。”
　　“我不要紧的。”云清学姐笑的真叫一个甜美，我本一身血气，都忍不住发抖。
　　“听话，先过去，我们一会儿就来。”
　　艾寻欢对云清说话的口吻，流露着那么一点装腔作势的宠溺。
　　“那也好，我先过去帮你占个好位子。”
　　
　　云清学姐一步三回头地往车那边走了，现场只剩下我与他们。
　　我这才终于恍然大悟。
　　“艾总，你说的‘我们’一会儿就来，不会指的是——我和你吧？”
　　“你说呢？”
　　
　　凭什么？！
　　她是水做的骨肉，老娘他奶奶的就是地下水做的么？
　　挨冻还分个三六九等啊！
　　
　　“要不，后面那三个饿死鬼投胎的，你要是能说服他们其中一个下车来，你就可以上去，如何？”艾寻欢笑眯眯地说。
　　我转身一看，那三个哥们一字排在车边，敲打着车顶，哭丧似的：
　　“我们要饭吃！我们要饭吃！”
　　
　　估计我要去和他们换换，他们能和我拼命。
　　这功夫，云清已经优雅十分地走到了车边，就站在那里，楚楚动人，也不说话，等着有人给他开车门。
　　“这个女人，被惯坏了。”艾寻欢摸着下巴评论着，这一会儿的功夫，却看不出丝毫的宠溺了，反而闪烁着一股子，惯常的刻薄。
　　这话也不知是说给他自己呢，还是学长呢？
　　
　　叶欢学长估计也在思索同样的问题，那笑容尴尬得可以，嘴唇动了动，却只是拍了拍艾寻欢的肩膀。
　　随后便依旧儒雅地朝着车去了，依旧绅士地替她拉开了车门，依旧那样的君子。
　　一如往昔。
　　
　　车启动了，车走了，我留在原地。
　　顿时有几分不该属于我的落寞。
　　
　　“喂，我的手机。”
　　“喂——”
　　“喂！”
　　
　　艾寻欢一把揪住我的耳朵，我吃痛地跳起脚来，“疼疼疼——”
　　“手机呢？”
　　“在这儿呢，又不赶着投胎，着什么急。”我一边找着手机，一边埋怨着，突然，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靠，刚才急刹车，手机肯定从口袋里面滑落到车里了。
　　
　　讪讪的笑着，对上艾寻欢无可奈何的摇头。
　　“嘿嘿嘿，落在学长的车里了，一会儿到吃饭的地方拿给你。”
　　“嘿嘿嘿？你还知道嘿嘿嘿，我们怎么过去？”
　　“你不是叫人来拖车了？”
　　“笨啊，我手机在你那里，我怎么叫人？”
　　“那你刚才说——”我话到此刻，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艾寻欢是为了让学长和云清安心上车离开。
　　
　　他说到底是个顾全大局的人。
　　
　　我们大眼瞪小眼的瞪着对方，这场景一点都不温存。
　　欢场之中，虚构着美妙的音乐，醉人的夜景，琳琅的精品店和优雅的我们。
　　现实之中，充斥着叫嚣的汽车喇叭、乌泱泱下班人群、路边烧烤小火炉，以及对此无能为力的我们。
　　这还是我与艾寻欢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在办公室之外，共处了这么久。
　　看看表，已经三分半。
　　
　　“一会学长会回来接我们的吧。”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也顺便溜了几眼艾寻欢的鞋子。
　　那牌子看着并不熟悉，可能是我叫都叫不出名字的某个国际大品牌。
　　“如果他只是一人在场，那是极有可能的。如果云清一直在他身边，他回来的机会微乎其微。”艾寻欢的声音听上去就跟分析数据一般，冷静，自信，客观。
　　
　　我忍不住地抬眼看他，他从未把目光移开过我身上。
　　“你不介意么？”
　　艾寻欢终于回避了我的目光，我以为他在吃味，谁知道下一秒钟居然听到了他一声近乎讽刺的笑。
　　“从头到尾，介意的，怕只是你的学长。”
　　
　　夜风吹起我单薄的衣，我却丝毫不觉得冷。
　　我的心里，筛糠似的抖。
　　
　　“你早就知道学长和云清学姐他们——”我的声音，抖着，散在风里面，他眼神也散在其中，找不到一个固定的方向。
　　“你说呢？”
　　是啊，一个是他的好友，一个是他的女人，像艾寻欢这么精明的人，怎么会没有察觉？
　　自欺欺人的，怕只是学长一个。
　　
　　“那你对云清她——”
　　“你倒是挺八卦的。”他索性背对着我站着，我看不见他的脸，也无法猜出他的表情来。
　　“如果你只是玩玩，你恐怕找错了对象。”我高声说着。
　　
　　良久，我仿佛听到他在说着，“不过是更大的一个欢场罢了。”
　　这话我听不真切，因为此时十字路口变灯，熙熙攘攘的人群冲过了我们，我被挤得到了路边，他依旧双手插兜站在原地，那侧影，看上去是落寞，还是疲惫？
　　
　　车马走卒，喧嚣过世，我被带入了马路的中央，努力地想要回到我来的地方，只是力不从心。
　　十字路口的街灯眼看就要变，抓住最后几秒钟冲刺的人群拼命地跑到对面，是谁刮着我的背包，又是谁挡住了我的视线。
　　慌乱之中，我被一只手大力地拽出了人流，猛地一冲，直接扑入他的怀中。
　　
　　灯在那一刻变了，车流从我们的右手边横冲直撞过来。
　　我们站在马路正中央，刺眼的车灯让我不敢扭头去看，只看见面前的一片淡紫色的悠扬，带着很淡很淡的香气，那是他的怀抱。
　　还有他的六块腹肌。
　　
　　车在我们身边分道扬镳又合二为一，多少次我觉得我与那些没有生命的家伙们几乎是擦身而过，艾寻欢一把拦我在他的左手边，另一只手向右面撑起来，夹起我迈着大步稳稳地朝路边走去。
　　他仿佛走的不费吹灰之力，那么自信那些车会在他面前停下来——
　　如果不是在他的左边，我想我会吓死过去。
　　如果不是在他的左边，我想我已经死过去了。
　　
　　我被他救回岸边的时候，还大口喘着粗气。
　　如果堂吉诃德生活在这个城市，他的历险不过就是一部上下班手册罢了。
　　
　　“这都能被人带跑了，下次找根绳子把你拴起来好了。”
　　拴起来？
　　喂喂喂，你当我什么啊？
　　
　　看着我皱到一起的五官，艾寻欢他仰面望天，身子微微地颤着。
　　他似乎是在……笑？
　　
　　我内心突然开始涌动着一些我也不说不清楚的暗流，它们似乎已经奔腾了很久，不断地拓宽着我那九曲十八弯的沟渠，然后通向了一个，我无法预料的地方。
　　那是一个梦境，叶欢学长的声音，转过来的，是他的脸。
　　那也是一个游戏，我们拥抱和激吻，让人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那也是现在，惊魂未定的现在，他随着微微的笑意，几乎不可查的耸动的肩膀。
　　还有我们无意中牵在了一起，却不知如何能自然松开的手。
　　
　　艾寻欢他自然比我有一些招法，他说：
　　“把你的手机给我。”
　　
　　我借机松开了手，翻着背包，口有些干，脑子也有些涨。
　　“干什么？”
　　“打电话找人来接我们。”
　　“哦。”
　　
　　在我把电话给他的那一刹那，一种不详的感觉就笼罩着我。
　　果然，十分钟之后，她来了。
　　开着红色敞篷宝马招摇而来的，一开车门钥匙都没拔就直接扑上来的，把我整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压倒在地的——
　　
　　我的冤家啊，艾小萌。
　　 

13

13、天下很小，是个家庭 ... 
 
 
　　晚七点五十分，我们姗姗来迟。
　　门打开的那一刻，陆逊正手里面挥舞着鸡腿在喷饭。
　　
　　满场的目光都聚向了我们。
　　这其中包括：艾寻欢，我，以及我身上的艾小萌。
　　
　　这个时候，我和艾寻欢的目光，又是那般默契的，齐刷刷钉在了叶欢与云清的身上。
　　他们坐在角落里面，桌子上只有几块点心，仿佛是这饕餮盛宴的过客，依旧那般风云不惊远离尘世的高贵。
　　云清她手里正举着一杯红酒，和她的连衣裙是一深一浅二重的诱惑，那微微倾向叶欢学长的身子，不知道是邀请，还是婉拒。
　　
　　“乐不思蜀。”艾寻欢他的声音深深浅浅地响在我的耳边，我歪过头，避开艾小萌那灼热的视线，看见了艾寻欢那养在嘴边的一丝不知深意的微笑。
　　“阿斩，你在看我哥？”艾小萌总是这么直接。
　　我马上扭过了头，可是艾寻欢肯定已经发觉了我的注视，他就由着他的妹妹树袋熊似的缠着我，突地就揽过我的肩膀，就好像老朋友那样，自然而然地说：
　　“走，吃点东西。”
　　
　　虽然这样说着，我们却是朝着叶欢和云清的方向而去。
　　那个地方没有食物，有让我食不知味的一幕。
　　
　　叶欢学长显然已经喝得微醉了，一丝不苟的领带微微拉开，头仰在沙发上，只看见红红的脖子，和滑动的喉结。
　　艾小萌见我和她哥都没理会她，也顺着我们的目光看过去，突然开口叫了一声：“叶呆子？”
　　
　　叶叶叶——呆子？
　　怎么？你们认识？
　　哦，对了，艾寻欢和学长是在欧洲认识的好朋友，艾小萌也是从欧洲回国空降A大计算机系的，先前一定在欧洲的时候打过交道。
　　
　　艾小萌不自觉地从我身上滑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叶欢学长，不自觉捉住我胳膊的手紧了一紧。
　　这一紧，似乎有那么点意思。
　　
　　这是我第一次仔细打量艾小萌。她本是个很有色彩很有滋味的女孩，不知为何，在今晚，却显得有些苍白。而云清学姐恰恰相反，一向很素雅的她今晚很是五彩斑斓，在这抹夜色里，甚至显得妖冶。
　　
　　几秒钟的对峙后，艾小萌率先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跪在了沙发上，双手拎起了学长的衣领，大力地摇着：
　　“呆子！呆子！醒醒！”
　　
　　满场都因为我们的到来而寂静，此刻更是因为这个首次露面就出手不凡的美女而沉默。
　　艾寻欢还是那样随意的挽着我的肩膀，发自内心地宠溺着说：“小萌，轻点。”
　　
　　云清学姐她显然也喝了几杯，就那么坐在学长的另一侧，有些失态地笑着。
　　这一幕，它是那么的经典。
　　A大男色排行榜曾经的冠军，叶欢，正被前后两任女生会主席围绕着。
　　
　　俊男美女，天下风流。
　　
　　*********************************************
　　
　　我们都不知道在我们到来之前，云清学姐究竟对叶欢学长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总之，叶欢学长醉得不清。
　　云清学姐也有些失态。
　　
　　剩下的，就是一帮胡吃海喝、烂醉如泥的生猛禽兽。
　　陆逊还算是其中神智较为清醒的一个，他是这样表述的。
　　
　　“他们亲了一个。”
　　
　　说这话的时候，陆逊喷着酒沫子，笑嘻嘻地对着艾寻欢。
　　由此可以判断，这家伙也喝高了。
　　
　　我微微侧头看了看艾寻欢，他眉头皱了起来。
　　一个是他的好友，一个是他的女人，就算他已经知道他们的过往，他是否能接受他们藕断丝连的现在？
　　还是说，在现实这个更大的“欢场”里，他可以一直保持冷眼旁观全身而退？
　　就像和我那些毫无真实内涵的约会一样？
　　
　　“酒后乱性，大抵如此。”艾寻欢他风轻云淡地说着，眸子里似有一丝忧虑。奇怪的倒是艾小萌，自从见了“叶呆子”，她就有些不对劲儿，一直挽着我的手臂，却安静得可以。
　　这和她一向高调的作风不太相符。
　　她应该是那个当着无数人的面儿向我告白的艾小萌。
　　她应该是开着拉风的红色法拉利跑车而来的艾小萌。
　　
　　“小萌，我负责把这两只醉猫送到家，你送涂龙斩回去吧。”艾寻欢依旧在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无论何时，他都能把场面控制在他的手心里，而他是一个随时准备好了上战场的勇士。
　　仿佛可以一直不受伤害。
　　
　　可是，一个人，真的可以不受伤么？
　　还是说，云清学姐并不是他的疤痕？
　　
　　艾小萌送我回家的路上，一直有些郁郁不欢。
　　到了家门口，她也没有缠着我说要上去坐坐，而是拿出了自己的高档手机。
　　“学姐，你的手机号？”
　　
　　我吞了一口口水，本来是不想给她的，但是今晚的艾小萌有些阴森，我很害怕我要被碎尸在这红色法拉利里面。
　　故意少留了一位数字，艾小萌扫了一眼，没有看出异常。
　　她今晚明显心不在焉。
　　
　　“小萌啊，人一个月总有那么三十几天郁郁寡欢的，看开了就好。你看，那么男人喝醉酒吧，其实挺正常——”
　　“他身边那个红衣服的是谁？”
　　“是女生会上一届主席，云清，你和我的学姐。”
　　“哦，就她啊。”艾小萌双手停在方向盘上，眼神有些空，“和传闻的不太一样。”
　　“毕业两年了，社会还是挺锻炼人的。”
　　
　　艾小萌下巴轻轻停靠在自己的手上，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那个，小萌啊，这个天色渐晚，日子不早，要不我们就此话别，江湖这个风啊云啊——”
　　“学姐，晚安。”
　　
　　我讪讪笑着溜下了车。
　　
　　看着那坨红色法拉利扬长而去，我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四个人之间是个什么错综复杂的关系呦——
　　
　　上楼，开门，鞋子都没脱就习惯性地去开电脑，背包也没摘，就亟不可待地连接上网。
　　趁着等待登陆进入欢场的空隙，我甩开鞋，把包往床上一摔，趁机上了个厕所，然后在欢场入场音乐响起来的那一刻，分秒不差地蹦到座位上。
　　
　　这一刻起，我就是女王。
　　
　　进入游戏页面，跳出来的温馨提示写着：
　　A区玩家涂龙斩，由于违反游戏规定，现取消情感等级升级资格。
　　
　　我大大咧咧的关掉，进入好友私聊，来了不下一百个短讯。
　　其中也包括那个碍眼的廖凡。
　　
　　奇怪？他是怎么能浑水摸鱼进入我的好友列表的？
　　不用说，肯定又是动用了核心组的那群人。
　　
　　君临天下：【和我斗，下场就是如此。如果你肯告诉我夜王是谁，在什么地方能够找到他，我可以考虑帮你说情。不瞒你说，我跟欢场的关系很不一般。】
　　
　　我喷了。
　　廖总，我和欢场的关系也很不一般哪。
　　
　　其实，我也很想找到他的。
　　虽然一个钟头前，我们刚刚见过面。
　　可是有很多话，当着他的面，我死活也问不出口。反而是在游戏里面，对着那美得不切实际的夜王，可以肆无忌惮起来。
　　
　　关闭了廖凡的短讯，我坐在电脑屏幕前愣了很久，直到游戏中我的经纪人上门来，我才终于缓过神儿来。
　　
　　悲催的经纪人：【天后啊，虽然说你接连被发了两次牌子，但是你也不能罢工吧，我给你接的通告都要过期了，你到底还玩不玩了？】
　　涂龙斩：【我在找一个人。】
　　悲催的经纪人：【这有什么难的？你要找谁？让无所不能的经纪人帮你分忧解难！】
　　涂龙斩：【夜王。】
　　悲催的经纪人：【……天后，别玩我了行么？】
　　涂龙斩：【明天我就复工，今晚让我好好思考一下。】
　　悲催的经纪人：【思考啥？】
　　
　　是啊，思考啥？
　　思考我这一个月错乱的游戏世界和现实生活么？思索夜王和艾寻欢到底是一分为二还是合二为一么？
　　
　　我屏蔽了一切对话，换上了休闲服，跨上了我的摩托，开始在欢场这个寂寞的都市中漫无目的地寻找。
　　我有很多想问你的话。
　　譬如说，艾小萌究竟和学长是什么关系。
　　譬如说，你与云清之间，究竟是谁在玩弄谁。
　　譬如说，那个倾城（2D版），它究竟是什么意思？
　　
　　譬如说。
　　你究竟是谁。
　　而我，又是谁啊。
　　
　　灯火如此阑珊，我的侧影一片斑斓，星夜光芒闪烁，唯我顾影自怜。
　　我去了湖光餐厅，他们在吃饭，我在看着。
　　我去了山顶，一成不变的夜景，你并不在。
　　我去了电影院，屏幕上演着什么依旧看不清楚，只是前面的男女依偎着，我在他们的倒影里。
　　我去了开过房的酒店，人家说，开房么？
　　我不由自主想起了你，夜王，你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知道你不会再出现了，你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
　　陆逊将你存在的痕迹，早已经清除的一清二楚。这个欢场之中，除了我，再也没有人知道你曾经存在过。
　　
　　也许这一切都是我的妄想，妄想我曾见过你。
　　妄想我们吃过饭，跳过舞，接过吻，开过房。
　　妄想跟我说着“再见”的男人，居然会是，再也不见。
　　
　　那些我在现实之中始终无法问出口的问题，想来，在欢场之中依旧没有答案。
　　夜王，撒有那拉。
　　艾寻欢，你又在哪里？
　　
　　正这个时候，电话突兀地响起来，我一手还在控制着键盘，另一只手将话筒拿起来，夹在肩膀上——
　　
　　“我在你楼下。”
　　艾寻欢。 

作者有话要说：众：阿斩你柔情似水为哪般？
鹅：阿斩本就是柔情似水的，不过有一个彪悍的爷们外表罢了。

众：阿斩你可否再度发育？
鹅：26岁再发育，这种违背自然原理的事儿咱不做。

众：寻欢乃到底喜欢谁？
鹅：反正现在还没爱上女主就是了，这世上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哪！

众：鹅你感情发展咋这么慢？
鹅：╭(╯^╰)╮ 【内心：争取十五节之内接个吻好了，现实中，咳咳，远目，这已经十二节了，任务很艰巨】


14

14、这直板的人生 ... 
 
 
　　我穿着睡衣噼里啪啦地跑下来。
　　楼梯里面灯光暗淡，我却觉得亮的扎眼。
　　不知是跑的太快，还是屋子里外冷热交替，等下了六层楼跑出来的时候，居然脸上滚烫。
　　
　　秋风送爽，我也很爽。
　　秋风不知为何送，我也不知为何high。
　　
　　今晚饭吃到一半，艾寻欢就叫司机开来了一辆新车，虽然不像艾小萌那辆红色敞篷法拉利那么招摇，却也是个动辄百万的好车。
　　银灰色本来和这个城市的色泽几乎融为一体，不知为何，今夜的他，和他的车，都在路灯下熠熠生辉。
　　
　　我站在自家门口，居然迈不动步子。
　　他抽着一根烟，离得那么远，我居然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他扔了烟头，踩灭，然后抬头看向了我。
　　那一瞬间，我竟不自觉的，捂住了自己的胸。
　　
　　不是因为我玲珑剔透，而是因为我一无所有。
　　他依旧像第一次在公司见到我那样，从上至下，打量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
　　
　　我看见他摇晃着他的手机。
　　我看见他走过来。
　　我终于听见了他说的话。
　　
　　“喂，你把我的手机摔在了你学长的车里，摔坏了。”
　　……
　　
　　您大老远开着一百万的车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等等，您老的手机不会也是个四五十万起价的吧？
　　
　　我黑着一张脸，无语望黑天，他笑的比星光更灿烂。
　　
　　“我赔。”
　　“上车吧。”
　　
　　他身后的车门原来是开着的，而且是副驾驶。看来，他一早就看清楚我对他毫无招架之力。
　　
　　“我还穿着睡衣呢。”
　　“有区别么？”
　　
　　……没有。
　　于是我跳上了他的车，他的车里不像学长的车里面那样整洁，后座上散落着几本杂志，地上还有喝到一半的可乐瓶。
　　就连味道，也不是学长车里那清香，而是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烟味。
　　总之，这就是一部中产阶级的车。
　　
　　“不似你的风格。”
　　“我该是什么风格？”
　　
　　这是车开出一千多米，我们之间的对话。这对话，比在游戏中也多不了几句。
　　
　　“你看小萌多拉风，开着红色帐篷法拉利就来了，你今天瘫痪在路上的那部看上去就不算拉风，这个就更差强人意了。”
　　我摇头晃脑的评论着，试图在挑战他脆弱的神经，谁知道他只是无所谓的笑笑。
　　“这车每一个零部件都是我自己挣的。”
　　
　　他开了车窗，清新的夜风灌进来，我头脑清醒过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着，你们这些富二代吧，应该都是那个调调的。”
　　“调调？”
　　“就楼上那位廖总的，那个调调呗。”
　　
　　艾寻欢又哼笑了一声，“这么不了解我，枉我把你看得那么透彻。”
　　我不以为然地耸耸肩，突然发现他这话别有深意，低头一看，我那宽大的睡衣领口，正向外人展示着我那一览无余的前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娘忘记穿胸衣啦——
　　
　　这人生，这他娘的，太悲催了。
　　
　　***********************************************
　　
　　十点多去买手机，这事儿也就艾寻欢做的出来。
　　到了店门口，我才后知后觉的问：“可你刚才怎么给我打的电话？”
　　艾寻欢很努力地想了一会儿，说：“公共话厅，小萌告诉我的。”
　　
　　我的血液一下子都冲到了头顶。
　　艾寻欢，他撒谎了？我留给艾小萌的电话明明少了一位。
　　扭头看着他，他略略不自在地回头在倒车，可是明明车里有个那么硕大的倒车显示屏。
　　
　　不知为何，我的一颗心，突然。
　　噗通。
　　很猛烈了一下。
　　
　　“下车吧。”艾寻欢这样说着，却是一拍脑门，“我忘了。”
　　我已经打开了半扇门，“咋了？”
　　“你带钱了么？”
　　……
　　
　　是的，要赔偿人家手机的我，不仅穿了个漏风的睡衣跑出来，而且身上没带半毛钱。
　　我只能讪讪的笑。
　　
　　“那个，艾总，明天我立马就还给你，你今天先帮我垫付，如何？嘿嘿嘿——”
　　“嘿嘿嘿，你就知道嘿嘿嘿，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下属。”艾寻欢虽这样说着，却不似生气。
　　这男人，我从来都捉摸不透。
　　
　　进了手机店，我以为他会直接去那些个定制手机的豪华店铺，没想到他就直截了当的看着门口做促销的一款直板手机说：
　　“就这个吧。”
　　
　　售货员选择性忽略了我，一看见这大金主，立马扑了上来，扯东扯西地开始推荐那些贵的离谱的手机，艾寻欢他不耐烦地听着，听到最后，居然对我说：
　　“喂，你大学学过电子吧。”
　　“略通。”
　　“做个手机没问题吧。”
　　“尚可。”
　　“你来告诉这姑娘，这手机值多少？”
　　“……成本价不到一百。”
　　
　　这姑娘端着一款最新款的手机在我们面前，笑的直流汗。
　　“先生，您这不能这样说啊，这款手机很智能的——它——”
　　“哼，在我面前说智能。智能是么？”艾寻欢此刻的气场是无比强大的，我仿佛看见面前升腾而起的是栩栩如生的夜王殿下。
　　
　　我寻找了很久的那个人，我原本以为再也不会出现的人。
　　
　　“先生，您这样说，可就没意思了。”售货员的表情，比开会时妖魔化的廖凡还臭，艾寻欢松了松领口，平淡地说：“是么，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就给我来这个直板手机吧。”
　　“好的，先生。”
　　
　　她人前依旧笑着，一转身，就被我看见那张势利的脸，她对着旁边一直站着没有搭腔的男孩撇撇嘴，有些不耐烦地说：“去库房查查，还有货没？”
　　“有吧，今早刚来的货。”男孩倒是很自如地说，女孩又话里有话地说：“是，这款卖得特别好，特价实惠，很多人都买。”
　　说完，又瞥了一眼艾寻欢，仿佛在说：
　　真对不起您这身儿衣裳，没钱还装什么阔气啊。
　　
　　艾寻欢也不恼，按住马上要跳脚的我的头，“稍安勿躁。”
　　
　　就在那个男孩抱着手机盒子跑过来的时候，艾寻欢十分淡定的说：“你们这儿，是绩效的是吧。”
　　男孩点了点头，也不出声，看上去很有些腼腆。
　　
　　“那好，这个七百八十八特价的，让那个女孩开给我。”艾寻欢双手插兜，那个女孩抬了一下头，有些闷闷不乐地蹭过来，“好的，您是刷卡还是付现金，刷卡的话，可以享受九八折——”
　　“现金不多，刷卡吧。”
　　
　　艾寻欢这话又让那女孩微不可查地撇撇嘴，我知道，她一定在想，这男人，百分之二的折扣也不肯放过。
　　可是我是真知道，像艾寻欢这身价的，一般都不带现金。
　　
　　“哦，小伙子，我还得从你这买点东西。”
　　“哦，好。”男孩凑过来，“需要我帮您推荐么？”
　　“不用了，都是小东西。”
　　
　　艾寻欢点了点玻璃罩里面的最新款智能型直板手机，那上面写着，镶钻至尊，尊贵价8999。
　　“给我来十个。”
　　
　　男孩，女孩，以及半男不女的我，都癫狂了。
　　“十个？”
　　“十个。”艾寻欢笑的，真欠扁。
　　
　　“您是要送人么？需要给你打、打、打包装么？”男孩有些口吃，艾寻欢摇了摇头，突然脑袋瓜子一甩，目光钉在我身上，“你不需要打包装吧？”
　　
　　我肃穆了，是的，我肃穆了。
　　被一直忽略的我，终于亮了。
　　看着木然的我，艾寻欢低声笑了。“看样子不必了，她并不需要。”
　　
　　“送送送——送我？”
　　“恩，送你，拆着玩。”艾寻欢抬起了下巴，高傲的看着那双手颤抖着开票的女售货员，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绩效都记在你的账上。”
　　
　　*********************************************
　　
　　于是艾寻欢混乱不堪的车里，此刻堆满了手机盒子。
　　我欠了他788元的手机，和89990元的人情。
　　不得不说，这是一件相当有面子的事儿，也不得不说，这面子来的相当不菲。
　　
　　酝酿了很久，我才终于问出口。
　　“艾总，您不会是想叫我全都赔你吧……”
　　“你说呢？”
　　
　　艾寻欢式的回答。
　　我抖得筛糠一般。
　　
　　“你觉得我有钱么？”
　　点头。
　　“你觉得我很有钱么？”
　　点头。
　　“那你愿意为了钱，今晚陪我一晚上么？”
　　我一头撞在了车窗上。
　　
　　车停下来，艾寻欢又摇开了车窗，夜风吹进来，他慢慢靠在自己的座椅上，突然说：
　　“阿斩，那你愿意陪我一晚上么？”
　　
　　这句话，很玄妙。
　　我紧紧地把脸贴在车窗上，不愿意回头。艾寻欢使坏的，将我这一侧的车窗，也慢慢放了下来，风吹拂着我的大脑神经，我迎风摇摆。
　　
　　“这句话，我听着怎么有些耳熟。”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遇上你的经纪人么？”
　　……
　　
　　记得，他与我一样，是个艺人，只是混的很惨。
　　我们在一起做节目，他跟着我，蹭到不少职业加分。
　　末了，他发了私聊框，说，我真的很需要升级，阿斩，你愿意陪我一晚上么？
　　我没有陪他一晚上，我给了他一份工作。
　　做我的，经纪人。
　　
　　我慢慢转过了头。
　　
　　“你方才不是在找我么？”
　　艾寻欢目视前方，风对流着，在车子里面盘旋。
　　
　　“天后，你思考出什么结果了么？明天可以复工了么？”
　　他的眼，突然笑成了一条线。
　　
　　不知为何的，这条线，竟然让我不敢与之对视。
　　清了清喉咙，我挤出一句话：“那个，艾总，你不是喜欢滑盖手机么，怎么今天都买的直板。”
　　明明知道我只是在转移话题，艾寻欢依旧很淡定，目光一扫我的胸前。
　　我低头一看，我的漏风睡衣它风中忽闪忽闪的。
　　大大的领口，直通那一览无余的门户。
　　
　　“直板。”
　　
　　他这样说着。
　　我觉着，这话，它可能是夹叙夹议。 


15

15、初吻 ... 
 
 
　　理论创造来自于生活实践。
　　当我和艾寻欢爬到乌云山顶的时候，展现在我眼前的是游戏中凤凰山顶的景色。
　　
　　“这就是凤凰山的原型啊——”
　　我一手拎着一啤酒瓶子，张开手臂大喊道。
　　
　　艾寻欢他站在我身后，我感觉他离我很近很近，甚至连他的温度，我都能感应得到。
　　在这微寒的夜里。
　　
　　“是啊，游戏世界尽管是虚构的，可也要从现实世界取材。只可惜，人们大多注意的都是那些经过人工加工过的美景，却忽略了摆在眼前的现实。这里原本是一个公园，五毛钱一张门票，大庆的时候变成了免费，就算如此，知道这里，还愿意爬上来看看风景的，是越来越少了——”
　　
　　艾寻欢很少会说这么一大段话。
　　所以，虽然我头有些晕乎乎的，虽然我有股子腾云驾雾的感觉，我还是很配合地消化了一下这段话，并且大力地点点头。
　　回过头去，艾寻欢手里也拎着一个啤酒瓶子，酒喝了一半，手指捂住瓶口，那姿势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性感。
　　
　　我万万想不到，艾寻欢买完手机回来的路上，会蹦出一句“阿斩，那你愿意陪我一晚上么？”
　　我万万想不到，夜王竟然不是这厮的大号，他早已在欢场中混了多时，就是我那百无一用的经纪人。
　　我也万万不想到，他要我陪他一晚上，是认真的。
　　我更想不到的是，我们竟然把车连同那十几部手机就那么扔在了路边，双双钻进大半夜十一点还是开着的路边小店，喝着冰冻啤酒，吃着三元钱一盘的小菜，被劣质辣椒呛得泪涕并流。
　　
　　这些，都是我的生活，可我想不到，这也会是艾寻欢的。
　　
　　于是现在，我们拎着啤酒瓶子来爬乌云山，他长篇大论着，我有些晕菜。
　　这些我都想不到，我想，今夜会让我想不到的事儿，还会更多。
　　
　　“艾总，这里为啥叫乌云山？是为了来看乌云的？”
　　我不知道为何艾寻欢的笑点会这么低，他居然莞尔了。
　　真他娘的令人心动。
　　
　　“乌云山得名，是因为很久以前，这山上住了一个名字叫乌云的女人。她是个瘸子，所以她的世界，就是山上这巴掌大的地方。但是从她家的窗外，能够看见整座镇子，于是她开始幻想里面的种种，那些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人们，那些欢声笑语，那些家长里短。后来，终于有人上山来了，乌云这才知道，她幻想了一辈子的美丽城镇，和那些她自我陶醉的故事，都是不存在的，山脚下很多年前就爆发了一场大饥荒，早已没有人在了。”
　　“所以她就被雷劈了个外焦里嫩，变成了一团乌云？”
　　
　　艾寻欢又笑了，笑了之后，却说：“大概是说，乌云看不见的，就是自己遮住的阳光吧。”
　　我觉得艾寻欢今晚特别文艺，这文艺竟然有些散漫得不着边际，又现实得一塌糊涂。
　　
　　我仰起脖子又灌了一口啤酒，耳边朦朦胧胧飘过艾寻欢的话，他说：
　　酒品竟如此惨淡啊——
　　
　　我斜着眼瞪了他，侧脸去看山下的灯火。
　　我头晕，还有些莫名其妙地兴奋，我把酒瓶子一摔，然后冲着山下就开始大唱，唱的旋律是当年我青葱年代的流行金曲《大花轿》：
　　
　　月亮出来我爬山坡，爬上了山坡我想唱歌，歌声唱给那艾总听啊——听到了歌声他笑呵呵——
　　秋天里那个啤酒贱，我和那艾总啊把手牵，又到了山顶我飚一遍啊，看到了满山的富二代——
　　我撞你撞得是呦啊呦啊呦，我心里头美的是啷个里个啷，艾总他不说话只看着我来笑啊，我知道他等我来抱一抱——
　　
　　歌到浓时，我飞扬着啤酒和满脸的贱笑，向站在身后那依旧伫立不语的他扑了上去。
　　“夜王——姐姐终于找到你了呦——抱一抱呀抱一抱呀——”
　　
　　他大抵是猝不及防的，我们的啤酒瓶子碰撞在一起，叮咚作响。我的睡衣揉搓着他的西服，我的手撑在地上，他有些神经短路地看着我，眼睛瞪得溜圆。
　　
　　夜王啊夜王，你小子也能有今天，让姐姐我教教你什么叫一报还一报，风水轮流转，出来混都是要还的！
　　“……我们就此话别吧——”
　　他的声音委实听上去有些邀请的意味，星空在上，大地在下，酒精在脑子里汹涌澎湃，我的世界，一片乌云都没有，此刻是阳光灿烂。
　　“嘿嘿嘿，尚有一事——”
　　
　　*************************************************
　　
　　早上醒来，我的头涨的很。
　　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我梦到了欢场，梦到了欢场里面，和夜王一场匪夷所思的约会。
　　
　　这约会是怎么开始的，我已经记不住了，只是脑海中残留着几个画面。
　　貌似，我就穿着睡衣出了门，和夜王一起飙车去买手机，而他一口气送给我十部。
　　他亲口告诉我说，他就是我游戏里面的经纪人。
　　我们去吃路边摊，我们喝酒喝得很High，我们大半夜去爬一座叫“乌云”的山，我听了一个狗屁不通的故事。
　　我唱着歌，骂着那个被我碾过去的“笑不露齿”，然后我转身扑倒了夜王他——
　　
　　最后这个画面，我记得如此深刻，几乎是历历在目，让我不禁怀疑，这个画面就是我苏醒前一秒梦到的——
　　
　　我亲了夜王，我真实得感觉到温柔的触感，那燥热的鼻息和醇香的啤酒味道，以及一如既往的淡淡的香水味。
　　他脸颊红了，羞涩得，很可爱。
　　
　　此刻，我裹在被窝里，一想起这画面，竟然抖动不止。
　　就算是梦，就算只是游戏，这画面也真够劲爆了。
　　我想，我八成是昨晚聚餐喝醉了？
　　
　　爬着去了洗手间，陆冰已经上班走了，知道我大抵会去吐，早就把手纸和脸盆给我准备好了。
　　干呕了一阵子，只觉得越呕昨晚的梦境越清晰，仿佛那喷涌而出的并不是我昨夜吃吞下肚的干粮酒水，而是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木然地看着墙上的钟，指针与十二点的那条垂直线，不过十度以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爸常说，涂龙斩，你万不能喝酒。
　　如果你酒醒了，第一件事，先去买份报纸看看招聘栏找找工作吧。
　　
　　我悲催地顶着报纸溜进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收拾收拾滚蛋的准备，可是办公室里面，竟然只有平日的一半人马。
　　报纸飘然落下，我目瞪口呆。
　　“呃——”
　　
　　薇薇也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飘过来。“早啊，阿斩。”
　　几乎是讽刺般的，薇薇话音刚落，午休铃声就应声大做。
　　
　　“昨天大家都喝高了，艾总今天给大家放了水，好人啊。”薇薇拍拍我的肩，我吓了一跳：“他好不好与我何干哪！”
　　薇薇斜了我一眼。“没关系啊，你那么大反应干吗？”
　　是啊，我这么大反应干吗？不就是纯洁版的春梦了一下他么？不碍事不碍事。
　　
　　“这么说，艾总他已经到了？”
　　“是啊，问责制嘛，总得要中层领导顶着，叶总已经喝死过去了，到现在也不见人影。好在艾总是钢铁战士，昨晚似乎就住在了公司，一夜没睡。”
　　
　　一夜没睡啊……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让他彻夜不眠呢？是害怕我们集体喝倒的关头，欢场运营出现问题么？
　　他时刻保持着工作的常态，一丝不苟，而我却在酩酊大醉后幻想着和他……
　　差距啊差距。
　　
　　薇薇继续面如纸灰地飘着，我拉住了她。
　　“薇薇，咱们这儿有个山头叫做乌云山么？”
　　薇薇横向摇摆了一下。
　　我长吁了一口气，果然，是我在做梦。
　　
　　把心放回肚子里面，我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失落了。
　　这个时候，有个人从工作间探出头来，彪了一声：“你们到底是不是本地人啊？真没常识，就窗外面那个土包，不就是乌云山么？”
　　我目光朝这钢筋水泥包裹的窗外飘过去，那个土包，我上班看着，下班看着，却从来没有想到过，它也有个名字。
　　
　　它叫乌云山。
　　
　　——人们大多注意的都是那些经过人工加工过的美景，却忽略了摆在眼前的现实。知道这里，还愿意爬上来看看风景的，是越来越少了。
　　
　　不知怎的，这句话过电一般地，流窜过我的脑海。
　　我的胃里竟有一种夹杂着恐惧与暗喜的翻滚，明明知道吐不出来，却依旧想要宣泄。
　　我希望我能看见那些葬身于记忆缝隙的真相。
　　
　　“阿斩，你这什么酒品啊，快趴一会去吧——”不知道谁在安慰我，这一句，竟然勾连起一句话来。
　　炸雷一般响在耳边。
　　
　　酒品竟如此惨淡啊——
　　
　　这一次，我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夜风那灯光那男人那声音，如此地真实。
　　身后门嘎吱一声，我明明是不想转身的，却不由自主的，转了身。
　　
　　艾寻欢他低着头走出了房间，看上去很有些疲惫，抬起头看见了我。
　　那一瞬。
　　我——是否看错了？
　　
　　他的脸颊，红了。
　　羞涩得，很可爱。
　　 

16

16、无知无觉 ... 
 
 
　　如果不是这个时候突然杀出来的叶欢学长，我真不知道我和艾寻欢如何下台。
　　那是个所有奸*情都历历在目的尴尬时刻，学长的到来，简直是春风化雨。
　　论到底，他才是昨晚真的醉得不省人事的那个。
　　
　　虽然神色不佳，学长依旧穿得整整齐齐风度翩翩。
　　这我第一次注意到，艾寻欢尽管总给人一种光鲜亮丽的感觉，其实就是翻来覆去的那么几件衬衫，加上那么两三套西装。
　　而自我入职到现在，已有两个月，学长他竟然没有一天穿衣服重过样，而且搭配得极为讲究，有着那么一股子，低调的奢华。
　　
　　就像他的人一样。
　　
　　此刻，他迎着艾寻欢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
　　“多担待。”
　　艾寻欢因为他的出现，终于恢复了常态，什么都没说，只是拍拍学长的肩膀。
　　说到底，艾寻欢才是那个直来直去不善于交际的那个，往往抛头露面需要左右逢源的时候，都是温润的学长出马，他的人际关系，真的是好的没话说。
　　所以现在，明明犯了一个中层领导的大忌，满屋子人，却没有一个舍得责怪他。
　　谁都知道，这一个月，身为技术组的顶梁柱，叶欢学长他承受了多么大的压力。
　　谁也都知道，昨天晚上学长轻易地就醉倒了，是因为他身边如火般绽放的女郎。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关于学长，却不仅仅是他。
　　——究竟艾小萌是他什么人呢？
　　
　　人不八卦枉少年。
　　我趁着学长还没有从恍惚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就一头冲上去拉住他的胳膊，拉扯着往门外走：“学长，找你有点事。”
　　
　　在这样的拉扯之中，我并未注意到，曾经连和学长完整的说一句话都困难的我，如今已经能如此自如地与他泰然处之了——
　　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发生的时候，我毫无意识。
　　等意识到了，它已经发生了。
　　
　　就在我无知无觉中。
　　
　　**************************************************
　　
　　“小萌她昨天晚上也在？”
　　叶欢学长如此的反应，意料之内。
　　
　　我们坐在咖啡店里，明明都没有吃什么，但都没什么胃口。
　　我在宿醉，他也是，但是我们都清醒得可怕。
　　
　　我大力的点点头，直愣愣地盯着他。
　　“这样啊——”学长他垂下了眼，不停地在搅拌咖啡，正午阳光正浓，街头的树叶开始由绿变黄，扫过的秋风有些犀利，他时不时侧目看着落地窗外的人和风景，仿佛心不在焉，我却看得出，他心里在翻滚着些什么。
　　
　　“我会不会很八卦？让学长为难了？”
　　“呵呵，女孩子嘛，都八卦。”学长一如既往的用言语鼓励着我，温暖着我，我竟然不自觉的又面红耳赤起来，那些本来可以很放松就飞出来的话，这时却说不出来了。
　　
　　是谁说过，温柔是最坚固的盾。
　　
　　他终于停止了手腕子的圆周运动，勺子放在碟子里，却不拿起杯子喝咖啡。
　　那眼神飘忽飘忽的，就像一片飘啊飘啊就是没有落地的叶子。我想，叶欢学长，他是个孤独的人。
　　虽然他表面上看上去，比谁都温暖。
　　
　　“我和小萌很早就认识了，甚至早于我和寻欢。”学长的声音听起来，就像电影的独白，这个时候他仿佛并不是在讲给我听，而是将给他自己。
　　“早于云清，也早于你，丫头。”
　　
　　我很庆幸这个名单里面，还有我的存在，我想，学长他只是出于礼貌，才把我也算进去。
　　恐怕我与艾寻欢、艾小萌和云清比起来，分量不值一提。
　　我发现我已经接受的十分坦然。
　　几乎是——
　　平静。
　　
　　“于是你们是青梅竹马？可是我听说艾家可是欧洲的大家族哇——好有钱的，难不成学长你太穷了，所以你们硬生生的被拆散了——”
　　叶欢学长他低声笑了。
　　“丫头，你电视剧看的太多了。”
　　
　　他眉毛微微皱起，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用词，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
　　“云清是我的初恋，分手之后，我也试图找别人凑合，可是还是忘不掉她。也许我并不是爱上了她，当初，我只是爱上了爱情吧。”
　　
　　学长那悠扬的余光，温柔的萦绕着我，有一股淡淡的哀伤。
　　仿佛在问，丫头，你懂么？
　　学长，我懂得，因为你也是我的初恋，虽然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可是谁不曾有过这样的美好得不切实际的心动呢？
　　
　　我们痴傻的守候在这片理想的荒泽中，不断地催眠自己，等待着那终有一日会来的爱情。
　　直到有一天现实把我们击垮，直到我们明白了，结婚过日子的那个人，不一定是最开始要牵手的那个——
　　可是总是有那么些幸运儿，会在被击垮前，找到这份真爱。
　　更多的，则是迷失在这可遇不可求的运气中，熬尽了自己。
　　
　　我以为我会守着你不放的，学长，我真的以为。
　　我以为这才算是对爱情的忠贞。
　　我以为这才是轰轰烈烈无愧于心。
　　
　　我以为。
　　你也这样以为着吧。
　　
　　听到了你对云清的表白，我的心还是忍不住的一痛，却不再是为了我的落寞，而是为了你的坚守。
　　这其中的转变代表了什么，我说不清。
　　
　　“学长，昨天艾总送你和云清学姐回家的。”我不知为何，会冒出这么一句，学长他有些苦涩地笑了。“错了，他只是送我回家，至于云清，是送去了酒店。”
　　“……酒店？”
　　“是啊，酒店，我家里有人开门，而云清一个人住，寻欢又找不到她的钥匙，于是就把她‘卸货’在酒店了。”
　　
　　我一愣，卸货这个词儿是我们游戏术语，专指那些单纯为了升级在车里接吻亲热，然后随便路边把人家一丢的行为。
　　这个词，可大可小，可轻可重。
　　可叶欢学长说这话的时候，似乎并未愠怒。
　　
　　“艾总这么对云清，你都不生气的啊——我是说，学长你真的不介意么？还有上次，他把云清学姐硬塞给你——”
　　叶欢学长耸耸肩。
　　“两个月前，我拜托你不要把我和云清的事告诉寻欢。现在看来，是我太愚蠢了。”
　　
　　我埋着头。
　　虽然一早就料到艾总早就看透学长和学姐的关系，可是当学长也这样承认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有些难过。
　　
　　“昨晚喝醉，是因为云清她告诉我，之所以和寻欢好上，是因为他帮她办了户口，找了这份体面的工作，一切都和感情无关。”叶欢学长终于举杯开始喝咖啡，咖啡什么都没有加，很有些苦涩。
　　他还不习惯，他不是艾寻欢，他还没有对苦味的生活有那样明澈的透析。
　　
　　很多事情都是我日后才明白的。
　　原来，学长才是象牙塔里没有长大的童话卫士。
　　而艾寻欢一早就披荆斩棘而来，是他展示给叶欢一个，真实的世界。
　　
　　***********************************************
　　
　　午休回来，云清依旧没有来上班。
　　一份重要的文件存在她的电脑里，延误了处理，最后只能把陆逊搞来，黑客了她的保密电脑，才调出了文档。
　　
　　几乎是差一分钟，就会被廖凡抓住把柄不放的疏漏。
　　这疏漏自然是学长的，秘书是他的秘书，业务是他的业务。
　　
　　可是，艾寻欢这厮，只会跟我发狠。
　　那指头戳在办公桌儿上，活像打地鼠。
　　几个小时前那个转瞬即逝的羞涩表情，简直就他娘的荡然无存。
　　
　　这才是游戏外我的上司，游戏里面无所不能的夜王。
　　昨晚只是意外，现在才是他的常态。
　　
　　“在这种人手严重紧缺的关头，你花了两个小时吃了一顿午饭，涂龙斩，下班之前，我要看到你的检讨书。”
　　我不敢看他，我知道他一定十五度角微微荡漾着眼神。
　　“还有，虽然我妹妹她很喜欢你，可是我并不喜欢你四处打听她的私事。”
　　
　　“我……”
　　
　　冤枉啊，我是想打听学长的私事罢了。
　　可这话怎么说出口？艾寻欢不会拔了我的皮么？
　　
　　……等等，我关注学长与他何干，我干嘛怕他扒了我的皮？
　　……等等，他为何会关注我呢？他又为何要扒了我的皮呢？
　　
　　混乱了。
　　我在害怕什么，我又在期待什么？
　　
　　惶恐了。
　　
　　我凌乱的此时此刻，艾寻欢他扔在我面前一张纸条。
　　上面是一个酒店地址，和一个房间号。
　　
　　“这是？”
　　“云清吐了一身，出不来房间，送衣服给她。”艾寻欢头也不抬，我看见他桌边有一大包衣服。
　　
　　一看就是好牌子。
　　脑海中不知为何就响起叶欢学长的话：
　　“一切都和感情无关。”
　　
　　这是出于感情的体味？还是出于脸面的应付？
　　他是那个羞涩的被我扑倒的男人，还是冷酷无情的夜王？
　　也许他都是。
　　也许他都不是。
　　
　　我打量着他，盘算着他。
　　在这样的打量与盘算中，我并未注意到，曾经他的话对我来说只不过是圣旨，如今我却开始一字一句地揉碎了，寻味着字里行间的意味——
　　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发生的时候，我毫无意识。
　　等意识到了，它已经发生了。
　　
　　就在我无知无觉中。
　　

17

17、分量 ... 
 
 
　　当云清学姐拉开了门，赤身裸体地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的心情，是荡漾的。
　　那高峰白雪，那郁郁葱葱，一片风光，尽收眼底。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亦是。
　　她那雪白刺眼别有些□意味的睡袍散落在地，而我那口袋里面成套的衣裳，亦散落在地。
　　
　　我们对峙着。
　　这场悲剧，亦或是喜剧，而或是闹剧，起源于大堂的一通电话。
　　
　　这追本溯源，其实是叶欢学长的大嘴巴，和艾寻欢的小心眼的综合结果。
　　叶欢学长一五一十地将我们吃饭的时间、地点、内容和主要基调都告诉了他的挚友，某艾。
　　于是我迎着摇摆的秋风，去酒店接应云清学姐。
　　
　　这样尴尬的见面，显然是艾寻欢在报复我。
　　这丫的，歹毒，真歹毒。
　　
　　到了酒店，我就被大堂经理劫胡了。
　　“先生，请问您找谁？”
　　“来跟1509房送衣服——”我鸭舌帽扣得很低，一大兜子衣服挡在面前，微微一扬眼，大堂经理她羞涩了。
　　“……不，不好意思，15层是行政楼层，您必须有房卡才能乘坐电梯上去。”
　　
　　靠，艾寻欢！你丫玩我呢是吧！
　　我气得眉毛都快掀起来。
　　
　　“这样好了，您先给您的朋友打个电话，我们确定您的身份后，会带着您上去，如何？”
　　我点点头，这合情合理。
　　“我……就不说话了，你们就跟他说，是盛世集团的同事。来送衣服的。”
　　
　　大堂经理狐疑地打量着我，估计内心中在上演着一幕幕相爱相杀的戏码。
　　“哦，好的，您这边来。”
　　
　　我抱着衣服靠在柱子上，歇歇脚，我看见那亮的可以反射人影的大理石墙壁上那个帅气的身影，不禁有些许的顾影自怜。
　　大堂经理还在偷瞄着我，电话中她对云清学姐说着：
　　
　　“对，说是您盛世集团的同事，很帅气的男人……是，好的，好的，没问题，我叫他五分钟后一个人上来找您，放心，是一个人。”
　　
　　这话听上去，怎么有点渗得慌？仿佛我不是来送衣服的，而是来交赎金的。
　　我正了正鸭舌帽，看着大堂经理笑容满面的走过来，开口说：“其实我——”
　　“您跟我来吧。”大堂经理狡黠的一眼，仿佛在说，你们那点事儿，我都清楚。
　　
　　其实，我们真没什么事儿。我不过想告诉您，我他娘的，是个女人啊——
　　
　　我真应该一开始就纠正她的。
　　如是那样，现在云清学姐就不会和我坦诚相见，白溜溜一条，好干净。
　　
　　她真美，那曲线就跟古希腊的雕塑似的，摸上去手感一定不错。
　　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紧致，被酒店灯光点缀着一丝梦幻般的光泽。
　　
　　如果我有他娘的喉结，我肯定也要蠕动一下。
　　我头有点晕，还有点缺氧。
　　
　　她脸色煞白，先前的红光已荡然无存。
　　
　　我想，这大概是我们关系的另一转折点，自我穿错了一件淡紫色的衬衫后，她这一次，神马都没穿。
　　
　　******************************************
　　
　　房间是双人床间，这多少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学姐在洗手间换了很久还没有出来，我坐在床的一角，就跟被捉奸在床的小瘪三儿似的，满脑子回味的还是云清那美得让人窒息的胴体——
　　
　　过了很久，听到学姐软绵绵的一声召唤：
　　“阿斩，麻烦你过来一下好么？”
　　我脚下一滑，几个月前艾小萌那不管不顾扑上来环住我的双臂，至今仍无法忘怀。
　　学姐，俺真的不是故意装成艾总的，俺真的是个女人，俺真的喜欢男人的。
　　
　　我到了洗手间边儿上候着，依旧不敢偷窥，一件胸衣扔出来，夹杂着学姐的话：
　　“尺寸太小了，我穿不进去，你能不能帮我去附近买个75D？”
　　
　　买买买——买胸衣？
　　我能不去么？
　　
　　“阿斩？”
　　“那个，我得向公司再多请一会儿假……”
　　“阿斩，这个电话我来打，你先去。”
　　
　　我灰溜溜的走了，到了今天，她依旧是我的主席，我依旧是她的狗腿。
　　只是当年，她是那样，可是如今，她是这般。
　　那样和这般之间究竟有多大的差距呢？
　　我想，大概比我的70A到她的75D还要大吧。
　　
　　生活，果然比胸更浑圆而沉重。
　　
　　怀着这样朴素的心情，我就近找了一家胸衣店，一进去，老板娘就迎上来，满脸堆笑：“小伙子，来帮女朋友挑内衣的？”
　　我两只手比在胸前，画了个圈，肃穆地说：
　　75D。
　　
　　老板娘大抵知道男人是喜欢速战速决的，于是哗哗哗就拿来几件装进了袋子里面，动作干脆利落。
　　虽然我不是个男人，但是在这个特殊地点，我也无比希望能早死早托生。
　　摸兜儿掏钱的时候，老板娘还在谄媚的说：“现在的男孩子多细心啊，女朋友的尺寸，知道的这么清楚。”
　　一个猥琐的大叔一颗头从角落处探出来，看着我就贱笑：“看的没有摸着准啊——”
　　
　　我的钢镚们，稀里哗啦地在地上滚着，老板娘一边骂着老头子嘴贱，一边讪笑着去捡钱，我久久不能动弹。
　　
　　看着，没有摸着准。
　　那连云清学姐穿多大胸衣都不知道的艾寻欢他……
　　
　　不知道，我的心里，被一只长着九曲十八弯大犄角的驯鹿，给狠狠乱撞着。
　　
　　拎着是什么款式都不甚清楚的胸衣回到房间时，学姐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我，虽然她的前面很激凸，但是后背，却是落寞。
　　这落寞，我今日并不陌生，我在学长身上，也看得到。
　　
　　“阿斩，前段日子，我很抱歉。”
　　云清学姐说着，嘴里明明念叨着“阿斩”，可是似乎，却也不是说给我听的。
　　“你的假，我已经请下来了，你放心，都算在我头上。”
　　
　　这样和善的云清，仿佛才是我熟悉的学姐，那个撒着低级谎言无理取闹的红衣盛开的女人，突然间消失不见。
　　“学姐，没事的，学姐——”
　　“我跟寻欢，结束了。”
　　她微微转过头，我看不清她的脸，可我分明看见她眼角的泪，她说：“其实，我们从未开始。他知道，我也一直都知道。”
　　
　　***********************************************
　　
　　其实再见到学姐，甚至与她交恶，都是在紧张的工作中那么自然而然地就发生并遗忘的。
　　我想，我从未记在心上。
　　
　　我脑海里时时刻刻浮现的，依旧是学生时代的云清，出淤泥而不染，在一群低级趣味泛滥的女生之中，白莲花一般高贵的女人。
　　她仿佛与谁都很好，可是与谁，都没有达到无话不说的地步。
　　甚至连她与叶欢学长的恋情，也是保密了很久才被掀出来的。
　　
　　当时，女生会里面沸腾起来，而云清学姐只是清清淡淡地说：“请大家吃糖吧。”
　　如今，坐在我对面的安静的云清，似乎一下子就回到了两年前。
　　仿佛她从未老去。
　　
　　“学姐，其实，艾总对你并不真心，学长才……”
　　“你的学长，都和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跨不过你这道坎儿。”
　　“我这道坎儿啊——”云清学姐她笑着摇了摇头，“我还以为，我在任何人眼里，都是无足轻重的。”
　　“我不明白，当初学姐你为何会离开了学长，其实学长他心里面，你的分量，一直很重很重。”
　　
　　“阿斩，你是本地人吧，而且你成绩很优秀，你毕业的时候，很顺利的就进入了盛世这样的大公司。而我不同，我家里没有本事让我留在这样的大城市，连生活费都给不起。我学的是中文，高考服从分配的专业，一所理工大学的中文系，哼，毕业就等于失业……我远远不像你想的那么光鲜。”学姐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不像是抱怨，更像是自言自语，声音时高时低，飘忽不定，有一种被现实按得死死的无奈。
　　
　　“我知道学长家里环境也很一般，但是学长毕竟在国外进修，回来后说不定也可以——”
　　
　　云清学姐至此打断了我，眼神冷得，可怕。
　　“阿斩，到了今天你还不知道么？提出分手的，不是我，是他。” 

18

18、表白1 ... 
 
 
　　一般说来，我心情有恙的时候，就会跑到欢场里去。
　　一般说来，每次一登陆，最先蹦出来的，一定是经纪人的短消息。
　　
　　这一晚，我没逃得过这两个“一般”。
　　只是，我的经纪人他已经不一般了。
　　
　　他是艾寻欢。
　　尽管现在，他出现在我的屏幕上，一张庸常的脸，满目平平的属性，披着犯贱的马甲，这一切伪装背后，我却仿佛能看见那个屏幕后面，那双清沥无比的眼。
　　他在等我。
　　
　　关闭了那些寻常的通告短信息，我等待着他发来的对话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按兵不动，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但最后终结的，却都是那个退格键。
　　
　　他与云清学姐正式分手了。
　　这似乎应该是和我毫无关系的。
　　但是为何，此时此刻我坐在这里，却是两眼盯着屏幕，大口气的呼吸都不敢——仿佛我面前就坐着那个艾寻欢，他等着我急不可待的问问题，然后很欠扁地微微仰起头，说：
　　“你说呢？”
　　
　　每次都是这样的口吻，每次都是。
　　今天，老娘偏偏不说。
　　
　　私聊对话框终于出现在屏幕上，那一刻，我的心骤停，手不自觉地就把窗口关闭到最小，然后看着那一行小字在屏幕下方跳动着，摩挲着水杯，咽下一口水，顺入，拍拍胸，抽了两下鼻子，然后将鼠标移了过去，一根手指，点下左键——
　　
　　悲催的经纪人：【你在躲我？】
　　悲催的经纪人：【不说话，我就当你承认了。】
　　悲催的经纪人：【还在？】
　　悲催的经纪人：【……你有什么好纠结的。】
　　
　　目光落在最后一行，我内心之中一股无名之火，腾地窜了上来。
　　
　　涂龙斩：【老娘自然纠结！老娘不可以纠结么？云清想要色诱你，被我撞破了门，我不能纠结一下么？你和她分手了，这意味着什么，我不能纠结一下么？云清和学长他们会不会重新走到一起，我不能纠结一下么？学长当初为什么要离开云清，我不能纠结一下么？！！！】
　　
　　一口气打完，我看都没看，一个回车发过去，长吐了一口气。
　　可能我等了三秒钟，也可能是三分钟，时间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了长短的概念。
　　我只记得艾寻欢他说：
　　【我们山顶上见。】
　　
　　风萧萧，凤凰山顶一片黑夜中的秋色，屏幕上的红色枫叶在路灯的照射下有些凄迷。
　　脚踩在叶子上发出的声音，也做得那么逼真。
　　难怪越来越多的人，会分不清现实与虚幻，这其中也包括稀里糊涂啃了他一口的本人。
　　
　　看见凤凰山，我就想起乌云山。
　　乌云山起码还有点文化内涵，凤凰山只剩下奸*情无限。
　　
　　他今晚不再是夜王了，他是一直看着我成长为天后的经纪人。
　　无论他是谁，他是艾寻欢。
　　皮囊，属性，马甲，这一切都不再重要。
　　
　　他没有乘着直升飞机拉风的来，他根本没有来，我坐在山边上，看着下面的灯火，突然间，欢场对我那致命的吸引力，在这一瞬间瓦解。
　　
　　老娘，孤独了。
　　
　　***********************************************
　　
　　关上电脑，刷牙睡觉。
　　一看手机，才刚刚十点。
　　
　　我的确苍老了。
　　
　　刚翻身过去，手机在手中猛地震动起来，来电显示，艾寻欢。
　　按下通话键的时候，我还是有些打怵。
　　
　　“是你没来的是你没来的是你没来的，我等了你很久！”
　　……
　　“你等了多久？”
　　“半个小时。”
　　
　　老娘堂堂天后，也没梳妆打扮就疯子似的徒步爬上凤凰山，被灌了半个小时夜风，体力指数下降的颇为壮观。
　　我对你仁至义尽了。
　　
　　我本是理直气壮的。
　　“我等了你——半个小时又三十四分钟了，不，刚刚度过又三十五分钟。”他应道。
　　“怎么可能？！”我坐了起来，条件反射的要去开电脑，鞋还没找到，电话里面传来他似笑非笑的一声：
　　“我说的是乌云山，不是凤凰山。”
　　
　　乌云山……
　　
　　“我——我——我马上来——”
　　“这么晚，别过来了，不太安全。”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壮实。
　　“那你呢？”
　　“我经常一个人很晚的时候上山来，不要紧。”
　　“不会碰上打劫的么？”
　　“……因为我很喜欢这座山，几年前就买了这个公园，山下有我的保安，你可以放心。”
　　
　　明明是很温暖的话，听上去，怎么这么欠揍呢？！
　　“不愧是有钱人。”
　　“这话听上去别有深意？”
　　“没错，老娘看不惯你们有钱人高人一等的嘴脸。”我仇富的内心，又一次斑斓起来。不说还好，一说这话题，我就想起云清学姐，想起她的曾经，想起她的现在，还有她的今天。
　　
　　“既然说到这里，你不妨都说出来，免得影响日后的工作。”
　　“我知道你妹妹和学长是什么勾当了！肯定是你们叶家财大气粗，学长为了前程和艾小萌好上了，把云清学姐抛弃了对不对？”
　　“这就是云清告诉你的版本？”
　　“她没这样说，我天生丽质，推断出来的。”
　　“没脑子。”
　　
　　他这样说着，似乎很严厉。
　　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能想象的出，他此刻在乌云山顶俯瞰众生的那个样子，眉头皱起来，仿佛天下都欠了他一般。
　　
　　“……这本来是我妹妹的私事，我不想多说。但——”
　　电话那边传来阵阵风声，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干涩，“但你不该这样看待你的学长，这样看待小萌，还有，这么看待我。”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他说过的那个关于乌云山的故事。
　　关于那个被自己挡住了阳光的故事。
　　
　　我突然觉着，我是想错了。
　　被我那所谓的正义感，和一种人云亦云的经验。
　　我不淡定了，我武断了，当艾寻欢和叶欢学长同时被绕入这个情感漩涡时，我对整个事件的判断，远没有对待程序和数字那样冷静客观。
　　
　　“我愿意听听你的版本。然后……我会自己判断。”
　　“还算是，孺子可教。”
　　他最微弱的一声低笑，也被我在这沉静的夜中，敏感的捕捉到。
　　
　　“我妹妹小萌她，很早就认识了叶欢，早于你，早于云清，甚至早于我。”他顿了一顿，我屏住呼吸，听着，听着，几声鼻息过后，他说：“他们是两家人指腹为婚的。”
　　
　　我可以说我喷了么？
　　这年头反三俗，我觉着，我可以去举报了。
　　
　　*************************************************
　　
　　其实我早就和叶欢学长的真实身份擦肩而过了。
　　它在我眼皮子下面滑过，在我的怀里蹦跶过，甚至就停在叶欢学长那淡淡忧伤的眸子里，那微微扬起的嘴角边。
　　
　　那个廖家的家徽，一个圆圈，一个十字。
　　拆分后组合在一起，是一个——叶。
　　
　　“因为怕发生绑架这类的恶性事件，廖东升的两个儿子很少在外面曝光。而且他们都随了母姓，姓叶，其中的长兄，就是你的学长，叶欢。”
　　电话里面，艾寻欢的声音传来，我站在自己黑洞洞的房间，窗外一阵车灯扫过，留下半墙斑驳。
　　
　　叶欢，我的温润学长。
　　原来，你并不贫穷。
　　用奖学金掩人耳目，放弃美国去欧洲，因为你想摆脱那个在美国呼风唤雨的势力集团。
　　与艾家这样的大家族从小定下的政治婚姻，是你的无奈，也是你的命。
　　
　　还有云清。
　　为了现实不得不低头甚至以身求荣的云清。
　　如果她知道，那个她心底纯净无比却又身无分文的男孩，就是盛世集团的大少爷，她会不会笑的流出了眼泪？
　　
　　我爬错了山头，艾寻欢在等我。
　　而云清爬错了梯子，学长是否还能等着他？
　　这世间种种，太多蹊跷，也太多曲折。
　　个中悲欢，谁能说的清楚？
　　
　　“这么说，当初的分手——”
　　“这场家族联姻是二十年前就定下来的，完全不受我妹妹和叶欢他们的个人意志控制——”艾寻欢的声音，竟然是一种置身事外的成熟，“当时，正在毕业找工作的云清，强烈要求叶欢回国来陪她。可是叶欢脱不了身。距离，加上各自承受的压力，让两个人都不堪重负——那段感情被世俗一搅，已经变了味道。”
　　
　　是的，大学七年，我看见多少恋人，毕业就分手。
　　现实的压力，总是让人不能抗拒。
　　工作，家庭，与婚姻相关的字眼，谋杀了百无禁忌的爱情。
　　是谁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其实，婚姻是爱情的刽子手，它连最后一丝安生之地，都不留。
　　
　　富人自有富人的烦恼，穷人也有穷人的困境，这一点上，却是近乎反讽的，无论贫富，一律平等。
　　
　　“叶欢他一直以为我们不知道云清的存在。”艾寻欢他的话，伴随着那天午后学长诚恳的拜托，重复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其实我知道，小萌也知道。而且我们也都清楚，分手后的叶欢还是对那个女人念念不忘。就是这样，半年前的订婚仪式上，小萌跑掉了。”
　　
　　……
　　艾小萌，天之骄女，上有兄长撑着大局，可以无事一身轻，可以任性，可以逃走。
　　逃不走的，却是叶欢学长。
　　
　　于是半年前，艾小萌空降A大计算机系，开始了她自己的生活。
　　于是半年前，艾寻欢他将云清招入了盛大公司，开始了名不副实的恋爱关系。
　　这一切的时间，刚刚吻合。
　　
　　“表面上，拒婚的是我妹妹，可实际上，是叶欢在家族责任和个人意志之间摇摆不定。我来亚洲的目的，就是为了逼着叶欢做个选择，还有就是照顾我妹妹——谁知道，蹦出来一个你。”
　　“我？”
　　“是啊，小萌怎么会喜欢上你这个——女人呢？”
　　
　　我的心，不合时宜的，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我……我……”
　　“我从不妄自对一个人下判断。对云清，我也考察了半年，对你，也是如此。小萌收集了你的很多信息，你的喜好，你的习惯，还有你的在欢场的身份。”
　　“所以我的经纪人，你故意装的可怜兮兮的，找我帮忙蹭积分？”
　　我的声音冷了下去，艾寻欢又洒了一把火炭。
　　“可以说，我对你的考察成果，是……超额完成任务。”
　　
　　这样说，是对我很满意的意思么？
　　
　　“你是个好人，也勉强算是个女人吧。”艾寻欢的话，似乎没有丝毫的戏谑，我的心跳得鼓声雷动，“所以，我是个好女人？”
　　“现在，我只有一个问题，你为何拒绝了我妹妹？”
　　
　　又回到一开始我们初次见面时，他的那个问题了。
　　这一次，我不再胆怯，这可能是出生二十六年来，我第一次如此正视自己的身份：
　　“老娘是个女人！是个喜欢男人的女人！”
　　
　　电话那边，他久久沉默着。
　　我等着，等着，等着……
　　
　　“把一切都告诉你，是为了今晚的主要议题。”艾寻欢故意玩弄着这些正式用语，语气中，却掩盖不住那笑意。
　　“恩？”
　　“关于你‘纠结’的四点因由之……第二点。”
　　
　　说到这里，他挂断了。我眨着眼睛，不知其所云。
　　纠结的四点因由之——二？
　　扔掉电话，大步跑向电脑，手忙脚乱的开机，不顾死机的危险，在页面上刚出现图标的时候，就戳了进去。
　　
　　验证，登陆，刷新画面——
　　他在乌云山顶，一定预料到我这副样子，他一定笑得很得意，所以他关闭了手机。
　　我一边揣测着，一边迅速查巡着历史对话记录，离午夜还有一分钟，系统马上就要自动清理记录了——
　　
　　时间一秒一秒逼近午夜，我的页面它十分不给力地慢慢显示着。
　　在系统提示【对话记录自动清除】的瞬间，我的对话记录它留下最后一闪，在我眼前，转瞬即逝。
　　
　　但我还是看到了那句话。
　　【你和她分手了，这意味着什么，我不能纠结一下么？】 

******************************************************

下面是学长大揭秘时间，某鹅的恶趣味，看看这些伏笔，哦哇咔咔

1 首先，关于家徽。
【第七节】小心翼翼地将咖啡杯放在学长桌子上，我才注意到学长的桌上整洁得很，电脑屏幕旁边一个公文架，除此之外，便只有一个装饰品，看上去是一个圆圈，中间是一个十字架。
【第九节】车内的装潢很少，只摆了一个水晶的摆设，照例是在他办公桌上出现的那样，一个圆环，里面是一个十字架。
“学长，这有什么特别意义么？”
我坐在后座上，翘首注视，学长的神色我看不清楚，只听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是盛世集团董事长廖东升的家族标志。”
“廖东升？盛世集团不是跨国企业吗？老板不是美国人么？”
“美籍华人。”学长说完这四个字后，并未再多说什么，车在路上平稳地开着，都是每日我常见的风景，此时此刻，却好像有一番新的滋味。
【十二节】
那个摆放在香水旁边的圆圈十字架的水晶摆设被这么一晃，掉在我的怀里。
沉甸甸的，这个廖家的标志，是权贵的象征。

2 其次，关于他的行为举止
【第三节】我停下手中的刀叉，十分熟的牛排被我吃出了三分熟的惨象。叶欢学长没有停下来，依旧在文质彬彬地卷着他的法式茄汁面，吃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第五节】他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薄料坎肩，印着低调的苏格兰格子。明明是如此古怪的品味，但是穿在他身上，就有那么一股子英国贵族的味道——
【第七节】学长举起咖啡杯，极其优雅地吹了吹，喝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像一只教养极好的猫。
【第九节】这是我第一次坐学长的车，车看上去没有艾寻欢的那般华丽，车里面却打扫得一尘不染，漂浮着特别好闻却不头晕的气味。

【第十节】
“学长，你是来为我壮行的么？”
学长笑出了声音，别有深意地说：“谁才是赴死的哪个，还真说不准。”
有时候我觉得学长清澈得就像一张白纸，有时候我又分明地感觉到，这层纯白背后，有我不能接近的内涵。
【十二节】
虽然神色不佳，学长依旧穿得整整齐齐风度翩翩。
而自我入职到现在，已有两个月，学长他竟然没有一天穿衣服重过样，而且搭配得极为讲究，有着那么一股子，低调的奢华。

3 最后，他的身家
【十二节】我早就知道，叶欢学长不过是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当年有一所美国的头等大学给了offer，可是他为了丰厚的奖学金，转而去了欧洲。
这一去两年半，回来的时候，伊人已不再。
虽然他这样一个中层小头目月薪不菲，可是我们这一帮没有涵养的禽兽们胡吃海喝的，也能吃掉他好几个月的工资。

“是啊，酒店，我家里有人开门，而云清一个人住，寻欢又找不到她的钥匙，于是就把她‘卸货’在酒店了。”（管家，咳咳）


【本文不是小白文，从人物的话语、动作、表情、语气中，都隐藏着秘密。看过本节，回去再看前面的章节时，会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哦】




19

19、表白2 ... 
 
 
　　在欢场中第一次见到艾寻欢，他还是个三流艺人。
　　我们一起参加综艺节目，其实就是些白痴的小游戏，我已经轻车熟路，他却表现得差强人意。
　　
　　那一天，托我的福，他蹭到了不少积分。
　　下了节目后，他给我发来私聊。
　　那是我和他的第一次对话。
　　
　　三流艺人：【我真的很需要升级，阿斩，你愿意陪我一晚上么？】
　　涂龙斩：【不能】
　　
　　算算日子，那正是艾小萌开始追求我的时候，也是艾寻欢正式开始调查我的时候。
　　现在回想起来，我毛孔还散着寒风。
　　估计那个时候，屏幕那边的艾寻欢一定是托腮盯着屏幕，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琢磨着，他妹子看上的人怎的这样不知好歹？
　　
　　他的目的很小人，手段却很君子。
　　面对我，亦或是后来的云清，他都是有条不紊有礼有节的在处理，就像处理那些数据，那些程序。
　　进入欢场，接近我，只是他的第一步。
　　没想到，却吃了闭门羹。
　　
　　三流艺人：【那……好吧。】
　　涂龙斩：【你等等，我不能带你升级。但是我可以聘用你做我的经纪人。】
　　三流艺人：【可你也才四级……就雇佣经纪人？】
　　涂龙斩：【四级怎么了？】
　　三流艺人：【你在施舍我？】
　　涂龙斩：【我在物尽其用。】
　　三流艺人：【物……】
　　
　　从那一天起，他的马甲，正式从“三流艺人”，变成了“三流经纪人。”
　　我现在才想起来，就是艾小萌向我正式告白的那一天，艾寻欢的马甲，挂上了“悲催的经纪人”——
　　我追问他怎么了，他说他悲催了，我说我比你更悲催，我被一女的告白了。
　　他当时说，相信我，就此事，我绝对你比还要悲催。
　　现在想来，的确是这样的。
　　他并没有对我撒谎。
　　
　　回忆丝丝入扣，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为了我接下的每一次通告，都那样的清晰。
　　夜王只是一瞬间的灿烂，而我的经纪人，却是长达半年的默契。
　　也只有这样知我的默契，才会在不雅视频事件后，化身夜王来与我约会，也只有这样的默契，才会在飙车事件后，为我扫尾善后。
　　
　　他说，我是个好人，也勉强是个女人。
　　我说，他是个坏人，却显然是个男人。
　　
　　综上所述，我勉强是个好女人，他显然是个坏男人。
　　现在，坏男人对好女人说，我和女友分手了。
　　于是，好女人不淡定了。
　　好女人，开始想入非非。
　　
　　************************************************************
　　
　　这一天我来的最早，偌大的办公室，洋溢着机器发热后散不去的味道，推开了窗子，秋风迎面而来，阳光还未满，几只麻雀落在阳台，不知深浅地盯着我看。
　　
　　背后开门声，我耳朵一抖。
　　不是大门，而是总监办公室的门。
　　
　　学长……
　　艾寻欢……
　　
　　无论是哪一个，都十足尴尬。
　　
　　深呼吸，请保持深呼吸。
　　好吧，你这么没出息的女人，至少，请保持呼吸。
　　我手撑在窗边，一寸一寸转过身，他依靠在门框上，衬衫扣子错了一位，胸膛一起一伏，一起一伏，领带搭在胳膊上，十五度角仰着，眸子淡淡的一闪。
　　
　　艾寻欢，他又睡在了办公室。
　　
　　“好早。”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
　　我就这被这么一句纯粹礼节性的话，给搅乱了一池春水，脸不争气的就开始烫起来。
　　
　　“你也好早。”
　　“山上风吹的不轻，有些感冒，睡得不好。”
　　“喝咖啡么？我给你泡——”
　　
　　艾寻欢噗嗤一声，脸微微垂下来，看着自己的脚尖，“你肯给我泡？”
　　我傻了眼，眨了半天，才终于恍然大悟这一句双关，手背在身后靠着窗边，麻雀叽叽喳喳的，我的心，跟豆腐似的。
　　一捅能晃半天。
　　
　　“不是有人让你泡了么？泡的挺起劲儿的，故意在学长面前秀恩爱，你——好端端的分手干什么？”
　　艾寻欢他盯着我看，没有说话。
　　那灼人的目光，让我招架不住。
　　“你帮学姐落户口，找工作。你给她吃住的钱，开车接送，体面风光。可你却没和她怎么样……”我不禁向后贴着，他如一团我看不透的黑雾，致命吸引，却又危险。“你图什么？”“一开始只是好奇。艾寻欢他慢慢走过来，侧身如我一般，靠在窗边。“不知道让叶欢念念不忘的女人，是什么样子。”
　　我们并排这样，半倚着，手臂不时的蹭着，他的体温，我的心跳，还有那些我也许不该问出的问题，和我没有立场知道的答案。
　　
　　“后来是同病相怜，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谁知道让云清误会了，以为我这是在开价。”
　　“同病相怜？就你？”
　　“就我。”
　　艾寻欢的手，突然，猝不及防的，毫无预兆的，握紧了我的手。
　　
　　我一抖，每一根末梢神经都僵硬着。
　　“您……这不是也要跟我开价吧？”
　　我试图开着玩笑，他并没有和我开玩笑的意思：“那你告诉我，你值多少？”
　　
　　我值多少？脱得一干二净的云清学姐都罩不住你，我能值多少？
　　他的手握得很紧，我连个惺惺作态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清晨宁静的不像话的办公室，有种什么，在和灰尘一起飞着。
　　
　　“我来正式介绍一下我自己。我今年32岁，这几年抢修的不错，脸皮还算紧致，有一定欺骗性。我姓艾，担不是艾小萌的艾，是艾寻欢的艾。我出生在这个城市，吃路边摊长大，穿着没有牌子的皮鞋，到今天还改不掉。桌子一团糟，不会喝咖啡，多苦都能咽，车里很乱，也不讲究什么品牌——当年我也考上了A大，不过没钱念完，念了一年就辍学。就是辍学那一年，叶欢他第一次回到国内来。他把我带到了欧洲去，艾家认我做了养子——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什么都不想。
　　我的手指，在他的手掌里，慢慢的舒展，滑动，他侧头不看我，我只看见他下巴细小的胡渣。
　　
　　“……我今年26岁，面子工程一直在烂尾，二次发育基本是扯淡。我姓涂，我爸也姓涂，我们都是一个涂。我也本地出生的，爱吃路边摊，怕吃出乙肝来，年年追加疫苗，是个怕死的人。牌子讲究，但是没条件，于是网购居多。不会泡咖啡，就超市现成的，拉开就喝，过瘾。没车，挤公车还算稳妥——当年考上A大，倒是读完了，就是读了七年，别误会，本硕加在一起。我认识了你们，觉着挺好。”
　　
　　我徐徐地念叨着，他徐徐地听。
　　我们的手牵在一起，麻雀叽叽，秋风吹着背，透了。
　　
　　气氛很尴尬，我得找点话题，而我满脑子的话题，只剩下云清。
　　“那个，既然你也不喜欢学姐，为什么不说清楚？”
　　“云清是个无助的人，其实我也是，很多事情，到了最后，就变了味道。”
　　“是不是家里的人觉着你这样拖着云清，可以给学长和小萌创造机会？”
　　“这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些私心。叶欢是我的恩人，我能回报给他的，只有这个残酷的现实世界。”
　　
　　艾寻欢轻声说着，我才突然间发现，似乎只有在学长面前，艾寻欢才会刻意与云清亲密。
　　这妖孽，的确是，有所为，有所不为。
　　
　　而他也确实，在无奈之中，也在有心之间，推着学长在往前走——
　　我想起艾寻欢将云清推回给学长时，他那苦味的表情。
　　我想起那天晚上，他那场酩酊大醉。
　　我想起昨天午后，他那深入骨髓的忧伤。
　　
　　“你觉着火候差不多了，决定收手是么？”
　　“这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些私心。如果我已经选择了直板，那还占着一个滑盖，似乎不算太地道。”
　　
　　……
　　
　　他的手，微微地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准确的在薇薇打着哈欠推门而入的时候，松开了。
　　而他的眼，却依旧明亮着。
　　
　　他说：
　　“9月21日晚上，那个执行程序，你要负全责。”
　　
　　说罢，他双手插兜，扬长而去，薇薇吐着舌头，向我眨眨眼睛。
　　“又触了火线了？”
　　“踩雷，焦了。”
　　“21号晚上？不是聚餐那天——你捅了什么篓子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八卦薇薇。
　　那天晚上，月明星稀，我于乌云山上酒后乱性，啃了他。
　　佛说，这事儿，不可说。 


20

20、大战序幕 ... 
 
 
　　我爸曾经说过，这世上最折磨人的，不是摸不到的女人，而是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这话如今体味，甚是在理。
　　
　　周一一大早，从美国渡了个长假回来的廖总就架子十足地召集开会，养精蓄锐地回来开火。
　　这场标志着欢场内战全面启动的会议，让我每次都由衷地想问候他一句：
　　“睁开你妈的犬眼，看看这人类的世界吧！”
　　
　　那天，他一进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就底气十足地迸发出三个字：
　　“涂龙斩——”
　　
　　我冷不丁被点名，本子哗啦一下掉在了地上，一副做贼心虚的狼狈样子，噗通一声站了起来。
　　“报道！”
　　斜眼看了看艾寻欢，他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似乎是在窃笑。
　　
　　在廖凡面前，艾寻欢的话少之又少。我知道他是个不喜交际的人，这样粉饰门面的活儿，都是叶欢学长在做。他兴许专业技能不敌艾寻欢，但是论起人际关系来，实属高手，不愧是——
　　盛世集团未来的当家人。
　　
　　“你叫涂龙斩。”廖凡那厮的语气，带着三分“笑不露齿”的贼贱，和七分“君临天下”的霸道。
　　眼看着人事部主管林大姐她抚了抚金丝框眼镜，我吞了一口口水。
　　“是。”
　　
　　“你也在玩我公司的游戏么？”
　　
　　什么叫“你公司”？人家正经公子哥都没这么说呢，你倒是给鼻子上脸。
　　听艾寻欢说，这个廖凡虽然姓廖，却是廖家的远戚，不用说见到廖东升本人了，就是盛世的总部他都没能进去过。
　　不过是和盛世集团亚洲分部的总经理走走后门，拉拉关系，然后就大摇大摆地打着“富二代”的招牌走马上任了。
　　
　　正是因为如此，这小子才能不知天高地厚地反复折腾叶欢学长。
　　他的人生，一个成语就概括了：
　　
　　无知者无畏。
　　
　　我气鼓鼓的不说话，他反而觉着我心虚，有一下没一下地开始敲打桌面，手指停住的那刻，话扬起来，“你游戏里面的马甲——不会也叫做——涂龙斩吧？”
　　
　　是谁告了我的密？
　　陆逊和薇薇这两个知情者已经被我给重金收买了，一人一个哈根达斯球，吃的喷香。
　　至于叶欢学长和艾寻欢这两个局内人，似乎是和本人一条战线的，不可能出卖我——
　　
　　我头皮麻木着。廖凡这小子，别的不行，在这问题上，却是精明得可以。
　　“你不用挖空心思考虑是谁出卖了你，我不过是尽一个做上级领导的责任，翻开了一下职员简历，发现了这个重合——说来有趣，面试那天，我好像也见过你是吧？”
　　
　　廖凡他混吃等死这几个月了，怎么突然想起来调档案来看？
　　难不成他要对付艾寻欢和叶欢学长？
　　这次回美国去，肯定不是度假那么简单。
　　
　　只是，艾家和廖家都是什么样的人家？艾寻欢的养子身份和叶欢学长的真身，都是最高机密严格监控的吧——
　　廖凡这样玩外围的，也就能逮住我这样无权无势无根无系的。
　　
　　“怎么样？涂龙斩？”
　　“什么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胆子，就这样生硬地顶了回去，廖凡大抵是没有料到我这举动，先是一愣，随后竟相当满意地说：
　　“冲你这口气，我不用再问，你必是违反游戏规定的那个涂龙斩无疑。”
　　
　　“廖总，我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不是么？”
　　这个时候，叶欢学长总算是见缝插针地跳进了局，我感觉我身边的那个不动声色的男人拉了拉我的裤子，我会意地坐了下来。
　　
　　叶欢学长坐在我的对面，有那么一种低调的高姿态，我先前总也看不透，如今才明白这之中的因由。
　　他不是怕了廖凡，只是天生好性子，也懒得与廖凡一般见识。
　　毕竟他的这次深入基层，走的就是平民路线，区区一个廖凡，还不足让他自爆身份。
　　
　　“如果她不是盛世的员工，这件事只是一般性的网络违规罢了。”廖凡咬住不放，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可是，现在可就没这么简单了。第一次的不雅视频事件，就发生在她申请加入盛世期间，作为考官，却对这样品质恶劣的报名者没有任何甄别，是你们俩的失误——第二次的撞车逃逸就更不用说了，她是知法犯法，钻了内部员工的空子，也不知道那个查无下文的夜王是谁，但我可以很有把握的说，那个人，一定也是我们内部人，甚至，他可能就在这间屋子里。”
　　
　　“廖总，我认为——”
　　叶欢学长的话被粗鲁地打断，廖凡气势呼啦啦地起来了，“这不是你认为的问题，这关系到我们公司的声誉和一个刚刚诞生的网游的规矩！如果让广大玩家知道，我们盛世的员工利用职务之便屡次违反规定，你认为他们会怎么想？如果事态进一步扩大，被媒体曝光，惹来有关部门的调查——又怎么办？”
　　
　　叶欢学长沉思片刻，字正腔圆地说了四个字：“公关危机。”
　　廖凡用鼻子笑了一下，哼的不清不楚，“没错，算你还有点管理常识。”
　　“但是这场危机，只建立在廖总你的如果上。实际上，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二十天，根本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哦，是么？我得到的消息，可不是这样。”廖凡终于亮出了他的杀手锏，“你知道《天下游戏》这本杂志么？它有个专栏，叫做反思，专栏的主人笔名是——”
　　
　　“瘾君子。”
　　开口说话的，是一直沉默不语的艾寻欢。
　　“这个专栏作者，笔锋犀利，对网游持相当负面的态度，从欢场到有关部门那里走程序开始，就一直盯着，时不时写上几句。”
　　“艾总监不愧是欢场的元老，很多事情你比我还明白，我还要向你多多学习。”
　　大概是因为艾寻欢那不爱搭理人的臭脸，大概是他那“艾家”的光环，廖凡对他说起话来，语气明显地要忌讳一些。
　　
　　狗眼看人低。
　　艾寻欢与叶欢学长交换了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不屑眼神，各自耸了耸肩，叶欢学长依旧那么儒雅，声音依旧温柔动听：“廖总是在说，那个瘾君子已经知道了小涂的事？”
　　“不然呢？你以为我会为了那么点小恩小怨一直嫉恨我的员工么？”廖凡顺着竿子就往上爬，“我当然是为了大局着想的。”
　　“那您的建议是？”
　　“开除涂龙斩，以绝后患。”
　　
　　我看见廖凡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仿佛欢场之中那个猥琐的机车男，他当时就撂下话来：
　　【涂龙斩，你会后悔的。】
　　
　　是的，我很后悔，我丫的没把视频爆到网上去，我丫的没再碾死你一回！
　　艾寻欢的手，在桌下，有礼有节不慌不忙地握紧了我的手，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二句话：
　　
　　“何必兴师动众，不过是个文人，我知道怎么找到她。”
　　
　　我顺着艾寻欢别有深意的眼神望过去，那落脚点是躲闪不及的，云清学姐。
　　
　　***********************************************
　　
　　“这个瘾君子，真名叫做舒乙，是云清大学同班同学。”艾寻欢一语话毕，叶欢学长和我同时扬起了头。
　　他的车里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烟味，可我从没看见过艾寻欢抽烟，这一回倒是没有喝到一半的可乐瓶子，但是我的座位旁边，有个塑料饭盒，还写着“可降解”。
　　
　　不知道的，还以为艾寻欢这开的是出租车。
　　
　　“……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人。”叶欢学长在廖凡面前可以若无声色，可是在我和艾寻欢的面前，那眸子竟然藏不住一丝秘密，轻易地就将心事晒干出来。
　　兴许，他只是对我们太过信任，因此不再防范。
　　
　　“你只是单纯的在爱着云清，你的眼里只有她。我是处心积虑地在接近她，她的一切，我都调查过。”艾寻欢只是那样平淡地说着，却说得我浑身发抖。
　　这一刻，他宛若夜王附体，强大得无以附加，与其说是富家子弟高人一等的卓越，不如说是落魄众生背水一战的坚韧——
　　
　　想必，在追来亚洲处理这件棘手的逃婚案上，艾寻欢承受了很多的压力，远远不像他向我叙述的那样简单。
　　他只是不想我们也跟着他那样的疲惫。
　　
　　“这么说，廖凡突然会开始调查阿斩，而且抛出瘾君子这个筹码，是云清她的主意？”
　　叶欢学长的语音微微翘着，似乎有那一丝不可置信的反问。
　　“不一定是她的主意，但肯定有她的建议。这是她敲开廖凡这扇门的筹码。”
　　“不可能！”我短促的一声，惹得前排两个大男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我。
　　“学妹也认为不可能么？”叶欢学长仿佛得到了救命稻草，脸开始恢复血色，艾寻欢看了看我们二人，摇了摇头，舔了舔嘴唇——
　　“怎么不可能？”
　　
　　“云清她前几天亲口向我道歉，那绝非假情假意。而且她和你也才刚刚分手——”
　　“云清这样的女人，一旦迈出了这一步，绝不会收回。你以为，如果当时去送衣服的是我本人，而我也经得起那样灵与肉的考验，她会怎么办？”
　　“她会提出分手！”
　　“是的，她会提出分手。”艾寻欢就像一个经历了太多的病态的老人，却总闪烁着一丝扭曲的智慧。
　　比起叶欢学长的善良单纯，和我的浅薄无知，这样的“看透”让人不爽，却也让人信服。
　　仿佛抬杠到了最后，你会发现，艾寻欢这厮，总是对的。
　　
　　“前一天，她穿成那个样子，勾引着早就放手的叶欢。第二天，她什么都不穿，勾引着马上要放手的我——这会是个巧合么？”艾寻欢慢慢启动了车子，我和叶欢学长各自望向路的两边，都不再说什么。
　　
　　这绝不是巧合。
　　我和叶欢学长虽然都愿意以最大的诚意待人，最温柔的心处事，却绝非傻子。
　　在艾寻欢言简意赅地指出重点后，我们的沉默，成了对他这番话最响亮的掌声。
　　
　　“有一天，云清来质问我，是不是和阿斩在网上约会，还开了房。我自是矢口否认，可她那样聪明的女人，很快就查出来了。”
　　我心一惊，那一次云向我挑衅，被我反唇相讥，想不到居然给艾寻欢带来了麻烦。
　　“当时云清只是以为我花心罢了，面子过不去，耍了点小性子，倒是无妨。可是后来开会，她听见关于不雅视频和飙车案的处理结果，就全明白了，我与阿斩约会是假，与廖凡对抗才是真——”
　　
　　“跟着一个飘忽不定的艾家大少爷，担心受怕不说，还得罪着享负盛名的廖家人，这的确——”叶欢学长深深叹口气，“云清这个人，就是什么都操心得太多了。”
　　“我想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已经酝酿着后路了。只是那条后路并非她的所愿，所以她非要把先前每一个岔路都再走一遍，方才死心。”
　　车平稳地开着，艾寻欢可以那样波澜不惊，叶欢学长也时不时附和着。
　　
　　我却，什么，都说不出。
　　这是一个我全然陌生的世界。
　　一个徐徐在我面前展开的，真刀真枪，真金白银的欢场。
　　
　　那一天，午后，云清学姐那站在窗口眺望的落寞背影，此刻回想起来，似乎晕染着一丝无路可退的悲怆。
　　那个时候，在叶欢学长的酩酊大醉和艾寻欢的金蝉脱壳面前，云清学姐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本钱，压上了自己的筹码——
　　“提出分手的，不是我，是他。”
　　
　　这个他，是学长？是艾寻欢？还是她曾经给自己设计好的那些路？
　　可惜，没有一条走得通。
　　
　　叶欢学长一直在喃喃着什么，与我不同，这样匀速的说话，能让他暂时忘却不安与愧疚。
　　让他逃避了那个现实——
　　云清，已经在他有意而或无意之间，走向了廖凡这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没有推她一把，却也没有拉她一下。
　　他就这样看着她，慢慢，慢慢，然后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的，纵身一跃——
　　
　　廖凡毕竟不是艾寻欢。
　　他的目的可以很君子，但是他的手段，一向很小人。
　　
　　车子终于稳稳停在了《天下游戏》杂志社门口。
　　在我们各自思绪翻飞的时候，艾寻欢率先开了车门，大股的冷风灌进来——
　　
　　“欢场和我们的生死存亡之战，开始了。”
　　
　　第一卷初入欢场
　　终结 


21

21、KTV是个好地方 ... 
 
 
　　“大家来认识一下，这一位就是格调公关公司的资深公关大师卿美颜女士。”
　　我和艾寻欢来迟一步，推开办公室大门的时候，叶欢学长正好讲到这一句。
　　
　　我们的目光，自然而然就落在了今天的主角卿美颜身上——
　　她年龄四十岁上下，发髻高高束起，颧骨很高，面向有些薄。穿着极为贴身的套装，与一般白领不同的是，她佩戴着很扎眼的大链子，看上去像个非洲酋长。
　　
　　“大家好，我是卿美颜，这是我从格调带过来的公关小组。我们受聘于盛世集团总部，来帮助欢场开发小组建立起媒体与大众关系平台。”
　　她极为专业地介绍着，侃侃而谈，而她身后那个与她的话丝丝入扣、配合得分毫不差的演示，彰显着这个公关团队的默契与水准。
　　
　　我相当为之骄傲，因为我的室友，我的死党，我的发小，她就坐在卿美颜的左手边。
　　短短一年半，陆冰就成为了卿美颜的左右手。
　　不得不说，陆冰是个工作狂人，他们陆家兄妹都是人才。
　　
　　此刻，她也与卿美颜如出一辙的打扮，只是那项圈一样的配饰小了一圈，没有那般夸张，淡淡扬起的微笑的嘴角，似乎是对我的到来唯一的回应。
　　
　　“大家可能知道，贵公司总部花重金聘请我的原因。欢场上市三个月，已经成为媒体和大众关心的焦点话题，服务器以每周新开一个大区的速度在增长，这个时候要面对的各种社会矛盾就会凸显，举个简单的例子——”
　　
　　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本《天下游戏》的杂志，我和艾寻欢不自觉同时低下了头，交换了个眼神。
　　自两个月前我们上门拜访吃了闭门羹后，《天下游戏》杂志社就成为了我们的第二职场。可是到了今天，我们也没能见到那个瘾君子——
　　我们只是在大大小小的评论文章中，惊鸿一瞥到她那惜字如金却又犀利无比的评论。
　　
　　我们知道，她在酝酿一个大手笔，前面这些只是临场准备罢了。
　　
　　“媒体是大众的喉舌，擒住这个喉舌，让它为我们服务，就是我来的目的。谢谢！”卿美颜一席话赢得了满堂彩，在座心不在焉的，似乎只有四个人。
　　
　　叶欢学长，艾寻欢，我。
　　还有魂不守舍的陆逊。
　　
　　他着实不该如此的，能够在自己的地盘见到亲爱的老姐，他该表现地精神一点才对。
　　自从他当上了网管，成为欢场里面权限最高的“红大衣”，他就似乎一天比一天萎靡不振，我不知道他是严重睡眠不足，还是工作压力过大。
　　一般来说，睡眠和压力对天才陆逊来说，应该不值一提。
　　
　　“好了，今天这么高兴，我们也说说开心的事儿——”叶欢学长站起来主持大局，“各位，今晚我们去K歌怎么样？与格调公司来一个大联欢——”
　　“叶总，联欢就没意思了，联谊吧——”
　　
　　大家起哄起来，卿美颜摆了摆手，“你们年轻人去吧，不过，你们要是把我的得力干将拐跑了，我可跟你们没完。”
　　在场年龄最大的，说不准就是艾寻欢了，可是看起来最有威信一呼百应的，却是叶欢学长。
　　他很是谦恭地送着卿美颜出了办公室，身后那爆发出来特有的年轻人们的活力，让他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我猜，他大概想起了大学时代，想起了那些大活动，想起了那些朝气蓬勃的人。
　　还有，大概不能免俗的，想起了云清学姐。
　　全然忘了，学姐已经跟廖凡回美国总公司去“进修”，业已一个月。
　　
　　他成了光杆司令，也许一直都是。
　　
　　*****************************************************
　　
　　我一直觉着，网吧是个乌烟瘴气的地方，而KTV是十个网吧的集合。
　　大学的时候，被拉去冲人头，每次都躲在沙发的死角里面手机上网，偏偏网络信号总是不好，于是就一边死鱼眼地盯着花花绿绿的大屏幕，一边等待着loading。
　　
　　就像我现在一样。
　　
　　刚把话筒拱手让出的薇薇一屁股坐在我大腿上，喝得有些High，两只手环住我的脖子，笑呵呵地说：“阿斩，这屋子里所有男人加在一起，都不比你一个人帅！”
　　我知道她只是喝醉了，可有那么几个还很清醒的格调的男人们，立即发出了野鸭子一般的奸笑，“哎呦呦，不地道了不地道了，这怎么变成内部自销了，要开放门户嘛——”
　　
　　搞公关的人，嘴皮子总是利索一些。
　　当然最利索的还是我的好姐妹儿陆冰，她极不客气地锤了几个人一顿，明明年纪并不大，却赢得了一片的“冰姐——”
　　“冰姐的人都敢动，你们真够胆子。”
　　“冰姐多担待。”他们大抵也知道，陆冰不是个可以随便开玩笑的人，立马都收敛了，可是就算到了此时，陆冰依旧没有向他们澄清一个基本事实——
　　
　　娘的，俺是一女子。
　　
　　“冰姐是不是该上去和老熟人唱一个啊——”有人在起哄，我脸在发烫，陆冰看着我，手就这么贴上来，仿佛报复我过去的那些不耻行径一样，突然软软地说：
　　“阿斩~~~~~~~”
　　
　　我一抖，薇薇整个人滑在地上，抱着我的大腿。
　　这幅画面真是有够震撼，我几乎在那反光的黑色墙壁中，看见了倜傥风流的夜王。
　　那黑亮之中，我也看到了另一个人，他独自坐在长条沙发上，气势让人不敢靠近，明明是最喧闹的地方，有他在的地方，似乎总是冰寒。
　　
　　他是艾寻欢，他才是真正的夜王。
　　我的脸，不知为何，更烧了。
　　
　　两个月前我们那一场不知所谓的自我介绍，听上去就像冯小刚那出《非诚勿扰》的开篇，调侃中浸透着那么点酸，还有些期许的意思。
　　那几天，他牵了我两次手，并叫我负责。
　　
　　可这之后，让人不堪重负的工作让人半死不活，每天回到家里累得直接扑倒，连伸手去脱个鞋子的气力都没有。
　　这工作自然是随着欢场日益增加的业务量而来的，毕竟以每周一个大区开服的速度膨胀的市场不是想当然那么简单。
　　但是其中更多的恐怕还是来自廖凡的人为滋事，无论他人在公司还是跑去了美国，都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丢给我们。
　　
　　这样一个放松的夜晚是我们期待已久的，而这样一个从天而降的闲暇时光，却让两个月前的那次短兵相交，现在倍显尴尬。
　　
　　“阿斩，阿斩，你发什么呆啊——”陆冰不客气地直接揉搓着我的脸，那姿势在外人看实在是亲昵无比，格调的男人们纷纷兴叹他们的冰美人已经名花有主了，而我却依旧食不知味。
　　
　　“啊？什么？”
　　“唱歌啊——”陆冰飞扬着转身，洋溢着职业女性的范儿，“把我们的情歌对唱插个队，我们马上奉送——”
　　
　　我目瞪口呆，喉咙冒着烟，耳朵不知为何竟然会在这噪杂之中，捕捉到一声轻不可查的笑声。我分明看见，黑亮墙壁的倒影中，那个男人，在举杯示意。
　　我不敢转头，我知道他在看我，也在笑我。
　　
　　脸皮快要烫下来了，我被陆冰拉扯着站了起来，腿上还拖着一个醉的晕晕沉沉的薇薇。
　　水杯不知道被谁拿走了，塞进手的是发烫的话筒。
　　不知是陆冰的口碑实在太好，还是我人品太差，屋子竟然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和陆冰，上一首歌的结尾还在播放着，有人竟和着歌打起了节拍。
　　
　　“祝贺欢场与格调喜结连理——”不明就里的格调的男人们起哄着，欢场的男人们更加卖力地捧哏，各自有各自的猥琐。
　　陆冰的衬衫自然而然的挽了个七分袖，及膝的商务套裙因为走动太多的关系微微上卷，明明是个商务精英，却有说不出的女人味儿，再看看我，T恤加牛仔裤加运动鞋，带着一条不羁的窄领带，帅气的一发不可收拾——
　　
　　艾寻欢怎么会喜欢我这种的呢？
　　等等，貌似艾寻欢他也没说过喜欢我的吧。
　　再等等，我也没说过我喜欢他。
　　
　　恩，所以我不吃亏，我啃了他一口，他摸了我两下，很公平。
　　
　　偷瞟他一眼。他坐在哪儿，哪里就是中心。
　　此刻人们自然而然地分布在他周围，他就跟正在酝酿第六感的圣斗士，整个一沙加，跟个半仙儿似的。
　　
　　耳边新的音乐响起来，屏幕上开始放前面序曲部分的小电影，每次我都坐在角落里面看着这电影，从没想到有这么一次，电影的画面变成黑白后，开口出声的那个人会是我——
　　因为，这是一首对唱的情歌，而我大概，从没这样的福气。
　　
　　蓝色是男生，红色是女生，绿色是合唱——
　　蓝色是男生，红色是女生，绿色是合唱——
　　蓝色是男生，红色是女生，绿色是合唱。
　　
　　第一句是蓝色，所以，我先唱。
　　
　　就在我心里战鼓擂得正起劲儿的时候，陆冰突然及其职业的转身快步撤退，那速度简直让人咋舌，就在门关上的那一刹那，飞出她倍儿职业范儿的声音：
　　“您好，我是格调陆冰——”
　　
　　我靠，我是没格调的涂龙斩。
　　我被晾在这里，被围观着，尴尬着，听着音乐快到了序曲的结尾，看着电影逐渐的黑白——
　　
　　我应该双手将话筒奉上，然后跪安的。
　　我应该的。
　　这样我就不会在手足无措的时候，傻呵呵的看着那抹黑影从面前飘过，看着那个被陆冰放在小桌上的话筒轻轻拿起，看着他起步走到我的身边。
　　一步，两步，三步，站好。
　　
　　我疯了，整个屋子都疯了，疯的没有声响，或者不敢有声响。
　　没有人知道那话筒迸发出来的会是什么，事后，很多人对我说，你知道么，我们都以为艾总会说：
　　今天活动到此结束。
　　
　　可是他没说，至少那个我灵魂出窍的时候，他没有说，他只是突然间一只胳膊绕过了我的肩头，保持那一厘米蠢蠢欲动的暧昧，点着屏幕的方向。
　　他的黑色上衣拂过我的脸颊，有一种洗衣粉好闻的味道。
　　
　　他的声音飘在我耳根，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低头在说，我只觉着燥，觉着痒，觉着全身的气血，都倒流到了我的脑袋瓜子——
　　它们叫嚣着膨胀着一切，一瞬间，那屏幕上出现的字竟然是如此的大，那盈盈闪烁的蓝啊，仿佛是在给我信号。
　　我话筒贴上来，在第一字变成实体的时候，有些气不足地唱出了声：
　　
　　我——
　　
　　这个“我”字，被艾寻欢的声音活活地给盖了过去，四周一片死寂后是掀开了屋顶的嚎叫，艾寻欢收回那那只绕过我肩头的手，自然而然地插手在裤兜，另一只则派头十足地握着麦克风，整个人台风十足——每当一句话结尾的时候，他都会不经意地朝我的方向微微倾身，我都会不自觉地抖啊抖。
　　
　　他在唱，他在唱我的歌词。
　　不，他在唱男人的歌词。
　　男人的，蓝色的。
　　
　　我几乎呆在了原地，我无法自拔，我生生地错过了第一行红色晶莹的歌词，然后在他轻轻的咳嗽提醒下，几乎是找不到调子的开了口。
　　说实话，我不知道我唱的是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调子。
　　只是，不知为何，那个时侯我会那样用力地盯着屏幕，几乎要把那屏幕看穿，以至于每个字每个标点，都跟铁板印刷似的，刻在我心里。
　　
　　字字句句，我听不见自己在歌唱，我只能听见那一下一下，分明而有力的心跳，那与他合音时，分明听的清楚、却又难以分开的共鸣。
　　
　　——9月21日晚上，那个执行程序，你要负全责。
　　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重复播映着这句话。
　　
　　在歌的结尾处，在所有人的振臂高挥之中，我低低地唱着，一句自己的歌词。
　　“我会负责，负责到底。”
　　
　　我偷偷瞟着他，我知道他没有听见，我只是不知为何自己心里很甜的被撞了一下，我自己突然很满足。
　　人们吹着口哨，说着不知何为的笑话，新开的啤酒，瓶盖儿乱飞，话筒撞在一起，发出轰鸣，我坐在长条沙发上，一身燥热，他黑色衬衫里面露出白色的一抹肌肤，黑白分明。
　　
　　他在我的左手边，手臂懒洋洋地靠在沙发的后背上。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环着沙发，还是在环着我，只是那手指尖儿，若有若无的，犹如发电报一般，一下一下，不经意，又刻意，在戳着我的肩膀。
　　
　　他倾身上前，我微微让开，我们的目光碰撞在一起，他微微扬起了唇角，我亦笑着，笑的大概很假。
　　他哼了一声，仿佛不屑，却在我愣住的那一瞬间，又倾身去够桌上较远位置的高脚杯，他的头侧过我的耳边，那飞扬的发，擦得我很痒。
　　
　　我听到那一句，在这黑与白交汇的五光十色之中。
　　“阿斩，我听到了。”
　　 


22

22、吾乃直板，君为触屏 ... 
 
 
　　三三两两走出KTV，艾寻欢早已消失不见。
　　我自然而然和陆冰走在了一起，虽然她已经开始把东西折腾去她的新公寓，但时不时还会和我鸳梦重温一下。
　　
　　我很热，她很凉。
　　我知道她肯定又是工作缠身，要彻夜赶工了。
　　我只需要和数据打交道，而她要面对的是人，活生生的人。
　　
　　“今天我限行，我们得打车回家了。”陆冰和我瑟瑟依偎在一起，嗔怪一句：“阿斩，你怎么还不开车，身为职业女性，太不专业了。”
　　老子工作才半年，到哪里去找首付……
　　
　　正这时，停在角落里一辆我很熟悉的车慢慢的移动过来，此时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剩下几个也喝的酩酊大醉分不清东南西北，更不会注意到这是谁——
　　可我认得。
　　
　　和这灰暗的城市几乎融为一体的车，却因它的主人而显得流光四溢。
　　艾寻欢。
　　他摇下了车窗。
　　他没有看我。
　　他说，上车。
　　
　　虽然叶欢学长曾嘱咐过我，坐车要做副驾驶，否则会让司机有一种开出租车的感觉，可是这一回，我却紧紧地挽着陆冰的胳膊，两个人连滚带爬地上了后排，活像地下党。
　　今天艾寻欢的车倒是很干净，没有烟头，没有可乐瓶，也没有饭盒。
　　我那对数据十分敏感的大脑不合时宜地开始运作，往事一幕幕，汇总成一条：
　　
　　似乎在周三那天，艾寻欢的车烟味会特别大，东西也最混乱。
　　几乎是，每个周三。
　　周三这天，肯定有什么不同。
　　
　　车外的灯景打在我和陆冰的脸上，五色斑斓，我们胳膊挽在一起，在艾寻欢的车上，都没有说话。
　　因为艾寻欢他总给人一种不能主动开口的压迫感。
　　就连人际大师陆冰也不想主动惹这个麻烦，她只是别有深意地瞟着我，眼里满含着笑意，时不时嘴朝着艾寻欢的方向撇撇，那狡黠一览无余。
　　
　　我真后悔两件事：我没有喝醉，and我没有把她灌醉。
　　
　　艾寻欢轻车熟路的朝着我们公寓的方向行驶着，仿佛他已经走这条路走了很多遍。我不知道干我们这行的人是不是记忆力都特别好，事后，陆冰揶揄地说：
　　不是记忆力好，而是用心。
　　
　　我不得不承认，关于艾寻欢的一切，我是记得越来越清楚了，就连那嘴角上扬的弧度，也能在我的睡梦中绽放成开口向上的抛物线。
　　我本能地想计算出它的公式。
　　
　　可是我却发现，我总是找不到他的原点，艾寻欢的原点。
　　他明明就在我身边，他明明已经将自己的故事慢慢舒展在我面前，我却总有这样一种不好的直觉——
　　直觉，他的原点，依旧在我看不见的迷雾之中。
　　而他会有一天，就这样，纵身一跃，继而不见。
　　
　　幸亏我这一路东想西想，车到楼下，我并没有预想之中的心跳加速、面红耳赤。陆冰先下了车，并且十分不地道的一溜烟就跑上了楼。
　　我关上车门，总觉着该转身跟艾寻欢说点什么吧——
　　可是说什么好呢？
　　
　　身后传来关门声，我听着那男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
　　灯光如此昏黄，夜风如此紧，我脖子僵硬着，突如其来的问题蹦入我的大脑：
　　天寒地冻，小心火烛，此时接吻，嘴唇会否粘在了一起？
　　
　　怀着这样猥琐且羞涩的想法，我每一个细胞都在僵硬着，慢慢迎向了他。
　　他逆着灯光站在那里，穿着剪裁合体的长款大衣，看上去就像是要去执行什么任务的特工，他今天的神情，看上去有点悲壮。
　　只是那时，我心猿意马，还未尝察觉这背后的深意。
　　
　　“那个，我先上去了——”
　　我话音未落，他突然走过来，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微微的甜味，似乎是鸡尾酒的香气，他的手深入我的衣兜，摸出我的手机，晃了一晃。
　　“我买给你的那十个手机呢？”
　　“触屏的，我用着不习惯。”
　　他微微压低了声音，别有一种共振的磁性：“有什么不习惯的？”
　　“那个，长的像个铁疙瘩，一碰居然还会发红光，戳它没反应，非要抚摸才行——”
　　
　　我胡言乱语着，突然间，感觉到他的目光就像超强瓦斯灯，烤的我国色天香的冒烟。
　　“比喻很得当，小直板。”
　　
　　比比比比比——比喻？
　　我神马时候比喻了。
　　看着他那昏暗之中直射而来的亮眸，我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脑海中不经意就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他那高高在上站在山顶，就像个铁疙瘩，硬是风吹不动雨淋不开，偏偏是那接着酒力糊里糊涂的一啃，竟看见他双颊泛着红晕，那眼神，欲拒还休——
　　
　　真乃是，极品触屏。
　　
　　******************************************************
　　
　　这一晚的艾寻欢实在是有些奇怪的。
　　他唱了歌，调了情，开车送我回家，楼下与我分别，还就手机的问题，给了我一些不清不楚的暗示。
　　他总似有话要说，却又屁都没放。
　　
　　冥冥中我预料到，他要说的话，无关风月。
　　
　　数着阶梯爬上楼去，我想我大概爬了很久，走走停停，有时候能愣上半分钟。
　　到了六层，仍旧不甘心地从走廊的窗口望出去——
　　
　　他还没走，银灰色的车仍旧在灯光下扑朔迷离。
　　身影切着地，以一种奇怪的角度。
　　我突然很想大声地喊出一句：“喂——触屏啊——晚安——”
　　
　　可是我没那个胆量，我怕第二天被大爷大妈们举着扫帚围攻。
　　后来想起，我真后悔，我应该喊出这一句的，也许这样，我就能捕捉到他仰起头有些羞涩的微笑。
　　
　　一摸就红。
　　
　　魂不守舍地回到家，门自动开了，探出陆冰一张笑的格外灿烂的大脸：“哎呀呀呀呀呀呀——”
　　陆冰不愧是个玩弄语言的天才，她能把语气词用的恰到好处。
　　
　　“你不是要加班么。”我黑着脸，试图掩盖其中的红，可是陆冰不仅有一张玲珑的嘴，还有一双容不得沙子的眼，更有着一双不安分的手，她出其不意地双手向我胸部袭来，上，下，上，下，蹭了几回合后，叹了一口气：
　　“阿斩，太没手感了，明天开始，和我去丰胸！”
　　我双手在胸前十字交叉，“你有这闲情逸致么？”
　　陆冰肃穆了：“的确没有，我的那个拉丁舞的卡才划了三次，赔大了。”
　　
　　“拉丁舞——”我突然想起在欢场里面“房奴”的生日宴会上我的那次精彩亮相，据说拉丁舞真的能无缘故的凭添几分女人味儿的……
　　“浪费有负于人民，我决定替你消化了它！”
　　“哦嘎嘎嘎嘎，我们的阿斩要开始装女人了——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哪！”陆冰那萝莉的一面在这漆黑的半夜开始展露出来，那姿势和腔调都让我想起某种属性为脑残的卡通人物，尤其是那双眼睛，几乎能飞出个大红心。
　　
　　尽管已经熟络到这步田地，陆冰这双重人格，依旧让我应接不暇。
　　
　　推开她凑上来的大脸，我盘着腿坐在沙发上，不自觉就自摸起来，揉一揉，这直板上还是有那么些凸起的……
　　A还是应该有的吧？
　　手感真的不好么？话说，我怎么压根没感觉有什么手感？
　　艾寻欢那一声“小直板”，在我耳边噼里啪啦地作响。
　　
　　“陆冰，你觉着，触屏手机怎么样？”
　　“你不是嫌触屏手机戳不动，都要靠摸的么？”
　　“……摸就摸么，摸也挺有料的。”
　　“啥？”陆冰此刻已经换上了她硕大的Hello Kitty睡衣，当初让这家伙帮我去买胸衣，买回来的都是Hello Kitty……
　　我举起她放在沙发上的靠枕，摩挲着，“你看，一摸，就红了。”
　　陆冰满头黑线地说：“阿斩，那是个番茄靠枕，本来就是红的。”
　　
　　那也红的，很有些可爱的。
　　我抱着它，不知为何，就觉着很温暖。
　　
　　“你不是觉着触屏手机像个铁块似的，线条太硬么？”
　　“那是没摸对地方嘛——外表虽然凶，其实反应很灵敏的，说不定内心也是个很敏感的啊——”
　　陆冰歪着头看着我，突然噗嗤一声笑了：“阿斩，你不是在说手机，你是在说艾寻欢。”
　　
　　陆冰此人除了人格分裂这个隐患外，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实诚。
　　我很怀疑她是如何能成为公关人才的。
　　
　　拿大番茄遮住脸，我横着爬回了屋子，后脚跟生风把门带紧，立即奔向窗户——
　　
　　灯光如豆，他一个人缩成一点，这场景看着仿佛是一部黑白电影，胶片被岁月氧化，慢慢泛黄，有一种隽永的味道。
　　触屏，晚安哪。
　　
　　仿佛听见了我的话一般，他突地转身，朝我的窗户望过来，我惊的一下子躲在窗边，后悔自己没安个窗帘装一下婉约。
　　他看没看到我呢？
　　看到了吧？
　　还是没看到？
　　没看到就让你看到一下——
　　
　　我偷偷探出了头，楼下一片淡黄的光影，远远地，一抹银灰色消失在黑暗之中。
　　
　　丫的，这跑的也太快了吧。
　　
　　无聊地坐在桌子前，这可能是我有生之年第一次，坐在这里的第一动作不是去开电脑。
　　现实中他绝尘而去，我脑海中却反复出现的都是那天他乘着直升飞机拉风而来的样子——
　　
　　触屏，触屏，触屏。
　　明天开始，我用触屏吧。
　　
　　登高爬梯翻箱倒柜找出触屏手机。崭新，线条分明，摸上去，手感相当不错。
　　高科技，有内涵，譬如某人。
　　
　　手忙脚乱地换上卡，新手机却需要关机状态下充电，有些许的失望，更多的是期待，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蒙上被子，忍不住的想笑。
　　明天一早，艾寻欢看见我在用触屏手机，那脸颊，会不会腾的一下红了呢？
　　
　　如果我那个时候没有换手机，我就不会错过了艾寻欢深夜打给我的电话。
　　那也就不会，有了后来那么多的遗恨和等待。
　　如果我知道那番话的内容，也许我会彻夜难眠，也许我更加会直接去乌云山顶找他——
　　
　　可我错过了，可我不知道。
　　我睡的很香，梦中，我是倾城，他是夜王，我们跳着贴身的探戈，倒影在鸡尾酒杯中，有一丝，甜腻的暧昧。
　　
　　他的微笑，是一条开口向上的抛物线。
　　这公式，我终于算了出来，只是那原点，却是他在昏黄的路灯下伫立的那一点，显得有些疲惫，有些孤独。
　　
　　我知道他是有些话要告诉我，我知道。
　　在这个周二的兴奋的晚上，我浑然不知，周三它就要来了。 

23

23、失踪 ... 
 
 
　　这天早上起来，我被乌鸦拉了一坨屎。
　　公司门前有一排大树，都不是松柏类植物，秋天还剩个尾巴呢，叶子都掉的光光，剩下的枯枝成了乌鸦最好的老巢，远远望去，就像满树的黑叶。
　　
　　所以这一天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天。
　　
　　我推开办公室大门的时候，气氛就有些古怪，八卦天后微微身边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不绝于耳，见了我，眼睛瞪大了一圈，却是一瞬间，静得吓人。
　　与我擦身而过的男人，走出一米开外猛的回头，仿佛从没见过我似的，脱口而出：“阿斩？”
　　
　　陆逊，最近总是忙的不见人影的陆逊。
　　昨天晚上唱歌他也没来，虽然我知道他对这样的群体活动一向不感兴趣。
　　“阿斩，你跟我来。”
　　
　　这家伙竟然不知深浅的一把揽过我的肩，几乎是打包把我拐走了，一直到两个人奔出了公司大楼，确定无人看着听着了，才一脸肃穆地看着我，说：
　　“你手机呢？”
　　“怎么，我刚换手机你就知道了？你姐告诉你的，这个——”
　　“涂龙斩，你昨晚为什么不开机？！”
　　
　　陆逊很少这么吼我，他吼的我耳膜很荡漾，我几乎反应不过来他究竟想说些什么，在说些什么，只是有一种不详的预感，笼罩而下。
　　我知道，这一定和艾寻欢有关。
　　
　　“出什么事了？”这样的时候，我反而是超乎寻常的冷静，我确认我没有一个字带着颤音，我感觉我的心跳只上升到了二倍速，而我的手心那些冷汗，悉数被牛仔裤给吸收了。
　　“……艾寻欢。”陆逊那鸡窝头在我面前晃着，有那么一跟头发一直朝天竖着，逗着我很想笑。可我却笑不出声。
　　“他怎么了？”
　　“他怎么了，可能只有你知道，只可惜你也没有开机。”
　　“什么意思？”
　　“已经立案调查了，他的手机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无人接听。”陆逊的眉头蹙在一起，“一会儿他们可能会来人给你做笔录。”
　　
　　“我问的是，艾寻欢他怎么了？！他人呢？”
　　
　　陆逊看着我，开口说话。他说的话，我听不太懂，听不太懂。
　　他说，艾寻欢，他失踪了。
　　
　　*************************************************
　　
　　他平白无故的失踪了，报警的是他妹妹艾小萌，说他哥约好今早来接她上学去，却没有等来人。
　　刚开始警察觉着她小题大做了，消失了十个小时，也能称为失踪？
　　可是知道艾寻欢是什么身家背景后，此事一下子被提上了日程。
　　
　　他的家里没人，高级社区有出入录像，显示他昨晚并没有回来过。
　　手机也打不通，通过电信局内部查了一下，最后一通电话实在夜里二点半，打到了我的手机上——
　　那时我正满心欢喜的关机充电，睡得不亦乐乎。
　　
　　这一切都办的十分之迅速，从艾小萌报警到调查电话，不过是我挤个公车被交通管制的时间。
　　刚开始艾寻欢失踪的消息只是让人半信半疑有些木讷，大家甚至觉着穷紧张几个小时后，艾寻欢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就会冒出来。
　　
　　第二天，警方在一个加油站找到了艾寻欢的车，车里没什么异常，只是后座上有喝剩了一半的可乐。
　　我突然想起，艾寻欢失踪的那天，又是一个周三。
　　
　　欢场的一切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消失了一个人，真实和虚拟的双重世界还是要转。
　　我每天还是坚持正常的上班、下班。叶欢学长暂时接替了他的工作，但他并不需要我这个代理秘书。他给我安排了新的工作，与我的专业十分对口，天天机械地工作着，似乎要耗尽我所有多余的思维。
　　不知为何，待在这里，我总还觉着，一切都没有变，那天他还在我楼下，明天就会出现在我面前，我会扬起那新换上的触屏手机，说，看，一摸就红了。
　　
　　我想这一次，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儿说，至少，我会当着叶欢学长的面儿，对艾寻欢说。
　　那时候，我的背影会无所畏惧地迎接叶欢学长抬起的目光。
　　
　　可是现在，他只留给我一桌子乱糟糟的文件，和一杯还留着残余黑边的咖啡杯。
　　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
　　我想都没想就走了过去，手触上那冰冷的杯把儿，身后猝不及防地响起了那蓝丝绒一般的声音：
　　“你今天辛苦了，早点下班吧。”
　　
　　“我今天忘记泡咖啡了。”我固执地端起杯子，转身出了房间，走到咖啡机那里的时候，全屋子都在盯着我看，事后，薇薇对我说，阿斩，你知道么，那个时候，你特别吓人。
　　
　　你在哭，哭的没有一点声响，那眼泪垂直地落下来，就像自来水似的。
　　
　　可是我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我只是看见了咖啡机，我依旧没有加奶和糖，滚烫的水溅到我的手指，我却没有躲开。
　　我端着咖啡回到屋子里，叶欢学长他背着我站在窗前，他说：
　　“学妹，我可以代劳么？”
　　
　　三个月前，我把咖啡杯给了他，满心欢喜。
　　三个月后，我只能站在原地，把咖啡杯静默地放在空无一人的桌上。
　　“已经第五天了。”
　　叶欢学长此刻顶天立地，有条不紊，仿佛有了他在，一切还能超常运行。他转过身，笑着说：“他的带薪年假是休完了，再旷工就要记账了。”
　　
　　我笑了，笑的很勉强。
　　
　　我还是下班了，这天还早，虽然有点冬天的气息，阳光还很好，远天的金红一点点逼过来，下班的人群还是鼎盛。
　　车来车往，人流不息，我双手插兜，站在路旁，传来烧烤的气味，夹杂着一些焦了的味道。
　　
　　马上就要变灯，我抬起脚向前走，走到了大道中央。
　　那汹涌的车流在我身边夹身而过，一边分开，一边又汇合。上一次，有个男人，他在我的右手边，带着一身淡紫色的悠扬。
　　“这都能被人带跑了，下次找根绳子把你拴起来好了。”
　　这话，还悠荡在耳边。
　　
　　这句话我应该回敬给你。
　　这样都能跑了，下次找根绳子把你拴起来好了，艾寻欢。
　　
　　这个时候，触屏手机在我的大衣口袋里面震动，车流湍急，我顾不得手臂被刮到，依旧固执地开始翻口袋，一摸，它就亮了，红色羸弱的光辉，在这渐晚的夜色中，逐渐明亮起来。
　　连屏幕都来不及看，我直接靠在了耳边，电话里面传来了一声停顿，然后是温软的声音：
　　“阿斩，你在哪里？”
　　
　　叶欢学长。
　　只是，叶欢学长。
　　车停了下来，我蹲在马路中央，身后的人群在我身后走过来，一瞬间，就把我吞没。
　　“……马路上。”
　　“你快到路边，不要动，我来找你。”
　　
　　我来找你——
　　这句话，我等了有多久？
　　等到的时候，他还是他，我却不是我了。
　　
　　*******************************************
　　
　　坐在他的车里，那高级得几乎没有痕迹的淡淡香水味，在温暖之中烘烤着，抵挡着车外的严寒。我的眼睛，忍不住盯着那水晶的家徽，那沉甸甸的分量，于叶欢学长是一层枷锁，于艾寻欢呢？
　　于他又是什么？
　　
　　“已经这么多天了，应该不是绑架。”学长他在转弯的时候终于开了口，温柔地问着：“是这个方向没错吧？”
　　我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如果是艾寻欢，他应该早就把方向记得一清二楚了吧——
　　
　　“应该不是，他也没什么钱，绑他干什么。”
　　叶欢学长明显的一愣，试图组织着语言，却足足用了三分钟才终于又开了口：“他把这些都告诉你了？看来你们的发展，比我预想的，还要深一些。”
　　“我不久前刚知道的。”
　　“你是知道这事儿的，第一个局外人。”叶欢学长在局外人三字上，加了些分量，我瞥了他一眼，这些事儿比起艾寻欢的下落来，引不起我的兴趣。
　　
　　“欧洲和美国两边都查过了，没有找到。”叶欢学长这一句简单的话背后，是多少我看不到的人力物力，“他没联系你？”
　　“不开手机，不上网，也许哪一天会有我一封信？”我努力笑着说，“兴许他穿越了。”
　　“说不定真的跑到游戏里面去了。”叶欢学长顺着我的话说着，我心里一凉，如果真的在欢场能遇见他就好了。
　　
　　这几天，我在凤凰山顶等着他，我在湖光餐厅等着他，我去了电影院，一遍又一遍，我去了每一个我们去过的地方，重复着我们在一起那短暂时光里做过的事。
　　他就和当初的夜王那般，突然间消失不见，让我不禁幻觉这一切都是我的妄想。
　　
　　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一出让我喜出望外的电话，说着，我就在你的楼下。
　　这一次，除了昏黄的灯光，没有其他，以至于我现在站在窗边，仿佛就看到了他那天绝尘而去的银灰色。
　　
　　我想，我当时真的应该说一句的，触屏，晚安。
　　
　　还是忍不住上了网，登陆欢场的时候，我甚至有些疲乏，看着那不断闪烁的loading画面，几次都想点击退出，可是鼠标移在上面，却死活按不下去。
　　我想我只是没有勇气，而或是我太多勇气，要一次次地证明给自己看，他已经消失不见。
　　
　　欢场展现在我面前，一片灯光灿烂，这个虚拟的城市，不会为任何人而流泪。
　　我依旧光鲜亮丽，我依旧楚楚动人，我的称号依旧是倾城，而这个世界，不会再出现夜王。
　　
　　我的收件箱没有他的只言片语，等了许久，系统也没有蹦出他的私聊框，一切就如几天前一模一样，而好友列表里，他的头像，依旧是灰色的。
　　我戳，我戳戳戳，我的鼠标在他的头像上反复的戳着，只是一句提示：
　　
　　对方不在线。
　　
　　点击得自己手指都在抽搐，我看了看那平放在桌面的手机，再看看屏幕，竟忍不住伸手去触摸我的显示屏——
　　那灰色小点。
　　他不会变成红色，他不会跟我说话，他仿佛存在的没有一丝痕迹。
　　
　　我的手指不能点石成金。
　　这是个没有奇迹的世界。
　　
　　我穿着睡衣，就这样去爬凤凰山，游戏中那吹的漫天飞舞的落叶天，在凄迷的路灯下有些苍凉的意味。
　　我坐在这里，看着屏幕，有些冷。
　　也许这冷意，是此时坐在凤凰山顶吹着夜风的那个“涂龙斩”，她体会不到的。
　　
　　有人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动心，其实只需要一瞬间。
　　那么我对他呢？
　　是他从直升飞机上款款而来的那一瞬？是我于凤凰山顶被他亲吻得一片黑屏的那一瞬？
　　还是端给他咖啡的一瞬？车流中央的那一瞬？他低声叫我直板的那一瞬？他拿起话筒的那一瞬？他在昏黄的路灯下双手插兜目送我上楼的那一瞬？
　　
　　他呢？属于他的那一瞬，又是何时？又在何地？
　　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他，再问清楚，虽然只是几天没见，我却有这样一种不祥的预感，我们将会有好些日子不能见面。
　　
　　而我并不知道，何时才是他的归期。
　　屏幕上有流星划过，一瞬间，我以为这是夜王的对话屏背景，屏幕内外我们同时兴奋地站起来，站起来却发现，只是天空中划过了流星雨。
　　今天是双子座流星雨，欢场为了应景，也设计了这个程序，算是给生活在都市根本看不见天的人们一丝心里的慰藉。
　　
　　在欢场的流星雨下祈祷，这算数么？如果算数，那么请让我知道他的下落吧——
　　我祈祷。
　　
　　手机它躺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我祈祷。
　　
　　这个时候，屏幕跳出自动提示信息，提示我说，一周前接下的通告马上就要过期——
　　从前，艾寻欢都会在过期前就用私聊框通知我的，可惜他如今已经不再，竟然是系统来提醒我。
　　沮丧地关闭提醒，却意外地点出了通告细则，正是万念俱灰的时候，眼神不经意滑过去——
　　接下通告的时间，是周二的午夜。
　　
　　我捂住了嘴，眼泪竟不争气的，哗哗直流。
　　通告的名称，写着：
　　
　　等我回来。
　　
　　转身窗外，双子座流星雨飞过，在这喧闹城市的上空。
　　我祈祷，他也看得见。 


24我的等待，纯属扯淡

    老爸说，等待是件陶冶情操的事。

    我决定，暂时将我的情操培养放在日后，集中精力，积累一下我的人品，锻炼一下我的腿脚，凭吊一下我的生活——

    于是，我于2010年10月10日下午某时，闯入了A大学生处处长的办公室。

    “我要开条，去档案室！”

    我凶神恶煞，老师她花枝乱颤，窗子被风吹开，穿着冬季校服的少男少女们目瞪口呆，无数长发飘起，伴随着下一秒的尖叫。

    “是涂龙斩啊！”

    “是真人嘢——”

    “啊——我好爱你啊——”

    我被团团围住，瞬时间被吞没了。

    无知少女是可怕的生物。

    有人扯着我的头发，有人拽着我的钮扣，我的背包也被拆卸下来，就连鞋带也晚节不保——

    我想，这大抵和艾小萌前几天搞得那个历届男色排行榜大汇总有关。

    可能是世风日下，我这样的纯女子，居然能在总排行榜上名列第二。

    第一名的，就是白莲花一般的叶欢学长。

    所以他的突然降临，对解救我于水火，是相当给力的。

    眼看着这些可爱的洪水猛兽们如退潮般离去，悉数扑倒门口突然出现的叶欢学长时，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趁这个机会，我一巴掌拍在老师的书桌上，她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老师，开条！”

    “涂同学——”

    “你上班时间看视频中了病毒，导致学生期中考试成绩丢失，这事公布出去，可大可小。”

    老师脸色煞白，一副“你怎么知道”的嘴脸。

    我怎么知道？家有陆逊，如有一宝。

    老师万般无奈地伏案开出了条子，我全身而退之际，看见叶欢学长那抛过来的审视目光，尽管他自身难保了，他依旧，深深深深的，盯着我。

    他肯定知道我要去做什么。

    **********************************************

    在千禧年之前，A大的学生档案都是纸质的，没有电子存档。

    落后也有落后的好处，譬如说我这样的高科技人才，就没办法直接侵入学校网络后台查找资料了。

    我坚信，属于艾寻欢的那份档案，它一定就在这昏昏欲睡的档案室的某处，和泛黄的纸张一起凌乱着，灰尘之中，掩盖着被人遗忘的岁月。

    我现在就要挖地三尺，挖出那段艾寻欢不为人知的岁月。

    我要把他那些周三的烟味、喝到一半的可乐瓶和可降解的一次性饭盒挖出来。

    我要找到他，然后告诉他，看，我开始用触屏了。

    把档案室翻了个底朝天。

    管理员吹眉毛瞪眼睛的，在我身边走来走去，声嘶力竭地说：“同学，都告诉你了，九五年前后的档案都在这个架子上，要是没有了，那就是没有了！”

    “不可能！他只读了一年就没上了，你们有没有可能把他归到辍学那一档去了？”

    “没有这个分类，这都是入学档案，只要在这读过一天书，也在这档案里！”

    “那他可能改名字了！”

    “这不都有照片么？你不是翻了一遍么？！”

    十五年前的二寸黑白证件照。

    那时候他可能家徒四壁面黄肌瘦。

    也可能叛逆不羁留着长发。

    我可能认不出来他——

    其实我多希望，我认不出来他，这样就证明，他还在这里。

    这里有他的印迹。

    我坐在了地板上，灰尘很大，呛得我都快流泪了。

    身边停了一双脚，脚的主人是叶欢，我仰起头看着他，他被抓的一片狼藉，还是那般的优雅。

    一个从骨子里优雅高贵的人。

    “别找了，他不在这里。”

    他仿佛知道我要做什么。其实，他一直都知道。

    我知道，他是来阻止我的。

    他也知道，只有在这件事上，他无能为力。

    我们并排走在林荫路上，有趣得很，在我们不经意停下脚步的地方，也正是当年我向他告白的地方。

    那时候他穿着整洁的白衬衫，笔直的裤子，和一般邋遢的理科生自然是不同的。

    如今，他一身西服，剪裁得恰恰好，我知道这看似最不经意的奢华，才是一个有钱人的行为。

    因为骨子里的高调，所以表面很低调，这一点，是廖凡永远也学不会的。

    “学长，你有话要说？”

    叶欢他笑了，低下头的样子，仍旧那样的迷人，林荫阳光碎了他一身，光影重叠，“这话，我从前对你说过。”

    是啊，你对我说过，你轻声的问我，学妹，你有话要说？

    于是我鼓起勇气向你表白。

    我试图麻痹自己，说云清学姐并不存在。可是，她在的，即便她不在，你身边还有一个一早定好婚约的艾小萌。

    怎么排，都排不到我的。

    “我不知道寻欢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去做了什么，我只知道，你找不到他。”

    “为什么？”

    “一个不想被找到的人，你是怎么都找不到的。”

    “你错了，学长，他想被我找到的，”我笑着说，我想为我自己鼓鼓掌，我真有勇气，“否则，他就不会给我打电话了。”

    “你觉得，他会在电话里说些什么？”

    “说，我要走了，你要好好的，直板。”

    “直板？”叶欢学长摇了摇头，“他可真是的。”

    “是啊，他可真是的，等他回来了，学长可得为我主持公道，好好教训他！”我声音飞扬着，连带着他也笑了，“阿斩，你这个样子，我很心疼。”“心疼就告诉我，为什么你刚才在档案室说他不在这里？他的档案，在你当年带他去欧洲的时候，就被你抽走了？”

    叶欢学长的眼睛，仿佛在说，阿斩，你冰雪聪明为哪般？

    “一个养子的身份有什么了不起的？需要你这也小心翼翼么？”

    我质问，他不语，只是目光及远，拍了拍我的肩头，示意我们边走边说。

    后来，我才明白，这是他的一种习惯，在开放的空间，熟悉的背景下，不断地走着，迎着风，将彼此的话吹的粉身碎骨，以求万无一失。

    下午正是上课的时间，人并不多，我们这样养眼地走着，只吸引三两的人指指点点地。

    “还有十分钟就下课，如果你不想被群扑的话，我们最好速战速决。”

    “这件事十分钟说不完——一个十几年的秘密，你叫我十分钟怎么说得完？”

    我停住。

    “十几年？”

    他也停下来，侧着脸，很肃穆。

    “准确的说，是十五年。”

    十五年前，艾寻欢从A大辍学，奇怪的是，档案室却从没有他入学的证明，他十七岁之前存在的痕迹，被一一抹平。

    十五年前，艾寻欢这个人，仿佛并不存在。

    他是凭空产生的，就像他现在这样，说没，就没了。

    *******************************************

    十五年前，有一件轰动的大事。

    那时候我还穿着小红裙一蹦一跳地去上学，蹲在地边摊买一元钱一张的美少女战士贴纸，还不知道再过一年亚特兰大奥运会上中国代表团将会大放异彩。

    那一年，盛世集团正式由现任董事长廖东升接管，家族内部分裂成两派，一派自然是廖东升的直系，另一派却占据了更多的股权。

    其中的摇摆派就是艾家。艾家手中有多达盛世集团百分之八的股权，艾家的站队很大程度上会决定盛世集团未来的发展——

    如果当年艾家老爷子选择了反对派，那么今时今日这庞大的盛世财团可能就不复存在了。

    艾老爷子做出了一个十分古怪的决定，也是让多少分析家都捉摸不透的决定。

    他没有支持廖东升，也没有支持反对派，而是对外宣布，将这百分之八的股权，留给艾家的第一继承人。

    这就是凭空冒出来的艾寻欢。

    怀疑不是没有，尤其这人是和廖家大少爷叶欢一起从亚洲回来的，严格的DNA检查，还有很多刨根究底的问题——

    事实证明，这就是艾家老爷在亚洲留下的那个私生子，顺位第一继承人。

    艾寻欢的出现，大大降低了人们对艾家的悱恻，因为如果没有艾寻欢，第一顺位将会是艾小萌，而艾小萌是廖家未来的儿媳——

    这百分之八的股权，相当于是白白送给了廖家。

    “因为有了艾寻欢，那些反对派才暂时偃旗息鼓，盛世集团才没有分裂。”叶欢学长平淡不惊地叙述着，叙述着对我来说，宛若电视剧一般的故事。

    “艾寻欢突然就这么失踪了，廖家的人，还有艾家的人肯定都在找他了？”

    叶欢学长点了点头，依旧那样的温柔。“所以，小丫头啊，你肯定找不到他的。”

    是啊，我没有飞机没有密探，我没有大把大把的钞票可以用来做地毯式的搜索。

    但我有艾寻欢对我的坦诚和信任，但我有他留下的那四个字，和一通我没有接起来的电话。

    我还知道，星期三是个特别的日子。

    “学长，你知道每个星期三，艾寻欢都去做什么？见了什么人么？”

    “星期三么？没什么特别的。”叶欢学长狐疑地看着我，不像有所隐瞒，“怎么，你有什么线索？”

    “没，我只是想着他星期三失踪的。”

    “那这么说，他还是十月三号失踪的，也当不成什么线索吧？”

    十月三号？这日子怎么听上去这么熟悉？

    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我在哪里见到过？

    “艾寻欢他生日是多少？”

    “十一月二十一，还有一个多月。”

    并不是他的生日啊——

    “阿斩，言归正传，今天我回到母校，是为了招几个实习生到公司来，公司业务量太大了。”叶欢学长说到，“前几天我把你调回技术部，你有什么想法么？”

    “没。”我有些心不在焉，他弹了一下我的额头，我仰起脸，正对上他温润的笑意，“听我好好说，艾寻欢不在的这段日子，我希望你能担起他的工作来。”

    “……什么？”

    “我的意思是，把你放在技术组有点大材小用了，我决定还是让你去脚本企划组。我看了你这几个月写的创意报告，很不错，你有没有兴趣做一段时间的代理总监？”

    ……

    什么？！

    代理总监？

    从代理秘书到代理总监，差的似乎不是一点点吧。

    我一个刚毕业才三个月的新人，谁会服我？

    “学长，我会被万箭穿心的。”

    “怎么会——”学长很温柔地说，“你是艾寻欢亲自挑出来的人，你拍的那段视频也很有创意，我相信你能肩负起这个重担。”

    ……

    “——另外，如果你是代理总监的话，廖凡一时半会就不能开除你。”

    “为什么？”

    “因为总监是由欧洲总部直接指派的。”叶欢学长十分含蓄地笑了笑，“我想，我打个电话，指派你做代理总监，问题应该不大。”

    我曾无数次说过，我想咬死艾寻欢，现在看来，该放放血的，应该是学长他。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

    叶欢学长是来招实习生的，A大计算机系的，实习生。

    有谁会比她更适合的呢？

    失踪的艾总的妹妹，A大计算机系系花，艾小萌。

    第二天一早，她一个猛虎下山，于办公室正中扑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倒地仰望着素白的天花板，和端着水杯的廖凡他，一张五彩斑斓的脸。

    艾寻欢，你要错过很多好戏了，不过不要紧，但凡我能幸存，我会一一讲给你听。

    我的等待，纯属扯淡。

    我要找到你，然后抓住你的领子，一边摇晃，一边讲给你听。


25相爱相杀为哪般
  
    进入职场以来，我遇到了很多我根本不敢想象的事。

    譬如说，我的两位上司都看过我拍摄的不雅视频，并从中看到了我的无限潜能。

    譬如说，我从我那高傲的不可一世的学姐手里，抢到了她的职位和男人。

    再譬如说，我这个刚从大学毕业出来的黄毛丫头，居然成了代理总监，而我的秘书，正是半年多前向我表白的艾小萌——

    这世间种种，真的说不清楚。

    这样看来，艾寻欢的失踪，倒成了这离奇世界的常态。

    我走马上阵后，就直接在艾寻欢的办公桌工作，我没有动他的东西，包括他的电脑。

    我不知道他哪一天就会出现，他肯定会说，“把我的东西都恢复原样。”

    我可以想象得到他那臭屁的嘴脸。

    就好像什么都不说就走开，并不是他的过错一般。

    廖凡和云清这个时候从美国“进修”归来，时间掐的刚刚好。

    瘾君子和我们捉迷藏了两个多月，突然在这个时候放出重磅炸弹，时间掐的也刚刚好。

    我甚至开始用最卑鄙的心态去揣测艾寻欢，这丫莫不是料到了来日苦多，所以先行告退了？真是挑了个最好的时候玩失踪。

    我和叶欢硬着头皮进入会议室时，抱着这种想法的，肯定不止我一个人。

    在场的云清和艾小萌，多多少少也会这样感叹，只是这两任主席一见面，就打量着彼此，以女人的直觉，从那一刻起，欢场的一切就再也没有入她们的耳朵。

    我想，我比她们层次还是高一些的，起码我已经脱离了个人的低级趣味。

    此刻，我面前端正的摆放着一份杂志，它叫做《天下游戏》。

    这是年末特别版，最照耀的位置，最亮丽的橘色大字，赫然写着：

    欢场——爱情的屠宰场。

    不得不说，这题目取得倒是很有些水平的，不愧是那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瘾君子。

    我环视一周，屋子里人的表情各有不同。

    艾小萌和云清一直在对视着，完全没有把心思放在这上面。

    廖凡一直笑着，笑得很诡异，仿佛奸计得逞。

    叶欢学长沉默不语，眉头微微皱着，看来事态很不乐观。

    至于来充数的陆逊，此刻却是一反常态的静默，眼神有些空洞，嘴唇还有些发抖。

    “这篇文章写的真是精彩绝伦，作者在座都很熟悉了，瘾君子，天下游戏最年轻最有才华的主笔——这两个月，你们一直在做她的工作，我正打算向总部申请给你们颁个大奖，没想到——”

    他手指戳了戳杂志封面，十分精准地翻开那一夜，然后朗声念了起来：

    “欢场作为当今网游的翘首之作，不可推卸地要肩负起网游执着人的良心。可是在这款游戏中试玩了两个月，我只看到，一个寻欢作乐的虚拟世界，这是为当今空虚的年轻人量身订造的海市蜃楼——”

    满屋子极为安静。

    这顶大帽子，扣得着实不轻。

    廖凡声情并茂念出的这一段，文采当属一流，突破点也相当的稳准狠。若不是立场不同，我真的会停在路边，迈不动步子，自己掏钱来买一本了——

    “这报道很有些意思啊……瘾君子她扮成玩家在我们欢场体验了两个月，这篇深度报道，记录了她本人与一个网管的爱情故事，以佐证网游与网恋是多么的害人不浅。”廖凡终于说到了重点，他眼神钉在我身上，“我曾经说过，我们内部员工如果有把柄落在媒体手里，打击是毁灭性的。当然，有些人呢，很有些招法，可以死里逃生——”

    他目光清沥地扫射着我，我暗自庆幸，如果不是叶欢学长违反常理地把我升到了代理总监的位置上，估计我现在就得收拾东西走人了。

    “逃了一个，还有另一个。”廖凡的怒火必须有一个替罪羔羊，只是我不知，是谁那么点背。

    “叶总监，我记得网管大多数都是你们技术组的吧，我看此事，一定要清查。”

    “不必查了，是我。”陆冰举起手站了起来，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和瘾君子的马甲谈恋爱的，是我。”

    全屋子的目光都钉在了他身上，可我的目光，绝对是小李飞刀，一刀封喉。

    陆逊？

    是陆逊？

    是和电脑同居多年并曾预言自己将一直如此孤老下去的，那个电脑方面绝对天才，其他方面绝对蠢材的陆逊？

    他连地铁站自动售票机都不会用，还扬言要黑了地铁系统以泄愤。

    就这么个古怪至极的男人，居然会恋爱了。

    居然被玩了。

    最最想不到这个结果的，大概是廖凡本人。他本意是想整一下技术组的，没想到那个人却是他的兵。

    “是谁把他调入核心组的？这种刚毕业的菜鸟，谁允许你们的？！”

    廖凡毫无原则地大声嚷嚷着，叶欢学长一五一十地说：“艾寻欢。”

    “艾寻欢？！”

    廖凡像泄了气的皮球，蔫了。

    大概他也明白，艾寻欢一失踪，总部真就追责起来，只能是他来扛着。

    就算艾寻欢没有失踪，以艾家和廖家的关系，还能怪到他头上么？

    廖凡一双眼睛贼溜溜地转悠着。

    “我看，我们有必要和这位瘾君子好好谈谈。”廖凡终于开始让步。

    “艾总曾多次带着小涂去杂志社找人，却总是吃闭门羹。”叶欢学长火候一向掌握的很好，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一开始为瘾君子大开方面之门的，正是廖凡和云清。

    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廖凡一张脸，苦的跟黄花菜似的。

    “我想想办法。”廖凡清了清喉咙，“这几次新闻发布会都是你去的，叶总监，你也跟我一起。”他说罢，扫了一眼灰头土脸的陆逊，“如果真的闹起来，只能忍痛割爱了。”

    “……这几天是夜王的首发，要不要推迟几天？”叶欢建议着，廖凡哼了一声，“既然脚本企划组已经有代理总监了，我看这事，就不必推迟了吧。”

    在这样的媒体海啸期，大肆推出夜王这个角色。

    廖凡这是贼心不死，定要置我于死地。

    ************************************************************

    “嘿，我就不明白了，不就是个夜王的公测么，至于么？”艾小萌看着我愁眉苦脸的，口直心快地说，这女人有股子势不可挡的泼辣劲儿，不难想象，当时她得知自己的未婚夫和别的女人藕断丝连，会甩一甩衣袖就离家出走了。

    看来失踪是老艾家的传统美德，已经被他们兄妹俩发扬光大了。

    “这么跟你说吧，现在这文章里面是明确指出，欢场就是个大毒巢，充满了不切实际的情感诱惑，骗财骗色。而我们全力打造的夜王呢？他是情感最顶级的一个角色，玩家为了升级到夜王，必然拉帮结伙的开房啊，约会啊——”

    “就像我哥当时对你做的那些呗——”

    我哽住，艾寻欢这家伙，对他妹妹倒是不避讳。

    难不成他和我开着房，她妹妹就那么看着吗？！

    那我们那些山顶啊电影院啊酒店啊——

    我脸腾的一下子红了。

    “阿斩，你脸红了哦，好可爱。”艾小萌又蹭了上来，被我一巴掌推开。

    “咳咳，我们回到正题。夜王公测之后，肯定会有人民币玩家大量充钱进来，这当然是我们喜闻乐见的，可是在这风口浪尖之时——这样的捞金，是会被钉十字架的！”

    “人心难以捉摸，还是数据单纯。”

    艾小萌由衷地感叹道，我们俩这一回倒是叹气叹到一起了。

    老爸说，兴叹是决绝不了问题的，不如兴奋。

    于是我跟打了鸡血似的蹦起来，“这事儿咱俩这么瞎想也没用，去找陆冰和陆逊姐弟吧，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

    小萌看着我，一脸黑线。

    “阿斩，你是不知道怎么办了吧？”

    是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如果艾寻欢你还在，你肯定有法子的吧。

    可惜你不在。

    我连你是不是还在这个城市，这个大陆，都不知道。

    工作能让我马不停蹄，饭碗让我暂时麻木，可总有些人在夹缝的时候，我稍稍喘气，胸口就疼起来。

    一摸，你像个肿瘤，你还在那里呢。

    膈着我。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这事儿必须得我们格调出马，卿美颜必须插手！”陆冰站在沙发上挥斥方遒，我和陆逊就跟俩打碎花瓶的小孩似的，听着训话。

    “你看看你们两个，这才工作半年，就捅出这么大娄子！”

    “我错了。”我埋头。

    “你错哪了？”陆逊一副猛虎下山之势。

    “我错在——”我沉默，“喂，陆逊，我错在哪里了？”

    陆逊还没有从那股子悲怆中缓过劲来，一副要悬梁自尽的架势，“你最错的，就是认识了我这个驴蛋，连累了你——”

    我和陆冰都肃穆了，陆冰终于肯从沙发上下来，安安稳稳地坐下，一本正经地说：

    “陆逊，你是不是真的对那个什么瘾君子有意思？”

    技术男从不卖关子，技术男奉行着“把复杂变成简单”的职业原则。

    技术男陆逊点了点头。

    “姐，我想我是爱上她了。”

    这事儿，真真的是完蛋了。

    *********************************************************

    这一晚，我注定是想不出个什么结果来，我还是逃到了欢场去。

    一进欢场，往日充斥着购买道具和互相调戏的玩家论坛，积满了唇枪舌战的人们，《天下游戏》那篇文章在这里爆了一颗原子弹。

    出乎意料的，这里的网民最关心的并不是什么网游的责任云云，危害云云，而是网管与潜伏的记者之间相爱相杀的故事——

    我一页页地翻下来，有一个想法，它在慢慢的酝酿。

    可它却还差那么一点点，就是成不了形。

    就好像等待着经纪人，在给我这个天后，下一次通告一样。

    我需要他的点拨。

    可我的经纪人，他的头像依旧灰蒙蒙。

    10月3日，他消失的那个日子，这个日子为什么这样的熟悉呢？我在哪里见到过，虽然只是很模糊的一个印象。

    我盯着经纪人的头像，不知为何，它总像是在召唤我，让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就点进了他的个人信息。

    欢场注册时留下的个人信息，大多都是假的。

    可在这一个本就是假的世界里，真真假假，又有何所谓？

    这里的一切，都可以很模糊。

    很模糊……

    很模糊？

    对啊！10月3日这个对我来说很模糊地数字，会不会就是游戏里面出现的某个数据呢？

    几乎是灵光一闪，我点击鼠标的手僵住。

    10月3日，是经纪人他母亲的生日。

    在他自己的生日栏里，是瞎编的1月1日，但是他母亲的生日栏里，却写着10月3日。

    艾寻欢的妈？

    难不成，艾寻欢是去找他的母亲了？可是为何走的这样悄无声息？又为何去了半个月了，还没有任何的消息？

    不管怎样，关于艾寻欢的失踪，我总算又多掌握了一些信息了。

    一天天，一点点。

    不知道哪一天，我才能将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地图，来解码艾寻欢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想，我真的是个傻子，十足的傻子。

    陷入爱情深渊的人啊，都是傻子。

    但是这些傻傻的行径，都可以被大众谅解，因为谁都渴望，能够这样的“傻”一次。

    傻一次？

    对啊！

    我一个鱼打挺蹦了起来，几乎是破门而入，陆冰正用粉红色的大浴巾缠着头发，一幅兔子受惊的样子看着我。

    “你你你——你又萝莉了？”

    变得真是不是时候。

    陆冰嘴里还叼着跟牙刷，语义不明地嘟囔着，我翻着白眼，说：

    “我想到帮我和陆逊逃出生天的好计策了。”

    陆冰立马甩掉了牙刷，满眼放光，那白领精英的斗魂，又燃烧起来。作为一个公关大师，这样的灵光一现是最能让她兴奋的。

    “要怎样才能压住大众的怒火？！”

    “很简单，”我想，我的表情，应该是贱贱的，“网管陆逊登一则寻人启事，就写：360，你又顽皮了。”

    世间万事同此理，相爱相杀为哪般。

  

26相亲？
    
    网络是八卦和JQ滋生和传播的最好土壤。

    陆逊的寻人启事在公关大使卿美颜的亲自指点下，在欢场小组打开后门来了个系统群发的推广下，不日就飞进了三百多万玩家的信箱。

    借用qq和360混战的大背景，陆逊声情并茂地copy了qq那封“我们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再配合着陆冰这公关人才的全程润色，这封表白信，可谓是旷古烁今。

    “欢场是假的又如何，重要的是我对你的爱，是真的。”

    这话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显得像个笑话。

    可当技术帝陆逊出现在大众视线，以这样一句有力的结尾，完美了他的这番表白时，很多人都被他拿下了。

    此刻我站在新闻发布会的最后排，看着陆逊顶着个鸡窝头向无数闪光灯鞠躬致意，竟然心中也充满了莫名的感动。

    我不知道瘾君子是否是铁石心肠软硬不吃。

    连我这英俊小生，都禁不住面犯桃花了。

    “阿斩，承认吧，你还是对我弟弟贼心不死的。”陆冰抱臂旁观。

    “是啊是啊。”我边流着口水边说。

    “阿斩，所以，其实你对那艾寻欢，也没什么是吧？”

    ……

    我看了看有些不自在的陆冰，“你想说什么啊？”

    “如果他就这么，不回来了，你也不必太——”

    “他会回来的。”

    “现在是半个月，你可以这么说，如果是半年呢？如果是三五年呢？”

    “多久他都会回来的。”

    “你真的要等？”

    “多久我都等。”说这话时，我竟不知羞耻，一丝犹疑都没有。

    “阿斩，其实我早该告诉你的，那天你喝醉了，他送你回来。来的时候，他身后还跟了一个人，站在楼道里，不太看人。胡子拉碴，一身酒气，不像是你们圈子里的人。”

    “我喝醉的那天？”

    “你们从乌云山下来的那天——”

    哦，原来是那一天，入秋，聚会，我们去买手机，然后爬乌云山。我喝醉了，啃了他。

    那天发生了太多事情。

    可我清清楚楚记得，那一天他的车里有烟味，有可乐瓶子。

    我还嘲笑他说，这是一部中产阶级的车，不似他的风格。

    那是一个星期三。

    那一天，他见过一个胡子拉碴一身酒气的男人，两次。

    一次在我们去聚会前，他还留下了可乐瓶子。

    一次在大半夜我被艾寻欢抬下山后，他在走廊里，艾寻欢的身后，匆匆的露了一个面。

    “我总觉着，艾寻欢失踪，说不得和那个男的有关。”陆冰说，“可能是我多想了，可我总有这种直觉。”

    陆冰是个直觉很强悍的女人。

    她是对的。

    “你觉得那个人危险么？”

    我逼迫她看着我的眼，陆冰她知道她不能撒谎，至少在我面前，这个时候。

    “不危险，他在艾寻欢面前，很拘谨，像是他雇来的一样。”陆冰说，“至少他们站在一起，不像一路人，艾寻欢看上去就比他社会身份高了很多，你知道……”

    是的，风流俊朗的艾寻欢，家财万贯的艾寻欢，天之骄子艾寻欢。

    他是艾家的私生子也罢，养子也好，这些都是不能见光的秘密。

    他现在，还是一个披着金光闪闪外衣的褴褛路人，匆匆走在他一个人的羊肠小道。

    甚至连我，都不能与他并行。

    “没有危险就好，”我不知道我为何会一夜之间成长了这么多，我突然觉着，就算天都塌了下来，我也不怕。

    我看着面前的闪光灯烁烁，繁星一般。

    我看着满场的喧嚣，这才是一个更大的欢场。

    陆冰她站在我身边，握紧了我的手，她说。

    “我们家阿斩，真的是恋爱了。”

    男人跑了，我才发现我恋爱了。这事儿，这是够损的。

    *****************************************

    “这一次我们的公关危机处理得很妥当，上面很满意，卿美颜女士居功至伟。”

    饭局上，廖凡起身向卿美颜敬酒，这相当有范儿的女人款款起身，今天她终于把头发散了下来，看上去更加年轻。

    “哪里哪里，这次事关我们阿冰的弟弟，也算是我们的家务事。”

    “卿女士您太客气了——您放心，该多少钱我们就掏多少钱，绝不含糊。”廖凡哈哈大笑起来，满场除了云清还在礼貌地陪着扯了扯嘴角，所有人都低着头。

    我看见叶欢学长举筷的手在微微发抖。

    廖凡就是一暴发户，他从头发丝到脚趾甲都散发一股子庸俗的味道。

    被这样一接话的卿美颜也有些尴尬，只能喝酒压压情绪，坐下的时候却跟陆冰交换了一下眼神，看的陆冰也五彩斑斓的。

    丢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丢的很没有水准。

    在格调面前，我们欢场的形象可谓是一泻千里。

    “不过，恕我直言，我不玩网游，但是如果我有孩子，我肯定不会让她碰欢场的。花钱，浪费时间，对身体不好，这都不说了——这样一款恋爱题材的游戏，保不准就陷入其中无法自拔了。我也奉劝盛世集团，在欢场的定位和走向上，再多斟酌。”

    气氛有些凝重，我看见叶欢学长在缓缓地点头，可是廖凡却哈哈大笑起来，完全驴唇不对马嘴地说着：“卿女士原来还没有小孩？那您丈夫可是很通情达理啊！”

    ……

    卿女士恐怕是在场所有人之中，心理素质最过硬的一个，她居然能笑着说：“还一直没有遇上合适的男人，我还是单身。”

    廖凡乌鸦般笑了几声，我很想钻到地缝里去，陆冰捅了捅我的胳膊，小声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钻地缝的时候，给我留个位置。”

    陆逊今晚不在场真是太明智了。这个技术男估计已经去单刀赴会，去找他的瘾君子了。

    陆冰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相亲，她这个白领骨干精英，简称白骨精，不知道哪路唐僧甘愿下她的蒸锅。

    微微去上了相亲节目，可显然大众的兴趣点都在她工作的欢场上，彻头彻尾变成了欢场推广会。

    至于叶欢学长，他此刻坐在云清的正对面，他是否走了出来，已经不再是我关心的问题。

    在这个每个人都在忙忙碌碌为自己的幸福打拼的时候，我的那个人，你在哪里呢？

    我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迷茫之际，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来，推门而入，光鲜灿烂，那是与我们这一屋子商务人士全然不同的清新之风，带着阳光的味道。

    他穿着最简单也最随性的运动衫，网球拍还靠在肩头，人高马大，器宇轩昂。

    “卿阿姨，我来晚了，sorry！”

    “柴可啊，来来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好朋友的儿子——”

    那大男孩看见我坐在上菜口，还有个多余的位置，二话没说，就搬了个板凳过来，一屁股坐在我身旁，大方地向我伸出了手：

    “哥们你好，我叫柴可，柴可夫斯基的柴可！”

    哥们……

    满屋子又寂静下来，卿美颜女士打破了僵局，点化着他：“柴可，你不知道现在最流行中性美么？”

    柴可笑着说：“这么一看，这位小哥的确挺秀气的。”

    我囧。

    我撩了他一眼，努力的脉脉含情，将那杀气，掩藏起来。

    “你好，我叫涂龙斩。”

    “这名字够霸气！”柴可不顾满场惊骇的目光，就跟我勾肩搭背起来，一边比划着一边兴高采烈的说着话，网球拍子就那么随意在地上躺着。

    “咳咳，柴可，你不要太不懂规矩了，还不快向涂小姐赔礼道歉——”

    “涂——”他上下打量着我，我恨淡定，他摸摸了头，手伸到了半空中，僵住了，“小姐哦？”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太不明显了。”

    陆冰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整个屋子随着这一声破了冰，廖凡又乌鸦似的笑了起来，“卿女士的朋友真是太有趣了，这样的人才，有没有兴趣来我公司发展一下啊？”

    我和叶欢忍不住同时看了他一眼。

    你公司？你个大头鬼。

    “柴可他不是学你们这行的，他搞配音的，不知道最近那个美国来的动画片你们看过没有？就是那个什么《大航海》——”陆冰立即就兴奋起来，绕开了我就直接问：“你配哪个？是船长么？”

    柴可略有些羞涩，出来的却是地地道道的女人的声音：“是船长抢来的那个女人。”

    我崩裂了。

    寻欢，快回来吧，这个世界，要癫狂了。

    ************************************************

    我不知道我为何会坐在这里，我想我大抵不是为了贪图那免费的电影票。

    我是被陆冰活活给拉过来的。

    因为她那一颗荡漾的萝莉心，在遇见这位卡通配音阳光男后，全方位开花了。

    我并不介意被拉过来看电影，也不介意她要坐在我和柴可夫斯基之间，但是这样坐的结果，却直接导致了我右手边的人，变成了叶欢学长。

    那时候，柴可夫斯基热情邀请吃过饭去看《大航海》，除了我和陆冰外，肯卖面子给他的，只有叶欢学长。

    因为他是这屋子里面，唯一懂技术的，非技术男。

    技术男不追究形式，只追究结果，技术男很少去电影院，他们一般都是下着看的。

    “你常来看电影么？”

    “欢场里面的算么？”

    “那个怎么能算？”

    我望着黑黑的天花板，叹了一口气，“学长，我是个技术……女。”

    “看电影对你有好处，你毕竟是个女孩子嘛。”叶欢学长循循善诱着，“电影院里面呢，可以做很多事，譬如说你可以挽着他的手臂，可以一起吃爆米花，手会不小心撞在一起，恐怖片就更好了——”

    “学长，你在说谁？”

    叶欢学长低声笑了，“还能有谁，我在教你怎么谈恋爱呢，丫头。”

    “我都没有个实践对象。”我脑海中浮现出欢场之中，我与艾寻欢那依偎的背影，那大概是我看过的最好的电影。

    “可以先实习。”叶欢学长笑着说，“想找个陪练么？”

    “谁？”

    我不自觉，有些心跳加速，不是为了某个特别的人，只是为了这特别的话。

    黑乎乎的，我看不见他，但是我能感觉到他温柔的鼻息。

    叶欢学长他在我耳边说：

    “柴可怎么样？”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柴可是为了我一个人而来的。

    饭局是一场相亲，我就是主角。

    “不要等他了，你们不会有结果。”

    他如此温柔，如此善良，为何这话，却直直得剜心剜骨，让我痛不能言。

27生日surprise
  
    2010年11月1日，光棍节，我27岁生日。

    也是——我与相亲男柴可“契约”成立一周之际。

    这一天着实该普天同庆的。叶欢学长为此特允我提前下班半个小时。然后我就在几乎半个公司玻璃窗的注视下，骑上柴可那大的吓人的纯黑色摩托，扬长而去。

    这事儿还得从柴可夫斯基奉命与我相亲说起。

    这位柴可夫斯基，即柴可，是卿美颜年轻时代的情敌生下的儿子，虽然他爸并不是卿美颜和他妈共同追求的那一位——

    男人跑了，女人们间的战争，从未消停。

    于是，若干年后，当卿美颜主动提出帮柴可找女朋友时，他本人和他母亲大人对此都不抱什么希望——事实也正是如此，他的相亲对象，是我。

    其实那天他还心怀侥幸，一进那个屋子就把相亲对象的目标，毫无意外的锁定在了“云清”身上。

    据卿美颜介绍说，我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学生时代就很多人追求——

    只是，卿美颜“忘记”告诉他，追求我的，都是女人。

    我想，这多少还算个致命的错误。

    那一天从电影院出来，卿美颜就借口加班把陆冰给拐走了，叶欢学长也开着车扬长而去，只把我扔给了和我同样惊魂未定的柴可。

    但是柴可此人，适应能力的确非同小可，很快就摸清了状况，并且于午夜时分送我回到了家门。

    从电影散场到午夜，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很多事情可以发生在这两个小时内。

    我想，无论是卿美颜还是叶欢学长，对这两个小时的揣测都是很斑斓的。

    但是我敢打赌，他们绝对想象不到我们究竟做了什么——

    我们找了个喧闹的酒吧，安静地谈了谈。

    我开门见山：“抱歉，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

    他也很单刀直入：“抱歉，你也不是我喜欢的那种性别。”

    我瞟了他一眼，他随即笑呵呵地说，“我是说，我喜欢特别女人的女人。”

    其实柴可此人，虽然看上去很随性，也从事着一份很时髦的工作，但是择偶观上，还是很传统的。

    “我在找一个人。”我把那杯可乐，活活地给捂热了，灯光有些纸醉金迷，我却异常清醒。

    柴可侧身坐着，看着舞池中的男女，端起超大号啤酒杯一饮而尽，手背擦了擦嘴，说，“巧了，我也在找一个人。”

    “哦？那我们还真是挺有缘分的。”

    “那就为我们的缘分而干杯——”柴可又端起一杯满的，自顾自的撞了一下我的杯，我看得出来，他是个爽快直接的男人。

    “我不知道我们叶总和你的卿阿姨是怎么想的，我吧，也被不少人倾慕过，大多数都是女人——所以我拒绝起来很不含糊，你别见怪。”

    柴可努力地吞咽着啤酒，摆了摆手。“这您放心。”

    “还有一事相求。我在找的那个人，不太好找，我想如果我坚持去找他，可能会受到层层阻隔，所以能不能请你假装我们——在谈？”

    “谈？”

    柴可瞪着大眼睛，那满身的肌肉被晕染成五光十色，我不自觉地想起了那六块腹肌。

    “谈恋爱。”我一语既出，柴可刷的一下子变了脸色，“哥，不，姐姐，这事儿不太好帮忙的吧——我只是配音演员，不是演员啊——”

    “柴可夫斯基，我这么跟你说吧，姐姐要你帮忙绝对不亏待你，你不是也在找一个人么？姐姐是搞技术的，只要她在这地球上，姐姐动用一切科技手段帮你找她出来——”

    “那你的那位，他已经不在地球上了么？”

    “……”

    我差点把柴可一巴掌扇到吧台下面去，但是我忍住了，我很忧郁地说：

    “我找的那厮，他技术，比我还要好。”

    我想，正是我的这份淡淡的忧伤，打动了年少无知的柴可。

    以至于他每天下班骑着他超大号的黑色摩托而来的时候，都还锲而不舍地问我：“技术姐，我的那个人，你找到了么？”

    找到了，就在柴可你把那人资料给我的第二天。

    可叫我如何说出口，你找的人，就是舒乙，目前正和我的好兄弟陆逊虐恋情深呢。

    我想，这份人情，我是死活也还不上了。

    ******************************************************

    “阿斩，你真和那个配音演员交往了？”陆冰的声音听上去，有一丝苟延残喘的意味，我知道卿美颜为了不让她做电灯泡，特意给了她一个supercase，搞的这闺女已经日夜不休地工作一周了。

    即便是我生日这一天，她也无暇抽身出来陪我。

    “冰啊，我正在他的摩托车上，我的手正抱着他的腰，肌肉很结实。”

    “……阿斩，你受刺激了吧，哪有这么快就有了新欢的？你上周不才刚信誓旦旦的说要等他回来么？”

    “我想通了，叶总说的对，我和艾寻欢根本就不合适，我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而且他也从来没说过有多么多么的喜欢我，你说他要真的非我不娶，还能一走了之么？柴可是个好同志，人好，手感也好。”

    我的话被迎面而来的疾风撕碎，我感觉柴可在为我的话而颤抖。

    “阿斩，你可不要为了忘却那一个才草草接受这一个啊——”

    “冰，你是不是恨我夺你所爱啊？”

    “滚。”

    我知道陆冰一打眼就对柴可有点那么些意思的，但这意思，顶多是一个萝莉卡通迷对偶像的迷恋。

    对爱情一向保守的她，一见钟情、主动出击是绝非可能的。

    她顶多是多瞟两眼，多念叨两句，像我这种说出手就出手的豪迈做法，她的评价，唯有一个“滚”字。

    为了掩人耳目，继续寻找艾寻欢，再多的“滚”字，我也认了。

    被陆冰挂了电话，柴可的话才顺着风打在我脸上。

    “原来你找的那个人，叫做艾寻欢啊——这名字一听就花心啊——”

    “关你屁事——”

    “你真不文静！”

    “文静的能认识一天就跳上你的悍马？”

    “嘿嘿，阿斩，我能说我挺喜欢你——这哥们的么？”

    我无语，我总是能轻而易举地结交下几个哥们。

    过去有陆逊，如今有柴可。

    他们还可能是潜在的情敌。

    可我那相当辛苦才遇上的不是哥们的男人，如今又溜到了何方呢？

    夜风之中，我拼尽了全部的力量大喊着：

    艾寻欢——你给老娘去死吧——

    柴可把车开的飞快，那一瞬间，我仿佛徜徉在凤凰山的盘山路上，仿佛再迈开一步，就看见他站在山顶上，吹着夜风，背对着我。

    他说，喂，生日快乐。

    我紧紧的抱住了柴可的腰。

    记忆的旋舞太过彪悍，那离心力太凶猛，我不得不找一个支点，紧紧抱住。

    否则，再多一秒，我真的要怀疑，自己还能否坚决的说：

    我等你回来。

    ********************************************************

    我想不到我的生日会过的如此狼狈，我在自家楼下抱着柴可放声大哭，我甚至狠狠的在他那健硕的肩膀上留下了一个牙印。

    他年轻，血气方刚，外面的单衫已经散乱，露出白色的背心，皮肤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冷所以抖得发红的缘故，竟然有一层油亮。

    我闻到满鼻的男人气味。

    他的大手按着我的头，却坚持用那诡异的船长夫人的配音安慰着我：

    “姑娘啊姑娘，你把眼泪尽情地流淌吧——”

    “你这话有语病。”我推开了他，鼻涕滑了一道银丝，他大大咧咧地摸着头，说：“翻译不归我管呀。”

    我很想笑。

    对着这个刚刚认识不到一周的陌生人，我的“男朋友”。

    “那个叫什么艾寻欢的，我真想揍他。”

    “揍什么，你是我什么人啊？”

    “嘿，就这么一走了之的男人，人人得而揍之！”

    “你懂什么……”我这话也不知道是在反驳柴可，还是在安慰自己，只觉得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坚定很坚定地在说：

    他走一定有原因，他不能跟你联系也一定有原因，他叫你等他回来也一定一定有原因！

    “算了算了，我走了，你看你把我衣服弄成这样，你又哭成这样，搞不好一会我就被警察带回去问话了，你可得毫发无损地过好了今晚，要不然我就——”

    “贫什么？跟你很熟啊——”

    “行行行，我走了，你保重。”柴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跨上他的悍马，一个头也没回的走了。

    我站在这孤独的昏黄的灯影下，哈出一口白气。

    天开始配合的，下起了这个城市今年的第一场雪。

    11月1日，孤独。

    我看着那雪花，落在地上，成了泥水。

    我想，离它们凝固成一片洁白的日子，还不知道会有多远。

    我百无聊赖的一圈圈走着，走出了四个字母。

    BACK。

    地面上隐隐约约地看见那行泥水的痕迹，又被那层细雪，给填补地，愈发的不清晰。

    坚持地等到了十二点，我终于无可奈何地上了楼去。

    摸着黑爬着楼，幻想着从窗户看出去，那个影子，他还在。

    我摸着钥匙，我开门，然后我被门前的一团黑，给绊得踉跄。

    我打开的机借着光，我看见了一个纸盒，我打开了盒盖，我看见一个直板手机，我开了机。

    开机画面上，荧光字在流星划过的背景下，一切明晰如初。

    【喂，生日快乐。】

  
28寻欢归来
  
    【喂，生日快乐。】

    手机开启的那一瞬间，流星划过，我听见了那熟悉的声音。

    这是为我一个人定制的手机，那流星背景，那夜王专属的字体，那行字，还有这录好的问候——

    我蹲在纸盒子前，觉得胃有些痛，我想我是刚才空腹喝了太多的酒。

    又或是刚才在外面吹多了风。

    “喂，生日快乐。”

    “喂，生日快乐。”

    “喂——”

    我似乎重听了，明明屏幕上已经黑了，我还是能听见他的声音，不断不断地说，嘿，生日快乐。

    直到他抬起一脚把我从后面踢了个狗啃食，我才缓过神儿来。

    我爬起来，头上顶着个纸盒子，眼顺着那两个小洞望出去，黑洞洞的走廊里，笔直笔直的一抹身影。

    “你打算顶着个盒子到什么时候？”

    真的是他。

    真的是他。

    “……晚安。”

    我转过身，气息不匀，满纸盒子都是我的燥热，手摸进包里一顿乱摸，突然间，感觉到身后的男人，结结实实地抱住了我。

    头一凉，盒子飞了出去。

    脖子一凉，他在我身后，吻了一下。

    他一只手揽过我的腰，另一只手摸进了我的包包，然后十分得意的，轻而易举地，将那钥匙摘了出去，放在我耳边摇晃着，叮叮咚咚的响。

    “我等了你很久了。”他反客为主，把我的台词悉数抢光，“不想解释点什么？”

    我的每一根骨头都在痉挛，无名之火熊熊的烧着，却在他在我脖子后面那深深浅浅的吻后，灭的只剩下青烟一缕。

    “……什么？”

    “我在这里等你，从八点过七分开始。”

    他优雅地提醒着，握着我的手把钥匙插进了门孔，然后慢慢转动，就像他的声音那样，百转千回，“黑色的摩托，不错嘛——解释解释？”

    “你是说我和柴可夫斯基？”

    “柴可夫斯基。”

    我妄图转过头，他却带着我的在原地旋舞，那姿势是那般漂亮，让我几乎怀疑，我是身在探戈舞的现场，有灯光，有观众，有个男人——

    我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撞入他怀抱的时候，额头狠狠撞在他的嘴唇上，他暗暗吃痛了一声，随即，却是坏坏的，哼起了柴可夫斯基的名曲《悲壮》的调调，听得我的心情，也颇有些悲壮。

    他带着我向我们身后的门撞去，那滑步如此流畅，让我暂时忘怀了脑后勺马上要面对的灭顶之灾，然后在我几乎要重重撞上门板的那刻，提起一脚，将门踹开——

    ——艾寻欢，你怎么知道我家的门是向里面开的。

    ——猜的。

    他几乎是抱着我进了屋子，多少次我感觉我的脚已经腾空，最后我真的腾空起来，我被狠狠地摔在沙发上，后背的疼痛还没反应过来，胸前就一紧。

    屋子猛地大亮。

    一具男人的躯体，密不透风的，压了上来。

    我心里一抖。

    不不不会——吧——我们还没到那么熟吧？

    他大手一捂我的嘴巴，嘴唇落在我的耳边，热气喷薄在我的耳唇儿，让我不禁一抖。

    “别动，窗外有人在照相。”

    我整个人呆住了。

    “没挂窗帘是个好传统，屋子灯光设备也不错。”他紧紧地抱着我，声音就在我耳边徘徊，可那一瞬间，我却仿佛看见了欢场之中的夜王。

    一切宛如当初，肢体上我们无限缠绵，灵魂却并未擦肩。

    虽然他回来了，却好像在我们之间，竖起了一道我看不见的城墙。

    我在他沉重的喘息中，将那僵在空中不能动弹的手臂，紧紧的环在他的身上。

    现在，并不是他在抱着我，而是我在抱着他。

    换成了他不能抑制的一个悸动，“阿斩？”

    “你回来了，我好想你，你这个人渣！”

    我低低的说着，愤恨无限。“你要解释对么？好，我就给你解释。”

    说完，我竟不知总哪里泛滥上的勇气，狠狠地扒开他的衣领，听着衬衫扣子崩开的声音，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在他目瞪口呆地一刻，我狠狠地在他的肩膀，啃了一口——

    他的肉，很瓷实。

    我咬下去的时候，他发出了一种不似疼痛倒像是呻吟的声音。

    他说，别动。

    我说，凭什么？

    他说，你再动，就擦出火了。

    他在努力向上支撑着身子。

    “——你怎么了？”

    “别动……你别碰我！”

    我想帮他起身，于是我松手将他轻轻向上推，我的落点，在我与他的下腹部之间……

    他翘了。

    我的心，也翘辫子了。

    **************************************************

    他对我有反应了。

    他对我有反应了。

    他对我有反应了。

    我坐在沙发这边，艾寻欢很无奈地蹲坐在沙发那一边，我们各据一方，天下一时二分。

    “涂龙斩！”

    他猛地一叫，我立马缩紧起来。

    他叹了口气。“是你搂住了我，是你撕了我的衣服，是你啃了我一口，是你……我他娘的都叫你别动了，你还去抓？！”

    拍照的人大概已经拍到他想要的内容，心满意足地走了，可我们都忘记去关灯。

    我侧脸去偷偷看他，他虽然理直气壮地吼着，脸却红得异常。

    羞涩的，很诱人。

    “我我我……我怎么知道你——”

    “你你你！你难道不知道男人这种反应不受控制的么？多亏是我，要是换了别人怎么办？譬如说刚才你啃了一口的那个跨栏背心的柴可夫斯基？”

    我从来没听说艾寻欢他一口气说过这么多个字，我有些呆地望着他。

    他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越来越气，最后干脆直接看着我，说：“他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我男朋友，”我看见他眸子狠狠地一摔，立马清脆地说：“假的。”

    “男友还有假的？”

    “当然有假的，欢场里面，你不是还当我的假床伴来着——”

    “我能一样么？”

    他一句话飚出来，自己都有些后悔，脑袋一寸一寸地扭过去，我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我回来了，喂。”他抽了抽鼻子。

    “现在才说，是不是太晚了？”

    “那你要我说什么？”艾寻欢眯起眼睛转过头，凶相毕露，似乎在说，你不要太得意忘形了？！

    “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周三有什么特别意义，烟味和饭盒都是谁的，那胡子大叔是谁，还有刚才你说有人拍照，又是干什么的？”

    艾寻欢盘坐在沙发上，伸长的手臂，咔嚓一声，把灯拉灭了。

    “干干干——干嘛？”

    “讲故事。”

    久久沉默后，艾寻欢说，阿斩。

    欢迎入局。

    *************************************************

    网络世界，水中望月，雾里看花。

    我自以为我聪明到猜透了一切，我以为艾寻欢他会开口说，10月3日是我母亲的生日，她是个贫苦的女人，但是她和艾家那个男人生下了我，所以我是艾家的私生子，养子只是个掩护身份。

    事实证明，是我单纯了。

    艾寻欢的开场白，就推翻了我之前一切的猜测。

    “10月3日，是我父亲的生日。”

    艾寻欢他向右坐了一分，我也向左移了一分，我突然觉着，我在这荒泽中跋涉，突然间，快要见到亮光，却不知是不是到了另一个光明正大的沼泽之中。

    不同的是，这个沼泽，里面有艾寻欢。

    他叫艾寻欢，从来就没有另一个名字。

    他的母亲生他的时候就死去了，便只是个没人能记住名字的女人。

    他的父亲也不过是个小地方的老师，没什么特别之处。

    全家唯一有些不同的，似乎就是艾寻欢是个好学生。

    可是好学生毕不了业，艾寻欢考入A大，默默无名地辍了学。同窗都几乎不记得这个总是一个人上课、自习、吃饭的孤独的男孩。

    “若是真的有人记得我，大概只会说，就那个坐在墙角里面的男孩吧，DOS指令玩的出神入化，也不知道他怎么自学成才的。”

    毕竟，艾寻欢考入这个专业之前，连电脑也只摸过三次。

    说这话时，他又向右，我也向左，我们的距离，只剩下落在正中的一摸月色。

    “我辍学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父亲大病。没有想到，这却是我人生的转折点。”

    艾寻欢他看着我，说，“那一年，在去医院的路上，我碰上了叶欢。他比我小几岁，少年老成，一看就知道，是个大户人家的，可是我当时还想象不到，那会有多大。”

    叶欢学长是奉命来找一个人的，那个人就是关系到艾家那盛世集团百分之八股权走向的人——艾家的私生子。

    这个私生子，只存在与艾家人和廖东升的嘴皮子上。

    一个为了平息纠纷而“生”下的傀儡。

    这个傀儡，需要有合适的年纪，绝对单纯的背景，最重要的是，他需要小心谨慎甚至孤僻，又有求于人便于集团控制。

    有重病父亲在上的艾寻欢，恰恰就是这个人选。

    那一天，艾寻欢如往常那样混迹于人群之中，穿过马路，给住院的父亲送饭。

    变灯的时候，他快速地跑起来，但是最后一秒，还是被一辆快速启动的豪华轿车給蹭了一下。

    “你知道么，叶欢他说，我处变之中脸色没有一丝变化，就认定，我就是他需要的人。”

    说完，艾寻欢笑了，他的半个脸，挤进月光中，他笑的很明媚。

    “阿斩，我真的是没有表情的么？”

    我也挤了半个身子进去，我们的肩头，轻轻地靠在一起。

    “你的表情，现在装的很难看。”

    “真的？大概是这几年养尊处优，功力早不如当年。”艾寻欢他依旧开着玩笑，试图为我紧绷的神经松绑。

    ——所以，艾家从来都没有私生子。

    ——没有。

    ——那DNA测验？

    ——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你的父亲？

    ——上面雇了一个人照顾他，老张。他每周三来我的车里，告诉我爸的近况，一直到10月3日，我爸六十岁大寿。

    艾寻欢的声音终于有些不能抑制的哽咽。

    “他快不行了，我得去送终。”

    夜王艾寻欢，在这欢场之中，粉墨登场，极尽奢华，然后在一片喧哗之中，华丽出逃。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不该有人知道。

    我突然想起，那天乌云山顶，艾寻欢他说。

    很久以前，山上住了一个名字叫乌云的女人。她的世界就是山上这巴掌大的地方。

    但是从她家的窗外，能够看见整座镇子，于是她开始幻想里面的种种，那些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人们，那些欢声笑语，那些家长里短。

    后来，终于有人上山来了，乌云这才知道，她幻想了一辈子的美丽城镇，和那些她自我陶醉的故事，都是不存在的。

    我不知道，我是在山上，还是山下。

    我不知道哪里是欢场，而哪里又是真实。

    我只觉着，艾寻欢他此刻手的温度，很踏实。

    “那你父亲现在怎么样？”

    “他没能看见今年第一场雪。”艾寻欢说，“其实挺漂亮的，不是么？”

    “他……”

    “他昨晚走了，今天我雇了个记者，拍几张照片，为我的归来做点铺垫——”

    “你不是要掩藏自己的行踪么？怎么还自己曝光？”

    “大隐隐于市。”艾寻欢看着我说，“越是高调地归来，可以查的，就越少。”

    “So，youareback.”

    “是啊，而且这一次，再无地方可去。”

    我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

    我柔情万千。

    “寻欢，为什么来找我，为什么偏偏是来找我拍这种绯闻照片？”

    艾寻欢他低笑着说。

    “因为坏人家姑娘名节的事儿，我做不出来。”

    …………

    艾寻欢，过了你爹头七，我就给你办下葬手续。

29同居

    任何事物发展都有其外因和内因
    就我和艾寻欢开始了同居关系这件事来说，外因是很多。

    艾家人在找他，是怕廖家反对派们先找到了他，再看见些不该看见人。

    廖家反对派们也在找他，是怕艾寻欢出了什么意外，百分之八股权落入艾小萌之手。

    廖凡也在找他，是为了趁这个机会一举灭了他威风。

    瘾君子也在找他，欢场巨头艾寻欢失踪是个绝佳媒体卖点。

    所以，他不能贸然出现。

    恰逢此时，陆冰被卿美颜派去了宝岛台湾做项目，没有两个月是回不来了，正好给艾寻欢提供了一个温暖巢穴。

    这种种外因，粘合在一起，就造就了此时此刻坐在沙发上悠然地喝着咖啡艾寻欢。

    他衬衫扣子还在地板上静静躺着，就那么半敞着胸膛，早晨我看见那片金红划过，忍不住地，就流下了口水。

    外因如此纷繁复杂，同居内因倒是很简单：

    他要留下来，我也没拒绝。

    ********************************************************

    “艾寻欢，你怎么可以用我账户网购？！”

    我铁青着脸，艾寻欢衣冠楚楚地坐在沙发上，面带微笑。

    “我现在不能出门，但是我一件换洗衣服都没有。唯一这件，还被你给冲动了——”艾寻欢提着自己掉了扣子衬衫，做威胁状。

    “那你也不至于快递到公司去吧——”

    “不能快递到家，要减少外人见到我一切可能性。”

    “……可你下次能不能不要让店家在外包装上写那么大一行字——”

    艾寻欢十分欢乐地看着我，说：

    “不就是写了个优质男士内裤么。”

    “艾寻欢！”

    “涂龙斩。”

    我站在凳子上，他坐在沙发上，明明是我高人一等，怎么总觉着自己矮人一头？

    这样对峙，在这为期半个月同居生活中，几乎天天都在上演。

    “不要生气，我也给你买了礼物。”

    “用我账户？”

    “你说呢？”

    “你！”我咬牙切齿，艾寻欢，你再敢侵入我后台调出我密码试试！你以为就你

    懂技术么？！

    艾寻欢就跟变戏法似，变出一个包裹，劈头盖脸地扔过来，我一接，很是柔软。

    粗暴撕开，露出嫩粉色一角，丝绸，滑滑——

    ……睡衣？！

    我拎起来一看，上不封顶，是个裹胸，下不收尾，刚过屁股，穿上必然是曲线毕露，当然，要是换成我，有多大点分量，也是立竿见影……

    “以前叶欢他老念叨着，说你是个女孩子，要怎样怎样？我不说，我就给你买了。”艾寻欢一副理所当然样子，“反正是你钱。”

    “我要退货！”

    艾寻欢不说话了，只是那眼神凌厉得很，似乎是在说，你试试看？

    他在与我同居这段日子里，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冲入我卧室，丝毫不理会男女有别，直接把手伸入我被窝，一把拉着我坐起来
为了掩人耳目不能出门，就在家里绕着圈跑，我戏称此为驴跑。

    驴跑过后，他会逼着我下厨炒荷包蛋，并威胁说，破掉那个给我，好上恭给他，直到两只都是好——

    可事实上，到了今天为止，两只还都是破。

    于是我们天天都只能吃残缺美荷包蛋。

    然后我去上班和下班，依旧是乘坐着柴可黑色拉风大摩托来来去去，从六层阳台射来那怨恨目光让我胆战心惊，柴可那童稚无知问题让我心生羞愧。

    “姐，我找那个人，你找到了么？”

    “姐，没事儿，我们都能找到。”

    晚上，是我最难熬时间，两个技术人才，一台上网电脑，血战在所难免。尤其是每次当他进入欢场以经纪人身份迅雷不及掩耳给我接下一堆新通告时候，我心都禁不住地抽抽——

    “我都练到顶级了！还用得着天天像驴一样工作么？”

    “这是为了保证你每天在线时间，”艾寻欢总是笑嘻嘻，“这是欢场从业人员基本素质。”

    欢场从业人员这六个字，总让我不寒而栗。

    久而久之，我发现他最爱，便是看着我以倾城那绝美容颜出现在闪光灯下，走红地毯，出席活动，举着红酒杯，摆个姿态。

    那时，屏幕中他，会一步步紧跟着我，却总是把自己掩藏在最好角落。

    屏幕外他，则会弓着身子，头探在我耳边，时不时还有直接把手放在我手上，一起移动着鼠标。

    “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我天后，你也要记住，我就在你身边，以某种特别角度看着你呢。”

    “你再敢不辞而别，我就，我就，我就——”

    “你就嫁给柴可夫斯基？”他笑着说。

    “我就终生不嫁！”说出这气话后，我不自觉地开始脸红，他手依旧握着我，我们共同控制鼠标，共同控制人物，共同控制欢场，它正在我们面前烁烁生辉。

    “叶欢学长说过，我和你在一起，不会有结果。”

    “虽然他一向都只是个理论派，这一次我不得不说，理论还是比实际有前瞻性。”

    “什么意思？”我试图扭头，脸颊撞上他嘴唇，划过一瞬，一股燥热。

    我们对视着，其实我几乎看不见他五官，因为离得太近，只能看见他鼻子上黑头。

    “怎么，你又想啃我？”

    他每一个最细小面部表情，都在我面前无限放大。

    然后，他慢慢地向后退去，说，“啃我之前，先穿上这个。”

    了无生气粉色睡衣躺在沙发上，我皱着眉，“休想。”

    其实，我想，我有一天也许会为他穿上那半长不短粉红色丝绸睡衣。

    前提是，他先给老娘滚出这房子。

    “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出去？！”

    “你这么想我搬走么？”

    他玩味地看着我，我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说：“不搬走也行，你要付一半房租！”

    “那如果我买下来呢？”

    “什么？”

    “这小区不错，房子虽然老了，倒也安静。”艾寻欢眨了眨眼睛说，“你得叫我一声，户主大人。”

    “户户户主？”我磕巴起来，确，两个月前陆冰对我说过，房东换了，还是那个租金，这种事向来都是陆冰去操办，我也没有多问。

    没有想到……

    怪不得这丫开车到这里轻车熟路！

    “租客，您对户主大人小住在此有何异议么？”

    “没有，一点也没有，有钱就是爷。”我偃旗息鼓，“爷，您想怎么玩？”

    “玩嘛……要等船靠岸。”

    “船？”

    “船。”

    艾寻欢说船，是维多利亚女王号。

    此船于10月4日始航，为期两个月，12月5日靠岸。

    12月5日距今天，尚有半个月。

    “我失踪这两个月，总要给那些咬住我不放家伙们个交代。于是，其实，我一直在船上。”

    艾寻欢狡黠眼神，熠熠生辉。

    “怎么那么凑巧，船正好是10月4日开出去？”

    “……”艾寻欢微微扬起下巴，“那艘船姓廖。法人似乎是，你叶欢学长。”

    在艾寻欢失踪第二天，在完全不知道艾寻欢打算和去向时候，叶欢学长就已经为未来铺好了路。

    我似乎一直把学长他看太过简单了。

    他才是天之骄子，廖家继承人，只是那温润微笑，总是轻而易举地欺骗了很多人。

    “既然他已经给我准备好了游轮，那我又怎能不领情。”艾寻欢这样说着，仿佛已与叶欢有了多年默契，如何从无到有，甚至是无中生有。“他出游轮，我出照片，简直就是铁证如山。”

    **************************************************************

    “阿斩，有了艾总消息了——”叶欢学长在我面前云淡风轻地撒谎，温润如玉外表下，是深不见底城府，“这家伙原来是跑到游轮去鬼混了，害得我们白白担心一场。”

    他明明知道艾寻欢并不在那艘他安排好游轮上。

    他也不知道艾寻欢在哪里。

    他只是需要，天下人以为他在那里。

    看着新鲜出炉八卦杂志，消息来源于一个“恰好”搭乘维多利亚女王号游轮记者，在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下，艾寻欢在游轮上花天酒地奢侈生活被描绘得五彩斑斓。

    看着那一张张他在游泳池、豪华酒吧和高尔夫球场照片，我几乎要陷入狂乱。这本尊正在我家沙发上嗑着瓜子看着电视呢——

    万恶高科技。

    而艾寻欢又是个中好手。

    照片被加工，童叟无欺。

    翻过这一页，下一页更加劲爆红色大标题跃然纸上。

    【钻石王老五游轮寻欢，掩人耳目皆因性向问题】

    标题下，是暗黄灯光中，两具纠缠在一起躯体，上面是被撕破了衬衫艾寻欢，下面是——

    被打了马赛克一片模糊不清本人。

    报道中亲切地称我为“那孱弱病态美少年——”

    “这这这——”

    我瞠目结舌，很显然，学长他并没有认出照片上人，就是他口口声声“学妹”。

    “我只知道寻欢他玩很开，没想到还有这个癖好，学妹，我早说过，你和他不会有结果。”叶欢话音未落，就听见门外一顿摔东西声音，紧接着，艾小萌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也拿着一本同样八卦杂志，狠狠往桌儿上一摔：

    “乌龟王八蛋，一通乱写！”

    “小萌，你别激动，来，坐下。”叶欢学长虽然这样说着，却一直没有抬眼与她直视，我站起来拉了拉小萌袖子，小萌方才坐了下来，依旧一张火山爆发脸孔。

    “他们知不知道我们艾家是什么人家？可以这样乱写么？”

    “其实这报道虽然不利于你哥哥形象，却来得很是时候啊，我听说过两天艾家企业董事局会议就要召开了，这下总算对他们有个交代，至少人没事。”

    “哼，但凡我哥出事，那些老不死肯定要求修改继承书，说什么他们都不会留给我。”艾小萌说到此处，看了我一眼，叶欢学长说：

    “阿斩已经都知道了。”

    “那她知道，我们？那个？”艾小萌瞪圆了眼睛，叶欢学长点了点头，我亦点了点头，艾小萌又扑上来，一边蹭一边说：“我身虽然不在你身边，我心可是属于你……”

    说这话时，艾小萌她在偷偷瞟着叶欢学长，眼中狡黠，展露无疑。

    “是啊，你们艾家很多人，还有廖家反对派，都不会允许那百分之八股权记在你名下，更不会希望它们最后转入我名下——”

    “谁要转入你名下？你个叶呆子！你不是回来寻找你真爱了么？真爱呢？怎么跟别人跑了呀？”

    艾小萌一边紧紧地抱着我，一边却向叶欢做鬼脸。叶欢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最后依旧是把目光钉在我身上。

    “阿斩，如果寻欢联系你，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不是在游轮上吗？”我傻呵呵地笑着。

    叶欢他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是啊是啊，瞧我这记性。”

    ***************************************************************

    “出走这事儿，你都没跟叶欢学长他交代过么？”

    我端坐着，艾寻欢他躺平在沙发上，眼角余光流连着我，下巴开始长出细小胡渣。

    “当然不能说，说了我还怎么走。”

    “叶欢学长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人。”

    “我防不是他，”艾寻欢两只手交叉置于头底，打量着我，“阿斩，你觉得，最不希望我出事是谁？”

    “当然是我。”

    艾寻欢喷笑出来，然后得意说，“然后呢？”

    “小萌，还有你亲人。”

    “然后呢？”

    “还有然后？你以为你人缘多好？”

    “……和人缘没关系，一切都只在乎于两个字，利益。我这条命，值上百亿美金。”

    靠，你还能再说一个大点数来吓唬我么？

    艾寻欢他坐了起来，整理了一下上衣，抬手去拿咖啡杯，里面照旧是不加奶不加糖咖啡。

    “这百分之八股权，就好像一颗炸弹，而我存在，就是它安全阀。只要我没事，艾家就没事，廖东升就没事。所以尽管我没听他们话，偷偷跑了，叶欢他还是得替我擦屁股——出于兄弟情谊？也许。但是这个应急措施，绝对来源于廖东升。”

    “还好那个老张没有把你卖出去。”

    “十几年了，每周三都见面。我见他次数，比见我父亲还要多。”艾寻欢他说，“他已经把我当成他半个儿子了。”

    “那下一步怎么办？”

    “下一步——我等着船靠岸，船一靠岸，我重回人间，然后和这些魑魅魍魉，好好耍耍。”


30妖孽危害人间

    近来公司气氛颇有些紧张。

    欢场继续以每周一个大区新服速度在膨胀着。

    当年我还是九大倾城之一，这才一个秋天过去，如今倾城就成了臭大街头衔，就连推出一个多月“夜王”，都有不下一百号人。

    欢场还特别举办了一个活动，把这一百多个夜王称号玩家都邀请过来。

    看着他们乌泱乌泱招摇过市样子，我仿佛看到了一百多个迈克尔·杰克逊一起当街跳着机械舞——

    经典只有一个，无限重复不过是赝品。

    我心目中，很多人心目中，夜王光辉只停留在他内测时宣传画上。

    而他生父艾寻欢，无疑才是唯一正版。

    这一百多个赝品之中，自然也有臭名昭著“君临天下”，虽然在游戏中我们彼此身份已经败露，但是见了面，彼此还都打了个招呼。

    公司之中见了面，我们都未必有这般客气。

    【君临天下】：哎呦，好久不见了，涂龙斩。还加着班呢？

    【涂龙斩】：廖总又来视察工作？

    【君临天下】：可不好这样扒我马甲啊——

    【涂龙斩】：您刚才不是也直呼我名字么？

    【君临天下】：呵呵，涂代总监，你又赢在一张嘴皮子上了。

    他还是固执地叫着我代总监，我知道，这一个月来，虽然我把部门经营得有惊无险，他还是处心积虑地想要干掉我。

    【君临天下】：艾总消失这段时间，你要辛苦辛苦了——不过呢，欢场之中你伴儿还是不少嘛，如今夜王也不止他一个了——

    彼时，真正夜王艾寻欢他正饭后驴跑着，吸着一瓶酸奶甚是欢快。

    “喂，廖凡他在网上问候你呢——”

    “替我问候他全家！”

    “你损不损啊，问候他老母就足以了！”我善良地纠正着，艾寻欢依旧驴跑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说，“你知道么，廖凡是廖家反对派那边人。”

    “哦？就他？那廖家反对派那些人也没什么能耐呀——”

    艾寻欢他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非也，非也，他能力有限，但是玩弄权术可不一般——”

    “就他还玩弄权术？”

    “他可不一般，你以为欢场这样核心部门，他凭什么做了这个核心组组长？但凡欢场变成子公司，这个核心组组长就是总经理。”

    也就是说，眼下这个小丑一般廖凡，就是这样把天之骄子艾寻欢从总经理位置上生拉硬拽下来。

    想他一个远戚，能做到这一点，确也不一般，

    我回过头来开始观察“君临天下”，就是这时，一个同为倾城女子挡住了我视线。她很有些特别，虽然已经是女性最高级别了，却没有穿着最高级别才能开启服装，发形和脸型也选择了最为普通样式，若不是她那属性一栏闪烁着“倾城”两个字，任谁都会以为她是个菜鸟。

    她名字叫做，云淡风清。

    【云淡风清】：学妹，我是云清。

    【涂龙斩】：学姐有何指教？

    【云淡风清】：我们去屋子外面走走吧，阳台不错。

    屏幕中，我华服在身，身资绰绰，再也没有丝毫自卑，而她也终于如其名那般，云淡风清了一把。

    我们走出这繁华舞会，阳台之外，是一轮真实世界无法看见滚圆滚圆月亮
    【云淡风清】：学妹，你还是没有寻欢消息？

    【涂龙斩】：怎么，学姐你有了？

    【云淡风清】：我怎么会有？

    【涂龙斩】：那我怎么会有呢？

    月色大好，她侧脸相望，我当仁不让，她人物表情显然没有真人那般婉约，一动不动，煞是冷艳。

    【云淡风清】：从第一天上班开始，我就知道，你和他不一般。

    我抬眼看了一下还在驴跑艾寻欢，呼三喝四，“喂，从我第一天上班开始，你有和我不一般么？”

    艾寻欢几乎是想都没想，就飚出一句：“绝对没有！”

    我抬起手腕，轻轻敲下了这几个字：

    【涂龙斩】：绝对没有。

    云清她沉默了片刻，期间有几只夜王来勾搭我们，被我傲慢和她冷峻给悉数逼走，然后，我只见她扬起了手，一杯红酒，就这样泼在我身上。

    【云淡风清】：我好久就想这么做了，真过瘾。

    我看着屏幕上举着个空酒杯女人就这样目不转睛地在冲着我笑，一时间竟毫无反应，艾寻欢脚步声停了下来。

    “喂，怎么了？”

    “我被人泼酒了。”

    “衣服上色了么？”

    “上了。”

    “效果如何？”

    “有点——锯齿。”

    “明天再叫他们去修修图像，代理总监。”

    我黑线着从屏幕外探出了头，“劳驾，嘿，您就不问问是哪一位这么有胆量敢泼我这个骨灰级玩家么？”

    “你搞不定？”

    “我搞得定，”我眨了眨眼，故意酸溜溜地说，“不是怕你心疼嘛——”

    艾寻欢他终于严肃了，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云清？”

    艾寻欢呀，你如此聪明为哪般？

    艾寻欢正襟危坐在电脑前，面对着屏幕上一片热闹聚会，和阳台上冷战我们。

    很显然，云清这样一个举动是不会逃过大家眼睛。

    很多人都凑了上来，其中包括网管红大衣“陆逊”、地产大亨“房奴”和报业大亨“无独有偶”，他们都是我老相好，一个人振臂一挥，那就是一个帮派实力。

    岂容这小女子如此嚣张。

    看我不灭了你祖宗十八次！

    相较于我义愤填膺，艾寻欢却是出于常人冷静。

    “她肯定是为了我来。”

    艾寻欢这样做了一句结束陈词，就控制着我人物，挤出围观人群，拼杀出一条退路——

    “不会吧？你就这样走了啊？喂喂喂，那可是我颜面啊——靠——老娘——”

    “游戏而已，何必计较。”

    “难道真实之中会有不同？”

    我瞪圆了眼睛，艾寻欢他耸耸肩膀一笑，“自然会赏你一个薄面。”

    “谁信？！”

    蔫蔫地退出了游戏，以失败者姿态偃旗息鼓。我抱着大番茄抱枕，气就不打一处来。

    戳戳戳，戳戳戳。

    当初我喜欢叶欢学长，你他娘是他女友。

    后来我喜欢艾寻欢，你他娘还是他女友。

    现在你终于不是他女友了吧，还为了他泼我酒，我靠啊！凭什么啊！

    ——喂，喂，你还真生气了啊？

    ——可以了，装装样子就好了啊！难不成还叫我来哄你？

    ——我天，你什么时候变得跟个女人似，这么麻烦！

    ——靠！你还敢用抱枕丢我，你，你给我站住！

    我咣当一声把大门给关严严实实。

    艾寻欢，你丫，给老娘去死。

    *********************************************************************

    这事儿气老娘一夜没睡着觉。

    梦里面总是云清学姐一身白溜溜地站在我面前，说，阿斩，对不起，阿斩，我和寻欢已经结束了。

    一转身，月光之下，众人面前，她一杯红酒泼过来，说，我好久就想这么做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刺激到了她，我也不知道，她为何会把矛头转向了我。

    总之，我何其无辜。

    第二天我很早就起了，顶着个黑眼圈，一直平躺在床上盯着闹钟，六点半一到，我就开始听着门什么时候会推开——

    然后冲进来百无禁忌艾寻欢，嚷嚷着，驴跑啦驴跑啦！

    然后我会故意气他，说，你才是驴呢，要跑你自己跑！

    可惜，他太聪明，今天没给我这样一个反攻机会。

    七点，我实在按耐不住，蹑手蹑脚地推开了房门，客厅没有了他，沙发上被子叠整齐。

    他换洗衣物都还在，只是人没了影子。走向离卧室最远厨房，平日里这里就算着了火我也听不见声音，今早也是一样，艾寻欢做好了早饭，我竟然愣是没察觉到——

    两个炒得堪称完美荷包蛋，已经凉了。

    我想，他一定是在离开时候就做好了。

    小电锅下，留了他纸条，我以为会是什么贴心“自己热了吃”，谁知道，只是那一句——

    12月5日。

    船靠岸，他走了。

    我同居客艾寻欢，他不在我这一亩三分地驴跑了，他跑向了他更广大世界。

    一瞬间，心竟然空落落。

    食不知味，浑浑噩噩，到了公司才八点过一刻，却早已是人潮涌动，我办公室几乎人满为患，拼杀一条血路，才赫然看见那紫色西装英气逼人男人——

    我好熟悉，又好陌生。

    “艾总，好久不见。”

    艾寻欢他转过了身，身后办公桌上，堆满了大家礼物和无数摊开八卦杂志。

    他点了点头，只说：“辛苦。”

    我听见无数人追问他游轮与绯闻，嘻嘻哈哈，也不乏真好奇，我看见他面带桃花谈笑风生，最后故意板起脸，像往常一样地说：“还有一分钟正式上班，想被扣工资么？”

    艾总，他是真回来了。

    我艾寻欢，他是走一干二净了。

    我突然觉着，我就是那艘凭空出现游轮，海市蜃楼一般。

    他下了船，他还是他。

    我却搁浅在岸边，水太浅，我走不动了。

    我需要谁来沉淀我一下。

    这种时候，选择深沉得不可一世叶欢学长，总是对。

    “我胸口闷，想出去走走。”

    学长他只听了这一句，就会意地陪着我出了办公室。这一次，艾寻欢没有叫住我，我想这已经是他最大徇私。

    照旧是那个楼下咖啡店，照旧是我们，他照旧是那般和煦，我照旧是说不出话来。

    “怎么，和柴可吵架了？”

    ……

    “那是家里出什么事儿了？”

    ……

    “工作不顺心？”

    ……短暂摇头后，我终于点了点头，学长笑着说，“不会是因为艾总回来了吧。”

    我抬起头，我不想自己情绪太过明显，可这样情绪显然逃不过学长眼睛。他明明都清楚，依旧装着糊涂。

    “我知道你从代理总监撤下来难免会失落，但是你放心，就算你不是代理总监，你在欢场饭碗依旧不会丢。”

    “学长，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云清学姐和廖凡从美回来，似乎很针对我，公司里面对我就越发冷漠，昨晚在欢场还故意挑衅——”

    “原来是这件事让你不舒服了？”

    至少这件事是原由，我和艾寻欢闹别扭原由。

    “我实在不明白她是怎样一个人了，太奇怪了她——”

    叶欢学长礼貌地打断了我话，咳了两声，徐徐开口：“我也曾经不明白。那时我把她虚构得跟女神一般——这次回来，我看见她是怎样为了现实利益对另一个男人卑躬屈膝，是怎样为他花枝招展为他挖空心思，我心全都空了。我才明白她是怎样一个人，她什么都想要。那天晚上她哭着说，她只是为了工作和户口留在艾寻欢身边，可她还爱着我。看，她什么都想要，要那么多。”

    “学长……”

    “在她世界里，男人们都应该围着她转。她以为可以兼得，至少是有个备胎，没想到是一个都不剩。”

    “可她和艾总分手时候，对我还是很客气。”

    “……那只是因为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艾寻欢突然间决定不和她逢场作戏原因，是你。”

    ………………

    “阿斩，没过多久，艾寻欢就跟你说了那些你不该知道事儿了吧。”叶欢学长洞察一切说，“他不爱说，他只做。那些不能跟外人分享事，他告诉了你，就证明，你已经不是他外人了。”

    “我？”

    “这次寻欢失踪，两家人都很着急，早就有寻欢这几个月来生活情况报给外，其中三分之一内容都是关于你。毕竟他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你。”

    “害人不浅。”这一次，终于换我来说这句台词。

    “我想那份报告廖凡也一定见到了，他见到了，云清也就知道了。云清那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呢？她肯定很愤恨吧，自己一贯不放在眼里小跟班，那个看着自己丑态百出路人甲，居然就是夺走艾寻欢人——”

    “学长，你不去写小说，真是可惜了。”

    “我一向是个理论派。”

    “——浇灌了我。”

    “丫头，你总算学会跟我开玩笑了。”

    “……是啊。”

    可是，如今我居然连艾寻欢一句玩笑都当真了。

    这家伙，不知不觉中，就在我心中，占了这么重分量。

    云清吃我醋，我也在吃云清醋。

    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为了当初那段露水情缘在扎云清小人。

    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为了那张马赛克照片指着我吐口水。

    有人，生下来就是为了祸害人间。

    艾寻欢这厮，拍拍屁股下船上岸了，留我一个人在水中扑腾，还一灌，就一口酸水。

    啊呸！


    31圣诞舞会

    艾寻欢强势回归之后，我又恢复了平民之身
    叶欢学长本想推荐我当个小组长，可却在艾寻欢面前吃了闭门羹。

    “不是都传艾总对涂龙斩有点意思么？我看形势不对头啊——”

    “是啊，按理说艾总好那口，涂龙斩又颇有些那方面长处，应该是一拍即合才对啊——”

    “没错没错，谁说不是呢？真是看不懂啊。”

    对于八卦追求，人民群众从来都没有放弃。

    让所有人都看不懂，就是艾寻欢想追求目标。

    公司内部，让人看不懂还有一人，那就是云清。

    欢场泼酒事件后，我尽量与她避开，可是欢场好躲，公司难藏，一天十几个小时混在一处，难免要打个照面，我苦瓜着一张脸，她温柔如斯，一声“学妹”，甜路人撞到了墙上去——

    这态势没过几天，就有流言蜚语传出来了：美女云清，原来也是对“流氓涂龙斩”妾意绵绵——

    当然，这只是坊间传闻。

    另一个人对我攻势却是昭然若揭、无需悱恻，那就是生龙活虎艾小萌。

    “阿斩！我排队给你买老字号小笼包！好吧，也给叶呆子尝尝好了，哥，你不许偷吃！”

    “阿斩——你看我穿紫色好看么？什么？你不喜欢紫色？那我现在就去换了它——哥，叶呆子，我请假去逛街了——”

    “阿斩，我抢到了I phone4，怎么样？送给你做圣诞礼物？不许给我钱！要不你请我吃饭吧，带上我哥和叶呆子，我们大吃一顿！”

    艾小萌总是抱着我蹭着我腻着我，全办公室，除了我之外，再难有人听得出每句话都会出现那个词——

    叶呆子。

    云清是还惦念着艾寻欢这根草，而艾小萌是盘算着她叶呆子，可怜我这个男女通用挡箭牌，被无数桃花箭射粉身碎骨。

    正所谓，感情失意，事业得意。

    欢场业绩一天比一天好了，临近年关，欢场推出了层出不穷套餐和更新内容，尤其是新脚本和新人物开发让人目不暇接，艾寻欢抛出一个又一个生猛点子，让人拍案叫绝。

    廖凡原本想要“大操大办”了他，报告打上去，总部下指令却是：

    带功赎罪，既往不咎。

    艾寻欢这人，自有佛保佑。

    只是廖凡这狗眼还看不清楚，谁才是真佛。

    这只在艾家和廖家势力外围跑很欢哈巴狗，最近又瞄上了一个人，艾小萌。

    我把这最新发现告诉艾寻欢时候，这厮只说，就他？我妹妹一根手指头就把他戳死了。

    这话不假。

    廖凡想要接送艾小萌上下班，人家自己有红色敞篷跑车
    廖凡想要请艾小萌吃个饭，人家怀石料理和海鲜大餐直接送到办公室。

    廖凡就算想请她去喝杯咖啡吧，人家都只喝现磨。

    等廖凡大老远从拉美搞来了蓝山咖啡豆了，艾小萌又涂着指甲说，我最近迷上阿斩泡速溶黑咖啡了，不加糖，不加奶，烫掉一层嘴皮儿，过瘾。

    廖凡气眼睛都凸出来了，艾寻欢还一旁添油加醋地说：

    “我早说你会喝上瘾吧。我也上瘾。”

    艾小萌是享受这样“追求”，我想漂亮女生尽管对此见怪不怪，但是虚荣心作祟，都还是欣然公允它客观存在。

    尤其是在叶呆子面前，艾小萌偶尔还会给廖凡几分薄面。

    譬如现在，当艾小萌问叶欢学长圣诞有什么安排时候，叶欢学长一五一十地回答，加班。

    于是艾小萌咚咚咚上了楼去。

    没过半小时，廖凡噗通滚下来了，一脸小人奸相，仿佛自己占了多大便宜似，大声宣布：

    为了庆祝欢场取得傲人成绩，圣诞夜当晚要聚众狂欢。

    末了，还特别点到了我、叶欢和艾寻欢。

    “都必须出席哦——”

    我想，这也是艾小萌特别指示，但凡她想叶呆子做些什么，总得把我和他哥拉上做垫背。

    我看了看艾寻欢，他头也没抬，只是手摸索那直板手机，低声，有些笑意。

    “可以聚聚。”

    我不禁又一哆嗦，仿佛他手，在一个关节一个关节抚摸着我。

    我想，我是越来越自作多情了。

    ************************************************

    圣诞舞会对我最大挑战，就是礼服。

    我仅用了七分钟就在欢场里面把我天后她打扮得光彩照人，去参加平安夜舞会。

    可是我已经用了整整七天，来打扮我自己。

    打开衣橱，满目皆是牛仔裤。

    全家从头到尾唯一能算得上裙子，就是艾寻欢遗留下来嫩粉色睡衣了。

    我抄起电话，打给了我契约男友柴可夫斯基。

    “喂，斯基啊，我穿西装真不行么？”

    “是你说要带我去壮门面！你见过俩人穿着西装跳舞么？”

    “谁说我要跳舞？！”

    “不跳舞你去什么舞会啊？”

    “我去吃饭不行么？”

    “涂龙斩——”柴可夫斯基声音突然变成了女声，让我鸡皮疙瘩四起，“别逼我穿着裙子去——反正咱们两个人必须有一个穿裙子，你自己看着办吧！”

    柴可夫斯基极其不给面子地扣了我电话。

    建立在利用关系上男人，始终是靠不住。

    我转而又向陆逊求救。

    “喂，陆逊，你明天带我去圣诞舞会吧。”

    “阿斩，我约了人了。”

    “靠，谁不知道你啊，你不是打算抱着你电脑去吧——”

    “真有人。”陆逊犹豫片刻，居然还他娘羞涩上了，“是舒乙……”

    “谁？！”

    “舒乙。”陆逊终于振聋发聩地说，“隐君子！”

    ……

    没有利用关系男人，也始终是靠不住。

    剩下只有两个人，艾寻欢，恩，他身份特殊，最近在和我避嫌呢，还有——叶欢学长——

    “喂，学长，明天……你有人了吧？”

    “不算有，只是我在陪小萌挑选礼服。”

    “这么晚？”

    学长他呵呵地笑了，“我看看，大概挑了四个多钟头了。”

    “介意帮我租一套燕尾么？”

    “……还有这个必要么？”

    叶欢学长话音未落，传来了礼貌温柔娴淑专业敲门声，让我反跳起来。

    不会这么快吧？

    拉开门，我看见一“燕尾男”文质彬彬地站在门口，保持着专业笑容，露出八颗牙齿，尽量克制着自己怀疑目光，语气仍旧有些颤抖：

    “涂龙斩——小姐？”

    “呃——您是？”

    “一位先生，交代我店给您送明晚参加舞会礼服。”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电话中传来叶欢学长短促笑声。

    “看，我说没有这个必要了吧。我们明天见了，阿斩，我还蛮期待。”

    叶欢学长他话总是让人面红耳赤，而真正能做得出这样豪迈举动，除了那个人，还会有谁呢？

    我抖开一看，一块黑布，分不清前胸还是后背，神马都没有。

    那位先生依旧调整好了他面目表情，十分礼貌地说：

    “先生有一句话带给您——一马平川，别有洞天。”

    艾寻欢！！！！！！！！！！！！！！！！！！！！！！！！！！！！！！

    ***********************************************************

    这是我小学一年级校运动会穿裙子之后，二十年来第一次又穿上了裙子。

    虽然，我情愿称此为黑布一块。

    柴可看着我穿着羽绒服和加厚丝袜时那瞪大眼睛，让我今生难忘。

    他吞了一口口水，看着化了烟熏、梳了大背头我，吞吞吐吐地说：

    “我是该期待你脱外衣，还是不应该期待呢？”

    “那么多废话，开车。”

    我依旧像从前那样跨上了后座，柴可扶额，“那个，姐，穿裙子女人，一般不跨坐，两条腿一边，屁股一扭，就蹦上来了。”

    “你到底上车不上车？”

    “你可会露屁股——”

    “上车！”

    姑奶奶正火大，别这个时候往我这口油锅里面跳。

    柴可一副苦不堪言样子。

    其实他是个好孩子，身上手感特别好，有一副健身教练身材，却有颗童稚心。

    他是个大男孩，是我骗了他。

    一路风驰电掣，我在目地进入视线范围时候，终于忍不住对他说：

    “柴可，你要找人我找到了。好消息是，她今晚也在，坏消息是，她是别人女伴。”

    柴可摩托差点行驶到快车道上去，我真后悔告诉了他，我觉得，人还是得对自己小命负责。

    他把我放在离会场一百米开外地方，说：

    “姐，到此为止吧，我们。”

    “弟弟，你好好保重，那个，虽然我总叫你斯基，我从没把你当成司机。和你抢女人那个，也是我哥们，他肯定打不过你，你要打话，就打脸，别拧断了他手腕子，他手腕子值钱着呢——”

    我看我是杞人忧天了，这一天晚上，我预想中柴可夫斯基与天才陆逊生死对决并没有上演。

    而穿着裙子而来我，才是轰动全场焦点。

    我来了，穿了裙子，我以为这不是什么大事。

    事实上，这相当于来了个人妖。

    烟熏妆，大背头，雄赳赳，气昂昂。

    我如天后般入场，拎着我高跟鞋，两侧群众夹道欢迎。

    那时，叶欢学长正和艾寻欢举着香槟杯谈正欢。

    叶欢学长依旧是理论派，他愣着没动，喷出一句：“OH MY GOD.”

    艾寻欢更倾向于实践派，他直接把一杯香槟，洒在了叶欢身上。

    刚刚从屋子里面冲杀出来艾小萌扑上去，“哎呀，哥，你这是干什么呀——叶呆子，你看啥呢，都看呆了？！”

    叶欢学长和艾寻欢同时朝大门这边呶呶嘴，我拎起左手高跟鞋，朝艾小萌亲切摇手。

    “小萌，你今晚好漂亮——”

    “阿斩——”艾小萌欢快地转过身，声音还没落下，就喷了出来，“阿斩——我太爱你了——我跟你说么？我好爱你！”

    我想这次，她是发自肺腑。

    满场欢呼，也是发自肺腑。

    连同云清投来那无比怨恨眼神，也是发自肺腑。

    我想，欢场中人，二十年后都不会记得这个耶稣生日。

    但是他们会永远记得，这一天涂龙斩——

    还有这接下来，精彩故事。


    32我的男人艾寻欢

    “学妹，你今天很受欢迎啊。”

    一手拎着两只高跟鞋，另一只手举着个百无一用红酒杯，只听见身后一声炸雷。

    我凭白无故就一抖。

    慢慢转过身，云清学姐她娉婷地立在我面前，一袭淡蓝色鱼尾，珍珠耳环闪着鲜亮光泽，宛若刚出水人鱼，鲜嫩可口。

    我忍不住地视线落在她红酒杯上，忍不住就想起了欢场那一次并不愉快舞会相逢。

    彼时彼刻，我们同为倾城，我高贵无比优雅万分，满朋高坐都和我有过一腿，而她便只是那个速成痕迹难以抹去赝品，除了泼酒动作还算到位，其他操作，菜鸟一塌糊涂。

    此时此刻，一切颠倒。

    她才是那个骨子里写满了傲慢宠儿，而我却成了格格不入速成品。

    她身姿那样优美，动作那般轻盈，就连下楼梯收起裙摆简单动作，都流连成一番风景，荡漾着温柔风韵。

    “我突然发现，你颧骨很凸出很漂亮，皮肤也很白。”学姐她细细地打量着我，她眼神所过之处，引起我鸡皮疙瘩尾随而至。

    “宅，经常饿得半死，晒不到太阳。”

    “怪不得卿美颜要选你做夜王舞伴。”

    “卿美颜？”

    “今天舞会是格调公关大师卿美颜一手策划，待会儿有个‘夜王舞伴甄选’环节。”

    “那——夜王？”

    云清学姐抛了一眼给远处人群中心艾寻欢，那般忧伤地说：“除了那位刚刚从海上回来浪子寻欢，还能有谁？”

    跳舞？！

    我那探戈课才上了三节，还都是跳男角啊！

    这这这……

    为什么会是我呢？怎么可能是我呢？

    有云清在，有艾小萌在。

    有那么多女人，都在。

    不会是卿美颜以为艾寻欢真好男色，就让他邀请我吧？

    还是艾寻欢那厮自己要求？

    ……会么？

    我就跟一蒸汽火车似，呼呼地冒着热气。

    我追寻着艾寻欢影子，他在人群中谈笑风生。

    我没能听见云清学姐那近乎揶揄一声低笑，我只是顾不得满场找着卿美颜，小萌说，我跌跌撞撞，却欢快像只燕子。

    我在角落里找到了正忙得一团乱卿美颜。

    “卿大师，我不行，我怎么能跟夜王起舞呢？虽然我今天化了妆，穿了裙子，但我实在对跳舞不在行——其实我还是挺大大咧咧，那个，女孩子那种范儿，我不行，真不行——那个——”

    卿美颜舔了舔嘴唇，拍了拍我肩，“阿斩，别担心，不是你。甄选早就内定了，我选了云清，你是不是——有些什么误会？”

    “啊？啊。啊——”我那一刻，撞墙心都有了，可不得不尴尬笑，“不是就好，我说嘛，她们逗我，看我不啃死她们去——这群小丫头——”

    “阿斩，别在意啊——”

    “不在意不在意，我就想怎么可能是我呢？”

    “其实今天选择标准，一是妆容，二是礼服，你妆容绝对合格，就是礼服有些普通了——当然，对你来说，真很有进步，再接再厉
    “卿大师说太对了，我，哈哈哈——”

    “阿斩，你看一会甄选就要开始了，虽然我有了人选，可是还要走个过场才有意思，我这头儿还有点事——”

    “您忙您忙，我、我去教训那群小丫头去。”

    我转过身，全身都有些抖。

    叫你犯贱，叫你犯贱，穿神马裙子！还专门去美容店化妆！

    美吧！得瑟吧！你以为你真是倾城啊？你以为这丫是欢场啊？你以为你他娘能嗖一声穿越了吗？

    要么赶紧撤人，要么迅速灌醉，涂龙斩，你别再丢人现眼了。

    我把自己像水螅一样贴在柱子后面，卿美颜她跑去艾寻欢身边，附在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笑着对云清学姐摆摆手。旗开得胜云清学姐优雅地朝人群之中艾寻欢去了。

    内定意味，不言而喻。

    艾寻欢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红酒杯。

    他，连抬头象征性地寻找我一下，都没有。

    “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我天后，你也要记住，我就在你身边，以某种特别角度看着你呢。”

    他曾经对我说过话，他娘，都是屁！

    你丫以啥特别角度在看着我？是从地板上折射过来吗？！！！

    我背过身气鼓鼓地朝阳台奔走而去，大力推开门，然后听着它在我身后轰一声砸上了。

    阳台上躲个清净叶欢学长被我吓了一跳，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表情，然后举了举杯子，“一会甄选就开始了，怎么不去凑凑热闹？”

    “任选早就内定了，我就不去贡献那分母了。”

    “卿美颜会秉公处理。”

    “就是因为她秉公处理，所以获胜必然是云清了。”

    “你未免太小瞧了自己。”叶欢学长试图安慰着我，语气也温柔了不知多少，几乎甜腻，“丫头，你今晚真很美，自然又特别，你进场时候，带着一股天下人都要为之动容气场——不知道多少人为你倾倒呢。”

    “学长啊，你又用甜言蜜语麻痹我了。”我扯着自己黑色麻袋布，“你看，这就是他娘艾寻欢给我准备衣服，还有一句话，一马平川，别有洞天。”

    “噗嗤——”叶欢学长摇了摇头，“这个家伙啊，真是。”

    “噗嗤——”我忍不住也附和着笑了，“学长啊，你别逗我笑。”

    “真好笑啊。”

    “真好笑？”

    我们一起哈哈大笑，然后他借着这么好月色，朝我走了过来，提手将我又跑出来肩带，往下面压了压，“穿晚礼服，要换特别胸衣，小丫头。”

    就在这个时候，艾小萌她欢乐地跟只兔子似，猝不及防地跳入我们视野。

    叶欢学长手，还很暧昧地放在我肩头，而我那来不及收敛笑容，也还挂在脸上。

    “阿斩——夜王舞伴选出来了——”

    艾小萌推开了阳台大门，就这么愣在那里，眼珠子转溜溜，看看我，又看看叶欢学长。

    “你们——”

    “……你误会了。”我侧着头，却准确无误地将叶欢学长手从我肩膀上甩了下去。

    “你们还在这里磨叽什么啊——卿美颜她选了云清学姐啦——”

    艾小萌眼中质疑一闪而过，然后奔上来跟绑架我似拉着我就往屋里走，压着声音低低地说：“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活活啃了你！”

    “小萌，我干嘛骗你，根本没有人会选我。”

    “谁说，我哥就不是！”艾小萌推着我，一把甩到了大厅，我正看见艾寻欢那厮举起了高脚杯，向我点点头，以我熟悉那种，十五度轻扬角度。

    我听见卿美颜她不可置信地问着：“可是艾总，我认为至少涂龙斩礼服不符合甄选要求——”

    我听见艾寻欢他开口说，即便是声音不高，可在这安静得跟坟墓一样大厅里，却是字字句句地分明。

    “一马平川，别有洞天。关灯。”

    ***********************************************************

    艾寻欢送我衣服，简单得可以，什么都没有。

    我原以为。

    我只是个裸机。

    直板裸机。

    现在，我才发现，原来我他娘，是高科技夜光屏。

    虽然仍旧是直板。

    大厅里一片漆黑，我礼服，荧光烁烁，一片星河。

    因我特殊身材，整个图案没有任何褶皱，保存得极为完好。

    一马平川，别有洞天。

    “这是欢场之中最新礼服，没想到我秘书她真做了一件，真是好员工。本年度最佳员工，就是你，涂龙斩。可否——与我共舞呢？”

    艾寻欢他在黑暗之中向我走来，一道追光，人群散开。

    一切都美妙，太过不切实际。

    我看见了灯光扫过人群时，叶欢学长那遥远、微笑脸，艾小萌双手捂住了嘴，薇薇下巴都快砸到了地板，还有云清学姐那——

    素素眼神。

    红酒杯子里面如血色泽，通透可见。

    这一切都是我在艾寻欢怀抱里面旋舞时候看见，我只是被他带着，仿佛我是他牵线木偶。

    这支舞真很短，短我只记得那几张灯光闪过脸，短灯光四起、掌声雷动时候，我仍旧头晕目眩着，分不清这是哪里。

    可那也是我最长几步路，我走了好久，终于走到了终点。

    我终于看清了自己。

    我已经不可救药爱上了这个男人，被他弄得哭哭笑笑，被他吃死死。

    只是这个男人，在众人面前只能借一次无伤大雅甄选，牵起我手。

    曲终，他便站在一米开外地方，彬彬有礼，又风流倜傥，弯身，亲吻了一下我手背。

    “啧啧，涂龙斩你好幸运哦——真是抽中大奖了——”

    “阿斩阿斩，可不能洗手了哦——”

    “说不准艾总真动了心呢？你们说是不是啊？！哈哈哈——”

    我被八卦众人围攻着，可是每个人都知道，正是艾寻欢这大方姿态和疏远礼貌，让我们绯闻，变得那般不可能。

    最佳员工啊——

    艾寻欢，你不愧是艾寻欢。

    我摩挲着手背，看着那群人打打闹闹地又跑去了舞池，独自一个走向了阳台。

    这里风吹很凉，也让人很清醒。

    在这里，我便能清醒地告诉自己，我不是倾城。

    我只是那个，即便共舞，即便被吻，也没有人会相信我就是艾寻欢女人那个——

    涂龙斩。

    只是，我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人。

    “涂龙斩。”

    她叫我，我回头，然后迎头而来一泼红酒，迷了我眼睛，辣着疼，顺着脖子淌下来，还有点痒。

    “我好久就想这么做了，真过瘾。”

    她说好小声，连我都几乎听不见。

    云清愤恨地举着空酒杯，站在那里，小萌大叫着跑过来，我听不见她说些什么，我只见她揪着云清衣服撕扯着向后，我看见云清她掏出手帕伸手过来，被艾小萌她捉住了手腕。

    我看见人越来越多。我看见云清和艾小萌一直在争吵。

    我看见艾寻欢他站在那里，人群自动分开。

    “——寻欢，我不是故意，我一不小心……”

    这是我恢复听力后，听到第一句话。

    来自楚楚可怜云清学姐。

    叶欢学长他站在黑暗远处，我只能看见他眼里精光，露出无奈嘲讽。

    他看得透，那么艾寻欢他又怎能看不透？

    只是，他能说么？他会说么？

    这一切不过是个游戏，这个世界对他来说，也只是一个更大欢场。

    我已经贪恋了他秘密，收留了他回忆，我不该让他为难吧——

    我……他奶奶个熊，难不成要圣母了我？

    那句“没关系”，死活，死活，就是出不了口。

    人群之中，我看见艾寻欢他站在尽头，他走来，站定。

    艾小萌放开了云清，云清手帕在我眼前晃悠着，缝隙之间，我看见艾寻欢一沉不变表情。

    艾寻欢，你带我走了吧。

    这让我如坐着过山车夜晚，请让它终结。

    我要呼呼大睡一觉，然后明天若无其事去上班。

    艾总，让我走吧。

    游戏一场，何必计较。真实之中，又能有何不同？

    我闻到了云清手帕子里面那股得意味道，然后这手帕子在我眼前忽飞走了，取而代之，是艾寻欢霸道吻——

    他亲吻着那红酒痕迹，从我额头，一路到了我嘴唇。

    他吻是冷。

    亦或是我脸太热。

    我想，围观群众，多了一些。

    差不多就是，整个欢场职工。

    他把我抵在窗台栏杆上，他手漫入我头发，他手挽过了我腰——

    怎么赤*裸*裸，怎么鲜活，他怎么演示，然后野兽一般侧过脸，瞪着云清，低声，沙哑。

    “我是故意。”


33一马平川
    我们双双跌倒在沙发上啃在了一起的时候，距离上一次嘴唇的亲密接触，不过三十八分钟。

    我们用了三十八分钟飞车回家。

    他的家，也是我的家。

    他买下了这里，我住在这里。

    这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我们只是双双沉重地呼吸着，他不肯看我，我也不肯看他，甚至连上楼，都是一前一后未曾有过片刻肢体的纠缠——

    我们都知道，我们都到了临界点。我们是自己身体最强大的主人，而**，将我们变成最卑微的奴仆。

    我摩挲着口袋里面钥匙的时候，感觉门上那个洞颇有寓意，他大手撑门上，把我压在上面，不断地撩拨着我，让我火烧火烧的。

    他用实际行动向我证明，我是个风骚的娘们。

    钥匙入孔的那瞬间，我脸红了，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又一次的，将我凌空夹带而起，不由分说地往沙发上一扔，后脚跟潇洒的一带门，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宛若上个月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次，一切宛若原景重现——

    只是这一次，窗外不再有娱乐记者，而我们眼里都放着精光，写满了两个字。

    我要。

    他的手摸进我的小礼服裙的时候，我连浑身的悸动都无法控制。

    我抓着他的衬衫，他的西服外套被褪到一半，硬硬地僵持在我们之间，他顾不得，我也再顾不得，激情一旦被点燃，谁都停不下来——

    原来，相爱是一种惯性。

    至少，在肌肤之亲的这样的时刻，一旦冲出去，就刹不住车。

    下一秒，只能任由本能带着我们血肉横飞。

    我贪恋着他的温度，那口感不算太好的散发着红酒味道的嘴唇，那还有点细细胡渣子的下巴，那随着他抽吸会支出骨头的脖子，那衬衣上淡淡的味道——

    我在他的吻一路攻城略地的同时，很不客气地从裤子里面拽出他的衬衣，双手抚摸上他的六块腹肌时，伴随着他埋头在我耳边的一声沙哑的低吼，那第一天在公司清晨偶遇的场景，几乎是历历在目——

    我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等等——”

    ……

    我知道这个时间打断艾寻欢是很不道德的，也是没有可能性的。

    他仿佛也随着记忆回到那个时候，于是他如法炮制的，撕开了我的礼服，这一回没有扣子在地上打转，却有着线头骚着他的呼吸，然后他从裤子口袋摸出直板手机，冲着我一照——

    “……涂龙斩，你里面怎么还穿着Hello Kitty的——”

    所以，我才叫你等等的嘛！

    我怎么知道你今晚会英雄救美，我又怎么知道我已经不能自拔，我更加无法料到暧昧调戏和**只有一步之遥——

    一不留神，我们就进门扑倒翻滚纠缠了。

    让我准备准备的时间都没给。

    “要不我们重来？”

    “你说什么？！”

    “——难道你不想一切完美一点么？”

    艾寻欢依旧猛虎下山一般，岿然不动，我颤抖着说，“这还是我的那个……第一次……”

    这句话，宛如一阵兴奋剂，让艾寻欢他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嘶鸣，而他的某个不安分的东西，也难以自控地撞了一下我。

    这家伙，反射得还真是迅速，神经通道是何其的发达啊！

    “快去快回。”他不情愿地留出一个让我脱身的空隙，嘴一路低吻着我的肌肤向上滑去，引起我一阵悸动。

    我想，这暖气是越来越不给力了，我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惦着脚一路小跑回屋子，死死按住门，心没由来的疯狂的蹦起来。

    一种叫做理智的东西，终于回归颅腔。

    我们这是在干什么？不过就是当众的一个吻，怎么就一路燎原到了这般田地？

    而今，我，二十七岁的涂龙斩，终于要……

    冷静，涂龙斩，冷静，迅速去找你压箱底的性感内衣！

    我手忙脚乱地把电脑主机下面垫着的储存箱拉了出来，储存箱太久没有搬动，已经落满了灰尘。月光之中，灰尘飞舞，我化着烟熏妆，胸前礼服撕扯成两半，裙子被卷到屁股上——

    这幅造型，着实诡异而诱惑。

    我手持胸衣一转身，不知何时身后的房门已经大开，门外站着那个同样衣衫不整的男人。

    他的眼睛，由上而下，一寸一寸，激吻着我的肌肤，啃噬到我的骨头。

    彼时彼刻，他说，一马平川。

    今时今刻，他说，阿斩，我要做那匹马。

    *******************************************

    他向我扑过来，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才叫做，洪水猛兽。

    我手上紧紧拽着的那个粉红色性感内衣，它并没有排上用场，因为不到一秒，Hello Kitty就壮烈牺牲了。

    月亮毫不客气地把追光都打在了我的胸前，我突地意识到，躺平对我来说，并不是个好姿势——

    原本还是有点胸部肌肉的，这么一趟，真的是从肚脐眼一条直线看见了下巴了。

    艾寻欢舔了舔嘴唇，我颤颤悠悠地说：

    “要不我们重来？”

    “你说什么？！”

    “待我去挂个窗帘——”

    我起身，他两只手大力地把我按在床上，就像只刚刚捕到了食物的野兽，高高挺起的优雅的脖子，一点点地垂下来，他微微一笑：

    “没事，我还有其他验货途径。”

    我并未意识到他此番话的意思，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长驱直入，游走在我的大腿之间——

    一股燥热的暖流逆行而上，从我的小腹，一把火似的，烧了上来——

    我发誓，我并没有听见自己的呻吟。

    可是艾寻欢坚定的说，我吟了。

    而且，这就是他最终下决心“办”了我的驱动力。

    我始终认为这是个借口，只是后来我已无法考证，当艾寻欢一遍遍在我耳边模仿那“呻吟”时，我除了面红耳赤缩成一团任由摆布，别无他法。

    我是个没出息的女人。

    他是个有气力的男人。

    当他抱住了我，全身都紧绷着凝聚着所有的力气时，我知道，这一回，是要真刀真枪的来了——

    他来了。

    我高八度地叫出了声，他低八度地闷闷地哼着，我的指甲都扣进了他的背，我的牙齿锋利地切入他的肩膀，我在他喘息的时候痉挛着，我知道，城门失守，后面的滔滔攻势会随着这撞门的第一闯源源不绝——

    那一天，他进攻一次，我就咬他一次，咬到最后，他也叫了起来。

    我实在不知道，他是因为太欢乐了，还是因为肩头一片血肉模糊了。

    我想，他大抵是，痛并快乐着。

    *******************************************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确定了他没有虎视眈眈地盯着我看，我才翻身过来。

    我。

    破雏了。

    手里还紧紧拽着那没派上用场的粉红色胸衣，它就像面破败的旗子，宣誓着绮丽的盟誓。

    门开着，脚步声坚定而悠长。我看见他端着两个盘子远远地从厨房走过来，阳光大好着，他穿着条长裤，外加一围裙……

    纸巾，纸巾在哪里……

    “都怪你，我我我流了好多血——”

    他看着我，不明深意地笑着，很是得意，我后知后觉，捂着鼻子红着脸，“鼻血啦——”

    “一样都是血。”

    我羞得用被子盖住了脸，他继续说着：“里面还有我贡献的血。”

    我探出头，他微微转过身，“看，你的血牙印啊。”

    “你活该。”

    我飞快地竖起身子夺过那两盘子荷包蛋，“都是我的，不给你吃。”

    他微笑着看着我，“看着你，我就吃饱了。”

    我低头一看，我光洁溜溜的，露的真彻底……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饿——”艾寻欢他的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彩，我一抖，荷包蛋壮烈牺牲给了床单。

    我还是在上班途中买了早餐吃。

    艾寻欢的车就停在我身边，拉风的男人，拉风的车，让我也觉得自己很拉风。

    我今天穿了很拉风的女式大衣，而不是男款运动羽绒服。

    我今天穿了长靴，而不是运动鞋。

    我今天戴了耳环，而不是耳机。

    我今天买的鸡蛋灌饼没有加双份的里脊，我今天是个地道的女人。

    所以，在那个一直瞟着我的小贩和老婆窃窃私语说我很“娘娘腔”的时候，我很淑女地回敬了一句：“干汝母之屁事！”

    我心情大好，好到让我忘记了今天我要面对公司上下一百个多张嘴巴，好到我居然就这样大大方方地跟艾寻欢一起走出了地下停车场。

    我们被蜂拥而来的记者给洗礼了。

    我多么希望我可以脚踩运动鞋靠着一身厚实的羽绒服拼杀出去——

    我失策了。

    艾寻欢将我护在怀里，大步流星地朝私人电梯走去，我知道那是平常廖凡和更高级别的头头来的时候才能乘坐的vip电梯，我稀里糊涂被艾寻欢夹带进去的时候，几乎要被里面金碧辉煌的装潢给晃瞎了眼。

    无数闪光灯挤在慢慢合闭的电梯门缝里面，朝着我们做最后一番扫射。

    叶欢学长双手在身前交叉，是那样的淡定，艾寻欢整理了一下西装，侧目看了一眼他，又看了看我，咳嗽了两声。

    “你们应该挂个窗帘。”

    “艳照都被你买下来了吧？”

    “已经给了封口费。”

    “恩。其实我只是想照片送到董事长面前去罢了，是谁拍的，我无所谓。”艾寻欢耸耸肩，“我身材好。”

    “的确，你倒是把阿斩挡了个严严实实的。”

    “怎么，你也想看哪？”

    “艾寻欢，正经点。”

    ……抱歉，那个，您二位在说啥？

    我目瞪口呆的听着这天之骄子二人组的非人类对话。

    “阿斩，我想这事儿早晚都得让两家人知道的。”艾寻欢眯着眼睛，“况且，昨天那情况，我的确忍不到挂窗帘了……”

    “STOP!STOP！”

    艾寻欢，您还能再厚颜无耻点么？

    我红着脸，他自然而然地牵着我的手，倒是得意得很。

    “寻欢，你这么一做，先前你扰乱视听搞出来的那些断袖的照片，都浪费了。你实在是太冲动了。”

    “我承诺过阿斩，如若现实之中有人欺负了她，我一定会赏她几分薄面。”

    “这么说我倒是明白了。”叶欢学长他叹了一口气，“你是个重承诺的人，这点很好，证明当初我并没有选错人。”

    承诺？

    艾寻欢他对叶欢学长的承诺？是艾寻欢假扮私生子进入艾家的事么？

    可听上去，为何会——

    怪怪的？

    艾寻欢他微蹙着眉头，不回应，只是握着我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电梯门在我们都各有心事的此刻开了，陆逊那张大脸展现在我们面前，那眸子直直的射向了我，依旧那样的一针见血：

    “看来昨晚你被通关了个通宵？”

    陆逊！！！

    我瞪着他，艾寻欢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眼光。”

    陆逊这个技术男一向言简意赅，他说：“昨天晚上开始，阿斩在欢场的人物后台就不断有人侵入，我已经上了防火墙，并且顺便黑了对方的电脑——”

    说罢，他扬起早报，上面写着**报社电脑系统遭黑客的字样。

    “不打自招。”

    艾寻欢哈哈大笑，转过身点了点我的鼻子，“你交了个好兄弟。”

    叶欢学长在我们身后温柔地提醒着我们说：“走吧，我想一会又要开会了，既然公开了恋情，就要做好公开的准备。”

    我们一同向走廊的深处望去，那里是欢场，我们的战地。

    狼烟四起，谁被炮灰？

    看着鸡窝头黑镜框的技术天才陆逊，看着温润如玉家财万贯的叶欢学长，再看看我身边这个什么都没有却让人无比信任的夜王一般的男人——

    ╭(╯^╰)╮

    我想，答案应该是，不说你也懂得了。


34君子之约
    我以为我会被人民群众分而食之。

    我以为我会死无全尸。

    我以为,我以为,可是当满场肃穆的人们凝望着我的到来默不作声时,我知道,我错了。

    最后,还是薇薇开口说：

    "阿斩,你爸来了,在总监办公室等你....们。"

    我是人,人是人生的,所以我老爸他应该也是个人。

    可是我最清楚,涂龙斩的老爸并不是人。

    他就是一半仙加半妖。

    他的大名叫涂沙。毕业于南京大学。

    简称,南京大屠杀。

    了解涂沙的人都知道,涂家老太爷是个博学的农民,也是个爱国的农民,知道涂沙这张百转千回的脸,足以让人们勿忘国耻。

    可是,这事儿也还是只有我最清楚,老爸百转千回的除了脸皮,还有花花肠子。

    知道他底细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我早夭的老母。

    知道这事儿的,都没好下场。

    所以,当我知道艾寻欢马上要为自己昨晚的冲动行径买单的时候,我很想敬告这位年轻朋友一句：切记,进门先护住你的脸。

    ***********************************************

    总裁办公室有两张办公桌,一张是叶欢学长的,一张是艾寻欢的。

    两张都有电脑,所以我很难判断老爸此时的方位。

    "你两边脸都捂上吧。"

    我审时度势,只能给出这样的建议,艾寻欢无所谓地耸耸肩,一眯眼睛,"我有个更好的建议,叶总,要不您先行一步？"

    艾寻欢说这话时,全办公室都在静默地看着我们仨儿,叶欢学长差点呛死过去,咳得一张脸紫红。

  "......艾总,知道里面的人是谁么？"

  "你一看上去就是好人,我一看上去就像个坏人,你先进去,给伯父压压惊,我断后。"

    "断后？"叶欢学长不明就里,艾寻欢他也不转身看着身后这邦等着看戏的员工们,只是提高了声音,十分嘹亮地说：

  "听说明天要发年底分红了是吧——"

    这一句果然百试百灵,所有人都知趣地收回那探究的目光,合拢了那流着口水的大嘴巴,龟缩回各自的格子里面去——

    艾寻欢推了叶欢学长一把,叶欢学长皱着个大眉头,整理了一下衣服,优雅地抬手叩门,姿势漂亮的一塌糊涂。

    咚,咚咚。

    "伯父——"叶欢学长的声音还是那么磁性动听,如冬日暖阳,洒进那一片阴霾的总监办公室。

    我和艾寻欢一边一个探着头,只见叶欢学长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朝窗口走去,一边嘀咕着"人呢？"一边去拉开窗帘——

    "等等——"

    还没等我说完,一个黑熊一般的不明生命体就从窗帘后面矫捷地窜出来,双手毫不客气地掐住叶欢学长粉嫩的脖子——

    "你不是说学长看上去就像好人么？那怎么会这样!"我瞪着艾寻欢。

    "屋子太黑,看不清。"艾寻欢双手插兜,说的很淡定。

    叶欢学长手伸向我们,微微地抖动着,"救——救——"
    "那是我爸爸,学长,不是舅舅。"

  "阿斩,我想叶总可能喊得是救命。"

  "哦。"

    啊!

    我一个箭步窜了进去,艾寻欢跟在我身后,后脚跟一抬带上了门,大手按在墙上,啪的一声开了灯。

    我爸他一身西服,还带了一条屎黄色的领带,怒目圆睁地看着我,和那个轻轻把手搭在我肩头的艾寻欢.....

    他的指关节,一寸一寸地张开。

    "咳....咳...."叶欢学长脸涨的通红,艾寻欢很是同情的说："叶总,开关就在你手边,何苦拉窗帘,失策失策。"

  "懂得拉个挡箭牌,证明是你的确是块靶子。不错,不错。"

    老爸总是有很多的歪理邪说。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身笔挺西装的老爸,头都大了。

    "老爸啊,你这是——"

    老爸指着艾寻欢,"他办了你,我办了他。"

    艾寻欢耸了耸肩,说："我们是互办的,伯父。"

    "有你这么办事的么？一张艳照直接贴在我门上？你知道我家靠着菜市场,有多少人看见了么？!!!!!你叫我从今往后怎么去菜市场下棋,怎么去网吧组团通关,怎么去酒吧泡妹——"

    "爸,爸,爸——"我连忙拦住我衣冠楚楚人面兽心的老爸,"可以了,可以了,已经达意了,达意了。"

    老爸抽了抽鼻子,在西服兜子里面掏出一张已经被揉搓的皱巴巴的照片来,效果并不算太好,但是依希可以看见艾寻欢和我纠缠在一起,衣服散了一地。

    艾寻欢看了看还没缓过气的叶欢学长,微微蹙眉,"不是都封口了？还有漏网的？"

    "媒体.....咳咳,咳....媒体我都封了,不是媒体的,说不准了。"

    "不是媒体的,就是老爷子的人,老爷子的人,怎么可能干这么低级的事？"艾寻欢目光炯炯,几乎要把照片灼出个大洞来。

    "这么不入流的做法,倒是有一个人做的出来。"

    叶欢学长和艾寻欢交换了一个眼神,我心中也有了答案。

    廖凡,我看你是死的还不够。

    ******************************************

    我负责把老爸送回家,一进入菜市场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说的难听一点的,问我什么时候好事将至,说话难听些的,问我肚子大了没,要不要流一个....

    街坊们,心都是好的,嘴都是坏的。

    从小在这里成长起来,我以为我能坚强地挺过去,结果离家门还有十米,我就双手颤动,不不能自抑,"靠,不就是个照片么,我们以后结婚还拍裸的婚纱照呢!"

    老爸眼睛放着亮光,突然捉住我的手情真意切地问着："真的？"

  "哈？你还真想我裸着..."

    "重点是婚纱,有照就有婚,裸不裸,什么时候裸,这都是次要的。"

    "老爸....."

    "你也二十六了,该找个男人通通血气了,要不都堵塞了。"

  ".......女儿我二十七了。"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昨天你第一次被通关吧？走,老爸给你做个糖水鸡蛋加加血。"

    "老爸。"我在人潮人海洪水猛兽之中,拽住了老爸,"给你丢人了是吧？"

  "不丢人。"老爸很自豪的说,"你要是真的嫁不出去,那老爸才丢人呢,看看,吱吱,我女儿带上炕的男人,肌肉多瓷实,年轻啊,气力肯定也——"

  "可以了可以了,达意了达意了。"

    我忙打断了老爸的话,老爸他慈眉善目地看着我笑,"我今天穿这个去你们公司,没给你丢人吧——"

    "没。"

    "我刚才掐错的那个,不是什么达官贵人吧？"

    "您掐的准。"一掐就是一亿万富翁。

    "那就好,我就是做做样子,傻丫头,这样你才站得住脚!"老爸叹了口,"女大不中留啊——"

    我抱住了老爸,我觉得,全世界瞪着它的大眼睛看着我,我也不骚的慌。

  "爸,他爱我,我也爱他,你觉着呢？"

  "生米都熬成粥了,你才问我咸不咸。"

    "那咸么？"

    "不咸,就是粥里面,可能藏着俩红枣呢。"

    我端正地看着我爸,我知道,老爸说的,往往都是对的。

  "孩子,你要留心了,你男人,没对你都说实话。"

    ***********************************************

    我这般忐忑不安地回到了公司.

    在公司门口被陆逊的电话截了下来。"两个欢都在顶层和廖凡拍桌子呢,你不要也冲上来。"

    我扣下了电话。

    因为我和艾寻欢的关系曝光,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一切纸糊的外衣都被不留情面地撕了下去,这欢场内外的硝烟味道,是越发的明晰了。

    我晃悠回办公室,已经到了午休时分,偌大的办公室空无一人,薇薇给我留了个纸条,写着：

    云清学姐生日,请大家吃饭,你要是赶回来也来吧,就在后面的日餐。

    那家餐馆是日餐自助,一个人288元。

    云清学姐可真是下了血本来笼络人心了,而她平日在公司人缘又实在太好,跟任何人说她的不是,都是自取其辱。

    这阵营,是越发的分明了。

    不自觉就按照每天惯常的那样,打了杯黑咖啡端进总监办公室,这才突然想起来,他们俩在楼上和廖凡拍桌子呢。

    我就这么端着咖啡,钻进老爸方才的藏身之处,这里真的很舒服,身后的玻璃吸收着一上午的温度,暖暖的,而面前厚实的窗帘却遮挡了一切,让人觉得很安全。

    就是这个时候,传来了艾寻欢和叶欢学长两个人的交谈声,一开始还很遥远,随着门大力地被摔上,两个人的分贝猛的彪了上来。

    "这个廖凡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Ok,他不知道你的身份,fine,那是他有眼不识泰山,可我好歹也还是顶着艾家的光环呢,他居然敢用这么下三流的手段对付我的女人,搞她家人!"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艾寻欢这么大声地咒骂着。

    明明刚才在我和我爸面前,他表现得风轻云淡的。

    原来,那一切都是做给我们看的,他心里早已经被撩起火来。

    "你和这样不入流的瘪三理论,有什么用呢？不如我直接去总部找人把他撤了。"

  "我怕误了大事。"

    "你这样想就最好,我们还有大事要做。和廖凡闹得太开,引来好多注意就不好了。"叶欢学长的声音依旧那般的温润,却浸透着一股我参悟不透的深邃。

  "我明白,我就是和你发发牢骚。"艾寻欢无奈的笑声,隔着厚厚的窗帘传过来,有些发闷。

    我突然想起,当时他说过,叶欢学长回亚洲是为了彻底斩断了云清学姐的情丝,也是来基层锻炼的。

    而他,就是来帮他斩情丝,帮着他和艾小萌完成家族联姻使命的。

    这话此刻再过一遍脑子,就跟参了水的假酒似的。

    他在这里,叶欢在这里,绝对不是为了云清和艾小萌。

    女人,不过是他们伪装的外衣。

    我突然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寒意,老爸的话就响在耳边。

    "孩子,你要留心了,你男人,没对你都说实话。"

"寻欢,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先是不辞而别,再有昨晚的事,你这样做老爷子们很不满意,我也很难帮你周旋。"

    "不辞而别是因为我知道,但凡告诉了你,你绝不会让我送我父亲最后一程

  "....当然,你父亲在欧洲,他是艾家的大家长。"

  "不.我父亲刚刚过世,就在这附近那个小小的偏僻的镇子里面。我们离得这么近,却不能相见。叶欢,我送他最后一程,不算过分。"

    "如果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那么我们这十五年的局,就都泡汤了。"
  "我从来没有忘记当初和你的君子之约。"艾寻欢的声音,就像海底渐渐浮起的妖女,唱着鬼魅的旋律,"我从来没有忘记,当你和小萌成婚的时候,就是我消失在这人世间的时候。"

    那杯苦咖啡,它破碎在地上。

    我身后艳阳高照,我面前一片死灰。


35番外 8%人生
    "The agreement is reached——"（协议达成）

    文件上签下了一大排龙飞凤舞的名字,廖东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着大家故意给他留出的那份空白,廖东升唰唰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低声用母语说了一句：

    承让.

    让廖氏企业内讧不断的上市决议,因为股权归属被搁置了十几年,在企业成立一百周年大庆的这个特别的年份里,总算取得了一个突飞猛进的进展.

    这是一个双方妥协后的结果.

    廖东升为首的一方和反对派们最终谁也没有达到控股的51%.

    上市交卖的股权之中,最大的一笔归属了欧洲大家族艾家.

    如果董事会放在一个月前开,反对派们绝不会妥协地在协议书上签字的,因为大家都知道艾家和廖东升家族有指腹为婚的一层关系.将来艾家的家产都要传给女儿,随着女儿一起进了廖东升的家门里面,兜兜转转一圈,不过是变相控股罢了.

    可是这一个月之间,发生了很多事.足以让所有人从观望制衡的僵局中走出来.

    这都只因为一个人：艾家失而复得的私生子.

    他叫艾寻欢,来自亚洲中国,是艾老爷早年的一笔风流债.

    现在,却成了他的福星.

    *******************************************

    一个月前,美国加利福尼亚.

    廖家别墅.

    "欢儿,今天叫你过来,就是要谈谈马上要召开的董事会议."

    "还没股份制,就从家族会议改名叫做董事会议了,看来父亲运筹帷幄了."叶欢恭敬地站在一侧,任谁也不会觉得这是个才刚刚十五岁的少年.

    他是少年,他很老成,却不会让人联想到少年老成.

    脸上总是铺满了阳光,阳光背后有深不见底的深邃.

    "是的,我和亲家有个想法,那8%股权的事儿."

    "不是打算联姻后转入廖家么?"

    廖东升摆摆手,"那些老家伙们是不会同意的,他们宁可让祖先的事业四分五裂,也不会让我来掌到51%的股权."

    "上市是必然之选,他们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我们错过这么好的时机会么?"

    "欢儿啊,你还是年轻."廖东升喝着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上市的事,我们依旧做准备,只要董事会上签署了协议书,就没有任何问题.重要的是,如何让他们签字,我想,他们在看艾家呢.'

    "艾家的事,他们怎么能决定?难不成要我们取消婚约他们才满意么?"

    "婚是一定要结的,因为你爱小萌,不是么?"

    叶欢站在窗前,阳光灿烂的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睛.

    是啊,他爱艾小萌,那个他见了不到十面的,还不满十岁的小姑娘.

    爱,是多么讽刺的字眼.

    "你去一趟亚洲,就说要为上大学的事儿去的.家里现在乱的很,你躲开是好事."

    "除了上学,还有什么安排?"

    廖东升以赞许的眼光看着自己善解人意的长子,他不愧是他廖东升倾尽心血一手培养起来的接班人,比起他游手好闲的弟弟来说,不知强到哪里去.
  
    "除了上学,还有一件事,帮着艾家找到他们的儿子."

    "艾家有个儿子?"

    "是啊——"廖东升的话,拉的很长很长,说的很慢很慢,"你怎么就忘了呢?其实艾老爷有个——儿子——"

    "我明白了,我会把他找到的."叶欢安静的站起那里,眸色如常.

    "如果他能有你一般的眼睛,就最好了."廖东升补充道,"当然最好不要有你这么完美的背景.人有点弱点,不是坏事."

    "明白."

    艾家从今天开始,有了一个儿子.

    他需要像叶家少爷一样,有沉稳的性子和聪明的脑里,眼中看不出深浅,处变不惊.

    他又需要有弱点,有把柄,他是一扇让廖家和艾家合理化拿到8%股权的大门,他需要方便使用,有个"把手".

    那一年,叶欢十五岁,他只带了最亲密的随从,打着回中国物色大学的幌子,来到了这个天总是灰蒙蒙的城市.

    叶欢以为他要找很久,没有想到,没过几天,一个少年就撞倒了他的车上.

    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没有像无赖那样索要赔偿,也没有大喊大叫.

    他静默地与叶欢对视,那眸子,无星无月,无喜无悲.

    "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

    "谈谈对你的补偿."

    "我的确需要钱,但是我不喜欢来路不明的钱."他抬高了下巴,盯着面前这个矮他一头的高中生打扮的大少爷.

    "那我们就让来路明白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艾寻欢."

    "好名字."叶欢笑了,他觉着,这可能就是上天送给廖家的礼物,"很方便的姓."

    那时候,艾寻欢能想到的顶多是考试的枪手亦或是给大少爷当个打手,撑破天了,也就是和毒品挂上钩.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在给重病的父亲送饭的路上,会稀里糊涂的,就被撞上了另一条路.

    人生轨迹,从此,千差万别.

    ***************************************************

    "明白了,我冒充艾家的私生子,得到艾家第一顺位继承人的资格.还有那个什么叫DNA的?"

    "这个跟你解释不清楚,我们已经打点好,总之,有科学方法可以证明你就是艾老爷的儿子."

    "屁个科学."

    艾寻欢低头抽了一口烟,这烟是这小半年才染上的,随着父亲花钱越来越多,他抽的也越来越凶.

    叶欢厌恶地把他的烟头抢了下来,包在手帕里,交给随从.

    "艾家的少爷,不能有这样的恶习."

    "反正艾家的少爷他流浪在外面,没有家教."

    叶欢想了一想.

    "说的也是,但是,以后就不行了,以后,你就是有身份的人了."

    艾寻欢哑然失声.

    "笑什么?"

    "我怎呢觉着你这话说反了?从今往后,我就是没身份的人了,我只是这8%股权的替身."

    "你说的没错,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你真的把所有医药费都承担了?"

    "为你父亲养老送终,这个是老张,以后他来负责照顾你父亲,除此之外,你还会继续念大学,不是在你辍学的这所A大,而是欧洲的贵族学校,你会住进艾家,有亲人有仆人,有——"

    "还有命么?"

    "什么?"

    "还有命么?"艾寻欢的眼神,就像海底捞起来的一颗坠落的星星,"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时机成熟,你们结婚的时候,我就该消失了,对吧?"

    叶欢点点头.

    "我们需要你在我们结婚前几个小时出一场意外,消失得干干净净,形成一个自然的继承人转让.先斩后奏——"

    "我需要真死么?"

    "我希望不需要."叶欢身子向后靠去,养在沙发靠背上,微微闭上了眼睛,"我会努力让你不需要,只是,你这辈子,不能再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兴许是个南太平洋上的小岛,兴许是——"

    "终审监禁,永不见光,我懂了."艾寻欢点点头,"让一切是非在我这里,变成个死循环."

    "这是绝密的交易,我不能承诺你什么,你也不能承诺我什么,这完全只是一场君子之约."

    "难道说,到时候我不想消失,真的可以不消失么?"

    "——你进的局是一个地狱,你应该庆幸,第一个碰上的人是我."

    "明白了,到时候,就算我不想消失,也有人会让我消失."

    "我希望一切可以不必那样的……死板.艾寻欢,你记住,只要还是我说的算,你就没事.千万不要做出,让我说的不算的事情来."

    "你在什么方面都是这样低调的强势么?跟个小老头似的."

    "现在我还没发现有什么方面是例外的."叶欢满不在乎的说,"如果你发现了,请一定纠正我."

    几年后,艾寻欢终于发现了叶欢的弱点.

    这家伙在很多时候是汪洋一片,却唯独在一件事上,像个白痴.

    这件事,它叫爱情.

    十八岁的时候,叶欢情窦初开了,他爱上了一个叫云清的女孩,从此,他也开始有了弱点.

    虽然,还不至于致命.

    ****************************************************

    "你的事儿两家人都知道了,艾家不想多参合,你家老爷子的意思是,大学时候可以玩玩,毕业就要回美国来."

    转眼三四年,这厮已经变成了完完全全的另外一个人.

    不知是命运太过鬼斧神工,还是他本就是璞玉一块.

    "寻欢,我想我爱上了一个人."

    "别逗了,叶欢,你和我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想再做那样的人了,我恋爱了,寻欢.你知道什么是恋爱么?"

    "我不知道,我是注定要消失的人,我有什么资本去爱人呢?"

    这次通话,是不欢而散.当然让艾寻欢和叶欢不欢乐的原因,并不是彼此.

    一个爱了不能爱,一个根本不敢奢望爱.

    到了春心泛滥的年龄,人人都要火里水里走一趟,才算完满.

    艾寻欢扣下电话的那一瞬,就知道这事儿他娘的严重了.

    他连下半辈子都不要了,就在等叶欢和艾小萌把这场闹剧一般的婚给结了.

    结果,叶欢他居然拍拍屁股说,他恋爱了.

    这他娘的,就是不愁吃穿的大少爷才能负担得起的奢侈.

    艾寻欢直接一架飞机赶到了那个他阔别已久的灰蒙蒙的城市,在A大校园看见一脸明媚天使一般无忧无虑的叶欢时,艾寻欢真的有一种一锤子砸死他的冲动.

    毕业后,叶欢出国读书了.

    并没有去美国,而是去了欧洲.

    他彻底被艾家监控了,虽然谁都没有明说,而他的心却叛逆一般的,死死地挂在了这个灰蒙蒙的城市,和那个叫做云清的女孩身上.

    叶欢,头一次在他的生命中,不想做叶欢了.

    他愁云惨淡的表情,每一天都在无形的折磨什么都不知的天真烂漫的千金小姐艾小萌.

    "哥,叶呆子他对我变了心."艾小萌这样说的时候,姿寻欢心里想的却是,其实叶欢他从头到尾也没对你动过心.

    艾小萌拒婚出逃了.

    几个月之后,艾寻欢和叶欢两个人回到了那个和他们有着千丝万缕连续的灰蒙蒙的城市.

    这里人多,车也多,空气总是漂着紧张的气味,每个人都只能看见一寸天空.

    在这些匆匆赶路的人里面,就有那个曾经风轻云淡让人觉得无限美好的女孩,云清.

    她又被不知第几家公司面拒了,而下个月的房租,还没有着落.

    这是个高成本的城市,过日子并不是童话故事.

    艾寻欢一路慢慢开着车,远远地看着那样落寞的女孩.

    她并不像叶欢形容的那样高高在上,女神一般,起码她也会饿肚子,她也会为生计奔波发愁——

    艾寻欢缓缓地把车停在她身边,摇下了车窗,那个面容清秀的女孩戒备地瞪着他.

    "你是云清吧,A大中文系的,我记得你好像是什么会的主席来着?"

    "女生会."

    "哦,对,女生会,我参加过你们的活动."艾寻欢递上了名片,继续着无伤大雅的谎言,"我很欣赏你的组织能力,有兴趣的话,可以来面试."

    "……解决户口么?"

    "户口,这个我真不清楚."

    "对不起,我唐突了,您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知道这些……"云清自卑地皱起了眉头,艾寻欢眼前涌上的分明是当年的自己.

    "如果你真的对这份工作感兴趣,户口的事情,我可以帮你解决."

    艾寻欢只是单纯的想来看看这个让叶欢放弃了原则立场的女人到底是怎样的三头六臂.

    其实,也不过如此.

    当这个女人橡皮糖一样抓住他这跟救命稻草不放的时候,艾寻欢更加明白了一件事：

    有时候,不是你爱上了谁.

    而是你需要一个理由,背叛自己.

    ***********************************************

    叶欢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回到这里.

    被老爷子逼迫来求艾小萌回去么?

    和艾寻欢一起深入基层锻炼么?

    暗中为艾寻欢退出舞台做准备么?

    原因可能有很多.他只是知道,不是为了云清.

    其实他是很不想再见到云清的,每次告诉自己,已经断了,已经断了,却一直还有个念想,觉得只要不见,就断不了.

    而这次回来,在公司意外的看见了云清,有什么才轰然的断开了.

    艾寻欢本是一个人在前面走着,看到了他,突然停下了脚步,揽过了身后女子的肩.

    "介绍一下,我的女友,云清.好像是你的师妹."

    "有谁会不认识校花云清."

    "男色排行榜冠军,叶欢."

    云清自然而然地与他握手,就仿佛不算太熟的校友那样,可那故意回避的眼神被艾寻欢尽收眼底.

    总归是他来做这个恶人的吧,亦或是逼迫叶欢吃醋愤然,砸了艾家和廖家老人家们的场子,亦或是逼迫叶欢放手,彻底断了对云清的念想.

    他无论怎么做,都要来做这个推波助澜的人.

    小人?坏人?

    其实,人心远比我们预想的险恶,也比我们揣测的善良.

    就这样同一屋檐下共同演着滑稽的大戏,每个人都在坚守自己的秘密,还天真的以为别人什么都不知道,亦或是在做最后的抵抗,故意麻痹着自己,守着最后一分面子.

    最先缴械投降的是云清,女人始终没有男人沉得住气.

    那天晚上,公司聚餐,她和他落单,聚在一起喝酒,灯光昏暗,气氛暧昧,在酒精和往事的催化下,他们抱在一起,恣意地亲吻着对方,仿佛很久没见的恋人.

    "你为什么回来呢?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人又在哪里?"

    "你为什么总是神神秘秘地什么都不说,你提出分手,不给我解释,如今回来,扰乱了我的生活,仍旧是没个解释,你对我公平么?"

    "——其实,我和艾寻欢还没有怎样,我们还来得及重新开始的."

    "你知道么?他帮我找到了工作,办了户口,我不得不报答他.但是,我心里对你……难道你没有发觉么?"

    "你说话呀?"

    "你说话呀?"

    "你不说是吧,你不说,我就去做艾寻欢的女人了."

    "我去做他的女人,你不要后悔."

    叶欢只是头炸开一般地疼着,云清喝醉后难得一次的真心话,被他听了一半,扬了一半,只是心里一直堵着,堵着,堵着.

    他一直都对这世界,保有最清醒的认识.

    只有在感情上,他一穷二白,纯粹的像张白纸,因为他一开始就知道,他这张纸上要画什么早就被定下了.

    那是一个,8%的符号.

    他不想看着这最后的纯白被染上现实的污黑.

    他以为云清是海市蜃楼,是美得可以留年的神话,可是如今,可是这晚,他才终于明白云清才是这现实中最现实的一笔.

    他喝酒,他喝了很多酒.

    他已经不记得艾小萌来了,也不记得怎么回到了家.

    只是,第二天醒了,头疼欲裂,却格外清醒.

    他给艾寻欢打了一通电话.

    "我,决定放弃云清了."

    艾寻欢久久地沉默着.

    "怪不得她会给我打电话,叫我去酒店给她送衣服,你说,我该不该去呢?"

    "这都不关我的事了."

    ……

    "你做出了选择,我的任务到此结束."艾寻欢长吁了一口气,"还有,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我爱上了一个人."

    "艾寻欢,住手吧,你和我一样,给不了女人真正的幸福."

    幸福是什么呢?叶欢?

    幸福是放手.

    不,幸福是我牵着她的手,哪怕是悬崖,都一起跳.

    那个女孩,她一点也不风轻云淡,一点也不萌.

    她叫涂龙斩.

    很生猛. 


36宠就一个字
2010年12月26日，我在花了好几十万做放监听的总裁办公室，一块两百元钱的粗布窗帘后，听见了一些话。
咖啡杯子滚到艾寻欢脚边的时候，我的背还靠在暖洋洋的窗子上，已经透心儿凉。
老爸说，你男人没对你都说实话。
老爸说，你粥里有两颗红枣。
我只是没有料到，实话是如此惊悚，红枣是如此骇人。
我的男人他是个终究要一走了之的人，我的粥，它总有一天会凉了，透了，凝了，馊了。
老爸总是对的。
老爸说，人哪，都是容器。
我早就知道艾寻欢是那8%股权的保险柜，是我天真了。
保险柜始终还有个密码锁，有锁，就不是绝对的安全。
所以，艾寻欢这容器，从一开始就是储钱罐，放进去绝对安全，拿出来就要粉身碎骨。
洞房花烛夜，人间蒸发时。
“怎么个死法？飞机失事？”
“那陪葬的人多了点，还是车祸吧，一个车直接冲出公路开进太平洋去。”
艾寻欢他依旧以十五度微微上扬的眸光，打量着我，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要不怎么说，叶欢学长当初实在是找对了人。
“然后呢？你是打算真的舍生取义，还是找个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躲一辈子？”
“死鬼也是鬼，活鬼也是鬼，我原本打算多在这世界上糟蹋几年粮食。”
“原本打算？计划有变？”我努力控制着自己每一根颤抖的骨头，尽管艾寻欢的眸子无星无辰无悲无喜，我却无法像他那般的淡定如常。
我想起叶欢学长在电影院黑漆漆一片的时候，对我说，阿斩，你和他不会有结果的。
他刚说完，身后射来的那道光，就从我们上空扫了过去，光线之中我看见灰尘飞舞，我很久没看到这样老式的放映厅了，在这样的地方，看的
不是电影，而是岁月流逝的沧桑。
那时那刻，学长的话，让我心凉了半截。
如今，终于明白了他的话，剩下那半截，也凉了。
我又想起了艾寻欢他似是有意却又无心的说，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我的天后，你也要记住，我就在你的身边，以某种特别的角度看着你呢。
这一次他离开，他不会再对我说，“等我回来。”
因为我们都知道，再回来就只有一副棺木，艾家和廖家那样的世家，8%那样一笔家财，足以让艾寻欢每一个细胞都消失。
他是回不来了。
但我仍旧愿意听听他的计划，我仍旧在期待着他的变化。
他长长缓了一口气。
“我以为父亲走了，我了无牵挂，尘归尘，土归土，死鬼活贵，差的只是一口气。可是没有想到，我身边有了你--”
“然后？”
“然后我决定，善待自己。”
“....你骗我！你说过就算有一天你不在了，你也一直在以特别的角度在看着我。”
“这句话还没完。”艾寻欢狡黠地眨了眨眸子，“下半句是，所以你别妄想趁我不在和别的男人勾搭，会死的很惨的。”
“艾寻欢，我随时欢迎你来捉奸。”
我终于呛出一口眼泪来，混杂着无边的笑意，和一串晶莹剔透的大鼻涕。
他在我面前的桌上，放了两张照片。照片拍摄的都是我的屋子我的床，以及我和艾寻欢。
一张是给大众看的，被PS成了游轮狂欢。
一张是给廖东升看的，在廖东升办公桌和我老爸门板上各一份。
第一次，他蹭着了火，第二次，他开了枪。
如今他才肯承认，拍第一张照片的时候，他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办了我。
忍了二十来天，终于还是办了。
这已经是男人这种禽兽最优雅的忍耐。
“第一张是为了封住悠悠之口，第二张是为了敲开廖老爷的大门。”
“廖老爷对我的风姿也感兴趣？”
“相当。”
我看了看叶欢学长，他一丝不苟地端坐着，眼睛有意识的在回避着桌面上那两张照片，也在自动过滤着我们二人对他父亲大人的调侃。
“元旦放假，我们去美国怎么样？”
“手续来不及了吧。”
“找个熟人，签证应该不成问题。”
“我连护照都还没有呢，大哥。”
艾寻欢立马皱起了眉头，扭着头看着叶欢学长，“能借你的私人飞机一用么？”
“我看没有这个必要，我已经得到消息，我父亲元旦一过就会过来视察。”
“看来，这张照片的作用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离最后期限越来越近了，我想家父也不希望这个最后关头出了纰漏。”叶欢学长敲打着桌子，掩饰不住自己的紧张，“寻欢，你一定不能再任性妄为了，你要永远记住，只要我还在，你就没事，不要做出我不能挽回的事情来，永远不要和家父顶撞。”
“顶撞的话，我就不会泄出照片去了。”艾寻欢笑了笑，“我也是婉约派的。”
“那我们需要做什么准备么？”
“不必。”艾寻欢又故弄玄虚起来，“自有人会去做准备的。”
叶欢学长抖抖衣服，站了起来，窗帘拉开一人宽的距离，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庸碌匆忙的城市，“既然已经撕破脸，也就不必再给他面子。”
他转身看着我们，微微一笑。
“大干一场吧。”
12月30日临下班前，整个欢场沸腾了。
盛世集团董事长廖东升为了表彰欢场面市几个月以来取得的优异成绩，特别在2011年1月来欢场考察工作。
欢场严格说来还不算是个建制完备的子公司，还没有设立总经理，只有廖凡，艾寻欢和叶欢学长，这三个总监撑着门面。
其中，核心组组长廖凡，已经越俎代庖总经理一职许久，公司上下已经都把他当做不穿龙袍的万岁爷来看待。
偏偏这个时候，叶欢学长和艾寻欢为了照片的事儿，不留情面地和他大吵了一架，又偏偏是这个时候，廖东升要来了---。
“惨了惨了，这下子叶总是死定了！”八卦薇薇大声地嚷嚷着。
“怎么了怎么了？”
“哎呦，你们不知道么？廖总雇人偷拍了阿斩和艾总的照片，贴在了阿斩老爸的门上去，这不，阿斩的老爸那天上午风风火火跑过来了么？中午艾总和叶总上去和廖总拍桌子去了---本来是件大快人心的事，结果廖总的后台这个时候来了----丧气啊丧气啊---”
“是啊是啊，艾总好歹还有艾家撑腰，你们说叶总会不会直接被喀嚓了？”
“这都不好说呀，不管怎么说，廖总是姓廖的。”薇薇又一次飚出声来。
“薇薇，你怎么就知道廖总比艾总的后台硬呢？一个是廖家的富二代，一个是艾家的富二代，半斤八两，但是你看看这两个人的气势，明显是廖总被吃的死死地。”
“非也非也，要是艾总真的能把廖总拿下，他还能从核心组组长的位置被轰下来么？我听人事的林主管说，廖总很得宠的，他进公司的时候，总公司特别有人交代过要好好照顾他---”
“薇薇说的没错，那个廖总什么技术都不懂，欢场大大小小的业务都是艾总和叶总说的算，可是抢风头的时候他总冲在前面，这次董事长来，他肯定又要上前线了，这都想都不用想啦--”
我竖着耳朵听着，一句话都没说。
办公司里面的人都知道我是艾寻欢的耳朵，与叶欢学长交情也不一般，当着我的面，自然一边倒的倾向双欢。
背着我们呢？
陆逊这个离廖凡势力圈最近的人透漏说，核心组几乎被廖凡全盘拿下了。
要知道，核心组里面的每个人，都对得起“核心”二字。
日后真的内讧起来，滚蛋的绝对不会是核心组的人。
这场二分天下的大站，我们胜在数量和舆论，他们胜在质量和后台。
我并不担心我们会输，因为我知道，我们根本不会输。
或者说，与廖凡在这小小的欢场斗法，输赢都不重要。
我在关注着那风生水起的更大的欢场，那个战场上，赌上的是艾寻欢这个人的存在，和我们的未来。
2011年1月4日，元旦假期一过，廖东升就来了。
这一天欢场服务器对外假称系统维护一天，暂时停止运营，损失无以估量，却是廖凡下的死命令。
全体员工都要以饱满的热情迎接董事长的大驾光临。

重头戏就在晚上的聚餐，主桌上的桌签上，赫然是一些大人物的名字，欢场这边除了三位总监，只有一个人有上主桌的特权，那就是云清学姐。
这一天她穿着一套合体的灰色套装来上班，里面的红色衬衫呼之欲出，却又极为服帖，头发高高盘起来，戴着最简单的首饰，却价值不菲。
她整个人搭配得风采绝伦，在洗手间补妆的时候，大家就围着她问长问短，最终还是八卦薇薇问到了重点；“云清啊，是不是廖总要把你介绍给董事长啊----你以后可就要嫁入豪门了---”
云清的脸上难掩得意的神采，一边刷着睫毛膏，一边从镜子里面斜着眼睛在看我。
我真怕她一刷子捅到眼珠子上去。
我知道我和艾寻欢在一起的既成事实，狠狠虐了她一把。
公司里已经有不少风言风语在说，云清放出话来，必将我这夺人所爱的小三扫地出门。
说这话时，她似乎忘记了她也早已另有新欢。
一如现在，那些妄图以云清为跳板讨好廖家的女人们，正争先恐后地拍着云清的马屁。围观群众见状分分落荒而逃，我也本想夺门而逃，却被云清党给堵了门口。
“等等，我们有话要说，上次被你给争了个最佳员工去，大家都很不服气。今天董事长来了，正好主持个公道！”
我知道她们并不在意这么个虚无的名号给了谁，只是不能给了我这个不男不女的人妖。
“哦？正好，我本来想着这辈子都跟董事长他说不上话呢，你们告我一状，真是给我脸，谢谢各位了。”
她们大眼瞪小眼，纷纷去看云清的脸色，云清收好了那些新购置的高档化妆品，故意地慢慢地拉上了化妆包的拉锁。
“闹到董事长那里去的确不好---”说罢，她朝那几个小单间走去，看着没什么人在，又打量了一下屋子，确定了都是她的人后，才优雅地，毫不犹豫地，把那一大包的化妆品，噗通一声仍进了马桶。“学妹，大家不过说你几句，不是有意的，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化妆包仍进马桶呢？”
青天白日的照谣啊！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大了。
我不知道她这是算的哪一笔帐，是没吃成叶欢学长这根回头草呢，还是被艾寻欢甩了呢，还是发现艾寻欢的新欢是我呢，还是舞会上那杯自作孽不可活的红酒---
总之，她不恨叶欢，也不恨艾寻欢，她把这一笔笔的帐，都算在了我的头上。
我还记得从前在校园，她对我说，学妹来帮个忙。
我还记得那天她在酒店，对我说，学妹，对不起。
不知为何，我们竟然一步步，走到了这样不共戴天的敌对位置。
而我，竟然让她变得如此得丑陋不堪。
我被人重重撞到了墙角坐在了地上，我听见有人在楼道里喊着，打人了，打人了---
在全民翘班的下午时分，这样的精彩戏码，自然不会错过。
禁闭的女厕所外，一片乱轰轰。
云清学姐拔掉了盘着发鬓的发簪，仍在地上，然后悠然的把自己的头发抓乱，还大力地，撕开了一颗套装上的纽扣---
亮晶晶的，不知镶的是不是真钻。
她随便那么一哭，都不带声响的，都刷出两条黑色痕迹来，铮铮吓人。
我终于明白化了淡妆的她，为何独独一遍遍刷着她的睫毛。
“我忍了你很久了，终于到一起还给你的时候了。”
她脱下一边的高跟鞋，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大力地拉开门，然后我听见女厕所外廖凡夸张的声音，“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董事长的飞机马上就要落地了。”
云清啊云清，你看看你把自己贱卖给了怎样的一个男人呢？
看到你这副模样，脱口而出的竟然是这么一句。
“都看什么热闹，散了散了。”
廖凡一顿嚷嚷后，冲去女厕所瞪着我，我很不道德地笑了出来。
“廖总，别急，化妆包我这就给她从马桶里面捞出来，烘干，去味，晚宴的时候一分不差地交还给她。”
廖凡挑衅一般地用手指头点点我。
“你别以为你有那两个欢撑腰就为所欲为了，今天晚上，我叫你们一个个都笑不出来。”
他的眼睛瞪得圆溜，再笔挺的西装也掩盖不了他的猥琐和渺小。
这副小人得志的尊容，真是比掉进马桶的化妆包还令人堪忧。
有些气味，是烘不掉也去不掉的，那一股从骨子里开始发馊的味道。
廖凡的表情还有些扭曲，这时候响起了敲门声，艾寻欢高大地立在门口，“打扰了。”
“艾寻欢？叶欢！你们不是去谈业务去了？”
“家里来了电话，说董事长很想见见我。”
艾寻欢无所谓的说着，然后扭过头看看不作声的叶欢，“哦，他作陪的。”
艾寻欢一扫坐在地上的我，又一扫廖凡身后哭的大花脸的云清，然后就当着她的面，弯腰向我伸出一只手，将我一把拉起来，拥了个满怀。
他在廖凡面前尽量不说话，以防止一句话把廖凡给重伤了。
开口说话的又是理论派的叶欢学长。
“学妹，你这架打赢了么？”
我被艾寻欢他狠狠地扣入了怀抱里，声音都几乎发不出来，“你看呢？”
“人家衣服也破了，妆也花了，化妆包也被你冲进马桶了，应该是你赢了？”
“...算是吧。”
“二女子打架，一方如此惨烈---”学长他一瞟云清，戏谑之意不言自明，“一方如此安好，真是生猛有加，粗中有细。”
......
学长他一般不损人，损起来丝毫不比艾寻欢逊色。
云清学姐她咬着嘴唇，搓着廖凡的西服袖子，廖凡抽出胳膊，“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换身衣服，重新搞搞？”
云清她满脸挂不住的样子，委屈二字跃然脸上，可惜那廖凡一颗心早已被董事长占满，已没有心情来怜香惜玉。
“你不陪我去？”
“我马上要去接董事长，你给我添什么乱！好好好，你叫小张送你去商场-----来--”廖凡掏出一张信用卡，特别在我们面前闪了一闪，塞给了云清，“随便买，晚上一定要给我光彩照人。”
说罢，廖凡整了整他的西装，努力想看上去比艾寻欢更高大更威猛。
“艾总，叶总，那我们同去？”
“叶欢，你先过去，替我向董事长问声好，我还有点事要办。”艾寻欢他终于放开了我，让我呼吸了一口气。
他就把那西装往地上一仍，领带一松，挽胳膊掳袖子，胸膛起伏，呼吸加重。
干干干干什么？
不会在这儿你就想做些下流的事儿吧？这几天晚上你折腾的还不够么？
看我一脸菜色，艾寻欢他揉搓了一下我的头发。
“你这个小妮子想些什么呢？快点开工吧，还能赶上。”
“....什么？”
艾寻欢大步走向里面的单间，叉着腰看着里面的马桶。
“化妆包这就给人家从马桶里面捞出来，烘干，去味，晚宴的时候一分不差地交还给人家。”
“...你帮我一起捞？”
艾寻欢侧目看着我，微微一笑。
“你说呢？”


37 安息吧，炮灰
廖凡就是一属海产品的。
有时候他属的是螃蟹，横行霸道，一肚子蟹黄，下流无耻。
有时候他属的是水母，看上去好大一坨，一捏全都是水。
在廖东升面前，他现在属的是大虾，腰弯的那么低，柔韧性让我都自愧不如。
他小心翼翼地将红酒杯端正地摆放在廖东升面前，廖东升却看都没有看他一眼。我远远打量着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头，这为在各大财经，电脑和八卦杂志上频频出镜的知名人物，现在竟与我同一屋檐下，吃着同一厨子做出来的大餐。
与之同桌的，听说都是总部里面说话很有些分量的大人物，随便死上一个，都会让人寿保险赔进去一年的业绩。
廖凡满桌地鞠躬倒酒，艾寻欢坐在那里，卷起来的袖子忘记放下，亦或是故意没有放下。
云清学姐看上去很有些局促，手包一直挡在胸前，就跟随时准备跑路似的。
而叶欢学长的位置，却是空着的。
薇薇拉着我的衣袖，低声，却掩盖不住那揶揄，“云清身边那些狗腿子总是吹嘘，说他们俩在美国的时候已经登堂入室，成为董事长的座上宾，如今看她那副随时都会心脏病发的样子，好好笑--这蛛丝马迹，怎么能逃过我八卦薇薇的火眼金睛？”
“知道你厉害了，好好吃你的饭吧。”
‘今天又不是来吃饭的！我都准备好了本子了，一会就冲上去要个签名！阿斩，你要不要一起来？”
“呃，不必不必，我比较喜欢距离美，一会每桌集体进酒，我远远地膜拜一下就好！”
薇薇总算放开了我，坐在我右边的陆逊又鸡血起来，“阿斩，你和艾寻欢来得晚，错过了董事长的开场演说！董事长不愧是董事长！我--”
“好了好了，大哥，我明白你的心情了。”
“对了，听说你把云清的化妆包冲到马桶里去了？”他侧过脸看了看艾寻欢的白衬衫背影，“他真的陪你一起捞的？还双双迟到，这也就只有他艾寻欢敢这么做。”
“是啊是啊，刚才廖凡领带颜色不顺那些大人物的意，都被K了一顿。”薇薇又凑过来一张大脸，“你看艾总，压根连领带都没戴，也没人敢说什么，这就是差距。要我说，别管姓什么，气场最重要。艾总绝对能压得住廖总。”
“这可不好说，总部的那些大姥们批评廖总，这叫亲近，提点，不见外。毕竟艾寻欢不是自家人，就算看不过去，也不会说出来的。小丫头们，学着点吧，站错了队，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陆逊一指旁边那桌核心组的人，“识时务的都在那桌那--”
“那你怎么落后到我们这桌来了？”我瞪了他一眼，陆逊抓了抓那鸡窝头，“因为和你是死党，被排挤了呗....幽怨啊--让我来亲眼见证今晚的一败涂地吧---”
微薇和陆逊喋喋不休地在争论廖凡和艾寻欢谁能占据上风，我扭头看了看那空着的座位，压低了声音问，“叶欢学长呢？不是和廖总一起去接机了么？怎么不见人？”
“估计是被廖总支走了吧，廖总这人有好事肯定自己冲上去，怎么会分别人一杯羹？”
“哎，廖总不敢使唤艾总，就拿无依无靠的叶总开刀，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
无依无靠？
被支走的？
人民群众啊，总是不明真相的。
我继续埋头吃面。突然间，主桌那边率先安静下来，下面几桌立刻跟进形势也肃静了。
“还演讲？不吃饭了！”陆逊压低了声音狠绝地骂着。
“这不是你尊敬爱戴的董事长么？”我不留情面，他嘿嘿笑着，“我更爱戴给我发工资不耽误我吃饭的董事长。”
嘘----
邻桌地在瞪着我们，我和陆逊，薇薇吐了吐舌头，就像被班长揪出来的捣蛋分子，彼此看看，却忍不住笑意。
董事长他开口说话了，声音洪亮地回荡在屋子里，带着一种华裔特有的口音。
“涂龙斩是哪位？”
我深埋着头假装没有听见，薇薇拽者我的衣服，我听见她试图压低却又兴奋地高高荡起的声音，短促有力，言简意骇：
“阿斩斩斩斩斩--”
我知道全屋子的目光都聚焦着我，我被烘烤得很燥热。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大手扶上我的肩膀，各伸出一根手指摩挲着我的脖子。他的鼻息喷洒在我的面颊，我看见同桌的人眼睛瞪得圆溜。
我耳边是他的唇。
“阿斩，廖伯父想认识你，来吧。”
首先，廖伯父不是我伯父。其次，他想认识我，我不想认识他。
当然，这些话都是万不能说出口的，我转身看见陆逊伸出大拇指，又看见邻桌核心组那些人怨毒的眼神，突然间心情就好起来。
伯父他娘的就是我伯父，而且我十分愿意认识他老人家。
我挺起了胸膛，自信地挎着艾寻欢的胳膊。他满眼含笑，把我带上了主桌，正逢廖凡斟酒到了艾寻欢的位置上，正打算绕开，突然廖东升就开口了：“廖凡啊，给小涂倒一杯。”
廖凡瞪圆了眼睛，云清学姐颤抖着嘴唇，两个人不经意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廖凡转过头来，颇有些咬牙切齿地意思。
“服务员，怎么这么没眼力价儿啊，拿杯子来呀--真是，小涂，不好意思，这些小丫头们，分不清场合，没见过什么场面。”
我知道这话每个字都在刺我，我也知道，我什么都不用做，就笑意盎然地端着酒杯瞪大了眼看着他给我斟酒就好了。
见我不为所动，廖凡很有些懊恼，酒斟满了，人也给气地满满的，一张脸憋得通红。
‘这位就是小涂吧--“董事长居然自己站了起来，细细地打量了我一番，然后笑眯眯地说；”寻欢眼光不错，他们兄妹眼光都很好。”
“听说小萌和你儿子的好事也将近了，怎么也不让我们这些叔叔伯伯的认识认识啊？我都好久没见到MATT了，他还在欧洲呢？”一位看上去很有派头的大老板高声道。
“MATT恰巧也在中国，小两口分不开啊，年轻人嘛！他和小萌一会就来，别着急，别着急。”董事长他先行举杯向我，“一个一个人，我先来恭喜一下寻欢他找到了这么优秀的女朋友，还是我们公司的优秀员工，可喜可贺。”
那老板也起身，像模像样地说：“这杯酒该敬给所有员工！欢场成绩有目共睹，我们人在总公司，都对不上你们的脸，也不知道你们的名字，但是你们为公司做的贡献，我们都知道！”
“谢谢特助。”廖凡第一个冲上去碰杯，然后很大声地回身号召全屋子人起身，“来来来，一起来---”
董事长对我和艾寻欢的私人祝福，瞬时间变成了集体的歌咏会，一片乱哄哄之中，艾寻欢跟我咬了咬耳朵，“这就是董事长特别助理，廖凡背后的大靠山廖北川，是廖东升的堂弟。”
哦，原来是狗替主人犬，先声夺人。
一时间觥筹交错，下面的人集体来敬酒，先敬董事长，然后就在廖凡的指引下，一个个去敬特助，跟廖凡关系好的，还能多摊上几句推荐，整个屋子顿时一片乌烟瘴气。
陆逊举杯过来时，廖凡本是推他在前面，正打算开口的时候，陆逊突然就抽出笔记本，当着廖北川的面儿就转身冲着董事长鞠了一躬，“能给我签个名么？”
廖东升本是笑着的，笑着笑着却凝固了那笑容，因为陆逊抽出的笔记本正是他平常记录那些编程的本子，廖东升一页页翻过去，然后抬头问：“你是核心组的？”
陆逊点了点头。
“好好干，小伙子，从明天开始，你对欢场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对寻欢去说，你们俩一定聊得来！”
廖凡的笑容僵在嘴边上，廖东升放出一句话；“寻欢是个搞技术的，我这么安排，北川你不会介意吧---”
廖北川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安插去的棋子被扫了面子，脸有些阴沉。
主桌气氛突然间就凝重起来，廖凡灰溜溜地回到座位上，还想给董事长斟酒。董事长却挡住了廖凡的手，转而看看我，招招手，“寻欢，怎么就让人家这样站着呀，坐到我身边来。你父亲不在，我就是你的长辈。”
我一抖，寻欢他按住我的肩膀，吹风似的，“去吧。”
去哪里？坐地上？抱大腿？
廖东升左手边就是廖北川，右手边是廖凡，为的就是倒酒方便。而廖凡的右手边，就是云清学姐。董事长话音刚落，廖凡就拍了拍云清的肩膀，呶呶嘴，云清学姐直挺着身子站了起来，优雅全无，一身僵硬，面容说不出的扭曲--
“董事长，那我去下面坐了，你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哦，谢谢你，你叫什么来着？”
云清学姐顿时脸黑的很难看，下面的人本是自顾自地在聊天敬酒，偏偏这个时候静了下来，云清学姐甚是尴尬，低低地说着，“云清。”
我听见八卦薇薇没有忍住远远飚出一句话来---“连名字都不知道啊--哎哎--”
云清埋着头，紧咬着唇线，眉头皱的很紧。
这个位置本来是她的，艾寻欢的正牌女友应该是她，董事长问长问短的人也应该是她，应该是优雅万千的云清，而不是我这个不男不女被她当成苦力使唤好几年的涂龙斩。
我坐下，在董事长的右手边。
她下台，只看得见一个侧影。
我这碗阳春面，如今也上了满汉全席。
廖东升很慈祥，但我知道，就是这个男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够左右寻欢一生的命运，能够让他为了送父亲一程不辞而别，能够让他在必要的时候消失得无踪无影。
我们都是在欢场中行走的人，即使寻欢是夜王，即使我是天后，我们不过是他眼中的一场游戏，几颗棋子。
他一关机，我们全部完蛋。
“你那个视频拍的有意思，还有那些创意报告书，不愧是寻欢的左右手。寻欢休假旅游的时候，你这个代理总监也表现得可圈可点。”
这就是廖东升，即使是我这样一个小角色，也了解得一清二楚，说的头头是道。
“可我也听有些人反映，说你利用职务之便，屡次违反规定操作游戏。还顶撞上司，与同事的关系也不是很好，这些都是真的么？”
我木然着一张脸，“您说的上司和同事，和我定义的上司和同事，应该不是一码事。”
“哈哈哈哈---”廖东升笑了，“寻欢哪，除了小萌，我还没见过这么有胆识的女孩子，你有眼光。”
‘伯父夸奖了。”
“有人反映，那就肯定是自己做的有些不足--”特助开了口，扫了一眼廖凡，廖凡马上接过去，“董事长，涂龙斩升为代理总监没有征求过我这个核心组组长的意见，是有人包庇她。”
“哦？是谁？”
“这个人就是技术组组长，叫做叶欢。”
“他啊。”
“董事长您认识他？他没在美国总部培训过，我们人事档案也没入总公司的网络啊---”
“听寻欢说过，”廖东升一翻白眼，“我怎么听说他人缘不错，技术也还马马虎虎总算称职呢？”
“董事长您可不要被骗了！”廖凡看咬不动我和艾寻欢，开始将全部火力集中在叶欢学长身上，“此人表面和善，内心花花肠子不少，连艾家小姐都被他骗了，一口一个叶呆子叫的很亲热--”
“哦，这样啊。”廖东升笑而不语，廖北川咳嗽了两声，“廖凡，讲重点。”
“重点就是，这个人....他....他....”
我和艾寻欢一句话都不说，我们很淡定，我们知道廖凡这狗嘴里面能长出象牙来，只是不只会怎么个长法。
事实证明，我们对廖凡的认识，还没有全面。
我几乎忘了廖凡就是那个风骚又无赖的‘笑不露齿’。
我几乎忘了廖凡能够做出把照片贴到我家门这种下作的事。
他用实际行动提醒了我，他有多无耻。
也用实际行动提醒了我，他有多脑残。
他说，董事长，你知道，这个人他没家教！
......
......
廖凡弓着身子，手撑在桌子上，下面的人一半是吃惊得张大了嘴，另一半是咬牙切齿。
陆逊又做了这只出头鸟，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董事长，他---”
廖凡恶狠狠得瞪着他，吼着，“坐下，你有什么资格插嘴！”
我看见了云清她别过了头，她没有做一句辩解。
就是这个尴尬的时候，两位迎宾小姐一边一个拉开了宴会厅的大门，远远地，穿着校服蹦蹦跳跳天真可爱的艾小萌映入眼帘，还有一旁，穿着白西装，淡紫色衬衫的叶欢学长。
公主王子驾到。
“对不起---廖伯伯----我们迟到了！”
她清脆的声音扫过这片阴霾，背对着大门的廖北川和主桌上其他人都转过了头，连同吡牙咧嘴的廖凡。
廖东升最后站了起来，戏谑的笑意，如利刃，将廖凡的狗眼洞穿。
“来来来，北川，大家伙儿，这就是我那喜欢包庇人的，肚子里满是花花肠子的，和自己未婚妻勾三搭四的不孝子---哦，还有一句什么来着？”
下面的人高声回答，很整齐。
“没家教！” 


38饭局

每当有一只麻雀飞上枝头变成了凤凰，就会有一只凤凰掉下来摔成麻雀。

很不幸的，云清学姐，被麻雀了。

她的羽毛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在廖东升站起来和叶欢学长拥抱的瞬间，无法自控地噗通一声站了起来，恰是这个时候，满屋子都在回荡着那三个孔武有力的字“没.家.教！”

云清学姐她张皇失措地坐下了。

一个不稳碰翻了红酒杯。

我不知道我为何在这个时候还会一直看着她，这是我一直在期待的瞬间，多少次我都能梦见她那张小脸变得灰白灰白的样子，然后我情不自禁地乐醒了。

可是真的见到的这一刻，我却笑不出来了。

我果然，还是如圣母般慈祥啊---

艾寻欢他轻轻拉拉我的胳膊，我终于后知后觉地站起来，看着叶欢学长一身白西装如白马王子般出现在众人面前，我突然想起当年暗恋他的青葱。

老娘眼光，果然歹毒。

艾寻欢凑在我耳边，话轻轻地吹着，“后悔么？”

我全身一个激灵，咧出一个笑容，几乎僵硬地摇了摇头。

他的手，在我的肩头紧了紧，“乖。”

“廖伯伯，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阿斩，怎么样，很帅气吧？我和哥哥都很喜欢她---”艾小萌向我眨眨眼，一番话说得我头皮发麻，廖东升他和气地笑着，故意很大声地说：“自然，你们兄妹俩，同根生，同根长，眼光都是一模一样！”

我看了看艾寻欢的侧脸，他的唇边，一直条件反射地挂着一抹笑意。

我感觉到他那紧握着我肩头的手，微微用力的四指，还有那翘起来有些颤抖的大拇指。

叶欢学长很是自然地与一圈所谓的叔叔伯伯们拥抱着，寒暄着，而我们身后来自人民群众的窃窃私语，也越发地嘹亮起来。

叶欢学长最后端起服务生送来的酒杯，在长辈们的颔首示意下，走向了早已翘首企盼的众人。

“各位--”

“叶总，不，该叫您一声廖总吧---”下面已经有人吹起了口哨，好多人情不自禁站起来，又被周围人拉着坐下来，群情激动。

而云清就坐在他身边最近的地方，一直背对着他，高高地挺着脖子。

“呵呵，各位，见笑了，我叫叶欢，也叫廖欢，叶是我母亲的姓氏，廖嘛，大家都知道，是家父---”

“叶总，你骗得我们好苦呦---”

“就是就是，还玩什么无间道，您是来基层监视我们工作的吧---”

因为是叶欢，下面的人越发胆子大了起来，我看不见学长他此刻的表情，我想一定是面带微笑温润如玉的。

“帅啊...”

我刚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艾寻欢一张大脸又凑了过来，“你叫我？”

我微微瞪了他一眼。“哎...早知今日--”

“恩？”艾寻欢的眼神发出野兽般的预警信号，我脊梁骨一阵凉风，慌忙改口，“我也还是坚定不移，至死不渝，一心一意，鞠躬尽粹---”

艾寻欢收回了眼神，也张望着那一片欢声笑语，然后他微微蹙起了眉头，“云清。”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也在想着同一个问题。

不只我们，可能连一脸土灰色，笑比哭都难看的廖凡也在想同一个问题。

云清，要给你准备块豆腐去撞撞么？

学长他开始敬酒了，到了云清的时候，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故作镇定地坐在那里，微微侧过了头，扬了扬手里的杯子，而学长也没有为难她，迅速地抿了一小口酒，礼节性地点点头，又朝这下一个去了。

我看见云清学姐举着红酒杯的手，久久定格在那里，然后在叶欢学长走到离她最远的位置时，默默地起身，从喧喧嚷嚷敬酒的人群中挤出来，一只手紧紧扣着自己的另外一只胳膊，脸一直看着地，让人看不见她的眼。

她走了，灰溜溜地走了，而她身后，依旧是一片歌舞升平。

“杨哥，多喝，别这么说，都是同事。”

“陆逊啊--我还得多多仰仗你，来，我敬你---”

“薇薇，看你说的，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学长在下面周旋着，廖东升在主桌上也得意极了，“廖凡啊，看来你说的并不十分准确啊，我看欢儿和大家关系处的不错嘛--”

廖凡连说话都费力，只是点着头，眼角微微吊起来，一副吃了苦胆的样子，十分作怪。

而他的靠山廖北川则干笑两声，“高杆啊高杆，没想到一晃三四年没见到MATT，他居然还跑到亚洲来了，还用了这么个中文名字--东升啊，你是不是故意瞒着我们的啊---”

“孩子年轻，锻炼锻炼，怕这些叔叔伯伯的知道了，太给他面子，甜头多了也不好啊--”

“你呦--”廖北川像是开玩笑一般地摇了摇手指，“老奸巨滑！”

桌上一愣，随即爆发扬长大笑，我也跟着抖，寻欢也跟着颤，艾小萌也看上去不知所谓地开心地笑着，一边笑，一边却在不断地瞟着门口。

我想，她的眼里，应该是云清离去的背影。

酒局到了最后，总是会变成光怪陆离的名利场，觥筹交错，风生水起。

老人家折腾不起，顾着颜面，碍于身份，早早退场。廖东升特别嘱咐了他的宝贝儿子要好好照顾大家，而员工们也很给他面子，纷纷嚷嚷着：“董事长放心吧---大少爷有我们陪喝，绝对尽兴，尽兴！”

廖东升还是不放心，特别又提醒了一句：“别喝得忘形，多陪陪小萌。”

艾小萌满面喜悦地笑着，挽着他的胳膊，如此和谐，“伯父，我送您出门。”

今晚的艾小萌，乖巧得有些过火，艾寻欢一直看在眼里，最后评价了一句：“还是嫩，做作了。”

在艾小萌去做作的时候，艾寻欢也不得不去陪着做作，一大帮人轰轰烈烈退了场，宴会厅顿时分贝上扬了好几倍，红酒下桌，啤酒上场，桌椅碍事通通撤掉，灯光一黑，五光十色，有人狂歌，有人乱舞。

就连核心组那些个站错对的，也赖着不走在四处迎合。

“我就知道叶老大不简单--那是什么人？那是牛人！是贵人！”

“早就看廖总是草包，明天我就当着他面儿这么说！你还别不信！我不说我是孙子！”

男人们已经胡言乱语，这个时候，依旧风度翩翩不温不火的学长显得十分扎眼。

他穿梭在人群中，附和这里，碰杯那里，我突然觉得，他才是这欢场，最后的主宰者，而我和艾寻欢，不过是这欢场创造出来的角色而已。

如此而已。

我该庆幸，我和寻欢毕竟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我们站对了队伍。

不知为何，我总是有一丝不安。

陆逊横七竖八地躺过来，抱着我就开始胡言乱语：“阿斩，好哥们，我跟你说，你这是放错了盘，进错了场，你要是通关了叶欢那小子，前途大大的---我跟你说，艾寻欢，他在咱A大还辍过学呢！阿斩，我跟你说---”

我心一惊，拖着他就进了阳台，在这里艾寻欢曾给了我结结实实的一个温，现在我也给了陆逊结结实实一巴掌。

“陆逊，你丫的给我醒醒！你刚才说什么？”

“啊？什么？我说什么了我？疼疼疼疼---耳朵，耳朵还在哪！”

“说清楚再走。”

我侧眼望了一下四周，屋里乱哄哄的，屋外却安静的很。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话能害死寻欢？！”我咬牙切齿，却压低了声音，“你丫的给我醒醒！”

陆逊总算清醒了一下，他丫的知道站着流口水了。

“陆逊！”

“错了，阿斩，我错了，对不起。”

说完，他就滑在地上，昏睡过去。

标准技术男，一灌就倒台。

我想，这小子明天酒醒后，八成会侵入我的电脑，给我桌面上植入个黑屏，上书：阿斩，你不原谅我，我就一直黑着你。

我对陆逊，着实没有办法。

把这睡的花枝乱颤的死猪抬回屋子里，里面也卧倒了一片，看来红酒洋酒啤酒一起上的攻势，一般人的确不敢招架。

我随便找了个放在墙角的椅子，坐下来歇歇,灯光时不时横扫过我的脸，满墙光影，比起欢场之中我参加的那无数场午夜Party还要给力。

呼吸有些压抑，我愈发的不安起来，远远地看着叶欢学长他一身白衣翩翩地穿梭着，我眼前就仿佛闪过一个匆匆黑衣的影。

我怕，当全部的阳光都倾洒在那个天之骄子身上时，我身边这个男人，他会如鬼魅般回到他见不得光亮的地方去---

我的心，擂鼓似的，咚，咚，咚。

我的脚，铸了铅一般，支撑不动身。

我想走，走不了，因为我一直在等他回来，做作结束，秀场谢幕，然后回到我面前，真实的，看得见摸得着。

一团黑影笼住我，仰面，我仅凭那呼吸的幅度，就认得出他。

我一把抱住他，他的手指慢慢滑入我凌乱的短发。

“怎么了？喝多了不舒服？”

“陆逊怎么知道你的事？”

“....他知道的比你还早。”寻欢他试图把我从他身上扒开，我不依，他笑着说，“你这姿势，很不雅。”

我的脸，正蹭在他的肚子以下大腿之上。

我红着脸，他慢慢蹲下来，“这样好些，不然现场走火，让他们免费看戏，不划算了。”

“解释。”

“解释就是，你那位电脑鬼才，进公司一个月，就把我研究了个彻彻底底明明白白。”

“我是听他总说起你，说你是业内高手，他挺佩服你。”我诺诺，“小萌向我表白的时候，他就鸡血似的，说她是你艾寻欢的妹妹。”

“很快他就发现不是这样了。”艾寻欢仿佛并不在意，“记得我叫你和薇薇去扫厕所那天么？上面有我一个四分之一的脸，被他搞来搞去，竟对上了是我。”

“这小子！闲着没事干了！”

“看来他想研究我想很久了，可能还在A大，就发现我从A大辍学的事了。他给我发了个邮件，里面就是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说的是，原来是学长，连个入学档案都不留，真神秘哈！”

“哦，他有一阵子逃课太厉害，被督导捉去干苦力。”

把存档以来所有入校学生的简历输入电脑。”寻欢点点头，“我想他自己留了一份，一查，没有我。”艾寻欢翻眼瞪着天花板，“不过他对我的了解，到此为止。我把他拉拢成我的人。”

“靠，陆逊这小子，不务正业，挖人私隐，看我不抽了他的筋！”

“这倒是不必，我拉拢他，不是怕他出卖我，而是后面留着有用。”

“有用？”

“人才走到哪里，都是人才啊。”艾寻欢到此为止，我知道我再问不出究竟来。

“对了，阿斩。”艾寻欢他话锋一转，“你也算见过我这边的长辈了，什么时候，正式引见我和伯父吃个饭呢？”

老爸说过，闺女，如果你带个男人回家吃饭，你要记住，那男人吃的不是饭，是你。


39拜见岳父大人

在见双方父母这件事上，我觉得还是操之过急的。

毕竟我们赤诚相待也就这几个月的事儿。

但是艾寻欢已经早有预谋一般的，按照他的既定日程在有条不紊得向前推进着，在我见过了廖东升并得到了他的认可后，他也提出要登门入室。

这仿佛是个很平等的交换条件。

可是天知道，从头到尾占据主动权的，都是他。

譬如说在除夕这个颇有特殊含义的一天，提议要跟我回家拜年这件事上，就充分体现出艾寻欢的狼子野心。

我还没有给他答复，老爸的电话就自动追加过来。

“阿斩，听说你和寻欢除夕回家吃饺子啊，好好好好--你这个大不孝的，都多少年没回家过春节了？”

我扣下电话，艾寻欢微微笑着，一股妖气。

“你们又越级勾搭了？很快乐？”

“我发誓我没有直接给伯父打电话联系。”艾寻欢眯起了眼睛，“只是我在同僚面前小小的抱怨了一下你的消极怠工，不带我回家--”

同僚？

....


陆逊！！！！！！！！！！

一定是你这龟孙子见立利忘义把我给卖了！

艾寻欢又像抚摸宠物一样摩挲着我的头发，“有点长了，留起来吧，以后盘头方便。”

“盘头？”

“盘头。”艾寻欢不知所谓地笑着，笑得我发慌。

我正要深入思索，他又打断了我，突然问，“你很多年没回家过春节了？”

“恩。”

“为什么呢？母亲已经过世，不是更应该每年过节的时候好好陪陪老人家--”

我木然地看着他，咳嗽两声。

“你搞错了一件事，不是我不去陪他老人家，是他常常失踪，一走就三个月，大半年，把我丢在网吧混日子，我他娘的能考上A大，完全是我国考试制度的失败。”

艾寻欢歪着头看着我，“你现在倒是很鲜活。”

“我这叫自助式成长。”

“我想你父亲一定很愧疚--至少，陆逊是这么说的。”

第二天晚上，我们推开老爸半敞开的门，看着老爸正生香国色地玩着游戏机，听着他嘹亮地飚出一句：“老子爆了你们的秃瓢！”我万般无奈地看了看石化的艾寻欢。

“你现在还觉得他愧疚么？”

艾寻欢有很多我不知道的秘密。

如今我又多领教了一招，原来他是个包饺子的高手。

看看我这锅韭菜鸡蛋面片汤，再看看他那锅滚圆滚圆的饺子，我的心，顿时扭曲了。

“为啥上天赐予你女人般的厨艺，又赐给你了六块腹肌？”

艾寻欢他一边捞着饺子，一边说：“因为他剥夺了你女人的容颜，还剥夺了你女人的胸肌。”

我搅拌着露馅饺子烫的大勺，顿时掀起巨浪，他笑的如此自然，“每个家庭都是守恒的。”

昨天他说盘头的时候，那唇边的笑容，也如此时一般的自然而古怪。

只是马上就开锅的热气腾腾，让我顾不得深究。

“爸---开饭了--”

“我还差最后的三关！”

“爸--”

“爸--”

“爸！”我挥舞着大勺冲出来，老爸他未曾从屏幕前扭过头看我一眼，只是飞快地迸发出一句：“还有两关！”

我的大勺砸中他脑袋的时候，艾寻欢正端着饺子出来。

他围着小花围裙，一副纯良的样子，站在我身后，声音有些颤抖。

“阿斩，伯父出血了。”

“呦，是么，伯父，您流血了啊？伯父？”我叉腰，老爸他依旧躺在地上不肯放开手柄，艰难地说：“最后一关！”

我们还算和和气气地吃了一顿饺子，大厅里面传来的头一次不是震耳欲聋的电玩声，而是春节联欢晚会的喜庆音乐，我这个好几年没看过春晚的人，也被感染了。

这毕竟开始有了过年的气氛。

老爸通关后，很乖巧地在吃饺子，头上的OK绷总是翘起来一头，仿佛是在向我示威。

“伯父，我还没正式介绍过我自己。”

“不说了，吃饭，吃饭，我认得你了。”

“可--”

我爸他夹了个饺子塞到艾寻欢的碗里，“我真的，都知道。”

我总觉得，这一刻，我爸他身上闪着一丝神性的光辉。

吃过了饭，老爸把我支开去洗碗刷锅蹭厨房，又把游戏机的声音开得很大。

我知道他们要开始狼狈为奸了。

从小，老爸一有猫腻就来这招，而我的耳朵早就练就了从嘈杂的背景音中提炼人话的能力了！

他们开始说话了，我拧小了水龙头，蹑手蹑脚走向门边，打开冰箱门，假装在放东西，一股股冷气袭来，屋外却热火朝天。

“寻欢啊，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头脑很聪明，也知道你心事很重，但是我不知道你的脑子和心事，谁能胜了谁。”

“伯父这番话真是...很深刻。阿斩这么聪明，工作能力这么强，原来是家族遗传。”

“哈哈，我哪给她过什么遗传啊？从小就没管过她，其实要不是她泡在网吧里喜欢鼓弄这黑匣子，我是不想让她做这行的--”

“阿斩很有这方面的天赋，我听说她大学几年成绩都是A，研究生的时候好几个导师抢着要她，也是个风流人物。”

哼，艾寻欢你这个中途辍学的，还算识货。

我正听的得意，老爸一盆凉水浇下来，“阿斩的韧性和抗压能力都不错，你越和她扭着来，她越往上冲，可惜，她在这个行当里，始终做不到最优秀的，那需要天分--”

“哦，伯父觉得自己的女儿没有这种天分？”

“差远了，你还比她稍强，不过也不是个搞技术的。”


“看来伯父是个行家。”

“不过是终极游戏迷罢了。”

是啊，您老从二十年前就开始走南闯北参加各种名目的游戏，电玩大赛，直到这几年才消停下来在家养老，可真对得起‘终极’二字。

我愤愤地关上冰箱门，走向水槽开始擦盘子，那瓷器被我磕地嘎嘎作响，从小积攒起来的怨气都膨胀起来。

说到底，我也是个没啥家庭温暖的孩儿，才会变成今天这样不男不女的模样。

可是老爸他从头到尾都没内疚过，天天只顾着玩游戏，失踪个好几个月去鬼混，靠着早年一笔六合彩的奖金和利息活到现在....

我越想越来气，嘎嘣一声，盘子碎了一个。

“说起来，我对我这个女儿，真的是很愧疚。她肯定经常在埋怨我--”

老爸的声音，突然就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碎盘子刺入我的手指，冷水之下，已经麻木。

“哪里，阿斩走到哪里，张口闭口都是‘老爸说’，说的时候很得意。”艾寻欢很少这么健谈，今天他话唠个没完，“我觉得伯父说的话很犀利，话如其人，伯父您--”

“意会，意会。”

这又是一个被我爸装神弄鬼欺骗的无知少年啊，想当年，陆逊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地被我爸迷惑了，俩人一起泡吧一起出去参赛，好的跟亲爷俩似的，后来陆逊更是登堂入室，一口一个“师父”叫的忒欢乐。

前有陆逊，今有寻欢，老爸简直是技术男杀手。

’伯父，我很想听听您对欢场的见解。”

“那个游戏我玩了个把月，搞到夜王的头衔就不玩了，跟那些也不知道是卖菜大妈还是十几岁小姑娘卿卿我我的，我一把老骨头扛不住啊！游戏做的不错，团队很强大，尤其是你这个做文案和脚本的，很花了一番心思啊--”

“阿斩提供了很多灵感。”

“你们这些小年轻，正是谈情说爱的好时候，灵感大把大把的，游戏很花哨，很梦幻，也很--”

“很什么？”

“玩网游的人，总算自己是宅男宅女，总说自己喜欢孤单，其实，他们在网游里面，找的就是归属感。组团打怪也好，闯荡江湖也罢，谈情说爱更是如此--久而久之，陷入其中不能自拔，分不清哪里才是现实世界，这很可怕。”

老爸他说的很慢，声音也不高，有几个音，我甚至听得很模糊。

但是我却一字一句地听懂了。

在游戏里，我们得到重生，亦或是自我毁灭。

在游戏里，我们寻找着身份，也在诋毁着身份。

寻欢他曾经说过，这个世界对于他来说，不过只是更大的一个欢场。

他的人生就是一场游戏，他一直在扮演着另一个角色。

他已经分不清哪里才是真实。

这样的无力，我突然能刻骨铭心地感受到。

就像瓷片刺入手指，被冰凉的水一冻，不觉得疼，直到殷红染了肌肤，直到深入骨髓的隐隐作痛，才明白生活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很疼。

“是啊，这多可怕，每一天醒来的时候，分不清哪里才是游戏，哪里才是现实，不知道是在扮演着谁，还是那个谁已经变成自己。”

寻欢的话，紧密扣着我的心声，缠绕耳边。

“伯父，您看过‘盗梦空间’么？”

“听说要改编成游戏，我有幸去内测试玩。”

“我经常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里，阿斩就是我那个陀螺。她让我有了真实感。”

水声哗啦啦，掩不住他的话。

他说，伯父，我会好好珍惜她，能把她交给我么？


40、情人节
    我做梦也想不到艾寻欢会以这样的方式求婚。

    我做梦也想不到老爸会以这样的方式回答：

    “你打赢了我，我就把阿斩嫁给你。”

    我脑海中浮现出艾寻欢那结实的六块腹肌，又浮现出老爸那一肚子赘肉，顾不得自己这是偷听状态，挥舞着盘子残骸就从厨房冲了出来——

    “愿闻其详。”艾寻欢话音刚落，就被我吓了一跳，“阿斩？你弄伤了手？”

    “我反对！”我就差没把那半截盘子当凶器逼迫在艾寻欢脖子处了，“我反对你们决斗！虽然我老爸他做过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对不起我的事情，但是他始终是我的老爸，哪有女婿打岳父的？！你父母双亡了，我就剩下一个爸，真的挂了，谁出席婚礼？”

    艾寻欢刚开始还眯眯着眼听着，尤其当我说到“女婿打岳父”的时候，不怀好意地抖了抖肩膀，可当我一股脑说完的时候，他却弹着我的脑壳，说，“什么叫父母双亡？我父亲还好好的，虽然身体不太硬朗。”

    ……对哦，我差点忘了，他名义上的老爸是艾家老爷。

    我吐了吐舌头，好在老爸风轻云淡地哼着小曲，就像没听到这个漏洞似的。

    以老爸的聪明智慧和花花肠子，居然会放过这样的蛛丝马迹？

    没容得我多想，老爸一瞟我，摇了摇头，“女婿……打……岳父，叫的很亲热。女大不中留啊，自己卖自己。”

    “伯父，虽然阿斩她已欣然表态——”艾寻欢十分不见外地挽着我的肩头，顺手就把我手中的盘子拿走了，还按住我的伤口，满目流淌着溺爱，让我不禁抖了几抖。“但我是个遵守诺言的人，而且勇于接收挑战，所以我很有兴趣听听伯父所谓的打赢，是哪一种打？”

    “当然是要真刀真枪了！咱们都是汉子，不玩虚的——”

    不会吧，还真要肉搏？

    我满头虚汗，老爸嘿嘿一笑，“我们就玩欢场！”

    ****************************************************

    我向来觉得我老爸是一号损人不利己的祸国殃民的人物，可是我从不知他居然能歹毒若此。

    比赛规则是，用新号在不违规操作的前提下，率先追到某个特定人物即可。

    而这个特定人物，马甲是“风清云淡”。

    云清学姐是也——

    老爸说过，艾寻欢的一切，他都知道。看来他不是说着玩的。

    “寻欢，你真的要披马甲去追云清？”

    “规则你是父亲定下的，我只能遵守。”艾寻欢他端坐在我电脑前，“放心，我使用了移动IP，云清查不到你这里。”

    “不是担心这个……你也知道，云清她自从叶欢学长身份被曝光，已经快两个月没来上班了，要不是廖凡保她，她早被辞退了，这些天我看她天天在欢场上挂着，玩的很凶，快成花蝴蝶了，这个时候你和老爸拿她做赌，不是趁火打劫么？”

    “如果这就是游戏规则，我也没有办法。”艾寻欢深深叹了口气，仰面，向我，“你我是娶定了，这游戏我一开始玩，就不会停止。”

    “寻欢……”我眼看着他那男人原始的争斗欲越来越浓，心中竟不安起来。

    连续几天上班都没心思，虽然公司规定上班期间不能用私号挂欢场，但是监管者是核心组的人，都给我几分薄面，公然允许我监守自盗。

    他们两人开始旷日持久、不分昼夜的追求战，而我也开始了食不知味、神游太空的围观。

    我眼睁睁的看着老爸他在游戏中以病弱美少年的姿态逢迎过市，好几次笑的我喷出眼泪，却心里有些苦味。

    我眼睁睁地看着寻欢他动用了强大的媒体攻势，将追求云清这一私人恩怨上升为全民焦点。

    欢场中掀起了所谓的“追风族”，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与我一同关注这场追风大战。

    我看着网民们津津乐道着他们各自的手段、分析着那些甜言蜜语字里行间，甚至下注赌云清的选择。

    八卦薇薇也在关注着，陆逊也在关注着，很多人都开始关注。

    没有人真的在意这是虚情假意，这成了欢场中一场轰轰烈烈的全面作秀。

    只有我知道这二人，一个是我的老爸，一个是我的男人，而这场追风大战，其实是为了我。

    我也知道，这个真相，没人会真的在意。

    不知不觉，所有人都一同入梦，一同进入这欢场，不知深陷了梦的第几层。

    八卦薇薇每天都在和我分析新的战果，而陆逊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云清不是那么容易攻克的。

    也许是被叶欢学长的真相刺激了，也许是这两个月花天酒地已经见多识广。

    当然，最大的原因，是全公司都知道她就是“风清云淡”。

    所以，她始终以一种暧昧的姿态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不表态，不拒绝。

    “配得上倾城的人，只能是夜王。”

    她这样说着，刺激着两个男人的野心，一场疯狂的升级大赛开始了，我看着他们出入每一个场所，和形形色色的人吃饭、约会、跳舞、接吻。

    他们的等级一天天爬升着，我的心一天天沉重着。

    仿佛有什么变了滋味。

    2011年2月14日，情人节，恰恰就是这一天，老爸和寻欢的级别都将升至夜王。

    这该是欢场这一场荒唐的追风大赛的决赛日。

    这天公司里面谈论的不再是巧克力和玫瑰花，不约而同的都是这场决赛。

    这天，我每每路过艾寻欢的房间，向里面探望的时候，抬起头来对我微笑的都是叶欢学长。

    中午午休时间一到，叶欢学长就走出了总监室，西装里面插着一支玫瑰花，娇艳似火。

    “阿斩，今天和寻欢有什么活动？”

    “……没，没安排呢。”

    “节日总是要庆祝的。”叶欢学长依旧那么优雅地笑着，“上班这几天寻欢一直忙着，估计是又有什么好主意了。”

    “他从春节开始就这样了。”

    “这么说，欢场那个追风大赛里面，那个代号B的，的确是他？”

    ……

    见我不语，叶欢学长会意地点点头，“代号A的那位，很不一般，是个行家。”

    “所以寻欢他才废寝忘食的，这不，中午也不肯给自己放假去吃个饭，吩咐我给他泡方面便。”我恨恨地说，“不打算给他放调料包了。”

    “寻欢肯定会赢的，因为他比对手更了解云清。”

    叶欢学长这样说着，已经不复当年的苦涩与无奈。

    “不说了，我去接小萌了，中午约了一起吃饭。”

    “学长，我在想，如果云清知道寻欢再次戏弄了她，会怎么想？”

    “我不知道。”叶欢学长沉思片刻，“我真的得走了，小萌发飙很凌厉。”

    学长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

    我们都明白，在这个时候对云清做出这般不堪的事，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

    这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棵稻草。

    我把泡面端进办公室，艾寻欢他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按着鼠标，仿佛又一跳锁链，紧紧地锁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固定在电脑屏幕前，挣脱不开。

    “寻欢，情人节快乐。”

    “寻欢？”

    “寻欢！”

    “恩？什么？哦，面放这儿吧。”寻欢他摩挲了我的手背，“我们就快在一起了，阿斩。”

    “可我怎么就高兴不起来呢？”

    “有了好结果，自然就高兴了。”

    “这个挑战我一开始就不喜欢，这是个讨厌透顶的游戏！”

    “可我们已经进入其中，不能退场了。”寻欢他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疲惫不堪，“只能走下去。”

    “无论是用了什么手段，无论伤害了谁，都无所谓吗？”

    我垂下眼，他扬起面，半拉着窗帘的屋子一半光明，一半黑暗，光影交错，荡漾着薄薄的尘。

    “你继续追吧，总吃方便面不好，你这两周都吃了多少顿了？我出去给你买点外卖回来。”

    我一转身，寻欢他猛地拽住我的手腕，“阿斩？”

    “我没事。”

    我一口气跑出办公室，呼吸到第一口冰冷的空气，竟然不能控制地有种想哭的冲动。

    不知道是我小题大做，还是我自命清高？

    其实寻欢没有做错什么，其实一切都是云清自找的，其实这不过是一个游戏。

    谁都没错，包括束手旁观甚至摇旗呐喊的我们。

    还没过十五，街上还有过节的影子，到处都是情人节的噱头，这个偌大的真实的城市，并未因欢场里面这一场小小的骚动而改变它的轨迹。

    头一次，这灰蒙蒙的天，竟让我感到了真实。

    在公司后面街道的老字号包子铺排着队，平日我是没有这样的好耐性的。

    我一直不能理解，这天寒地冻，不过就是为了一口包子，那么多人就甘心这样排着。

    现在我却仿佛有些明白了，这就是生活。

    一开口还能呼出哈气，身后传来刹车的声音。

    这条巷子很少有车经过，都是住在附近的居民，还有闻风而来的小青年们。

    我听到结结实实地开门声，关门声，我不敢回头去看，我不敢有所期待。

    我怕不是他。

    百分之九十九的几率，他应该还在电脑前面，为了这一场虚拟的战役打得不亦乐乎。

    我并不期待这百分之一。

    但是我忘了，艾寻欢，我的男人，他是百里挑一。

    他从身后拥住了我，他说，情人节快乐。

    **********************************************

    我们那天一起翘班，我们吃了路边摊，看了电影，吃了烛光晚餐，又跑去爬乌云山。

    我在山上唱着大花轿，他当天晚上把我抱了一抱。

    他酒足饭饱，我国色生香。

    我们都没开电脑，都没进入欢场，都没有再关注那所谓的追风大战。

    据薇薇说，当天在线的围观人数以十万计算。

    看来，是我偷走了那十万人的乐趣。

    我深感骄傲。

    这场大战的结果让十万人骂街。

    事前不相伯仲、斗得你死我活的二人，一个在决战当天的中午12点13分注销了身份，另一个在还有一格就升级为夜王时突然掉线，不明下落。

    听到这个消息，我给老爸主动去了一个电话，电话那边传来的依旧是热火朝天的电玩声。

    “还差一步就升级为夜王了，你是发扬风格么？”

    “怕你妈鬼压身。”老爸不道德地开着玩笑，“生前我压她的次数太多了。”

    “……爸，一把年纪，注意影响。”

    “达意了，达意了。”老爸咯咯的笑声传来，“对了，云清你不必担心，我们俩都是没达到她的要求，她保全了面子，一切大好。”

    “谁说要保全她面子的，你没看到她怎么整我的。”

    “你就是嘴硬。”

    彼此沉默，老爸最后拐回到正题上，“今晚带你男人回家吃饭吧。”

    挑战结果，平局。

    按照游戏规则，没有赢，就是不能婚嫁。

    但是一路上，艾寻欢似乎并不担心，还谈笑风生的，我却愁云惨淡，抓心脑肺。

    涂龙斩啊涂龙斩！你发扬的哪门子风格呢？为了那个女人的面子作践了你自己的幸福，叫你装白莲花，叫你装白莲花！

    活该！

    到了家门口，老爸出乎意料地背着手迎接着我们，满脸捉摸不透的笑意，让我一阵寒。

    完蛋了，老爸不玩游戏，天下大乱。

    “爸，是我给寻欢捣乱，我吃醋，我扰了他的局，他本来能赢的。”

    “进来吃饭。”

    “爸，你比点别的行不？要不你们比爬山？”

    “进来吃饭。”

    “爸，女儿若是私奔了，你一定要保重。”

    “进来，吃饭。”老爸笑眯眯地转身进屋，寻欢安慰着说，“吃饭吧，阿斩，我会用其他办法说服伯父的。”

    一起进了屋子吃了饭，没有了电玩的喧闹作伴，屋子静的吓死个人。

    我每每抬头去观察老爸，他都不欢不怒，我每每扭头去看艾寻欢，他都不喜不悲。

    吃了这么一顿饭，我觉得我得道升天了。

    吃了饭，照例是我洗碗，爷俩屋子里面泡茶喝着。这一遭，屋外没有背景音，我竖起耳朵拼命听，依旧只有喝茶声，每每偷溜几眼看，两个人一个坐沙发东，一个坐沙发西。

    完蛋了，爷爷的。

    这就是装圣母的下场。

    万般无奈，视死如归，我进了屋子，坐在他们俩的正中间。

    “说吧，爸，我挺得住。”

    我坐得笔直。

    “那我说了。”老爸徐徐开口，“阿斩，你记住，艾寻欢这个男人，可以嫁。”

    我和艾寻欢同时睁大了双眼。

    “爸？”“伯父？”

    “还叫伯父？这么不机灵。”

    “哦，爸。”艾寻欢叫出了声，居然有些酸涩。

    “阿斩，我还和他有话交代，放心，都是让你不吃亏的。你先外面溜圈去。”老爸掏出十元钱来，“顺便给我带点花生米、打二两白酒，今天高兴。”

    把花生米和白酒买回来，艾寻欢已经在门口等着我了，老爸接过了东西，咣一声关了门。

    “他羞涩了。”艾寻欢笑着说，挽起我的手，“我们回家吧。”

    这一星光灿烂，晚风也好。

    我们没有开车，就这么一路走回我那一亩三分地的宿舍，走了很久。

    如果这个城市再多点谈恋爱的人，交通压力不知道会缓解多少。

    突然明白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应该就是现在这样，一条路，走下去，手牵手，不分开。

    “伯父跟我说了很多让我受益终生的话。”

    “他人不正经，话还靠谱。”

    “他说，艾寻欢，你过了我这关，是因为你最终放弃了。虽然我们都在玩这个游戏，但是赢的概念，不一定是无所不用其极，不一定是一条路走到黑。如果能玩到逼迫游戏改了规则，才是真正的赢家。”

    “老爸他满口胡说些什么呢？”

    艾寻欢笑出了声。

    “我的确不必自我介绍，他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想知道么？”艾寻欢顽皮地眨眨眼睛，“等你嫁给我了，我再告诉你。”

    “你无耻！也不想想是谁帮你通关的！”

    “是，多亏了你。谢谢，阿斩。”他当街这样抱住了我，怀抱是那样的温暖，“还有，谢谢你，我终于又有了父亲。”

    艾寻欢，欢迎回到真实世界。

    【第二卷至此end】 


41男色再聚首
    三月份，乍暖还寒。

    学生归巢，业已大四却前途无忧的艾小萌又开始上跳下窜。

    女生会主席振臂一挥，十年来上过A大男色排行榜的众多壮士的邮箱纷纷被塞入一堆不明何物的粉红色邮件。

    艾小萌是个公私分明的人，连叶欢学长也是通过这些绮丽无比的粉红色邮件才得知了他准媳妇儿的近态：

    “各位从A大毕业的莘莘学子，为报答母校，女生会特举办男色排行榜十周年回顾活动，到场者皆增送“欢场”满级号一个，现场更有许多精彩活动等着你！PS：历届女生会主席都会到场哦！”

    邮件落款，是历届女生会主席的靓照，艾小萌排在最后，阳光灿烂，云清在倒数第二位，如空谷幽兰。

    我的目光久久钉在电脑屏幕上，不知从哪里流窜出来的陆逊故意装无知地尖叫道：“阿斩，你怎么能偷看叶总的邮件！”

    靠，这邮件是我的好吧！

    靠，为毛这种邮件会出现在我的邮箱里！

    靠靠靠！

    我刚要点叉退出，艾寻欢他突然出现了，十分愉悦地说：“这活动看上去很有意思啊……是在本周日？不如我们一起回母校看看吧，阿斩。”

    “……是你妹妹叫你拉人吧！”

    “不愧是女生会骨灰级老干部，领导的意图了然于心。”艾寻欢耸耸肩，“小萌的确让我出这个赞助费来着，还给我指标拉人。我怎么好推辞呢？其实我也想去凑凑热闹，当年离开后就没有再回去过。”

    是啊，那个辍学的卑微的小人物，被A大惨淡的忘记了。

    连同那段辛酸的不为人知的过往。

    我的心一软。

    “好，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

    周日一早我们就奔A大去了，离校门还有三百米就堵得水泄不通。

    远远的，不少举着志愿者小旗的学生们穿梭在车流之中，等待每一辆车摇下车窗就上前搭话。不时从前面传来一片欢呼声，然后就见一个潇洒的银灰色背影被簇拥着向门口移去。

    这群可爱的洪水猛兽。

    今天每一位到场的壮士都穿着一身银灰色的西装和浅蓝色的衬衫，领带上有男色排行榜的标记。

    主席用心良苦，特别把壮士们的尺寸往小缩了一码，导致所有人的衣服都紧绷绷的。

    而艾寻欢此刻那健硕的胸膛和六块腹肌也在西装和衬衫的塑形下，喷薄欲出。

    而本该穿着银灰色西装出场的我，则优雅地坐在副驾驶位，戴着齐腰的栗色假发，穿着百年难得一见的短裙，大冷天的，我还特意穿了黑丝来衬托那呼之欲出的妩媚。

    “阿斩，你真的打算让我去面对台下那一千多号疯狂女人？”

    “不只一千多，你太小看我们女生会的号召力了。难道你都没参加过女生会举办的活动？”

    “……从没有抢到票。”

    “看吧，今天姐姐替你开苞了。”

    艾寻欢喷了，我笑了，志愿者扑了过来，我摇下了车窗，一身轻松地说：“你们带他走吧，我来开车。”

    “谢谢，美女，好男人要拿出来分享！”

    身边一股冷风袭来，我再一转身，只剩下拉开的车门，和空无一人的座位。

    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大事不好，我丫的不会开车！

    正当我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女孩灵巧地跳上车，扑面而来都是阳光的味道，车里顿时都明亮起来。一切宛如我们当年首次见面，她明媚动人，有备而来，我目瞪口呆，仓皇失措。

    “阿斩，你好坏哦，推我哥出来，不怕一会被人戳穿了？”

    艾小萌笑眯眯地看着我，靓丽得难以形容。

    那卷曲的头发贴在脸面，就像芭比娃娃从盒子里面还魂了似的，一双大眼睛冲着我开始大马力地放电——

    “阿斩，你看我美不？”

    我脑子嗡的一声，那很久很久也不算太久之前，她在众人面前极为给力的表白，至今萦绕在我心头。

    “……美——”我的声音九曲十八弯，她的大笑单刀直入，“阿斩，你放心，你是我哥哥的人了，我不会再缠着你了——我那时候只是有些寂寞。”

    艾小萌唇边驻扎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极为复杂的笑意。

    “呃……你没和叶欢学长一起？”

    “他很早就去了会场，”艾小萌一边缓缓地蹭着车，一边高昂着声音，“我是谁？女生会主席艾小萌，我怎么会不知道今天堵车呢？我艾小萌可以后有来者，却必须前无古人！”

    后有来者，前无古人。

    哦，是在说，云清？

    “你真的把女生会主席都请回来捧场？”

    “那当然，话都说出去了。”

    “包括——云清？”

    “当然。”艾小萌回复得极快，让我一时错觉这场声势浩大的活动就是艾小萌专门为了云清而设计的——

    可是，这一天，又有什么特殊的？

    三月三日。

    三月三日。

    “别猜了，”艾小萌她咬了咬下嘴唇，“告诉你我不觉得丢人，去年今天，我从订婚礼上逃出来。我和叶呆子的订婚礼。”

    艾小萌是去年四月份空降A大的，随后不多久就成为女生会主席，再没多久，在那个火辣辣的夏日，对我无差别表白。

    “这个日子的确值得纪念。”我开始没话找话，小萌她又一笑，“阿斩，我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再跑一次。”

    “跑——跑什么？”

    艾小萌她慢慢侧过头，不知该形容是欢喜，还是忧伤。

    “阿斩，今天叶欢会向我求婚，而我会答应他。”

    “呃——这个，恭喜了，恭喜。”我顿时口舌发干，脑门冒汗，假发也几乎滑落，整个人怎么坐着都不舒服，“挺快的。”

    “不快，我父亲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他说想早点看到我嫁人。我爸他也不催我哥，就知道催我。”

    “爸爸都疼女儿，我爸也这样。”我舔了舔嘴，故意试探着，“你们从小就这样？”

    “不是啊，哥从小被爸留在这边锻炼，男要贱养，女要娇生，爸是这样说的。怎么，哥没对你说？”

    “说了些。”我立即闭嘴，看着艾小萌沉浸在她只有“爱情”二字的小世界里，想起她重逢叶欢时的怅然，想起她一口一个叶呆子时的欢喜，想起她在未来公公面前的小心翼翼，我突然觉得，这一大圈人，只有艾小萌活的最自我，最直接。

    如果我也能单纯地这样爱着，不必想那个人从何而来，会往哪里去，不必想他曾经是谁，来日又将是谁。

    轻轻叹息，小萌也跟着我叹，叹了一路，到了校门，小萌轻车熟路地开向她的固定车位，往日我一步步走过来的日子，此刻飞速的倒退去了身后。

    下了车，我和她，都已不再年轻。

    “阿斩，”小萌她突然握紧了我的手，她的手心沁着冷汗，“今天云清会来。”

    “学长对她已经没什么了，相信我。”

    “就是因为没什么，我才更怕。”小萌抬起头，“叶呆子虽然很呆，但是他懂得爱一个人不计后果。可是叶呆子现在不呆了，他那么爱过的一个人，也可以说不爱就不爱了，更何况我这个他从来没有爱过的人呢？”

    “你想太多，什么爱不爱的，听的我头都大了。”

    艾小萌笑了，她今日真的无限的明媚。

    “阿斩，我总觉得，叶欢他回来找我，是为了那些股权。”

    这还是艾小萌第一次开口谈到股权，气氛一时尴尬。

    “恩，我知道，但应该没什么关系吧，我听说为了成全你们，当初董事长出让股权时签了不平等条约。”

    “恩，密密麻麻的文字，重要的就是两点，一是由艾家第一顺位的骨血继承人继承。二是继承后使用权由廖氏董事会决定。”艾小萌看着我迷惑的样子，叹了口气，“阿斩，你真的不适合嫁入豪门，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第一条说的就是，股权只能由我大哥继承，第二条说的就是，财产继承生效后，股权的使用还是廖家说的算，他们就算是要以市场价买回去都可以。”

    “我靠，你爸是怎么想的，这么变态的条件都答应！”

    “股权已经翻了十倍，我们家稳赚。”艾小萌认真的看着我，“但是我知道，叶呆子的爸爸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叶呆子听他爸爸的，他现在想在我爸还硬朗的时候结婚，肯定是有什么打算。”

    “哦——”

    那个打算，恐怕和艾寻欢的失踪有关吧。

    艾小萌结婚当天，艾寻欢失踪。

    艾小萌成为第一继承人，带着股权嫁入廖家，虽然怎么用还得受制于廖家董事会，但是好歹股权也是回到了廖家的大门里。

    我的心不免咯噔了一下，这么说来，离艾寻欢的“法定消失”时间也近了么？

    我们这两个各怀心事的女人就这样混入拥挤的人潮，朝主会场走去，这一天一共来了九位前任女生会主席，连同一百多个银灰色身影，整个会场一片星光熠熠。

    这里面有真的做了明星的，也有像叶欢学长这样事业有成的。

    但是万万没有想到，人气最高、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居然是我的男人。

    可笑的是，他连男色排行榜都没上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就是夜王的缔造者啊！看，他和夜王长的多像！”

    “听说他是欧洲大财团的长子啊！好有钱！又有才！真不知道他女朋友是什么样子！”

    “去！什么女朋友！人家是钻石王老五！”

    “是不是单身，还得问问咱们主席，她可是人家亲妹妹啊——”

    “主席来了！主席来了！”

    人们的目光镰刀似的收割着我们四周的空气。

    “哎？主席身边的那个女人是谁啊，怎么有点眼熟？”

    “你这么一说，是有点眼熟。”

    人群向我们涌来，我一个防备不及，假发被猛地拽了下来，裙子也被撕开了一条，成了个超短裤。

    “这不是男色排行榜上的涂龙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原来主席终于把他拿下了！”

    “等等，涂龙斩不是女的么？”

    “那是谣传啊！”

    我听着这些脑袋被洗衣机转了一圈的女人们叽叽喳喳，一根根神经在崩断，好不容易得以大口呼吸的艾寻欢他得意地看着我，正了正被拉歪的领带。

    我还来不及回复，就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我靠，你们也不至于花痴成这样吧，我的裙子啊——”艾小萌急匆匆地带着我杀出重围，却是从另一侧面撤退，我眼睁睁的看着我和他分散在人海的两端。

    不知为何，一股巨大的空前的恐惧感迎面而来。

    “艾寻欢——————”

    我高声叫了出来，我第一次知道的声音可以如此高亢，如此女人。

    人群之中，我见他披荆斩棘而来，撞翻了不知多少柔弱却异常固执疯狂的身躯，然后我面前一黑，整个人被他紧紧箍入怀中，他的大手一把挡住我春光无限的大腿。

    四周炸了雷。

    “啊，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啊，原来她抢了我们的夜王！”

    恩，很好，终于开始承认我是个女人了。吾深感欣慰。

    正这时，艾寻欢他开口说了返校后的第一句话。

    “夜王怎么会被抢走呢？”

    四周一片欢呼雀跃，这雀跃之中扬起他的一声：

    “夜王只会去抢人。”

    说罢，他将我在这拥挤的人群中一把抱了起来，以传说中让人屁滚尿流的公主抱的方式。

    无数的银灰色晃动着，多少张让人欲罢不能的脸。

    骑士过百，公主不是我。

    我并不倾城，我叫屠龙斩。

    但如今我被俘获了，猎主名叫艾寻欢。


42
    艾寻欢如此高调地当众调戏我的时候，有两个人翩然出场了。他们行走在这万众瞩目的舞台边缘，妄图将自己混迹在人海之中。

    也许是因为过去习惯了情不自禁地追逐他们的身影，所以我即便是在艾寻欢的怀抱中一片摇摆视线受阻，依旧捕捉到了他们优雅而来的每一步。

    他们依旧演绎着这所校园永恒的经典，最优秀的女生会主席和人气最高的男色排行榜冠军，一对璧人，形影相吊，完美得让人相信这世界终还是有童话存在。

    他们来了。从屋子的两个角落走来。

    云清学姐，叶欢学长。

    这样风云一时的人物，无论出了校门后轨迹如何千差万别，留给这座校园的记忆却是不变。狼狈堕落如云清，扶摇直上如叶欢，如今旧地重游，在少男少女眼中不过还是当年的绝色学姐和温润学长——

    人群之中开始窃窃私语，随后，他们出场的轨迹被自动让开两侧的学生们勾勒得清晰无比，人们的视线从我与艾寻欢身上移开。

    包括后知后觉的小萌，我只来得及看见她的脸，猛地灰暗。

    “啊——传说中咱A大最完美的情侣——”

    “云清学姐变得更成熟更有女人味了，你看学长他不戴眼镜了呢，干练了好多！”

    “他们现在还在一起么？”

    “肯定是吧，他们多配啊！”

    此起彼伏的议论淹没了我，也淹没了艾小萌，我甚至不忍去看她那张沉如死灰的脸。

    就这么一瞬，我突然明白小萌把云清请回来的目的。

    原来她不是为了羞辱云清，而是为了自取其辱。

    我看见她唇边慢慢勾勒出来的奇异笑容，随着那天造地设的二人慢慢聚合在场地中央而渐渐明晰。我不自觉握住她的手，她已浑然不知，她甚至不知道她在喃喃自语，说着：

    果然。

    他们在场地中间站定，从两个角落，仍旧是走到了一起，叶欢学长依旧绅士风度十足地请云清先行，云清也执意不肯再走。

    艾小萌她涂得就从我身边闪过，拨开层层人群，披荆斩棘朝着那万众瞩目的中心去了。

    她立定，站好，先扫了一眼略有些不自在甚至自卑的云清，然后朗声对叶欢开口说：

    “如果可以不必想家族利益，不必考虑前途得失，这世上倘若有这么一个女人，无论做过多少错事，都还让你有那么一瞬间的冲动，想原谅她，想一切重新开始，那个人一定是云清。而不是你面前从未犯错的我。”

    那个无数次扬起稚气微笑的女孩，袒露叶欢学长面前的，是一张他从没有正视过的脸。

    本是喧闹的人群，突地死一般静下来。

    我和艾寻欢远远地站在外缘，看着中心地带那自然隔离出的空场。

    从我们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艾小萌那刀子切割过一般的侧脸，我头一次觉得，艾小萌的勇气有一种撼天动地的气势。

    “你妹妹好强。”

    “我以为你早就见识过了。”艾寻欢揽着我的肩头，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我已经披上了他的银色外套。“我妹妹是表白达人。”

    今天的艾小萌打扮得就像个芭比娃娃，有一种轻轻一碰就会破碎的不真实。

    而云清学姐则一如既往地走着她高贵兼具亲民的路线，看来这一段时间她在“欢场”的宣泄和胡闹，并没有阻挡她在现实之中继续扮演“云清”。

    这是个等边三角形。

    我以为叶欢学长早就做出了选择。

    早在那个醉了酒的接了吻的狂乱之夜，早在他拒绝了云清学姐的归心之时。

    但是似乎我把一切都想象得太简单了。

    望向那中心的三个人，似乎有一层错综复杂的网，在笼罩着他们。

    叶欢学长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场预先安排好的求婚会变成这样。

    这世上有两个人打破了步步为营的他精心设定好的路线，一个是当初的云清，另一个就是现在的艾小萌。

    他才是那个被蜘蛛网黏住的猎物。

    艾小萌就像突然发动攻击的蜘蛛，在众目睽睽之下张牙舞爪地袭来，叫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叶欢，你一点也不呆。呆子是我，逃走了一次，又来飞蛾扑火。你不是想求婚么？好，你现在对着你的良心，对着你曾经真心爱过的云清，向我求婚，说你真的爱我，你敢么？”

    小萌的脸出奇的红润，云清的脸一片煞白，而学长那没有面目表情的脸冷静得叫人可怕。

    他不顾四周一切的围观和唏嘘，也不管今天这一幕是否会变成A大有一个传奇，他按照原计划那样，在那个圆心之中，“噗通”一声单膝跪地，从西服口袋里掏出红色的戒指盒——

    盒子打开，是一颗光辉灿烂的钻戒。

    别问我那有几克拉，我又不是鉴定专家，我只能告诉你，隔着这么多个人头，我依旧能看见那圆心的一点晶莹闪烁。

    云清学姐知趣地向后退去，试图融入人群，而人群更加知趣，宁可后脚跟踩到前脚板也层层向外散开，如波浪拂过。

    “我叶欢，对着我的良心，对着我曾经爱过的女人云清，真心诚意地希望艾小萌能嫁我为妻，从此与我不离不弃，白头到老。”

    四周配合地炸起无知少女们的一片赞叹。

    艾小萌不是不动容的，至少我看见她晃动了一下。

    “切，这谎话说的真是情真意切。”

    “阿斩，女人太聪明就不可爱了。”

    “不好意思，我不可爱很久了。”

    “当初你还蛮可爱。”

    “那是什么年月的事儿了？”

    “大约九个月之前，你为了再见某位学长一面就贸然报考了廖氏——从此失足，不幸跟了我，还记得么？聪明女人？”

    我脑神经崩裂了一根，想不到他醋劲这么大，如今还念叨着。

    “我那时童稚无知，才会爱上这么危险的男人。”

    “按你这么说，我岂不是坐看我的妹妹跳入火坑？”

    我紧了紧他的手。

    其实，是艾小萌和叶欢在坐看艾寻欢跳入火坑。

    他们的喜乐就是寻欢的哀乐。

    而我，除了和他们一道看着我的男人他如流星陨落，竟毫无建树。

    “如果我不让他们结成婚，是不是你就不用消失？”

    “别天真了——”艾寻欢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我已经钻入人群之中，嘹亮的声音先我的人直穿到圆心。

    “小萌——你不要答应他——”

    我在艾小萌的手伸向那戒指的一瞬，猛地屈身扑向了跪在地上的叶欢学长，以猛虎下山的姿态，几近残暴地破坏了叶欢学长完美无缺的姿势，也如愿以偿地打翻了盒子。

    叶欢学长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有些慌乱。

    妈妈的，万一钻戒划伤了，不用老娘赔吧……

    “小萌，你不能嫁给他！”

    “为什么？”

    “他……呃……他和云清学姐当年也口口声声说要白头偕老的！不信你问在场的，有多少人看见他们当年打得火热？”

    “我不在乎，只要他敢发誓，我就敢赌。”

    “他——他——他不过是完成家族义务，完成一年多前那场仪式！”

    “我不在乎，只要他这一次坚持不走，我就不走。”

    “艾小萌！是谁口口声声说爱我的？说什么想和我亲近再亲近，什么到彼此呼吸都听的见不能再分离——就像上帝创造的双胞胎，同呼吸，共命运，心灵一直在感应！虽然分离在这人世间，却终可以找到彼此——”

    我惊叹于我的记忆力，也惊叹于艾小萌的岿然不动。

    她只是笑着说：

    “不必那么复杂，想和你变成双胞胎，我只需要去躺在马路上让车压过去就可以了。”

    当时我的回复，如今从她的口里说出来，却没有丝毫的喜剧效果。

    我哑口无言，她蹲下来，伸手捡起了那枚掉落在地上的戒指，说，“我好没用，我说过我今天可能会鼓起勇气再跑一次，我说过我不会嫁给一个根本不爱我的人，我甚至希望云清的出现让我知耻退却，让我无地自容，让我有一个退场的理由——可是阿斩，我做不到，我根本就是爱他的——”

    艾小萌一根指头戳到叶欢学长的鼻子尖，“叶呆子，当年我凭勇气逃走了，今天，我也有勇气留下来！”

    说罢，艾小萌十分壮烈的，将那钻戒，毫不犹豫地套上了自己的指头。

    我想，女人在爱情面前，总爱摇摆不定。

    有的人像云清那样不幸，在最不应放弃的时候放弃，在最应该离开的时候回来。

    而有的人就如艾小萌这样幸运，在最应该逃离的时候无影无踪，在最应该坚持的时候浴血到底。

    于是，云清终究是失之交臂了她的单车少年。

    他们在A大万众瞩目的开始，今天，也在这里万众瞩目的画上了句号。

    而艾小萌，在一片唏嘘、猜测、质疑、悱恻中，把自己卖了。

    我以为我一转身，艾寻欢他会化作一股青烟弥散了。

    他没有，他在远处看着我，双手插兜，耸肩笑笑。

    我狼狈地坐在原地，我成了今天最大的笑话。

    “学长，对不起，我——”

    “丫头，我该谢谢你，不是你这么一闹，我怎么会听见小萌的这番话？”学长他无法控制地低声笑了起来，我隐约看到了一丝由衷的幸福。

    我被艾寻欢从身后架了起来，几乎是反手猛地拽住了他的腕子，逼问：

    “你有什么盘算，通通告诉我。”

    艾寻欢他叹了口气，在我耳边轻声说：“本来还想称赞你刚才傻得可爱，你就又聪明了。”

    我知道这些秘密是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尤其是在叶欢学长面前，尤其是身边还有廖凡的耳目云清。

    我们拉拉扯扯，有人以为是我们情侣打架，也有人定性为打情骂俏。

    我们一路拉扯到了校园的林荫大道上。

    后来，我一直记得这一天，碎碎的阳光之中，浓密的绿意铺天盖地，他对我说：

    “阿斩，我可能要消失了。但是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记住，我会回来的。”


43番外 白衣飘飘的年代
    云清考入A大的那一年，叶欢在读大三。

    云清是中文系，叶欢在计算机系，两栋楼分布在校园的两个角落里，本是很少有瓜葛。

    但是A大的传统是，中文系出校花，计算机系出校草。

    这一优良传统，在云清和叶欢这里被发扬光大。

    云清创造了一个奇迹，成为历任女生会主席之中任期最长、就任时最年轻的校花。

    叶欢也创造了一个奇迹，打从他进入这校园开始，男色排行榜之上就少不了他的名字。

    这样的两个人相遇了。

    人们都说，这就是天作之合。

    他们的第一面是在云清入学报道的那一天，那条长长的林荫路上，摆满了每个学生会组织招新的桌子。

    叶欢作为男色排行榜的形象代言人，被强制压在那里供新生们流口水。

    在这里三圈外三圈的包围中，叶欢借解手的机会逃出生天，正是打算沿小路偷偷跑回宿舍，不料却一上自行车就撞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炙热又无聊的午后，穿着一身白衬衫、戴着黑色框架眼镜的叶欢显得文质彬彬，与周遭嘈杂仿佛从未同流合污。

    后来，很后的后来，当云清终于知道了叶欢的真实身份后，才回想起这次初相逢。

    他以骨子里天生的咄咄逼人的高傲，和掩藏得极好的亲民的温润，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她终于开始相信，造物主是个能工巧匠。

    彼时云清家境平平，高考失利，被调剂到这所理工科大学的中文系。但她高挑的身材和优雅的气质，在众多新生中仍旧脱颖而出，尤其是当她一身白裙的出现在叶欢的自行车前轮前，竟让叶欢误以为是自己眼花看到了仙女下凡。

    才一个中午，不少人都在议论，说云清的背景有多么厉害，有人猜她是**，有人猜她是来自豪门世家，也有人猜她的父母是大有来头的学者教授——

    面对种种猜疑，云清都报以一个看似最平和的微笑。

    整整大学四年，没有人能猜得到云清的背景。

    她成了A大谜一般的人物，也因此永垂不朽。

    只有一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云清是谁，那就是面对她白衣飘飘温润微笑的叶欢。

    “云清，云朵的云，清水的清，这一届A大中文系的新生，没错，帮我查查她的底。”

    毋庸置疑的，叶欢对云清属于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这玩意儿最没个道理，兴许只是气味对了，色彩对了，感觉对了。

    叶欢最喜欢看云清穿着一身白裙走过林荫大道的样子，阳光碎在她的脸上、身上、手上，不经意间长发飞起，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这一年，叶欢十八岁，大三，生活四平八稳，却已然明白，这次从天而降的爱情将会让他日后的命运一波三折。

    他是廖氏财团的第一继承人，他回到亚洲只是为了那个不能言说的任务，他注定要在另一个世界行走，那将是这一个白衣少女无法企及的野兽丛林。

    **************************************************

    叶欢是在云清正式出任女生会主席的那个清凉的秋日傍晚向她表白的。

    云清一身白裙，从林荫大道的东边慢慢地走过来，叶欢穿着白衬衫，从林荫大道西边悠悠地骑过来。

    他在她身边猛地停车，一种叫做青春的荷尔蒙冲动让他做出了他从未想过的事情。

    他反手捉了她的手腕，她飘扬着头发回眸一笑。

    “我……我等你好久了。”

    云清没有挣脱他的手，反而眸子里流露出一种叶欢从未见过的暗涛汹涌。

    “我也等你好久了。”云清狡黠地笑着，“我还在想，莫非被表白了一百多次的我，要第一次主动表白么？”

    叶欢情不自禁地笑了。

    所谓美女天生的优越感，在她身上一览无余，习惯了众人的目光围绕着她，习惯了走过哪里都有窃窃私语，习惯了高傲地拒绝莫名其妙的表白——

    叶欢见到过很多这样的美女，上流社会的女孩谁人不是这样的“自以为是”？

    所以，叶欢并不反感，非但不反感，还有一种狩猎者的诡异心态。

    云清像一只高傲的白鹿，而今，倒在了他的枪口。

    最重要的是，她并不知道他是谁。单凭两性之间无法掩藏的彼此吸引，单纯因为荷尔蒙的冲动，这样的纯粹，让叶欢头一次明白了什么叫□情。

    表白如此简单，而后的交往也低调得可以，叶欢与云清约定好了一个见面地点，从不出现在对方的宿舍下。他们的手机号在彼此的手机里都没有显示，但是两个人都已经将对方的号码背的滚瓜烂熟。

    云清和叶欢都是校园里的知名人物，各自都有不少的追求者甚至粉丝团，有时候云清会故意带着收到的粉红□书给叶欢看，叶欢并不吃醋，只是一如既往地笑着说：“哦，借我参考参考。”

    但是日后云清发现，这些不知好歹的追求者总会莫名其妙地被“惩罚”，譬如说一屋子考试作弊偏偏捉到他，譬如说走在马路好端端的被飞来的篮球砸中，譬如说在食堂吃饭总会吃出虫子……

    会不会是叶欢搞得鬼呢？

    云清心里暗自揣度，但总是没有证据。多少年后云清再想起来，才恍然大悟这实在只是叶欢大少爷的小惩大戒。

    那短短的一年，是他们彼此给对方留下的最美好的记忆，一切从叶欢毕业开始，朝着不可控制的轨迹翻腾而去——

    白衣飘飘的少年走远了，白衣飘飘的少女还在。

    现实毫不留情地扑面而来，让人错觉，这白衣飘飘的年代，终究只是南柯一梦。

    ********************************************

    2020年，当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这一年是A大建校50周年，很多毕业生都受到邀请，其中也包括早已不再年轻的云清和叶欢。

    长长的林荫道上，往昔那些苍天大树还在，似乎更茂密了，阳光窸窸窣窣，午后依旧温暖。

    各色各样的学生组织依旧各占一张桌子，努力地想从这些学长学姐那里骗到一些赞助。

    起劲的吆喝声浸透着青春年少的滋味。

    云清从东边走过来，一身职业的白色套装，高高挽起的发髻，一丝不苟，气质优雅得不可方物。

    叶欢从西边走过来，一身休闲的白色运动衫，皮肤被阳光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已经不复当年那奶油小生的白嫩，他又重新戴上了眼镜，有一种成熟男人不可抵挡的魅力。

    他们是这些学生们的主要进攻对象，从一踏上这条林荫大道起，就被各自拉住。

    “学姐，您是哪年毕业的啊？”

    “08年。读完了研究生，中文系。”

    “噢噢噢，快来快来，你们中文系的学姐，怪不得说中文系盛产美女啊——”

    “学姐你现在做什么呢？OL！”

    “我啊，一直在盛世集团，最开始在亚洲分公司做，那时候很有名的一款网游叫做欢场，你们都不知道吧，那就是我们团队打造的。”

    四周扬起一片唏嘘，云清露出漫不经心的骄傲神色。

    “那现在呢？”

    “这几年去了欧洲分部。”

    “好地方啊——学姐了不起，中文系还能进入这种大公司——”

    “怎么，你瞧不起我们中文系啊！”

    “饶命饶命——”

    云清听着他们打闹成一片，不自觉的会心微笑，谁说在校园里是最纯最美的年代，这话说得真没有错。

    出了校园，走入社会，要经过多少摔打，多少磨砺，才能找到自己的一个位置？

    当初，为了一个颜面，为了一份尊严，为了维护“云清”这两个字应有的生活，她放弃了很多。原本抓在手里的，却发现都是海市蜃楼。而那个对她曾有过一片真心的少年，是始终回不来了。

    她低着头向前走着，路上的光阴，就像她这一路的轨迹。

    突的，她的手腕被反捉住，整个人愣在原地，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她忍住一股翻腾而上的想哭的感觉，转身。

    “Hi，原来你也在这里。”


44、拉斯维加斯谜团 ... 
 
 
　　四月一日愚人节这天一早，艾寻欢突然从总监室冒出半个脑袋来，毫无征兆地说：“阿斩，帮我和叶欢定一趟今天飞拉斯维加斯的航班，明天一早飞回来。”
　　
　　有钱有权者大多都是这样脑袋一热的动物，飞往美利坚是说去就去的么？你当美国大使馆是我开的？
　　我正要揭竿而起，艾寻欢劈头盖脸地来了一句：“去小隋那里取护照，他已经打点好了。”
　　小隋是艾寻欢的生活秘书，这种事向来是他负责的，我这个半吊子助理从来不经手。
　　实际上，自从去年十月我做了一个月的代理总监后，就或多或少地开始参与欢场的实际业务。2011年一连通过的三个新企划，都是出自我的手。
　　
　　我这样的一双手，在这个忙碌的早晨居然不是在和那些诡秘的数字作斗争，而是在各大旅游网页搜刮机票，真是暴殄天物——
　　
　　直到薇薇扭过头提醒了一句，我才一抖。
　　“喂，阿斩，会不会是艾总愚人节在诳你呢？”
　　喂，不带这么玩人的，我才叫财务那边出票了啊——退票也要好几千呢！
　　
　　我直接冲入了总监办公室，正看见叶欢学长扣下电话，面色着实有些阴沉。“我去不成了。”
　　我阴森森地转向了艾寻欢，他喝着苦咖啡无所谓的说，“那就换个人去吧。”
　　
　　我仿佛看见眼前飞走了几千元大钞——
　　正欲开口，艾寻欢他先声夺人：“阿斩，这次你跟我一起去。”
　　“我？”
　　“对。”艾寻欢毫不避讳地说，“还可以节省一个房间，记住要订大床房。”
　　我华丽丽地喷了。
　　
　　艾寻欢迅速帮我搞定了手续，去美国使馆的面签也十分之顺利，上午我还在云里雾里的上着班，下午已经身在云里雾里了。
　　当然，艾寻欢不是这样假公济私的人，一坐上飞机，他就塞给了我一打材料，密密麻麻的英文，看得我眼花缭乱。
　　“这是？”
　　“Legend公司的老总正在拉斯维加斯度假。”
　　
　　Legend是业内有名的游戏公司，旗下好几款游戏都是风靡全美的明星产品，只是苦于大陆准入标准，迟迟不能打开中国市场。
　　“我想说服Legend与我们合作。”
　　“可是这家公司的游戏不是恋爱向的。他们先前做的情感类游戏尺度都比较大，和我们根本不合拍。”我扬着手中的资料，艾寻欢脸上流露出欣赏的表情，“你还懂的挺多。”
　　“那是，我可是A大的高材生。”我话说出口方有些后悔，好在艾寻欢并未在意，而是点头附和，“你不要以为秘书是个文职，其实跟在我身边，比你单纯待在企划部或者技术部要划算得多。”
　　
　　其实不用艾寻欢邀功，我也知道我吃到了个好果子。在这个职位，天天跟着两位优秀的业内高手学习，同时要追踪好几个部门的进展，知识面无限拓宽，跳出了原来狭窄的专业范畴，直接进入了决策者的层面。
　　当然，有双欢在，没有我发言的份儿，但是我的创新方案，一次又一次的得到了认可。
　　
　　“说说你的想法。”艾寻欢侧脸倾听，他很少流露出这般的温柔，竟让我有些惶恐。
　　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难道这就是他离开前的片刻温存？
　　“——寻欢。”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他似乎只想谈公事。
　　
　　“想要和Legend合作，必须说服他们投资恋爱向的游戏，但Legend一直将重点放在网游实体化，通过网游带动现实中的商机，怎么会倒退回来和我们玩谈恋爱过家家？”
　　艾寻欢面带微笑连连点头。
　　“我的女人这么聪明，我也就放心了。”
　　“艾寻欢，你好不好不要总是说一些留一些这么折磨我？很有意思啊！”
　　“阿斩，别担心，我只是消失，又不是去死。”他几乎耳语地在我耳边温吞地说着。
　　“你就这么相信叶欢么？”
　　“我相信他，只要一切还在他掌控之中。”
　　“如果不在呢？”
　　“我记得伯父教导我说，最高明的玩家，是修改了游戏规则。”
　　“艾寻欢，你直接一点会死啊！”
　　
　　艾寻欢的手指摩挲着我的发梢，飞机外是连绵无尽的白云，一望无边。
　　我瞪着他，他笑的绵里藏针：“我想亲自带你去看看我是如何修改规则的，阿斩。”
　　他就像一个成竹在胸的程序设计师，自信的微笑本应让人安心。
　　
　　可我不能安心。
　　我知道，这一遭不是简单的回去看望病重的父亲那么简单。
　　这一次，他可能“人间蒸发”再也不出现。
　　
　　就像这架平稳飞行的飞机，这一会儿高高在云端之上，不知哪一秒会突然坠落无涯谷底。
　　
　　飞机降落后，一个带着“Dave”名签的司机在飞机下恭敬地等着我们，他显然认识艾寻欢，在我们走出机舱的同时，很职业的朝车门一侧让开，拉开了车门。
　　艾寻欢一愣，这显然不是Legend准备的。
　　我看见他面色有些凝重。
　　“怎么回事？”我扯了扯他的袖子，艾寻欢他自言自语地说：“情况有些不对头。”
　　
　　艾寻欢用英语询问着他是谁，得到的答案诡异十分。
　　居然是艾家的司机，出示了艾家司机才有的通行证。
　　
　　艾寻欢很快就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伸出手面带微笑地与司机握了握手，用中文字正腔圆地说了一句：“Dave，你丫的傻逼！”
　　那名叫Dave的司机并没有回复，而是依旧礼貌十分地等待他坐上位置。
　　艾寻欢牵起我的手走向后面的车门，来开，示意叫我上车。等我们都坐稳，他谨慎地检查了一周，方这才附在我耳边低声说：“阿斩，这个司机我不认识，可能出了什么状况。今早我原本就想带着你一起飞的，叫你帮叶欢订飞机，不过是做个样子。”
　　“什么？”
　　车平稳地行驶着，我微微侧脸，只能看见他喉结在抖动。
　　
　　“前几天老张告诉我，我父亲病情恶化，情况不太乐观。”艾寻欢压住我的肩膀，故意蹭着我的脸，司机慌张地闪躲着探究的目光，不想打扰他的好事，“今早廖东升下了命令叫叶欢迅速准备婚礼，所以我就知道他来不了，可以名正言顺地让你替补。”
　　我点点头，他的干涩的唇蹭在我的耳边，痒痒的。
　　“我——”
　　
　　车一个急转弯，前面突然停下了一辆红色跑车，鲜亮得犹如鲜血，艾寻欢瞪大了双眼。
　　“这么快！”
　　说罢，他将我压倒在座位上，仿佛是在亲热，话却星星点点洒在我耳边。
　　“阿斩，你要记住：一、廖家若不仁，你一定要不义；二、我一定会回来的。”
　　
　　然后他就当着那个叫做Dave的惊慌失措的司机面前，撕开了我的衣服，仿佛是情绪来了不受控制，就在Dave侧脸的时候，艾寻欢他灵巧的手指从衣服口袋里面掏出一个套套来，接着刚才那句话，突然高声道：“造人——”
　　
　　门这个时候适时的开了，两只手揪着他粗暴地拖了出去，丝毫不像下人对少爷。
　　夹带着浓重口音的英文扑面而来，我一时只听到一个词：dying.
　　
　　将死。
　　这不是个好兆头。
　　艾寻欢他的眼神告诉我，我应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我不知为何，那个时候，那个地点，那么一瞬的目光交汇，就看懂了他。
　　我愣在车的后座上，鞋子掉了一只，衣衫不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被“请入”了那辆血红的跑车。
　　我永远记得那个车牌号，它像我这游戏王国的最后密码。
　　
　　车走了，他走了。
　　Dave文质彬彬地说，“I am sorry.”
　　这话飘在我的耳边。
　　若有若无。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艾家和廖家早就串通好了么？
　　
　　车门大开，冷风嗖嗖。我捂住自己的身子坐了起来，忍不住全身发抖。
　　Dave取下了那个正对着后座的装饰，到了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它原来是个视像头，恐怕还是个录音机。
　　防不胜防，如果寻欢说错了一个字，恐怕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I can drop you back to the airport.”(我可以把你送回机场。)
　　我颓然地摇了摇头。“Do you know those guys?”(你认识刚才那些人么？)
　　“Nope.”他显然在撒谎。
　　
　　“I wanna to go back by myself.”(我要自己回去。)
　　说罢，我捡起鞋子，这充满监视器和录音机的车子我一刻都待不下去，我只想快点逃离这疯狂的世界。
　　目光触及那套套，我警觉地拾起来，封口已经打开，露出的竟是白色纸条。
　　我猛地攥入手心。
　　
　　跳下了车，目送它走远，我仍旧紧紧攥着纸条，终于体力不支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人来人往，远处免费的去赌场的摆渡车闪烁着迷离的光。
　　
　　寻欢说过，他一早想让我来的。
　　寻欢说过，他想亲自带我去。
　　寻欢走之前，留给我这张纸条。
　　
　　我迅速地打开，然后猛地将它揉成一团，吃进肚子里去。
　　薄薄的一张纸，噎得我难以下咽，我差点没哭出来，夜风太过凌厉，天开始暗下来，不夜城光灿夺目开始复活。
　　
　　而我满脑只记得那个地址，艾寻欢他留给我的地址。
　　纸条上的地址，我如当年大学时代背诵那些复杂的代码一样，一字不差地记在脑子里。
　　我多想马上飞奔而去。
　　只是不知，是否还有眼睛在盯着我？
　　
　　我决定先去赌场做个掩蔽。
　　威尼斯人酒店是个很不错的选择，尤其是那人造的天幕，会有天亮天黑，就和游戏一样，让人分不清真真假假。
　　有的时候，我甚至有一个错觉，仿佛我是倾城，他是夜王，我们是在游戏中执行一项任务，随时关闭了电源，艾寻欢就会端着一盘荷包蛋笑眯眯地看着我，说，今天还是没有你的份儿。
　　
　　可惜，我找不到逃离欢场的出口。
　　游荡了足有五六个钟头，耐性和钱包一点点瘪下去，当我愤怒地将最后一枚游戏币摔在地上，看见了一双腿出现在我面前。
　　腿的主人，就是一直在监视我的人。
　　
　　云清。
　　廖北川的走狗。
　　我的心，狠狠地摔了下去。



45

45、我最担心的事 ... 
 
 
　　“云清？你怎么……”
　　“我看公司日程上，你是要陪艾总来和Legend老总谈生意的，可是我查过，Legend老总根本来拉斯维加斯出差。”
　　“云清学姐，你可得救救我，我们这也是第一次偷偷利用公差来——幽会，不会有下一次了。寻欢有急事走了，我们也不要浪费房子和机票，反正就一天嘛，我们在拉斯维加斯玩一天怎么样？”
　　我拉扯着她的衣袖，云清露出一副“土包子没见过世面”的鄙视神态。
　　
　　“我早就和廖总在总部培训的时候就玩……调研过了。”云清她又找到了当年那高高在上的优越感，面对失去了靠山的我，一副大仇将报的表情。“你要是不懂得见好就收，就明天按照原计划飞吧，公司这边你自己交代。
　　“没关系，有寻欢帮我扛着。”我故意说着，云清颇为得意地接招，“哦，是么，那你就等着你的寻欢来救你吧。”
　　云清脱口而出，我的心，猛地坠下。
　　
　　她还不曾意识到她的口误。
　　按照方才这话的逻辑，她是要看着我一身狼狈地回去，等不到艾寻欢来救场，然后被廖凡任意鱼肉。
　　可是，她怎么笃定艾寻欢回不来了？
　　
　　艾寻欢将在艾小萌婚礼前失踪这件事是廖东升一手操办的，廖北川不应该知道，廖北川的这两只走狗也不应该知道。
　　可他们却知道了。
　　廖北川也一定知道了。
　　他究竟想做什么？
　　
　　面前站着的云清学姐明显是来监视我的，我只能满心的不安和疑问悉数压回肚子里。
　　我们在酒店赌场又玩了很久，钱包瘪了，我开始刷卡，自己的卡刷爆了，我就开始刷公家的卡。云清得意地看着我胡来，她笃定是我仗着艾寻欢在任性胡为。
　　我低廉地放纵着自己，在这纸醉金迷的欢场的巅峰，那个地址一遍遍浮现在脑海，只等一个合适的契机——
　　
　　“好无聊，我上去睡觉了。”
　　云清学姐终于完全麻痹了，她挣开了玩的“不亦乐乎”的我的手，转身离去。
　　我目送她离开，然后逃也似的，从后门撤退。
　　
　　拦车，报出地址，几乎是一气呵成。
　　我总算还暗中留下了一笔足够打车的费用，那地址离酒店不算远，五分钟的车程。
　　这名满天下的赌城让我完全忽略了它的另一个功能——
　　
　　婚姻速成站。
　　不需要任何证件，不需要证婚人，24小时开放，70%都是冲动的游客。
　　
　　我茫然地站在那里，完全不明白艾寻欢的意图。
　　他藏在套套袋子里面的纸条，一行地址，换了一座教堂。
　　这就是他说的那个想亲自带我来的地方？
　　说什么改变游戏规则，就是向我求婚吗？
　　
　　已经颇有产业化趋势的工作人员以一口流利的中文走过来问我：“请问您有预约么？”
　　“有一位艾寻欢先生……”
　　“稍等，我来查一下记录。”她翻看着记录，然后笑了笑仰起脸，“艾先生已经填写了材料签了字，就差您了。艾先生他人呢？”
　　“他有事……没有来。”
　　“那没关系，您填好资料签了字就可以了。”
　　
　　这世界，结个婚很容易。
　　完全取决于你在哪里，跟了什么人。
　　
　　我身在拉斯维加斯，嫁了一个将自己的人生编程到每个回车的天才。
　　因此没有新郎，我也成为了合法新娘。
　　
　　*****************************************************
　　
　　回到公司，我谎称宿醉请了一天假，哪里都没去，只是守着欢场一整天。
　　我全天候挂线，目不转睛地盯着邮箱，一点一点找着我与艾寻欢的对话，试图拼凑出一些蛛丝马迹。
　　只是，在这随时能被技术部门攻破的最不安全的数字王国里，艾寻欢谨慎得什么也没留下。
　　
　　我只是在等待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奇迹。
　　等待一个充满了意义的通告，等待一个字里行间都有含义的对话，等待一个陌生人与我攀谈。
　　可是什么都没有。
　　廖北川参与进来，整个计划业已败露，他们究竟会把寻欢怎么样？
　　我不敢想象。
　　
　　第二天我不得不去上班，果不其然，总监室紧闭着，薇薇吐着舌头，只说，廖总叫你一回来马上去找他。
　　说这话时她满脸的不安，我知道廖凡一定发过脾气。
　　
　　见到廖凡的时候，这个被叶欢的真实身份打击得体无完肤的跳梁小丑终于又趾高气扬起来。
　　老爸说过，这大抵就是国人的劣根性。
　　好了伤疤忘了疼，不仅疼都忘了，连那条疤也可以当成纹身来炫耀。
　　
　　“涂龙斩！你是否能给我解释一下，你在拉斯维加斯出公差这一天一夜都做过什么？”他明知故问，我默不作声。
　　“说不出来？那我来替你说！你根本就是向公司撒了谎，Legend根本没人在拉斯维加斯出差！你和艾寻欢两个人严重违反了公司纪律！艾总呢，虽然犯了错误，可是人一到美国就有事离开了，你这个时候不仅不悬崖勒马，还恃宠而骄，挪用公款，大肆赌博！”|非/凡|
　　
　　廖凡他真应该转行去教成语。
　　
　　我淡淡地应了一句。“噢。”
　　这一声让廖凡整个人从办公桌后跳了起来。
　　
　　“你的好同事云清想规劝你，你不听，这就是明知故犯！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给我站好了！”他双手叉腰，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我翻着白眼儿，依旧不说一句软话。
　　
　　“你说你想怎么办吧！今天之内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廖凡抛给我一句话，然后重重地坐了下来，大口喘着气，好似我把他气的不轻。
　　“我想等艾总和叶总回来再说。”
　　廖凡阴险地笑起来，我等着他笑完，等着他官方地通知我：
　　“不用等了，艾老爷病危，艾小萌要和叶欢紧急筹备婚礼，婚礼就在明天，你的艾总要接他父亲一起去观礼——”
　　“不可能，这么大的事儿，我不可能没听寻欢说过。”
　　“喂喂喂，给你根树枝你还真当自己飞上去就能变凤凰了？廖家的大场面你有什么资格去？你就别指望能狐假虎威了，今天必须解决！”廖凡指头在桌面上戳的嘎嘎直响。
　　他完全不怕艾寻欢真的能回来替我出气。
　　
　　他完全不怕。
　　他完全不怕。
　　我的推断是对的，情况有变。
　　
　　我疯也似的飞奔出办公室，全然不顾廖凡那气急败坏的一句“涂龙斩你被开除了——”
　　我给叶欢学长打出了五个电话，在有防窃听装备的总监室，没有人接听。
　　小萌也联系不上。
　　
　　我坐在那里，话筒里传来空洞的嘀嘀嘀。
　　我大概能猜想到廖北川的计划，那就是在廖东升以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最后一刻，给与还击。让他一切的盘算最后的时候落空。
　　
　　等待寻欢的，将是身败名裂，牢狱之灾。
　　寻欢他总说，这世界不过是一个更大的欢场。
　　十五年的心血付之东流，他会选择怎样的方式来收尾？
　　
　　我已经不敢想象。
　　我什么都没有带就奔往了机场，口袋里还是从拉斯维加斯归来的护照。
　　我真庆幸自己办理的是多次入境的签证，签证期没有过，我还可以亲自飞到美国。
　　仿佛命运之神垂怜。
　　或者是它太过残酷。
　　
　　我始终参透不了它的脾气。
　　
　　四月四日，美国当地时间早八点，我赶到教堂，宾客已经散去，而或根本没来。
　　
　　我看见艾小萌呆呆地坐在第一排，手中的花球，一直没有扔出去。
　　我看见每个人脸色的慌张。
　　我看见廖北川的恼羞成怒，我看见廖东升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我看见叶欢学长焦灼地踱着步子、打着电话。
　　
　　直到我的到来，让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我应该是个局外人吧。而或从艾寻欢与我坦诚相告的那一天开始，我就难以置身事外。
　　我举目四望，见不到半个警察，也寻不到寻欢的影子。
　　
　　我记得叶欢学长他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过，阿斩，你和艾寻欢不会有结果的，放手吧。
　　我记得艾寻欢他无比坚定地对我说，我相信叶欢，只要一切还在他掌控之中。
　　
　　我看着这两个男人。
　　这世上唯有他们承认我是个女人，他们一个用理论浇灌了我，一个用行动实践了我。
　　他们一个虚伪地活着，却口口声声说着君子之约。
　　另一个人更虚伪地活着，却依旧在坚持“信任”。
　　
　　有时候我搞不懂这两个男人，我不知道该相信谁，我只看到叶欢学长他快步向我走来，我只能感觉他无力地将我拥入怀中。
　　他没有多做解释，他说，阿斩，我很抱歉，寻欢他为了完成与我的约定——
　　
　　那时尚未有人告诉我，可我却预料到了。
　　四月四日清晨四点四分，这个死神光顾的黯淡清晨，带着家父一起驱车来参加艾小萌婚礼的艾家父子，开着车翻出防护栏撞入了太平洋。
　　
　　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脑子一片空白。
　　腿那么的软。
　　
　　我想跌倒，叶欢他死死地支撑着我。
　　我的世界只剩下一句话，阿斩，我会回来的。
　　艾寻欢，这句话，真的作数么？
　　
　　我看见廖东升终于站了起来，我看见他头发疏得一丝不苟，胸膛挺得高高，我看他整理了一下他价值连城的西装。
　　我看见廖北川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仿佛就快到手的鸭子飞了。
　　
　　这是一场廖氏的赌局，筹码，却是寻欢的命。
　　我终于明白，寻欢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廖家，从今天起，你不仁，我不义。
　　 

46

46、登堂入室 ... 
 
 
　　廖氏集团紧急召开董事局会议。
　　艾家和廖家的律师都在场，廖北川一直凶巴巴的，而廖东升一直气定神闲。
　　
　　他们坐在长条桌子的两个尽头，以一种无法比拟的对峙姿态。
　　
　　“各位董事，当年我们签署了协议，同意廖氏集团上市，是基于没有一个姓廖的可以一家独大！就算我也不行！”廖北川哗啦一下子站起来，满桌的水杯被撞得颤抖，董事们一个个随声附和，只有同样姓廖的廖东升他依旧悠然地喝着茶。
　　我坐在角落里，用我的这双眼睛，记录着荒唐的一幕幕。
　　
　　“各位，现在一切都很明朗了，刚才律师说过了，艾家父子一起死了，就变成了转继承，由艾寻欢的妹妹艾小萌继承，就是这么巧，艾小萌几个时辰的功夫就嫁给了他廖东升的儿子，大家说，他廖东升是不是真那么走运！”
　　廖北川一屁股坐下，屋子里鸦雀无声，廖东升终于慢慢地开了口，那眸子精亮，语气也不疾不徐，不高不低。
　　
　　“首先，我对艾家的惨痛损失表示哀痛，艾家是我的亲家，现在艾家的孤女也在，寻欢的女朋友也在，我不妨表态，会以大家长的身份，好好照顾她们。”
　　廖东升终于悠然地步入主题。
　　“各位，谁都没有料到艾家|非 凡|父子会遭遇这样的不幸，我也一直以为那8%股权会由艾寻欢继承，然后使用权由大家来决定，可惜，还没等使用，就先继承给了小萌了，这实在是——始料未及——”
　　
　　“你太狡猾了！”廖北川再次炸毛，一拍桌子站起来，“各位，其实我把大家叫来不是来给这家伙捧场的，本来就是想对大家宣布一件事，那就是这个艾寻欢根本就是他廖东升几年前随便找回来冒名顶替的！艾家从来都没有什么儿子！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全场乱哄哄，小萌她不停在颤抖，任是叶欢他怎么按住她的肩头她都停止不住，最后尖锐地喊了出来：“这不可能——你骗人！”
　　“如果你哥哥，应该说是那个骗子还在，验一下DNA就知道了，可惜啊，居然发生了车祸！”廖北川狠狠剜了一眼廖东升，愤愤地说：“廖东升，你能找到这么衷心的一条狗，肯为了你去死，算你狠！”
　　叶欢学长猛地转过头，狠狠地盯着廖北川，目中满是怒气。
　　“看什么看，你心里最明白，你们这是在别人的白骨上踏过去！你们够厉害！”
　　
　　争吵声在我耳边相继开炮，心底，有那么一个声音，还在执着的说，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廖北川，你这番话说出来是在控诉我犯了欺诈，我完全可以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廖东升丝毫没有慌乱，廖北川今日却因愤怒而水准失常，就连我这一个外人都看得明白，更何况董事会那些万金油。
　　
　　“特助，你这的确是有些荒唐了，离谱啊。”
　　“是啊，虽然大家都不想看见如今这结果，可这是法律规定的，咱们也没办法修改。”
　　“如果你能从太平洋里面把尸首捞出来验DNA，那我们就认了，就算倾家荡产也要告得董事长他一个欺诈罪，如何？”
　　
　　廖东升的唇边扬起一丝胜利的喜悦。
　　“我提议，既然8%股权随着小萌入了我们家了，不如让小萌作为董事进入董事局，也算是我们对艾家的一点表示。”
　　拥有8%的股权，这在董事局里面也算是个大股东。
　　
　　艾小萌万般无辜地坐在那里，还沉浸在父兄的不幸之中，全然不知自己即将变成一个傀儡。
　　“我反对。”叶欢学长在这个时候突然出声，所有人都茫然地看着他，最吃惊的，怕是艾小萌了。
　　叶欢学长握住了她的手，声音有些颤抖。
　　“我反对小萌进入董事会。”
　　
　　我大抵是了解叶欢学长的。
　　那个他口口声声承诺会保护的艾寻欢，如今一去不复返了，连同他对他无尚的信任，连同他用生命捍卫的约定。
　　他不可以再让艾小萌进入这片野兽丛林。
　　
　　“叶呆子……”艾小萌看着叶欢不能自抑的颤抖的手，泪珠子突然断了线一般掉了下来。
　　在危难关头，谁都谁才是真的好，方才能看得出来。
　　我羡慕这样的危难，毕竟他们能够一起度过。
　　而我，在这里，却必须孤军奋战。
　　
　　“欢儿，这是董事会，不是你们的蜜月新房，你不同意，就给出你的理由。”廖东升就算对着学长，依旧不给情面。
　　叶欢学长半响无语，等待他的只是父亲的嘲笑，听起来那么刺耳。
　　
　　“要理由么？我有理由。”角落里的我，微微笑着，站起来，朗声说。
　　我终于进入了这权利之巅的视野。
　　
　　“小涂啊——你又有什么要说的？年轻人意气用事，你们几个不妨一起说出来。”廖东升根本不屑，我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压着他的气焰，让这个稳如泰山的男人，终于不自在地动了一动。
　　“那我就说了，我完全支持转继承，也完全支持转继承人进入董事会。”
　　“不亏是艾寻欢的女朋友，深明大义。”
　　
　　“您错了，我不是他的女朋友。”
　　“哦？”廖东升打量着我，我想他已经看过了拉斯维加斯那段视频，他蔓延都是深埋的猥琐。
　　“我是她的妻子。四月一日那一天，我们在拉斯维加斯结婚了。”我展示给所有人一封结婚证明书的复印件，“抱歉了，大家长，我们并不是想故意愚弄你的，只是那一天上帝允许我们这么做。”
　　
　　全场鸦雀无声，最后是廖北川的一声高亮的贼笑，让这场如闹剧般的董事局会议，仓促画上了句点。
　　
　　而我，无名小辈涂龙斩，以转继承人的身份，掌控着8%的股权，正式成为了廖氏集团董事局成员。
　　我会坚守在这里，一直等到，我的寻欢归来。
　　
　　********************************************************
　　
　　因为寻欢提前帮我办理的美国签证时限较短，我不得不提前回到国内。
　　不过身为董事的待遇自不一般，虽然我连频繁往返的飞机票都没有着落，就已经有一年多次入境的特别签证送上门来。
　　至少每个月一次的董事局会议我是必须参加的。
　　
　　这件事在董事局内部掀起轩然大波，但是打开了门，任何分公司都没有听到端倪，尤其是亚洲这一家。
　　叶欢学长已经正式被抽调回了总部。一回到欢场小组，这边的人事变动也令人大跌眼镜。
　　
　　艾总遭遇不幸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叶欢学长又离开了，两个最重要的部门一下子群龙无首，偏偏这个时候，廖东升像切断亚洲分公司手臂一般，把整个核心组给搬走了，美其名曰是要封闭式研究某种新型产品。
　　而分公司的一切，就由特助廖北川全权处理。
　　廖东升明明知道廖北川是我的仇人，还叫他来接管寻欢的事业，我知道，这是廖东升在报复我关键时刻将了他一军。
　　
　　廖北川人还没到，任命就已经下来。
　　廖凡这个核心组组长升职为分公司总经理，统管核心组、企划部和技术部。
　　廖凡的特别助理云清，因为工作表现突出，也随即被破格升为行政部主管，地位一跃在人事部主管林姐之上，不免叫人咋舌。
　　
　　“喂，核心组都全员被搬走了，还搞得屁组长啊！”
　　“嘘，小点声，新来的核心组组长就跟廖总一样，什么技术都不懂，明显就是来做个空位置的。”
　　“这倒也罢了，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但是你们看看，企划部和技术部的总监也都换了新人，还都不是搞网游的，这不是摆明了要咔嚓了我们欢场么？”
　　“哎，我们的合约签到了三年，这才一年，真悲催，不会刚就业就失业吧，就像涂——”
　　
　　女厕永远是八卦集中营，我推开隔间的门走出来的时候，那几个丫头纷纷低下头去洗手。
　　我得罪了廖凡，众所周知。廖凡得势，我就成为了重点隔离对象。
　　她们只知我从前是谁，却不知我如今是谁。
　　
　　不仅她们不知，廖凡也并不知情。
　　他新官上任三把火，就在廖北川亲自来视察工作的这一天早晨，史无前例地开了晨会，而晨会的主要内容，就是处理我这个害群之马。
　　
　　不出意外，他并不仅仅清算拉斯维加斯这一桩事，而是从当年我戏弄他这笔旧账算起，还捎带把云清的那口气也出了，一个钟头下来，我成了劣迹斑斑的罪人。
　　“综上所述，涂龙斩她必须马上向我递出辞呈。”
　　廖凡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而云清不动声色地说，林姐，你负责她的离职手续。
　　
　　林姐本与我并无瓜葛，细细算来，我们初见面时还有过一点“误会”，没有想到她这个时候突然替我说了一句话，虽然不知她是为了救我还是为了反抗云清。
　　“现在公司人事变动太大，不宜再裁减员工。何况涂龙斩担任的职位很重要，她还曾经出任过代理总监，她留下来对一些核心部门的过度很有帮助。”
　　“是啊，廖总，最近企划部这几个有分量的企划都是出自阿斩的手，能不能戴罪立功啊？”
　　“而且只有她最清楚艾总和叶总的工作进程，交接也方便嘛——”
　　
　　最后这个为我说好话的人算是彻底踩在雷区上了，我转头一看，是无知无觉的薇薇。
　　果然，廖凡一听就炸了。
　　“现在不是你们叶总和艾总在的时候了！看清楚谁才是你们的上司！”
　　
　　我无奈地撇撇嘴。
　　一个人的段数，从他带的手下就能看出来。
　　廖北川手下尽是廖凡、云清这般犬马，而廖东升身边的人是赫赫有名的双欢。
　　
　　高低成败，立见分明。
　　
　　诺大的会议室里静得异常，连走廊里传来的电梯门开启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我听着沉稳的脚步声朝这个方向来了，还没等屋子里的人去开门，门已经被推开了。
　　廖北川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片战场，目光烁烁，然后笑着说：
　　“各位，我是盛世总部派来监管亚洲分公司的廖北川，上次年初聚会，我们都见过了。怎么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
　　
　　虽然廖北川在董事局会议上颜面尽失，但是在这里，他还是游刃有余的。
　　廖凡赶紧站了起来迎上去。
　　“特助，不是说您的飞机下午才到，我这是专门为了迎接您在召开晨会。”
　　“哦？因为要迎接我，所以在场各位都愁眉苦脸的是么？”
　　
　　廖凡又一次自己抽了自己的嘴巴，下面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廖凡狠狠地回瞪，找不到人，于是把矛头又向着我。
　　“涂龙斩，是不是你笑的！”
　　
　　反正我都被罗列了99条罪名，不差凑个整数，我坦然点头。
　　“涂龙斩，你已经被开除了，赶紧走人！”
　　
　　屋子里一片哗然，有胆大的冲到廖北川面前求情，廖北川微笑地看着我，开口说：“我也同意涂龙斩停止目前的这份工作。”
　　全场讶异，廖凡流露出得意的表情，云清低下了头，仿佛大仇得报。
　　
　　廖北川走向了我，我起身，他伸出手，我握了握。
　　“各位，我在这里隆重向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廖氏集团董事局新董事，涂龙斩。”廖北川满是笑眼地看着我，说，“是我和董事长之外的第三大股东。”
　　
　　

47

47、求生还是求死 ... 
 
 
　　“阿斩？你怎么会成了廖氏财团的大股东了？我刚从卿美颜那里听到的内部消息——”这半年多一直在国外奔走的陆冰总算舍得打个电话回来慰问我。
　　“阿冰，其实还有一件事，我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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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一时死寂，然后传来了陆冰的嚎啕大哭，我能想象那画面一定就像卡通片里面女主角向外喷射两道喷泉那样壮观。
　　“怎么，阿冰，你不为我高兴么？听你哭的那么惨烈。”
　　“你讨厌啦，阿斩，你这个死鬼，怎么结婚了都不告诉我，什么时候带着新郎来见我？”
　　“阿冰，新郎他失踪了。”
　　“啥？什么时候失踪的？”
　　“在他和我结婚之前……”
　　“啥？还能有这么办事的？”
　　“美国这地方有个拉斯维加斯——”
　　“打住，不要让我想起这个人间炼狱。”阿冰彻底打断了我，我仿佛记得，阿冰前不久在拉斯维加斯还有一段艳遇，从此就再也不准人家提起来。
　　
　　“对了，阿斩，你所谓的失踪，是出长差了么？”
　　“官方说法是死了。”
　　“……你嫁给的，不会是传说中葬身太平洋底的艾大少爷吧！”
　　“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成为大股东的？”
　　陆冰一时语塞，冷清的宿舍里，我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欢场的屏幕，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有时候我在线，有时候我隐身，有时候我会亲自跑出去接点通告，有时候我也会去参加一些活动，但这么做的目的，再也不是为了虚荣而或消遣，只剩下简简单单的一点：
　　
　　我的寻欢，你是否还在？
　　
　　寻欢他已经消失了整整半个月了，这半个月我经历了董事局大战，我经历了欢场的交替，我成为了挂名董事，之前想都不敢想的那些业界大鳄，接二连三地出现在我面前。
　　这对于一年前那个A大优秀毕业生涂龙斩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可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都成了一场无关紧要的秀。
　　我只在乎艾寻欢，他究竟是生是死，如果死了，他为了留给我那些线索？如果活着，他为何不肯出现？
　　
　　我时常回想起上一次他失踪时的种种，每一次晚上回家，我会都特别小心看看门前面有没有放着一个大纸盒子，可惜一次都没有。我会一口气爬上最顶层，心怀一丝侥幸，总觉得他会顽皮地躲在楼上，趁我不备吓唬我，可惜一次都没有遇上。
　　我时常想起他的话，他说，“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我的天后，你也要记住，我就在你的身边，以某种特别的角度看着你呢”。他说，“我以为父亲走了，我了无牵挂，尘归尘，土归土，死鬼活鬼，差的只是一口气。可是没有想到，我身边有了你——”。他说，“我决定，善待自己。”
　　于是我不信，我的寻欢真的会为了一个君子之约，将车开进了太平洋。一个对我有着这般约定的人，怎么会杀身成仁？
　　我还在坚信，他会回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有时候我会去爬乌云山，我想起我们一起爬山的种种，我记得他给我讲的那个故事，我恨自己当初并不理解那故事的深意。
　　那个乌云姑娘就是我，我整天盼望着山下的美好，其实一切根本都是海市蜃楼，而离我近在咫尺的美好，我却让它溜走了。
　　
　　这个城市里，究竟有多少个乌云姑娘，在翘首企盼着从不存在的桃花源？
　　
　　天渐渐热了起来，终于我不再是这山头唯一的来客，有时候我会看见小情侣骑着摩托车上山来，音响里播放的是那首《大花轿》。
　　当时，我就是唱着这首歌，把寻欢给“扑倒”了，现在想起来，似乎是我先追的他？
　　
　　天气不好，闷热下雨的时候，我就在欢场里面去爬凤凰山，我还记得当时夜王他乘坐着直升飞机而来的样子，拉风无比。
　　有那么一天，我坐在凤凰山顶百无聊赖的时候，突然听见直升飞机的声音。我几乎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悦，屏幕外我控制鼠标的手不断地在抖动，屏幕里我操作的人物她呆若木鸡。
　　直升飞机升上来了，一个夜王的人物跃出飞机，我一扫那人物的名称，居然是——
　　房奴。
　　
　　那个地产大亨房奴。我游戏里还算深交的朋友。
　　他不明所以地奔过来热情地和我拥抱，一行多余的小字出现在对话栏：
　　【房奴】：好久不见了，阿斩，看我新买的直升飞机拉风么？
　　我被这样热烈拥抱着，人物久久没有反应，只听着音箱中不断传来直升飞机的声音，一股难以言表的怒火和委屈，顿时爆发出来——
　　我揉搓着键盘，几个联合键，顷刻之间，房奴被我打出三丈远。
　　
　　这并不是一款打斗游戏，打斗的功能键实在很有限，本来想让那些争风吃醋的人们多点游戏体验，可是欢场之中的玩家似乎都是逢场作戏罢了，未尝有谁来真的，所以这些大招，没几个人搞得明白。
　　房奴算是走运的一个，他在这一个晚上，就领略了欢场这款网游中为数不多的全部大招。
　　
　　最后，我只看见对话栏中跳出一行字。
　　【房奴】：Kao，太帅了！
　　
　　我关闭了电脑。
　　甚至没有退出登录。
　　
　　欢场的一切都太过虚假，虚假得让我沦落到自我麻醉的边缘，幻想着那个乘坐着直升飞机而来的唯一的夜王，他是活在游戏之中，而现实中，他从没对我笑，对我十五度角微微仰面，对我表白，亲我，吻我，拥抱我，又离开我——
　　
　　我已沉迷太深，谁能告诉我，如何退出登录。
　　
　　**************************************************************
　　
　　艾寻欢失踪整整一个月的时候，我飞到美国总部参加董事局会议。会议的内容与我平日接触到的实在相差太远，那动辄好几亿美元的投资让我茫然。
　　时时刻刻，我都觉得自己还是在欢场之中。
　　
　　廖氏财团旗下涉足的种类方方面面，其中廖东升亲自把持的几个支柱产业里面，经济利益最大的，就是以网游为主打的盛世集团。
　　而欢场，不过是盛世在亚洲的一张牌。
　　坐在这里，我才终于明白，我倾尽心血为之努力的欢场，在这群人眼里，不过只是一块不起眼的小蛋糕。
　　现在这块小蛋糕，还要被廖东升亲手摔烂在我面前。
　　
　　“欢场这块业务呢，我看基本饱和了，我把核心小组调回本部来开发新游戏，欢场嘛，就维持运营就好。”
　　寥寥一句，就将寻欢和叶欢两个人努力打拼出来的江山给轻轻地摧毁了。
　　
　　我看见坐在董事会之中的叶欢学长面色凝重，再也不复往昔的神采，那温润的气质已经被犀利的眼神代替。
　　“欢场仍有它的价值，我认为应该顺应潮流让它自然转变，而不是完全否定另行开发。”
　　
　　学长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的，得来的，只是廖东升十分不屑的一笑。
　　
　　“究竟应该自然蜕变，还是完全否定去开发新游戏，这个由董事局来决定吧。”廖北川突然出声，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还是老规矩。”
　　没错，廖北川的股份加上我的股份，要多于廖东升的股份，就算他争取到散股，没有达到董事局规定的绝对优势，也不能立即通过决议。
　　
　　廖东升默不作声，眼睛一直在我和廖北川之间游走，最后还是一笑。“欢场本来就是涂董事的家，现在是由特助在打理，既然二位已经达成了共识，我就不再多余地搞一次董事局投票了，浪费时间。”
　　
　　尽管我没有开口，但是在无数人的心中，我已经表态了。
　　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站在廖东升这一边，我保不住欢场。
　　站在廖北川这一边，我帮了仇人。
　　怎么选，都是错的。
　　
　　会后，我匆匆赶往机场，我定了最早的一个航班，没有想到误点。坐在VIP候机室里，看这些衣冠楚楚的人攀谈着，我不知道，这人皮之下有多少是人面兽心。
　　我懒得不想动一下，虽然这传说中的VIP候机室是我多少年来梦寐以求偷偷溜进来观摩的。
　　
　　一杯黑咖啡放在我面前，没有咖啡，没有奶。
　　我抬头，那个温润的男人在对我笑。“我们聊聊吧，阿斩。”
　　我的叶欢学长，他的眼圈也黑得厉害，一个月不见，消瘦了一圈，而且说话声音有些沙哑。
　　
　　“听说你连蜜月都取消了，总部这边真的很忙？”
　　“阿斩。”
　　“哦，对了，你能不能帮我联系到陆逊？寻欢失踪前跟他发过几封加密邮件，我怎么也解不开，你说会不会是传的黄片儿啊，哈哈。”
　　“阿斩。”
　　“欢场这边乱糟糟一片，好在我以董事的名义时不时修理他们一下，他们也不敢太嚣张，你放心好了，有我涂龙斩在——”
　　“阿斩。”叶欢学长握住了我的手，我不自觉地就迅速抽开，“我可是有夫之妇了。”
　　
　　“阿斩，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他。”叶欢学长的眸子里满满的都是悲伤，我却不自觉笑出了声，“说什么对不起呢？都是老朋友了！改天寻欢回来的，罚你请我们吃饭。”
　　“阿斩，别骗自己了，寻欢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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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飞机要起飞了。”我站起身来，一时眩晕，叶欢他抬手扶住了我，声音柔和，却说着那么残忍的事：“阿斩，不要空等下去了，我了解艾寻欢是怎样一个人，他是个重承诺的人。”
　　“那不过是和你的承诺，不是和我的。”
　　
　　虽然嘴硬着，我知道一切随着廖北川的搅局，已经有了质的变化。
　　在飞机上，他还那般笃定会带着我一起去教堂。
　　他被抓到那辆红色跑车上时，那般仓促，来不及对我嘱咐一句。
　　
　　“阿斩，还有什么是我能帮你做的么？”
　　“有。”我迅速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下了那个铭刻在我脑海中的那个号码：“先帮我调查一下这个车牌号。”
　　
　　我们分开的起点在这里，寻欢，我来了，你等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推荐时间，点击封面可穿越：

辛夷坞式的甜美与忧伤，以独特的楠竹视角切入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绝对值得一看。



48

48、幕后主使 ... 
 
 
　　“涂董事，您又来视察工作了？按理说，您是董事，我是总经理，您花钱，我干活儿，您总往公司跑无可厚非。但您总插手我们的具体工作，这就不太好了吧？”
　　廖凡一对眯眯眼，站在那里搓着手。
　　“廖总，我们出来聊聊吧。”
　　“涂董事——”
　　“昨天董事局开会，我碰到特助。他还跟我说你会好好配合我，当好我的左右手。怎么，连跟我喝杯咖啡的时间都没有？”
　　廖凡尴尬地笑着，对付这样狗一般的人，就要时不时拿主人出来吓唬他。
　　
　　廖凡请我去了一家很高档的咖啡店，雅间的隔音效果很好，适合私聊。
　　“廖总，我就开门见山了，您派云清来拉斯维加斯，不是单纯地来调查我们挪用公款吧？”
　　“涂董，这些陈年旧事，让它过去吧，我都不追究了，您还提起来干嘛？”
　　“并不是陈年旧事，不过两个月之前的事。”
　　
　　这两个月，六十多天，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煎熬着。
　　我用我的意志力在精确地衡量着时间的流逝。
　　
　　“涂董啊——”
　　廖凡继续伪善地笑着，我慢慢推给他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辆红色跑车，车牌号让我终身难忘。
　　“这辆车的车主是你。”
　　廖凡差点呛到，“涂董，您别开玩笑了，这辆车起码是我十年的工资——”
　　“十一年。”我冷静地说，“我帮你算过了。很显然，这是有人以你的名义购买的，谁对你这么好，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如果将来真的查起来，说我老公是被人威胁导致了最终的恶性事件，这辆车的主人也难逃干系。廖总，谁用完了你就可以一脚踢开，我想你也比我清楚——”
　　
　　我看见廖凡的脸渗出了细密的汗，六月天还没热透，咖啡店冷气适宜，他却燥热得不比寻常，伸手去扯开自己的领带。
　　“涂董，您这是在挑拨离间——”
　　“廖凡，我这是在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不妨告诉你，这张照片是叶欢帮我查出来的，他是寻欢的好兄弟，他的夫人艾小萌对寻欢也有着兄妹情谊，而我这个有8%股权的大股东，更是寻欢的法定妻子。不管寻欢究竟姓不姓艾，我们都不会放过那个混蛋——”我慢慢抽回那张照片，放入包中，“廖凡，你想清楚，未来廖氏是谁的天下。”
　　
　　廖凡咕咚咕咚喝下大半杯水，舔了舔嘴唇。
　　“涂董，这件事是个意外，这绝不是特助的本意。”
　　“怎么说？”
　　“车也是特助的车，带走艾寻欢的是特助，但是特助只是想扣下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儿证明他不是艾家人！”
　　“然后呢？”
　　“特助派人把他和艾老爷押上了，一路开回去赶叶欢的婚礼，结果——”
　　“车翻出了高速，进了太平洋。”我斗得变了脸色，“这还不是你们变相杀人么？”
　　“这充其量也是个自杀——不，算起来，艾寻欢还杀了艾老爷——”
　　我一杯咖啡泼在他脸上，廖凡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车这条线索到此也断了，一切仍旧是指向了自杀这一个答案。
　　如果是自杀，那寻欢还活着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晚上我回到了老爸那里吃晚饭，这是我这两个月来头一次回来，一进门老爸还在打着电玩，屋子里弥漫着方便面的味道，仿佛一切都没有变。
　　我把从超市买来的大包食物放进了冰箱，当时不过是一通乱拿，这一会儿才发现好多用不到的，光料酒就买了两瓶。
　　塞完食物，我默默打扫着房间，洗碗的时候不自觉就想起了春节的时候我们还一起吃着年夜饭，怎么突然间，我的寻欢他就不见了呢？
　　眼泪随着自来水管奔腾的水流一起放开了闸。
　　
　　我连那电玩的声音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都不知道，我只看见父亲那有些驼背的仓皇的身影出现在我的一侧，我很久没仔细看过他了，他已经不复当年那般神采奕奕，不知是不是用眼过度，总喜欢眯缝着，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知情的总以为他是高深莫测。他的手伸入这冰冷的水流中，握住我瑟瑟发抖的手。
　　“总算想哭了，想哭就回来吧。”
　　
　　我扑入老涂他怀抱中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往昔这个不算太尽职的父亲，今天出奇听话地充当了我的墙壁和卫生纸。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了，你是不会回来找老爸我的，说吧，我能怎么帮你们？”
　　
　　我抬头看看微笑的老爸，他不知道，他这一句“你们”是多么给力。 
　　“我手里的线索都指向寻欢是自杀。” 
　　“所有线索——”老爸弹了一下我的脑门，“你记住，老爸说的，全部等于没有。如果所有你看得见摸得着的线索都指向自杀，那也就是说他不可能自杀。”
　　
　　老爸说，全部等于没有。
　　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儿，我跟进的每一条路，通向的都是一个终点？
　　这是一早有人给我设下的迷宫。
　　
　　我眼前一亮。
　　
　　“我看好这小子，他肯定给你留下了线索，你不要只看那些表面的，想想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儿——”
　　“他说，廖北川不仁，我必当不义，还有，他肯定会回来。”
　　“这是他的原话么？”
　　“那时候太混乱，我脑子里全都是车牌号码和他的脸，我记不清——”我猛地抬头看看老爸，“录像，我和他的对话被录像了。”
　　“录像？嘿嘿，这下子热闹了，老爸可以上场了。”
　　“怎么？老爸？你还会摆弄电脑？”
　　
　　看我一脸迷茫，老爸又弹了一下我的脑门。“不然你以为，陆逊那乖儿子干嘛一口一个师父？”
　　“我以为你们是电玩结下的友谊。”
　　
　　说到这里，我噤声。
　　陆逊好像从来不玩电脑游戏的，欢场是他玩的第一个游戏，而且成为了他的职业。
　　
　　*************************************************
　　
　　我素来不知，老爸是个高手。
　　等我亲眼见了，我才知道他不但是个高手，还是高手中的高手。
　　他那台看上去快要进入博物馆的电玩，里面的主机居然是一台高性能的计算机。
　　而老爸的十根指头在键盘上的操作速度，比起他平日里操作电玩手柄的动作还要鬼斧神工。
　　
　　“老爸，这么多年动不动失踪说去参赛，根本都是骗我的吧？”
　　“老爸，你说你抽了六合彩提前退休，也是骗我的吧？”
　　“老爸，你——”
　　
　　就在我望爹兴叹的时候，老爸已经成功侵入了廖氏的网络系统，并且准备对某一台电脑下手。
　　“Kao，太他娘的快了。”
　　“阿斩，说话要文雅。”老爸叼着烟头，一脚踩在沙发扶手上，键盘就那么横在自己的膝盖上，噼里啪啦跟打算盘似的，还在谆谆教导我要文雅。
　　老爸看着那一排电脑的编号，把烟头吐了出来，略微一愣，然后嗖的侵入了看似最普通的一台。
　　
　　不是网络主机，不是加密电脑，也不是明晃晃用高层人名做电脑名的那几台——
　　编号901。
　　
　　我刚要砸他脑袋告诉他不要随便乱来，就看见一场数字世界的激战，原本普普通通的一台电脑，居然装备了异常强大的防火墙。
　　我屏气凝神，老爸活活用了二十多分钟才侵入进去。
　　
　　成功的那一瞬，我和老爸同时长舒了一口气。“爸，你怎么知道要查的是这台？”
　　“因为很久之前查过。”
　　老爸邪恶的大笑着。
　　“你不是传说中的黑客吧？”
　　“黑客只是一种职业，我的老板很光明正大。”老爸漫不经心地说，“我可是编制内啊。”
　　
　　我头一懵，老爸，你是什么特殊部门的高尖端人才哪——
　　我突然想起来，寻欢说的那句话，原来伯父是个行家。
　　原来，如此。
　　
　　老爸并未在我惊诧的注视下放慢他的速度，在我感叹原来如此的同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下载了视频，并清空了一切痕迹。
　　“搞定。”
　　
　　还不等我来得及阻止他，他就已经在他超大号的电玩屏幕上播放出来。
　　
　　车里春光格外好，镜头对着我和寻欢，一路将我们“亲昵”的姿态刻录下来。
　　老爸手中的键盘应声落地，我捂住脸。“老爸啊——————————————————”
　　“对不起对不起，快进快进！”老爸虽然这样说着，依旧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艾寻欢把我粗暴地压倒，撕破了衣服，倾身而上。他看着看着，还流了口水，“哇，阿斩，你好福气啊。”
　　“老爸。”我目露凶光，老爸故意“嘘”着，终于到了那两只大手捉着他的片刻，听到他那一声让人面红耳赤的“造人——”
　　
　　老爸按下了暂停。
　　“这么说，我的乖女婿是假装和你那个，实际上在和你说悄悄话？”
　　我只有点头的份儿。
　　“他说出了廖北川？”
　　“好像没有。”
　　“那他说的是——”
　　
　　他说的是——他说的是——
　　“……廖氏？”
　　
　　老爸露出狡黠的流光，“果不其然啊，阿斩，你上套了，寻欢说的那个不仁的，不是廖北川。”
　　我愣在那里。
　　
　　不是廖北川？
　　
　　“这视频是谁拍的？”
　　“来接我和寻欢的司机，叫Dave，说自己是艾家的，可是寻欢不认识他。”
　　“这个Dave并没有把视频交给廖北川，而是901机的主人，他才是幕后主使。”老爸的声音洪亮如钟——
　　
　　“廖东升。”


49川泽不息，良驹何在

我和叶欢坐在车里，车子开的飞快，一路沿着寻欢走过的那条高速公路，然后车子停在了出事的地方。车冲出栅栏的地方如今已经修好，只是栏杆的油漆颜色明显的不一致。

我们下车，暖暖的风猛烈地追过来。

车门被猛地带上。

“警方已经正式落案，不再追查了。”叶欢学长的声音听上去格外的疲劳。

“最后的结果是？”

“车祸，鉴定死了三人。”

“哪三个。”

“有摄像头拍摄到在上一个转弯口，车里有三个人，一个司机，副驾驶是艾伯父，后座的那个是寻欢。”

“有照片么？”

“有。”叶欢学长早已准备好，只等我开口要，我低头扫了一眼他递过来的照片，上面把前排的人照的很清楚，司机就是那天来机场接我们的Dave.

“这个司机究竟是谁？”

“你认得他？”

“他就是那天来机场接我和寻欢的那个司机，他说他是艾家的。”

“我已经证实了他是廖北川的人。”

叶欢学长沉着脸色，“廖北川一边派人捉了寻欢，一边派人捉了艾伯父，押解着两个人来婚礼现场。没想到就在那个转弯处---”

学长他修长的手指一指我们身后的那个拐弯，“寻欢看准了时机，和他发生了争执，车不受控制开出了高速，翻入了太平洋---”

叶欢学长的指尖，最后对准了太平洋，那里波光粼粼，一片沉寂。

“学长，真的是这样么？”

“你还有更好的解释么？”

“难道你不觉得奇怪么？这照片---”

叶欢学长低头看看照片。“这照片怎么了？”

“我看不见寻欢的表情，但我觉得至少艾伯父是很放松的，一点也不像被押解的感觉。”

“可是....这个司机骗他们说他是我父亲的人。”

“你觉得以艾伯父和廖家的交情，会分不清一个司机么？”

“什么意思？”

“你刚才自己也说了，艾伯父以为这个司机是你父亲的人。”

.....

叶欢学长的眼睛猛地睁大，我点了点头。“整件事情更为合理的解释就是，这个司机的确是你父亲安插在廖北川身边的棋子，知道这一点，艾伯父才会如此放心地跟他走。”

“你是说？”

“我在说，廖北川从来都希望寻欢活着，想要寻欢死的，是你的父亲，廖东升廖董事长。”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

暖风呼啸而来，我们却都觉着冷。

刺入肌肤，深入骨髓。

看完了视频，叶欢学长终于哑口无言。

“这个是我从你父亲的电脑里搞到的，是当时Dave偷拍我和寻欢的最后画面。那一天他看到了廖北川派人捉走了寻欢，就报告给你的父亲，连同这个视频。董事长多么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廖北川的打算，于是叫你和小萌迅速准备婚礼，同时叫这个Dave向廖北川请缨，亲自押送寻欢和艾伯父。艾伯父一看是董事长的人，以为他是来救他们的，安心上车。随后发生了所谓的意外，董事长坐享其成，所有人都以为是艾寻欢自杀成仁。”

叶欢学长听得目瞪口呆，只容得我在动嘴，“所以那天廖北川骂的话字字在理，根本不是什么巧合，一切都是阴谋。”

“不可能！父亲不会这么做，他知道我与艾寻欢之间的君子之约，他不会害我不仁不义---”

“你敢不敢与你父亲对质？”

“这绝对不可能！”

“你敢不敢与你父亲对质！”

“！”

叶欢学长的眼睛通红通红，整张脸却雪白雪白，嘴唇张了几次又始终吐不出话来。

我站在这里，迎着大风吹，我不知自己为何能如此地平静。

“今天开完董事会，明天我就会飞回去了。但我的手机会一直开着，不是等寻欢，而是等你的电话。”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我与学长他，是平等地在对话。

不再以仰望的角度。

失去了寻欢，这世界变成一条直线。

再没有谁在我之上，消磨着我的崇拜。

我在追逐你，寻欢，你可不可以跑慢一点，让我看到你的足迹。

回到了我的壳，冷冷清清，我还是去超市买了一堆东西，用的到了，用不到的，大包小裹地拉回老爸家，却是怎么也敲不开门。

孩提时代我就已经习惯，拐到隔壁三叔的网吧，果然老爸又走了，让三叔给我带话。

三叔他老人家一把年纪，笑得依旧猥琐。

“你老爸说是去研究造人了。”

我满目黑线。

造人。

这词儿听得很有些耳熟。

我从三叔那里要了钥匙，进了家门，一片混乱，依旧是浓浓的方便面的味道。

收拾了一个多钟头才终于能过眼，累的腰酸背痛，我瘫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发现仍旧是电玩频道，打开一看，还是上次那个视频。

这是机器的自动恢复播放，上次的播放时间仍在，看来，上次看完视频后，老爸就走人了。

造人，造人。

视频在我眼前播放，一片嘈杂，只是最后寻欢松开了我的手被拉出去的时候，颇有挑逗意味的高喊了一声---造人。

我坐了起来，造人。

莫非老爸是看出了什么门道？可惜他也好，寻欢也好，陆逊也好，这种自视过高的天才，从不喜欢和别人分享过程，不得到一个结果是绝不肯给人看的。

他们承受不了失败，尤其是重大的失败。

于是我老爸他仓皇而逃了，但是一想到这神隐多年的大仙为了我重出江湖，心底还是不禁有暖流浮动。

至少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人和我一并在寻找着艾寻欢。

如今已经三个月了，就连警方也放弃了寻找，这宗案子已经归档，媒体也终于不再来上门烦扰。

所有人都选择接受了这个答案，我却仍旧不依不饶，在众人的眼里，我是不是已经疯了？

我不知道。

现在，那8%股权的银行利率足够我游手好闲过的风光体面，我仍旧在欢场和廖氏财团两地流窜，为的不过是寻找蛛丝马迹。

我还是经常能见到叶欢学长，只是他每次见了我总是刻意回避着我的目光。

我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对质，我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答案在他心里，在我脑海里，慢慢发酵，已经变成一坛酒。

我想不到来找我的会是小萌，这个初为少妇本应幸福无比的女孩，却是瘦了好几圈。她还没有毕业，已经办了休学手续，可巧不巧的，就是约我在A大见面。

我们走在那条通往食堂的路上，又是七月艳阳，与去年初见一样的流夏。

“我记得那时候你突然来搭讪，好勇猛。”

“我也记得你当时的眼神，很犀利。”

我和小萌相视而笑，各种苦味，难以言表。

“阿斩，我想听一句实话。究竟我哥哥他到底是谁？”小萌拉住我，站定，目光悠长，这个宛如油画的女子，如今颜色全都淡了。

“你哥哥永远是你哥哥，他也真的姓艾，只是不应由他来继承8%股权罢了。”我拍拍小萌的肩，“那是个害人的东西。”

“这几天我好担心，叶呆子他总喝醉酒，然后人往地板上一躺，就跟死了似的。有时候做梦会说一晚上的梦话，反反复复，都是一个字，不。”小萌眨眨眼睛，这女孩从来都比我们想象得敏感，“是不是有什么更糟糕的事儿发生了？阿斩？”

要我如何说出口，害死你爸爸和大哥的，就是你公公？

真相总是伤人的，尤其是那些在乎我们的人。

我看着小萌，无法开口，小萌从我的无法开口中已经得到了答案，她很深很深地叹了口气，“阿斩，我多希望回到去年今日，我们在这条大道上相遇。”

那时候，你还不是叶欢的妻子，我也还不是艾寻欢的妻子，我们还不认识，我们都对那次戏剧性的初次相遇懵懂不知。

可是，我一点也不后悔这一年来发生的一切。

就像明知道欢场不可能伴我终老，我也毫不遗憾，那和夜王在一起的每一秒。

“嫂子。”

小萌突然开口叫我，这两个字，一句话，让我愣在那里，半响没有反应过来。

“嫂子。”小萌抱住了我，很紧很紧，并不会让我觉得羞赧，却是亲人般的温暖。“哥已经不在了，无论原因在谁，你可以放开手好好走下去了么？”

“小萌。”我拍拍她的后辈，“你哥会回来的。”

“嫂子，不要再骗自己了，嫂子---”

“我给你一个理由，他肯定会回来的理由。”

我拉开小萌，“车不是他开进太平洋的，他没有求死，他一直在求生。所以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的！”

我不知道这一句话对艾小萌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也不知道事后她如何向叶欢学长转述了我们的对话。

只是，那天晚上，我终于等到了那通等了很久的电话，电话很短，声音很老。

“的确是他。”

电话就此挂断，我靠在座位上，屏幕中的我，依旧在欢场光鲜亮丽地起舞，我不断地旋转着视角，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寻欢，你说在以某个特别的角度看着我呢。

寻欢，你说你会回来的。

寻欢，你说你会善待自己。

今晚星光很好，我想起你在舞会上向我走来，与我共舞，我想起你在人群中向我走来，与我激吻，我想起你在我生命中向我走来，与我相约。

我想起你说，一马平川，我想起你说，阿斩，我要做那匹马。

川泽不息，良驹何在？


50欢场的终结
“涂董啊，是我，廖北川，怎么样，明天又要董事会了，涂董有没有兴趣先和我喝杯饮料啊？”
廖北川不愧是廖北川，我这边刚刚到达了美国住进了酒店，他的电话就追来了，不出我所料，他人也早以恭候在酒店最高层的私人酒吧里。
这里一年四季从白天到黑夜都是一般景致，昏黄的灯光，令人昏昏欲睡的音乐，杯子里的酒，酒里的人影。
我上来的时候，替我开门的是廖凡，他一副郁郁模样，把我让了进去，然后知趣地退了出去。
我知道他肯定被他的主人训的不轻。
我向那酒吧深处的黑影中望去，廖北川背坐着，扬起了酒杯。
“涂董，廖凡他不懂事，你多帮帮他，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就知道，廖北川突然献殷勤是为了他的这个狗崽子。
我和廖凡上个礼拜刚刚又吵了一架，为了欢场公测一周年的庆祝方案吵了起来。
廖凡这俗不可耐的家伙提出了一个既浪费成本又毫无成效的方案，好大喜功，钱都花给上级看了，完全没有从客户的角度考虑。
我眼睁睁看着寻欢呕心沥血打造出来的欢场在廖凡手里一天天颓败下去，就好象看到寻欢的影子一点点地淡了下去。多少次告诉自己要有所担当，有学会忍耐，可是一看见廖凡那不学无术，狐假虎威的嘴脸，我就想狠狠抽他一巴掌。
那么多个我们加着班，吃不着饭的夜晚，那么多个靠咖啡熬下来的钟头，那么多青春和智慧，那么多苦涩和欢笑---
建一座城池，扬一方威名，靠的是一砖一瓦的累积。可是就这么一个昏庸的君主，只手就倾覆了我们全部的心血。
上个礼拜，矛盾终于在周年欢庆的方案上集中爆发了，薇薇给我打来了电话，说，阿斩，有空和我们吃个饭么，我们决定集体辞职了，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再聚了。
我冲杀到了欢场，直接上了顶层，与廖凡这小子拍了桌子。
只是没想到，这一巴掌，直接拍到了廖北川这里。
这大概就是老谋深算的廖东升想看到的，让廖北川插手欢场，不断地和我发生矛盾，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破坏我们的联盟，用廖北川这把刀，割着我的皮肉。
在权术上，廖北川永远不是廖东升的对手。
我走到廖北川面前，四个月了，我总算学会了见到他要叫一声“特助”。他打量了一下我，颇有深意地说，“涂董啊，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你呢，我总觉得是看见了我的秘书，不，我的秘书都比你大上好多，你今年才多大啊？不好意思，女士不能问---”
“没什么，二十七。”
“还是年轻啊，不怕问。”
我很年轻，年轻到一个让廖北川这样老资格的人，连正眼都不屑给一个。如果不是碍于那8%股权，恐怕我连坐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不仅是廖北川，整个廖氏董事会都是这样看的，我心知肚明。
“特助今天约我来，就是为了让我原谅廖凡？您多滤了，我早就不和他一般见识了。
“自然，自然。”廖北川一个响指，就有waiter拿过了酒单，满目都是我不认得的洋酒，谢谢，我不喝酒，给我一杯白水。”
waiter露出鄙夷的神色，廖北川哈哈大笑，笑够了，从公文包里面，抽出一沓文件，仍在我面前，我一扫，是欢场的周年庆典方案。
“看看是否和你的意？”
我拿起来一看，都是欢场的老臣子们精心设计的，一看就下了工夫，节约成本，影响力最大化，充分尊重了玩家的感受。
“这份是？”
“这是我叫几位总监收集了大家的意见，汇总的。”
“哦。”
“还满意么？涂董？”
“这不该我过问的吧。”我推回了文件，不过以欢场的一名老职工的角度来看，我相当赞同。”
廖北川小声笑了起来，冰块撞击在玻璃杯中叮咚作响。
“涂董，你过问得还少么？”
“特助想要兴师问罪，我也无话好说，就算您在明天董事会上参我一本，我也认了，只要为了欢场的业绩好。
“放心，涂董，我不会这么小家子气的，我和某人可不一样，我不会玩阴的。”廖北川笑着说，似乎是在调侃，我却明白他是在暗指廖东升。
廖东升这厮明面上对我关爱有加，实际上不让我参与廖氏名下的任何业务，还放了个廖北川来破坏欢场，一点点地折磨我，以报复我和寻欢。
“我不妨跟你明说，我廖北川对网游这块市场根本一窍不通，也毫无关心。我是做房地产的，真金白银，不喜欢玩虚的。你也看到了，欢场的业绩节节败退，组织涣散人心不稳，核心技术人员被抽调--这些，都不是我的主意。”廖北川他手中的杯子不断地转着，一圈又一圈。“我想你应该知道这是谁干的。”
“我知道。”
我不但知道，而且我也感觉得到，这样的暗中消磨这个月来有增无减，已经从经营策略蔓延到了组织人事，再恶化下去，大批老员工离职是早晚的事。那样，欢场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这样的时候，我急需廖北川站在我这一边。
这一点，他比我更明白。
“我听说，好象，最近Matt，哦，就是叶欢，他好象和他父亲关系不太顺畅呢---你是Matt的好朋友，是否知道一二呢？”
“哦，有这种事？”我笑笑。
一个月前，小萌约我在A大见面，随后学长就打来电话，证明了我的猜想。从那天起，他们父子关系就不断恶化。我经常接到小萌的电话，一开始都是闲话家常，到了最后，都不免伤心落泪。这个面对爱情勇猛无谓的女子，在错综复杂的大家庭关系中，也深感无力。
这也大概就是一个月来廖东升变本加厉得对付我的原因。
我把他的左膀右臂给卸了下来。
“特助您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究竟想跟我说什么？”
“我想知道，他们父子交恶的原因，是不是因为---艾寻欢？”
每一次董事会都像一场战役。
很多人只是旁观，希望不必被弹流击中就好。
我却不能这么轻松，因为我有我要守护的，那就是欢场，那就是我的软肋。
廖东升知道，他玩的很好，他一刀又一刀地在我的软肋上刨着，疼不见血。
廖北川也知道，只是他没有廖东升的耐性，他想整根拔出---
如果我不答应他的条件。
可是我又怎么能答应他的条件？
他要我指证廖东升做手脚杀死了艾老爷和寻欢。
看来，这几个月，没有放弃调查的，不仅是我一个。
我坐在长条桌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打量着廖北川，昨晚的谈话言犹在耳，当时他甩出一张照片在我眼前，照片是刚刚照的，照片上的人已经被打得半死，我还是能认得出，那是Dave。
“这个人从前跟我做事，是我派去艾家盯梢的，怕的就是廖东升和艾家联手搞些什么花样。可我没想到，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两边拿好处，吃着我的饭，还去拿廖东升的食儿。这个家伙本应葬身太平洋了，却这么巧的，让我的手下在拉美碰上了。他已经招了，根本就不是他娘的艾寻欢自杀，是一开始车上就做了手脚，刹车坏了！他小子看准了那个弯道，过了摄像头就跳车了---我想把这小子仍去警察局，可是这小子背景不干不净的，容易把我也带了一身腥。涂董，我想你大概也多多少少也知道了些吧，否则你是怎么挑拨他们父子的关系的啊？只要你能帮我弄到一份他儿子的口证，证明他老子真的做了这件事，我就帮你保住欢场，再多分给你2%的股份，怎么样？”
我没有答应。
这么做，叶欢学长将无法自处，小萌将无法面对，而一开始就参与到这一桩诈骗案的寻欢，再也不能回来。
我爱的人们，将受到无法弥补的伤害。
欢场和我的亲人朋友们，我只能保得住一样。
我看着廖北川面前放着两份文件，红色的那本，就是昨晚他给我看过的，欢场周年庆典的企划，每一张图片，每一段文字，都有我美好的记忆。
绿色的那本，是他准备的欢场评估书，里面记述了这四个月以来欢场的业绩滑坡，同行竞争和被他买断的媒体导向，让欢场停止服务器的理由可谓是“充分”
是红色还是绿色，他说过，选择权在我。
尽管我昨天已经表态，他今天还是固执地两本都拿了出来，仿佛笃定我会临场心软。
可我不能心软。
游戏再美好，不过是游戏。
记忆再美好，不过是记忆。
眼下，未来，现实，生活。
没有什么比这个来的更重要。
“各位董事，还有谁要发言么？”
我站了起来。“我有话要说。”
这是我入董事局四个月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
“前不久我与Legend的总策划师见了面，讨论了一下欢场的定位。我们都同意，这一款恋爱向的网游是应时代要求而生的，满足了很多人的心理需要，但同时，它也使很多人沉迷于网络式的虚拟爱情，忽略了现实生活，所以，我提议，在欢场一周年之际，缩减服务器，减少开服时间，在年末之前，彻底结束欢场---”
满场寂静。
“欢场的时代终结了，它不是死去，它比将重生。”
2011年8月28日，欢场周年庆典，飘扬的红色和满服的欢庆，没有人能预见9月1日轰动全亚洲的那条新闻。
欢场宣布年末全部停服。
一天之内，连续一个月没有登陆的注册玩家被清空，服务器被合并缩减到半数，无数玩家资料寄往欢场总部。
这个耗费了玩家时间，精力，心情和人民币的游戏，唯一能给玩家的承诺，就是欢场的姐妹篇开服时，老玩家的资料将保持不变，参数折旧入帐。
欢场的原班创作团队无一人离职，将坚守岗位，一直到欢场开服后的最后一天。
我不能保住欢场，起码我为他选择了一个体面的方式下葬。
这样总比那些司空见惯的收购，而获默默无闻地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要好得多。
在这场无凝于自刎的对峙中，无论是廖东升，还是廖北川，都没有料到我这样的一个无名小卒会如此血性。
我当时还没有预见，这件事对后面那一切的深远影响。
欢场没戏了，命运壮烈地滑入谷底。
一切，开始悄无声息的，朝着好的方向，蔓延而去。


51有些变了，有些还在

这是我第一次坐下来与《天下游戏》的笔杆子舒乙面对面的聊天，先前，我只是在陆逊的转述中猜想着这位嘴比心更毒的女子是个什么角色。

陆逊说的不错，这女人就是一妖孽。

她坐在那里等着我，一股低气压，随时要暴风雨。

“久闻大名。”

我屁股还没坐热，这个把头发剪得短短的女孩就开口招呼我了。“你没有陆逊描述的那么...他看人一向都不准。”

这几个月我的头发已经长过了肩膀，衬得这张英俊潇洒的脸蛋，也略略柔和了些。

“结婚了嘛，荷尔蒙作用。”我向她闪了闪我的结婚戒指，那是我自己做的，用艾寻欢喝剩下的一瓶易拉罐的拉环儿。

“挺前卫的嘛。”

“千金不换。”

舒乙她是南方人的骨架，天生秀气，是个美人胚子，怪不得陆逊一见倾心，那贱种说到底还是个外貌协会的。只是当时他也没想到，他招惹上的这位可比外表看上去的强悍多了。

“要不是联系不上陆逊，我也不会来找你。”舒乙对我这个几次堵在她杂志社门口的跟屁虫貌似没有什么好感，只是每个人都得混口饭吃，当时她不断地戳我痛处，我也只能护短。

“他们核心组也算是被我连累的，当初我执意保住欢场，有人为了整我才想出这个损招，把他们都调走了，抱歉。”我向前倾身，“这段掐了，不能写哦。”

舒乙耸耸肩，“我不是八卦记者。”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我只想知道，到了年末欢场全部停服后，将会有怎样一个新生的游戏来取代它的位置？”

“怎么？你很期待？还是等着继续揪着我们的尾巴打？”

“不，最开始那些报道我也有偏颇的地方。”舒乙依旧一本正经地说，不肯放低姿态，我却从这里听到了弦外之音，她看着我，有些许的尴尬，终于清了清喉咙继续说，“我以为网游一无是处，只会害人，其实...存在即合理。”

“恩，好事可以变坏事，坏事可以变好事，看来你和陆逊相互影响的结果很不错嘛。”

“如果欢场年后重生，我希望能够跟踪报道。”

“到时候不知谁说的算，总之不会是我。”

“你不是盛世的大股东么？这次欢场小组员工无一离职，也是你全力周旋，说要原班人马打造新游戏---”

舒乙那股媒体人的热忱翻腾上来，说话比吐豆子更快，我脑补着那个经常发呆的技术宅男在她身边一句话都抢不到的样子，不觉就笑了。

“你笑什么？我说了什么很好笑的么？”

“没，没，我溜号了。”我吐了吐舌头，舒乙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突然噗嗤一声也笑了出来。

一笑泯恩仇，这话谁他娘的说的，真对。

“原班人马不过是宣传用语，永远不可能是完完整整的原班人马了。”

舒乙看着我，不自在地侧过头，“节哀。”

“你要是八卦记者，我有个大新闻让你采，可惜啊---”

“什么新闻？”

“我的寻欢，他会回来的。”我吐了吐舌头，“这还不是大新闻？”

舒乙一怔，有些勉强地点点头。

我知道，她并不信我，她只是在安慰我。

没有人信我，除了我那个消失了快三个月的老爸。

日子就这样到了夏天最难熬的时候，九月的毒阳天天让人眩晕。

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显示不出号码，我知道又是国际长途。接起来，对方上气不接下气，并不是我熟悉的声音。

“Matt---叶欢少爷有没有联系你？”

真正的大新闻来了，盛世集团董事长的长子，Matt Liao，叶欢，带着妻子艾小萌离家出走了。

“老爷今天不想见任何人，只托我给涂董带一句话。”

我点头表示理解，看来叶欢学长的不辞而别给廖东升的打击远远大与世人想象的。

站在最高处的人，内心是孤独的。

一直以来，把叶欢学长当成自己接班人来培养的廖东升，怎么也想象不到因为自己的失信，让儿子嫉恨，甚至闹到要脱离父子关系，离家出走这般田地。

我认识的温润学长似乎没有这般的勇气。当初我把真相告诉他，他用了那么久才给我一个答复。

我不知道这两个月学长究竟怎么了。

我没有主动去问他一句，不是因为我自知身份不够，而是因为我的心里除了寻欢，已经没有别的男人。

“老爷说，涂董你肯定会恨他，但是如果知道了叶欢少爷的下落，请一定告诉他。”

“就这样？”

“就这样。”

“董事长真是抬举我了。”

传话的人抬眼看了看我，迟疑了一下，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封信，“手写的方式很传统，但我们少爷这两个月都没碰过电脑了。信我们老爷已经看过了，是写给涂董的。”

我接过了信，信的封口又被粘上了。

“老爷就是看过了信，才病的很严重，才会让我给您带话。”

我摩挲着手中这封信，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想我也要看过了信，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来，寻欢失踪的这几个月，我变了，叶欢也变了，小萌也变了，现在，大概廖东升也变了。

有时候，变是好事。

也有时候，总有一些，是不变的。

阿斩：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带着小萌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我想家父已经先与你看过了，我希望这封信还能到你的手里，如果到了，那证明，我的走总算有些价值。

我最近总是梦到了寻欢，梦到车开出高速公路的那一瞬，他还在拼命地往回跑。有时候我梦到他就挂在悬崖边上，看着我，说，我信你，救救我。有时候我梦到他在不断地往下掉，也是看着我，说，我信你，救救我。

十五年来，我都叫他信我，我的好兄弟他也一直在信我。

可惜，他所信非人。最可笑的是，间接把他害死的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以为他是心甘情愿地为我牺牲。其实寻欢出事的那一天，我就曾经想过那种可能性，可是我不愿意深究，我怕找到那个答案。所以我一直在逃避，在用寻欢是自杀的这样一个荒唐的借口来麻痹自己。我甚至想拉着你一起忘掉。

我是不是个很差劲的人？

上个月的董事局会议，你突然说要终止了欢场。我知道这背后肯定有问题，廖北川事先找过你了是吧？我猜他用欢场跟你做了交换条件，你没有答应，又不想欢场继续被这些人玩弄，于是自己连骨头带皮肉地切掉了。我佩服你的勇气。

我很久没有回公司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不敢见到那些人，不敢再登陆欢场，不敢走进总监室，不敢坐在那里--我坐在那里，就能看见艾寻欢，他喝着苦咖啡，白天又黑夜的，爱在那里为我们这个优秀团队的结晶打拼。

现在他没了，欢场也没了。

曾经活的最像叶欢的那个叶欢，也没了。

我又变回了Matt Liao，在我父亲玩弄权术甚至人命这条老路上继续走着。

我曾有一度为了云清想摆脱这个身份，可是最后失败了。是我将云清当成了冲破这个世界的借口，可惜云清她不过也是个世俗的人，她只能让我和她的现实一同回到我的世界去。

现在我终于明白，逃离这个世界，不是为了哪一个人，只是为了我自己。我痛恨自己的家族，痛恨自己的权力，痛恨自己的性格，痛恨自己的命运。我要带着小萌走开，去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我希望你可以继续等着寻欢，但是阿斩，希望你可以像我一样走的出去。

另外，肯定看了此信的我的父亲，你曾经是我最崇拜最尊敬的人，可是你知道么，你逼死的不是艾寻欢，而是十五年前奉命去找他的那个，你自己的儿子。我只希望，我离开后，你不要继续逼迫弟弟，他和我不同，他一向不听话。你已经失去了我，不要再失去了他。



叶欢。

不是学长，不是继承人，只是叶欢。

那天晚上，反复读着学长的信，我继续开着欢场。欢场的玩家越来越少了，服务器已经恢复到了去年此时的规模，等级低的玩家直接删号，等级高的那些，则享受这最后这些日子的末日疯狂。

出乎我意料的，这末日狂欢之中没有那些纵欲混乱，没有欺骗投机，往日争风吃醋的玩家，此刻终于放下恩怨情仇，纷纷建群，留下联系方式，相约年后开了新的游戏，要相约再见。还有很多人在一份“永远都是欢场人”的契约书上签名，说就算在新的游戏，也不改马甲，不换老婆。

每每此时，我都会截屏，等叶欢学长回来了，等寻欢他回来了，我要拿给他们看，我们骄傲自豪的欢场，给人留下了多少美好和感动的瞬间。

网游世界，不乏真情。

寻找归属感，是所有人永恒的追求。

房奴这个地产大亨，还有无独有偶这个报业大亨，都夜夜笙歌大宴宾客，舞会不断，满座都是夜王和倾城。

而我的出现，还是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房奴]：哎呀，姑奶奶，你总算肯出台了。

[无独有偶]：呸，什么叫出台啊？小姐才叫出台呢？没有没文化啊？！

[房奴]：口误口误，恕罪恕罪。

[眼睛长在头顶上]：这位就是传闻中夜王之母啊！

[涂龙斩]：什么夜王之母？

[看客]：您老公艾寻欢是创造了夜王的人，是夜王之父，您可不就是夜王之母嘛！可惜啊，你游戏里面已经有了老公，否则就可以游戏内外假戏真做了嘛！

[涂龙斩]：老公？

[房奴]：你都多久没登陆了？

[涂龙斩]：最近是有一阵子没上来了，主要是怕被仍鸡蛋啊！

[房奴]：难怪，咱们平常混的那个服被取消了，过来的时候系统通知被清空了，所以你也没看见吧，你是有夫之妇了，天后。

[无独有偶]：我还报了头条。

我顾不得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转而才去看我的基本资料，发现我的确是“已婚”，而丈夫一栏，是我的经纪人。

我的心一抽。

那一瞬间呼吸都要停止了。

涂龙斩：[我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无独有偶：[不至于这么激动吧，结婚嘛，很平常，好感度什么的够了就---]

涂龙斩：[快说！]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狠狠地敲下去，很疼。

我只不过这个月没有上来，前面那些天，我都是天天盯着欢场的，怎么会错过这么重要的事？是不是他来过？是不是他还在？不是不是他？是不是他！

无独有偶：[就8月28日周年庆，我还---]

房奴：[其实也挺突然的，就看见系统说你们结婚了，也没举办仪式，什么人都没请。]

我抄起电话打给了技术部的同事，已经是半夜了，对方好久才接起来，有气无力地应着，“斩姐---”

“8月28日，帮我查一个马甲的登陆IP。” 


52归来
不日，我的欢场邮箱中，出现了一份神秘小礼物。
礼物经过层层加密，就像一层有一层的大门，我不知道最后那间屋子里面等待我的是什么，只是穿过了一扇再一扇，前面仿佛有着无穷无尽的黑暗，门后面的还是门。
我用了整整一下午才终于解开所有密匙。
现在那宝盒在我的屏幕上旋转着，以360度全方位向我袭来，我知道，一个轻轻的点击，我就能得到答案。
那就像潘朵拉的盒子，藏在最深处的，是希望还是又一次的失望？
点击的一瞬，我屏住了呼吸，礼物盒慢慢打开，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视频，题目是--
献给我的爱妻。
点击播放，黑白画面，是在欢场里面自己拍摄的小电影，蜿蜒的山路，旁边就是大海。
不祥的感觉迎面而来，我却不能停下来，我看着那屏幕上的视角在向前俯冲，然后一片晃动之后，一声巨响，朝着大海迎面而去---
耳边充斥的是堕入海中的声音，深沉的，一点一点沉入了大海。屏幕中是一片凝血般的红，仿佛末日警示，在我眼前晃动。
我猛地拔断了电源，屏幕一瞬熄灭，秋天还没凉透，我已瑟瑟难息。
这是谁在开着恶意的玩笑，给我一点希望，又瞬时失望？
适时，电话响了起来，是连夜加班的技术部的同事，报出了那个我期待已久的地址，却让人跌破眼睛。
地址居然是在公司。
我迅速接上了电脑，登陆欢场，发短消息给了房奴，索要了昨晚参加舞会的人员名单。
不出所料，名单之中，出现了他的名字。
君临天下。
廖凡。
“可恶，那个廖凡真是个卑鄙小人！”
“我把欢场关了，廖凡马上就要丢了饭碗，嫉恨我呢吧。”
“阿斩，要不要我马上飞回来看你？”电话那边陆冰的声音听上去那么踏实，“我帮你好好收拾了这小子。”
“女强人，你就好好在外面闯荡吧，我要是和他动气，不是着了他的道么？他阴我，我偏不生气，我当没事发生过。”
“阿斩，你真是脱胎换骨再世为人了，怎么样，他被你这一招气得不轻吧？”
“刚开始那一周还沉得住气，后来就自己先露出马脚了，这一个秋天，就看他自导自演的闹剧，我就当他是马戏团小丑，给我解解闷。”
“喂，你还真能挺啊，我也不在你身边，陆逊那臭小子都被禁闭了小半年了，跟坐牢似的，还有你那位温润如玉的学长，也离家出走有一个多月了？”
是啊，转眼就到了十一月了，秋去冬来，我一个人为欢场庆生，给它下葬，一个人过了中秋，一个人站在那里等待入冬的第一场雪。
我不知道它能有多漂亮。
我已经知道陆冰要对我说什么，陆冰要说的，是很多人想说的，也是很多人已经放弃要对我说的话。
“阿斩，已经很久了，你该往前走了。”
我闭上眼睛，学长的信，廖凡的视频，交错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似乎也能看见车飞出去的那一刹那，但不知为何，我的视野中，并没有他。
他不在崖边，也不在海底，他在我身后，等我转身。
一转眼，将是A大初春的校园，林荫道上，阳光窸窸窣窣，洒了我们一身，他对我说。
阿斩，我会回来的。
“陆冰，他会回来的。半年，一载，半辈子，一生，这么等下去，我认了。”
“你才该叫做冰，刀劈不烂，剑刺不进，谁能给你一把火融了呢？”
“艾寻欢呗。”
我笑出声，陆冰她在大洋彼岸，死活无法跟我同步，我知道她笑不出来。
我看着日历牌，马上就到11月21日了，他的生日，不知道他赶不赶得及。
屏幕上MSN在震动，薇薇来了消息，说，阿斩，你电话不通，总部打到办公室来了，有急事找你。
这一天总部通知，特助廖北川将撤出网游板块，廖凡总经理和三位总监也将从欢场调离。
我是欢场过度期的总经理，负责欢场的收尾和新游戏的上市。
新游戏通过董事会决议后，将由廖氏集团的二公子叶柯全权负责。
给我打电话的是廖东升他本人，他的声音一下子就老了十岁，在公事之后，他停下了半刻，我听得到他鼻息的沉重。
“我想我是老了。”
我实在无话可说。
“下周末两天，欢场对外招聘企划部，技术部和核心技术组的总监，明年年初，我就把核心组完壁归赵。”
下周末两天？正好周日那天是他的生日....
“日子不能改了么？”
“已经定下来。”
“...好吧。”
“你有事？”
“私事。”
这回轮到他无话可说。
我想，他猜得到我的私事和谁有关。他也知道，有关这个人的一切，他最好不提为妙。
11月21日，我坐在主考官的位置上，准备考核那些无论是年龄还是资历都比我牛上一大截的精英们。
虽然欢场结业了，但是玩家没有起义，市场没有乱套，各方都是翘首期盼着新生的欢场，这块肥美的大蛋糕，引得多少国内外精英来尝。我已经利用裙带关系，将核心组组长的位置扣下留给了好哥们陆逊，只等他年后回来就走马上任。
至于剩下的企划组和技术组总监的位置，则要好好看看今天这些种子选手的表现了。
和我一起主考的，是企划组和技术组的老人，问题主要都是他们在问，我就像一尊活佛一般出个耳朵。我知道那些鼻子长到脑袋上的应考者肯定都在想，我就是那种靠着手里的股份一步登天，毫无本事的傀儡。
这样的想法时常让他们对我放松了警惕，殊不知，我才是拍板决定的那个。
周六一整天毫无收获，偶尔有瞧得上眼的，价码又高，不是我们这个重振旗鼓的家底儿能负担得起的。
企划组和技术组的两位考官一边议论着，一边吞着夜宵，冬日有些寒冷，他们喝了点小酒，我当做没看见。
酒下了肚子，身子暖了，嘴巴也打开了。有些白天忌讳的，哥俩都放开了说出来---
“阿斩，你不能以过去的标准要求新人啊，数数指头算算，天底下有几个叶欢，又有几个艾寻欢啊---”
“是啊，我们知道，将来你一退，总经理的位置是要从这两个总监里面挑一个的，很重要很重要，但是你也不能把标准抬得太高了嘛，这样再招个十次八次都没希望。”
“先好歹把坑填上，咱就照着过去叶总，艾总那模式培养，熏陶，不愁不像！”
“是啊，活人再怎么比，也比不过死人---”
我知道他们醉了，醉了，说的才都是实话。我抬腕看表，午夜已过，11月21日了，寻欢，生日快乐。
我也小口顺下一口酒。
真他娘的，辣。
喝了不多酒，已经觉得有些晕，回家路上一阵寒风相随。我穿着西装雄雌莫辩，也不怕夜路，就这么徜徉而去。
到了楼底下，正是开始三三两两的落雪，雪下得很婉约，一碰上地就顿时无形，路灯还亮着，我仰望着六层窗子，不自觉就想起当年他在这里抽烟的模样。
还有我们拥抱的温度。
上了楼，家门口放着一个纸箱子，我用手机照了照，里面是一个生日蛋糕。
哼，廖凡这小子，三天两头来做怪，以为这样就能让我痛不欲生？借着酒劲，我飞起一脚，直接把箱子踢下了楼去，然后开门上锁，抄起电话骂了回去。
这是我第一次跟廖凡这瘪三算帐，骂的爽快至极。
“--小子你再往我门口丢垃圾，我就他娘的把你丢到垃圾站去。”
“涂董，你误会了吧，结婚那事儿是我，视频也是我，你没反应，我就没再搞了，你这怎么两个月了才来算帐？还把屎盆子都扣我脑袋上啊？这我可不认？”
他嘀嘀咕咕的，还委屈上了，我直接挂掉了电话。
第二天起来我头还疼着，整个人云里雾里的，到了考场发现我还是最体面的一个，那两位早就面如死灰了。
“早死早托生，速战速决吧。”
“听林主管说，今天这里面还有个成色不错的。”
“说来听听。”
“说是国外来的ABC，拿了不少奖，还有专利，对了，就是这个---”
“照片都没有，不符合规定的家伙。”
“林姐也这么说，可是一看条件的确不错，困难时期咱们条件放宽嘛，好歹让他试试。”
“那就把他排到最后去，让他长长记性。”
一上午的面试过的飞快，不知不觉就临近尾声。
“该是最后一个了吧。”
我们三个同时舒了一口气。
“最后一位---您能把墨镜帽子都摘了么？”屋子外面林主管的声音响起来，看来就是那个不按规矩做事的ABC。
我通过耳麦传递给屋外一句。“规矩不能坏。”
这一句是我当年面试的时候，叶欢学长说给廖凡听的。如今从我嘴里说出来，我自己都想笑。没想到门外的那个ABC先笑了出来。
声音不高，由远及近。
“叫他进来吧。”
他来了，帽子压得很低，大墨镜，围巾好几圈。
我真要怀疑他是个重度烧伤患者了。
“呃，倚天杀？报名不能用马甲。”
他仿佛早有准备，也不答话，就势举起一块牌子，早就写好了答案：
主管，倚天杀就是我的本名。
一句话，让我回到当时。当日恰如今日，当时仿佛此时。
他仍开牌子，徐徐地摘下了帽子，围巾，墨镜。
逆光而立，我看不清那张脸，只是光影切得恰到好处，显得一片扑朔迷离。
犹如一团温暖中，横空出世的一抹犀利的寒光。
恰是此时，屋外阳光被云一寸一寸侵蚀，屋子里面，他的脸一寸一寸展现在我面前。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53 涂龙斩，倚天杀

“阿斩，他是--”

“他是！”

我身边的两个人已经由最开始的震惊到狂喜，只是我坐着不动，他们也没动，一边一个摇晃着我，先是大笑，笑过之后又开始哭。

我坐着，没动，没哭，没笑。

他站着，没动，没哭，没笑。

他瘦了，也黑了，发型变了，下巴留着一层浅浅的胡渣。他说他叫倚天杀。

涂龙斩，倚天杀。

哼，这个家伙。


这个滚蛋。

我眼前嗖的一下闪过四月分手时，他大吼着说，造人。

我回味了一下老爸失踪后，四叔带给我的话，你爸去研究造人了。

造人。造人。造人。

我掂量着手中这份轻轻的简历，感受着这份重生的重量，真的好沉，真的好久。

“....倚天杀。”

“是。”

“出生在冰岛？”

“是。”

“大学是--麻省理工学院？”

“是。”

“HMD，这是你的项目组？”

“是。”

“好齐全的资料。”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平行而过，并无交集。

“还需要看什么材料么？出生证明，学历，奖状，前任老板推荐，对了，护照，驾照，银行证明---”他终于流露出我惯常所见的狡黠笑容，“一应惧全。”

“很好，初次见面，你给我的印象很深刻。”我站起身，我的腿发麻，指尖颤抖，他迎上来，大手一握，粗糙的皮肤，有些许的陌生。

我故作镇定地在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好几张纸都被我弄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递给我，我接过来，他却不放手，我抬头看着他，他也恰巧抬头看着我。

“你给我的印象也很深刻。”他大手滑入我的头发，嘴唇逆袭而上，那温热得难以抑制的激情，肆意蔓延开来。

他的手指在颤抖，他的嘴唇在颤抖，我的眼泪也在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是一秒还是一生，当呼吸终于顺畅了，当世界终于不再眩晕了，我听到身边那两个聒噪的看客打了鸡血一般的兴奋：

“说什么初次见面，装什么装啊，你不就是艾寻欢！”

“艾总啊，想死我们了！”

他舔了舔嘴唇，一歪头。

“我叫倚天杀，我对这女人，不过是一见钟情---”他侧过脸看看我，戏谑无比，“是吧，主考官？”

“欺诈！你们这起止是欺诈，简直就是欺诈。”廖北川在我身边跳脚，这个城府始终不敌廖东升的老男人气得满脸通红。

而倚天杀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翘着二郎腿看着他，噗嗤笑了出来，“这大叔真逗。”

廖北川大手一指他的鼻尖，手指尖都在颤抖，“艾寻欢，你有种，居然敢这么侮辱我们全体人的智慧，我会让你坐牢！坐牢！坐牢！”

“这位关公大人，我不花心，我不爱寻欢，我老实本分得很。”倚天杀他说罢姿势更加嚣张，就跟个无法无天的机车党小混混一般，难道这就是他造出来的人？

还是说，这才是真正的艾寻欢？

总之，他不是个普通人。

我们都是在游戏里面造人，他把这项工程做到了现实中来。

这就是老爸说的“改变了游戏规则”么？

我哑然失笑。

“还有你，涂龙斩，你们串通好的吧！连警察都结案了，只有你一直坚持说他还会回来！”廖北川又向我开炮，我想我的面无表情只会让他更加愤怒。

“是啊，我的艾寻欢肯定会回来。但是这家伙是倚天杀。”

“这哪里是什么倚天杀！这明明就是艾寻欢！连个整容都不去做做，真是无法无天了你！”

“老头，讲话要讲证据，你凭什么说我不是倚天杀，老子从出生证明到献血证书一应俱全---不怕你查。”

“对！血！验血！咱们验DNA！”廖北川已经开始咆哮，倚天杀一跃而起，双手插兜，不怀好意地说：“费用你出哦。”

看着兴师问罪的大批人马扬长而去，我坐在这屋子里，还是没动。同样没动的还有廖东升，他眸子里面闪烁着些什么，如果我没看错，那似乎是揶揄的笑意。

“董事长，这个倚天杀不错，我想叫他留下来帮我做事。”

“你是总经理，你说的算。”廖东升看了我一眼，“小涂啊，这半年，你的耐性是越来越好了。”

“因为这半年我做的只有一件事，等待。”我回了他一眼，“所以这方面，小有成就。”

“你不跟着去看看么？”

“看什么？”我继续喝着茶，董事会这样不了了之的一哄而散，而我和董事长的话，还没有谈完。

“看看验DNA的闹剧。”廖东升笑了，“我看特助真是气糊涂了，这怎么验的出来。”

是啊，怎么验的出来。

所有档案中记载的艾寻欢的DNA本就是错的，现在拿着的DNA去比对，结果一定是不匹配。

越是科学的方法，越能证明，倚天杀不是艾寻欢。

这多么可笑。

“将错就错，以毒攻毒，这小子不愧是当年我看中的人。”廖东升他居然笑了。

“怎么，董事长认识倚天杀啊？”我仍旧装疯卖傻，廖东升他笑得更欢了，“你觉得，我会怎么欢迎这位老朋友呢？他的身价，可抵---”

廖东升给我的数字，正是8%股权的市价，可我知道廖东升从来在乎的不是钱，而是权，对廖氏财团名下企业的决定权，不必再费心与这些猪脑的董事们明争暗斗，被他们算计甚至要挟---

我知道他心里的恨难以抹平，我心中的恨，也是一样。

我们彼此对视着，我想我不是他下手，他也不是我下手的原因，都是一个。

叶欢学长。

因为他在，我们才没有将一切推向不能挽回的死路。如今他走了，这壁垒反而更加强大。

这样看来，叶欢学长最终是以他的放弃，换来了我与寻欢的重生。

我不知道这做法是最没勇气，还是最有勇气。

“我逼走了我自己的儿子。”董东升他终于敛住了笑意，“如今老二接受了，他可不比老大，这是个无法无天的混球，我真不知道他能把董事会搞成什么样子。你知道么，我跟这臭小子说，爹可能没有办法帮你拿回那8%了，这混蛋回答我说，一家独大，那就没意思了。”

“说不定你一直都押错了宝。要我看二公子经商的才华，远远胜于学长。”

“涂龙斩，你们下了一局好棋啊，将了我的军，用我自己的卒。”

“下棋我不懂，赌博我还稍懂。董事长不知道吧，我们家就是买六合彩发家致富的。”

“六合彩？”

“六合彩。”

我忍不住笑了，我那天才的老爸啊，你这一回买的“六合彩”，有中了。

今晚带上几两烧酒，我来好好慰问一下您老人家吧。

造人辛苦了。

提着烧酒敲门的时候，我听到了那熟悉的电玩声，酒没有下肚，心已经暖了。

来开门的是陆逊，看见是我，咧着一张大嘴开始笑，笑得国色天香。

他倒是白净了一些，看来大半年被囚起来不见光，倒越发得细皮嫩肉了。

“要么都来，要么都走，你们当我什么啊？”

“嘿嘿---”陆逊摸着脑袋，“要怪就怪那几个姓廖的，我还有没有完成的工作，这帮龟孙子就把我弄走了，搞得艾总，不不不，倚天杀东躲西藏以为没戏了，也不敢跑出来跟你联系，多亏师傅出马---”

原来，艾寻欢他最开始拜托的人，是陆逊。

事出突然，他被迫紧急启动这套方案，却不料陆逊也被调开了，那段日子，他也是火急火燎却不敢现身吧。

多亏还有老爸，多亏老爸找到了他。

可这几个臭男人，居然一点都不肯透露给我，害我白白提心吊胆。

“你们就不会给我报个信么？”

“你是廖家那两位眼皮子底下的头号人物，风口浪尖的，不敢招惹啊。”陆逊依旧笑得没脸没皮，“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你们俩又是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

“就是刚进公司，你被派去打扫厕所那天---”陆逊笑得淫贱无比，“我可是知道的比你还早哦---”

“我砸死你，你这个吃里爬外的家伙！”我抡起烧酒瓶子，老爸的声音激昂地传过来，“杀人也要先进门嘛，别砸坏了俺的酒！”

我们噗嗤笑了，进了屋子一股暖意，我一眼就看见客厅里面，老爸和那个男人盘腿坐在沙发上，厮杀得正欢乐。

“你小子，好了伤疤忘了疼，看我不踢断了你的命根子---”

屏幕上老爸控制的美少女飞起一脚，扑了空。

“老人家，小心你的腰啊。”

倚天杀叼着个烟头，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屏幕上他一剑出手，老爸一命呜呼。

“我靠，这么不懂得怜香惜玉，叫我怎能把女儿托付给你---”

“你女儿是个二手货，我都不介意接收了她，你还挑三拣四的。”

两个孩子一般的大男人，在屏幕外也厮打在一起，滚成一团。我把酒瓶重重地摔在饭桌上。

“你们皮痒。” 

54、尾声 ...

两个月后，欢场游戏开发小组的升级工作全面铺开了。
　　我的总经理职务也告一段落。欢场正式被总公司收编为亚洲第三分公司，由从总部空降的精英们接管。
　　叶家二公子雷厉风行的作风，实在与他温润持重的大哥相去甚远。
　　却也未尝不好。
　　
　　按照早先的约定，欢场小组的元老们都相应得到了提拔。
　　陆逊以核心组组长的身份，正式升为新公司的研发部主管，成为业内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原企划部和技术部合并为新公司的企划技术部，倚天杀在我的鼎力支持下成为这最大部门的主管。
　　而我，涂龙斩，在欢场一夜之间荣耀加身的神秘控股人，在这公司改朝换代的时候，悄然退场了。
　　
　　欢场的每一个场景，每一个人物，每一个对话，都被我深深记在了脑海里。
　　欢场的每一个人，每一个故事，每一处风景，都被我打进行李，远渡重洋。
　　
　　带着两年辉煌的工作经历敲开异国他乡的学府大门时，与当年初入校园的感觉自然又是不一样的。
　　新的地方，新的环境，新的朋友。
　　还有，旧的人。
　　
　　“喂，直板，腐朽资本主义的生活过着很滋润吧？”
　　我哈着气坐在这校园的长椅上，手指在风中已经有些僵硬。听着电话那一边熟悉的称谓，在这寒冬之中，亦感觉到一股暖流。
　　“触屏啊，你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洪水猛兽之中，混的还开么？”我毫不逊色地反击着，他愣了一会，然后爆发出亲切的大笑。
　　“甚好甚好，感谢主考官给我这一次抗洪的机会。”
　　在这幽静的校园深处，禁不住怀念起那些可爱的洪水猛兽。
　　那个时候，我们只占据那栋大厦某一层楼的一个拐角，三五十号人吵吵闹闹，亲如一家，无论有多少开心或者不开心的事，都是一起渡过。每每踌躇不前，只要想着总监室里那两位高人，总觉得有一座大靠山在，天塌下来也不怕——
　　
　　薇薇的八卦，陆逊的笑脸，小萌的欢悦，学长的背影。就连廖凡和云清，也都成了记忆中不可或缺的一角——
　　
　　一转眼，已经一年了。
　　不知道如今，他们都在哪里，尚可安好？
　　在我愣神这片刻，电话之中，只传来他的鼻息。
　　
　　“阿斩，我想你。”
　　寻欢，我也想念你。还有大家，你们都好么？
　　
　　*****************************************************
　　
　　欢场升级后，游戏更名为“盛世”。与集团同名，彰显了这位新任董事长的魄力。
　　叶柯，叶欢的弟弟，向我发出邀请，参加盛世公测一周年的庆功晚宴。
　　邀请函上赫然写的是：To 欢场的开创者
　　
　　我何德何能算得上开创者？
　　如果真的要细究，我应该是欢场的终结者才对。
　　兴许，我只是幸又不幸的，被卷入争权夺利的洪流之中，尽职尽责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我何尝不想回到那个我深爱着的地方，只是在那个是非之地，我与寻欢只能留一个。
　　一年多前，在廖东升宣布退居二线的家族聚会后，与我那番长谈，至今萦绕在脑海之中。
　　
　　“涂龙斩，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我退居二线之后，盛世交给我的二儿子来打理。我希望能代表他，和你达成一些默契。”
　　“董事长所谓的默契是指——”
　　“那百分之八股权已经把我们都折腾得筋疲力尽。我付出代价，你也付出过代价，如今我不想再讨论谁付出的代价更多一些——我只想往前看，为我的儿子他的事业铺路。”
　　“我也是这个意思，董事长。”
　　“很好。我们这一边，不会再追究那百分之八股权的问题。但是你这一边，必须以控股人身份，永久支持我的儿子做的决定。”
　　“终归还是你们变相控股么？我不过是另一个艾小萌？”
　　“你的确成了艾小萌的角色。但艾寻欢不是我的儿子。”廖东升颇有深意，“你们始终是外人。”
　　
　　外人永远不可信。
　　按照廖东升过去的脾气，才不会管什么艾寻欢还是倚天杀，即使用上些不入流的手段，也会把我们置于死地。
　　不仅仅是他，还有廖北川那一伙儿。当他们意识到靠法律解决不了问题，还不知道会狗急跳墙到什么地步……
　　
　　“董事长的意思是，以我的名义让你们变相控股，这样就能保住我和我想保护的人对吧？”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默契。”廖东升缓缓地开口，“看在叶欢的面子上，我不想把你们逼到死路去。”
　　他眼中虽毫无杀机，我知道，他的一句话，就是见血封喉的凶器。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我想未来的盛世集团董事长他本人，也许和你还有其他的默契要达成。”说罢，从房间的小隔间里面走出了我从未见到的那个人。
　　他瘦瘦弱弱，仿佛还是个高中生，毫无伤害性的外表，不知怎的顶得住那沉重的光环。
　　
　　我听寻欢说过，他们两兄弟从小就被重点保护。叶欢学长更听话一些，也理所当然被当做接班人考虑，而叶柯则一直放任自流，连家族里的人都未曾见过他几面。没有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他冷冷扫了我一眼，与他的大哥简直是光与影的两个极端。我不知道这头在暗黑之中蛰伏了这么久的野兽，放出笼子去，会变成怎样一番模样——
　　毋庸置疑的是，这个行当，又要被翻云覆雨了。
　　
　　“我是盛世叶柯。”他语气并无傲慢，还算客气，只是有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落，“涂龙斩这个名字，我听到过很多次。亲手终结自己打下的江山，这份勇气值得佩服，也给我们解决了很大的难题。”
　　我只能微微点头，竟无言以对。他的魄力，以叶欢学长那骨子里的绅士风度是怎样也匹敌不了的。
　　“我很敬重你的为人，你确实不是个普通女子。”叶柯点到为止，突地语风一转，“当初你的敌人是廖北川，我们是盟友。可廖北川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总有一天，我们将会成为敌人，为了避免那些不愉快，我希望你能够全身而退。”
　　“离开董事会？”
　　“是的。还有，离开亚洲。”叶柯斩钉截铁，我抬眼看着他。
　　“欢场重组马上就要结束，新的盛世即将开始，前朝臣子可以留下，君王必须离开。”
　　
　　他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
　　只要我还在，只要我手中还有那百分之八的股权，我就会成为欢场的实主，无论总部派谁来统管，都会被架空。
　　中国还是个人情社会。
　　
　　“你离开，或者艾寻欢离开。涂龙斩，倚天杀，这两把利刃，我只能负担一个。”
　　“……我离开。”
　　
　　我的离开，让很多人不解。但总有些人是看出名堂的，譬如陆逊。
　　那天收拾好纸箱向外面搬的时候，他就靠在走廊的墙上，我第一次看到他抽烟。
　　“阿斩，我来送送你。”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劝我留下，我想，他的智商已经足以判断当下的形势。
　　他帮我把东西抱到楼下，一看是出租车，立即蹿火，“倚天杀呢？”
　　“非亲非故的，找他干什么。”在公司门口，我依旧装的人模人样，他不屑地撇撇嘴，“你啊，最大的缺点就是总把自己当成个男人那样来折腾。”
　　“哦？我以为这是我最大的优点呢！”我嬉皮笑脸的，他无可奈何地笑了。
　　
　　“别瞎想。他在路口那边接应我。”我拍了拍陆逊的肩膀。“倚天杀初来乍到，还请你这个前辈多多关照了。”
　　陆逊一个趔趄，我想，我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是越来越大了。这都是廖家董事会的功劳。
　　
　　出租车开不到五百米，就卸了货。寻欢他站在路边笑眯眯地看着我，阳光正好，洒了他一脸。
　　“我们直接去机场吧，陆冰已经把我的行李带过去了。”
　　“这么快？”他有些惊讶。
　　我一笑，“为了本小姐做出的无可估量的牺牲，我也要折磨你一下，饿你个一年半载——”
　　寻欢他亦一笑。“怕你行李超重，我甘愿陪你一程。”
　　寻欢他虽然没有陪我从办公室走到大门口，却陪我一路飞到了大洋彼岸。当我看见那漂亮的公寓和里面准备得一应俱全的家居用品，足有半分钟没有缓过神来。
　　“昨天才告诉你，今天就准备好了，你不会是早有打算让我离开的吧？”
　　
　　艾寻欢笑而不语，只是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的还是男士的服装。
　　“我现身之前就有心理准备了。虽然DNA和法律条文上我毫无瑕疵，但是保不准廖家会私下来什么阴招，到不得已的时刻，就跑路好了——”
　　“你舍得离开你打下的那片天下么？”
　　“在我东躲西藏的这半年，已经想的很开了，我已经改头换面重生为人了，那些过往的荣耀，不过浮云。”
　　“早知道你这么放得开，就该我留下，你走人。”我颇为赌气的说，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你已经为了守住那片江山了，阿斩，我怎么舍得你继续在那种地方消耗生命？”
　　行李乱七八糟地堆放在门口，我们就这样在灰尘飞起的新鲜公寓放情拥抱。
　　
　　寻欢，你重生归来，现在该到了我追求自己新生活的时候了么？
　　谢谢你。
　　
　　********************************************************
　　
　　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国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才刚刚下午，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回来的消息。
　　时间还早，全身上下只有一个背包，我就这样一身轻地去了A大。如今我的头发已经过了肩膀，又穿了裙子，走在林荫大道上，再也没有小女生会一路尾随、放声尖叫了——
　　
　　走到广场那里不自觉停下了脚步，以前这里悬挂的都是女生会活动的宣传海报，如今亦不例外。艾小萌休学离开后，又很快有新任女生会主席了，只是从这海报的排场上看，盛景不复当年。
　　毕竟，那是艾小萌，敢爱敢恨的艾小萌，天之骄女艾小萌。她不仅是最出色的女生会主席，也是最出色的女人。
　　这样一个女人向我告白，真是人生难得的一段记忆，如今想起来，心里都在笑。
　　
　　看着海报上一张张新鲜的青春的美好的脸庞，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已经奔三的人有些苍老了。唏嘘之间，被身后的女生们撞了一下，学生们嘻嘻哈哈的道歉，不一会注意力就全部集中在那张海报上了，指指点点之中，又脱口而出了新的名字，发出了往日的尖叫。
　　我突然就想起，当年在校园，那些名字是叶欢，是艾寻欢，是涂龙斩，是很多我熟悉的人。
　　如今，都不在了。
　　
　　“哎？这么巧？”
　　突地一声，熟悉得让我鸡皮疙瘩都在排着队往下掉，我目瞪口呆地转身，穿着随便、骑着破单车的老爸突然现身，还云淡风轻地打着招呼，顿时五雷轰顶一般。
　　“老老老老老——”
　　
　　“老师好！”女生们甜甜的问着好，老爸亦格外慈祥的笑着，我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老师？
　　老爸，你电话里面说给自己找了点小活儿做，我还以为是给你那些神秘的机构做些外快的活儿，没想到你流窜进大学校园来荼毒青少年了！
　　
　　学生们退散后，我才终于把那个“爸”字说出口。老爸笑眯眯的打量着我，“真是不一样了，看来你日子过得很滋润么！真是奇怪了，两地分居你还能分泌这么多雌激素啊？”
　　“老爸！”我羞着脸。
　　“好好好，达意了，达意了。”老爸依旧老不正经地补充道：“看来次数不是关键，关键还是质量。”
　　
　　我拎起背包就想抽飞了他。
　　老爸慈爱地看着我，满眼流露着幸福。我慢慢放下背包，上前轻轻拥住了他，“老爸，我不在你身边，你还好么？”
　　“原来一个人的日子确实很孤独。你那么小我就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真是对不起你。”
　　“老爸。”
　　“阿斩，阿斩——”老爸拍了拍我的背，“我可不想落得个潜规则女学生的名头。”
　　我破涕为笑。
　　“一把年纪了，哪里还像女学生？”
　　“一把年纪了，该生个娃了吧？”
　　“孩子他爹这不还失踪着呢么？”
　　“我鼓励你搞搞婚外恋，譬如说啊，有个叫倚天杀的小伙子，人就很不错——”
　　“老爸。”我捂住他的嘴，“这事儿免谈。”
　　
　　我和寻欢不能同时留在亚洲，这里有他的根基，他千辛万苦的重生就是为了能光明正大的打造属于他的帝国，又怎么可以跟着我远走他乡呢？
　　而我也已经下定决心远离这个是非之地，过着平淡安静的生活，也不会回来了。
　　我们都重生了，可毕竟在两条路上。
　　
　　“你们历经千辛万苦，抵住了多少考验，才终于到了今天。”老爸正经了一把，“阿斩，女人的青春很有限的，不是用来这样浪费的。其实对于那小子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搞不明白的那个人，是你。”
　　
　　老爸的话，总是对的。
　　只是面对着满腔抱负得以施展的寻欢，我实在不忍就这样将他连根拔起，这是我为他守住的江山，我比他更珍惜留在这里的意义。
　　“我想我们双方都会再考虑。”我拎起背包，“谁叫我们都是不服输的劳碌命呢？一个享清福的时候，另一个总想要出去打拼。”
　　“哎，两个工作狂碰在一起，就是麻烦。一个总为另一个想，也不知道坐下来好好谈谈。”老爸叹着气，“算了，我也教不好你，你还是自己揣摩去吧，日子是你自己的日子。早知道造人出来也是分开，不如省点力气叫他人间蒸发算了。”
　　“老爸——”我使出浑身解数叫他开心，老爸拗不过，还是勉为其难的笑了笑。
　　总算是笑着收场的。
　　可我明白他的担忧。
　　
　　独自一个人去公车站等车。看见公车站的广告牌赫然是大幅的盛世网游的广告。这一款融合了都市生活、交友和商务的新型网游，以其强大的资金支持，强势的占领了国内网游市场，与当初欢场那种小作坊的模式，已经全然不同了。
　　那是个创业的开始，这才是帝国的风范。
　　低头看看手中的请柬，大黑的底色，暗红的纹路，金色的字体，张扬跋扈，已经与当年那亲切、吵闹又青涩的欢场完全不同。
　　
　　去，还是不去？
　　
　　车到了，还是不由自主就上了车。邀请函攥在手里，几次有扔进垃圾桶的冲动。侧目看看公车上的电视节目，正巧是寻欢他代表公司在接受采访。屏幕上的他衣着光鲜，发型和过去不同了，还留了点小胡子，这样足以迷惑大众，毕竟艾寻欢这个人过去也只是在业内闻名，在公众面前甚是低调。
　　可如今的倚天杀不同。
　　盛世网游中的中流砥柱，是多少媒体竞相拍摄的焦点。他有那样一种天然的气势，在屏幕上如鱼得水，仿佛那才是他最惬意的地方。
　　他始终不会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夜王。
　　
　　“我们盛世，将会在未来半年与国内其他网游产品进行深入合作，提供给国内玩家一个更广阔的平台——”
　　他开口闭口都已经是“我们盛世”，主人公的意味溢于言表。我看见他眼中那才华得以施展后真心的满足，抛开过去加注在他身上的不公命运，这一次他终于能自由翱翔——
　　可是我，能成为他的那片天么？
　　
　　车到了站，我被人流挤了下来，盛世集团的公司大门前早已人群涌动，听说过去廖凡使用的那一层已经被打通作为大宴会厅，而陆冰所在的格调公关公司，全权承办这一次的庆功宴。
　　媒体、同行、粉丝。
　　我应该什么都不算，尽管我手中有一张人人都想拿到的VIP请柬。
　　
　　被人流不自觉地涌着向前，视野中逐渐出现了那些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如今他们已经作为成功者在玻璃墙的那一侧让镁光灯追逐，让众人顶礼膜拜。
　　在入口处本想转身逃跑，背包却不给力的被夹带而入，手中握着的醒目请柬被瞬时剪了一个小洞，然后整个人就被警卫给拉了进来，玻璃大门在我身后刷的一下子合上了。外面的人想趁机混进来，里面的我也想出去——
　　可是警卫们那一张张凶神恶煞的脸顿时让人肃穆。公司现在是真有钱了，连警卫都跟保镖似的，看上去就让人倒退三尺。
　　
　　他们自然不知道我是谁，也不需知道我是谁，我只是个背着背包的普通人。戴上墨镜，灰溜溜地开始奔后门而去——
　　是我过于乐观了，有陆冰这样的公关大师把关，怎么会放过后门这样重要的进出口？我还离后门有十米远，就看见陆冰一身黑色套装。
　　她又瘦了一圈，头发高高的盘起来，有一种希腊女神的造型美。嘴巴一直冲着手机耳麦说个不停，职业气十足。
　　一时间我忘记了开溜，直到她侧过脸瞪着我，嘴巴张得老大，我才拔腿开始跑——
　　
　　“喂，喂——喂，你等等——”
　　不明就里的警卫们以为我是偷跑进来的，听到陆冰这么一喊，纷纷向我扑来，我灵巧地闪入电梯间，几乎是想都没想的冲了进去。
　　那是VIP电梯，我曾有幸坐过一次，需要密码才能启动。我尝试着早先的密码，居然还没有换。万般侥幸的升了上去，却是条件反射的按了欢场的楼层，那熟悉的走廊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几乎热泪盈眶。
　　
　　久违的战场。
　　因为所有人都在上面忙着庆功宴，现在这里十足冷清。我的运动鞋发出轻柔的脚步声，回荡在这走廊里，一时间往昔那人来人往的景象又一次刻印在我的脑海里。
　　连每一个拖布的位置，每一扇门自然停住的角度，都这样的熟悉。
　　
　　欢场已经变成盛世，艾寻欢也已经成了倚天杀。
　　可我的记忆，大家的记忆，我记忆中的大家，大家记忆中的我，都没有变。
　　
　　走到那个充满回忆的办公室门口，我还记得，第一次站在这里，是一面大镜子，镜子里的我，穿着艾寻欢的淡紫色衬衫，帅得一塌糊涂。
　　不知道，如今，镜子还在不在。
　　门微微开了一道缝，推开，镜子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墙的照片，有我，有寻欢，有叶欢学长，有KTV，有中秋聚餐，有新闻发布会，有每一个记录欢场出生、成长、衰老、终结的瞬间——
　　我们还是那样的新鲜。
　　
　　总监办公室的门关闭着，拉长的倒影连角度都是那样令人怀念。这里是我初出校园后扎下的根，是我开始认识这个世界的起点，也是我无论何时再回来都会无限眷恋的地方。一闭上眼，我还能闻见那似有似无的黑咖啡的味道，还能看见窗前那穿着苏格兰红格子背心的学长那优雅的身影，还能听见小萌的欢呼雀跃——
　　还有我的寻欢。
　　在这里，他找到了继续存在下去的意义，他找到了眺望梦想的岸，他找到了他自己——
　　
　　我如何能叫他离开？
　　
　　离开办公室，关上了门，进了电梯，终究没有按住顶层，还是向下去了地下停车场。我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也不知过了多久，不知我是睡了一觉了还是怎样，总算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声响起来。
　　起身，打扫了一□上的灰尘。看着电梯开门口那几张惊讶的无以复加的脸，自然地笑笑：“方便搭我一程么？我被关在这里出不去了。”
　　
　　“涂总！”
　　“斩姐！”
　　“阿斩！”
　　
　　无数种称谓一拥而上，我被团团围住，这份热情让我愧不敢当。
　　“你人都来了，怎么也不上来，大家肯定都特别想见见你！”
　　“是啊，叶总也不在了，艾总——艾总就算他不在了吧，你们三大支柱如今就剩一个了，你要回来肯定是今晚的大主角！”
　　
　　主角么？这样一看，我没有参加今晚的活动真是明智之举。主角应该是廖家，是董事长的，不应该让我夺了风头——
　　这也是我们最开始的默契。
　　“别这么说，我不过是运气太好，其实我真的没什么本事，还不是靠那些股权么——”我吐吐舌头，“否则哪有我在董事会发言的机会？”
　　“要不是涂总你在董事会力挽狂澜，欢场早被廖凡那小子给糟蹋了，我们也早就各奔东西了！”
　　“是你们自己有本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别给我戴高帽子，还一口一个涂总的，你们几个比我来的还早呢吧——如今也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了——”
　　
　　大家伙都嘿嘿地笑着，一个还算伶俐的突然说：“对了，倚天杀还在上面应酬，要不要——”
　　说罢，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我。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倚天杀是谁呢？这是一个所有人都置身其中的集体谎言。
　　“不必，我不是为他而来的，别说这么多了，一会人多了我更不好脱身，你们哪位送我出去——”
　　
　　“我来。”
　　我朝电梯口一探头，头发修理得整整齐齐、人模人样的陆逊站在那里，一脸的埋怨，“你啊，太不够意思！”
　　“哎呀，你都混上车了。”我开着玩笑，陆逊并不在意，“你要是还在，飞机也能买回来。”
　　陆逊的车上满目都是高科技产品，我却不禁想起叶欢学长车里那个水晶的家徽，还有寻欢车里的可乐瓶子。
　　
　　“最近我真是老了，特怀旧。”
　　“睹物思人。”陆逊说话也越来越老练了。“刚才播放了欢场建立伊始的资料片，大家都看的泪流满面。老艾真能装，装做什么都不知道，不知心里憋成什么样子了。”
　　“他现在是倚天杀了。”
　　“又能有什么区别？”
　　“有啊，他现在终于可以大展拳脚，做他想做的事了。”
　　“你这样看他的么？”陆逊看了看我，“怎么说呢，你是了解他的，却不是完全的了解他。”
　　“说的头头是道的，你又知道多少？”
　　“我怎么不知道？当初他千方百计的要回来求我，并不是为了光明正大的出人头地，而是——”陆逊看了看我，“你猜？”
　　“为什么？”
　　“答案，你亲自去问着电梯开门口那几张惊讶的无以复加的脸，自然地笑笑：“方便搭我一程么？我被关在这里出不去了。”
　　
　　“涂总！”
　　“斩姐！”
　　“阿斩！”
　　
　　无数种称谓一拥而上，我被团团围住，这份热情让我愧不敢当。
　　“你人都来了，怎么也不上来，大家肯定都特别想见见你！”
　　“是啊，叶总也不在了，艾总——艾总就算他不在了吧，你们三大支柱如今就剩一个了，你要回来肯定是今晚的大主角！”
　　
　　主角么？这样一看，我没有参加今晚的活动真是明智之举。主角应该是廖家，是董事长的，不应该让我夺了风头——
　　这也是我们最开始的默契。
　　“别这么说，我不过是运气太好，其实我真的没什么本事，还不是靠那些股权么——”我吐吐舌头，“否则哪有我在董事会发言的机会？”
　　“要不是涂总你在董事会力挽狂澜，欢场早被廖凡那小子给糟蹋了，我们也早就各奔东西了！”
　　“是你们自己有本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别给我戴高帽子，还一口一个涂总的，你们几个比我来的还早呢吧——如今也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了——”
　　
　　大家伙都嘿嘿地笑着，一个还算伶俐的突然说：“对了，倚天杀还在上面应酬，要不要——”
　　说罢，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我。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倚天杀是谁呢？这是一个所有人都置身其中的集体谎言。
　　“不必，我不是为他而来的，别说这么多了，一会人多了我更不好脱身，你们哪位送我出去——”
　　
　　“我来。”
　　我朝电梯口一探头，头发修理得整整齐齐、人模人样的陆逊站在那里，一脸的埋怨，“你啊，太不够意思！”
　　“哎呀，你都混上车了。”我开着玩笑，陆逊并不在意，“你要是还在，飞机也能买回来。”
　　陆逊的车上满目都是高科技产品，我却不禁想起叶欢学长车里那个水晶的家徽，还有寻欢车里的可乐瓶子。
　　
　　“最近我真是老了，特怀旧。”
　　“睹物思人。”陆逊说话也越来越老练了。“刚才播放了欢场建立伊始的资料片，大家都看的泪流满面。老艾真能装，装做什么都不知道，不知心里憋成什么样子了。”
　　“他现在是倚天杀了。”
　　“又能有什么区别？”
　　“有啊，他现在终于可以大展拳脚，做他想做的事了。”
　　“你这样看他的么？”陆逊看了看我，“怎么说呢，你是了解他的，却不是完全的了解他。”
　　“说的头头是道的，你又知道多少？”
　　“我怎么不知道？当初他千方百计的要回来求我，并不是为了光明正大的出人头地，而是——”陆逊看了看我，“你猜？”
　　“为什么？”
　　“答案，你亲自去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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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公寓，依旧只有我一个人。昨日那么多张脸，那么多个场景，仿佛就是一场梦。梦的结尾，陆逊在跟我说，答案，你亲自去问他。
　　我怕这个答案。
　　我甚至怕在这样的时候，再见到他。
　　
　　学校总归是个避难所，社会上有再多愁苦，校门一关，就是一个天堂。
　　走在肃杀的小道上，乌鸦都不多停留。教堂风格的建筑随处可见，长椅木头已经掉了漆色。我常爱坐在这里，用当初他送我的触屏手机打电话。
　　一碰，就红了。
　　
　　他这个时候是否也在看着那个直板手机，回味着我呢？
　　涂龙斩，倚天杀。
　　直板女，触屏男。
　　呵呵，还真是般配。
　　
　　当他消失得没有影踪时，我站在这名利场的巅峰守护着失落的欢场。
　　当我躲在异国他乡乐得清静的时候，他成为万千瞩目的宠儿。
　　我们的轨迹，竟然总是光与影的交错。
　　
　　看了看表，还有些时差，他那一边估计还在为刚刚忙过的大活动补觉，而或是又投入了新的战斗——
　　我不该打这个电话的，可是我忍不住。
　　我的触屏男人，仿佛硬的像一堵墙，实际上轻轻抚摸就会害羞。
　　
　　等待接通的那几秒，心还是会像最初的那样悸动，仿佛自己还是那个热恋中的少女，但那感情，与最初对学长的那份单纯的仰慕，又是不同的。
　　我与他，同甘，共苦。
　　他知道我最脆弱的一面，我也知道他最不能启齿的秘密。他成就了我成为一个真正女人的梦想，我也为他守住了他展翅翱翔的云端——
　　
　　仿佛已如亲人，连感谢都不必。很多话已经不会再开口，只是电话那边一个熟悉的鼻息，就足以安心。此刻电话接通，还未开口，我已经能听见他的疲惫，甚至那靴子踏在雪地上的脚步声。
　　“怎么，那边也下了雪么？”
　　“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呢？”
　　“那已经不是我该去的地方了。”
　　“哦，这么说来，也不是我该留的地方了。”
　　
　　我抽紧了呼吸，他总是能如此轻易的洞穿我的心思。是的，寻欢，我多想让你和我一起离开那是非之地，我多怕你有一天会再一次消失不见——
　　其实我从不是倾城，你不是守候我的经纪人。
　　其实你也不是夜王，我不是追随你的小秘书。
　　我们只是两个相爱的人，经历了这么多，曲曲折折，我以为，一个平淡的终点才是最好——
　　可惜，我无法说出口。
　　
　　“别开玩笑了，你不留在那里，那你打算去哪里？”
　　“有你在的地方喽。”
　　
　　声音从空气中直接传来，路的尽头，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大皮箱，一脸疲惫，却是开心的笑着。
　　手机里依旧传来他的鼻息和笑意。
　　
　　“寻欢，你一直想要重生，是为了什么？”
　　那个答案，我终于鼓起勇气听。
　　“傻瓜，当然是，光明正大的与你在一起。”
　　
　　他向我走来。
　　那一瞬，我仿佛看见一只涅槃重生的鸟，飞翔在自由的天空中。
　　我以为我只是他翱翔的起点。
　　原来，我也是他落脚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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