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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
     凤凰翎羽一般的高贵，受尽万千权贵的宠爱，笑踏宫廷巅峰的骄傲。
    这样的天之骄子，却偏偏生为女儿身——皇家唯一的公主玖然翎。
    她居于宫中，听闻着后宫对她“骄纵狂妄，傲慢嚣张”的评价，却是不语，收起满脸的嘻嘻哈哈，盈盈浅笑。
    可纵然笑得万般灿烂，皆是伪装。
    后宫风云突变，朝野暗藏汹涌。
    十二年前芊楹宫一场大火，两名宠妃消逝芳魂。皇后之争尘埃落定，宠妃们留下的三名孩子前路各异。——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计谋。
    十二年后出走的公主，带回了皇宫里最大的意外。然命运作弄，知晓真相后的两人，只能微微一笑松开紧握的手。——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劫数。
    她说：“你可还记得十二年前芊楹宫的那场大火？”
    他不语。
    她说：“我也并不想懂这肮脏龌龊的皇家。这些都是我的罪孽，我明白。”
    他不在。
    她说：“凤翎——我是被束缚的羽毛。这世间，究竟谁能成为我的翅膀，与我比翼？”
    他轻笑。
    当一张白纸掀开最后的阴谋，当两双绝美的眸子相凝。
    也许，一切已有答案。

			

第一章 救人，也只是一念之间（上） 

    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的都城集市间，那来往的人们眼里都特别清亮脚步也尤其轻快。小贩吆喝，文人阔论，间或有美女两三结伴出游，银铃笑声传入这闻名皇都乃至全国的弥逸楼。
    弥逸楼以雅著称。无论是楼内的装潢或是菜肴美酒，甚至是得以入楼内的食客，皆不负弥逸楼之雅。也因此，达官贵胄文人墨客都会不时地上弥逸楼小聚上一番，并都以能登堂入室为荣。
    “这当今圣上即位二十年，对政事可谓是鞠躬尽瘁，否则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盛世。”
    “可不是。只是这圣上啊对十多个儿子都是不冷不热威严十足，对这唯一的女儿真是宠到了骨子里，捧在怀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不止是皇上，连太后也是如此。他们的观念似乎就是‘生儿子是用来操劳的，生女儿是用来宝贝的’。以至于现在的大户人家都争相效仿。这重男轻女的观念啊，都快在皇上太后的领导下渐渐消磨了。”
    “这明君改革治世，对这种传统观念到也是标新立异的看法。”
    “这也没有办法，谁让圣上有十二个儿子，却始终只有一个女儿呢。”
    “哈哈，我倒是听说，禁宫里的这名公主，可的的确确是个大美人儿！”
    “此话当真？”
    “我一名叔伯好歹也身居议事楼，既然他这么说，必然不会有假。”
    “那我倒是万分好奇那名翎公主的真面目了！”
    楼下的探讨一字不漏地传到了楼上雅间少年的耳里。坐在窗边的少年唇红齿白，他的头发用琉璃冠束在头顶。琉璃在阳光的照耀下闪耀着七彩的光，衬的那张绝美的脸平添了几分空灵。
    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他可以轻易地将外面的闹景印入眼帘。耳濡目染了那些笑声语言片刻，他微微一笑移回目光，落到桌上的精致佳肴，执起玉筷夹菜，缓缓地放进嘴中，半眯着眸细嚼慢咽了半响，也没有要吞下去的意思。
    他的磨蹭可把对面的少年给急坏了。他面容清秀稚嫩，却显得有些女气。少年伸长了脖子看着自己的主子，见主子越来越慢条斯理，不由得一下蹿起：“我的好主子！您别再磨磨蹭蹭的了！再不快些回去老爷少爷他们该着急了！”
    “怕什么。”少年放下玉筷，慢慢咽下。蓦地他睁开眼，极没有形象地叫道：“琲儿！这肉沫茄子的味道真是绝了！”
    少年的眼张开的一刹那，那满室的雅致装潢仿佛就失了颜色。那双大眼亮若星璨，黑得好似没有底，透得好似能看穿一切，水灵得好似会让一切沉溺进去。在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煞是好看，给那张脸增加了一抹舒心与灵气。听那少年说话的声音，赫然是名扮成男装的女子。
    同样女扮男装的琲儿无奈地抚额低叹：“主子，您真是……”
    少女却也不以为意，一把将琲儿按下，嘻嘻笑着：“琲儿，你难道不尝尝这道菜么。要我说，就算是宫里的御厨，也少能做出这么诱人的味道了！”
    “主子您也太抬爱弥逸楼了。若是您想，什么味道不能吃到，又何必拘泥于此时此刻呢！好主子，您就当成全奴婢的心急如焚，快回去吧！”
    “琲儿，你就是胆小如鼠。”少女轻弹了弹琲儿的脑门，“你看到弥逸楼来坐坐，听听八卦不是也挺好的么。弥逸楼的这些人，成日自诩自己多么高风亮节，说到别人八卦的时候可是一点都不含糊。”
    少女放下筷子，话锋一转：“不过琲儿，你不觉得父皇把这国家治理的极好么。即使是数遍我们整个玖然皇族，估计里头也没几个比父皇出色的啦。你看楼下的人，都对父皇推崇之至呢！”
    琲儿没好气地接道：“主子，皇上的英明自是毋庸置疑，可他爱女成痴也是被全国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这公主又跟皇上讨了什么人情啦，皇上又送了什么奇珍异宝给公主玩耍啦，全在人人口里传着呢。身为当事人之一的你，难道听了就无动于衷么？”
    少女好似没有听到琲儿说的话，兀自顺着自己的话题：“难得偷溜出宫一趟，能帮父皇听到这么多赞颂也真是不虚此行了。”
    琲儿跟了少女许多年，早知她装傻充愣的本事那是炉火纯青。见她不想深究这个问题，便也沉默不提了。只是低头的琲儿并没有见到少女眼中一闪而过的一抹深意。
    那少女，正是让当今皇帝宠爱至极的皇室唯一一名公主——玖然翎。
    玖然翎耍弄够了琲儿，也不再装那温吞吃相，立刻风卷残云般解决了一桌佳肴，拍拍手就拉着琲儿走人。
    “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宫了。谁知道今天父皇或老祖宗会不会传唤我陪膳。”
    玖然翎刚大摇大摆地回到自己的寝宫，里头的所有焦急地打着圈儿的太监宫女一见到她，立马就跪了一地。
    “不至于吧。”玖然翎撇撇嘴，“本宫不就是出去了一趟么，何必这么惊慌失措的。这段时间有什么人来找过本宫么？”
    一名太监立刻答道：“启禀公主，各位皇子殿下都派人来找过殿下。”
    “哥哥们可是闲着无聊来找我玩耍？”玖然翎一边喝着茶，一边漫不经心地环视一圈，终是看到几张不是自己宫里的陌生面孔，“你们是哪位哥哥派来候着的？”
    “公主殿下，奴才几个是五殿下派来等公主的。其他殿下也都陆陆续续差过人来，只是后来都被派出宫去寻公主了。”
    “哦？”玖然翎一挑眉，“父皇和老祖宗没有传唤我，倒是哥哥们大张旗鼓地找我。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他们如此慌张？”
    太监的回话仿佛是在大殿里扔下了一颗大石：“皇上要将岚瑜郡主赐婚给四殿下。四殿下不从，长跪于升龙殿外。”
    玖然翎喝茶的动作霎时一顿，笑容僵硬在唇边。
    她搁下茶杯，对着身后站立的婢女吩咐道：“更衣。摆驾升龙殿。”
    “是，殿下。”

第二章 救人，也只是一念之间（中） 

    玖然翎还没赶到升龙殿门口，一直在外等候玖然翎消息的五皇子玖然槿就在第一时间接到了她。
    “翎儿，你可总算是来了。今儿也真不巧，正好撞到你偷跑出宫。怎么你出去也不和哥哥们说一声。”玖然槿在看到她的瞬间，一直提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玖然槿是四皇子玖然佑的胞弟，两人自小感情甚笃。如今玖然佑出事，他自然比谁都心急。
    玖然翎一边同他并肩走着，一边问：“这事儿是谁起的头？”她就不相信了，父皇要赐婚她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情，何况，还是除了清哥哥外最疼她的四哥。
    “是母妃。”玖然槿垂下头，也知道这事儿不好解决。
    “我就知道，父皇和老祖宗哪会这么毫无预兆地就把婚事压下来，而且谁不好选，偏偏是那个没用的爱哭鬼岚瑜。”玖然翎无奈抚额。
    “我们也都是刚刚才知道。我去梦梨宫问母妃，才了解这件事是母妃向父皇求的旨意，也是希望亲上加亲。”
    “梨妃啊……”玖然翎低吟，“那我还真不好出面。”
    毕竟梨妃这女人，在这后宫里从来都不是好惹的主。
    “翎儿，即使你不找父皇说情，你也总得去劝劝佑。他跪了一下午了，再这样下去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毕竟，他最听……你的话。”玖然槿在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眼神闪烁了一下。
    玖然翎自是注意到了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地叹了口气，谁都没有听见。当玖然槿的目光再次回到玖然翎脸上时，只见她满脸的笑意盈盈。
    “哥哥们，抱歉翎儿来晚了。”玖然翎来到升龙殿门口，对着一干愁云莫展的皇子们轻唤。
    “翎儿！”众皇子见到她好似见到了救星一般忙围了上来。
    “皇姐，你快劝劝四哥吧，他这么跪下去非得出人命不可。”可爱的娃娃脸上一对无辜的大眼直盯盯地瞅着玖然翎，十一皇子玖然宸扯了扯玖然翎的衣袖。
    “十一，别这么可怜兮兮地看着我，事情还没到绝望的地步，就一定还会有转机。”玖然翎拍拍弟弟的肩安慰。
    “哎，这梨妃也来了，不管是劝四哥接受婚事还是劝他起来，都完全不顶用。老祖宗来了也不好使，现在父皇和老祖宗在升龙殿里，父皇却是不肯见四哥。”八皇子玖然晟舞着折扇，三言两语将现下的情形大致都交代了清楚，看着玖然佑的一双桃花眼深处此时正含着忧心。
    玖然翎的目光从那听到众皇子一声“翎儿”之后轻轻一颤便又无动于衷的跪立背影落到玖然晟身上：“连你这颗花心萝卜都从妓院里赶过来了，看来事态的确严重。”
    而父皇始终在升龙殿不见四哥，看来真是认真的。
    玖然晟无语：“翎儿，有你这样判断严重性的么。”
    玖然翎没理他，走到四皇子玖然佑身前蹲下，双眼直瞅着他：“四哥，你这样会受不了的，快起来。”
    玖然佑望着她的目光柔和了许多，但吐出来的话却依旧强硬非常：“翎儿，你别劝我了，父皇若是不打消这个念头，我绝不起来。”
    他的背，挺的很直，充满了不屈的味道。玖然翎低叹，她就知道，不可能说动已经做了决定的玖然佑，他向来比谁都坚定。
    “四哥平日很孝顺又很听梨妃的话，不知为什么这次却是宁死也不愿娶那岚瑜郡主。”众人沉默之际，六皇子玖然琰带着怯怯的嗓音插了一句。顿时所有人一齐看向了玖然琰，又看向玖然翎和玖然佑。
    “怎、怎么，我说错什么了么……”玖然琰缩了缩头。
    “孺子不可教也。”玖然晟身边的九皇子玖然煜冷哼一记，摇摇头。
    玖然翎冷冷地笑：“就岚瑜那样，也配嫁四哥！？”
    所有人似还没适应过来她态度突然上的转变，玖然翎起身就要冲进升龙殿。
    “公主。”一名老太监现身唤住她。玖然翎认得，是父皇的随侍太监，整座皇宫的内侍总管。
    “蔡公公，难道你要拦本公主，不让本公主见父皇和老祖宗么？”玖然翎笑得愈发和善。
    “奴才岂敢，只是皇上让奴才来等公主，说若是公主来了就请公主直接进殿晋见。”
    “父皇倒真是了解我。”玖然翎举步，在所有人期盼的目光下踏进了升龙殿。
    ————
    “父皇，老祖宗！”皇帝和太后正愁着眉，一个嫩黄的身影飞扑过来，一头扎进了皇帝的怀里。
    皇帝将她搂了个满怀，笑意顿时在脸上蔓延开：“你这鬼丫头怎么到现在才来，倒还真舍得你的四哥受苦。”
    玖然翎撅了撅嘴。皇上和太后倒是真不知道她偷偷跑出宫了。
    而弥逸楼，又不是一般人能够随意进去的，找不到她，也是正常。
    “你别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太后斜睨了皇帝一眼，望向玖然翎的时候却是慈眉善目：“哀家的宝贝翎儿，快来哀家这坐。”
    玖然翎依到太后身边，甜甜地笑：“父皇，老祖宗，你们真的要让四哥去娶那爱哭包郡主啊？”
    “什么爱哭包郡主，胡闹！”皇帝板起脸，“好歹岚瑜是朕亲自封的郡主称号。”
    玖然翎满脸无辜地瞅着皇帝：“我又没有说错，那个岚瑜除了会哭会告状还会什么！”
    太后见这两人话题越跑越远，连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怎么安抚佑儿，你们怎么尽说些有的没的。”
    皇帝冷哼一声，看向玖然翎：“丫头，你那些哥哥们跟你交代清楚了么？”
    “事情的前因后果大致是都交代清楚了。”
    “那么丫头，你就跟朕说说你对这事的看法吧。”皇帝看着唯一的宝贝女儿，眼里有些无奈，“朕倒要看看，你想怎么说服朕。”
    “岚瑜哪配的上四哥！”这几个字，玖然翎说得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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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救人，也只是一念之间（下） 

    “翎儿，这配不配又不是你说了算的。”皇帝摇了摇头，“岚瑜是梨妃娘家的孩子，她娘家也算是望族了，岚瑜的父亲是梨妃的哥哥，又官居朝廷三大首官之一的太常之位，和皇子很是匹配嘛。若是他俩的事儿成了，又是亲上加亲，朕觉得好的很。何况，梨妃是亲口要了朕的承诺的，这儿女的婚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朕既承诺，岂有反悔之理。”
    “难道父皇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四哥跪死在外头！”玖然翎目光毫不怯懦地迎上皇帝。
    “那正好磨磨他的锐气，省得他老是忤逆父母。”
    “就算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也得为儿女的未来考虑考虑别的不是。父皇，你开口闭口岚瑜的家世，也太片面迂腐了吧。”玖然翎一番话说的皇帝啼笑皆非，“这婚姻并不是单靠背景，更重要的是性格！性格的匹配！要是合不来，他们婚姻能幸福么？不也是平添一对怨偶。的这天下有那个父母不疼爱孩子的，他们难道不希望孩子有个美好的婚姻吗？更何况，四哥是朝廷三大首官之一太府大人，是朝廷的栋梁，岚瑜一无是处怎能成为一个出色的皇妃。”
    “哎，翎丫头说的哀家也想过，”太后拉着玖然翎的手，“不看家世背景，岚瑜那孩子的确是平凡了些，只是因为是梨妃的建议，哀家也不好驳斥。本来想佑儿这么孝顺梨妃，便是这赐婚也能让他接受的，没想到这孩子平时对什么都冷冷漠漠，这次反应竟然这么激烈。”
    玖然翎望向太后：“是，梨妃的要求四哥大多都是听的，可他只是孝顺，并不代表一味盲从。父皇还没下旨四哥就这么反弹了，要是父皇不顾忌他的心情硬是要赐婚，难道要四哥以死抗争吗！”
    玖然翎的嗓音清泠地划过两人的心间，却在那里狠狠一刺。想到那种可能，皇帝和太后顿时沉默下来。
    玖然翎见自己说的话有了效果，立马趁热打铁：“父皇也不是不下旨，只是缓些再下旨。让四哥有个适应的机会和时间，或者让岚瑜到宫里来与四哥培养培养感情，等四哥不再那么抵触了，这事自然就好办。梨妃那儿，就烦请父皇安慰安慰，可是翎儿想既然是为了四哥好，梨妃也不会反对的。”一句话，就把梨妃可能会有的发难给堵住了。
    皇帝一听让岚瑜进宫，立刻问道：“丫头，你不会要使坏吧。”
    玖然翎讪笑：“翎儿怎敢。”
    皇帝打量她半响，才叹口气：“那好，这事儿就先缓下吧，看看他们俩的发展再说。”
    太后一听，立马笑眯了眼，一把搂住玖然翎：“亏得是你这个丫头，也亏得你这丫头机灵，否则换做是别的任何一个人，皇帝也不会让那人有机会把那些话说完的。”
    “那是因为父皇疼我嘛！”玖然翎一脸的理直气壮。
    “行了，你也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赶紧出去告诉你的哥哥们这个好消息吧，我看他们也得等急了。”皇帝摆摆手，却怎么也掩不住那一脸的宠溺。
    “是，翎儿告退。”玖然翎一溜烟跑了出去。
    太后望着皇帝摇头：“你呀，也是嘴硬，明明心里就是舍不得的，明明，就是希望翎儿说服你的。”
    ————
    玖然翎一出殿门，所有的皇子们都迫不及待地围上来问东问西。
    “本公主出马，还有搞不定的吗！”玖然翎自傲地叉着腰。
    “父皇真同意不下旨啦？”
    “笨！父皇金口玉言，既然是答应了梨妃的，怎么可能收回。”
    “那叫什么解决了！”
    “我让父皇缓些下旨，等四哥能接受些了，等他和岚瑜培养出感情再下旨也不迟。”玖然翎简单地解释，随后走到玖然佑面前，柔声道：“四哥，事情还没到不可转圜的地步，大家就先都各自退上一步，如何？”
    玖然佑望着妹妹清澈的眼，微微一笑：“好。麻烦你了，翎儿。”
    “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玖然翎伸出手，“脚是不是都没有知觉了，我扶你。”
    没再逞强，玖然佑将手递给玖然翎，艰难地起身。因为着实跪了太久腿已几乎麻痹，玖然佑只能将自己靠在玖然翎的身上。
    “姐！”偏生这时候还有好奇宝宝跑出来发问，“你让父皇缓旨可根本没有解决问题啊，还让岚瑜郡主住进宫来与四哥培养感情，这不是自找麻烦么？”
    “十一你蠢呀，果然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玖然翎狠狠地拍了下他的脑袋，“父皇不能收回赐婚的决定，我让岚瑜自己知难而退还不行么。”
    “哦。”抱着脑袋玖然宸终于明白，傻傻地笑开：“姐你好厉害啊。”
    “好了，今天晚上干脆就去翎儿那庆祝庆祝得了。我去带几坛好酒。”事情解决，玖然槿显得特别兴奋。
    “谁准你们都可以走了。”正高兴着，一道不怒而威的气势突地破入。
    升龙殿的大门蓦地打开，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扶着太后步出。众皇子立刻站好行礼，就连玖然佑都推开了玖然翎扶着的手。
    “儿臣给父皇和老祖宗请安。”
    “哼，你们倒是我的好儿子，没事尽知道惹麻烦。在升龙殿前嘻嘻哈哈，成何体统！”皇帝的一双利眼从儿子们的身上一一扫过。
    “父皇你那么凶做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还敢出声的大概也只有天不怕地不怕的玖然翎了，她撅着嘴望着皇帝，“今天翎儿我高兴，还不准哥哥们到我那聚聚么？”
    “怎么，你这鬼丫头一转眼就忘了父皇和老祖宗，和哥哥们疯去了？”皇帝看向爱女的表情立刻缓和许多。
    “翎儿岂敢。”玖然翎笑得一脸谄媚。
    “那你就陪朕和太后用御膳去，晚些再放你回寝宫和哥哥们聚。”
    “父皇，这四哥……”玖然翎一脸为难地看着玖然佑。
    “老四的腿又不是断了，哪用得着你多事！老五，你扶老四回去休息。”皇帝的眉淡淡地拧起。
    “是，父皇。”玖然槿从另一侧扶住玖然佑。
    皇帝最后望了儿子们一眼，语带警告：“你们疯归疯，可别在丫头那呆太久，毕竟都是那么大的人了。”
    “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父皇，你这样哥哥们哪还敢和我一起玩！”玖然翎不依了。
    “丫头，我们走吧。”太后微笑着朝玖然翎招招手。
    玖然翎还是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玖然佑拍拍她的肩：“去吧，别让老祖宗等。晚上兄弟们会在凤翎宫等你的。”
    “好吧。”玖然翎慢吞吞地挪到太后身边，一把从皇帝手中接过太后的手扶住，朝皇帝恶狠狠地摆了个鬼脸。
    太后顿时笑了起来。
    皇帝拧了拧她的脸颊，大步向前走去：“你这死丫头要是再这么鬼，朕非把你嫁出去不可。朕治不了你就让你夫君治你！”
    玖然翎搀着太后跟在皇帝身后，嘴里还不依不饶：“哼，父皇和老祖宗舍得把我嫁出去么，到时候谁逗你们开心啊。”心里竟是一点都没把皇帝说要把她嫁出去的事情放在心上。
    “你让朕省省心就不错了！”皇帝的声音沉稳地传来，却隐带笑意。
    也许他们都只是玩笑，但被留在身后的一众皇子皆是一脸震惊与凝重的复杂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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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整人，只看人不看背景（上） 

    自四皇子玖然佑的逼婚风波过去已有数日。没事玖然翎就去太后的宁寿宫插科打诨，直至方才她收到一个消息以后，就立马派人去邀请了一众皇子到御花园赏花品茶。
    “怎么样，八哥怎么说？”斜倚在软榻上，玖然翎问。
    除了玖然晟她都不担心，四哥虽忙却从不会拒绝她，其他哥哥都是闲的发慌恨不得她闹出些什么事来。不过那只花心大萝卜不知道肯不肯放弃去青楼寻花的大好机会跑来参加她组织的茶会。
    “八殿下说公主平日才不会无缘无故请他们喝茶，地点还摆在御花园正中央，分明是有阴谋，若是他错过了一定会抱憾终身。”琲儿将玖然晟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
    “他还算了解我。”玖然翎的眸子晶亮了几分，“这几日可真的快把我给憋坏了，要是再没什么乐子我就要闷死了。”
    “公主，你准备怎么做？”琲儿一脸兴奋。
    “走，御花园看戏去！”
    待玖然翎到凉亭的时候，皇子们都差不多到了，正泡茶候着她。
    脾气最暴躁的九皇子玖然煜见到她就是一个爆栗，伴随着震天的怒吼：“有你这么磨蹭的么！”
    “就是，”和玖然煜一个鼻孔出气的玖然晟凉凉地开口，“自个儿做东还要我们哥几个等你这个大小姐。”
    “行了行了。八哥，你不就是气我打扰了你美人在怀的良辰吉时么！”玖然翎摆摆手坐到最中间，“我邀你们来这是因为知道岚瑜会经过。我会迟到是因为路上正巧撞见她，所以特意绕道过来的。”
    “岚瑜郡主真的住进宫啦？”七岁的小男孩咧着嘴，露出可爱的酒窝，“嘻嘻，真是很有勇气呢。”
    “是啊，暂时是住在梨妃那儿。”玖然翎一把抱起最小的十二皇子玖然凉，让他坐在她的腿上，“作为主人，我们可一定要好好招待她这位贵宾才是。”
    “十二，你别和那丫头走的太近，小心传染到她一肚子的坏水。”玖然晟眯着凤眼，微微笑道。
    “才不要，八哥你分明是嫉妒我！”一向黏玖然翎的玖然凉一口咬定玖然晟的不安好心，还作势往玖然翎的怀里靠了靠。
    “哎，”玖然晟遗憾地叹了口气，“真是狗咬吕洞宾不知好人心啊。”
    玖然晟话音刚落，玖然佑手边倒茶的动作不停，目光却淡淡地落在了玖然凉的身上，那目光深不见底，却让他一阵激灵，连忙坐定。
    “我跟你们说正事呢，别跑题！”玖然翎接下玖然佑给她泡的茶，“我看到岚瑜和太子三皇子一起过来了。”
    “太子也来了？！”玖然槿惊叫。
    “这下可热闹了。”玖然晟浅笑。
    “那两个家伙来做什么！”玖然煜听到他们俩的名字脸立刻拉了下来。
    “哼，还不是想从岚瑜的爹那赚到点什么甜头。要是没有利益，那两人会搭理么。”玖然翎一脸不屑。
    太子玖然骁为正宫皇后所出，今年都二十五了，身为长子坐着这太子的位置也已二十年。兄弟里没什么人要和他争，可他非觉得人人都觊觎着他的太子之位，明里暗里和他们过不去。而三皇子玖然默和太子是同母兄弟，明明没什么才能却总想使坏。玖然翎对他们俩完全没有好感。
    “也是，”玖然佑终于开口，“太子自然是不希望我娶岚瑜郡主的，虽说岚太常是我舅舅，但目前支持谁的形势还不明朗。可我要是娶了岚瑜，岚太常为了她女儿很有可能会威胁到他的太子之位，以太子的性格绝不会坐视这件事的发生。但是他又很想看我拒婚触怒父皇，又和太常闹僵，所以前几日压根就没有出现。兴许见了岚瑜，他想把她娶回家也说不定。”
    朝廷百官中，尤以太尹，太府，太常为首。玖然佑官居太府，玖然骁虽为太子其势却很薄弱，自然想多巴结些人。
    玖然翎望着玖然佑的目光中隐含担忧，即便玖然佑不想卷入这皇位纷争，身居要职又带着母亲希望的他却不能如他所愿地逃避。
    “不是吧，太子的大儿子都有凉那么大了，他还想娶啊？”见无人说话，玖然翎夸张地瞪大眼，“即使我不喜欢岚瑜那种脾气，毕竟她也是二八年华，嫁给太子那小老头也太糟蹋了。”
    说着她又推推玖然佑：“呐，四哥要不你实在委屈一些，娶她回家得了。”
    玖然佑无奈地往玖然翎嘴里塞了块点心：“胡闹。”
    玖然翎依依呀呀半天，才把那块点心给吞下去。忙夺过玖然佑早已准备好的茶水，一饮而尽：“四哥，你想噎死我呀！”
    “放心吧，你这样的祸害，绝对会留上千年的。”
    玖然翎朝玖然晟翻一个白眼：“八哥，你每天不损我两句心里是不是就不舒坦？”
    “姐，他们来了。”玖然翎怀中的玖然凉突然望着不远处脆生生地开口。
    “哦？”玖然翎挑眉，笑得很是甜美。
    “这不是弟妹们么，真巧。”太子三皇子与岚瑜郡主走近凉亭，太子率先朝亭内一个个面带“讶色”的皇子公主招呼。
    “参见太子。”众人起身淡淡施礼。只有玖然翎还坐在原地笑吟吟地开口：“不知道什么风把太子哥哥给吹来了，既然来了干脆就一同来参加这个茶会吧。御花园的帝王牡丹这几天开花了，不观赏观赏实在太可惜。”
    太子玖然骁被玖然翎笑得浑身发毛，忙谨慎地推脱：“翎妹太客气了，只是我们还要带着岚瑜郡主好好熟悉一下皇宫，只怕没有那么多时间……”
    话音未落，一道粉红的身影扑向玖然佑。
    “佑哥哥！”岚瑜一见玖然佑立刻眉开眼笑，挽着他的手臂甜腻腻地黏了上去。
    太子最后的话还没吐出便僵在喉中，只是看到玖然佑越来越黑的脸色又扬起了笑。
    玖然佑望着兄弟们一个个爱莫能助的表情，脸上愈发地难看。正要设法挣脱的时候，一道女声突兀地插入：“这还有没有礼数了？”

第五章 整人，只看人不看背景（中） 

    岚瑜一愣，抬头便对上玖然翎冷冷的目光。那目光刺的岚瑜心中发寒，不由得松了手，慢慢挪回原地，福了福身子：“岚瑜给四五八九十二皇子、翎公主请安。”
    身子刚弯下，便复又起。
    下一刻，玖然翎再次开口堵住岚瑜的动作：“谁准你起来了？”
    岚瑜咬了咬唇，重新低下了身。
    玖然翎冷哼了一声便不再看她，细细地抿起杯中之茶。
    整个凉亭中的皇子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出声。
    还是玖然槿率先不忍了，只是他刚说了句“翎儿”，便被玖然翎横眉一扫给堵了回去。
    玖然槿随即望向身边的玖然晟，只见他悠然地扇着手中的玉扇，一派看好戏的神情，而玖然煜的脸上也能瞥见快意。
    哎，他叹了口气，看向玖然佑。
    玖然佑微笑着向他摇了摇头，手中的茶壶又给玖然翎满上。
    玖然槿见因为玖然翎替他出声而心情大好的玖然佑都是这样的态度，自己也就不吭声了。
    还是三皇子玖然默打破了僵持。“翎妹，这岚瑜公主也是父皇请来的贵客，咱们自该客气着些，否则太常大人也会心疼爱女的。”言下之意，自然是让玖然翎别太嚣张。
    玖然翎在心底冷笑，拿太常压她，玖然默以为她就会怕么。可纵使她心中越是不以为意，面上却笑的越是灿烂，可谓要多天真就有多天真：“既然三哥都这么说了，那本公主自然要多给岚瑜一些面子。岚瑜郡主你起来吧，方才是本公主的不是，你别放在心上。”
    岚瑜应了一声缓缓起身。
    “岚瑜郡主，既然进宫了都是自家人，大家就一起来赏这帝王牡丹吧。”玖然翎笑眯眯地朝岚瑜挥挥手。
    岚瑜见太子一个劲朝自己摇头使眼色，刚要拒绝，看到玖然翎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玖然佑，带着些许诱惑。
    “既然公主殿下盛请，那岚瑜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太子见岚瑜允诺，有些头痛地皱眉。不过既然岚瑜都这么说了，他们兄弟俩也只好舍命陪君子。
    玖然佑轻瞪了玖然翎一眼：这丫头分明是拿自己来勾引岚瑜。后者察觉到他的视线，回以一个大大的笑脸。
    “有花有好茶，倒让本公主有些兴致昂扬了。”玖然翎瞅着岚瑜，像是久候的猎人看着尽在掌握的猎物，“不知岚瑜郡主家教如何，和我们对弈上两局怎样？”
    “呃……”靠在玖然佑身边的岚瑜面色顿时有些僵硬，忙不迭摆手，“我棋艺实在不精，还是算了吧。”
    “岚太常难道没有教授你棋艺么？！”玖然翎故作惊讶。
    “有自然是有。只是我实在是学不好，反倒是刺绣女红比较擅长。”
    玖然翎却是不肯放过她：“你想进宫，想嫁进皇家，怎能不融入我们皇家的生活。让你下棋你就下棋，哪来那么多废话！”
    岚瑜咬了咬唇，袖子里的手握紧成拳，刚要跳起来又被人一把按下。回头一看，是太子。
    “这样吧，”玖然翎挑着眉看她，“凉亭里那么多人，本公主给你选择对手的权利。如果怕对上皇子会输，选本公主也行。”
    “公主，我……”
    “好吧好吧，本公主真是服了你了。”玖然翎指指怀里的男孩，“就十二了。年纪最小，应该最能让你占便宜。”
    岚瑜看着玖然翎满脸无害乖巧地看着自己，半响才点点头。
    顿时，玖然晟“扑哧”笑出了声。玖然翎立刻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玖然骁和玖然默的额头滴下一滴冷汗。
    早有奴才把棋盘摆上了石桌。玖然凉稚嫩的嗓音扬起：“岚瑜郡主，你是客，请执白子。”
    玖然翎托着腮，漫不经心地开口：“十二，岚瑜郡主是岚太常的掌上明珠，你手下留情些，别把人家欺负得太惨了。”
    “皇姐，你放心吧，我明白的。”玖然凉甜甜一笑，露出脸颊两侧的小梨涡。
    黑白子落下，表面上像是分庭抗礼，但懂棋的人都看得出来，白子始终处于不利之地。黑子早已将白子团团围起，却不急着结束这局面，反而戏耍般看着白子不断挣扎。
    玖然翎眯着眼看着变幻的局势，间或又看看玖然凉气定神闲的表情和岚瑜越来越白的脸色。寻常人看到玖然凉的模样总会对他撤下戒心，往往潜意识里一个七岁的孩童是没有什么杀伤力的。方才她看到岚瑜视线在玖然凉身上探究，这才出声建议。
    只是岚瑜并不知道，玖然凉的天赋心思，并不输于在场任何一个人。就棋艺而言，所有皇子里他已能脱颖出其他众人，直逼玖然佑与玖然晟。
    棋局过半，岚瑜被压制得动弹不得，明知自己将死，对方却始终不肯给自己一个痛快。此时看看玖然凉，那稚嫩的脸庞上仿佛带着无止尽的嘲笑。
    “啪——”岚瑜将手中的白子一摔，“我不下了！”
    玖然凉执着黑子的手还在半空，他抬头望她：“你还没输。”
    “十二，算了。”玖然翎取下玖然凉手中的黑子把玩，“本公主已经看明白，岚瑜郡主的棋艺，的确是庸俗了些。”
    “你……”岚瑜顿时知道这一切都是玖然翎故意设好的套让她钻，一时气结。
    太子见势不妙，立刻出来缓颊：“翎妹，你以棋艺来论断岚瑜郡主，倒也是有失偏颇。毕竟岚瑜郡主之后嫁给老四做皇妃，是享荣华富贵的。再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玖然翎冷冷地看着太子。
    她当然听得出来，太子是在拐着弯儿骂她。



第六章 整人，只看人不看背景（下） 

    “哼！”太子想激怒她，玖然翎却是不怒反笑，“太子哥哥此言差矣。岚瑜并不是皇亲却因着梨妃被父皇封为郡主，由此该感恩戴德才是，这一言一行也必不能失了皇家的颜面，否则传出去是要让父皇丢脸么？如今一看她又没什么能耐，往后怎么能做四哥明佑宫的女主人，做四哥的贤内助？岂不是给人看去了笑话！好，就算撇开这个不谈，目前岚瑜还没嫁进皇宫，方才也表现得礼数尽失没大没小，若是真有那么个万一让她给嫁进来了……”
    玖然晟在心底失笑。若论没大没小的狂妄，这玖然翎才属第一人，现下却这般义正言辞地数落着岚瑜郡主。只是他们兄弟几个都是极护短的人，在外人面前绝对是和自己的妹妹站在一起的。
    玖然佑望着玖然翎，对她一派义正言辞的胡扯很是没辙，眼神中夹带的笑意却愈发深邃。
    而玖然骁被玖然翎一说，一时也想不到什么言辞来化解，霎那就蒙在了那里。原本就又气又委屈到眼眶泛泪的岚瑜听完玖然翎的话，俨然明白这公主绝不会让她轻轻松松嫁给玖然佑，顿时恼火，自指玖然翎，横眉竖目面红耳赤：“你身为堂堂公主却如此侮辱大臣之女，这就是你所谓的皇室风范吗！虽然皇上现在皇上还未下旨，但我未来嫁与佑哥哥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即便我只是个郡主，身份不及你高贵，只怕到那时你也得恭恭敬敬地叫我一声四嫂！”
    “放肆！”未等玖然翎说话，一直沉默的玖然佑终于一把扣下手中的茶杯，语气凌厉地开口：“这是你对待公主应该有的态度么！”
    “即便你是父皇御封的郡主，在这深宫之中，你也该有些分寸吧。”玖然晟一贯勾魂的眼眸直射锋芒。
    “哼，任性狂妄，以下犯上。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反倒越矩管起公主来了？”玖然煜轻嗤。
    就连一贯性情温和的玖然槿，也顿时面带不悦。
    岚瑜以前只当玖然佑是性冷才会对她如此漠然，却没想到他竟然为了玖然翎向她发难，猛地愣住。
    太子扫过几名弟弟脸上愠怒的表情，暗叹这岚瑜也太不会看形势了。什么人不好顶撞，竟然当着这么多护妹护到骨子里的主儿的面直接呵斥玖然翎。
    “皇姐，”玖然凉回头瞅玖然翎，脸上是一贯的纯真，“这个未来四嫂当真刁蛮凶狠，四哥也太可怜了些。”
    玖然翎却是完全没动怒，依旧笑眯眯：“十二，那是因为“你未来的四嫂’怕她永远也进不了明佑宫的门。对了，岚瑜郡主，说起来本公主还不知你是否知晓，这婚期的缓旨，还是本公主亲自从父皇那儿请来的。”
    岚瑜蓦地瞪大眼，尤含着泪的眼中，却是充满震惊，质疑，恼怒及怨恨。瞪了玖然翎半响，她才转身奔离凉亭。
    “岚瑜郡主毕竟是父皇的贵客，我与三弟是奉命要陪伴招待她的，就不与弟妹们详谈了。下次若得空，再邀请弟妹们一同赏花。”岚瑜一走，太子便笑着向他们告辞，只是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两位哥哥慢走。”玖然翎朝他们熟络地挥挥手，语气却表明了让他们赶紧滚蛋。
    太子暗咒一声，和玖然默一同离去。虽然他贵为太子，但就目前形势来看这玖然翎是他绝对不能惹的，犯不着为了一个岚瑜和玖然翎对上，弄个得不偿失。
    “真畅快。”玖然翎舒爽地伸了个懒腰。
    “翎儿你是不是也太不给岚瑜郡主颜面了。”玖然槿还是无法全数认同玖然翎的做法。
    “五哥，你太好人了。”玖然翎拍拍他的肩，“岚瑜那大小姐若是要颜面，就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一下就扑过来强抱四哥！”
    “话虽然是这么说……”善良的玖然槿还是难以接受。
    “怎么，五哥你就这么同情她吗？”玖然翎斜睨他，咧开嘴，“如果五哥这么喜欢她的话，待我禀明父皇，便为你俩主婚吧。反正你也是梨妃的儿子，梨妃应该不会这么偏袒才是。”
    玖然槿打了个冷战，忙摆手摇头，不敢再插手这闲事。
    “翎儿，你闹归闹，别逗弄槿啊，”玖然佑微笑着揉揉玖然翎的头，“你也知道槿老实惯了，看不下去你这些鬼主意也是正常的。”
    “哼。我帮四哥解决了岚瑜，四哥现在倒过河拆桥说我的都是鬼主意了。”玖然翎环胸，嘴厥的老高。
    玖然佑见状连忙赔罪：“翎儿，你知道我不这个意思，你也知道我嘴笨不怎么会说话……”
    玖然翎别过头去，唇角却微微上扬。
    “好了，这花也赏了茶也品了戏也看完了，本公子还有约会，就先告辞一步。”玖然晟站起朝大家作了个揖，打开折扇便一派潇洒地迈出凉亭。
    “真不愧是一颗尽职尽责的花心大萝卜。”玖然翎望着玖然晟离去的背影摇头晃脑地叹。
    之后，众人又在亭里闲聊了一会儿，便也都各自散去。
    “翎儿你……”
    玖然佑刚开口就被玖然翎打断，“四哥你回去处理公务吧，难得父皇这么器重你。改天我再去找你。”
    “那你现在……”玖然佑心中突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去宁寿宫料理接下来的事，四哥你还是回避一下为好。”玖然翎微笑，“放心吧四哥，我一定帮你把这桩婚事给卸下来。十二，跟我一起去么？”
    “好啊，这宁寿宫众家齐唱的好戏，怎么能少了我呢。”玖然凉爽快地应承下来，那张如陶瓷般精致的脸庞上挂着无辜的笑，眼中却闪着和玖然翎雷同的恶作剧光芒。
    玖然佑心知自己阻止不了玖然翎，只是轻声叮嘱：“玩归玩，可千万别伤着自己。”
    语气中，是罕见的认真。
    玖然翎怔然的神色也只是昙花一现，她移开目光，一如既往地笑：“放心吧四哥，这些我还是有分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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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众家齐唱的戏码（上） 

    “翎儿（凉儿）给老祖宗请安。”宁寿宫里，玖然翎和玖然凉乖巧地行礼，脸上却笑得格外灿烂。
    “起来吧。真是稀奇了，你们这两个古灵精怪的主儿今天竟然一起到哀家这儿来，”太后的眼落到玖然翎身上，"是不是又惹了什么麻烦要哀家做主？”
    “嘿嘿，老祖宗真是英明！”玖然翎噌一下蹿到太后身边，殷勤地给她捶背。
    “得了，你就算给哀家灌迷汤也没有用，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吧。”
    “本来翎儿就没有打算欺瞒老祖宗嘛。”玖然翎一五一十地把方才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十二，果真如此？”太后盯着玖然凉问。
    “回老祖宗，皇姐说的并没有差错。”玖然凉站定，很认真地答。
    玖然翎举起一只手五指并拢：“老祖宗，翎儿对天发誓所说的一切绝无半点虚假。我们的的确确把那个没用的岚瑜郡主气哭了。”
    “所以你们就跑到哀家这儿找盾牌来了。”太后接下玖然翎的话。
    “可这也不能全怪翎儿，是那个岚瑜太窝囊了些。棋艺不精被欺负很正常嘛，翎儿从小也没少被欺负。”
    “哎……”太后叹了口气，拉着玖然翎坐下，“丫头，虽说你做的没有错，可是动机却容易被别人误会，言辞也太激烈了些。”
    “没什么好误会的啊，归根究底就是翎儿我看岚瑜不顺眼，否则又怎么会故意让十二和她下棋，还拿皇家礼数出来做文章。”玖然翎却是大方地承认，坐到太后身边吃起点心。
    “前些日子你建议让岚瑜住进宫中的时候，哀家和皇帝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你这个宝贝蛋肚子里尽是些坏水。”
    “老祖宗！”玖然翎鼓着腮帮子，“岚瑜要是连翎儿这一关都过不去，那也没资格做四皇妃嘛。我们也绝对不会承认她是我们四嫂的。”
    “你这丫头成日尽拉着哥哥弟弟们胡闹！”太后本想板起脸斥责，无奈望着玖然翎那张讨喜的面孔却始终端不起架子。
    玖然翎讨好地看着太后：“这回翎儿再怎么胡闹，出发点也是为了四哥的终身大事着想，老祖宗你就看在我们这么手足情深的份上，别生气了。”
    “你呀，要哀家说你什么好。平日里你把太子推进湖中，把皇后的花全给浇烂，把梨妃的补药偷换成泻药，这些都是咱们皇宫里自己的事，哀家与皇帝都可以帮你摆平，也当这些只是无伤大雅的玩笑。可是，一旦牵扯到朝廷，甚至百姓，有时候哀家与皇帝也不能做到时时刻刻都护好你，所以更多时候，你要学会保护好自己。要清楚地知道，有的话不能说，有的事不能做。”太后苦口婆心地拍拍她的手。
    “老祖宗，你是觉得翎儿做错了么。你们担心太常岚穆会因此向父皇施压，让父皇处置我么。"玖然翎坐在太后身边，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太后。那双眼黑得不见底，却澄澈得让人心醉。
    太后却微微叹息：“就是这双眼，和榕妃的简直是一模一样。”
    玖然翎一愣，复又笑了起来。这一笑，让那双眼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眼底的东西，却是什么都看不分明了。
    “老祖宗，母妃已经死了十二年了。”玖然翎拉着太后的手轻轻晃着撒娇，"可若她得知老祖宗这么挂念她，她一定很欣慰的。”
    “你若能让人省心一些，别成天闹些有的没的弄的大家都鸡飞狗跳，你母妃一定会更加欣慰的。”太后这么一说，话题却又突然一转，“丫头，你会怨吗？怨自己五岁就失去了母亲？”
    玖然翎还没来得及应，一旁自己自顾自吃得正欢的玖然凉就开口了：“老祖宗，皇姐，梨妃一行来了。”
    “哦？”太后淡淡地偏头，“没想到这梨妃也是个让人不省心的主儿。”
    玖然翎垂下眼，朝玖然凉投去了一个感激的微笑。
    下一刻，梨妃带着岚瑜和一众宫女太监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冲进了宁寿宫，边哭边喊：“母后一定要为梨儿做主啊！”
    一路嚎啕着从宫外唱到宫内，哭的梨花带雨的梨妃和岚瑜一进门见到悠闲地坐在太后身边的玖然翎，顿时僵住了，连继续假哭都已忘记。
    玖然翎挽着太后，朝她们得意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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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众家齐唱的戏码（下） 

    “你们哭着到宁寿宫来到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啊？这宫里头谁又给你们气受了？”太后威严的声音响起，震醒了处于呆愣状态中的梨妃和岚瑜。两人连忙行礼。
    岚瑜这回学乖了，也恭恭敬敬地朝玖然翎玖然凉道了声安。
    “母后，小瑜今天刚进宫，不清楚宫中礼数也是情有可原，可翎儿身为公主实在不该如此刁难于她。”梨妃意有所指地望着玖然翎。
    玖然翎回了她一个碍眼的笑容。
    “呜……太后娘娘，小瑜因为见到佑哥哥一时高兴而没有向公主行礼，小瑜承认这些是我不对在先，可是，可是公主她这样刻薄刁难，我，我……请太后娘娘做主啊。”岚瑜俨然一副万千委屈道不出的样子，哭的好不伤心。
    “你现在倒知道装柔弱啦，方才不是还指责本公主指责得挺狠的么。不过本公主骂都骂了，还想本公主收回去不是？”玖然翎撇撇嘴，不屑地看她。
    太后无奈地望着玖然翎一眼：“丫头你也少说几句吧。"又转头望向岚瑜，“岚丫头，过来坐到哀家身边。”
    “是。”岚瑜娇羞地挪到太后身边，靠在太后怀中垂头抹泪。
    梨妃的眼中迸出一丝欣喜。
    望着做戏的梨妃和岚瑜，玖然翎轻哼了一声，朝身边的玖然凉使了个眼色。
    玖然凉心领神会，狠狠地掐了玖然翎一下，痛的她眼泪横飙。
    “呜哇——”
    太后刚稍稍安抚了一下岚瑜，另一边的玖然翎却哭得更加大声。弄得她连忙放下岚瑜去查看自己最心疼的孙女。
    “怎么啦哀家的宝贝丫头？”太后马上将玖然翎搂在怀里轻声呵着。被晾在一边的岚瑜顿时黑了脸。
    玖然翎一开始因为疼得厉害，紧咬牙关说不出来一句话。待疼痛感稍稍退去了些她立刻狠瞪了玖然凉一眼，又无比委屈道：“老祖宗，翎儿也是为了岚瑜好，希望她不负父皇的宠爱，可是梨妃怎么能这般污蔑翎儿的良苦用心呢。梨妃误会翎儿也就算了，怎么连老祖宗都不理解翎儿呢，翎儿真的很是伤心啊……”
    说着她还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岚瑜挤眉弄眼。这岚瑜的确是厉害，懂得利用自己身为女人的弱势来博取同情，眼泪更是信手拈来。可是岚瑜会哭，她玖然翎就不会吗？！
    太后怎能不知玖然翎心里的小算盘，可她还是小心地哄着玖然翎，完全没把他人放在眼中。梨妃本来酝酿好的说辞现在反倒不知如何继续了。
    然玖然凉在玖然翎的暗地指使下，偷偷从桌下摸过去勾了岚瑜的凳子一脚，而后迅速地坐正，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哎哟！”岚瑜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连人带椅摔了下来，而且摔的异常狼狈。
    “小瑜！”梨妃立刻上前招呼宫女将岚瑜扶起来。
    一时间，梨妃的慌张声，岚瑜的尖叫哭闹声，玖然翎和玖然凉的闷笑声，太后的叹息声交汇成一片。
    场面极其混乱。
    “你们都当这宁寿宫是什么地方了！”一阵参天的怒吼响彻整个宁寿宫。不是太后，而是横眉竖目迈进大殿的皇帝。
    玖然翎心一凛。面上却笑的更加娇俏：“翎儿还想着怎么梨妃来宁寿宫来的这么慢，原来是提前去请父皇了啊。否则翎儿都会觉得按照岚瑜告状的速度，在翎儿和十二到宁寿宫半路就会和梨妃撞上的呢！”
    “你还有脸说！”皇帝拧着眉斥责，“你平时在宫里胡闹也就算了，现在连岚爱卿的闺女都不放过了，甚至到宁寿宫里头来给太后添烦，是不是朕真的太宠你了！”
    “哀家都没生气，你朝丫头凶什么！”太后脸一冷，反倒指责起皇帝来。
    “母后，儿臣这也不是为了您这儿的清静嘛。”皇帝连忙赔笑。
    “父皇，”玖然翎抱住皇帝的手臂，扁着嘴：“父皇您觉得都是翎儿的错么。”
    皇帝被玖然翎委屈地一望，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皇上……”梨妃见皇帝的怒气有被玖然翎熄灭的可能，立刻靠到皇帝身边，轻声呜咽：“臣妾心知臣妾与小瑜命贱福薄，不敢和堂堂龙女相提并论，可臣妾尽心尽力服侍皇上，自问并没有什么对不起皇上的地方，如今只是想给佑儿寻门亲事，这份做母亲的心意却被公主如此践踏，臣妾、臣妾……”
    说着好似一口气喘不上来般，脸色刷白。
    “爱妃，爱妃你不要吓朕啊！”皇帝慌忙托住梨妃纤腰，“老四的事朕既然已经允诺你了，就肯定会兑现的！”
    玖然翎冷冷地望着做戏的梨妃，唇边的笑容愈发不屑：“红颜祸水。”
    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生出四哥五哥那种性格来的。
    “闭嘴！”皇帝低斥。“人越大越没规矩了。你给我回凤翎宫面壁去，没朕的允许不准踏出凤翎宫半步！”
    “父皇，每次都是这一招你累不累啊！”玖然翎却是一点都没把禁足放在心上。
    “皇上……”梨妃却不依了。这每次玖然翎闯祸，皇帝最多就把她禁足，隔几天去凤翎宫探望一下立刻就被哄的龙心大悦，下旨赦免玖然翎。
    “好了好了，爱妃。你也是长辈，就别和小辈一般见识。这样吧，为了弥补你，朕安排岚瑜住到老四的明佑宫里去。”皇帝搂着梨妃，“如此一来爱妃可是满意？”
    梨妃心中一喜。趁玖然翎被关禁闭的时间正好可以让岚瑜和玖然佑多增进感情。至于其他那些皇子，谁敢堂而皇之找岚瑜的碴！当下她便娇羞着在皇帝怀中点了点头。
    “父皇你这不是把四哥往火坑里推嘛！”玖然翎瞪大眼，不相信皇帝竟然真下得了旨。
    “你给我回宫去！”皇帝看向玖然翎的眼神里顿时充满了不悦。
    “老祖宗……”玖然翎求救般地望向太后。
    太后却不动声色地朝她挥了挥手。让她先回去，等皇帝消气了自然会放她出来。就太后来说，这件事能这么解决也是最好不过。
    玖然翎跺了跺脚，在梨妃和岚瑜挑衅的眼神里气愤地冲出了宁寿宫。

泡芙和蝎再仔细核对了下前面几章，有的地方细节上小小地修改了下..亲们可以去看看，不过没什么大的改动哈^_^

第九章 谁也关不住谁 

    “琲儿，你磨蹭什么呢，赶紧跟上。要是被发现我们就出不去了！”一名太监打扮的少年拧着眉催促身后的另一名太监。
    “殿下，我们真的要偷偷溜出宫么？”跟在后头的太监面露怯意，低低地问，“要是被发现的话可真的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有本公主罩着，你担心什么！赶紧带好包袱跟紧了！”前头略长的少年非常不满后者的拖泥带水。
    这两人，正是女扮男装准备偷摸出宫的玖然翎和她的贴身侍女琲儿。
    两人鬼鬼祟祟地走了好久，才从一个偏僻的狗洞里钻了出去。找一处隐蔽的地方换了身男装，玖然翎执着玉扇，赫然一个翩翩佳公子的形象。就连琲儿，也是眉清目秀。
    两人漫步上街。但因着害怕遇上什么熟面孔，专捡没什么人的小道走。
    “公……咳咳，少爷，你就这么跑出来了老爷会担心的吧。”琲儿带着行李小跑跟在看来一派悠闲的玖然翎身后。
    “哼。爹简直是被岚菲梨那女人迷惑了心智，他想担心就让他担心去吧。”
    “可是少爷，老爷真的很疼你的。不然其他少爷要是在老爷面前这么……没大没小，”琲儿斟酌了一下措辞，“恐怕老爷早把他给砍了。”
    “琲儿，你也太夸张了。以为爹是蛮不讲理的么。”玖然翎大笑，尔后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在隔了重重宫闱之后，便是她的凤翎宫。
    凤翎，象征着凤凰展翅的高贵。这宫里头配得上凤翎宫的，当是最为尊贵的女子。可这凤翎宫里住的不是太后，不是皇后，更不是一众嫔妃，而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女儿——玖然翎。此举便已充分知晓圣上对玖然翎的宠爱。
    也许父皇对她当真是特别的，是宠爱的。可是，谁又知道，这是不是一种歉疚的弥补？
    十二年前，凤翎宫是太后居住的宫殿。
    十二年前，她和清哥哥住在凤翎宫旁的彩榕宫里。
    也是十二年前，太后搬出了凤翎宫，迁进宁寿宫。凤翎宫成了她和清哥哥的住地。
    那一年，有太多的物是人非。
    “少爷，少爷？”琲儿的呼唤将玖然翎从记忆的碎片里拉回，她皱了皱眉：“怎么了？”
    “少爷你跑出来了那四爷怎么办啊？不是要给那岚瑜郡主烦死了？”
    “不然。”玖然翎拿玉扇敲敲琲儿的头，满脸的成竹在胸，“四哥住在明佑宫里只是因为我方便去找他。我要是不在凤翎宫了，只怕他一定对皇宫避如蛇蝎，干脆就住到议事楼里去。爹也不好明着让他放下公务回宫陪岚瑜不是。这啊，就叫以退为进。”
    “公主出走，只怕到时候宫里都乱成一团了，哪还管得了那郡主。”琲儿接下玖然翎未完的话。
    “聪明。”玖然翎赞赏地看着琲儿。到今天她才发现原来她的小婢女还是一点就通的嘛。
    “少爷，那我们此行去哪里啊？”琲儿好奇地问。
    “去锦州找清哥哥。他离开皇宫也快有十年了吧。许久没见他了，真是想念。”玖然翎的眼中泛起柔光。
    “对哦，二爷也在锦州住了快十年了。”琲儿疑惑，“为什么他后来搬出去了呢？”
    “因为……这皇宫，看起来是个坚固的金丝牢笼，实际上谁也关不住谁。关不住叛逆的我，关不住无欲无求的清哥哥，也关不住漠然的四哥。能关住的，也只有那些自甘沉醉在奢华享受、权力欲望里的人。”玖然翎收起笑，满脸复杂幽幽一叹。
    “少爷？”琲儿似懂非懂地望着玖然翎。
    “呵呵，没事。”玖然翎微微一笑。这些，她的小婢女还是不要明白为好。
    玖然翎转身，却见到一个面熟的人从某家府邸后门走出。她步子一顿便拉着琲儿钻进小胡同。
    “怎么了少爷？”琲儿不解玖然翎怎么好像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玖然翎盯着那人张望了左右半响，小心地离开。轻声开口：“真奇怪，他怎么会到这里来。”
    只稍稍一想，嘴角便划开一抹了然的弧度。
    “哈，被我抓到把柄了吧。”
    玖然翎得意地转身，撞上一片黑暗。蓦地颈上一痛，旋即陷入混沌。
    失去意识之前，她只听到身旁琲儿的尖叫声。
    ————
    从昏迷中渐渐苏醒，玖然翎下意识地揉了揉脖子。
    不疼。
    奇怪，不是被敲晕以后都会脖子酸痛的么。莫非这离她被暗算已经过了好几日？
    她睁大了眼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两面石壁，两面木栅栏。地上的稻草堆成一摞一摞。她虽没去过皇都的天牢，却也知这是给犯人待的地方。
    她一开始还以为她是被人贩子给拐卖了，现在看来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琲儿不在她的身边，不过也不指望把她掳来的人会放过琲儿。否则琲儿回宫一闹腾，只怕如今父皇和四哥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来找她了。
    她望向右边一间。似乎也关着一个人。蓬头垢面，自顾低头，白色的单衣上有斑斑血迹，很是狼狈。
    玖然翎却是一点都不害怕，挪到边上问那人：“请问，今儿个是几日了？”
    那人抬起头，脸上参差的伤痕，还有乌黑的煤灰，看不清楚长相。他淡淡地答：“四月十七。”
    不知他的长相如何，但他的嗓音却是如清涧一般悦耳。
    “十七？！”玖然翎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怎么知道的？”那人轻轻地笑了，“因为，这每一日，每一刻，都是数着过来的。”
    看来，她真的已经昏迷五日。
    “那请问，这里是哪里？”她继续发问。她必须要迅速掌握这里的情况，才能及时做出应对。
    “添州。”那人的语气还是不咸不淡。
    “添州啊。”玖然翎低声道，“看来是五日的快马加鞭，那还真是够远了。”
    仿佛是玖然翎的态度引起了那人的兴趣，他竟然主动发问：“你不害怕？”
    “当然怕。”玖然翎靠着木栏杆坐下，“毕竟这是未知的地方，兴许还伴随着未知的危险。”
    “我怎么完全没发现你有什么害怕的表现。”那人咧了咧嘴，望着她的目光好似她很新鲜。
    玖然翎笑笑没有作答，却是偏头打量他：“我很好奇，以你的谈吐态度，不像是会在这里遭受牢狱之灾的人。你到底是什么人呀？”
    那人惊异地望她，对上她那双漆黑的眸子，清澈得仿佛有惑人的魔力。片刻，他别开眼：“帤城太令梅落修。”
    玖然翎一惊，不自觉地便脱口而出：“你是梅落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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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太州府的危机 

    这回轮到梅落修表情古怪地看她：“你知道皇城梅落家？”
    玖然翎立刻敛下震惊的神色，浅笑道：“梅落家出了个母仪天下的皇后，世人哪会不知。”
    梅落修盯着她好半响，见她神色无异，才接道：“说的也是。”
    玖然翎眼里的深意更浓烈了几分，脸上却笑的更是绚烂：“冠上梅落的姓，你便该在皇城享受荣华富贵才是，怎么流落到帤城做个小太令，还被人关在这里。”
    梅落修叹了口气：“官官相护，哪有我施展之地。就算是梅落家，也一样。”
    “你的罪名呢？”
    “没有罪名。”
    “"没有罪名？！”玖然翎瞪大眼，“那凭什么抓你。”
    梅落修摇摇头：“姑娘，一看你便是出生好人家，非富即贵。平日也少不得呵护疼宠吧。这外头的世界，可比你想象的险恶多了。把你莫名地关起来再按个擅离职守的罪，饶是你再神通广大也洗不清。”
    玖然翎却是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论险恶复杂，只怕这世上没有一处会比皇宫更甚了。
    “梅落修，你说这里是添州太州的地牢？”
    “不错。”太州掌管一州，当然包括其所有直辖城，是太令的顶头上司。
    玖然翎皱眉疑惑。她向来都不认识这添州太州，也没听说过他是哪个党派。那他抓她，到底是因为什么？
    正想着，门外的看守送了一个白碗进来：“诺，赶紧吃了，一会儿来收。”
    玖然翎盯着碗里的不明物：“这个就是我们在牢里要吃的东西？”
    “嗯。”梅落修已经捧起碗，想起玖然翎必然没有过这样的**。抬头望她，却见她凑到碗边看了半响，随后拔出头上的一根簪子，将簪首与簪身分开，倒出一点粉末在随身的丝帕上，又从碗中各个地方取了一些米饭菜放在丝帕上，左右合起丝帕，细细揉搓。
    “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玖然翎做的事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不禁让梅落修疑惑地发问。
    玖然翎掀开帕子，看到食物都没有变色，又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碗边，才转头对梅落修笑道：“验毒。”
    梅落修心头一震，刚要开口，却见玖然翎端起碗吃了起来，面色自然，完全没有一点嫌恶的样子。
    “你……”他终是瞠目结舌。
    玖然翎看到他的表情，知道他心中的想法：“梅落修，你可是在不解为什么我愿意吃这牢里的脏饭是么？”
    梅落修点点头：“先前到这间牢里的女子，不管是小家碧玉还是如你这般气质斐然，都是死也不愿碰一下这碗中之物。就算是我，也是在这牢里饿得几乎快要绝命的情况下，才能接受。”
    “正常。”玖然翎微微一笑，“你们和我不一样。对于我来说，既然没毒，那便是可以吃的，补充足够后才能有体力去应对接下来的事。”
    梅落修没有说话，心中细细琢磨玖然翎口中的这个不一样到底是指哪里。
    玖然翎看着梅落修沉默的脸，轻轻地喊：“梅落修。”
    他抬头望她，往进她眼中的一片漆黑无底。
    玖然翎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诡秘：“这里的**还是不错的，尚且有饭可以吃。以前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只能吃老鼠。”
    梅落修全身一寒，双手几乎快握不住碗。此时此刻望着玖然翎的感觉，只有毛骨悚然。
    ————
    “喂，出来出来。”隔天，玖然翎这间牢房的铁索突然被打开，门口两个衙役打扮的人一脸不耐地催促她。
    玖然翎缓缓起身，身后的梅落修却开口提醒：“姑娘，在你来之前我也见到过几个和你一样被关在这间牢房里的人。后来被陆陆续续带出去之后，要么就再也没回来。就算是回来的，要么死了，要么疯了。”
    玖然翎回头，望着他，微微一笑，笑里是尽褪浮华的真诚：“谢谢你，梅落修。”
    她倒真要去看看，等待着她的，究竟是洪水，还是猛兽。
    衙役领着她在花园里走着。四周的景色很是别致，像是太州的府邸。不过每道门，每个拐角都戒备森严。
    玖然翎暗暗记着路，望着那些守备，心知自己不可能凭一己之力逃出这太州府。
    哎，她暗叹一口气。早知道当初就和十一这个少将军好好学功夫了，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现下，也只好走一步是一步。
    “到了。”衙役在一间屋子前止步，猛地把她推了进去，随后立刻把门给拉上。
    玖然翎被推得一个踉跄，稳住了身子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推身后的门。
    推不开。门被从外面反锁住，听声音，门口似乎还留有守卫。
    既然出不去，玖然翎便回身打量起眼前的景象。
    这很明显是一名男子的房间，屋里却摆放了许多古董物什，看起来相当的奢华。
    这个添州太州，看来真的是贪污了不少。玖然翎暗忖着，突然察觉到有人从背后接近，身体冷不防被人一把抱住。
    玖然翎心头一跳，手一折便向后顶去。手肘似乎敲到了身后之人的肚子，那人吃痛，放开了她。
    玖然翎便趁这个间隙奔离那人数米远。
    那人捂着肚子哀叫，满脸的猥琐还来不及收敛：“哎哟，小美人还真辣，下手可真狠。不过大爷我喜欢。”
    玖然翎嫌恶地望着那人贼眉鼠眼的模样：“哼，谁稀罕你的喜欢。”
    看那人长的并不丑，可满脸坏笑却给他增添了许多下流之色。
    那人也不气馁，咽了咽口水打量玖然翎姣好的身段：“美人儿女扮男装却也依旧俏丽得紧。”
    玖然翎被他恶心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气的横眉竖目：“少给本姑娘油嘴滑舌。说！你究竟是谁！”
    这回轮到那人惊讶了：“美人儿，你不知道本大爷？本大爷可是这添州地头龙——添州太州吕派之子吕战是也。在这添州，谁见了本大爷不给本大爷三分面子。”
    玖然翎撇撇嘴：“你才几岁啊，成天本大爷本大爷的也不嫌累得慌。”
    “美人儿，你也别倔了，进了我们太州府就是我们吕家人了。你就乖乖从了本大爷，做本大爷的第十四房姬妾吧！”


第十一章 神秘的救星 

    “哦？”玖然翎挑眉，“我倒是很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抓到本姑娘的。”
    吕战这回倒是有问必答：“这个么，自然要问问把你拐来这的人贩子了。”
    玖然翎伸手指他，气势凛然：“吕派身为添州太州，对于拐卖人口一事非但不拦截调查，反而纵容儿子调戏良家妇女，简直是不成体统！”
    “这有什么，”吕战满不在乎地哼哼，“如果不是本大爷和本大爷的爹，你早就不知道被卖到哪个窑子里去了。与其那样，倒不如跟了本大爷，本大爷包你吃香喝辣，而你，只需要把本大爷伺候得舒舒服服就行！”
    玖然翎冷冷看他：“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乖乖听从你的摆布。你最好祈祷本姑娘不要把你们这些丑事都给抖出去！”
    吕战依旧吊儿郎当，搓着手慢慢向玖然翎逼近：“等到本大爷让你享受完那云雨之欢，只怕到时候就算本大爷踹你走，你都会巴着本大爷的腿乞求本大爷把你留下来！”
    “你还真没对不起你爹给你取的名，屡败屡战毫不放弃嘛。”玖然翎环着胸，也没把眼前越来越近的吕战放在眼里。“不过很可惜你弄错了一点。不是本姑娘将来会巴着你不放，而是你没有那个命娶到本姑娘。”
    “哼，我倒要看看过了今晚，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见玖然翎嘴巴丝毫不松动，甚至在气势上压过自己，吕战顿时有些不悦，脚步瞬间加快，向玖然翎扑来。
    玖然翎一个闪身让吕战扑了个空。她双眼一冷，硬生生就给了他两个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
    原本打算趁此间隙逃出，可她转念一想门已经被锁住，没有非常手段是走不出去的。玖然翎大脑迅速转动思考着对策，脚下动作却不停，回去又给吕战补了两脚，让他疼地跪了下来。
    虽说以她那些三脚猫的功夫要敌过守备是有些困难，不过毕竟也是扎扎实实练过一阵子的，对付吕战这种绣花枕头可是绰绰有余。
    玖然翎搜寻着屋内有什么可以用的东西。视线在落到墙头的古董剑时蓦地一顿。她二话不说取下剑抽出。
    吕战在见到玖然翎拔剑的那刻脸色一白，吓得脖子缩了缩。
    玖然翎当然不会天真倒以为这把剑就可以把门闩劈开。她举起剑横在吕战的脖间：“吕战，让门外的守备把门打开。”
    “你做梦！"吕战虽被吓软了腿，却仍然不想到手的肥肉飞走，垂死挣扎：“别忘了这是我的地盘！”
    玖然翎眯起了眼：“我可没有心情和你开玩笑。如果我出不去，那倒不如就和你同归于尽。虽然杀人这种事是吃力不讨好了一点，可谁叫我小命快不保了呢。”
    “你……”
    “还不快叫守备开门！”玖然翎脸色一沉，“如果再这么磨磨蹭蹭的，我不介意让你先体验一下断子绝孙的感觉！”
    剑锋逼近一分，终于让吕战哭着妥协，他放开嗓子叫了起来：“开门！开门！”
    门外的守备听到号令，拉开门闩。玖然翎早就靠在门口，听到声响后一把踢开大门，提起剑就飞奔了出去。
    守备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我追啊！要是追不回来那死女人，本大爷就让你们全去见阎王！”屋内转来吕战气急败坏地叫声。
    守备如梦初醒，连忙去追玖然翎。
    玖然翎气喘吁吁地跑着，心里早就把吕战一家咒了几百遍。想她堂堂天旭国公主，多少年没碰到过这么狼狈的情况了。
    吕战。她记住了。他日必定百倍奉还。
    不过，前提是她今天能够逃出去。
    太州府的守备个个是五大三粗的男人，步子自然比玖然翎大上许多，耐力也比娇生惯养的玖然翎强。没多少时间，有两名守备就逼近了玖然翎。
    玖然翎急中生智，立时停下脚步，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厚重的剑柄狠狠敲向一名守备的脖颈。那名守备轻哼一声倒下，玖然翎顿时利用这后劲旋了个身子袭向另一人。
    两人搞定。玖然翎却是丝毫不敢麻痹大意地继续狂奔，就在快要逃离这太州府的时候，在下一个拐角被一大群人包围。
    玖然翎慢慢地朝左边后退，守备逐渐将她围在一个角落。
    “吕战那兔崽子在搞什么！怎么放着这个女人到处乱跑！”守备中间让出一条道路，一名中年男子踱了出来。
    玖然翎在心中估摸着，已经将这人的身份猜了个大概：“你是吕派？”
    “大胆！本官的名讳可是你一介草民可以随意乱唤的！”吕派拧起了眉，对身边的人吩咐：“你们赶紧给本官把这个女人捆了送到战儿那里。”
    “是。”守备们在吕派的命令下，蓄势待发。
    玖然翎却是没有坐以待毙的打算。她左手扣紧右手的手腕，被衣服遮住的手臂上有一个机关，藏着她清哥哥送给她的一套淬了毒的银针。
    她只有一次机会，她必须一击制胜。
    正等待着最好的时机，玖然翎忽地瞪大眼，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黑影闪过，一个个守备顿时萎靡在地，包括吕派。
    瞬间，玖然翎眼前的人里，已经没了手执武器对着她的人。
    一个黑衣人背着身站在她面前，浑身散发的气势震慑全场。
    玖然翎一惊。这人的气势，竟不比父皇和四哥弱！
    那人却没看她一眼，在吕派身上翻了很久，后又想纵身离去。
    唯一能带她离开的人就要走了！此时此刻，玖然翎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个念头。在求生意志的驱使下，她伸手抓住了那人的衣摆。
    那人终于回头，带着面罩的脸上，只露出一双凤眼。
    那双眼，仿佛满载了温柔多情，眼底却又似乎冷酷如冰。
    “救我。带我出去。拜托你。”玖然翎直直对上那人的眼，一字字掷地有声。
    那人不为所动地反问：“凭什么？”
    “因为……”玖然翎缓缓张口，唇角勾起笑，“带我出去，你绝对不会后悔。”
    那人望进她的眼底，在她瞳孔里看见怔愣的自己。她那双眸子亮如星子，映出那满满执着的纯粹。
    很美丽的一双眼，灵气逼人。
    好似就是被那双眼蛊惑般，那人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拉进自己怀里，提气一跃，太州府已在两人脚下。
    玖然翎俯在那人的肩头，鼻尖溢满那人身上传来的龙檀香味，让她莫名其妙地有些微醺。
    “你是谁？”玖然翎不自觉地问出口。并没意识到现在问这个问题有什么古怪。
    “纳兰希策。”那人不自觉地答。同样也没有意识到告诉这个素未蒙面的女子真名有什么不妥。
    月色清泠，人微醉。


第十二章 逃出生天与危机再现 

    “该死。”玖然翎坐在客栈上房里，望着隔壁一阵懊恼。她到底是吃错了药还是被下了蛊，怎么会对一个陌生人如此不加设防。虽说那人带她离开了太州府，可她在那人怀中之际，却完全没有防备地露出浑身破绽。若是有人要在那时取她性命，那一定是轻而易举。
    而那人也真怪，带她来这客栈住下。先前她问他名，他竟然也真答了。
    纳兰希策……不像是个假名。
    隔壁的纳兰希策不断在房里踱来踱去，心里也对自己责骂了许久。按道理，他是不该失了方寸的才对，可他居然只因为一两句话，就把那个来路不明的女子给救了回来，不但如此，还放弃了去营救修的机会。虽说他对自己的武功有绝对的信心，但此次之后太州府的戒备必定加倍森严，要进去是不难，只是带着不会武功的修出来就有些麻烦了。更何况他也不知道修有没有被他们用刑，晚了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如此也便罢了。而他，竟然在救了那女人之后还干了一件极大的蠢事——告诉了她他的真名！
    那个女人当真是妖精吗？那双眼当真有蛊惑人心的本事吗？
    纳兰希策越想越不对，拉开门就朝隔壁走去。
    玖然翎还在思索纳兰希策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夜闯太州府的时候，主角便冲进了她栖息的客房。
    “你……”玖然翎错愕地看他，尔后站起，眼中满是戒备脸上却依然挂着笑，“纳兰公子进别人的屋前可都是不敲门的么？”
    纳兰希策没有注意她的调侃，那双讳莫如深的眼底流转着算计，身体微微绷紧。
    两人沉默了一阵。都满是防备猜疑地望着对方。
    玖然翎并不是非要弄清楚纳兰希策的身份不可，可已自报家门的纳兰希策却非要弄清楚玖然翎的背景。于是相较之下，纳兰希策便沉不住气了。
    他大步迈来，一把扣住玖然翎的手，瞪掉了她脸上那看来再虚伪不过的假笑，冷冷道：“你是谁？为何会在太州府？”
    玖然翎吃痛，但那骨子里皇族傲然的血脉却不容她示弱：“小女子千翎，是被太州之子吕战掳去太州府的。当夜他欲轻薄我，我侥幸逃了出去，正在被围捕的时候，便遇见了你。”
    纳兰希策皱了皱眉，显然并不怎么相信玖然翎的说辞。
    “当真？我的直觉告诉我，事情可没有那么简单。”纳兰希策转而握上她的手臂，一下便制住了那隐藏的暗器，“如果是正经人家的女儿，怎么会有这样一套危险的针。”
    玖然翎当然知道纳兰希策指的是她右手上防身用的银针，没想到竟然被他发现了。玖然翎似笑非笑：“你又如何能看出我的出身？”
    “回答我的问题，少打马虎眼。”
    看来，这个人的确不好糊弄。玖然翎依旧笑笑：“我说的句句属实，至于这套针……呵，看纳兰公子也不像是普通人家所出，难道不明白在大家里，难免要防上一些什么，比如说……索命的人。”
    纳兰希策心里一紧，看着面前这个约莫十七岁的姑娘笑嘻嘻地说着这个阴冷的话题，那双眼里通透见底。当下他便放了手：“千姑娘，情急之下，恕希失礼了。”
    玖然翎揉着手臂，也没有不悦，反复想着纳兰希策这个名字，半响蓦然一笑：“纳兰……呵呵，这个姓氏还真是不多呢。”
    纳兰希策警觉地望着玖然翎，突生杀气。那慢慢的杀意却在玖然翎略微迷蒙的眼里骤然泯灭。
    “我只是……想到了一个故人。一个曾经和我的母亲一样，待我极好的人。”
    玖然翎绽开了笑，仿佛是回想到了什么幸福的画面。
    纳兰希策望着她空灵绝美的容颜，几乎是下一刻地，他转身，落荒而逃。
    在门被狠狠拍上之后，玖然翎回了神，凝着纳兰希策方才站过的地方，若有所思。
    ————
    似乎是想为自己脑中的怀疑确认一般，玖然翎立到了纳兰希策的房门口，正欲敲门，突然听到里头传来轻微的谈话声。
    他屋里有人！玖然翎屏住了呼吸，将头微微凑向门板。她知道她不该偷听，可她下意识地就是想知道一些他的事情。从里头的谈话声，说不定她可以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主子。属下办事不力，请少爷责罚。”里头率先传来一个男声，伴随着“扑咚”像是跪地的声音。
    尔后一阵诡异的沉默。在玖然翎等的快出神的时候，纳兰希策开口了：“起来吧。无妨，这次没有成功也有我的疏忽。”
    “不知主子下一步作何打算。”
    “太州府必然还是要再去一次的，只不过我们还得详细规划。”
    “属下斗胆向主子请命，请主子给属下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让属下前往太州府营救梅……”
    “慢着！”一声厉喝打断了那人未完的话。
    玖然翎一惊，还没来得及跑，就被飞出的人一把扣住，随后拖进屋内。
    黑影闪过，玖然翎视线所及的地方，空无一人。啊不对，还有一个正在她背后制住她的纳兰希策。
    那个说话的人闪得也太快了，真是高深莫测的武功。玖然翎不禁叹道。
    “说！你鬼鬼祟祟躲在外面做什么！”纳兰希策面如寒霜。
    玖然翎翻了个白眼，开始随意诌起谎话：“我只是想来这里答谢一下你的救命之恩，就算你再怎么讨人厌起码也是我的恩人。谁知道你和你的部下在讨论一些见不得人的事还不准别人听见。怎么，被我发现了，想杀人灭口么？”
    杀人灭口。说到这里玖然翎自嘲地笑了一声，没想到自己无论是在宫内宫外，都离不开这四个字。
    身后的压力刚小了一些，玖然翎复又开口：“而你那个不能被别人听见从而造成了要杀我的理由就是……你要去太州府救梅落修么。”
    玖然翎刚说完，发现自己又被制住了。只不过，地方从肩膀变成了脖子。



第十三章 达成的交易 

    玖然翎的脖子被纳兰希策紧紧锁扣住。她叹了口气，慢慢发现气息不顺起来，这才意识到纳兰希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下的去手。
    “咳、咳……你，听我把话……说完……”艰难地吐着零散的字句，玖然翎的脸涨成通红。
    纳兰希策不发一言。眸子紧锁了她良久，才放开手。
    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玖然翎立刻脚软栽在地上，她也没工夫去理自己的狼狈，待到顺了气，才颤悠悠从地上爬起来。
    而始作俑者却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挑眉望着她。
    “我给你机会了，你若再不说……”
    玖然翎咬了咬牙，简直气绝。
    “我能帮你救梅落修。”她冷着声挤出了这么几个字。真是个善变的人，上一刻风雨欲来，现在却好似平静地看不出一丝波澜。
    “我凭什么相信你。相信你是想帮我而不是借机逃脱去太州那里捅上我一刀。”纳兰希策冷哼。
    “我哪敢啊，”玖然翎假笑两声，见纳兰希策丝毫不为所动，才是收起了一脸过分热烈地笑，平淡地说：“再重新回到太州府，不是自投罗网么，于我，又有什么好处。你难道就不想想，我险些被轻薄，自然也想要那吕派吕战两人好看。至于梅落修……我和他，毕竟也算是狱友一场。”
    “狱友？”这回轮到纳兰希策错愕。
    “嗯，算起来，他那个时候对我是极好的。”告诉她情况，警告她小心，“所以，本姑娘想救他，而且也有这个能力，难道不行吗？何况，从你属下的话听来，你们救他似乎要冒相当大的风险，那既然我愿意去做，你平白捡到一个大便宜，又是何乐而不为呢。如果怕我告发你的话，我倒是不介意你给我喂毒。”
    纳兰希策认真地看着玖然翎，似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那双琉璃般的水瞳，一眨一眨地仿佛在等待他的答案，我见犹怜。
    该死，这女人又在用她的眼睛迷惑他了！
    纳兰希策别开眼：“我相信你。”
    玖然翎咧开嘴：“不过，我可是有要求的。”
    男人的眉再次皱了起来。就知道这个女人真正的目的绝对没有救人那么简单。
    “又不是什么大要求，犯不着这么不悦吧。”玖然翎笑眯眯地拍拍他眉头纠结的地方，丝毫不畏惧，“只是想托你帮我找一个人。”
    要救梅落修对她而言自是不难，不过要在茫茫人海中找人，这个一看就有很多人脉的纳兰希策绝对要比她有办法得多。
    “你想找谁？”
    “我的婢女，琲儿。”琲儿是宫里为数不多真正对她好的人，所以不管怎样她都不能让琲儿一个人孤零零地流落在外头。
    纳兰希策眼一横：“你竟然把一个婢女的命看得和修一样重要。”
    玖然翎微笑：“梅落修在你心目中的地位，就和琲儿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一样。这样权衡下来，又哪有孰轻孰重之分。”
    纳兰希策望了她半响，这才允了。又问了些琲儿的情况，随即出门安排。
    临走之前，纳兰希策提醒玖然翎：“千姑娘，如果你要出门，最好小心。”
    玖然翎疑惑地抬头望他。
    “现在满大街都是你的通缉令。”纳兰希策笑得有些幸灾乐祸，“看来吕派吕战父子是下定决心要抓到你了。”
    玖然翎听到这个消息却是反常地笑起：“他们把我的画像挂满添州，只能说明他们气数已尽。”
    皇宫里发现她失踪，必然会地毯式搜遍全国。到时候看到画像找到添州来，吕派做的事自然就暴露了。
    纳兰希策瞥见她的反应，又补充了句：“既然你这么自信那我就放心了。不过你记住，若你被抓，我们的交易就算自动解除。”
    他倒真像是个凡事以自我利益至上的冷血商人。玖然翎目送着他离去，找到面纱遮住自己的面庞后也准备去布置营救梅落修的事宜。虽说她可以什么都不用做等着皇宫的人查到这里来，但坐以待毙并不是她的风格，更何况现在她也还不想被她父皇逮到。
    玖然翎出了和纳兰希策落脚的客栈，果然见满大街都是自己的画像。她笑了笑，随便拉了个路人打听添州州将府的所在地。
    每个州有各自的太州管理运作，当然也要有士兵的保护和治安维系。因此，每个州都有统御兵力的州将，官位并不比太州低。但不同的是，太州由百官三首中主管人力的太常调配，州将却隶属于武官之首大将军。皇帝如此安排，也是希望权力均衡。
    玖然翎不知道添州的州将是谁。但相比较文官来说，她对武官比较熟稔。因为她的四哥只是文官三首中执掌法律的太府，而她的十一弟却是仅次于大将军的少将军。
    走到州将府门口，发现好似守卫多得有些离奇，不像一个小州州将府所应该有的规格。不由疑惑，又找了个人询问。
    “请问大婶，添州的州将府平时都是这般戒备森严的么？”
    “这位姑娘是外地来的吧，你有所不知，前阵子颐州发大水，皇城便派少将军押送赈灾物资前去赈灾，这几天正好路经这里，小歇两日做补给工作。”
    原来是这样。她在宫里的时候好似听四哥说过颐州发大水，朝廷派人与锦州的清哥哥一起赈灾。
    玖然翎心里一喜。当今朝廷的少将军只有两个，一个是她四哥的挚友，一个是最粘她的十一皇子。不知道来的是谁。
    只不过，不管是谁，这后台都够硬。看来扳倒吕派比她想象的要容易得多。
    玖然翎一激动便直往州府里走去，还没接近大门却被守卫拦了下来。
    “什么人！”守卫大喝。
    玖然翎捏紧了衣襟。她所有的衣裳钱财都在琲儿那里，身上也并没什么表明身份的标志。在这大街上贸然说自己是公主必然会引起骚动，连纳兰希策都会认为她和吕派是一伙儿的。
    正想着的时候，府里走出一名佝偻的老者，急匆匆地似要去办什么事。
    玖然翎见他眼睛却是一亮，对着那老者猛挥手：“裴总管！”
    老者一抬头，就见一名妙龄女子笑盈盈地看着他。他却一下愣住了，好半响才颤抖着说：“公、公……”
    玖然翎撅起嘴：“讨厌，我才不是公公呢。”



第十四章 报恩与报仇（上） 

    “奴才失礼了！奴才给……”裴总管作势要跪下，却被玖然翎阻止。她做着噤声的动作，朝裴总管眨了眨眼。
    裴总管是何等精明的人，惊讶过后立刻了然，躬身将玖然翎请进了州府。
    既然见到了褚家的裴总管，那么这运输赈灾物资和清哥哥一起负责洪灾事宜的少将军自然就是褚案习了——四哥的结拜兄弟。
    褚案习正在书房内处理公务，就见裴总管敲门进来。他瞥了一眼裴总管就开口：“裴总管，我不是让你去办事的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将军，您是看到了通缉令让奴才去太州府询问一下吕太州有关公主殿下的事，可如今殿下偏生找上门来了……”
    “案习，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裴总管还没说完，玖然翎就蹦蹦跳跳到褚案习的身边，一把阖上他手里的折子。
    褚案习噌地起身，望着眼前满脸笑意的玖然翎，直直跪下：“末将褚案习参见公主殿下。”
    “起来起来。不是早跟你说过对我不用跪的么。”玖然翎挥挥手，喝着裴总管递来的茶，大咧咧地坐在褚案习方才坐的椅子上，“况且，你是我四哥的结拜兄弟，自然也是我的兄长了。哪有兄长对妹妹行跪礼的。”
    “殿下，您……”
    “你是想说我脚程快到竟然这么早就到添州了么。”
    “皇上和四殿下已经在全国找您了。”褚案习低着头回道。
    玖然翎冷冷一笑：“要换做是平常，我很快便会让他们给寻到。可这回我在皇都便被人掳到了这，父皇他们找不到我，也是自然。”
    “公主被掳？！”震惊之下让褚案习忘记了低头的规矩，白皙的脸庞上有些难以置信。“末将刚抵达添州之际便看到遍地都是殿下您的通缉令，莫非……”
    这人果然比十一成熟多了。玖然翎心想着，虽说褚案习也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白皙看起来虽不硬气，但他一直都很沉稳。若是玖然宸，只怕现在早就鸡飞狗跳，带着部下冲到太州府去杀人了。
    “吕太州不小心让我给逃了，所以才广发通缉令。显然他们并不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才这么急着自寻死路。”玖然翎想到日后他们的下场，不由得愉快地笑起来。
    褚案习重新低下了头去，只是嗓音带了些冷意：“这个吕太州当真胆大妄为。所有人都不会放过他的。劫掳皇女，罪该万死。”
    “如果说不光是劫掳，还意欲强暴呢？”玖然翎轻轻地接口，却掀起惊涛骇浪。
    褚案习拳头微微捏紧。“殿下您决定怎么处置他？”
    “是他们，案习。”玖然翎提醒，“吕派之子吕战，这个人绝对不能放过。若不是我遭人救，恐怕就被他给得手了。”
    “翎儿你……”褚案习终于真正望向了玖然翎，脸上不再是下属对皇族的恭敬，带上了兄长的关心。
    玖然翎微笑：“案习你每次见到我都很生疏。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和四哥一样都叫我翎儿。”
    “佑会气疯的。”褚案习指的是她差些被欺负的事。
    “案习，你帮我一个忙。”玖然翎正色。
    “你说。”
    “带人跟我去一趟太州府。”
    褚案习二话没说便点了五十人随他前往太州府。玖然翎是当事人当然同行。
    到了太州府，玖然翎还没等太州出来迎接少将军，便拉着褚案习往西边去。
    “殿下，您这是要去哪里？”
    “地牢。我说过吕派除了掳掠皇族的罪名外，还有其他罪状吧。”玖然翎脚步顿也不顿。
    “可是殿下，我们武官没有证据不能随意干涉……”
    “我知道。但我非去这地牢找吕派的罪证不可。”玖然翎的步子终于停了下来，她转头严肃地对褚案习说：“若是找不到一点证据证明吕派有罪，所有的责任我都愿意承担。”
    “……是，殿下。”褚案习心知阻止不了心意已决的玖然翎，所能选择的只有跟从。
    “还有，出门在外，别叫我殿下，叫我千翎或者翎儿。”
    “是。”
    ————
    走进地牢，里头的沉郁腥臭连褚案习都忍不住皱眉。
    玖然翎却似习惯了一般，直直地朝里头走去。
    “站住，你们干什么的！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也敢随便进来！”守备的两个小兵趾高气扬地拦住他们。
    玖然翎一手便给了他们一个耳刮子，嗓音如千年寒冰：“不长眼的东西，也敢狐假虎威？你们倚仗的是什么？是皇帝还是太后？你们倚仗的不过是个快倒台的太州罢了！倒跟本小姐呛起声来了。”
    两人见自己被一个小姑娘羞辱，当下气绝，刚要拔剑动手，褚案习一个箭步挡到玖然翎面前，手中举起一块牌子：“大胆！你们不认得千小姐，也该认得这令牌吧。”
    两人一瞥，气焰顿失。颤抖着跪下，叫了一声“少将饶命。”
    玖然翎理也没理恍若面见世界末日的两人，拂袖前进。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她之前被关押的牢房。她离开这添州地牢才一日，里头竟又有三个女子，见到他们，瑟瑟发着抖。
    “开门！”她寒着嗓，守卫战战兢兢地上前解了锁。虽不知玖然翎是何方神圣，但两人见朝廷二品少将都对她惟命是从，当下也知绝对是个不简单的主儿，态度恭敬起来。只希望事情过后她会对他们俩从轻发落。
    玖然翎朝褚案习使了个眼色，褚案习便了然地吩咐底下人道：“你们把这些姑娘带出去，送回各自的人家，并且查查是否与这附近所报的失踪人口相吻合。”
    “是。”随即就有人出列，带走了三名姑娘。
    玖然翎站在梅落修的牢房外头，隔着粗粗的木头望着他。一天不见，他似乎又憔悴了许多，身上也添了许多伤口，可那双眼依旧明亮。他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梅落修，我来救你了。”她轻轻浅浅地开口。
    “梅落？这……”听到这个称呼，饶是褚案习也不禁惊讶地望着牢中的人。
    “姑娘，你究竟是何人。”梅落修却没动作，只是看着她清晰地问出这么几个字。
    玖然翎却没回答，她转头对着褚案习道：“带他随我出去，我要去找吕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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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报恩与报仇（下） 

    吕派在听到下属汇报说少将军褚案习带着人冲去地牢的时候，便知大事不妙，待他欲赶去的时候，就在大堂门口见到了褚案习一行。在褚案习的身后，有人扶着梅落修，而与褚案习并肩的女人，正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望清那女人的脸，他顿时面如死灰。
    玖然翎让褚案习的部下先将梅落修送到她下榻的客栈疗伤，待疑惑的梅落修离开了，他们所有人转移到审讯大堂，她才转头对上吕派。
    “吕太州，你来的可真是晚啊。”玖然翎淡笑，“难道就一点都不害怕自己地牢里的秘密被少将军发现？”
    吕派苦着张脸。
    “方才你也看到梅落太令了，他本该好好在帤城处理公务，怎么让本姑娘在你的地牢里碰上了？吕太州你拘押朝廷命官，不知他所犯何罪？”
    “这个……下官近日抓获擅离职守的太令梅落修，不日便要向皇上禀报。”吕派心虚地答。
    “咦？”玖然翎状似不解，“这个不日有点久吧，据梅落太令的说法，他可是在那地牢里被关了近十五天了。就算是跑到邻国去禀报，这时间也够了吧。”
    “兴许是传送文书的士兵在路上遇到了什么意外耽搁了。”吕派擦了擦冷汗。
    “哦？既然今日褚将军在，那我们便把这案子好好审一审。”玖然翎缓缓踱到大堂上首吕派的位子坐下，“不知梅落太令是何时擅离职守的？吕太州又是何时得知如何得知的？你又在何时何地抓获了梅落太令？拨兵多少呢？”
    “这……”吕派有些哆嗦，随意胡诌了个时间。
    玖然翎似也不在意这时间的真假，只是挑眉：“那又是什么原因让吕太州不惜对梅落太令动刑呢？就算是擅离职守，也只要上报即可，还是，你想要将梅落太令刑虐致死，从而导致死无对证？你可否随便传上一名当日参与缉捕梅落太令的士兵，让褚将军审问审问？”
    玖然翎一手支着腮，一手把玩着桌子上的惊堂木：“吕太州，你将我关在地牢内，昨日纵容吕战意欲对我不轨，今日我又在你的地牢内找到多名女子，对这你又作何解释？”
    吕太州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抬起头：“你又是什么人！凭什么坐在本太州的位子上审判本官！”
    “放肆！”玖然翎狠狠地将惊堂木拍在桌上，震耳之音打在吕派的耳里好似地狱的催命。她冷冷地望着褚案习：“带上来。”
    “是。”
    随着褚案习的应答，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子被拖了上来。
    那人一看见上位坐的玖然翎，瞬间便吓白了脸。
    “吕战，你可认得我？”
    “我，我……”吕战被压跪在地上，吕派对他拼命地使眼色。
    “我什么我。公堂之上，岂容你吞吞吐吐！”玖然翎凌厉地望着吕战。
    “我不认得你！我不认得你！”吕战立刻摇头。
    “哦？”玖然翎勾起笑，像是早就预见了他的回答一般，不慌不忙地继续道，“也许你狼心狗肺惯了，黑的也能被你说成是白的。可昨日见到我从你房里逃出来的守备们，不知是认得不认得我呢？”
    玖然翎转而望向褚案习：“褚将军，麻烦你派人把吕战身边的守卫给带上来。”
    褚案习立刻向身边的下属吩咐。不一会儿，就有人拖出了昨日的两名守备。效率高的令玖然翎都忍不住赞赏。
    她望着下面跪着的人，再一敲惊堂木：“你们平日为吕派吕战卖命，为非作歹无恶不作，已经是死罪难逃，但今天你们若是识相，协助褚将军办案，戴罪立功可免你们无罪。怎么样，要不要说？”
    那两名守备之一看了吕派一眼，硬着头皮嘴硬道：“小的……小的什么也不知道。”
    吕派嘴边暗含笑意。
    玖然翎冷哼道：“来人，拖出去军法伺候！”干脆得没有半点余地。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说！小的都说！”另一个一直没有开口的守备连连磕头求饶，招供了一切。包括吕战抢掳民女，意图不轨，吕派包庇其子等等。
    还没待玖然翎吩咐，在守备承认的那一刻，褚案习便已命人扣住了吕派。
    吕派愤愤地望着高处坐着的玖然翎，目露凶光：“这些只是你的陷害！在太府查明此事之前，你无权如此对待本官！即使是少将军，也无权干涉本官的自由，本官直属的是皇城议事楼！”
    听到这些话，玖然翎反而露出了正中下怀的微笑。
    “我是不管你怎么对待梅落修的，也不管你的儿子究竟干了多少件‘好事’。这些，我四哥作为管理天朝法律的太府，自会秉公处理，他会查明一切，又何须我来操心。只不过……抢掳皇女还意欲行凶，单单这对玖然皇族大不敬的罪，就足够你们吕家万劫不复了。”
    吕派蓦地瞪大双眼，眼里仍有不信。
    吕战回头，有些不解地问：“爹，她是什么意思？”
    吕派气急败坏地冲着吕战大吼：“你这个笨蛋！她是公主！”
    吕战瞬间石化。只一秒，他的脸上已经有哭腔：“爹，她怎么可能会是公主？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就是这么凑巧。”玖然翎接下吕战的话，“吕战，本公主很早就告诉你了。你绝没有命，娶我做你的第十四房姬妾。”
    “你……”吕派还想说些什么，玖然翎挥了挥手，让褚案习的属下赶紧把他们带下去。
    “对了，忘了告诉你们，”在吕派吕战完全消失前，玖然翎微笑着补充，“本公主名唤玖然翎。你们可要把这名好好记住了，省的到了阴曹地府，找错了报仇的人！”
    ————
    “翎儿，你准备怎么处置他们？”清空了大堂后，褚案习问一脸高深莫测的玖然翎。
    “案习，我对你们军队中人可是相当有好感的。在场的这些人，口风可是很紧的吧？”玖然翎却是答非所问。
    “自然。”褚案习点点头，“你是要叫他们别泄露出去你的身份是吧。放心，他们都是跟了我很久的人了，绝不会出去多一句嘴的。”
    “嗯。”玖然翎沉思半响，唤道，“备纸笔。”
    顿时有人恭敬地递上她所要之物。
    “翎儿，你这是……”
    “修书给四哥，跟他说明一下情况。案习，你（随便）拨一些人将吕派吕战父子押送回皇城让四哥发落，顺便捎上我的信。”
    “关于如何发落那两人，四殿下只怕心中自有定夺，公主又何必多此一举？”
    玖然翎呵呵笑了：“我关心的自然不是吕派吕战的命运，只不过添州不可一日无管理之人，我只是引荐引荐帤城太令梅落修罢了。”
    褚案习不解：“你不是与皇后素来不和，怎么会帮梅落家的人？”
    玖然翎笑的极淡，望向褚案习的眼中别有深意。那一瞬分明让褚案习觉得眼前坐的女人眼里有审时度势的聪慧。但下一刻，那种光芒却又被隐匿得滴水不漏，仿佛方才的昙花一现只是他的错觉。
    “没什么，”玖然翎封好信封，递给褚案习，“只是这个梅落修，很对本公主的胃口罢了。”



第十六章 千翎的背景，琲儿的下落 

    婉拒了褚案习派人护送她回皇宫的提议，玖然翎借口溜回客栈。她知道，回去免不了要被梅落修和纳兰希策猜忌一番。
    一路上，她低头沉思着。吕派将梅落修抓来秘密处置，他何必与一个小小的太令如此较真？就算是忌惮梅落修的出身严防他将来爬到自己的头上，这个理由依旧尚是牵强。吕派又怎么知道梅落家不会因为这件事查到他的头上来，到时候，也是他自己闹个得不偿失。
    而她也不知道皇城里将她打晕的是谁，如果是因为她撞破了秘密，那为何不杀她灭口？她来到添州地牢，当真只是一个巧合？
    正想着的玖然翎，刚步至客栈二楼，就被久候的纳兰希策请进了屋。
    “你不是在做些见不得人的事么，也敢这么光明正大地招摇。”玖然翎似笑非笑。
    “千姑娘，希是一名商人，做的可都是正经买卖。”纳兰希策严肃地驳回她的调侃，随后将她拉到梅落修的床前。
    梅落修身上的伤很明显已经被处理过了，看起来气色比在地牢中好了许多。他此刻正靠坐着，一双眼不住打量着她。
    “我还以为有什么事呢，只不过来叫我看看他啊。”玖然翎大呼没劲，坐到桌边自顾自喝起茶来。
    纳兰希策冷冷地看着她：“你究竟是什么人！”
    “女人啊。”玖然翎开着玩笑，眼中略带笑意。
    “你……”
    “千姑娘，在下和纳兰兄想了许久，着实是想不起来，哪户富贵人家姓千。”梅落修静静地开口。
    “的确，我印象里也没有什么姓千的大户人家。”玖然翎点点头。
    “那姑娘又如何会认识褚少将军？”梅落修点出疑惑。
    “我虽不是出生什么富贵人家，但毕竟也是当朝太尹的远亲。自小太尹便很宠爱我，教导我知书达礼。也拜他老人家所赐，我才认识了朝廷中一些贵胄。说来也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只是此番实在是走投无路，所以才想去州将府瞧瞧，没想到正巧碰到褚少将军，真是幸运。”玖然翎搬出了之前便想好的说辞。
    不过真要深究起来她其实并没有说谎，太尹夫人是她母妃的姨母，他们的的确确是亲戚。
    梅落修思索着她说的话，并未发一言。
    纳兰希策看她话中所说好似没什么纰漏，心想这女人也不至于在此事上耍花招，是不是太尹的亲戚要查一查也并不是很难。可是，他心里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异样的感觉，总觉得眼前笑眯眯的女人并没有表面看来的这么简单。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们要是不信，那我也没有办法。”玖然翎见那两个大男人没什么反应，顿时叹了口气垂下脸，采取哀兵政策，“我撞见了纳兰公子密谋营救梅落公子，差些被杀也就算了。我救了梅落公子你们不领情那也算了。哎，只能算是小女子歹命，怨不得别人了。”
    梅落修忍俊不禁：“千姑娘，在下终于见识到你做戏的一绝了。在地牢里看你那么大义凛然的样子，险些被你给唬住了。”
    纳兰希策眼中的戒备大半也被换下。他望着玖然翎淡淡道：“若千姑娘你出身太尹府，那便是希的贵客了。希这一生只敬佩三人，太尹大人，四皇子玖然佑以及锦州千里家云清公子。”
    玖然翎心中一凛。面上却笑得格外灿烂：“纳兰公子倒真是目光如炬。此三人，便是本姑娘也要心悦诚服。”
    纳兰希策微微一笑。
    玖然翎见状对着纳兰希策问道：“既然我答应你的已经做到，那我让你办的事有眉目了吗？”
    “才不过半日，姑娘你当我是通天的神么。”纳兰希策轻笑，似在笑她的天真。
    “那你什么时候有消息了就立刻通知我吧。你们这大老爷们的房间可真没意思，本姑娘回自个儿房间休息去了。”玖然翎甩下话，大摇大摆地离开。
    “希，你怎么看？”玖然翎走后，梅落修望着纳兰希策问道。
    “静若处子，动如脱兔。”纳兰希策浅浅地笑，“这个女子，不知善恶底细，却绝是不容小觑。”
    “我也这么想。”梅落修赞同，“她身上的那种气质，不似平凡人家该有的。太尹家中，竟也养得出这样的女儿么。”
    梅落修转念一想，终是想起地牢中玖然翎的怪异举动。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告诉纳兰希策。
    “容我们再观望观望吧。现在下定论，还太早。”
    ————
    “你说琲儿有消息了？”三天后，纳兰希策的随从带来了玖然翎想要的讯息。
    “嗯。”纳兰希策喝着茶，云淡风轻。
    “她在哪里？”玖然翎急急问道。
    “莳花院。”
    “那是什么地方？”
    “妓院。”
    “妓院？！”玖然翎拔高了音，登时横眉竖目。
    望着她生动的脸，纳兰希策有些失笑。他放下茶杯解释道：“这莳花院也算是和吕派和利益连接的地方，老鸨是吕派的姘头，和他自然同流合污。平时吕战掳来的女人里，有一部分也是出自莳花院之手，善后处理当然也是由他们来操办。毕竟，在满是女人的妓院里头，多上一两个任谁也不会觉得奇怪。”
    “哼，当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玖然翎冷冷地笑，“那他们是为了处理掉琲儿，所以把她抓到那里？那琲儿是生是死尚未可知？”
    “我能得到消息并且告诉你，那必然你的婢女还是活着的。只不过……处境堪忧。”
    “你的人既然能潜到太州府里救梅落修，去一个区区莳花院救人自然是不在话下，何况，现在吕派都已经倒台了！你怎么还在这悠悠闲闲的！”玖然翎气结。
    纳兰希策一派无辜的模样，摊了摊手：“千姑娘，你只吩咐希找人，又没有说要救，希怎敢多此一举！”
    “你……”玖然翎发誓，眼前这个笑得像狐狸一样的人绝对是故意的！
    “你不去，姑奶奶我自己去！”
    纳兰希策摇了摇头。见玖然翎就这么风风火火地就冲了出去，才叹口气不紧不慢地跟上。

第十七章 冲冠一怒为婢女 

    时值正午，莳花院还没开张，门户紧闭着看不到夜晚的热闹。
    玖然翎闯进去的时候，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正在打扫。她也不顾护院拦住她的举动，一股脑奔到后院，扯开嗓门叫了起来：“琲儿，琲儿！”
    她刚叫唤了两声，莳花院里顿时一阵骚动。原本平静的二楼霎时打开几扇窗户，伸出一张张迷蒙但带着不满的脸。
    “大白天的叫魂啊！”有人对着玖然翎怒吼。
    玖然翎也不理那些盛怒的莺莺燕燕，径自嚷着琲儿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右边一个小屋的门“砰”地被撞开，里头跌跌撞撞跑出来一名女子，看准玖然翎就往她身上扎去。
    “死丫头，你想谋杀小姐我啊！”玖然翎将她抱了个满怀，刚想看看她如何，琲儿死抓着她就是不松手，似有呜咽。
    “好琲儿，你告诉我，谁给你气受了，小姐我给你做主！”玖然翎安慰地拍拍她的肩。
    “这位姑奶奶，这大白天的你也不好就这么闯进奴家的莳花院不是。”一名妇人执着扇含笑走来，约莫四十却依旧略带风韵。可仔细看来，她的眼中却带着冰冷的锋芒，丝毫未见笑意。
    “你是什么人？”玖然翎问。
    “我是什么人？”妇人呵呵笑了，“奴家是这莳花院所有姑娘的妈妈。不管是多红的头牌，见到奴家也得恭恭敬敬的。”
    玖然翎被这老鸨笑得一身鸡皮疙瘩，嫌恶地说：“得了吧，你生的出这么多闺女，皇帝都该对你甘拜下风了。”
    她话一出，顿时在场一阵哄笑。
    妇人脸上的笑僵了僵。她咳了两声：“这些姑娘虽不是奴家亲生的，但也是奴家养着的，叫奴家声妈妈也算是理所应当了。”
    “笑话！”玖然翎大笑，“我再怎么没去过妓院也知道，平常接客都是那些姑娘们的事，只怕你若是出场，你们莳花院所有的客人都该被吓跑了才是。分明是你的姑娘们赚钱养活你，按你的道理，你才该叫这院里所有的姑娘妈妈！”
    妇人冷哼一声：“这位姑娘，奴家大人大量不和你争辩。但你怀中那贱蹄子是奴家买来的粗使，随随便便还不能让姑娘带了走了。”
    “粗使？”玖然翎昂着头，一脸鄙夷，“自称奴家便也知你对自己贱籍分明的很。这等贱民，也用的起本小姐的婢女？卖身契在哪？”
    “姑娘想要她的卖身契为她赎身么？”妇人笑的花枝乱颤，“抱歉，这贱蹄子好用的很。奴家还真不愿让她走呢。”
    “小姐，我……”琲儿一急，当场就要哭出来。
    玖然翎给了琲儿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转过头对着妇人厉声道：“你们这还有没有王法了！哼，本小姐今儿个就把这给一锅端了！”
    “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妇人朝四周使了个眼色，立时有几名壮硕男子将玖然翎和琲儿围了起来。
    玖然翎却是不慌，她望着老鸨身后的方向，露出极淡的笑意：“纳兰公子，你若再不出现，可要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了哦。”
    “你们磨蹭什么，赶紧把这两个死丫头给我抓起来！”
    空气中传来一阵叹息声。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际，这数名男子就在原地被制住。人影闪过，站在玖然翎面前的，赫然是一名白衣男子。
    那男子虽穿着极素的白衣，但袖口衣摆皆烫有金边，紫玉冠束长发与顶，看来儒雅翩然却充满了贵气。
    老鸨脸色微变：“你是什么人！”
    纳兰希策朝老鸨一揖：“在下纳兰希策，只是见这二位姑娘处于危难。迫于相识，这位千姑娘还对希有恩，所以希不得不出手，还望海涵。”
    老鸨心知她莳花院无人能敌纳兰希策，而见纳兰希策的穿着谈吐也并不是简单的人。想他复姓纳兰，一下便与莲州首富纳兰家联系了起来。这位公子的身份，她猜了大半，却越猜心越惊，分明是个惹不得的人物！现下既然他如此有礼，她便也顺着这台阶缓了缓颊：“纳兰公子，你意欲如何。”
    “很简单，只要让希带这两位姑娘走。其余，自然不为难。”
    “喂，纳兰希策你……”玖然翎甫一开口，嘴就被纳兰希策捂住。
    “嘘……”纳兰希策悄悄地说，“我自有打算，你且听我的就好。”
    玖然翎眨着眼望他。半响，才微微点了点头。
    纳兰希策满意地松开她，信步走向沉思着的老鸨。弯腰附在她耳边，以只有他们俩才听得到的音量说：“希清楚你必然是为难，既是怕自己就此亏了，更怕和吕太州的事曝光平白无故毁了这莳花院。”
    “奴家不知公子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老鸨立刻装傻。
    纳兰希策却是从容淡笑：“明人也就不说暗话了。希也并不是想管这档子事，只是那位姑娘的来头也实在是大，她可是来自皇城太尹府，前些日子刚带着少将军捉拿了吕太州。”
    老鸨脸色大变。
    纳兰希策见状，继续煽风点火：“不管是这莳花院还是太州掳了她，都逃不得朝廷的降罪。不过也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你们和太州同谋，但若你们执意扣押着这大小姐的婢女，大小姐一生起气来，希可就什么都不敢保证了。”
    老鸨面如土色，她望着纳兰希策的眼神不似有假，又看了看玖然翎趾高气昂的样子。才开口：“这位小姐，您的婢女也是在机缘巧合下到了我莳花院。既然如今正牌主人已在，那便让你的婢女跟着你走吧。”
    纳兰希策满意地笑，随即从怀里掏出银票，塞给老鸨：“这就当是那婢女的赎身费，如何？”
    老鸨迅速地将银票塞进了自个儿的衣袋，脸上瞬间挂起了笑容：“这位公子真是个大善人。”
    “千姑娘，你觉得怎样？”纳兰希策回头望玖然翎，只见她眯着眼静静地看着自己和老鸨互动，眼中似有讽意。待他定睛看去，那张脸上却只剩纯粹的笑容。
    “既然纳兰公子都这么说了，我也觉得甚好。”玖然翎弯着眉眼，“只不过我家婢女身上有一个包袱，不知还在不在。”
    老鸨咬了咬牙，心想这小妮子也太精明了些，才开口：“姑娘容奴家去整理整理。”
    玖然翎暗哼。琲儿背的包袱里有出宫时带的衣着盘缠，那价钱是绝对不能小看的。
    只见琲儿身上尚有一些遭殴打所致的伤，玖然翎心疼万分，取回包袱清点了一下，便领着琲儿离去。
    纳兰希策跟在她们后头，玖然翎有些蛮横地吼他：“你跟着我们做什么。看你和那老鸨的熟稔的样子，怎么不在那莳花院过上一夜！”
    纳兰希策无奈地摇了摇头：“若是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千姑娘你在吃醋呢。”
    “你……”玖然翎顿时涨红了脸。
    “千姑娘莫非还是在记恨希与那莳花院老鸨和解之事？”
    “你明知故问！”
    “千姑娘，不管如何，能不在妓院闹事就别在妓院闹事。做那行的有多硬的后台都不奇怪，甚至是牵扯上皇亲国戚。”
    “你这是在教训本姑娘？”玖然翎偏头斜睨他。脑中却想到她那成日流连于烟花之地的八哥。
    “不敢。”纳兰希策轻轻一笑。
    “纳兰希策，”玖然翎突然露出一抹不同寻常的笑容，眼中眸光大盛，“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盘算些什么吗。你既想让我做这刁蛮小姐撒泼，那我便顺了你的意配合了你这台戏。利用我向那老鸨施了恩，你想从她那得到什么？”
    纳兰希策笑容瞬敛。凝着眼前那个尽褪狂妄，沉静的可怕的女人。
    “呵呵……开个玩笑。”玖然翎伸个懒腰，眨了眨眼。
    那一刻，她又回复到了一贯嚣张的模样。
    仿佛之前那样看尽一切的目光从未出现。
    纳兰希策心中却突然升起一个强烈的念头：也许那不是从未出现。
    而是，从未消失。



第十八章 同往锦州 

    玖然翎与纳兰希策在添州呆了些时日。纳兰希策是不放心梅落修的伤势，一定要待他好转了才走。玖然翎是在等琲儿伤愈的同时，等着来自皇城的消息。而梅落修不能落下帤城的治安，所以他们以朋友之名暂住进了帤城太令府。
    终于，圣旨敲进了梅落修的房间。梅落修惊愕之下，赶忙接旨。
    开篇无非是奉天承运云云，其实这道旨的内容就是将太令梅落修骤升一级，是为太州，掌管添州事宜。
    梅落修接下圣旨的时候仍有疑惑，却在好生招待了传旨信使后才显露。
    “这旨来的古怪。”他对着纳兰希策摇摇头。
    纳兰希策眼也没抬：“若是隔壁那位大小姐做的好事，那自然没什么奇怪。”
    梅落修沉吟：“若是千姑娘所为，那她的书信必然是与押送吕派父子的人一同上的皇城。算算来回日子，这升迁旨意可是尽速办妥的。一个太尹的远亲，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吗？”
    “偏生她站在了一个理字。至于她究竟有没有影响力，我的暗使自会查清。若是有，日后若能为我所用，你我便是当真如虎添翼。”纳兰希策淡笑，“何况，修你也并不是无能之人，怎么，你还指望你那作为中宫之主的姨母帮你么。”
    说起皇后梅落闲，梅落修的眼冷了几分：“整个梅落家都还指望着她吃饭呢，父亲都自顾不暇，怎么会轮到我。”
    “那倒也是。皇帝对梅落家日渐疏离，各大要职都借口除去了梅落家的人。如今四大首官里，太尹是先帝遗臣，衷心不二；太常是梨妃的哥哥；太府是梨妃的儿子。”纳兰希策的眼神如冰，“这梨妃，风头可盛了。”
    “皇帝难不成要撤换太子么。这太子在位二十年了，也没什么建树。反倒是四皇子比较有作为。”
    “不管如何，这宫里目前的局势断然是不稳的。若是有人再从中这么搅上一搅的话……”纳兰希策唇角的笑容愈发神秘。
    梅落修脸上也露出了微笑：“我即刻准备接管添州。”
    玖然翎跨进梅落修房间的时候，就见到这两个大男人，不知在盘算什么。她的目光落到梅落修手中的明黄卷轴，满意地笑。
    四哥真是好快的动作。
    “你们早啊。”玖然翎朝他们招手，满脸笑意盈盈，“这么早就有喜么？”
    “千姑娘好利的眼睛。”纳兰希策对上她的目光，笑得别具深意。
    玖然翎对上纳兰希策的眼。他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暗流涌动，仿佛有探究，又仿佛已看穿了什么。当下一怔。
    “千姑娘，修不日便要前往太州府办理交接事宜。不知千姑娘作何打算。”
    “我这两日便会离开添州。”玖然翎撇撇嘴。她主动写信去找四哥，四哥竟然这么快就帮她办好了事。接下来，就算在百忙之中四哥都会赶来一趟添州，她还是快点溜。毕竟，她还不想那么快就被抓到。
    “哦？”纳兰希策挑眉，“不知千姑娘欲往何处？”
    “锦州。”玖然翎乖乖地答。
    “那太好了。”纳兰希策拍案而起，“希恰好也要去锦州，不如我们同行吧。”
    玖然翎瞅着他，似看探究他话里的真实性。
    “千姑娘不必怀疑，希确实要前往锦州，寻找千里家家主云清公子谈一笔生意。”纳兰希策的嘴边，又浮现出那若有似无的邪异笑容。
    狐狸！玖然翎暗骂一声，心中却对方才那不见底的眼神生了戒备。就是这双眼，在太州府那么危急的情况下让她失了盘算傻傻地跟他走；也是这双眼，似乎就能看破她的重重伪装，直看到她心底最深。
    她低头沉思着应对之策，纳兰希策却是以为她不愿与他同行。他步到她面前，倾下身：“千姑娘？”
    “嗯？”玖然翎一抬头，蓦然直直对上纳兰希策。
    四目相对，两双绝美的眼霎时勾起了什么。两人皆是错愕，玖然翎惊的倒退一步，转身，这回轮到她落荒而逃。
    身后，一片静默。只有梅落修低低的笑声。
    玖然翎冲回自己的房间，正在整理的琲儿被吓了一跳。
    “小姐，您怎么了？怎么脸……这么红？”琲儿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闭嘴！让本小姐冷静一下。”玖然翎抚着胸口，暗叹不妙。
    这个纳兰希策，真是个祸害。
    在宫里她早已见过了各种男人，她的兄弟个个也都是天之骄子，她万不该再有如此少女般的悸动才对。
    连连催眠了自己半响。等玖然翎复又睁开眼，那双灵动的眸子，纯粹的，一片寂静漆黑。
    “琲儿。”
    “小姐有什么吩咐？”
    “我这两天启程去锦州。纳兰希策也要去千里家，我有预感，他要找清哥哥谈的绝没有生意那么简单。我放心不下，一定要去看看。至于你……”说起纳兰希策的时候玖然翎还是有一瞬的不自然，但她迅速略过，抬头看琲儿，“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利索，你是要留下来等四哥到后让他带你回皇城等我，还是跟着我一起走？”
    琲儿突然笑了：“小姐，谢谢你，难为你还考虑着琲儿的意愿。但是琲儿的答案是不变的。琲儿要跟着小姐，不论何时。”
    “那么，你便去整理行囊吧。”
    “是。”



第十九章 为你卸下面具 

    他们上路的时候，在太令府门前便见到了豪华马车。那马车车身极大，珠玉琳琅挂遍，金丝绣的花帘，车前站立的骏马一看便知是极品，就连赶车的车夫似乎都不简单。
    真是奢华。玖然翎暗叹，不愧是东部首富。
    回头，纳兰希策和梅落修正在说些什么，一副朋友依依惜别的样子。玖然翎却是拉着琲儿大咧咧上了车，找了个舒服地方靠下，一派闲适。
    待纳兰希策也上了车，马车开始行使，速度虽快，他们却都感觉不到颠簸。
    玖然翎微微睁开了眼，望着纳兰希策，淡淡地扯开笑：“纳兰公子，你此行极尽招摇，是想引来谁么？”
    纳兰希策凝望了她半响，才开口：“千姑娘，希所识得的女人里头，如你这般聪慧又是如此芳华的，倒还真是没有。可是，姑娘性情为何总是反复无常，似狂傲，又似沉静。着实令希捉摸不透。”
    玖然翎一愣。也许她是觉得纳兰希策身上，有和她一样的味道。她才会在对待他的时候，不自觉地流泻出真实的想法。敏锐如他，该是早已发现了才对，但他不说，她便也不语。如今，为何他又突然变卦拆穿起她来。
    “纳兰公子，你突然把话说白，是想让我怎么做？”玖然翎把玩着手指，状似漫不经心。
    “正如姑娘所说，希如此大张旗鼓正是为了吸引一些人的到来。此行，许是凶险。但若此时姑娘与希仍是互相猜忌，恐怕等那些人到来之际，你我束手就擒好了。”
    玖然翎静静听着，末了，露出微笑：“我大可以现在就离开，只怕你是不让。你硬是要将我栓在你的身边，莫非是想让我做你的护身符不是？”
    纳兰希策眼中透出赞赏的光芒。
    玖然翎见状，敛下眸子：“既然你我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那我允了你便是。不再与你玩些忽真忽假的游戏，不过……”她突然弯起嘴角，眼神似幽似幻，却异常惑人，“纳兰公子，你可千万别后悔。”
    纳兰希策一震，迅速地别开眼不敢与她对视，又是叹了口气：“分明是这般通透的人儿，为何平日总要带着面具示人。”
    玖然翎瞥了纳兰希策一眼，仿佛是在嘲笑他的明知故问：“纳兰公子分明是狡诈若狐，又为何总在外人面前装成一副仙风道骨的高雅模样？”
    纳兰希策但笑不语，给玖然翎递了杯茶。
    玖然翎接过，仰头饮尽。
    “你我，彼此彼此。”
    ————
    马车行进一日，纳兰希策几人便在添州地界寻了处客栈歇息。
    吩咐小二上了几个招牌菜，纳兰希策、玖然翎与一干食客同坐一堂进食晚餐。
    “明日我们便出了添州，前往与锦州相连的惠州了。这惠州的太州，可不是什么善类。”
    玖然翎支着腮，注意力并没有在纳兰希策说了些什么。视线掠过大堂里的众人，落在了门口。
    纳兰希策见她半响没什么反应，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到门口俯卧着一个乞丐，一名大汉正恶狠狠地踢着他，嘴里骂骂咧咧不断。
    奇怪的是，整座客栈中的人竟对此视而不见，麻木地做着原本自己正在做的事。
    纳兰希策收回眼，落向坐在对面的女子，唇角似有含笑：“一般遇上这种情况，大小姐不是都会义愤填膺，同那大汉算账的么。”
    “你是说书的听多了吧。”玖然翎终于有了反应，没好气地白了纳兰希策一眼。
    “你大小姐看得如此目不转睛。既是同情那名乞子，何不出手相助？”
    玖然翎摇了摇头：“恃强凌弱这种事，搁在哪里都是必然。同情又能怎么样。”
    纳兰希策赞同地颔首：“看来天下乌鸦真是一般黑。所以这世上的人，总是对权势名利趋之若鹜。但你这样，不是助纣为虐么。”
    玖然翎却是不以为然：“这里的每一个人，哪个不是在助纣为虐。我能救的了一个人，管的了一件事，却是无法管尽这天下。就连当朝的天子，也没有如此的自信。”
    “你这番论调真不像个大户娇生惯养的女儿该说出来的。希当真好奇，什么样的家庭，能生的出你这么特别的女子。而养在深闺的你，又是如何有这么深刻的见识。”
    玖然翎回了他一个浅笑，没有答话。
    她深知。因为她的父皇，有着普天之下最尊贵的身份。可就算是身边的家人，就算是那皇城，也有他顾及不到的地方。
    在纳兰希策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玖然翎突然看向他：“不过，也是可以出手的。只是，一般抱不平的大小姐的身后，都会有个仗义相助的英雄公子。”
    她的笑容让纳兰希策瞬间觉得自己被设计了。还没来得及说话，玖然翎就起身往门口走去。
    “喂！你们给本小姐住手！一副熊样不去报效祖国反而做个欺负人的恶霸，你难道不会觉得面上无光么？！”玖然翎插着腰，那一瞬间又变成了那副嚣张跋扈的样子，若论起狂妄，竟是丝毫地不输于人。
    纳兰希策静静地看着，唇角含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笑。他极配合玖然翎，在那汉子恼羞成怒快动手的时刻，衣袖下食指飞快如电，便扼住那大汉要害。
    玖然翎对着大汉有些得意地笑。那大汉见势不敌，便悻悻离去。
    她转过身望着那被打得蜷缩成一团的人，衣衫褴褛，气若游丝。她脸上那跋扈的表情瞬间褪得点滴不剩。
    纳兰希策见她眸中突地露出一丝恍惚，仿佛透过那乞子，看到了一些遥远的片段。
    片刻，她回过神，迎向纳兰希策疑惑的目光，淡淡一笑。
    她从身上掏出一些碎银子掂了掂，弯腰放于那乞子身旁。
    “这些钱，只能保你一月温饱。这一个月，你是要放任自己死去，还是想摆脱这任人践踏的命运，由你自己来掌握。你别指望我会如那些小姐贵主一般，善心大发扔下一两锭金元宝，因为……”她顿了顿，语调拔高，气势突然转厉，“这个世上，没有谁可以真正拯救谁！你想要的一切，都要你自己去争取。用你的双手，才能去改变那看来既定的宿命！”
    说罢，她看也不看那惊愕的乞子一眼，绝然离去。
    而始终静默伫立的纳兰希策，望着玖然翎那双坚定却闪着痛意的眼，胸口中有一种疼，无止境地蔓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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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谁是螳螂谁是蝉 

    玖然翎再次出现在纳兰希策面前时，神色平静如常。
    那一瞬间的真情流露，仿佛是浮云泡沫。
    纳兰希策却直觉，也许是玖然翎并不希望被提起。于是，他难得沉默，即使他明知深入挖掘此事，可能会得到令他得以掌控她的证据。
    这一次，他驻足了。
    为那双琉璃般的，让他心痛的眸子。
    “纳兰公子，本姑娘倒还是第一次发现，你也会走神发呆啊。”清泠的嗓音划过心田，纳兰希策一愣，随即找回思绪，发现玖然翎正斜倚在马车对面的榻上看他，眼神晶亮，嘴角依稀有着戏谑。
    纳兰希策敛下眸微笑：“看来是希失态了。”
    “在想什么，如此忘我？”玖然翎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纳兰希策发现，她似乎特别喜欢喝茶，有事没事总给自己倒上一杯，随后细细地品。那时的恬静模样，尤其像个大家闺秀。
    而她睁大了眼瞅他的时候，那带了一点俏皮的灵动也是很美。
    可他总不能说他的失神是因为她吧。纳兰希策有些窘迫，抬头却见她搁下未喝的茶水倾身向他，眼角带了一丝极难觉察的、恶作剧般地笑意。
    “莫非……纳兰公子是在想我？”
    微红的耳根昭示了他的心虚。但下一刻，还没来得及说话的纳兰希策却是表情骤变地伸手揽过她，滚了个圈。
    玖然翎惊异地眼神却在看到头顶那支羽箭后明了。那箭破空而入，来势极猛，“叮”一声钉在纳兰希策方才坐着的地方，竟是入木三分！
    玖然翎立刻收住了玩闹的心思，目光是出乎意料的冷静：“你不用顾虑我，我有自保的能力。”
    纳兰希策凝望她片刻，沉沉道：“待在这里别动。”
    那身影，立刻化为疾风而出。
    马车外，有兵戎相接的声响。玖然翎略微撩开车帐，见车外有十多名黑衣蒙面人，身法极快，一看便知是个中好手。除却黑衣人外，还有几名紫衣人与之纠缠，武艺也是一流。强强相拼，一时便打得难分难舍。
    而纳兰希策的步伐煞是迅速，出手便是杀招。玖然翎终于将他的武功看了个仔细，与当朝蔺大将军和她十一弟玖然宸有过之而无不及！
    蒙面人本就在紫衣人手上讨不得便宜，加之纳兰希策的助阵，自然是兵败如山倒。
    可那些人却是如死士般，一举一动都欲致纳兰希策于死地。
    玖然翎看着，心却揪紧。
    那刀，分明是夹杂着锋芒，呼啸而去！
    那剑，赫然是挟带着肃杀，奔腾而来！
    那是何等的恨意，才能酝酿出的杀机。
    玖然翎微微偏头，尔后，瞳孔蓦地紧缩。
    “琲儿！快蹲下！”她不顾身处战场，立刻从车厢跳出急吼。
    不知何时，原本坐在驾车位的琲儿被冲到离马车甚远的地方，正险险地躲避着攻击。
    一名黑衣人袭向了她。
    在那一时刻，因为玖然翎的提醒而做出动作的某人却以更快的轻功掠至那名黑衣人的面前，左手伸出，白皙修长的五指此刻如刀。
    纳兰希策收回手，黑衣人萎靡倒下。此刻的他面容冷峻得过分，眼神中似要爆发出无尽的怨恨，那深沉酝酿，翻滚，险些崩溃。
    他站在黑衣的尸体中间，勾起唇笑，仿若遗世独立。
    玖然翎却是怔怔站着。她见过许多不同的笑容，清哥哥是出水的淡然，四哥含寒霜的冷漠，五哥如微风般柔和，八哥有迷醉的翩然，九哥是张扬的狂傲，十一带和煦的阳光，十二却灵动又可爱……可眼前的笑容，却是不属于她所见过的任何一种。
    那是危险的邪异，致命的诱惑。
    她屏住呼吸，直到有人似乎发现了她的存在，朝她飞来。
    玖然翎察觉到纳兰希策的杀气瞬间大盛，这才发现自己目前的处境。
    而坐在玖然翎身边的车夫却眼明手快地一把拉下了她，另一手握着赶马鞭，被灌注了内力的马鞭凌厉地卷住来者，接着，那人便被重重一摔，了无生息。
    原来这车夫，也是身怀绝技！玖然翎傻眼。
    纳兰希策几乎是同时携着琲儿来到玖然翎的身边，望见她安然无恙，他轻轻地松了口气。
    玖然翎的视线落到纳兰希策沾血的衣襟上：“你受伤了。”
    是方才救琲儿的时候被划伤的吧。
    纳兰希策瞥了瞥左手：“一点皮外伤，不妨事。”
    “进去擦点药吧。”玖然翎将纳兰希策推进车厢，眸光淡淡地扫了满地尸体和已然没有紫衣人踪影的平地一眼，又淡淡地移回。
    车厢中，玖然翎听从纳兰希策的指示找出伤药和纱布，熟门熟路地上药，包扎，动作简洁利落。
    纳兰希策有些好奇：“千姑娘，怎么你连包扎也会？”
    玖然翎动作一滞。她抬头，眼里有他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她扯开唇，却没有笑。
    “多包，就会了。”
    轻柔的嗓音仿佛包含了一碰即碎的脆弱。
    他右手情不自禁地抚上她的眸子，想要遮住她眼中流动的让他疼惜的情愫。
    “小姐，你们……”琲儿掀帘进来，见车厢一派暧昧气息，顿时呆住。
    两人回过神来，皆是大窘地移开目光。玖然翎三下两下给纳兰希策包扎完毕，低着头道了声“早些歇息”便翻身背对他躺下了。
    而纳兰希策却是愣愣望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掌心中还残存着那惑人的温度，脑中百转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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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坦诚 

    马车不紧不慢地在道上行驶了两天。这两天，玖然翎和纳兰希策同处一车厢不免尴尬，但眼神流转，两人的关系分明微妙了许多。
    琲儿很识趣地总是坐在外头，两天下来倒也与车夫熟稔了不少。令玖然翎错愕的是，那个总是一丝不苟武艺超群的车夫，摘下斗笠的脸上，竟是是青涩害羞的笑容。
    那是一名煞是年轻的少年。纳兰希策解释说，他们自小一同习武，虽名为主仆，却情同兄弟。
    马车在惠州太州府坐落的郧城外停下。几人寻了处偏僻地置下马车，换了身装扮，徒步进城。
    为了一路方便，玖然翎与琲儿都是着男装。此时看玖然翎摇着扇昂首阔步的样子，身板比纳兰希策小了一圈，气质倒是十足。
    若问他们为什么将马车置下，也是为了迷惑那些刺客的眼球。虽说这两天没再有不测，但那辆马车终是显眼，在进了郧城后容易引起骚动。
    至于惠州的太州……玖然翎想起他便是冷哼。此人名唤梅落恕，梅落家的二当家，当今皇后梅落闲的亲弟弟。
    这么说来，当日纳兰希策还真没说错。这个惠州太州，不是什么善类。
    进城之后，玖然翎却是立马地就发现了不对劲。那种似曾相识的巨大孤独感仿佛要把她淹没，本能地，她伸手，牵住眼前衣袖下的修长。
    身前的男人微微一震，回头望她，用尽量平静温和的语气问：“怎么了？”
    玖然翎抬首，纳兰希策的脸庞背着光，明灭模糊。那笑容却如清哥哥般，有着强烈的安全感。
    玖然翎重新低下头，声如蚊呐：“你没发现，我们被盯梢了么。”
    “嗯？”纳兰希策正要四下去看，却立刻被玖然翎制止。
    “别看！”她低低地叫，“要装成不动声色，否则就打草惊蛇了。”
    她闭上眼，却清晰地辨认：“左边卖糖人的小贩，右后方正吃着面的食客，前面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其他许多，都是。”
    “你怎么知道？”
    玖然翎拉开一抹笑：“纳兰希策，你以前是不是一心习武的。”
    纳兰希策不懂她为何突然问起他的过去。虽疑惑，却仍回答：“嗯。以前在山上跟师父练武，后来学成才下山接管纳兰家。”
    “难怪……”玖然翎却是自言自语般，“说实话，你虽是优秀如斯，对周遭环境的敏锐却是不如我的透彻。人能掩饰行为，笑容，言语，但那眼底深处却是如何也无法隐藏。我方才说的那些人，就是不同于寻常百姓般，对我们露出见到猎物时的欣喜与谨慎。纳兰希策，你要小心了。”
    “你……”
    “你别问我为何能这么轻易辨别出善恶，我还不知怎样去面对我的过去，更无法与你诉说。”遥想当年，她的清哥哥是在那样雷同的想把他们兄妹吞噬的目光里，牵住她的手，坚定不移。
    纳兰希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玖然翎凝着他衣袖下交缠的双手。原本紧抿的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一刻，无比心安。
    ————
    在客栈落脚没多久，纳兰希策便来找她。说是要带她去参加郧城晚上的灯会，让她准备准备，一会儿便来接。
    纳兰希策走后，玖然翎翻遍了琲儿背着的包袱，愁眉苦脸。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琲儿看不下去了，急忙来问。
    “我当初一心只想着怎么掩住爹和四哥的耳目，结果一件女装都没带。这下纳兰希策找我出去，我该怎么办啊，难不成还是穿那男装？”玖然翎扔下一把男装，挠挠头一屁股坐到床上。
    琲儿递过手中捧着的丝裙：“我的姑奶奶，还是纳兰公子想的周到，知道我们没带什么合适的女装，特地给我们送衣服来了。”
    玖然翎听闻，一改愁云惨淡，忙喜滋滋地接过，左看右看了半响，就跑去屏风后更衣。
    琲儿还在外头嚷嚷着：“就小姐您这么大大咧咧的。不过也所幸您没带着自己平日穿的衣服出来，您那点衣服，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穿的。”
    “就你话多。”玖然翎咕哝一声，嘴角却是上扬着。
    “小姐啊，”琲儿笑眯眯地收着她换下来的衣服，“您莫不是对纳兰公子动心了？平素也没见您对哪家公子这么喜形于色的。”
    屏风后的动作突然停了。许久再没有动静。
    琲儿以为玖然翎生气了，讪讪地唤了声：“小姐？”
    “唉……”真切的叹气声从玖然翎之处传来，下一刻，屏风后走出一个湖绿的人儿。
    琲儿瞪大了眼。好半响只蹦出一句：“小、小姐，您都没穿过这颜色的衣服。”
    玖然翎有些尴尬地拉了拉衣袖。不过琲儿说的也的确没错，她的衣服都是极其鲜艳的。明媚的黄是天家之色，亮眼的红则是衬托高贵。而她在宫里那趾高气昂的架势，也是配不来这么柔和的色调。
    湖绿的色，温柔清丽。层叠的长裙磨去了她一贯的嚣张之气，却平添了几许柔顺动人，裙摆处翩飞嬉戏的蝶却又给玖然翎增上了些俏皮。
    “琲儿，你觉得……怎么样？”玖然翎咬了咬下唇，有些紧张地望着琲儿。
    琲儿望着她沉吟良久，才在她快不耐的脸色下笑开：“小姐您真是美的连琲儿都快心动了，待会儿一定能成功迷倒纳兰公子。”
    “你胡说些什么。”玖然翎微嗔，耳际有些泛红。
    琲儿拉着玖然翎在梳妆台坐下：“小姐，您现在就还缺一款衬着裙子的发式，就让琲儿来效劳吧。”
    玖然翎呆呆地坐在镜子前，回想着方才令她忍不住叹息的琲儿的话，看着铜镜里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庞，这一刻，却是如此陌生。
    那样雷打不动的笑容呢？为何此时只有小女人的娇羞；那样横眉竖目的张狂呢？为何此时只有淡淡的平和。
    就像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在等待与情郎见面那样期待却又不安。她一切又一切的伪装，在不经意间已悄然消逝。
    她玖然翎，在遇上纳兰希策后……原形毕露。
    “小姐，”纵然明白玖然翎不会正视自己的话题，琲儿却还是开口了，“奴婢觉得纳兰公子挺不错的。”
    “既然你觉得不错那你嫁他去。”
    “小姐！”琲儿有些着急地解释，“您别歪曲奴婢的意思。奴婢看纳兰公子是真的对小姐好的，您看之前遇险那会儿，纳兰公子可是很关心小姐安危，还有……”
    “你说的我都明白。”玖然翎打断了琲儿，她望着镜中的自己，那样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可我毕竟不是寻常的孩子。我的婚姻，也不是自己可以做主的。爹留我到现在都没让我嫁，必然是另有安排。那样黑暗的宫门，如果可以，我是真的不想让纳兰希策踏进去。”
    玖然翎起身，在镜子前转了几圈，对自己的发型和头饰相当满意。她拍拍琲儿的肩：“琲儿，很多事情其实我心里都清楚的很，可是我不点破自然也有我自己的主意在。以后，你就别问了。”
    琲儿一反寻常地没有围着她叽叽喳喳。就在她准备出去时，琲儿突然抬头，眼中有担忧：“小姐，您这样……”
    玖然翎明白她的未言之意是什么。她浅浅笑着，像是在安慰她：“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觉得日子难过。习惯了，想想那些连衣食都难足的人，我的确如置身天堂，没什么好埋怨的。今天我说的话，你听过就忘了吧，当是我这个做主子的，难得对你这个心腹大丫头吐露吐露心事。”
    说到最后一句，玖然翎的表情严肃了些。见琲儿一脸认真，她才笑盈盈地捏捏琲儿那圆圆的苹果脸：“放心吧，既然我没有逃避对纳兰希策的心意，说明我还是想为此一搏。本小姐下定决心想做的事情，鲜少有什么不成，比如看太子不爽一见面就恶整他和玖然默啦，看岚瑜不爽就不让她称心如意嫁给四哥啦……”
    琲儿终于没忍住扑哧一笑：“说的也是呢。琲儿其实真的衷心希望，纳兰公子会是那个可以让小姐托付终身，从此远离宫廷是非的人。”
    玖然翎微微一笑。
    他，真的会是吗？

这周到周末每日二更哦~~^_^

第二十二章 许下平安 

    拉开门出去，玖然翎发现纳兰希策已在不远处的凉亭坐着。石桌上摆着各色点心，茶杯中正袅袅飘着香气。纳兰希策一反平日所穿的白，一袭紫色长衫倒是少了几分飘逸，长了许多贵气。他正执着茶杯淡笑等待着她，看到玖然翎出来，眼中惊艳的神色一闪而过。
    玖然翎暗笑在心里，上前不动声色地朝纳兰希策福了福。
    “千姑娘，去灯会前，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既然纳兰公子想的如此周到，那千翎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玖然翎坐到他对面。举手投足间，一派温婉。
    纳兰希策似有被她给吓到，愣愣地看着她，茶杯停在半空，不上不下。玖然翎偏头望了他半响，见他仍是没有回神的样子，扯开唇嘻嘻一笑：“纳兰公子，本小姐难得做一回淑女，你若就此惊呆了，可是很不给本小姐面子的！”
    脆生生的音划过纳兰希策的耳际，那样熟悉的调侃终是让纳兰希策的双眸有了焦距。他淡笑着放下茶杯，迎向玖然翎的一脸坏笑，颇有些无奈地道：“女人，你若是不这么煞风景，那的确是一幅美图。”
    玖然翎随手扔了块千层酥进嘴里：“只可惜，本小姐一向骄纵惯了。”
    纳兰希策没有答话。他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女人，那个总是说自己嚣张狂妄的女人。
    玖然翎多少吃了一些，才用琲儿递来的手巾擦拭了双手，起身道：“我们走吧。”
    “嗯。”纳兰希策点点头，“至于你的侍女，就交给辟天如何？”
    玖然翎无异议。连辟天是纳兰希策那名贴身侍卫，这几日琲儿与他的关系也算是不错。
    惠州虽不像皇城有天家坐落，也不像锦州莲州有千里和纳兰两大富家支撑着，可惠州太州梅落恕也是个极有手段的人，在他的领导之下，惠州也逐渐发展成为了繁华之地。
    “郧城的灯会也是百姓之间的大事了，这天晚上，姑娘们都会执灯为心中之人祈福。”郧城的主街被荧荧闪闪的灯光照亮，百姓的脸上都挂满了笑容。放眼望去，倒是许多少女结伴而行，笑语声声，手中无一例外执着彩灯。玖然翎与纳兰希策比肩走着，纳兰希策简单地给玖然翎介绍。
    “虽说是迷信了些，但这也是姑娘们对自己在乎之人的一片心意。很多时候，倒不是真介意这祈福有没有效果，神灵看不看得见。有这份心，才是比什么都重要。”玖然翎笑眯眯地从小贩那里买来一盏灯，“这灯火也有着光明的寓意，用来寄托希望到是再应景不过了。你看着那微光，是不是觉得非常暖和？”
    纳兰希策看着在黄色光芒映衬下的玖然翎，眨着大眼瞅着他，漆黑的瞳孔仿佛能看穿一切，那脸上的笑容却好似能安抚所有的伤口。
    纳兰希策不自觉露出笑：“很温暖。”
    玖然翎笑意更甚，把玩着灯走了两步，见许多姑娘都围在河边，不禁好奇地看了过去。
    河道并不宽敞，却处处闪着火光。成百的小火苗在玖然翎面前跳跃，令她有些心醉神往。
    “那是船灯。”纳兰希策站在她的身后轻轻开口，“姑娘们将写上自己心愿的船灯放入河中，希望河神能够成全。”
    “很美，不是吗？”
    “你喜欢？”纳兰希策变戏法似的将一个船灯递给玖然翎，在她愕然的目光下，眼中有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宠溺笑意，“喜欢就去吧。”
    玖然翎兴冲冲奔到河边，握着纳兰希策一并给她的毛笔，思索了半响。
    “怎么不写？”纳兰希策蹲到她的身边。
    “临到真要许愿的时候，倒不知该许些什么了。”玖然翎有些郁闷。
    纳兰希策没说话，也没催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玖然翎支着腮帮凝思了半天，才含着笑，极为虔诚地写下两个字。
    ——平安。
    纳兰希策倒是有些惊讶：“我以为你会有些更远大的志向的。”
    “志向？”玖然翎小心地吹干墨迹，“我本来就不是胸怀大志的人。什么名利，权势，还不如活得平平安安来重要实在。”
    纳兰希策失笑：“这番话，也只有什么都不缺的人才说的出来。那些穷苦惯了的人，不去这众人之巅瞧一瞧，只怕一生都不会甘心。”
    玖然翎淡淡地笑了，将船灯送入河中：“纳兰公子所言极是。你这么一说，我倒像是在无病shenyin了。”
    纳兰希策呼吸一窒。此刻玖然翎有些迷蒙的样子，好似她的魂都要与那船灯一同离去。他忙伸手抓住她。
    玖然翎回头，望见纳兰希策眼底的挣扎，略微一怔，继而又有些不解。
    纳兰希策意识到了自己举动的不妥，急急松开手。视线落向愈飘愈远的船灯，有些转移话题道：“千姑娘你许的平安，究竟是对谁？”
    玖然翎顺着纳兰希策的目光，望着在河道中颤悠摇摆的小船，很神秘地笑笑：“很多人。”
    话音刚落，玖然翎的身子蓦地被纳兰希策揽住。她一僵，刚要开口，纳兰希策却堵住了她：“嘘，别说话！我感觉到杀气了。”
    “那些监视我们的人终于准备出手了么。”玖然翎低喃，突然抬起头，“我们去远一些的地方，别牵扯到无辜的人！”
    “嗯。”纳兰希策拥着她，一个提气抬步，两人掠起。
    “若不是现在气氛紧张，我倒还真要兴奋得尖叫。这种飞翔的味道，可不是经常能体会的。”身后一阵惊呼，估计是姑娘们羡慕的叫唤。玖然翎伏在纳兰希策怀里，却是玩笑打趣。
    “你这个女人……”纳兰希策有些没辙的声音自玖然翎头顶传来，接着她听到他闷笑的声音。
    玖然翎捏他一把，有些无赖地开口：“纳兰公子，我浑水摸鱼倒是不打紧。现下我们还在被追杀呢，你要是岔了气，我们不给河神做祭品，倒是要给那些刺客称心如意了。”
    纳兰希策拍拍她的肩：“放心吧，希一定会保你安全。”
    玖然翎抿唇一笑。似乎有他在，她总是会很安心。



第二十三章 千翎，其实是千里雪翎 

    纳兰希策在无人烟处放下了她。须臾，两人便被十几名黑衣人团团围了起来。
    “你的人呢？”玖然翎问。
    纳兰希策挡在她的身前：“今晚没让他们跟着我，我另有要事派他们去办了。”
    玖然翎皱起眉：“你一个人，危险。我只会点三脚猫的功夫，不拖累到你就不错了。”
    纳兰希策安抚她：“放心，没事的。我已发信通知了他们，他们很快便会赶来。”
    黑衣人一拥而上。纳兰希策护着她，一边与众杀手周旋。
    虽说纳兰希策武功堪称一流中的一流，但护着她的同时还对付这么多一流高手就稍显吃力。玖然翎不管纳兰希策说的他的部下随后就到是真的，还是为了让她安心而胡诌的，她终于下定决心，掏出随身的小筒，对天打开。
    “砰——啪！”夜空中绽出一朵极大的烟花，璀璨至极。刺客见状不免顾忌地顿了顿，纳兰希策则趁此机会又干掉了两人，回头有些疑惑地望着玖然翎。
    “纳兰希策，”玖然翎一字一顿，眸光坚定如磐石，“我现在告诉你，我的平安里，也有你！”
    纳兰希策的呼吸顿时乱了，他双眼微眯望着玖然翎，眼中波光醉人。
    玖然翎却是逼迫自己冷静，她眼角瞥见一个趁势想偷袭纳兰希策的人，右手轻举一扣，那人应声倒地。
    随着她的出手，五名白衣人也越墙而至，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那是……”纳兰希策凝了凝神，放开玖然翎。
    “我哥哥派来保护我的人。”玖然翎退离战斗圈，“你不必再顾虑我，那些人，必会保我周全。放开手脚去吧。”
    纳兰希策点点头。下一刻，他抽出腰间盘着的软剑，身影随即化成闪电。
    刺客很快便全军覆没。随后，纳兰希策的部下也赶到了。到时，先前的五名白衣人已然消失。
    纳兰希策与他的部下小声说着些什么玖然翎没有注意。她拧紧眉凝视一地尸体，愈发觉得怪异。
    方才那些行刺的刺客，不同于之前的那次，因为之前的那批刺客明知马车里有人，却没有任何动作，一心一意将目标锁定在纳兰希策的身上，只是后来她出了马车露了面，才有人想对她不利。而这次，好像却从一开始就把她给算上了。
    本来他们要想杀纳兰希策就已属不易，却还分散实力来取她性命。若说是要抓了她要挟纳兰希策，可那些人又如何得知纳兰希策会因为她而受他们的胁迫。何况，取人质也不像是死士的作风。还是说……原本她就是他们刺杀的目标之一？
    玖然翎被自己的想法吓住。她慢慢逼近一名刺客的尸体，想找出些线索来。无奈刺客身上并没有什么异样。
    莫非是她多虑了？她刚要起身离开，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一把抓过刺客手中的剑，解开剑上穗子中打的结，一块只指甲大的微型牌子落入玖然翎的手中。
    望着牌子上刻着的梅花，玖然翎的寒意，从头到脚！
    “怎么了？”纳兰希策突然站到她身边，低头望她。
    玖然翎一惊，本能地向后退去，却忘了自己还蹲坐着，一下倒在地上。
    纳兰希策皱起眉头，伸出手：“怎么冒冒失失的，一点都不像你。受伤了？”
    玖然翎捏紧了手中的梅印，硌的她浑身都发疼。她没有理会纳兰希策有些担忧的目光，爬起来掉头就跑。
    “翎儿！”身后传来有些心急地呼喊。
    玖然翎站在河边。
    夜深了，大街上稀稀拉拉的没有多少行人，河里的船灯也渐渐看不见轮廓。在这空旷的夜里，她早已认不清属于她的那盏灯到了哪里。是一帆风顺去了下游，还是在半路就隐没于水中。
    “你怎么了？”
    玖然翎转过身，对上纳兰希策略微惊惶的眼。
    她低下头，递过手中的梅印。
    “这……”纳兰希策的语调扬起。
    “是梅落修做的吗？”她听到自己，冷冷的声音。
    “不是。”纳兰希策不假思索地反驳。
    “你别忘了他终究是梅落家的人。”她握紧拳，“而他，也是知晓你行踪的人。若没有他通风报信，我们怎么可能一进郧城就……”
    “不会的！”纳兰希策打断玖然翎，那语气斩钉截铁，“我相信他。修和梅落家的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玖然翎瞥了他一眼。沉默。
    “倒是你，你怎么会认得这梅印，是梅落家死士的记号？你又是怎么找到它的？”
    玖然翎轻轻笑起。也对，纳兰希策怎么会知道，这梅印，是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噩梦，是带她和清哥哥去往地狱的冥灯！
    她终于对上纳兰希策的眼，笑如孩童般天真：“纳兰希策，如果我说，千翎，其实是千里雪翎的话，那又怎么样呢？”
    纳兰希策脸色大变。
    从他的反应里，玖然翎已知晓了答案。她背过身去，想起方才的那句“我的平安里，也有你”，眼中忽然就有了泪。
    原来，纳兰希策早已知晓清哥哥的真实身份。
    原来，那些远离宫廷朝堂的念头，只是她的一厢情愿痴心妄想。
    我的平安里，也有你。
    多么讽刺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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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锦州的亲人 

    低气压笼罩着纳兰希策一行人已经许久了。琲儿每次拉开马车的车帘，纳兰希策总是捧着书静静地看着，玖然翎要么背对他躺着，要么怔怔地望着马车一角发呆。
    琲儿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去了灯会后回来就不再言语，彻底当对方是空气。琲儿想问，但是看到玖然翎没有生气的样子，她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她跟玖然翎六年了。印象中，她永远扬着笑，挺着胸，无论发生什么。
    她何尝见过玖然翎如今的模样。
    “小姐，我刚问了连公子，我们立刻就进锦州栎城了。”几人离开郧城后两天，琲儿在马车上为玖然翎准备点心的时候如是说。
    她以为玖然翎正在午睡，便轻手轻脚地将点心放到马车边的茶几上。没想到玖然翎在听到她近乎自言自语的话后轻轻地应了一声。
    “小姐，你醒了？醒了就起来和纳兰公子一起吃点东西吧。”
    “嗯……”玖然翎发出一个单音，像撒娇的小猫一样腻人，一看就还没有睡醒。纳兰希策闻言目光飘了过去，神色复杂。
    马车毫无预警地停了下来。
    纳兰希策放下手里的书：“辟天，怎么回事。”
    “主子，有两人挡住了我们的马车。”连辟天的声音自马车外传来，他说完没多久，一道淡雅的嗓音穿过马车帘幕传了进来：“纳兰公子，请恕清无理，只是在下与舍妹分开许久，实在等不及了便来城门口候着。”
    纳兰希策看到原本一动不动的玖然翎在听到外头那人的声音后立刻从软榻上弹了起来，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生动。他看着她一个箭步冲出马车，当下脸色便沉了几分。
    纳兰希策撩开车帘，看到玖然翎绽着笑靥扑进外头那坐在轮椅中的男子的怀里，一面叫着“清哥哥”，好不亲昵。
    那人一袭青衫，身形消瘦却是风度翩翩，俊美的脸上始终挂着云淡风轻的笑容。
    纳兰希策步下马车走到男子面前，作了个揖：“莲州纳兰家希策，特来拜访云清公子。”
    千里云清抬起头，望着纳兰希策的眼：“看来，纳兰公子是知道翎儿的身份了。”
    “……不错。”
    “这样啊……”千里云清没再说什么。他拍拍怀里玖然翎的背，带点宠溺的责备：“你这丫头也太胡闹了。大半个月流连在外头，真是该骂。”
    玖然翎笑吟吟地抱着千里云清的胳膊：“清哥哥，你才舍不得骂我呢，我这不也是到锦州来看你嘛。你也该念在我这么颠沛流离也没忘了你的份上，好好招待我才是。”
    纳兰希策望着眼前这个女人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眸中隐有怒火。就算他们是亲兄妹，但在这大街上，也太不成体统了吧！
    千里云清察觉到了纳兰希策的异样，笑里带了些歉意：“让纳兰公子见笑了。翎儿从小就被家里的长辈和哥哥们给惯坏，难免心气盛了些，和我们也不怎么设防，一路下来一定给纳兰公子添了许多麻烦。纳兰公子远道而来也累了，若不嫌弃的话，请去千里府上好生休息休息吧。也当是清还纳兰公子如此照顾舍妹的人情。”
    纳兰希策斟酌着千里云清的话以及笑容，竟是一丝漏洞也无，心中突生起警觉。这个男人，绝不是简单的人物！当即摆出最和善的笑容：“既然云清公子盛请，那希就叨扰了。”
    “请。”
    “请。”
    玖然翎见状，从千里云清的贴身护卫锦承手中接过了他的轮椅扶手，推他离开。千里云清望了玖然翎一眼，玖然翎疑惑地倾下身。
    “爹和老四也来了。”千里云清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的音量说。
    玖然翎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就看向纳兰希策。若父皇和四哥都到了，那纳兰希策来找清哥哥的目的不就……
    千里云清按住了玖然翎不让她开口，在玖然翎疑惑地目光里，他低低地道：“让我，试探试探他吧。”
    ————
    玖然翎跨进千里府邸，久违了十年的地方。千里家虽为一方富庶，却不铺张，府邸小巧精致，并不奢华。
    玖然翎看着那十年来都仍如记忆中模样的大堂，眼里闪动着笑意。
    一模一样。除了大堂中央那正着急踱着步的玄色人影。那高大挺拔的身姿，却比玖然翎印象中，又消瘦了些许。
    “四哥。”她轻轻地唤。“父皇是不是给你太多事了，怎么好像又瘦了。”
    那人微微一颤，别过头来，漆黑的眼里仿佛载满深情。他凝了她半响，大步走来，抓着她的肩上下打量：“在外头怎么样，吃苦没？有没有受伤？有没有……”
    玖然翎拍拍他按着自己的手背：“四哥，我很好，你别紧张。”
    “吕派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没有。我被人救了，案习也帮我讨了公道。”
    玖然佑见她满脸认真地回答，身上也没什么伤痕，才松了口气：“你真是要吓死四哥了。”
    玖然翎没有说话。望着玖然佑紧皱的眉头，心中有些发酸。
    她竟然让她的四哥，如此担心。
    “四哥，我以后乖乖的，不乱淘气了。”她低着头，有些撒娇地抓着他胸前的衣服，“我不是故意随便乱跑的，四哥别生我的气。”
    “傻翎儿，你没事就好，四哥怎么会生你的气呢。”玖然佑揉揉她的头，俊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
    “哼，你还真该给老四好好赔赔罪！也该给朕好好赔赔罪！”侧室步出一名高大威严的男子，赫然是当今皇帝。



第二十五章 纳兰希策，其实不只是纳兰希策 

    “父皇。”玖然翎乖乖行礼。反正纳兰希策也知道了她清哥哥就是当朝二皇子玖然清，也知道了她是公主玖然翎。那她父皇的身份自然就不必瞒了。
    “你这丫头倒好，一声不吭就溜出去了。朕和老四平日有委屈你么？也没说非不让你出宫，但你好歹也跟我们报备一声不是。来锦州这路途遥远的，也叫上几个哥哥弟弟带上护卫同行朕才好放心。你倒好，埋怨朕关你禁闭，倒给朕来了个下马威！”皇帝气冲冲地坐下，也没看到门口满脸震惊的纳兰希策，对着玖然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后来你在添州那事给老四他们知道了，朕的儿子们一个个都快疯了，差点就把吕派给碎尸万段！朕想你吃点苦也好，起码想着回来了吧，还马不停蹄地亲自去添州接你，你倒是跑的比谁都快！”
    “父皇，”玖然翎粘到皇帝身边，垂着头一副勇于承认错误的表情，“翎儿让父皇特地跑一趟添州还扑了个空是翎儿的不是。可翎儿还不是怕父皇气没消，回宫了惹您心烦嘛。何况我和清哥哥也快十年没见了，所以才想来看看他，一路也没寻着机会给你们捎信。父皇您想，这是要给你们的信，哪有那么好送。”
    皇帝本来就生不起这个宝贝女儿的气，见她眨着水汪汪的大眼可怜兮兮地跟他道歉，说的也句句在理，气也就消了大半，只是象征性地撂了一句：“回去再好好收拾你！”
    “是是是！”玖然翎立刻如小鸡啄米般猛点头，知道自己逃过一劫，偷偷朝玖然佑和玖然清奸诈地一笑。
    两人无奈摇头。
    皇帝这才发现大堂里还有别人，有些恼他们皇室自己的事倒被别人看了去。于是抬头看向自跨入大堂起就始终像块木头的纳兰希策。
    这一望，令皇帝一口气噎住。
    “父皇？”玖然翎和玖然佑见皇帝神态不对忙敛起了笑意。
    皇帝伸出手颤抖地指向纳兰希策，语不成句。
    “希、希儿……”
    玖然翎、玖然佑、玖然清闻言皆是大震！
    还没等任何一个人说话，门口伫立的纳兰希策便冷冷地接口：“皇帝陛下抬爱了，希可受不住这句‘希儿’。”
    玖然翎抬起头，就见纳兰希策的眼中，满满皆是嘲弄。
    听到这么讽刺意味十足的话，皇帝却是不怒，他走近纳兰希策：“朕不会认错的，你是希儿，你就是朕的希儿！你没死，你没死！”
    纳兰希策没有说话，双眼直直地盯着皇帝，满是无畏。
    玖然清微微笑道：“父皇，你和纳兰公子不如去书房好好谈谈，你们现在情绪激动，也不适合说这些事，以免一个不小心，闹了什么误会。”
    皇帝被玖然清一提醒便冷静了不少，他望向纳兰希策，满是慈爱：“希儿，我们去书房，好好叙叙旧吧。”
    纳兰希策沉吟片刻，见眼前的局势着实对他不利，才淡淡应了一声。
    皇帝离去之前，朝玖然佑吩咐道：“老四，你去安排安排，我们即日起程回宫。”
    “儿臣遵旨。”玖然佑望了看不清表情的玖然翎一眼，退出去准备。
    ————
    待他们三人都走后，玖然翎才跌坐在椅子上，脸色一片惨白。
    “翎儿，”玖然清挪到她的面前，清亮的眼神中露出心疼：“你动心了。”
    玖然翎扬起头，哈哈大笑：“他竟然是玖然希！他竟然是纳兰芯楹的儿子！”
    玖然清有些担忧地握住她的手：“翎儿，他是纳兰家的家主，你该料到的，不是么。”正因为如此，他才没在玖然翎离宫后就派人贴身跟着她。纳兰家的人，是不会对千里雨榕的女儿不利的。
    玖然翎自嘲地拉开嘴角：“不单你我，这普天之下的所有人，都以为在十二年前的大火里，玖然希就和楹妃母妃一起死了。而我潜意识里根本就不想将纳兰希策与玖然希联系起来，尽管他们母子，长的简直是一模一样。”
    玖然清低叹口气：“本来我也只是猜想，但如今看来倒真与我所想不远。那么，纳兰希策——不对，七皇子来找我的真正目的，也就不难推测了。”
    玖然翎偏头望着皇帝与纳兰希策消失的地方，一动不动，似在平复心绪，又似在思索。良久，她开口，嗓音轻轻浅浅，却又沉静万分：“既然纳兰希策就是玖然希，那么他与我们的目标应该是一致的了。如果我所猜不错，纵然他表现得多么憎恶父皇，，他也必然不会放弃随父皇回宫的机会。对于我们来说，与其多一个捉摸不透的敌人，倒不如联手。”玖然翎此刻回想起过往一切，注意便瞬间定格到梅落修的身上，终是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翎儿，你总是这么理智。我却是希望你可以为自己自私一些，盲目一些。”玖然清托起玖然翎的脸，温柔地笑，“那些打打杀杀勾心斗角的事，让哥哥来做就好了。”
    “不！”玖然翎覆住玖然清微凉的手，“清哥哥，你从小便不喜欢宫里那些尔虞我诈，你这么淡然的性子，这里才是你的归宿。何况，当初若不是为了保护我，你的腿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你不可以为了我，去做你不喜欢的事。既然出来了，也不可以为了我，再回到那吃人的皇宫里去，不可以！”
    “翎儿，你别激动。”玖然清的脸上依旧挂着淡笑，“正如你担心我一般，我也一样担心你。当年你执意留在宫中，父皇和老祖宗也不肯放你随我走。那时我知道自己就算待在宫里，也无力保护你，只能来到锦州，暗中培植势力给你。如今，时机也到了，我该回去与你一同面对了。”
    “我不同意，我绝不会同意的！”玖然翎站起身，眼中充满决绝。
    玖然清却是不放弃：“翎儿，这一次，我很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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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回宫 

    “清哥哥……”玖然翎知道虽然玖然清平日总是顺着她，但若是论他真正坚持的事，她是没有办法改变他的主意的。
    因为她的清哥哥说，保护她，是他一生的使命。为了那使命，他可以去算计，去谋划。
    可是，她怎么能！怎么能再拖她唯一的同母哥哥下地狱！
    “翎儿，”玖然清看到走进的女子，仍是笑着：“何况，我的腿，也不是完全没有救。”
    “什么？！真的吗？”玖然翎眸里迸出狂喜。注意力很顺利地被玖然清带开。
    “嗯。”玖然清接过女子递来的药，一饮而尽，“这位姑娘是神医后人，当日我救她一命，她说她我的毒并不难解，只是恢复多年来萎缩的双腿肌肉需要较长时间。我愿意相信她。”
    玖然翎被这个消息惊呆了。她的目光落到玖然清身边的那名女子身上。精致的瓜子脸上的五官完美地糅合在一起，身材纤细匀称，虽说没有什么表情，但是浑然天成的气质由内而外地散发，好一个清新淡雅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人。
    玖然翎一把握住那女子的柔荑，想开口却是一愣：“呃……还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
    “蔚诗。”女子轻启唇瓣，嗓音如清涧般舒心细腻。
    “蔚姐姐，清哥哥就拜托你了，拜托你一定要医好他！”玖然翎咧着大大的笑容，丝毫不怀疑蔚诗。毕竟她的清哥哥比她厉害多了，所以他相信的人，她也不会质疑。
    似乎是被玖然翎过分热烈的笑容给震到，蔚诗白皙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我自当尽力。”
    “父皇，儿臣请旨随驾返宫。”正当玖然翎围着蔚诗问东问西的时候，玖然清朝一处拱手肃道。
    “清儿，你总算想通，准备回来帮朕了。”听得出皇帝的心情大悦，“朕准了。”
    “儿臣还有一事相求。”
    “说。”
    “儿臣腿脚不便，这位蔚姑娘是儿臣的主治大夫，希望父皇能恩准她随我们一起入宫，平日也可以与翎儿做做伴。”
    皇帝听言，锐利的目光扫视了蔚诗半响，才颔首：“既然是清儿信任的人，朕就准她入宫。”
    “谢父皇。”
    玖然翎回过头，她不知皇帝和纳兰希策是何时站在那里的，又听到了他们多少的谈话。但是玖然清此举也是让她没有理由再反驳他的回宫之事，为此，她微微蹙起眉。
    “另外朕要宣布，朕重新觅得七皇子玖然希，他已答应随朕一起回宫了。”皇帝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堂。
    “儿臣恭喜父皇。”玖然清、玖然翎低头行礼。
    玖然翎站起的那刻，视线不经意与纳兰希策的撞上。两人一顿，皆是不动声色地避开。
    ————
    精致的马车中传来欢声笑语，玖然翎正用尽浑身解数在讨皇帝的欢心，皇帝被哄的哈哈大笑，要罚她的事早给忘到了九霄云外。
    玖然佑的办事效率可见一斑。皇帝撇下公务来锦州已是不妥，也不能再多待下去，于是一行人过午后就出发回皇城了。
    除了玖然清行动不便，玖然翎和蔚诗两名女子还有被玖然翎缠着的皇帝外，纳兰希策与玖然佑皆以马代步。皇帝有时也会出去和儿子们驰骋一番，弄得玖然翎也一直心痒痒。
    “你这丫头，平日叫你好生练武你不听，如今连匹马都骑不上去，作为朕的女儿，实在是太不像话了！”皇帝坐在马上，看着费力爬马的女儿，笑得无奈。
    玖然翎撅起嘴，却是不屈地继续与马做斗争。一旁护着她的玖然佑看的胆战心惊，终是无视她的惊呼将她给扶了上去。
    玖然翎得意地笑着，和皇帝一溜烟骑远了。
    玖然佑嘴角的些微笑意在玖然翎离开后收敛，回到了一贯的面无表情。
    纳兰希策低着头，被额前的发遮住的眼看不出心绪。
    玖然清摇了摇头，放下马车帘子。他知道玖然翎的骑术其实是不差的，这么做戏也只是为了讨皇帝欢心，或是让那些对她虎视眈眈监视她的人放松警惕。
    从前她不愿习武，说是在深宫中只需要些防身术就行了。所以她宁愿花上大把大把的时间去藏书阁看各式书籍，也不愿将自己培养成高手。但是在骑术与步法上她却是花了大功夫的，因为常需要逃命。
    他垂眸。那时，她是笑着对他说的，但他知道那笑容下埋藏了多大的艰辛与酸苦。
    想起先前他趁空问她今后打算如何。她眨着那双澄静的眼望着他，半响饶是一叹：“清哥哥，我蠢过一回也就罢了。若是再蠢上一回，连我自己都会唾弃自己。”
    “喝了吧。”身旁的女子递来一碗药，打断了他的沉思。
    玖然清喝下。因为他的缘故，这个马车里总是笼罩着一股药味。
    这几日蔚诗也在马车内，但她几乎不开口，只是翻着她随身的医书，安静到让几乎所有人都快忘记她的存在。
    玖然清抹了抹嘴搁下碗，视线转到车外。
    他和七皇子都回宫了。这下，宫里当真要风起云涌。
    可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神秘来客 

    与此同时，有人走上了官员街末府邸的门。小厮拉开门扉，疑惑地问：“请问您找谁？”
    “我找四殿下，烦请通报。”屋外的女子有礼地点头。
    “请姑娘稍候。”小厮有些惊奇，因为自玖然佑辞官以来，几乎足不出户，并拒绝了一切官员来访。四皇妃也没什么朋友探望，以至这四皇子府一直都是门庭冷清。如今前来的这名女子穿着清丽朴素，看不出是何身份，小厮只好折回禀报。
    不久后小厮跑回来，略带歉意地道：“不好意思姑娘，我们家殿下说不认识您，还请您回去吧。”
    门外的女子似乎早就料到是这样的回答，不慌不忙地说：“请告诉四殿下，二殿下有急事希望与四殿下商讨。”
    没想到这么个姑娘竟然是二皇子的使者，小厮瞪大了眼，又跑回屋里去报告。
    “殿下说请姑娘前去书房。”
    “劳烦了。”女子颔首道谢，随小厮一同步入府中。
    玖然佑已经在书房内等候，见到女子的那一刻眼中露出些许诧异。
    “拜见四殿下。”女子和谦行礼。
    “我记得……你是二哥身边的神医。”玖然佑淡淡道。
    “民女此次前来，是带着二殿下的口信。”蔚诗将身上的信封递给玖然佑，眼角微有错愕。她虽与玖然佑不熟，却也知这名四皇子极为沉稳大气，没想到多日不见，他眼里的生气竟已衰弱至此。
    玖然佑接过信封，却不急着打开：“蔚姑娘进入官员街，可是安全？”
    蔚诗点点头：“民女来前二殿下都已打点好了。此刻几名护卫正在查探情况，一会儿便会前来。二殿下说四殿下的府邸定会有层层监视，但有那几名护卫，便不必担心被发现。”
    玖然佑闻言，缓缓打开信封，俊颜上看不出息怒：“二哥在潭州可好？”
    蔚诗沉默了半天，才开口：“他已经不在潭州了，我自潭州出发来此之际，他便也一同离开。”
    黑瞳微闪，玖然佑道：“想来二哥也不会继续留在潭州什么都不做。”
    “是。”蔚诗接话，视线带着审视落在玖然佑的眉眼，“毕竟如今困于宫中的，还有她最疼爱的妹妹。四殿下，他让我代他问一句：你……真的准备袖手旁观么？”
    展信的动作一顿，玖然佑的声调没有太大起伏：“如今我孑然一身，还有什么可以做的。”
    “四殿下若肯插手，局势瞬息逆转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他说他相信你的本事。”
    “二哥高估了。”玖然佑却是如何都不肯松口，“二哥让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蔚诗柔柔的语气此时却掷地有声，“他想辅佐你做皇帝。”
    饶是玖然佑，此时也不禁瞠目结舌，好似蔚诗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半响，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我拒绝。”
    “可是……”玖然佑的拒绝也在玖然清预料之中，但蔚诗还没开口劝解，就被玖然佑打断：“我早已决定不淌入那浑水之中，帝位归属如何皆与我无关。我也不想掺和，姑娘请回吧。”
    “你……”蔚诗这下真有些着急了，可话还没出却被按下。回过头去，一名华服女子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模样是让她都不免惊叹的绝代天香。
    蔺馥凝看着自己的夫君，眼里有浅浅的痛色，说出的话却依旧冷凝：“那公主呢？”
    玖然佑的动作表情在一瞬间停滞。
    蔺馥凝步步逼近：“公主马上就要嫁给绍宁国的皇帝，这是你想要见到的结果么？”
    玖然佑不说话。蔚诗静静地看着两人，仿佛察觉了一些真相。
    “如今七殿下围宫，二殿下也有所行动了，你明明可以做些什么，却始终选择了沉默。臣妾不会评说母妃的事，但保护她……不是你自小立下的誓言么！”
    “我……”玖然佑不知该从何反驳，心里的两股声音扯得他连挺直脊背都是困难。
    蔺馥凝走到他面前，手轻抚上他的脸颊，说出口的话好似满载诱惑：“若想救她，你就去做皇帝。你做了皇帝，她所有的愿望你便都可为她实现。”
    玖然佑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后者将头凑过来，轻声道：“你们这辈子无缘，可你如果能为她做这些，那也不枉此生了。”
    蔺馥凝微微一笑：“殿下，婚礼就在明天。”
    玖然佑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这张容颜，仿佛悄然与另一张脸蛋重叠。那张脸上挂着浅浅的哀怜，说：“执子之手，相伴天涯，这也许也是我一生的梦想。想要他们幸福，是因为我只能在这深宫里，蹉跎年华。”
    那时听闻，是让他想瞬间白头的疼痛。想立时跳跃到下一世，争取不让她再露出那样感伤的表情，因为这一世的他，是那么的无能为力。
    可即便是这样无力的自己，也能实现她的梦想么？
    “我可以么？”他怔怔地问。
    “你可以。”回答的一瞬间，蔺馥凝的眼里泛起薄雾，只是玖然佑并没有看见。
    这一句话仿佛是解开心锁的钥匙，玖然佑耳畔似乎响起玖然翎那重获自由的笑意。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找到自己的答案，找到他还愿意活下去的意义。
    他不会原谅她，可他却还是不可抑制地希望她快乐。想让她拥有那舒畅的笑颜，哪怕赔上自己的一生，哪怕去走他不愿走的路。
    眼中的混沌渐渐消逝，心头乌云拨散，玖然佑将视线移向蔚诗：“二哥的计划是什么？”语气仿佛脱胎换骨。
    “是这样的……”蔚诗缓缓道来。
    蔺馥凝淡淡扯唇，尔后将书房门关上退开。
    “四皇妃。”突然被喊住，蔚诗在她身后低声道：“谢谢你。”
    “不必道谢。”她的声音依旧冷若冰霜，“我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有朝一日，她也可以问鼎后位，去抓那绝顶的权势。
    她这么对自己说，可莲步轻移的那一刻，那双眼里分明有泪滑下，极缓极缓，尔后在地上摔得粉碎。




第二十七章 凤菲楼寻兄 

    这次玖然翎他们的脚程极快，区区几日便从锦州回到了皇城。
    进宫前，玖然翎转着眼珠子，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
    “你这鬼灵精又有什么坏水了，快进宫了可别再给朕出什么乱子。”皇帝看玖然翎一刻都不消停，不由得开口警告。
    “父皇，翎儿冤枉。”玖然翎一脸谄媚地看着皇帝，“翎儿只是看这么久了没见着哥哥们，心想是不是该找他们一起进宫，好给老祖宗热闹热闹。”
    “亏得你还想着老祖宗，不枉她疼你。”皇帝瞥她一眼，“你先别得意。你以为朕不明白你心里真正在盘算些什么，你是想带着你那些最疼你的哥哥弟弟军团一起去老祖宗那，好壮你的声势吧。”
    “父皇英明，万岁万万岁。”玖然翎忙应承。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朕就允了你。自你走后，老祖宗的宁寿宫也热闹不起来了，今儿你们就好好去给她请请安。朕带着清儿希儿先进宫，让佑儿陪你去，朕也放心些。”
    皇帝撩开车窗帘子，骑马伴驾的玖然佑立刻轻声问：“父皇，有什么吩咐吗？”
    皇帝看着自己一向最为沉稳的儿子：“老四，你陪丫头去一趟，把朕那些个跑得不知踪影的儿子都给揪回来。”
    “儿臣遵旨。”
    玖然翎笑眯眯地谢了恩，就跟玖然清和蔚诗道别，跳下车拉着下马的玖然佑离去。
    “翎儿，我们去哪里？”
    “四哥，你知道皇城里最有名的妓院在哪儿么？”玖然翎仰着头看着身边的男人。
    “呃……”玖然佑微窘，“你要去？找老八？”
    “对啊，虽说现在是大白天，我也赌他一定在那儿，说不定九哥也和他在一起呢。”
    玖然佑自知拗不过她，只好带着女扮男装的玖然翎去凤菲楼。
    刚踏进门，老鸨便热切地迎了上来：“哟！这不是四爷嘛，今儿个怎么有空来我们凤菲楼了！”
    玖然翎斜睨了神色有些尴尬的玖然佑一眼，打趣道：“四哥，真看不出来，你还算是这儿的妈妈都认得的人头啊。”
    “胡说什么。”玖然佑轻斥，耳根微红，“只是以前办案的时候来过这地方。”
    玖然翎暗笑。看来她的四哥还真是纯情，只怕以前从没来这里玩过。
    “这位是……”老鸨察言观色，看玖然翎大大咧咧地与玖然佑调笑，便心知这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忙小心问候。
    “我是他十弟。”玖然翎粗着嗓子，搬出了她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十哥玖然勋的名号。
    “原来是十爷啊，失敬失敬。”老鸨赔着礼，讪笑着凑近玖然佑和玖然翎，“两位爷里边请，奴家一定安排最好的姑娘来侍候。”
    “最好的姑娘？”玖然翎挑眉笑道，“本大爷以为这最好的姑娘早被人占住了呢。”
    老鸨一听，又看玖然翎的神色，就知道她来此的目的了。她扭着步子，嗲着嗓音道：“这么说也没错。只是四爷十爷是何许人也，自然是不能怠慢了。”
    她悄悄凑近玖然翎耳边：“八爷在左转回廊尽头的包厢，奴家就不亲自带二位去了。”那酥媚的语调惹了玖然翎一阵激灵，她忙谢过老鸨，拉着玖然佑就冲了进去。
    玖然翎粗鲁地一把推开门，里头的三名男子与一干女子见到她和玖然佑皆是一愣。
    玖然翎怔然须臾后却是咬牙切齿地骂开了：“好你个花心大萝卜！平日自己行为不检点也就算了，拖上九哥一起兴风作浪也就算了，这次竟然趁我不在把魔爪伸向十一了！看我不剁了你！”
    玖然翎怒气冲冲地扑了过去，沉浸在温柔乡里的玖然晟赶忙跳开：“翎儿，你听我解释！”
    “还解释什么！”玖然翎指着在美女左拥右簇下局促得都不知该做什么好的玖然宸，气得满脸通红。
    一旁悠闲看着好戏的玖然煜朝玖然晟身边的美女使了个眼色，那美女便心领神会招呼其他女子一同出去了。
    玖然晟始终不敢接近玖然翎，在她远处坐下，喝口茶顺了顺气：“翎儿，十一也那么大了，该是知道男女之事的年纪了。”
    “哼！”玖然翎在玖然宸身边坐下，“我纯洁的十一，你这颗萝卜竟然也下的去手！”
    “姐，”玖然宸满脸通红拉着她的衣襟，“你冷静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玖然翎一把揪着玖然宸的衣领，满脸怒意顿时幻化成邪笑：“你小子也长见识了啊，竟然敢跟着你八哥跑妓院来了！”
    “姐，八哥只是叫我过来看看，我没想过要做什么。”玖然宸着急地解释。
    玖然翎还没来得及说话，玖然晟就一边磕着瓜子一边闲闲地开口了：“你这女人也好意思这么理直气壮地跑来。你无缘无故消失了这么久，难道不知道我们担心死了么，一点音讯没有不说，送回来的竟然就是吕派那么个大消息。你都不知道吕派被押解回来以后有多惨。”
    被玖然晟这么一提醒，玖然翎才想起来这么久了她都忘记问玖然佑吕派怎么样了。她转头望向玖然佑：“四哥，吕派怎么样了？”
    “没怎么，按律处理。”玖然佑轻描淡写地说。
    虽说玖然佑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但玖然翎却从那看似平淡的话里听出了里头的波涛汹涌。
    看来吕派吕战的事，四哥果然非常生气。
    玖然宸此刻却跳了出来：“姐，你别听四哥的。按律处理是按律处理，可按律处理之前，那吕派吕战父子私底下被我们兄弟几个都给折腾的没有人样了！四哥和八哥最狠，招招都是要害；九哥光是吼声就可以把他们给震死；最不可思议的就是十二，看起来那么无害一孩子，阴鸷起来真是让所有人都吓一跳。当然……”他摸摸鼻子笑道，“我也不是什么善茬。弄的五哥都看不下去了。”
    玖然宸一股脑说完，发现包厢里除了玖然翎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的身上，冷飕飕的。
    玖然翎拍拍他的肩，苦口婆心地说：“十一啊，你真是缺根筋。姐姐劝告你，以后你还是少说话为好。”
    可怜了玖然宸，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满脸的莫名其妙。
    “吕派父子的事也就别说了，说说现如今的事吧。”还是玖然佑打破了沉默。
    “怎么了？”玖然煜问。他和玖然晟交换了个眼色，视线一同扫向支着腮一脸漫不经心的玖然翎。
    “七皇子玖然希没死，这次跟着父皇一起回宫了。”
    “什么？！”几人皆是瞠目结舌。
    “你们都跟我去宁寿宫请安，不就知道了。”将他们的反应纳入眼底，玖然翎抿唇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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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小公主 

    “儿臣给老祖宗请安，老祖宗万福。”玖然翎一行，在宁寿宫太后面前跪了一地。
    “起来，都起来。”太后慈蔼地笑着，眼直盯着玖然翎，“你这丫头，终于舍得回来了啊。要是皇帝不亲自去逮你，你是不是谁的面子都不准备买啊？”
    “嘿嘿，”玖然翎笑盈盈地凑到太后身边，原**在太后身边的纳兰希策见状挪开了几步。“老祖宗，这哪儿的话。翎儿原本就想见了清哥哥以后就回来的，哪敢在外头多滞留。”
    “嗯。”太后闻言也只是淡淡地点头，没有怪罪的意思。“既然看你这孩子一进宫就到了哀家这里，还拉了这么多人。哀家也不好怪罪你了，省得你的哥哥弟弟们急。”
    “老祖宗，您可别怪翎儿扰了您的清静。”
    太后拍拍她的手：“哀家还是喜欢你老来这坐坐，热闹些好。你这么久在外头，哀家这宁寿宫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倒也真不习惯。”她的视线落在一旁的孙子们身上，语气稍稍严厉了些，就有种天姿威仪流露出来：“你们这些孙子，倒还不如孙女来的贴心。怎么，没有翎儿叫唤，连来宁寿宫走动走动都嫌懒了？哀家这面子，竟然还没有丫头的大？”
    众皇子有苦难言，心想陪玖然翎到宁寿宫是挨骂来了，只好连声道“不敢”。
    “丫头啊，”太后又看向玖然翎，脸上堆起笑，“今儿你是想哄哀家开心，不过哀家确实是乏了。先前皇帝带着清儿希儿来给哀家请安，已经让哀家给乐坏了。也是看你这回给哀家寻回了两个优秀孙子，哀家和皇帝才没舍得治你的罪。”
    玖然翎见状立刻笑着凑到太后身边给她捏肩：“老祖宗，既然您累了那就早些歇息吧，翎儿给你舒舒筋骨。不过能让老祖宗这么开怀，也是翎儿应该做的。”
    “你这丫头嘴就是甜。”太后半眯着眼极为享受的样子，“对了，你们都好好认认，这位就是楹妃的儿子，排第七的希儿，长得真是和楹妃一个模样。至于清儿，你们都是识得的。”
    纳兰希策和玖然清与众皇子点头示意。
    “清儿就住到潜清宫去，哀家一直命人打扫准备着呢，就认定了你终有一天会回来。”太后在玖然清道谢后看向纳兰希策，“希儿就先在楹妃的芊楹宫里住下吧，改明儿等办完认祖归宗的大典，再迁到皇帝给你题的宫殿里去。”
    “儿臣全听老祖宗的安排。”纳兰希策拱手道。
    太后满意地看看他，又对玖然翎道：“丫头，哀家听皇帝说，你和希儿是一起到的锦州，看来你们俩关系不错，你以后就多照顾照顾希儿。别忘了，你们俩的母妃，当初可是让哀家都要羡慕的吃同食、睡同榻的好姐妹。”
    “知道啦，老祖宗您就放心吧。”
    “你们都是手足，以后在宫里，可要好好相处。”
    “是。”众人应和。
    “好了。哀家想休息了，你们都下去吧。”
    “儿臣告退。”
    刚出了宁寿宫，立刻便有太监来到玖然翎的面前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玖然翎认得他是皇后身边的大太监，也没什么好脸色：“皇后与我素来无交道，如今派你来有什么事么？”
    “回殿下，平贵人前日刚诞下一女，皇后娘娘今日召了众娘娘一同去给平贵人道喜。听闻殿下也回宫了，特派奴才来请殿下。”
    玖然翎一愣。转头望向其他皇子，见玖然晟他们都点头，当下气急败坏：“这么大的事你们竟然也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你也没给机会让我们说啊。”玖然晟满脸无辜地摊摊手。
    ————
    赶走了一桌公务没办的玖然佑，急着去训练新兵的玖然宸，还念着寻花问柳的玖然晟和跟着玖然晟去凑热闹的玖然煜，玖然翎送玖然清去潜清宫后，只剩下了她和纳兰希策两人。
    她走到纳兰希策的面前：“七哥，既然老祖宗命我带你熟悉宫中事物，如果你没事，不妨与我一同去平贵人那瞧瞧吧。”
    她打量着他的反应。纳兰希策唇角勾起一贯的笑：“不麻烦的话，希就去凑凑这个热闹。”
    宫中新人秀女皆是住于云秀宫，直到皇帝封赏题宫后才有权搬出。原本平贵人为皇室生下小公主，是能晋升为妃嫔的。但这皇宫的主人们都没下旨意，下人也不能做主。于是，平贵人目前尚且居住云秀宫内。
    玖然翎和纳兰希策刚到云秀宫翩华殿门口，就听到里头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仔细听，还能听到平贵人中气十足地说着生了女儿如何如何。玖然翎撇撇嘴，忽闻身旁的男人周身散发出杀气，忙伸手按住他。
    纳兰希策被玖然翎一阻，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控。他收敛了满眼的杀意，低低道了声“抱歉”。
    玖然翎望他一眼，收回手：“你是明白人。”
    殿内看似和乐融融。皇室久无女儿，平贵人这次产下龙女，便是声气都不免盛了几分。她满脸自豪地望着孩子，嘴里念念叨叨着这孩子将来必是贵主。
    此刻太监一声嘹亮的“公主驾到”划破了翩华殿的空气。
    梨妃站在一干嫔妃秀女的中间，娇声道：“平贵人，您的小公主将来是不是贵主本宫不知道，但本宫知道，这现在到了的，可是真正的贵主呢。”
    她话一出口，除了几个平日与平贵人交好的娘娘外，其他人的眼中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



第二十九章 玖然翎的警告 

    玖然翎大摇大摆地进了翩华殿，身后跟着纳兰希策。那些原本成群结伴道着东家长西家短的莺莺燕燕都上前福了福：“臣妾给公主殿下请安。”
    “免礼免礼。”玖然翎挥挥手，也不向皇后行礼，兀自向平贵人走去，脸上挂着极大的笑容：“平贵人，本公主听闻你生了个小公主，特地来看看。这么多年了本公主可一直都没有妹妹，这次着实欢喜得紧！”在这皇宫中，新生儿要到了满月宴才能被皇帝或太后赐名。小公主出生才短短几日，还没有名字，他们只能先一口一个小公主叫上一阵子了。
    诸娘娘见玖然翎这个小霸王竟然破天荒没有为难平贵人，不免有些震惊。平贵人则是受宠若惊，忙陪在玖然翎的身边，笑得很是热切：“殿下抬爱了，臣妾代小公主谢过殿下。不过臣妾生这个女儿也是不易，小公主出生那天，殿外的蔷薇花一瞬都开了，可谓是美不胜收。臣妾想小公主以后可一定能同殿下一般讨喜，陛下也必然会非常疼爱的。”
    话音刚落，正抱着小公主嬉戏的梨妃突然惊叫了一声“哎哟”！就见她手一滑，险些将小公主掉到地上。平贵人的婢女眼明手快一把接住，襁褓中的孩子顿时大哭了起来。
    平贵人吓得魂都快飞了，急忙接过孩子小心地哄着。
    偏偏梨妃还在一旁起哄，把自己的责任给撇了个干干净净：“平贵人，这可怨不得本宫。分明是你说的话实在太骇人听闻，把本宫给吓着了。就算是尊贵如翎公主，当年出生的时候榕妃都不敢说天降祥瑞呢。”
    众娘娘顿时哄笑起来。有甚者还趁机问了句：“平贵人，臣妾真是相当好奇，你怀胎十月，倒也没很大风声传出来，真不知陛下是知情不知情？”
    平贵人轻轻地答：“陛下和太后娘娘都是知情的，只是臣妾肚子小，所以才看不清楚罢了。”
    梨妃轻笑一声。心想她说了皇帝说了太后，却是没有说到皇后，看来平贵人始终防着皇后。可她却没有开皇后玩笑的胆子。梨妃抬眸看了那始终静坐在最上首，淡淡观望下面之人斗来斗去的女人。
    皇后轻瞥了一眼方才开口的妃嫔，那人立刻低下头去，呐呐退于一边。她把玩着小玉如意，忽然开口，面容一贯的端庄，语调温婉：“平贵人生下小公主，给皇室添上了功绩一笔。本宫没有什么好表示的，这玉是上好软玉刻成，虽不是什么贵重物什，也算是讨个彩头吧。苏儿，去给小公主戴上。”
    “是，娘娘。”皇后身边的贴身嬷嬷接过玉如意，下去戴在小公主的脖际。
    “臣妾代小公主谢皇后娘娘恩典。”平贵人抱着小公主下跪叩谢。
    “不妨事，快起来吧，大家都是姐妹。”皇后优雅地笑着，又将视线转到玖然翎的身上，终是将满屋子娘娘的注意力带开，不再拘泥于嘲弄平贵人，“翎儿，本宫怎不知你今日换了一名小厮？”
    皇后所指，自然是一直跟在玖然翎身后的纳兰希策。
    玖然翎轻哼：“劳皇后费心，皇后统领后宫，我换不换小厮这种事，就不用皇后管了。”她转了转眼珠，继而大笑：“不过不知是诸位娘娘忘了呢，还是眼拙，这楹妃的脸，你们竟然都不认得了。”
    话音刚落，忽闻一阵尖叫，就见几名婢女慌乱地扶住梨妃，梨妃指着纳兰希策，面色苍白，小嘴一张一合，连话都说不出来。
    玖然翎扫一眼她，再望向上首的皇后，见她神色无异。可玖然翎却微微勾起了笑，因为皇后身旁的嬷嬷正擦拭着案台，皇后却始终维持着手执茶杯的动作。
    看来，一向稳如泰山的皇后，也当众失仪了呢。
    同玖然翎一样，将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的纳兰希策，恭谨地走到皇后身前，作了个揖：“儿臣给母后请安。”
    “看，”玖然翎还在旁边煽风点火，“七哥是不是与楹妃一样，有礼得很呐。”
    “是啊，”皇后扯开笑，放下手中滴水没有的茶杯，“希儿没死当真是老祖宗保佑我玖然家。当年本宫与梨妃，和楹妃榕妃也是好姐妹，这么多年，看着我们的孩子成长的如此健康，本宫也很是欣慰。苏儿，给七殿下赐茶。”
    “是。”苏嬷嬷端起茶杯，朝纳兰希策走去。纳兰希策冷冷地看着她步来的身影，衣袖下的手渐渐握成拳。
    “七殿下请用茶。”苏嬷嬷躬身递出茶杯。
    纳兰希策盯着茶杯半响，握紧的手放开。
    在他要伸手接过茶杯的那刻，有一双手比它更快。
    “殿下！”苏嬷嬷惊呼，看着茶杯被玖然翎抄去。玖然翎笑吟吟地掀开茶盖闻了闻，叹道：“不愧是皇后喝的茶，当真是极品。”
    皇后的眼微微眯了眯，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
    “不过……”玖然翎看一眼皇后，缓缓将瓷杯倾斜。茶水立时被倾倒在翩华殿的地上。“这皇后赐的东西，我怎么敢让七哥喝。当年，皇后一点小玩意儿，可是让清哥哥残废至今呢。”
    “公主，你可别血口喷人！”梨妃终于站稳了，有些不悦地瞪向玖然翎。
    “哦？”玖然翎偏头望她，“当年的事若是与皇后无关的话，那莫非是梨妃从中插了一脚？”
    “你……”
    “这些陈年旧事，也就不要拿出来提了。”皇后轻抚着小指上的指套，没人发现她手背突起的青筋，“当年是本宫的大丫头造的孽，本宫也处置了她，给了榕妃交代。这么些年，本宫也一直在想法子让清儿站起来，翎儿可休要误会了本宫的心意。”
    “得了吧。”玖然翎摆摆手，“你们这套说辞，我听了十几年了，早腻了。本公主乏了，不想听你们编故事了，先回去休息了。”
    纳兰希策朝诸位娘娘行过礼，道：“儿臣也先行告退。”
    两人一同迈出翩华殿的那刻，纳兰希策分明听到了玖然翎的叹息。他低下头，她的眼睛忽荧忽闪。
    “怎么了？”
    “那小公主，活不久了。真是可惜，好不容易有个妹妹能平安生下来。”玖然翎走得极慢，“平贵人平时也是极谨慎的人，这会儿竟也得意忘了形。希望我方才与皇后的一番话，能让她有所警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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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玖然翎回宫后的第二天，一切都风平浪静。纳兰希策认祖归宗的大典正在这座明黄的宫殿里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公布纳兰希策身份的公文也连夜快马送去了地方官府。
    “这下，莲州纳兰家可一下从一方富贾直接晋升为皇亲国戚了。”玖然翎窝在潜清宫里，看着手里的密文，低声吟道。
    “纳兰家可一直都是皇亲国戚，别忘了二十年前那里还出过一个贵妃。”玖然清浅笑提醒。
    “局势会不会对我们和千里家不利？”玖然翎问的不光是朝廷政局，更是千里家在南部面上的生意。
    “生意方面影响总是有些，但问题不大，毕竟千里家的家底和口碑都在那里摆着。何况千里家当年也出了个贵妃，知道我和你身份的人并不算少。”玖然清一边任蔚诗rounie着腿部一边回答玖然翎，“至于这宫里，你怎知那七皇子不会是我们的助力呢？”
    “也许我们的最终目的是相同的，但行事上，可能很难配合。”玖然翎支着腮，眯眼看着密文在火中化成灰烬，“我不希望因为他让我们功亏一篑。”
    “他不是愚蠢的人，你比我更清楚不是么。对于玖然希这个人，我反倒比你看的乐观。”玖然清说到这，话锋突然一转，“对了，方才太尹府来人，说是希望我过府一叙。”
    听到“太尹”这两个字，玖然翎沉下脸，冷哼一声：“他来找你做什么？”
    “估计他想向父皇辞官，然后让我接任。”玖然清说起朝廷重大的人事变动，就如同今天天气如何一般平淡。
    “清哥哥，那你有没有把来使暴打一顿以出那破太尹当年见死不救之气啊？”
    玖然清失笑：“翎儿，你明知我就算记恨他，也是不会这么做的。更何况，如果真能够坐上太尹，对于我们而言也是好事不是么。”
    “哼！我就说，最狡猾的就属他了！在朝廷首官这么难坐的位子上一坐就是十几年，这么久也始终没让人抓着小辫子。不参与任何党争宫争，永远中立。当年他若肯为母妃做一些事，也不会有如今的结局。”玖然翎不屑地撇撇嘴。
    玖然清无奈地答：“他也是为了他的一家老小考虑。这种事都是一部错满盘皆输，我们也不能逼他拿他全家的性命来做赌注不是。狡猾一些自私一些却不为名利违背原则，就是这样的人啊，才活得长久。”
    “真是枉与他做亲戚了。”玖然翎正嘟哝着，阴影处有人开口：“启禀主子，七皇子进了彩榕宫。”
    被称为主子的两人心头一跳。片刻，玖然清先开口：“你们远远跟着就好，他武艺出众，当心不要被发现了。”
    “是。”玖然翎偏头的时候，偌大的乾清宫里除了他们，连个别人的影子都没有。
    玖然翎想了想，腾地起身，却被玖然清拉住：“你去哪里？”
    “彩榕宫。”
    玖然清叹气：“你去了不是摆明让玖然希知道我们在监视他。怎么一牵扯到他和母妃的事，你就不理智了呢。”
    “我自有说辞，大不了我们就和他摊牌看他怎么是什么态度。可是母妃那我不去一次真的不放心，他去彩榕宫必然是想寻找些线索，若是被他发现了什么……”
    玖然清按下她：“你要对我们有信心。虽说玖然希是很聪明不错，但皇后梨妃又何尝不是。这么多年他们派了多少人去掀彩榕宫的底，都没有成功。很多东西，我们藏的极深，没必要担心。”
    “可他不同，”玖然翎蹙起眉，“他是纳兰芯楹的儿子，谁知道纳兰芯楹有没有给他留下什么线索。”
    “他找不到的，”玖然清神秘地笑，“就算能找到，也是加深他与皇后的矛盾而已。最重要的东西，你也知道不在彩榕宫。”
    “清哥哥，你说的是那张白纸？可那张纸上究竟有什么，就连我们都不知道。”
    玖然清却是不慌：“翎儿，时机到了我们自会知道。说不定，可是什么惊天大秘密。”
    “别的内容我是不好奇，”玖然翎趴在桌子上支起腮，“皇后和梨妃的秘辛我倒是很有兴趣。”
    “对了，”玖然翎突然想起，“清哥哥，先前我告诉你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查。”
    “这也是在我心上一件重要的事。我出宫后被打晕前，在蔺将军府的后门看到太子，他们，究竟有什么关联呢？”玖然翎意味深长地笑。
    玖然清也笑：“一切，到了它该水落石出的时候，一定会还我们一个答案。”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时蔚诗已经结束疗程，收拾好针灸等用具就出了殿。
    “清哥哥，我去问问蔚姐姐你的腿怎么样了。”玖然翎也急匆匆跟着蔚诗离去。
    玖然清颔首。落在蔚诗身上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
    “蔚姐姐。”玖然翎在殿门外不远处叫住了蔚诗。
    “殿下，”蔚诗知道这里不比外头，自是朝玖然翎福了福，“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蔚姐姐，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玖然翎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耳边，“我以前偶然看到过一种药，不知道你有没有，就是……”
    她轻轻嘟哝了几句，蔚诗脸色顿时微微有些发白。
    “殿下要这个做什么？”
    “有一些用。”玖然翎解释得模凌两可。
    “殿下，蔚家有家训，不能随便害人，或帮助别人害人。”蔚诗皱起好看的柳眉。
    “蔚姐姐放心，我绝不用它随便害别人！”
    蔚诗犹豫了下，望着玖然翎清澈的目光，轻声道：“殿下，请随我来。”



第三十一章 认祖归宗 

    认祖归宗大典在皇帝太后的催促下，短短三日便将一切都筹备完毕。典礼当天，纳兰希策要先随皇帝去皇室陵墓祭拜先祖，施行最高规格的叩拜之礼感谢祖先佑福。之后便到宁寿宫拜见太后，由太后引领参与晚上的宴会，正式宣布纳兰希策重归玖然皇族。
    “真麻烦，这么冗长的顺序下来，人不得跪傻了。”玖然翎听琲儿在耳边嗡嗡叨着，不由得皱眉。
    “怎么，殿下，您心疼啦？”琲儿给玖然翎画完妆，便捧着礼服让她更衣。
    “我心疼什么！琲儿，你要是再乱说话，本宫就把你的舌头给割了。”玖然翎低低斥道。
    琲儿看玖然翎的眼神不像玩笑，立时垂下头呐呐道了声“奴婢知错”。
    “现在不比在外头，这种话不能再随便说，一个不小心就是杀身之祸。出去一趟难道连规矩都不懂了？”
    “奴婢也是为了殿下着想。看殿下这样，奴婢心疼。”琲儿给玖然翎套上外衣，整理好衣摆，才轻轻开口。
    “再心疼，纳兰希策是玖然希那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了。”玖然翎呆呆地望着镜子，镜子里的面孔上，一派漠然的神色。
    琲儿退开两步，看着头顶桂冠一袭大红华服的玖然翎，像个新嫁娘般娇俏可人。她脸上露出不解：“公主，从前就算是皇上太后的生辰，也没见您这么精心打扮过。”
    半响，琲儿才听到玖然翎的低喃，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自语：“权当做是祭奠我那尚未发芽就已死去的爱情吧。”
    ————
    玖然翎到映希宫的时候，已经快到宴会开始的吉时。玖然翎站在宫门口，看着那龙飞凤舞的“映希宫”牌子，一阵怔愣。直到琲儿提醒，才回过神来。
    映希宫是皇帝给纳兰希策新题的宫殿。今天其实算是家宴，映希宫里只有嫔妃皇子，明日才招待朝廷大臣。
    她跨进映希宫，耳畔响起太监尖细的“公主驾到”，视线掠过大厅，就见里头所有人都望向她，几人眼中闪过惊艳。
    玖然翎朝着主位上的皇帝等人盈盈下拜。
    “丫头来了，今儿个打扮的很是俏丽啊。”皇帝大笑，显然此刻心情极好。
    玖然翎也漾开笑，甜甜道：“还不是知道父皇和老祖宗打心眼儿里高兴。”
    “哀家的丫头如今也出落得这般貌美了。”太后赞赏得看着玖然翎，眼里满是欣慰。
    玖然翎故作害羞地“嘿嘿”两声，与皇帝太后寒暄了几句，便坐到了玖然清的身边。这次宴会的坐席安排也很是讲究，皇帝自然坐于首位，皇后太后一左一右，左下是太子玖然骁与三皇子玖然默，右下便是玖然清和玖然翎。依次过去是一众皇子，嫔妃则在皇子后排。
    而玖然希，却是与太后一同坐于上位，其受宠情形昭然若揭。
    玖然翎到后不久，皇帝便宣布宴会开始。纳兰希策自此正式更名为玖然希，赐映希宫。
    仪式过后，只剩下杯箸交错笑语欢声。皇子嫔妃也很少有时间能全部聚在一起，此时倒是敬酒聊天不亦乐乎。歌舞精彩，还有人自告奋勇上台表演，就像玖然宸便上去舞起了剑祝贺，惹得皇帝太后直叫好。
    过了不多久，玖然清就叫上玖然翎一同去给玖然希道喜。玖然翎推着玖然清到玖然希的面前，两人一同执起酒杯，玖然清笑道：“七弟，恭喜你大难不死，重回玖然皇族。”
    “多谢二哥。”玖然希也站起回应。
    “七哥回来，别说父皇和老祖宗了，我们兄妹也是由衷高兴。毕竟，我们也是楹妃看着大的。”玖然翎热切地笑着，酒杯轻碰过玖然希的，又迅速收回。
    三人聊了几句，脸上皆挂着雷同完美的笑容，那笑却是未达眼底的疏离。直到太子举着酒杯前来，玖然清与玖然翎才回座。
    玖然希笑意不减，玖然翎却没再听他说了些什么。她显得异常兴奋，拉着玖然佑和玖然晟嘻嘻哈哈。两人以为她喝多了发酒疯，忙小心护着她。
    玖然清见状，开口解围：“父皇，翎儿怕是喝多了。让琲儿扶她出去透透风，散散酒气吧。”
    在皇帝允诺之后，琲儿上前从玖然佑玖然晟手里接过玖然翎。
    “小心点。”玖然佑略微皱起眉嘱咐。
    “是，殿下。”
    玖然翎被琲儿带了出去。转身的那刻，玖然希仿佛瞥见玖然翎望着玖然清的眼底，有星星点点的谢意。
    玖然翎走后不久，玖然希忽然发现这个大堂的气氛压抑了许多。望着太子假得过分的笑脸，嫔妃语带娇声，他只觉得憎恶，都快喘不过气来，于是也借口溜出宫殿。
    他站在殿门口，回头望殿内，只觉得一阵讥讽。
    夏季的晚风依旧带着些燥热，眼前的空旷感却让他比之前舒服许多。宫里的下人都训练有素，一般都谨守分寸不会偏离自己的岗位太远。此时映希宫的宫人们都在殿内伺候，外头几乎看不到人影。
    除了树下的玖然翎。
    玖然希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浅笑。这一刻的玖然翎仿佛退去了全部的伪装，她仰着头望着眼前的榕树，眼神透亮，一派纯真。
    不知过了多久，玖然翎终于发现了离自己不远处的玖然希。她收起眼中的错愕，笑容瞬间堆出浮华。
    她淡淡地施了个礼，笑眯眯地唤了声“七哥”。
    玖然希皱起眉，在他不自觉间已经开了口：“为何在这深宫，我发现自己竟愈发不认得你了呢？”
    玖然翎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只有须臾，她别开眼不再去看那双漆黑的眸子：“七哥真是说笑了，翎儿本就是这副样子。”
    玖然希那一刹那仿佛被她的反应语气所激怒，他上前两步逼近她：“为什么！讨好皇帝和太后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么？重要到你要活得这么虚伪，只在他们面前展现出最让他们喜爱的那一面？！”
    第一次被玖然希如此斥责，玖然翎脸上的笑意险些就快挂不住。她深呼吸几口，松开始终握紧的拳，低头擦过玖然希身侧的时候，淡淡道：“玖然希，你应该没有资格指责我吧？”
    察觉到身旁男人微微的僵硬，玖然翎心中似乎油然升起一种快感。
    下一刻，却只剩悲哀。



第三十二章 如出一辙的狂傲 

    宴席次日，文武百官汇集于升龙殿内。玖然翎虽在凤翎宫中，不多久也听到了风声。
    皇帝宣布，太尹请辞还乡，太尹之位则由玖然清担任。玖然清虽长期不在宫内，但因其为人谦和能力出众颇有口碑，所以也没有人反对。而对于皇帝将玖然希摆到仅次于太常岚穆的太辞之位，众大臣则是不以为然。即使迫于皇帝威严不敢做声，但心中也睁亮了眼睛看着玖然希会有什么作为。
    但两名皇子的升迁让朝堂中许多势利眼看到了储位的不确定，太子久不得势，二四七皇子盘踞要职，一时间上门给玖然清玖然希送礼拉关系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这两天，收到千里家的锦卫传来情势消息的时候，玖然翎正在插花。她不动声色地听完，看了看手中那枝鲜艳得近乎诡异的花骨朵，轻轻地笑开："开始了。”
    ————
    玖然希垂首静立于宫前，见殿门口的侍女朝他行礼：“七殿下烦请稍候，让奴婢进去禀告娘娘。”
    “有劳。”他答，声音低沉。侍女立刻转身离去。
    对于这一天的到来，他并不意外。回了宫后，他知道梅落闲终有一天会召见他，想必是想探探他的虚实，看他是否还记得十二年前发生的事。
    玖然希冷笑。视线掠过凰仪宫，落到远处，似乎连多看它一眼都不愿。
    “七殿下，皇后娘娘请您进去。”侍女不知何时来到，恭谨地退开伸出手。
    玖然希没有迟疑，踏步跨进了这座令所有后宫女子都心仪神往的宫殿。
    “儿臣给母后请安。”
    “免礼免礼。”上座的女人声音柔滑，伴随着威仪。
    玖然希视线停在眼前不远处的地板，听到耳边清晰地传来：“希儿回宫那么久，蒙受圣上太后恩宠，本宫反倒到现在才能把你唤来好好叙叙。”
    玖然希划开笑，抬起头：“母后说笑了。一直未得空来给母后请安，是儿臣的过失，还望母后海涵。”
    “母后省得的。”梅落闲依旧笑得得体，“别光站着呀，来人，给七皇子赐坐。”
    “是。”
    玖然希坐到一边，抬头望着那个满是凤冠霞披的女人。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旧美丽从容，可玖然希知道，岁月并没有轻饶这个女人，她仍然经历着容颜老化的折磨，脸上萌生出细细皱纹。
    可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是极有手段的。在十二年前四大主妃并存的时候，她可以击败比她更受宠的榕妃楹妃，脱离梅妃之位坐上皇后的位子，这么久也没让梨妃爬到她的上头。那一辈子的算计，必定没让她活得太轻松。
    “希儿这么些年在外头过的可好？”皇后端着笑容问他，像个慈母。
    “承蒙母后挂念，儿臣在外没什么好担心的。”玖然希淡淡地应。
    “那就好。”梅落闲仿佛松了口气，“没吃苦就好。楹妃当年和本宫交情不浅，对于她和榕妃同时逝于芊楹宫的大火一事，本宫也悲痛不已。可榕妃好歹还留有清儿翎儿两个孩子，可大家却都以为你也死在那场火事里，楹妃自此无后。如今你平安归来，本宫会代楹妃好好照顾你的。”
    玖然希望着梅落闲，好似十几年如一日的和蔼善良，眼里却闪着寒意。他扯开唇，却没有说话。
    梅落闲看了一眼玖然希的反应，见他始终恭顺地听着，才满意地继续道：“太子从小就被皇上和本宫给惯坏了，以至于二十五都还没立下什么大功。不过自己的儿子本宫心里还是清楚的很，骁儿和默儿的本性都是不坏的。你们都是亲兄弟，记得要相亲相爱，往后等太子即了位，你必也是一辈子荣华富贵。”
    她顿了顿，似是在斟酌，复又开口：“这些话，本宫身为皇后，本不该说，但楹妃的孩子就像是本宫的孩子一样，本宫也希望希儿一辈子衣食无忧。”
    玖然希始终没有表态。他看着那个女人，脸上挂着与当年雷同的笑。在很久以前，她也是带着这样和善的笑容，冷心绝情地去害在这宫里有望出头的人，有的甚至还是与她一路走来的好姐妹。
    而绕了那么久之后，她终于说到了正题。她似乎笃定他已忘却了当年之事，又或许是认定了他脾气温顺容易摆布，这么多谎话扯下来面色竟然丝毫不改。
    也对，梅落闲扯了这么多年的谎，那本事早已是炉火纯青。
    想到这里，玖然希终于有了反应。他撤下了满脸的虚伪笑意，眼中直射锋芒。
    他哈哈大笑：“皇后娘娘，你那一套惺惺作态就不必用在我的身上了，你当真以为我不记得你以前对榕妃和我母妃所做的事吗？太子想拉拢我对付玖然清玖然佑，你又怎知我不是下一个玖然清玖然佑？我倒是很想知道，等你们联合我扳倒皇族里最有望夺皇位的人后，下一步准备怎么除了我？”
    梅落闲脸上的笑在一瞬消失。她握紧凤椅，语调转高：“玖然希，你别不知好歹，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玖然希却是不把皇后的威胁放在耳里，他轻哼一声：“纵然不看如今形势，单看上一代的恩恩怨怨，你觉得我会想与你扯上关系么？何况父皇英明一世，对于太子的事他必然心中有底，也不容你一介女流来置喙！”
    一句话，玖然希便将自己撇了个干干净净。
    梅落闲几乎接不上来。玖然希起身告辞，在离开的前一刻，他最后的话语响彻整个大殿：“皇后娘娘难道没有想过，若十几位皇子中有人要与太子争皇位，那局势必然已不是此时这般。娘娘与其每日处心积虑想如何害人，倒不如好好教导太子治国之道来得实在。儿臣言尽于此，告退。”
    玖然希刚跨出凰仪宫，梅落闲就一反先前的端庄模样，将随手可得的物什全往玖然希先前坐过的地方扔去。她咬紧牙，脸涨得通红，姣好的面容扭曲起来：“反了！一个个都反了！千里雨榕和纳兰芯楹的孩子，都敢给本宫摆谱！本宫倒要看看，你们的母妃都斗不过本宫，这最后究竟是鹿死谁手！”
    “娘娘息怒。”侍候于旁的苏嬷嬷见状立刻上前给梅落闲顺气，“奴婢听闻翎公主在回宫前早与这七殿下相处多时，想必两人已是串了声气的。既然如此，那娘娘就更该振作，为了太子殿下的前途好好治治那些挑战娘娘凤仪的人！”
    梅落闲在苏嬷嬷的安慰下终于平静下来，她喘着气，眼中射出怨毒的光芒：“你说的对！我绝不能倒下，绝不能输！当年千里雨榕和纳兰芯楹夺走了我的爱情，如今我绝不能让他们的孩子夺走我儿子的前途！”
    直到走出凰仪宫的范围，玖然希回想起自己方才的举动，无奈地摇摇头。
    其实他大可以虚与委蛇，满口对太子忠诚地应承下来，取得皇后的信任之后，接下来的事便会更加顺利。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自己连伪装一刻都厌恶，宁愿撕破脸皮，也不想与梅落闲扮演慈母孝子的把戏。
    不过方才的一派呛声，倒和玖然翎的狂妄风格有些像了。思及此，玖然希当即失笑。
    但他转念一想，梅落闲和岚菲梨都不会容忍威胁到她们的存在，当初的榕妃楹妃是如此，如今的玖然清和自己也是如此。
    那么，在榕妃楹妃逝世后，在他和玖然清离开皇宫后，玖然翎一个人，是怎么在这虎狼环伺的深宫中存活下来的？
    之前玖然希完全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此刻只随便一联系，便令他浑身如置冰窖！



第三十三章 死了心的女人 

    半月后。
    倾盆大雨。
    一抹嫩黄的身影直冲出凤翎宫，身后跟着执着油纸伞的琲儿。
    “殿下，殿下！您等等奴婢。”琲儿追赶着自接到消息后就不管不顾冲入雨幕的玖然翎。
    前头的玖然翎置若罔闻，提着裙子跑得飞快。
    “殿下！”琲儿无奈，只能撑着伞追随玖然翎身后，尽可能为她挡雨。
    一道惊雷劈下，映出了玖然翎略带惊慌的小脸。她突然顿住步子，因为身前有一道高大身影挡住了她。
    “你怎么了？”玖然希刚下朝准备回宫，就见玖然翎在大雨里奔跑。他皱着眉看她恍然失神的样子，额前的发被打湿，凌乱地盖住双眼，令他看不清她的眼神，更令她浑身平添了一股柔弱的气质。
    玖然翎没有望他，只是垂着眸子喃喃道：“死了，都死了。”
    玖然希一头雾水，伸手晃了晃她：“翎儿！”
    玖然希的一声厉喝似乎震醒了玖然翎。玖然翎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眼中的焦距立刻落到了玖然希的身上，半响，她似乎有些明白了现在的情形。
    她回头对一脸担忧的琲儿道：“你回去，别跟着我。”
    “可是……”琲儿迟疑。
    “回去！”玖然翎难得沉下脸，语气坚决。
    琲儿望向玖然希，玖然希朝她点点头，并将他手中的伞偏向了玖然翎。
    “奴婢告退。”琲儿躬身离开。
    直到琲儿走得几乎看不见了人影，玖然翎的视线才落到玖然希的脸上：“七哥，有空么？”
    “有。”
    “陪我去一趟云秀宫吧。”
    “发生什么事了？”玖然希直觉不对。
    “平贵人的小公主死了。”玖然翎淡淡道。
    玖然希一愣。
    “那孩子，只来得及看看这世界便悄然离去，连个名字和封号都没有。”
    玖然希看着玖然翎满眼怅然的样子，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两人到了云秀宫翩华殿，宫人前来拜见时道平贵人丧女大恸，不能相迎。玖然翎摆摆手：“不妨事，本宫和七殿下进去看看。”
    进入内室，就见平贵人坐在床边，形容憔悴，似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她的双手紧捏着手中的襁褓布料，眼神直勾勾。
    玖然翎和玖然希仿佛极有默契般静静立着，谁都没有开口。
    “我熬了那么久，就这么一个孩子。”过了良久之后，平贵人突然说道。
    她似乎没有想说给谁听，所以并没有用“臣妾”二字。
    玖然翎也不介意，她露出一丝极淡的微笑：“能说出来就好了。”
    “若小公主平安长大，必能如翎公主一般讨喜。”
    “她长不大的，后宫不会允许。”玖然翎却像泼冷水般接了一句。
    平贵人终于有了反应，她盯着玖然翎，眼神复杂，却又似乎满含怨恨。
    玖然翎继续道：“你也不傻，当初怀上龙胎之时计划了那么久，拼死拼活把孩子生下来了，到如今为何又功亏一篑呢？”
    平贵人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了下去，她低低道：“是臣妾太急功近利了些。想急着为小公主挣得一些荣宠，却没想这样反而是害了她。”
    玖然翎颔首：“这宫里头的除了皇后梨妃有大家族撑腰，位高权重又极有手段，久立后宫不衰外，其他有些地位的娘娘们哪个不是韬光养晦，睁亮了眼的明白人。你平素也是谨守本分，在那么久的后宫争斗里寻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已是不容易之事了。可你近来生了公主，在众娘娘面前难免吹嘘为自己的孩子争个声气，这样一来，她们岂能容你？”
    平贵人怔怔地看着这个独自一人在皇宫中，没有任何一方支持，却赚得皇帝太后疼爱，宠冠后宫的公主——皇室这么多年来唯一活下来的公主。那一贯嚣张的眼此刻却是透着冷静与睿智，沉着得可怕。她直觉玖然翎还有话要说，便静静地等下去。
    玖然翎微微勾起笑：“如今，你还有年轻美貌的资本。来日方长，权看你聪明不聪明。若你聪明的话，本宫倒可以帮你。有本宫帮你，日后再有儿子女儿，问鼎皇后、太后也不是难事。七殿下也在，他可以为我今日所说的话做见证。”
    平贵人的眼中露出诧异，她犹豫半响，开口：“殿下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我如何能相信你？你又如何愿意相信我？”
    “你进宫不过四年，但你可曾听说十二年前芊楹宫的大火？”玖然翎说话的时候眼角似乎含着笑，可那笑似乎又极冷。她像是在对平贵人说，又像是在对玖然希说，“我相信你，因为我们的出发点和目标都是一样的。”
    平贵人眼神骤变，忽觉这个平素在宫里为非作歹的公主此刻才是真真正正的恐怖。她上下打量了玖然翎半响，美丽的水瞳中终于闪过别样的眸光。
    玖然翎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此刻告辞离去。玖然希跟着她转身的时候，听到背后传来什么撞在墙壁上碎裂的声音。
    他偏了偏头，就见到一地的碎玉，依稀能辨认出是个如意的样子。
    ————
    出了翩华殿，玖然翎揉了揉眉心，以掩去眼底的疲惫。
    “累了吧。”玖然希温和的关怀声仿佛近在咫尺。轻柔得让玖然翎都快沉溺。
    “我只是感慨了些。你看，又一个女人，被这深宫磨狠了心。”
    玖然希有些开玩笑地道：“不是你推的她么。”
    玖然翎一哽：“我也是想保她的命。若她自己了了生念，那我也不必多费心思，可她显然不甘心这结局。”
    “难道你不怕我出卖你么？”
    玖然翎瞥了玖然希一眼：“你不会。”
    “为什么那么笃定？”
    “因为你我，一样的恨梅落闲。”玖然翎望着远处，嘴角含着极冷的笑意。
    玖然希轻笑一声。
    过了片刻，他又突然想起：“这宫廷斗争再激烈，平白无故少了一个公主，父皇难道不会查？”
    玖然翎望了玖然希一眼，似在笑他的单纯：“这么多年，父皇怎么可能只有十几个孩子，据我所知，就有十六个皇子，四个公主死在这深宫内院。那些死去的孩子，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所以才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在这个修罗场里生存下来的，才是最优秀的玖然皇族血脉。活着的皇子里头，除了皇后和梨妃的孩子始终有她们庇护，其他的大都不简单。也只有你，因为父皇惦念着楹妃，以至于十几年来始终留着你七皇子的位子。”
    玖然希凝着玖然翎，一瞬不瞬：“那么，你呢？”
    玖然翎幽幽一笑，很是天真地望他：“七哥，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么？”
    看玖然翎故作倔强的样子，玖然希心里的酸涩似乎就要翻涌而出。他脱口而出：“翎儿，以后有我。我一定会保护你。”
    玖然翎闻言一顿，迅速低下头去。过了良久，她才仰起头，眼中只有诚挚的笑意：“过了这么久，我也已能说服自己接受。你是我的七哥，这样也不错。”
    玖然希还没来得及回应，两人就听见有人接近。玖然翎和他立刻找个角落躲了起来。
    定睛一看，是岚瑜和她的婢女。她们与平贵人的侍女热切地寒暄着，随后被迎了进去。
    玖然翎和玖然希对望一眼，纷纷勾起笑。
    “这岚瑜和平贵人的关系还挺好的嘛。”



第三十四章 为那众人仰望的高位 

    第二天，有太监带着懿旨进了云秀宫翩华殿。太后念平贵人悦颐对皇室贡献，特封平贵人为颐妃，入主蕊颐宫。
    “臣妾谢太后恩典。”平悦颐脸上仍带着丧女之后的苍白，她静静地跪在翩华殿的白玉石地上，脸上说不清究竟是带着何种神情。
    “颐妃娘娘请起。”大太监尖细的嗓音敲在平悦颐心上，“娘娘可真是好福气，公主殿下可从来没向太后请过这等旨意呢。”
    “公公言重了，”平悦颐看着大太监眼中那明显不过的巴结奉承，脸上摆出淡淡的笑意：“殿下许是看在小公主的份上罢了。”
    太监一口一个应着，但眼底分明还是对这个让皇室的宠公主唯一另眼相待的妃子心生敬重。平悦颐随意打赏了太监一些，他便告辞回去复命。
    “娘娘，”平悦颐的贴身婢女莞儿上前接过她手里懿旨的时候开口，“翎殿下真是好快的动作，在这宫里她竟能够呼风唤雨，虽说不是妃嫔，但无论怎样她也算后宫女子，我们……”
    平悦颐瞥了她一眼：“想必她让太后下旨封我为妃也是费了一番唇舌。不管怎么样，有她这一个靠山，我们往后在宫里的日子也能舒服一些。若是各取所需，那我们也不亏就是了。”
    “可翎殿下当真值得信任么？怕就是其他娘娘们下的套。”莞儿有些担忧。
    “如今我孑然一身，再不济也就把这条命搭进去。”平悦颐摇了摇头，“与其成日守在这堪比冷宫一样的地方，倒不如真为自己的前途搏上一搏。至于那位公主啊，她真的是个傲气的主儿，断是不会心甘情愿受别人利用的。你看，她被我利用往上爬的同时，不也在利用我压制这宫里的某些女人么。”
    平悦颐握住莞儿的手：“莞儿，有玖然翎的帮助，说不定我真的可以登上那高位，你我虽名为主仆，但也算姐妹一场，你会帮我的吧！”
    莞儿看着自小公主殇后眼睛愈发晶亮的主子，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重重地点头。
    平悦颐的大笑终于从唇边溢了出来。她望着某一个方向，眼神忿忿似要射出利刃，她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字一句：“你们，都给我等着！”
    不多久，便有宫女太监来伺候平悦颐搬宫。平日同住在云秀宫的妃嫔秀女们纷纷前来祝贺，半是羡慕半是嫉妒。
    蕊颐宫很大，也很冷清，但那份冷清却在夜晚皇帝的驾临下烟消云散。
    平悦颐看着那明黄身影，后宫中所有女人都顶礼膜拜的男人，柔若无骨地偎了过去。皇帝安慰了她一番，说着小公主的死因已经查出，那个小嫔被打入冷宫。她略带颤抖，心中却明了的很。
    后宫争斗里，最终死的永远都是些无辜的人，用来为那些位高权重的人背黑锅。
    皇帝心疼地看着怀中女人娇柔的样子，说着今晚要在蕊颐宫过夜。平悦颐脸上挂着害羞娇嗔的笑意，开始动手侍寝。
    她知道，玖然翎给了她虏获皇心的机会，却不是不求回报的。而她，也要靠自己来抓住皇帝，抓住保命的筹码，抓住她在后宫的地位。
    她，平悦颐，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正式开始了她的战争。
    ————
    “我听说你去老祖宗那给平贵人求了个妃位。”潜清宫内，玖然清望着一心花道的妹妹，“你总算找到一个想扶上高位的人了么。”
    玖然翎眉眼不抬：“这后宫之中，我最欣赏的是镜妃，只是她太淡泊，除非拿他的儿子做饵，否则根本不可能让她踏入这后宫争斗。平悦颐虽不是我心里最完美的人选，但现在的情势不容我们再犹豫停滞了。”
    执着花枝的右手一顿，玖然翎脸上勾起笑：“她的筹码是仇恨，你我都清楚的很，那是多么恐怖的东西。它可以摧残人心，也可以使之坚韧。我倒是很想看看，我尽我所能将她抬到了目前她所能到的最高位，平悦颐准备怎么为她的女儿报仇。”
    “啪——”明黄的折子轻敲在玖然翎的头上，她错愕地抬头，就见玖然清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清哥哥？”
    “你呀，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玖然清随意地翻着折子，轻轻摇头，“过不久，就是一年一度的聚英会了。”
    “呀，你不说我都快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玖然翎惊呼。
    “你也十七了，不是能拖就拖的年纪了。”
    玖然翎嬉笑：“清哥哥，你是担心聚英会会跟我的婚事牵扯到一起么。”
    “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每年的聚英会其实就是变相的相亲会。”玖然清合起折子，一本正经地望着自己的亲妹妹，“这些年适龄的郡主小姐也嫁的差不多了，就剩你一个人还悬而未定，又不是个好打发的主儿，怎么能不让人担心。”
    玖然清低喃着：“若是有个什么青年才俊，让你嫁了随他远离皇宫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玖然翎失笑：“清哥哥你是在开玩笑么。你我心知肚明的很，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即使我再受宠，那也是为了将我卖到最好的价值所下的筹码。聚英会那些人，虽说是国之栋梁，但还不足以逼迫父皇将我下嫁。以父皇的能力，除了别国君主，我想不到其他可以令他利用我来拉拢的对象。”
    “所以你的婚事，一直是我最担心的事情。”玖然清收起极浅的笑意，“你太早熟，又太理智与执拗，明知自己可能会沦为政治联姻的道具，却还是不肯放弃你的计划。”
    “哥，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不是么。”玖然翎没有正面回应，视线依旧胶着在桌上的花朵。
    玖然清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骨子里也许比自己还倔强的妹妹。他扫过被玖然翎为了腾出插花空位乱堆的奏折，淡淡地微笑：“你看过聚英会这届的名单了么？”
    “没有啊，怎么了？”玖然翎挑眉，“有什么有价值的人么？”
    “大多是熟悉的名字。不过……那个让你提携的人，也在名单之列。”
    只消一想，玖然翎便知道玖然清在说谁：“你是说梅落修？”
    “我很好奇，你怎么偏偏对他如此上心。”
    “我也没有多上心，只是种种迹象告诉我……”玖然翎顿了顿，望向玖然清，“清哥哥，你要多留意他。若我猜的没错，梅落修会是整个梅落家的突破口。”
    玖然清沉吟片刻，随手一招，在一人耳边轻语。随后那人立即消失。
    玖然翎见状，笑笑便又专注于手中的花花草草。
    “翎儿。”
    “嗯？”
    “你什么时候迷上花道了？”
    “这个嘛……”玖然翎捻起一朵花枝，“清哥哥，你知道这是什么花么？”
    玖然清凑近看着那红的诡异的花朵，鼻尖萦绕的都是浓郁的香气，没有作答。
    玖然翎神秘一笑：“月蔓萝。”



第三十五章 僵硬的关系 

    一年一度的聚英会，是皇帝太后广纳国内人才的媒介，有达官显贵，也有名声在外的学士。皇帝宴请诸位英才，若有能力者，则直接录用于议事楼内。
    自然，一些贵族小姐们也凭借此来寻觅夫婿。只不过，每年的聚英会，所有待嫁小姐里最高贵的玖然翎总是作壁上观。
    梅落修在皇宫门口被拦了下来，他将手中执着的烫金帖递给了侍卫。侍卫检查过后确认没有什么问题，才将梅落修放进宫内。
    但梅落修进宫后却没有去皇宫安顿他们的纳贤宫，转折去了别的方向。
    “修，你何时到的？”玖然希刚下朝，在回映希宫的路上遇到了前来找他的梅落修。
    “刚到，就先来找你了。”梅落修同他并肩走着。
    玖然希失笑：“你也不怕被梅落家的人看见，先前我可是和梅落闲闹翻了的。”
    梅落修不以为意：“我在信里听你说了，父亲的家书里也有说起。不过对于现在的梅落家和太子来说，能不能把你归于同一阵线是很重要的。闹翻了也好，这样，他们更需要我来拉拢你，只怕会让我愈发积极地来找你促膝。”
    “哈哈，他们的如意算盘总是打得很好的。”
    “希……”梅落修突然停住步子，有些犹豫地望着玖然希。
    “怎么了？”
    “我知道了。千翎就是公主的事。”
    “嗯。”玖然希垂下眼，神色有些复杂。
    “那我还要按照我们原定的计划，在聚英会上请皇上将公主下嫁于我么？”
    回答梅落修的，是玖然希如死般的沉默。
    “若照计划走，娶公主虽然有些风险，但胜算还是很大的……”梅落修有些踌躇地说着。
    “哼！做梦！”一声娇娆的怒喝砸进梅落修的耳朵。
    玖然希和梅落修回头，就见玖然翎一袭桃红宫裙，环胸冷冷地望着他们。
    “微臣梅落修参见公主殿下。”梅落修脸上有被撞破的窘，急忙低头行礼。
    玖然翎横眉竖目，极寒地笑着：“本公主只是想去七哥那儿坐坐，不巧碰上你们在讨论事情，似乎还是本公主不能听的事情啊。梅落太州，你说说是不是本公主耳朵不好听错了？”
    梅落修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不敢做声，冷汗直冒。
    玖然希见状，终于出声：“这件事是我的计划，翎儿你别把气撒到修身上，有什么不满冲着我来好了。”
    “哦？”玖然翎挑眉，“我倒是真不知道，七哥这么希望我嫁进梅落家？”
    她笃定的语气和脸上张狂至极的笑意迫使玖然希别开眼去：“你的婚事，不是你我可以做主的。结果如何，还要父皇来定夺。”
    “不过七哥定然会向父皇举荐梅落太州吧。七哥在父皇和老祖宗面前如此受宠，说不定父皇会采纳你的意见呢。”玖然翎说不清心里是何感触，只是在听到这两人背地里研究着怎么设计自己时，酸楚苦涩之意再也按捺不住，瞬间溢满心脏。
    “修是个好男人，嫁给他，你不会吃亏。”玖然希闪烁其词。
    “玖然希，梅落修，本公主今天跟你们说清楚，不管如何，我劝你们最好打消这个念头。”玖然翎寒意逼人，“本公主死都不会踏进梅落家那个肮脏的门槛半步！你们最好给我记清楚！”
    语毕，玖然翎转身离去。坚决得没有半点犹豫。
    玖然希凝着玖然翎离去的背影，低低叹气。
    梅落修苦笑：“希，怎么办。我们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玖然希敛下眸子：“走吧。其实进宫以后，我就没打算利用她。”
    梅落修望着玖然希的半面侧脸，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玖然希注意到梅落修不同寻常的目光，疑惑地望他。
    “你……”梅落修想开口，半响终是摇摇头：“不，没什么。”
    ————
    “殿下？公主殿下？”
    一双手在玖然翎眼前晃了半响，玖然翎回过神，瞧见弯弯的眼睛好整以暇地望着自己。是太后寝宫的大丫头泱儿。“怎么了？”
    “殿下，太后等着您手里的首饰盒呢。”泱儿似笑非笑，手指指玖然翎捧着的精巧盒子。
    玖然翎将盒子塞给泱儿，不好意思地笑笑。
    “是什么事让哀家的宝贝丫头这般心不在焉啊？心思竟跑出去这么远。”太后正坐在一旁梳妆，调侃着玖然翎的失神。
    玖然翎甜甜笑起：“没什么事啊老祖宗，估计是昨儿个没睡好有些恍神。”她怎能告诉太后是因为玖然希和梅落修的事在气闷。
    “才怪。”泱儿一边从首饰盒里挑着给太后参加聚英会佩戴的首饰一边笑道，“谁都看的出来殿下您小祖宗老大不高兴着呢。”
    玖然翎佯怒：“好啊，连泱儿你都笑话本公主！”
    泱儿吐吐舌头：“奴婢可不敢。”
    “丫头，一会儿你和哀家坐一起，在上首看下面的人总是看的清明些。”
    “老祖宗您这么兴师动众的，是要给翎儿挑驸马么？”玖然翎半开玩笑地接了一句。
    太后却是没笑，神色有些严肃地盯着玖然翎看了半响：“……其实，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玖然翎顿时浑身悚然。



第三十六章 聚英会赐婚风波 

    殿内一派繁华景象。在皇帝和太后登场前，诸位才子已三三两两攀谈起来，提前到场的皇子们周围也都挤满了人。有吟诗对对子的，有谈论政治历史的，也有攀亲带故的。
    “皇上驾到，太后驾到，公主驾到——”太监的声音硬生生撕裂了这种气氛。所有人下跪行礼，诚惶诚恐地看着三双鞋子从眼前一晃而过，之后便是一行侍从。
    有人偷偷抬起头想一窥龙颜，视线却被那张带着灵气的绝美容颜所吸引。
    “平身——”皇帝坐定之后，挥手宣布。
    首先便是皇帝一贯的开场白，怜惜英才，望其竭力为国是万年不变的内容。
    接下来便进入聚英会的gaochao，由皇帝出题让台下所有人回答，皇子亦在抢答人员之列。玖然翎从最开始就有些心不在焉，根本没仔细听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
    “哀家的皇孙就是出类拔萃，清儿、佑儿和希儿都不给哀家丢脸，表现的很出彩呢。”太后拉着玖然翎的手，有些自豪地说着。
    “嗯。”玖然翎淡淡地应。
    “就是骁儿，身为太子，能力太平庸了些。”
    “嗯。”
    “咦？”玖然翎突然听太后惊奇一声，“梅落家也有这么优秀的儿子？这个梅落修瞧起来很是不错。”
    玖然翎心里“咯噔”一声，向台下望去，只见梅落修侃侃而谈，听来思维缜密，言辞也恰到好处。
    玖然翎的视线掠过玖然清、玖然佑和皇帝，发现他们的脸上均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最后皇帝钦点了几人入住议事楼，却独独没有梅落修。考核过去，太后也发话让大家随意，台下这才边吃边聊起来。
    玖然翎颇觉无趣地支着腮，头转向一边嘟着嘴。作为在场唯一一名未婚女眷，直到酒宴开始皇帝也没有提她婚事的意思。
    酒过三巡，才子们也都放开了许多，纷纷开始了行酒令。玖然宸与玖然晟已经和众人打成一片，玖然希、玖然佑和玖然清身边也围聚了很多人。皇帝见状，并没有阻止，只是微笑着看着事态的发展。
    玖然清望着玖然翎摆明魂游开外的神色，有些无奈地低头饮尽杯中的酒。
    霎那，全场寂静。
    玖然翎是被太后拉回的神，因为她的右手正被太后攥的死紧。她的父皇面色沉了下去，台下的皇子们各个僵硬。
    玖然翎定睛一看，殿中央跪了一名男子。可是他方才做了什么，为什么让这满殿的气氛一下子降至冰点？甚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玖然翎有些疑惑地望向太后。太后看了眼将要发怒的皇帝，和缓地开口：“哀家老了，耳朵不利落，没听清刚刚那句话，蔺统领，你方才说了些什么吗？”
    玖然翎听出太后话中的警告，知道这是太后所给的台阶，希望那人放弃刚才说的话，一切皆大欢喜。
    可那人显然并不怎么聪明，因为他再次大声地说了一遍：“皇城禁军统领蔺以柯，恳请皇帝陛下赐婚，下嫁公主殿下！”那人说完，坚定不移地抬起了头，直视皇帝。这也才让玖然翎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蔺大将军的孙子，蔺以柯。
    他身居皇城禁军统领的职位，其实也是个可有可无的闲职。毕竟，皇城若是遇到紧急情况，第一个想到的是蔺大将军和两位少将军。平素训练新兵这些活儿也是玖然宸和褚案习在做。
    不过，蔺以柯这一遍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进了玖然翎的耳朵。她将视线停驻在蔺以柯的脸上，唇边的笑意瞬间幻化成玩味。
    没等皇帝和太后开口，玖然翎一边笑着一边拍手站立起来。这下，全场的焦点顿时从蔺以柯变成了她。
    “妙极，妙极！”玖然翎缓缓自上首踱下，“没想到蔺大将军家里也有你这么有趣的人啊。”
    “多谢公主抬爱。”蔺以柯复又低下头去。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个从不按牌理出牌的公主到底是唱哪出。
    玖然翎步到蔺以柯的身边，俯下身望他：“不过，本公主实在不知，蔺公子喜欢本公主哪点呢？”
    蔺以柯没有思索太久，很正经地回答：“公主的一切都令微臣心驰神往。”
    玖然翎笑笑：“那么，本公主的背景，也是你请求父皇赐婚的动力喽？”
    蔺以柯的头垂得更低了：“微臣不敢。”
    玖然翎一把拉住就要冲上去和蔺以柯拼命的玖然宸，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开口道：“既然如此，那本公主跟你打个赌吧。你和我十一弟都是大将军旗下的将领，你们俩不如比试一场，若是你胜了，我便嫁你。”
    “皇姐！”玖然宸不甚赞同地出声，却被玖然翎用眼神制止。
    玖然翎环顾四周，见玖然佑和玖然希的眉头都皱了起来。只有玖然清，始终含笑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公主，如此做是否稍有不妥，”蔺以柯的语气还是一贯的不卑不亢不怒不喜，“众所皆知十一殿下武艺出众，年纪轻轻便身居少将军一职，公主这般要求岂不是为难微臣。”
    “你！”玖然宸险些气炸。
    出乎意料地，玖然翎却露出了正中下怀的微笑。她回过头望向一脸严肃的皇帝和太后，表情却是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父皇，老祖宗，蔺公子说儿臣为难他哎。可是儿臣又不认识他，更别说喜欢了。他非要你们将儿臣嫁给他，不正是在大大地为难儿臣么。”
    玖然翎说完，看到皇帝和太后都松了口气，和缓了紧张的神色。
    皇帝咳了两声，慢慢开口：“蔺爱卿，你知道我天旭国只有这么一个公主，她被朕和太后宠爱有佳，所以她的婚姻大事朕希望能以她自己的意愿为主。不过爱卿之贤朕看在眼里，他日如果爱卿遇到佳人，朕定为你做主！”
    多么冠冕堂皇！玖然翎暗暗冷笑，面上却笑得更加灿烂：“蔺公子，本公主实在对你没有感觉，你是不是也应该不要为难我呢？”
    蔺以柯沉默了很久，沉默到玖然翎都快没有耐心的时候方才开口：“微臣该死，请皇上恕罪。是微臣唐突了。”
    “不妨事。”皇帝摆了摆手。既然事情顺利解决，那也没必要再紧咬着不放。
    蔺以柯低着头退下，宴席依旧继续。只是经过蔺以柯这么一闹，众才子之间的气氛也有了些许微妙。
    而在其中有一人，见事情失败低咒了一声。不一会儿小厮来报，听到消息后那嘴角又再次划开了笑。



第三十七章 败露的私奔男女 

    “皇上……”众人正喝的畅快之际，蔡公公悄悄在皇帝耳边小声道。
    “怎么了？”皇帝漫不经心地摇着杯中的酒。
    蔡公公迟疑了一会儿，附到皇帝耳边低语起来。
    玖然翎早在蔡公公出现之际就竖起了耳朵，尤其在皇帝脸色越变越黑比之前还要恐怖之后更是好奇。
    皇帝听完蔡公公的话，“砰”地一下把酒杯敲在了桌上。
    全场再次寂静。
    太后见状，立刻差泱儿去询问了下蔡公公。泱儿回来汇报之后，就连太后的脸色都凝重了许多。
    太后低头沉吟了会儿，见皇帝有些按捺不住，一回头又见玖然翎满脸好奇的样子，有些无奈：“丫头，别闹。”
    “老祖宗老祖宗，出什么事了？”
    太后却是不答，轻咳了几声，成功引来了全场的注目。
    “哀家身体有些乏了，就先回宫休息了。”太后不紧不慢地说着，“皇帝你还有这么多的客人，就不用陪哀家了。”
    “儿臣遵旨。”皇帝长吁了口气，起身送太后。
    “翎儿随哀家回去吧。”
    “是，老祖宗。”玖然翎很积极地扶着太后出了纳贤宫，依旧不依不饶地问着，“老祖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您让我陪您出来，不就是一起去处理么，您就别瞒我了。”
    “这个时候你脑筋倒是动的很快。”太后瞥她一眼，复又叹了口气，“勋儿携太恭之女私奔，结果被梨妃逮着了。”
    一句话，让笑眯眯的玖然翎瞬间满面震惊。
    “老祖宗，你是说……十哥和太恭家的小姐私奔？”
    “你没有听错。”
    “没想到十哥看起来一本正经的，还像避世隐居似的和他母妃住在皇宫最北面，花花肠子倒也不少。”玖然翎小声嘀咕，“私奔？这他都想的出来，脑壳坏掉了么。”
    “呐，老祖宗，他们现在在哪里啊？或者，换句话说，我们要去哪里？”
    “梨妃抓了他们俩以后就带到梦梨宫去了，然后差人来通知的皇上，哀家已经叫蔡公公先去知会了梨妃，说哀家正在路上。”太后颇有些头痛地抚着额，“犯在谁手上不好，偏偏犯在这个最不好摆平的女人手里。让你跟着去也好，你那么一闹梨妃也好收敛点。”
    玖然翎笑笑。是谁说太后不再过问宫中事的，现在她挽着的这个女人，后宫中第一尊贵的女人，分明是最最厉害的角色。
    她们刚跨进梦梨宫，就见地上跪着两人，被五花大绑。太后立刻皱起了眉：“谁准你们这么对待皇子和官家小姐的？”
    梨妃行过礼后立刻迎了上来：“老祖宗，是臣妾吩咐的。十殿下不管怎么说也习过武，怕他不要命起来，惹大家都难过。”
    “没事。把绳子解了。”
    “……是。”梨妃不情不愿，却只好遵旨。
    “勋儿，哀家从别人那里听到了一些事情的蛛丝马迹，哀家不想全信，如今哀家听你亲自说。”太后在玖然勋面前坐下，俯视着始终低头跪在地上的玖然勋。
    “老祖宗，勋儿的确带霜儿私奔了，在没逃出宫前就被梨妃娘娘截下。勋儿无话可说。”
    玖然勋的声音低而哑，玖然翎很不喜欢。同样不喜欢的，还有玖然勋阴沉的性格。
    玖然翎看着玖然勋的嘴张张合合，缓缓将自己逼向死路。看来玖然勋遗传到了他母亲镜妃的绝色，但很明显没有遗传到他母亲的智慧。
    至于他旁边那个小家碧玉，甜美可人的女子，玖然翎有过一面之缘。是太恭家的三小姐许霜薇。
    “哦？那这么说来，既没有人冤枉你，你也不准备悔改喽？”太后问的极慢，好像在希望别人打断似的。
    “老祖宗，还有什么好审的，证据确凿人赃并获，这简直是我们皇家的耻辱。”梨妃掩着唇，却掩不住眉间的幸灾乐祸。
    太后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扫了梨妃一眼。只一眼，便让梨妃呐呐不敢再言。
    “老祖宗，勋儿认为自己并没有做错，追求真爱没有什么不对，就算是皇家也有追求真爱的权利。”玖然勋仿佛鼓起了勇气一般，抬起头直视太后。
    “你还有脸说自己没错！太后问话竟然还敢顶嘴，朕看你是不想活了！”梦梨宫的宫门被一脚踢开，皇帝还没迈进来就指着玖然勋的鼻子怒喝，“私奔就是枉顾父母亲人，枉顾皇室威仪，这率先就不忠不孝！”
    玖然勋的脸色愈发的苍白，尤在看到门口独立的女子时更甚。那女子立在一世黑暗中，一袭白衣却遮盖不掉那风姿绰约。
    镜妃。人如其名，通透似镜。
    玖然翎见气氛僵硬得奇怪，便笑着上前去拉镜妃的手：“镜妃娘娘，干站在门口坐什么，快进来吧。”
    镜妃并没有理会玖然翎，甚至连看她一眼都没有。她视线始终停留在一脸窘迫望着自己的玖然勋身上。
    突然，她径直走到了太后面前，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身体匍匐在地：“老祖宗，勋儿的举动都是我这个做母妃的教导不力，但他还是个孩子，一切责罚都冲臣妾来吧。”
    “母妃……”玖然勋颤抖得几乎语不成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清傲的母亲，如此卑微。
    玖然翎静静地看着镜妃。其实在后宫那么多的女人里，她是最欣赏镜妃的。只不过，她太没野心，几乎足不出宫，潜心修佛。也因为如此，从来没有人看过她如此低声下气的样子。
    “母妃，儿臣没有错。儿臣和霜儿是真心相爱的！”玖然勋拉着镜妃的衣摆，一旁的许霜薇早已被这阵仗吓住。
    皇帝怒极，冲上去将玖然勋一脚踹翻在地：“看看你这个窝囊样！让你的母亲为你如此卑躬屈膝，难道你还没有一点羞耻？！朕真是白养了你这个儿子！”
    “请陛下息怒，”镜妃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勋儿还小，请陛下开恩给勋儿一个机会，臣妾一定会好好管教他的。”
    “迟了！”皇帝大手一挥，“来人！把他们给我关进天牢！在朕没想好怎么处置之前，让他们先给朕进去吃吃苦头！”
    偏偏梨妃还在一旁添油加醋：“镜妃妹妹，你这个儿子也忒不知好歹，明明陛下还在气头上，他还一点时务都不识，也难怪陛下如此处置。”
    “哼，梨妃娘娘倒是会揣测父皇的心思啊。这每天猜啊猜的，是不是猜出了很多名堂来？”玖然翎很不屑地望她。
    “公主折杀臣妾了，臣妾岂敢胡乱揣测圣意。”
    “那就好。本公主还以为梨妃为了太常大人都快不择手段了呢。”
    梨妃闭住了嘴，狠狠地瞪了玖然翎一眼。
    玖然勋被拖下去的时候，手紧紧地握住许霜薇的，望着镜妃的眼里只有愧疚。
    镜妃回头看自己唯一的儿子，眼中沁满了无奈。
    玖然翎没能阻止这结局。天真，是她对玖然勋唯一的评价。
    说的好听是天真，说的难听些，就是愚蠢。



第三十八章 但求佳人长相伴 

    玖然翎再次看到玖然勋和许霜薇的时候，两个人正在为了一个窝窝头推来推去。
    直到玖然勋好不容易让许霜薇同意吃下这最后一个窝窝头后，他回头，便看见玖然翎的脸，脸上神情难辨。
    “你来做什么，看我们的笑话么？”玖然勋对玖然翎自然没有什么好声气。
    “来看看你们胡闹够了没。”玖然翎却是不以为意。
    带玖然翎进来的狱卒赔着笑：“殿下，地方奴才也给您带到了。只是皇上吩咐了，谁也不能擅自开那道牢门，也请殿下不要为难奴才。”
    玖然翎勾起笑：“本宫也没打算要进去。你给本宫搬张椅子来，本宫就坐在外头。”
    “是是。”狱卒立刻搬好椅子，又小心地擦拭干净，才让玖然翎坐下。
    玖然翎接过琲儿递来的茶轻抿一口，对那狱卒道：“没你什么事了，先下去吧。”
    “可是……”
    “嗯？”玖然翎眼一横。
    “殿下息怒，奴才是怕殿下一人，要是出了什么事……”
    玖然翎的声音沉了下来，立刻透出凌厉：“本宫是来探望兄长的，能出什么事？”
    狱卒见状，只好哆哆嗦嗦地退下。
    玖然翎一脸闲适地看着牢内蓬头垢面的玖然勋和许霜薇，才被关进来三天，竟憔悴了许多。玖然翎扫过门口那破碗里的不明物，心想毕竟这两人也是娇生惯养大了的。
    “十哥，你又何必放下这满身的荣华富贵，跑到这么个破地方来受苦呢。就算你以前再不得宠，起码也是衣食无忧的。许小姐不也正是如此。”玖然翎凉凉开口。
    玖然勋却是不屑冷哼：“是父皇和老祖宗要你来的么。”
    玖然翎没有否认：“他们说啊，只要你们俩其中一个愿意接受指婚，嫁娶家族为你们安排的那个人，他们就当这事没有发生过。另一个也就不必再受这种苦了。”
    她话一出，满场皆静。玖然翎含笑看着玖然勋和许霜薇脸上浮现出的迟疑之色，没有催促。
    许霜薇还捧着玖然勋先前死也不肯吃让给她的窝窝头，抬头望着那个几日前仍意气风发风采翩翩的男子现如今变成这么一般落魄的模样，眼中瞬间就盈满了泪。
    玖然勋望见了许霜薇的神色，他握紧她的手，不住摇头。
    许霜薇将窝窝头塞回给玖然勋，含泪望了望他，才将视线转向玖然翎。随后，在玖然翎错愕的目光下，许霜薇向她磕了三个响头。
    声声入耳，仿佛敲在心上。
    “霜儿！”玖然勋拉住她，脸上满是悲痛。
    许霜薇抬起头，满脸认真，又隐带一丝叹息：“公主殿下，您不会知道，我和勋从相识到现在，经历了多少。我们看来或许门当户对，但其中坎坷想必您也能想象。我上头两个姐姐嫁的都不算最好，于是父亲一直希望借由我来巩固他和家族的地位。是的，我很能理解，也从没想过反抗，但那是在遇到勋之前。”
    玖然勋愣住了，只能呆呆地跪在许霜薇身边。
    玖然翎收起眼中的惊诧，挑了挑眉。
    “在我印象中，他一直是衣炔飘飘，俊美儒雅，何尝吃过这样的苦。”许霜薇说到这，终是没忍住哽咽，任由眼泪落下，“殿下，不得不说您抓住了时机，来到我们面前。即使我们有再强大的决心要在一起，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不知何时是尽头的待下去，眼看自己心爱的人受尽折磨，我想我和勋的想法都是一样的。我们都想为了自己爱的人活的更好而牺牲自己。”
    “不！”玖然勋低低的开口，声音沉得好似受伤的野兽在嘶吼。他拥住许霜薇，拥的死紧，“霜儿，我们不要屈服好不好。这样我们就前功尽弃了。不要屈服好不好？”
    许霜薇头枕在玖然勋的肩上，目光却是直对着玖然翎的：“公主，我们真的不想妥协。若我答应你，勋便能离开这座牢笼，也许以后能找到更好的良人。可是你看，若我真的答应你了，他必会不输于我般痛苦。我不忍心，我不忍心让他痛苦！所以……”
    玖然勋仿佛知道了许霜薇的答案，缓缓抬起了头，唇边勾起了笑。
    许霜薇虽满脸泪痕，但她却也回了玖然勋一个微笑。
    两人在泪眼朦胧间，满是坚定地望着玖然翎，十指紧扣：“所以，就算死，我们也要在一起！”
    玖然翎静静地看着他们俩，好半响才开口：“那你们的父母和家族呢？就为了你们的爱情，全部都将之抛弃了？你们不觉得你们的爱情很自私么？”
    玖然勋和许霜薇对视一眼，皆是不语地长跪了下去。
    “你们下定决心了？”
    “是。我们已下定决心。不论最后结局如何，我们都会承担。”
    “你们都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不论生死？”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便无怨无悔地走完。对不起父母家族的，来世必定衔草相还。”玖然勋眸中的坚定从未动摇，“也许你们觉得我胸无大志，也许你们觉得我该把理想放到皇位、百姓、社稷等更远大的地方。但我自己知道，那些名利权势都不是我所要追求的归属，我只求佳人长相伴于身边，这就足够了。”
    “……”
    玖然勋和许霜薇等了很久，都没再听到玖然翎的下文，颇觉奇怪地抬头，就见玖然翎带着轻浅的笑，那从开始到现在一贯的咄咄逼人消失的点滴不剩。
    “这就是我要的答案。”
    玖然勋和许霜薇瞪大眼，看着面前的玖然翎，仿佛自己从没认识过她般。
    玖然翎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招了招手，静立一旁的琲儿立刻心领神会，将手中的食盒打开，隔着栅栏把里头的小点心送了进去。
    见玖然勋和许霜薇仍是呆呆的搞不清楚状况，玖然翎收起感慨，笑眯眯地说：“本来就不是父皇和老祖宗吩咐我来的。只是我知道你们情况不好，所以来看看，顺便逗弄逗弄你们罢了。”
    玖然翎见玖然勋脸上瞬间浮起一抹恼色，才敛了敛笑：“但是，我突然想管这档事了。我一定会尽我所能，保你们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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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镜妃 

    玖然翎出了天牢后，没有回凤翎宫。
    “殿下，我们这是去哪里？”琲儿不解地问。
    “去升龙殿，父皇现在一定在那里处理公务。”
    “殿下，”琲儿有些着急，“您一定要管十殿下的事么？”
    “我没想到许霜薇平时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骨子里倒是烈的很，也坚定的很。”玖然翎轻笑，“说不定，他们若是在一起了，真的能活的很好。”
    玖然翎跨进升龙殿的那刻，被眼前的情景惊得连行礼都差点忘记。
    镜妃面色惨白地跪在大殿，血流了半张脸，脚边是碎了一地的青瓷。皇帝黑着面孔坐在上首处理公务，瞧也不瞧镜妃一眼。
    “儿臣给父皇请安。”
    听到玖然翎的声音，皇帝终于将手边的动作顿了顿。他轻瞥一眼女儿，淡淡道：“丫头，你来的正好，把镜妃给朕送回去。”竟是丝毫没有问起玖然翎为何来此的目的。
    玖然翎眼珠转了转，终是应下。她走到镜妃身边，和声道：“镜妃娘娘，翎儿送你回宫吧。”
    镜妃没有理睬，仍是一动不动地跪着，好似谁都不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玖然翎笑笑，仿佛早知镜妃不会有反应，便伸手去拉她。这下镜妃终于有了知觉，拼命想从玖然翎的手下挣脱出来。
    可镜妃毕竟是一般弱质女子，哪敌得过练过两手的玖然翎，一下就被她拖了起来。镜妃见自己被玖然翎牢牢钳制着竟动弹不得，一双瞪向玖然翎的美目射出怒光。
    玖然翎睨了镜妃一眼，唇边勾起的冷笑让镜妃浑身动弹不得。镜妃看着玖然翎，好像要看透她的伪装，看到她的最深。
    玖然翎转向皇帝的脸上瞬间摆满了甜美的笑意：“父皇，儿臣这就带镜妃娘娘告退了。”
    皇帝挥挥手翻过一页奏折，头也没抬。
    玖然翎跪安后，便拉着镜妃一同走了出去。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出了升龙殿门，镜妃狠狠甩开玖然翎的手。
    玖然翎也没阻止她，理了理袖口：“回去吧。你就算在父皇那跪死，也救不了十哥。”
    镜妃冷着一张脸：“劳殿下费心了，不管怎样那也是臣妾的事。”
    “你是聪明人，怎么可能不明白。”玖然翎的表情却是淡淡，“我本也是想去升龙殿求情的，但跨进大殿的那一刹那我就知道，求情绝对起不到任何作用。”
    镜妃没有说话，显然对玖然翎说的求情甚感惊讶。
    “我刚从天牢那边过来。”
    镜妃身形微滞，喃喃道：“勋儿，和霜儿，他们怎么样？”
    玖然翎却是擅于利用有用要素，微微笑着：“若想知道，让我先送你回去包扎下伤口如何？”
    这一次，镜妃再没拒绝。
    “好了。”玖然翎在纱布尾部打了个结，“虽说父皇一时恼怒砸了你，但好在伤口不深，好好保养应该不会留下疤痕。改明儿我差琲儿送些伤药来。”
    镜妃摸着伤处，表情归于虚无：“不麻烦公主殿下了，这么点伤，何足挂齿。”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特别注重容貌的人。”玖然翎收好药盒递给琲儿，“你不就是想急着与我撇清关系么。”
    镜妃目光闪了闪。
    “你在这极北宫殿里，带着十哥不问世事地住了这么久，不希望跨入进宫廷争斗，自然也不想牵扯到我这么个麻烦的人。毕竟，不管如何我也处在这后宫的中心。我很明白你的心态，所以也只是悄悄带你回来处理伤口，没有大张旗鼓传御医。但是，如果你想救你儿子，希望你这次能听我的。”
    镜妃终于直视玖然翎，眼睛眯了眯：“勋儿何德何能，能请动公主的大驾。”
    “因为他们的执着感动了我。”
    镜妃抬起头，玖然翎背着光站在她的面前。脸上早已不是张扬放肆的笑，她静静地弯着唇角，琉璃般的水瞳中隐带哀伤。
    镜妃呼吸一窒，在玖然翎那双漆黑洁净的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几乎快潸然泪下。
    ————
    “琲儿，你去弄两套太监的衣服来。”回到凤翎宫也是傍晚，玖然翎斜靠在软塌上如此吩咐道。
    “殿下，您奔波了一天还没有用膳，奴婢先伺候您用晚膳吧。”
    “嗯。这事要好好规划，也不能急于这一时半会儿的。”玖然翎淡淡应着，视线落到软榻旁小几上的花瓶。抽出其中一朵颜色最为暗红的，放到鼻尖轻嗅。
    “看来，那件事，要推迟了啊……”
    二日后，深夜。
    将事先准备好的两套太监服放进了食盒中，玖然翎拎着食盒迈出凤翎宫前对琲儿最后关照：“你就在宫里呆着，哪里都别去。如果有谁问起我去哪了，你就说我贪玩落下了你，你什么都不知道。记清楚了么？”
    “殿下，”琲儿脸上露出忧虑，“您真的要一个人去么，为什么不告诉二殿下他们一起想想办法呢。”
    “这件事请要是被他们知道了，你就自己打包行李离开凤翎宫吧。”玖然翎沉下脸，头也不回地悄然离开。

亲们~昨天预存出了点问题，预存的今天发布可昨天就发上去了。所以今天重新发一下，不好意思哈~~^_^

第四十章 劫牢 

    “喂！醒醒！”玖然勋睡到一半，觉得有人在摇晃着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见微弱火光下，一张惨白的小脸正对着自己，险些将他吓了一大跳。
    “真是的。”玖然翎不满地嘟起嘴，“本公主好心来救你们，你能不能别一副见到鬼的表情。”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摇了摇手中长长的钥匙，玖然翎笑眯眯的答：“打晕了守备，抢来的。”
    这下玖然勋和许霜薇的瞌睡虫彻彻底底被吓跑了。玖然勋难以置信地压低声音：“玖然翎，你疯了么！”
    “先别废话了，这事儿瞒不了多久的。”玖然翎边说边从食盒里取出衣服，“快换衣服，我送你们出宫。”
    “不可以。”许霜薇按住玖然翎的手，“殿下，我们很感激你想要帮助我们的心，但我们不能再为了自己的爱情而让别人背负责任。”
    “现在就别犹豫了，”玖然翎却是不动摇，“若是你们不肯配合我，被发现以后就是三个人倒霉。快点快点，时间不多。”
    被玖然翎推推搡搡的，玖然勋和许霜薇只好手忙脚乱地换衣服。
    玖然翎去门口望风，趁此简单的解释：“我知道有一个出口可以秘密地离开皇宫，皇城里最近的是耀武门。只要我们能顺利抵达耀武门，你们就自由了。”
    玖然翎转身，对着俨然已摇身一变成小太监的玖然勋和许霜薇，微微一笑：“走吧。”
    离耀武门还有些距离，玖然翎就发现夜晚的巡逻守备有了不寻常。脚步骤快，急匆匆地奔走着，像在寻觅什么。
    “难道，这么快就被发现了么。”躲在角落里，玖然翎望着眼前又一拨侍卫穿过，沉吟。
    “现在该怎么办？”
    “为了走近路才穿的议事楼，这下可别出什么岔子才好。”站在议事楼长长的回廊上，漆黑一片下的三人鬼鬼祟祟。
    “快，去那边看看，你们！跟我去这边。”不远处传来士兵的声音，音量渐大，仿佛正在向他们逼近。
    玖然翎有点慌神，她没有想到这么快他们搜查范围就到了议事楼。可是他们所在的回廊一望见底，根本没有什么可以遮挡身形的地方。
    脚步声渐渐大了，足见这一批士兵数量可观。玖然翎背贴着身后的木门，正打量着周围的地形何处可以藏身时，身后的门突然打开！
    玖然翎措手不及，还没来得及看清身后的人影，便被捂住嘴巴，一把拖进屋内！
    视线扫过身旁的玖然勋和许霜薇，也被迅速地拉了进去。玖然翎急中生智，右手袭向身后人牵制住自己的手腕，左手搭上右臂内侧的暗器。
    她的动作被身后人察觉，那人又伸了只手按住玖然翎。玖然翎见动作被看透，便要用脚。身后那人迅速欺近她，熟悉的男性气味顿时笼罩她的鼻尖。
    “嘘——别出声。”男人靠在玖然翎的耳边，低低开口。
    听闻他声音的一刹那，玖然翎便放弃了挣扎，甚至松了口气，瘫软他的怀中。
    门外一阵喧闹，过了良久，渐渐静谧。
    玖然翎身后的男人侧耳听了半响，确认没有什么异样了，才松开玖然翎，抱歉地笑笑：“对不起翎儿，弄疼你了么。”
    玖然翎摇头：“我没事。四哥，谢谢你。”
    身边的玖然勋和许霜薇，也一脸感激地看着玖然佑。
    “方才下属来报说十弟从天牢里逃了。”玖然佑点了灯，照亮了屋子，“我知道光凭他们俩根本没办法逃出去，你这祸头插了一脚的可能性极大。”
    玖然翎嘻嘻笑着：“四哥，我也知道这事儿瞒不了多久。现在早过了换班时刻，那名被我打晕的守卫必然已经被发现了，事情说不定也已经传到父皇那里。我的好四哥，我们现在就离开，你就当你不知道这件事吧。”
    听完玖然翎的话，玖然佑皱眉：“胡闹！你以为你可以送他们出去？你们现在去向父皇赔罪，说不定还来得及。”
    “我不要。”玖然翎驳回玖然佑的提议，“我一定要送他们离开！”
    玖然佑瞬也不瞬地看着玖然翎，半响才问：“翎儿，你是认真的？”
    玖然翎点头：“我是认真的。”
    她晶亮的瞳孔里，那种坚定的眸光传递到了玖然佑的眼中，他叹了口气，挥手招来下属：“去备一辆马车。”
    这下轮到玖然翎错愕：“四哥，你……”
    “皇城里已经加派了很多禁军，你们就这样出去，被抓到的可能性很大。我送你们出城，这样我也放心一些。”
    “四哥，帮他们私奔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我犯下的错不能让你来给我圆。”
    玖然佑摸摸玖然翎的头，微微一笑：“翎儿，我们之间，还分得那么仔细做什么。”
    不一会儿，随从来报说马车已经准备好了。玖然翎还没来得及说服玖然佑，他便向她伸出了手：“事不宜迟，翎儿，我们出发吧。”
    玖然翎咬了咬下唇，刚想招呼玖然勋和许霜薇离开，玖然佑却像发现了他心中所想般牵起她的手：“你现在就乖乖听我的安排，别再节外生枝了。”
    被玖然佑拉着走，玖然翎没法只得让他带着他们上了马车，一路有惊无险地到了耀武门，随即被守城将士拦下。
    “什么人！”守卫大喝。
    “是我。”玖然佑探出头。
    “原来是四殿下，”守卫向玖然佑拱手，“对不住了四殿下，陛下有令，决不能放任何人出城！”
    玖然佑早知如此，从身上掏出皇帝的御赐金牌递给守卫：“这是父皇赐的通行令牌，特许本官随意进出城。如今本官急着出城办案，如果耽搁了，你们担当不起。”
    侍卫看了金牌之后确认无误，才打开城门退开身子：“四殿下请。”
    马车悠悠地驶离皇城，再没遇到任何阻碍。玖然翎知道是因为玖然佑的关系，没有人会将一向沉稳的他与玖然勋逃出天牢扯到一起。
    直到看不到任何皇城的士兵，玖然佑和玖然翎在一处偏僻地下了马车，玖然翎将事先准备好的盘缠递给许霜薇：“这些银子虽不多，让你们过个小生活也是绰绰有余了。”
    许霜薇捧过包裹，满眼感激：“翎殿下，四殿下，你们的大恩大德，我们实在无以为报……”
    玖然翎微笑：“你们如果可以过得幸福，那便没有辜负我们。”
    “快走吧。”玖然佑说，“在这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随你们去哪里落脚，一旦走了，就别回来，也别再和皇城的人联系。”
    玖然勋此时一把拉住玖然翎：“翎妹，我的母妃……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你走了，镜妃绝对不会有事。”以镜妃的聪慧，没有了唯一能要挟到自己的儿子，她在宫中只会更加安全。
    玖然佑吩咐车夫启程。车轮滚滚掀起黄尘，将这对坎坷的情侣，送向了他们未知的未来。
    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里，玖然翎才松了口气，拉拉玖然佑的衣袖：“四哥，他们不会被父皇抓回来吧？”
    “没事的。”玖然佑安慰他，“那名车夫是我的心腹，他一定会将他们护送到安全的地方。十弟他们也不是笨人，之后一定会安排好自己的生活。”
    “那就好。”玖然翎稍稍安了心。
    “翎儿，”玖然佑突然低头望她，“你为什么，那么坚决地想要他们幸福？”
    玖然翎一愣。视线被玖然佑的笼住，他仿佛想透过她的眼睛，看到她内心深处最真的想法。
    玖然翎别开眼，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良久，终是浅浅地叹：“执子之手，相伴天涯，这也许也是我一生的梦想。想要他们幸福，是因为我只能在这深宫里，蹉跎年华。”
    回头望见玖然佑的目光，深沉地好像要将自己刻到骨里。墨玉般的眼底，似悲，似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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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帝怒 

    “启禀陛下，公主殿下与四殿下带到。”灯火通明的升龙殿，在一片漆黑的夜里，充满了肃穆的味道。
    玖然翎和玖然佑跪到皇帝面前的时候，皇帝正端坐在上首，彻底黑着一张脸，表情是玖然翎从未见过的恐怖。
    皇后和太后一左一右。太后的脸上满是焦急，皇后表面痛心疾首地看着他们，但稍加仔细看便能清楚地察觉到她上扬的嘴角。梨妃这次没有了给玖然翎落井下石的闲情逸致，只能在心中默念“老天保佑”。
    一众皇子站在边上，个个脸上都能看到无措。玖然希抿紧了唇，连玖然清都紧皱起眉。
    玖然翎正在心中斟酌着措辞，玖然佑却率先开口：“父皇，私自放十弟和许小姐出城，全部都是儿臣一个人的过失，与翎儿无关。”
    玖然翎立刻抬头，刚想说“不”，皇帝却好像被玖然佑的这句话激怒，什么都不说，抄起手边的玉镇子就向他们砸来！
    “小心！”不知是谁的呼声响彻耳际，玖然翎此刻却好似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玉镇子飞向自己。
    身体蓦然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随后传来一记闷哼。
    “佑儿！”率先响起的是梨妃的尖叫，她顾不得一切猛扑过来，“佑儿，你傻不傻啊！为什么要这么做，疼吗？有没有事？”
    印入玖然翎眼帘的，是梨妃惊惶的眼，以及不远处沾着血的玉镇子。玖然佑苍白的脸近在咫尺，冷汗涔涔。她伸手，却触碰到一片血迹。
    血……四哥的血。意识到这个，早已见惯了血的玖然翎竟然一阵眩晕。
    “翎儿，”玖然佑唤她，“有没有事？”
    玖然翎的心脏好像被人揪紧，她只能在玖然佑的怀中，重重地摇头。
    其他皇子终是跪下，齐声道：“请父皇开恩！”
    “谁都别求情！”皇帝大怒，“你们一个个真是朕的好儿女，还以为朕真的不敢治你们的罪么！”
    “父皇，”玖然佑放开玖然翎，对上皇帝，“一切都是儿臣的错，父皇要责罚，请冲着儿臣来。”
    “佑儿，你疯了么！”梨妃拉他，“你当真是鬼迷心窍了！”
    “好，很好！”皇帝怒极反笑，“老四，你真的以为朕不敢对你怎么样？你以为没了你议事楼会垮么？！”
    “儿臣不敢。”玖然佑低下头。
    “朕是多么的信任你，而你，却这样来报答朕的信任！”皇帝握紧拳，“那丫头胡闹惯了也就罢了，连一向沉稳的你都陪着她胡闹，你说，你怎么能让朕不寒心！”
    “是儿臣的错，儿臣辜负了父皇，请父皇责罚。”玖然佑闭起了眼，一副甘愿领罚的样子。
    “好！你既然都这么说了，”皇帝扬声，“来人，把四皇子拖出去砍了！”
    玖然翎愣住，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她看到梨妃哭着爬到皇帝脚边求他宽恕，她看到太后拉住皇帝请他三思，她看到侍卫拖起她身边的玖然佑，可他却连颤抖一下都不曾，甚至对自己轻轻地说：“别怕。”
    “等一下！”玖然翎终于站起来，对上皇帝燃着怒火的眼，“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丫头你说！”开口的是迫不及待的太后。
    “父皇，”玖然翎深吸一口气，“十哥和许家小姐私奔，的确是让皇室蒙羞，作为君王，您该大怒。可是作为父亲，您的一个儿子得到了幸福，您该欣慰。四哥是太府，您就因为这个将他砍了，匡正皇室威严是小，动摇整个议事楼乃至国本是大！”
    玖然翎快速地将自己所能想到的语无伦次地都说完，全身仍是抑制不住的颤抖。
    皇帝的眉眼依旧深沉，就在玖然翎以为她说的话完全无用的时候，一道淡雅的声音插了进来：“皇上，请听臣妾一言。”
    玖然翎回头。站出来的，是镜妃。
    镜妃盈盈下拜：“四殿下是国之栋梁，在百姓间也多有赞颂，若是就这么砍了，的确会动摇国本，翎殿下此言不差。更甚者，陛下在民间盛传的仁君口碑也会毁于一旦，此等有损国家之事，臣妾想陛下一定是万万不会做的。”
    玖然翎没有想到在这一刻镜妃竟然会打破自己的准则，出来为他们说话。太后见皇帝有所动摇，此时立刻给他铺台阶下：“皇上，哀家知道你怒于那两个孩子犯下的过错，但丫头和镜妃说的都对，大惩便可，这样让丫头和佑儿以后也记着些教训，不是更好么。”
    皇帝沉吟了许久，这许久中所有人都像是提着心眼。最后，皇帝才敛了敛怒气道：“既然这么多人给你们求情，老四，朕便留下你的小命。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给朕重打一百五十大板！”
    自始至终，皇帝都没有给过玖然翎任何责罚，玖然翎只能看着玖然佑被压下，行刑的奴才面无表情地举起板子，无情地扬起，挥落，再扬起……
    皇帝下了令便转身离开，算是给这件事一个结局。太后不忍见这场面，也摆驾回宫。玖然翎跪坐在玖然佑的身边，死死地握着他的手，耳边是梨妃撕心裂肺的哭声。
    玖然佑咬紧了唇，唇上被他咬出了一个个血洞，先前的伤口还在淌血，脸上满是冷汗。
    “四哥，四哥……”玖然翎低低地唤，一只手不停地给玖然佑擦去脸上的汗珠。
    一百五十大板过去，明明不是打在玖然翎的身上，她却好像自己真真切切地在地狱里走上了一回。自始至终，玖然佑都没有喊过一句疼，反而一直强装笑意对着不知所措的玖然翎。
    梨妃吩咐奴才小心地抬走重伤的玖然佑。玖然翎刚要跟上，却被梨妃一把挥开：“祸水！你才是祸水！给我离佑儿远一点！”
    玖然清上前扶起玖然翎：“怎么不还手？”他问，虽然自己心里知道答案。
    “这是我欠四哥的。”玖然翎敛下满脸的悲，努力想堆起笑。
    “别这样，”玖然清终是忍不住心疼开口，“翎儿，想哭就哭。”
    “我偏不。”玖然翎倔强地拉动唇角，半响挫败地低下头，“清哥哥，你知道的。我没有告诉你们任何一个人这计划，就是不想看到如此结局。我还有利用价值，父皇不会舍得对我怎么样。”
    “你总是仗着这一点，”玖然清无奈地叹，“可是你也该知道父皇不会每次都纵容你。这一次是四弟救了你，否则我也不知道你会怎么样。”
    “我知道。这次我的确是莽撞了些，纯粹是一股冲动让我做下这些事。可是清哥哥，我知道你懂我的，你也懂……”玖然翎回头对上玖然清，一贯明亮的眼里有薄薄的水雾，“我最不想欠的人，就是四哥。”
    “傻丫头，我怎么会不明白呢。”玖然清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一片冰凉。



第四十二章 因与果 

    “来，张嘴，啊——”玖然翎舀起一口水果，就往玖然佑的嘴里送。
    玖然佑趴在床上，无奈地看着嘴边的匙子，只得张口。
    “这可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新鲜水果，怎么样？四哥，好吃么？”玖然翎又舀了一勺，递过去。
    “翎儿……”玖然佑终于按捺不住开口，“你已经喂我喝了一大碗鸡汤，鱼翅羹，现在大半碗水果也进了我的肚子……”
    玖然佑翻过一页奏折，忽觉身边安静得过份，偏过头就见到玖然翎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连忙投降：“好好好，我吃还不行么。”
    玖然翎闻言，立刻收起泫然欲泣的表情，喜滋滋地把匙子伸到他嘴边。
    玖然佑咽下去之后，将视线又投回手中的折子，半响，淡淡地道：“翎儿，这件事情，你别自责。”
    “我当然……不自责了！”玖然翎放下水果，夸张地伸个懒腰，“不过现在梨妃见我一次就要骂我一次，这几天我好不容易逮着个她不在明佑宫的时间跑来看你。麻烦死了，所以……”
    她顿了顿，眉眼弯弯地笑：“四哥，你一定要尽快好起来。”
    “好。”玖然佑伸手溺爱般摸摸她的头，眼里闪着星星点点的疼惜。
    玖然翎静静地看他趴在床上批阅折子，神情是完全看不出痛楚的自然。他为她挡下了皇帝如雷的怒火，如今却还在心疼他的母妃让她委屈。
    这样的对待，如何能让她坦然。
    “四哥，别老是看奏折，多吃点东西嘛。你太瘦了，要吃得胖一点。”玖然翎说着，又准备新一轮的喂食。
    “佑哥哥——”大嗓门从外尖叫到内，玖然翎第一时间放下手中的瓷碗捂住玖然佑的耳朵。
    岚瑜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对着玖然翎喊了声“万福”，就奔到玖然佑床前叽叽喳喳起来：“佑哥哥，你还疼吗？要不要吃点什么？别老是看奏折被姑妈看到又要骂人了，你想不想听小瑜讲故事呀？”
    玖然翎终于忍无可忍地怒吼：“岚瑜！你给本公主安静一点！你难道不知道病人需要静养的么！”
    岚瑜无视玖然翎，开开心心地去搬凳子。趁她走的当口，玖然翎小声问玖然佑：“她这几天不会都是这样吧？”
    玖然佑对岚瑜没辙：“嗯。似乎是母妃让她在我修养的期间好好抓紧机会，希望我能接受她嫁进明佑宫。”
    玖然翎恍然大悟：“难怪每次我想来明佑宫梨妃总是有说辞，他们太奸诈了吧！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想着怎么设计套牢你？”
    玖然佑苦笑。
    “四哥，你放心吧，我绝对不会让岚瑜得逞！”玖然翎眯着眼看岚瑜坐到自己身边，怀揣着过分热烈的笑意对玖然佑寒嘘问暖。
    玖然佑对待岚瑜很明显没有对玖然翎的好耐心，每次岚瑜的话总是能被他很顺利地过滤。等到岚瑜将带来的点心喂给玖然佑的时候，玖然翎终于出手拦下。
    两人朝对方射去毫不留情的视线飞刀，玖然翎一掳袖子，不管之后梨妃怎么凶她，她都准备每天到明佑宫来，赖着不走了！
    ————
    傍晚。
    直到岚瑜依依不舍地离开玖然佑的寝殿，和她磨了一天的玖然翎才告辞回宫。
    刚到凤翎宫不久，一句“皇上驾到”便惊动了所有宫女太监，包括主子。
    “父皇万岁。”玖然翎低头跪在凤翎宫冰凉的地面上，一板一眼地问候。
    “平身吧。”皇帝坐下，看玖然翎安静地站在身边，才开口：“怎么，你这鬼丫头今天倒是特别安分，连寻常能省就省的问安都做得这么规矩，甚至到现在都低着头。”
    玖然翎的头依旧没有抬起：“启禀父皇，儿臣乃戴罪之身，岂敢直视父皇。”
    “怎么，你还在怪父皇前几日心狠，打了你的四哥？”皇帝似笑非笑。
    玖然翎没有答话，却很明显地撅起了嘴。
    “得了，朕今日不就是来看你的么。老十的事就这么过去了，你就偷着乐吧，还敢给朕摆脸色。”皇帝终究是心疼女儿，忙拉她坐下。
    玖然翎眼眶含泪，梨花带雨：“父皇那日吓着翎儿了……”
    “哼！”说到这个皇帝还是有火，伸手戳玖然翎脑袋，“你说你这丫头的脑子是不是被门给夹过了？这种事你都做的出来！朕只打了老四，没罚你就很不错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主谋肯定是你这个祸头子，老四只是没办法丢下你不管，被你拖下水的！”
    “可是父皇您那天明明义正言辞地说要砍了四哥！”玖然翎捂着头，气呼呼地看着皇帝。
    “朕不这么说你能把朕的话当回事么！”皇帝才气，“皇室威仪，你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酒，说帮他们私奔就帮他们私奔？朕说要砍老四也是给你们一个警告，老四竟然为了你这么胡闹，太让朕失望了！打一百五十大板还算轻的！”
    “好啊父皇，这竟然都是您下好的套，您可险些把我们都给急死了！”玖然翎嘟起嘴。
    皇帝冷哼：“不吓吓你，下次说不定你还能做出什么更离谱的事！”
    玖然翎见状，立刻挽上皇帝的手臂撒娇：“翎儿这不也是看十哥他们俩一往情深，舍不得他们受苦嘛。好父皇，您就原谅翎儿一次吧，下次翎儿一定不敢了。您再生翎儿的气，翎儿都不敢到您面前逗您开心了。”
    皇帝见玖然翎笑得像灌了蜜般，半响才轻轻地叹了口气：“朕看的出来你心软，你四哥受伤只怕最不好受的人就是你。这般品性，简直和你母妃一模一样。”
    玖然翎一怔。记忆中她的父皇从没有在她面前说起过她的母妃，带着这样怀念的神情。
    “父皇，”玖然翎灿烂地笑，“那当然了，因为我是母妃的女儿啊！”
    皇帝伸手刮了下她的小鼻子，板着脸，眼底却有宠溺的笑：“不过，你比榕妃可狗腿得多了！”
    玖然翎的笑容更灿烂：“父皇，不狗腿翎儿怎么做你贴心的小棉袄呢！”
    皇帝对她的耍赖颇有些无奈地摇头，脸上却是和颜悦色的笑。
    没过多久，玖然翎便催促她日理万机的父皇早早歇息，以此为由恭送皇帝离开了凤翎宫。
    随即玖然翎将内室花瓶里的花都包了起来，又拿出两匹绸缎递给琲儿：“送去蕊颐宫。”
    “殿下，这是……”琲儿疑惑地问。
    “你别问太多，一路上花用绸缎挡着，尽量别碰上什么人，不管碰上了谁，都说这些是要处理的废品。明白了么？”玖然翎正色，严肃地吩咐。
    “是，殿下。奴婢有分寸的。”
    “那就好。对了，再替我带一句话给颐妃。”
    “殿下请讲。”
    玖然翎淡淡地勾起唇角：“好花需人赏，希望颐妃……别错过这天赐良机。”



第四十三章 点心，是谢意是毒 

    “四哥！”玖然翎一进明佑宫，就见玖然佑正扶着床沿缓缓走着，她忙冲过去扶住他，“怎么下床了？”
    “翎儿，我的伤没大碍了。你们也得让我多走动走动，我都像个病秧子一样在床上养了十天了。”玖然佑看着忙上忙下照看自己的妹妹，叹口气。
    “胡说！”玖然翎小心地扶他坐下，有些蛮横地道，“四哥，除非你彻底好利索了，否则你还是给我乖乖地在寝殿里躺着吧。”
    “真的没事，”玖然佑一把按下玖然翎，“前些天父皇来的时候我就向他禀告过了，过两天就去上朝。”
    “父皇来过？”玖然翎眼一亮，“他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骂你啊？”
    “没有。父皇只是希望我伤好之后，好好为国家出力，别再犯错。”
    “没有就好。”玖然翎松一口气，眼角瞥到岚瑜又带着下午茶推门进来，复又大声地说，“四哥，既然你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过两天就去上朝，明天我就不来了。老祖宗要去祈福，我陪她一起去。”
    “好。”玖然佑淡淡地叮嘱，“出宫小心一些。”
    “嗯！”视线落到岚瑜和她婢女意味深长地互换眼神，玖然翎在心里暗笑。
    没过多久太后来传玖然翎陪膳，她便改道去了宁寿宫。在她快回到凤翎宫的前一刻，在路上被截了下来。
    “殿下请留步。”舒柔的声音，有礼的问候。
    玖然翎瞪大眼：“镜妃？！”
    镜妃轻轻一笑：“臣妾给公主殿下请安。”
    “快请起。”玖然翎托起镜妃的身子，“镜妃娘娘怎么有空到凤翎宫来？为何不进去坐坐？”
    “不了。”镜妃推辞，“只是做了一些小点心，如果殿下不嫌弃的话……”
    “怎么会！”玖然翎笑笑，接过镜妃手中的食盒，“劳烦镜妃娘娘了。这里离你的寝宫很远吧，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镜妃以往的冷漠面具在这一刻全部卸下，她绝美的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殿下，谢谢你，成全了勋儿。”
    “最近一直忙着照顾四哥，也没时间去你那儿走动走动。十哥走之前，希望我能够好好照顾你。”
    “这孩子……”镜妃失笑，“离开了皇宫也好。”
    “对了，”她突然抬起头问，“四殿下的伤，没事吧？”
    “没事。”玖然翎答，“我刚从明佑宫里过来，他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那就好。连累了四殿下，真是过意不去。”镜妃轻吁口气。
    玖然翎突然“扑哧”一下笑开，见镜妃疑惑地盯着自己，才道：“对不住。我只是想到先前和镜妃娘娘连句话都说不上，现在却能这般交谈，真是造化弄人。”
    镜妃却没有笑：“殿下，你也知道臣妾不问世事是为了哪般。对于没有野心的我来说，在这宫中，这样才是最安全的活法。但臣妾却不能放任自己成为一个无情的人，所以……”
    “你才专程过来感谢我？”
    “对。”镜妃微微一笑。
    “镜妃娘娘，既然对皇宫了无牵挂，那为什么不想办法出去呢？”玖然翎突然石破天惊般问。
    镜妃脸上闪过讶色，下一刻又归于寂静：“以前不走，是为了勋儿。现在不走，是因为……臣妾还欠了你和四殿下一个人情。而臣妾，不喜欢欠别人。”
    “娘娘，你骨子里，倒是不输于任何人的倔强。”玖然翎敛起笑，低低地叹，“只是，可惜了。”
    “臣妾知道殿下可惜什么。不过对于臣妾来说，不能站立在这后宫顶峰并不是什么可惜的事。”镜妃的笑容依旧轻柔，隔着风好像并不存在。她朝玖然翎福了福身子：“殿下请进宫吧，臣妾告辞了。”
    “镜妃慢走。”玖然翎目送着镜妃离开，才提着食盒回宫。
    “殿下！您又丢下琲儿自己出去乱转了！”刚踏进宫门，琲儿就迎了上来，看见玖然翎手中的东西，忘记了继续追问玖然翎撇下她的事：“殿下，这是什么？”
    “镜妃送来的点心。”玖然翎掀开盒盖。小巧的一口酥，翠玉豆糕，鸳鸯卷，好像是刚做成就被急急送到了这里，热度没有冷却彻底，还散发着阵阵香气，怎能不让人食指大动。
    玖然翎捻起一块一口酥：“如此心灵手巧，本公主岂会不可惜。”
    将一口酥放进口内，直到咽下去之后，依旧唇齿留香。
    “殿下！”琲儿着急地跑过来，“您还没有验过毒，要是不干净怎么办？！”
    玖然翎望着琲儿手中的验毒工具，浅浅地笑。
    “琲儿，没有那个必要。”
    ————
    岚瑜端着热乎乎的莲子羹进了玖然佑的寝殿，出乎意料地没有见着他的人，被褥整整齐齐地，只有几名婢女在打扫。
    “四殿下人呢？”她问。
    “启禀郡主，四殿下上朝去了。”
    “上朝去了？！”岚瑜一惊，“他伤还没好怎么就上朝去了！”
    岚瑜的婢女立刻接过她手中的莲子羹放到桌上：“郡主别急，反正公主今天也不会来，等四殿下下朝，怎么样还不是您说了算。”
    “有道理。”岚瑜得意地笑。
    “四哥！”俏生生的嗓音飞进明佑宫，玖然翎一进来就看到岚瑜主仆，“四哥呢？”
    “佑哥哥去上朝了。”岚瑜不悦地上下打量她，行了礼后问：“公主殿下您怎么来了？”不是昨天说了陪太后祈福，不会来这的么。
    就是因为玖然翎说不来，她才会……
    “怎么，我来看四哥要你管？”玖然翎斜睨岚瑜，“我是来给四哥送吃的的。”
    将点心摆到桌上，玖然翎偏头看到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羹。
    “呀！本公主正渴着呢，这莲子羹看起来真不错。”玖然翎笑吟吟地端起莲子羹，一饮而尽。
    “啊——不要——”岚瑜和她的婢女尖叫阻止，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
    “怎么了？”玖然翎抿抿嘴，“不就是一碗莲子羹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完了，完了……岚瑜直哆嗦，这下事情闹大了！
    下一刻，出乎岚瑜意料的是，玖然翎并没有她以为的症状出现，反而吐出一口血，直直倒下！



第四十四章 太恭之位 

    “众位爱卿，今日有什么事需要上奏么？”皇帝坐在最高处的龙椅上，眯眼看着下方站立的文武百官。
    十二根盘龙柱撑起偌大的金殿，随处可见腾龙金云，极度恢宏大气。文官在左，武官在右，皆是满脸恭敬。
    不错，这正是皇帝每日早朝之地——盘龙殿。
    “启禀陛下，”站出来的是议事楼中主管人事的太常岚穆，“因为十皇子殿下与许家三小姐之事，原议事楼太恭许大人昨日正式向微臣提出告老还乡。此事兹事体大，微臣不敢随意做主，还望陛下决断。”
    岚穆随即掏出了太恭上交的辞职信件，立刻有太监将之呈给了皇帝。皇帝阅过之后，道：“既然无意再留在议事楼，朕便允了他。”
    “陛下，”岚穆又继续说，“太恭一职在百官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希望陛下能够尽快决定新的人选。”
    本来百官的人员太常是可以决定的，只需在事后以奏折上报皇帝，由皇帝判定可与不可。不过议事楼中六位领导者——主管财政的太尹、太史，主管法律的太府、太恭，以及主管人事的太常、太辞——因责任重大，需要由皇帝亲自挑选。
    “这是应该的。”皇帝点点头，又环视了一遍百官，“不知爱卿们有没有什么适合的人选？”
    一阵沉默。就在岚穆以为没有人要说话，正想举荐自己儿子的时候，一道男低音响起：“微臣斗胆，推举惠州太州梅落恕。”
    众人向声音源头望去，出声的是梅落家的当家，也是当今皇后的亲大哥——太史梅落绅。
    皇帝挑了挑眉，示意梅落绅说下去。他略一拱手道：“惠州在梅落太州的治理下一片繁华，如此能人一定可以胜任太恭一职。”
    梅落绅说完，屏气看着皇帝的反应。可皇帝的脸上只有一派高深莫测，其他人也没有任何反对或赞成的声音。
    “嗯……”半响后皇帝终于说话，“梅落恕倒是一个不错的人选。众位爱卿还有什么其他推荐吗？”
    “启禀陛下，以儿臣片面之见，倒觉得禁军统领蔺以柯是一个不错的人选。”第二个提出候选人的，竟然是众皇子中经常被忽视的六皇子玖然琰。
    “我反对！”还没等玖然琰说蔺以柯适合的理由，玖然宸就忍不住跳了出来。
    “十一，”皇帝缓缓将目光落到他的头上，“反对的原因？”
    “因为，因为……”玖然宸涨红了脸，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紧张的，良久，他才憋出一句：“因为他聚英会的时候不知好歹就想让皇姐嫁给他！”
    “放肆！”皇帝皱起眉，“十一，不得拿朝纲如此儿戏！”
    “我，我……”玖然宸顿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说服皇帝。
    “父皇，”一直静观的玖然清此刻淡淡地开口解围，“十一弟的意思是，蔺统领在聚英会上请旨赐婚，不管是不是情之所至，也有些不合时宜。由此来看，只怕蔺统领有些感情用事，许是没有足够的稳重来担此重任。”
    几句话将皇帝心中的不悦打得烟消云散。他知道他的儿子们都因为聚英会的事对蔺以柯颇有微词，但作为皇帝他自然希望能有一些足以说服百官的正当理由。
    “清儿说的有道理。”皇帝满意地点点头。
    玖然宸松了口气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站好。而一直半闭着眼的蔺大将军此时终于偏头，望了玖然清一眼。后者察觉到他的视线，回以清雅一笑。
    玖然琰回到百官中后，立于身边的八皇子玖然晟瞥他，脸上似有嘲讽：“六哥，你每次都是这么煞风景啊。”
    玖然琰没有回答，只是低垂着头。
    “启禀父皇，儿臣有一个人选。”玖然希终于步出启奏。
    “哦？希儿你说。”看到玖然希开口，皇帝顿时感兴趣地问。
    “儿臣推荐添州太州梅落修。”玖然希轻轻地说。
    一句话，在朝堂上掀起不一样的风浪。玖然清玖然佑眸色微变，梅落绅神色不定地看着玖然希，好像要在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玖然希将众人的反应都敛于眼底，继而扬起笑：“父皇，梅落太州接任添州不久，却让因为前任太州的贪污而千疮百孔的添州在一夕之间恢复生气，若论能力，只怕他更为出众。”
    “佑儿，太恭是你的属下，自然也要征询你的意见。你怎么看？”皇帝转而问玖然佑。
    玖然佑沉吟片刻，就事论事地开口：“启禀父皇，儿臣见过添州的管理纲领，比起惠州来，的确出色。”
    “那个梅落修朕在聚英会的时候见过，是很不错。”皇帝慢慢地说，尔后低声喃喃：“说来说去，都是梅落家的人。”
    没有任何人听见。众人脸上也多没有对梅落修的抗拒之色表露出来。
    “那么，太恭之位由梅落修接任，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百官之中一片寂静。
    “既然如此，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岚爱卿，你立刻安排梅落修进驻议事楼的事宜，另外安排人掌管添州。”
    “微臣遵旨。”岚穆恭谨地道。
    玖然希满意地退回，唇角勾起笑。
    “好，接下来……”皇帝的话还没说完，有一名太监风风火火地冲进了盘龙殿，“扑通”一声就跪在了皇帝面前。
    “大胆奴才！盘龙殿岂是你随意闯得的？”皇帝立时出声喝斥。
    “陛下饶命！”太监磕了个头，“是太后娘娘吩咐奴才尽快来禀告皇上，不得有误。”
    “太后？”皇帝有些疑惑，“出什么事了速速道来。”
    “奴才遵旨。”太监抬起满是惊惶的脸，“公主殿下在明佑宫喝了岚瑜郡主准备的羹汤，当场吐血昏迷。”
    “什么？！”满场皆惊，皇帝差点从龙椅上跳起来，“翎儿现在怎么样？”
    “启禀陛下，御医正在凤翎宫中诊治公主殿下，殿下至今生死未卜。”
    “一群饭桶！”皇帝立刻大骂，“你先回去候着，有什么情况立刻来报！”
    “是。”太监一溜烟小跑着离开了。
    皇帝凝了凝神，正想继续早朝，瞥见他的儿子们个个心急如焚，摆明魂已经飞去了凤翎宫。他叹了口气，才扬声道：“今日提前退朝。”
    语毕，皇帝转身便急匆匆地离去。而诸皇子才说完“恭送陛下”，也以他们最快的速度，奔向凤翎宫！
    玖然清轻唤：“锦承。”
    “在。”他的贴身护卫立刻出现。
    “以最快的速度，务必在第一时间赶到凤翎宫。”玖然清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没有知觉的腿，“翎儿，她需要我。”
    “是，主子。”锦承握住轮椅扶手，一提气，两人霎时飞跃而去。



第四十五章 昏迷之因（上） 

    皇帝快步赶到凤翎宫，二四五七八九十一十二皇子都已经抵达。太后正在正殿中，脸上是掩不住的焦色。皇帝立刻迎上去问：“母后，那丫头怎么样了？”
    “哀家也不清楚，”太后急得一刻也坐不住，“御医进去许久了，却是一点进展都没有。”
    “老祖宗别急。”玖然清开口安慰，“还记得清儿回宫之时带了位神医后人么，可否让她与御医一同为翎儿诊治？”
    皇帝与太后此时已顾不得许多，既然是玖然清的请求，也是为了玖然翎好，他们自然应允。不多久锦承带蔚诗前来，蔚诗向众人行过礼后，便推门进了内室。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的脸色一片惨白。
    “四哥，皇姐不会有事吧？”玖然宸拉拉玖然佑的袖子，低声问。
    “我不知道。”玖然佑失神地望着内室的方向，一向坚挺的身子竟然有些颤抖。
    “八哥……”玖然宸目光转向玖然晟。
    “十一，你闭嘴！”玖然晟拿折扇敲他，“那丫头一向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对。”接话的是十二皇子玖然凉，“十一哥，你别着急。”
    “母后，”趁此间隙，皇帝开口问，“丫头到底怎么会这样？”
    “哼。这你还真要好好审问审问。”太后瞥了一眼长跪于地的岚瑜，一贯的温和此时悉数不见，她重重地敲手中的龙头拐杖，“岚瑜，你说是也不是？”
    岚瑜早就被惊吓得泪流满面，她一边哭一边求饶：“皇上，太后娘娘请饶命，小瑜真的没有想害公主殿下！”
    岚穆此时带着梨妃前来，一进宫就直直跪下：“皇上，小瑜心地善良，万不会有陷害皇上骨肉的想法，请皇上明察！”
    皇帝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岚瑜，没有说话，面色也平静如常，可那眼神似刀，好像要将她生生凌迟。
    这一刻，有一名御医推门出来取草药，连忙被皇帝拦下：“朕问你，公主怎么样了？”
    “启禀陛下，蔚姑娘与几位御医尚在为公主诊治，现今微臣还不敢妄下论断。”
    “公主到底为什么会昏迷？”
    御医拱手道：“回陛下，微臣先前已经检查过公主昏迷前服用的食物，在那莲子羹中发现了一种名为‘星暗散’的药物。”
    “果然是毒！”皇帝和太后的脸色瞬间一沉。只有玖然清，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惊愕地抬起头。
    “星暗散并不是毒。”御医却摇头。
    “那是什么？”
    “是……”老御医脸上露出一丝犹疑，望了岚瑜半响，才垂下眼，“回陛下，是春药。”
    “什么！”皇帝瞠目结舌，回头落在岚瑜的目光里，已有了怒意，“你竟然给朕的儿子下春药？！”
    玖然佑倒抽一口凉气，满是不可思议地看着岚瑜。岚瑜不可能给玖然翎下春药，唯一的可能就是——那碗莲子羹是给他的。
    而玖然翎，只是误食。
    玖然佑双手握拳，抿紧了唇。如果，他今天没有去上朝，那么，翎儿就不会有事……
    梨妃与岚穆闻言望向玖然佑，就见他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又将视线转向岚瑜，她的脸上并没有被人陷害的表情，当下他们的脸上一片死灰。
    太后这时面色严肃地问：“御医，如果只是春药，翎儿不会命悬一线。”
    她是在示意御医解答。御医也明白，于是继续说道：“太后娘娘所言极是。如果只是星暗散，并不足以致命。只不过星暗散加上月蔓萝的花香，便会混合成剧毒。”
    顿了顿，他又道：“月蔓萝花很娇贵，但花开之时极盛极美，花香也相当浓郁芬芳，有些大家的确会培养月蔓萝花来观赏。微臣请问四皇子，明佑宫中是否有月蔓萝？”
    玖然佑沉默了许久，才答：“有。昨天岚瑜放在我寝殿的。”
    他的一句话，几乎就将岚瑜的罪名给坐实了。所有人的视线顿时全部都射向岚瑜！而岚瑜却在听完御医的话后，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玖然希瞧见玖然清低着头，看不清是何反应。他的脸上也是神色莫辨。
    玖然晟与玖然煜交换一个眼神，一左一右地拉住差点跳脚的玖然宸。玖然凉安安静静地站着，眨了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

第四十六章 昏迷之因（下） 

    “岚瑜，”皇帝的声音沉沉响起，“你还有何话讲？”
    “陛下，陛下请听小瑜一言！”岚瑜爬到皇帝脚边，“小瑜是被冤枉的！星暗散的确是小瑜做的不错，但是小瑜是被颐妃怂恿的。而月蔓萝，是颐妃交给小瑜让小瑜放到佑哥哥的寝宫里的！”
    “一定是这样！”梨妃尖叫起来，“颐妃那女人一定以取悦佑儿为由哄骗了小瑜，让小瑜做了莲子羹，又在小瑜不知情的情况下让她摆上月蔓萝。目的很明显，不管是佑儿还是公主，她就是想谋害皇子！”
    “去请颐妃到凤翎宫来一趟。”太后淡淡地对身旁的婢女吩咐，继而对上所有人的眼：“等颐妃来了，我们再说也不迟。”
    没过多久，颐妃便款款来到。她朝殿内众人盈盈下拜行礼，用平滑悦耳的声音问：“公主殿下的事臣妾也大略知道了些，不过不知陛下和老祖宗唤臣妾来有什么事？”
    太后率先开口：“岚瑜说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受你指使。哀家问你，可有此事？”
    颐妃惊讶地捂住唇，忙不迭跪下：“陛下，老祖宗，臣妾冤枉。臣妾安安分分守蕊颐宫内，不敢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这些日也从没有迈出过宫门半步。臣妾敢问郡主，你说是臣妾所为，那你又是如何与臣妾接的头呢？”
    “你的贴身婢女莞儿！”岚瑜见颐妃死不承认立时慌了，“每次不都是莞儿和我们见面的么！”
    “莞儿？”颐妃轻喃了遍这个名字，脸上满是不解，“可是臣妾的贴身婢女从来都不叫莞儿。”
    “滢儿，”颐妃问身旁的婢女，“你不是一直都是蕊颐宫的大丫头么。你可有听过莞儿这个名字？”
    “回娘娘，奴婢可以肯定，蕊颐宫中绝对没有这个人。”
    “陛下，”颐妃又转向皇帝，“臣妾不敢欺瞒陛下，但臣妾身边确实没有这个人。如果郡主想要诬蔑臣妾，也该把臣妾身边的人先调查清楚吧。”
    “你……”岚瑜俯在地上的身子瞬间直起来，伸出手指向颐妃，好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气结到说不出一个字。
    颐妃仅仅是浅浅笑道：“事关公主殿下安危，陛下自然要查明白，臣妾能够理解。如果陛下还怀疑臣妾，那便是将蕊颐宫掘地三尺，也是应该的。只不过，臣妾要为自己辩驳一句。托公主殿下的福，臣妾才可以晋升为妃，做人尚且该有些人性，臣妾绝不会恩将仇报。否则就让臣妾……天打雷劈！”
    皇帝直视颐妃，而颐妃的眼中满是坦然无畏。
    “够了。”皇帝突然开口，扶起颐妃，对着岚瑜道：“岚瑜，你谋害皇子，本应赐你死罪，但念在你父亲功在社稷，朕便革了你的郡位，逐出皇宫，并永世不得再踏入禁宫半步！岚穆，朕这样处置，你可有异议？”
    “微臣不敢。”岚穆对皇帝重重一磕，“微臣谢陛下，饶小女一命。”
    “陛下！”这种时候还有不满的也只能是梨妃，“小瑜不懂事，求您再给她一次机会！她是佑儿未来的妻啊，怎么能就这么逐出皇宫！皇上对公主殿下尚且宽容，臣妾求您看在臣妾的面上，就再给小瑜一次机会吧！”
    “哼！岚瑜也配和朕的女儿比？！”说起玖然翎皇帝就有气，他挥开梨妃，“梨妃，别说求情了，你现在自身都难保！如果翎儿那丫头不能平安，把岚瑜带进宫里的你就准备去冷宫为她烧香吧！”
    梨妃瘫坐在地上，玖然佑终是不能坐视自己的母妃如此狼狈，他上前扶起她，面色有些凄楚：“母妃，您就这么想要儿臣娶岚瑜么？儿臣，也想选自己喜爱的人啊……”
    梨妃却好像没有听到玖然佑的话一样，只是自顾自地说：“这次，真的不是我们想要害她。”
    而听懂了梨妃画外之音的玖然佑，只能叹息。
    一炷香后，玖然翎卧房的大门打开，御医们鱼贯而出，向皇帝禀报：“启禀陛下，多亏了蔚姑娘，公主殿下已经没有大碍了。”
    众人闻言，皆是松了口气。
    而玖然清却注意到，出了门的蔚诗，脸色苍白得，好像一具尸体。



第四十七章 蛇蝎心肠 

    玖然翎醒过来的时候，床边只有一名男子。待她看清了那人后，唇角虚弱地勾起笑：“只有你一人，倒真是十分稀奇。”
    “不知你什么时候苏醒，我便劝其他人都回去休息了。”玖然清给玖然翎递了杯水，“现在感觉如何？今天这么一闹，可把大家吓得够呛。”
    “岚瑜呢？”玖然翎却问。
    “革了郡位，逐出皇宫。”
    “看来是在岚穆的份上，父皇从轻发落了。”玖然翎浅笑，“不过无妨，这样就已足够。”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一些蛛丝马迹，只怕我也要被你糊弄过去了。”玖然清无奈地叹，“为什么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有蔚诗，不是么。我知道自己不会死。”玖然翎笑着，笑意却并未达到眼底，“何况，帮四哥卸下这门婚事，是我答应他的。就当是我……还他这个人情。”
    “这明明就不是唯一的办法。”玖然清不甚赞同地皱起眉，“再等等，也许会有更好的时机。”
    “岚瑜始终是个麻烦，能早些解决就不要拖延。再说，经过这些事，梨妃也能收敛一点，不是一箭双雕么。”
    “梨妃因为这件事，险些被父皇打进冷宫。”
    玖然翎轻笑：“看来父皇对我还当真是极好的。”
    “如果四弟知道这件事是你一手策划，就算是为了他，他也一定不会同意的。”玖然清摇头，“你重伤，他的母妃和舅舅被斥，只怕他心里也不好受。”
    玖然翎闻言，隐去了笑：“这些我当然知道。可是上天注定让我们与梨妃站在两个对立面，无论如何，都会伤害到无辜的他。如果，我们都不是皇家的孩子，那样，有多好……”
    “别想太多。”玖然清拂去她额前的发丝，又顺势转移话题，“先看看这件事，父皇与老祖宗猜到多少我不清楚，四弟是关心则乱，其他几个弟弟，说不定也有亮着眼的明白人。”
    “那又如何。”玖然翎撇撇嘴，“那几个聪明鬼，不关他们的事，他们是断然不会多此一举的。”
    “你怎说的如此无情。毕竟兄弟几个可都是真真切切担心着你的。”玖然清回头挥手，“父皇走前吩咐，如果你醒了，就派人立刻通知他们。”
    “等等。”玖然清刚要出口的“来人”止在玖然翎的唇下，他回头疑惑地看过来。
    玖然翎含着笑半阖起眼，“让我享受一下，这难得的片刻宁静。”
    玖然清见状，了然地为她掖了掖被子，轻声道：“好。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嗯。”若有似无的嗓音，一丝倦意爬上玖然翎虚弱的面容，双眼上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每动一下似乎都在诉说着她的疲惫。玖然清滴水不漏地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这样平和的氛围并没有维持太久。不一会，就有人冲到玖然翎的床前，不管不顾地愤怒：“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玖然翎抬眼望去，唇边抹上甜甜地笑：“蔚姐姐，你救了翎儿一命，如此大恩不知该如何感谢……”
    “你少在那里装腔作势！我真是看错你了！”
    玖然清满眼戒备地盯住蔚诗，生怕她一个冲动直接送玖然翎去见阎王。因为此时的蔚诗好像浑身被怒意笼罩，双手握得死紧，那张清秀的脸却散发着不属于她气质的寒意。
    “蔚姐姐，”玖然翎却不解地蹙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呵！你不知道？你明明知道我家的家训！蔚家世代悬壶济世，你却让我陷入如此不仁不义不孝的境地！我念你对我承诺不害人，我才将星暗散给了你，可你却……”蔚诗身上的恬静温婉此刻悉数化为颤抖，她指着玖然翎，一字一顿：“玖然翎，你当真是蛇蝎心肠！”
    玖然翎双眼一黯，复又盈盈笑起：“蔚姐姐你误会了。我并没有害别人，我要了星暗散，自己服下，最终害的也只是我自己罢了。”
    “可你却让岚瑜背下了这黑锅！”蔚诗厉声指责，“不管如何，你还是害了她！”
    “如果岚瑜对四哥没有非分之想，她便不会用星暗散，也不会中我的计。因果报应，这也是她咎由自取。”
    蔚诗看着玖然翎“天真”的小脸，半响才恨恨道：“你总是有说辞，不管是不是强词夺理。我说不过巧舌如簧的你，但是你的罪孽却不会因此消失！”
    “住嘴！”玖然清终于忍不住开口，隐忍了许久的怒意仿佛在这一瞬间被点燃，“蔚诗，你懂什么？”
    她怎么能懂。她怎么会懂他的妹妹，背负着弑母的血仇，在这宫中顶着得宠的光环，却步履维艰；她怎么会懂，那个孩子每次伤害了别人，最难受的却是自己；她怎么会懂，翎儿最不愿别人看到她心中的伤口，每次想哭，都会笑得更加灿烂。
    她什么都不懂，如何能判定他这么让人心疼的妹妹，用上“蛇蝎心肠”四个字！
    蔚诗看着玖然清，这个如水一样温雅的男人，在盛怒之时却也酷似坚冰。她冷冷地笑：“我不想懂。你们想怎么耍手段是你们的事，我从不想懂这么肮脏龌龊的皇家！”
    语罢，蔚诗转身离去。那回身扬起的裙摆，仿佛也是她愤怒的音符。
    “这样的人儿，清哥哥你怎么舍得带她来皇宫。”玖然翎望着那抹声影轻轻开口。
    玖然清却是不语，深深地凝着她。
    半响，玖然翎才仿佛被看穿般卸下笑，有些无措地向玖然清伸手：“清哥哥，你可以抱抱我么？”
    玖然清扶住拼命起身的她，让她靠在他的怀中。
    “清哥哥，其实……我也不想懂这个皇家。我也想和你一起，平静地生活在锦州。”玖然翎的声音似乎一触即碎，“这些都是我的罪孽。我明白的。”
    他的泪，险些崩溃。只能无言地拥紧她。
    “翎儿，”他缓缓开口，声音暗哑，“在我怀里，想哭就哭。”
    玖然翎没有答话。半响，玖然清察觉到，颈处一片濡湿。
    ——————————————————————————————
    “主子。”有人在不久后出现在玖然清的身边。玖然清朝那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极轻地问：“怎么了？”
    那人也极轻地答：“蔚姑娘在御花园遇上了皇后，随后跟着皇后去了凰仪宫。”
    “我知道了。”玖然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你先下去吧。继续跟着，有任何情况就立刻回报。”
    “是。”来人瞬间消失。
    玖然清低头望了望怀里的人儿，以为她睡着了，低低一叹。那叹息似链，百转千回；又像是锁，牢锁人心。
    “她被皇后带走，也是意料之中的事。”玖然翎却突然出声，她仰起脸，那双眼像是水洗过的清明，“皇后演了一辈子的戏，糊弄蔚诗，自然易如反掌。”
    “你啊……”玖然清的声音浅浅地盘绕在这凤翎宫内，却是没了下文。


第四十八章 梨妃的怀疑 

    梨妃三人一回到梦梨宫，立刻有宫女在第一时间给他们奉上了茶水：“娘娘请用茶。”
    梨妃面色不悦地接过，才抿了一口，就将茶杯狠狠地砸向那名宫女，疾声厉色：“混账东西！跟了本宫这么久还能泡出那么老的茶，简直就是废物！”
    那名宫女哆哆嗦嗦地跪倒在地，梨妃却是看也不看她一眼：“来人！把她给本宫拖到浣衣局里去做苦力！”
    “娘娘！娘娘请息怒……”伴随着惊恐的求饶，重重的磕头声响彻在梦梨宫的正殿。
    岚穆叹了口气坐到梨妃的身边，不动声色地朝那名宫女挥了挥手，随即对梨妃道：“这深宫险恶，即使你受了再大委屈，也不能这么喜怒形于色才是。”
    “我对我的婢女撒撒气还不行么！”梨妃见那宫女退下，也没说什么，只是撇了撇嘴。
    “你们，还有你们！”梨妃的纤纤玉手一指，被指到的宫女立刻跪地，“你们赶紧去收拾岚瑜……郡主的行李！”
    “梨儿！”岚穆皱起眉，“你疯了？这种话你也能随便说，难道就不怕隔墙有耳么！”
    “有本事他们就整死本宫啊！”梨妃忿忿地拧着手中的帕子。
    岚穆叹气：“梨儿，你就是总是这么外露，这么多年来才没有斗过皇后。”
    “皇后那个女人……”说起皇后，梨妃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半响她将视线转向岚瑜，“本宫承认，这次是栽了。都怪你这个缺心眼的东西！”
    岚瑜被梨妃那样谴责的目光看着，终是扁了扁嘴，哭出声：“姑妈，我……”
    原本梨妃对岚瑜的撒娇哭泣很是受用，如今一听却像是被点燃的火药：“还哭！要不是陛下看那公主没事，格外开恩让你在梦梨宫住上最后一晚，明日才出宫，你立马就被打包丢出去了！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本宫早说了，佑儿迟早是你的，你心急什么？！当真是你爹生你的时候没给你生一个脑子么！”
    岚瑜被盛怒的梨妃吓住，良久才一抽一抽地说：“这些日每次小瑜想接近佑哥哥都会被公主破坏，佑哥哥也对小瑜爱理不理的。小瑜一时不安，才会……”
    “才会中了颐妃的计！”梨妃面色铁青地接下岚瑜的话，“这个颐妃，才晋升为妃没多久，倒是风头很盛。”
    “姑妈……”岚瑜扯扯梨妃的衣袖，“姑妈，我还没有嫁给佑哥哥，你一定要帮我。”
    “帮你？你还想着嫁给皇子？！”梨妃重重甩开她的手，“别说因为陛下的命令，没有一个皇子再敢娶你。这次因为你的过失，本宫都差点收拾包袱去冷宫里生活，你让本宫还怎么保你！”
    岚瑜顿时萎靡在地。
    梨妃却还不解气般，继续说着：“你设计谁不好，设计到那个小霸王头上了。你难道不知道玖然翎连本宫都要忌惮三分么！本宫早跟你说过，宫里头不能随便相信人，你压根就不应该相信颐妃，否则也不会被她利用！……等等。”
    “怎么了？”岚穆疑惑地看着梨妃。
    梨妃却像想起了什么般，一把拉起岚瑜：“你说，给你药和花，怂恿你去设计佑儿的是颐妃？”
    岚瑜眼眶依然含泪，却还是点了点头：“颐妃怂恿我如此夺得佑哥哥的心，至于月蔓箩，我在颐妃那看到，觉得特别漂亮，她就让我带些去明佑宫，希望以此获得佑哥哥的喜爱。”
    梨妃沉吟了会儿，又问：“小瑜，你详细描述一下玖然翎喝下莲子羹时的情形。”
    岚瑜想了想，乖乖地答：“当时小瑜端着莲子羹去佑哥哥的寝殿，听打扫的婢女说佑哥哥上朝了，小瑜便把莲子羹放置在桌上。公主殿下这时候进来，端起莲子羹就喝了下去……”
    “停！”梨妃打断，“你带莲子羹去明佑宫的时候，难道没有想到玖然翎会去么？”
    说到这个岚瑜就委屈：“姑妈，前一日公主分明说第二天去陪太后祈福，不会来明佑宫的。”
    “这就对了。”梨妃的眉眼突然舒展，脸上却愈发阴沉。
    “什么对了？”岚瑜与岚穆交换一个不解的眼神，由岚穆开口问。
    “哥哥，你忘记了么。”梨妃提醒，“那个公主，可是从来不会食用任何不明的食物。就算是她的婢女呈上来的，都会经过一套完整的验毒程序。否则，这十多年来，她何止死过一回二回！”
    岚穆倒抽一口凉气：“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她会这样喝下莲子羹，分明事有蹊跷！”梨妃眯起眼，见岚瑜还是懵懂的样子，冷哼：“小瑜的证词全部针对颐妃，我知道小瑜不会在这件事上撒谎。可颐妃为什么要谋害皇子？她在妃嫔中方才崭露头角，万不可能在此时做自毁坟墓之事，她没有动机。也正是因为没有动机，所以才没有人怀疑到她的头上。但是，如果幕后的主谋不是她呢？”
    别忘了，平悦颐那个女人死了女儿却可以不降反升，是谁的功劳。
    听完梨妃的话，岚穆的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眸光。
    “证据。”梨妃看向岚穆，“哥哥，我要证据。”
    岚穆朝梨妃点点头：“我先出宫了，明天来接小瑜。这件事，我会去安排。”
    “好。”
    ————
    夜半。黑暗笼罩了整个皇宫，凤翎宫中灯火不见，所有人已然睡下。
    有黑影掠过城墙屋瓦，找到其中最大的正殿，一个翻身便潜了进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却不妨碍他认路。他熟络地摸到床边，猛地掀开床帘！
    那人惊讶地瞪大眼，因为原本应该有人熟睡的床榻上——
    空空如也。
    下一刻，有杀意刺破空气向他袭来。他迅速放下帘帐，提气后退，闪过对方先发制人的暗器。
    他想通过对方的呼吸来判定方位。一片黑暗中，却好像只能听到他自己一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但他却知道这殿中，除了他还有谁，在暗中秘密潜伏。通过攻击套路的判断，他已经大致能确定来人的身份。
    在对方展开下一波攻击的当口，他却不躲了。只是对着这静谧的大殿浅浅开口：“是我。”
    杀气顿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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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夜访凤翎 

    幽幽的火光在片刻后亮起，衬着主人的脸愈发妖魅。玖然翎放下点火的折子执起灯，灯光映亮来人的脸，与她的盈盈浅笑：“七哥来这凤翎宫，大可以光明正大地进来，怎地喜欢选在这半夜孤身翻墙？不知道的，还以为七哥要来做什么呢。”
    “我半夜睡不着，这不出来晃晃么。”玖然希也笑，“翎儿受伤，只怕大家都排着队要来凤翎宫看你，轮到希，还不知要何年何月了。”
    “七哥盛宠正浓，只怕父皇和老祖宗做什么都想捎上七哥呢，七哥何来忧愁。”玖然翎揶揄他，“还是，七哥就喜欢做这样偷鸡摸狗之事？”
    “翎儿你还在生我的气么？”玖然希看着她中毒过后依旧苍白的脸色，“吓着你，是我的不是。”
    “既然七哥想来看我，这看也看了，七哥就请回吧。否则，若是传了出去，只怕对你我都是一个不利的把柄。”玖然翎没回答，盯着玖然希看了好半响，才放下手中的灯，走向床榻。
    “想让修娶你是认识你之前定下的计划。因为之后不准备走这步，所以才不想让你知道。”玖然希蓦地开口解释。
    “因为觉得我不好掌控，怕到时候嫁进梅落家反而兴风作浪，坏了你们的计划，才作罢么？”玖然翎冷哼。
    “翎儿……”身后传来低低一唤，“我承认，我是不想算计你。”
    玖然翎顿住步子，没有做声。
    玖然希坐到桌边，视线落在那跳跃的火苗：“而我这番前来，也是因为担心你。如果白天来凤翎宫探望，你我都会戴上客套的面具。我问‘你没事吧’，你答‘一切安好’，尔后又客套地笑笑，我让你好生休养，便离开。这样，是最好的模式，可我……却不想要这样。”
    玖然翎一愣，回过头去。玖然希的目光也迎向了她的，那目光里有沉沉的担忧，还有一些痛与无奈，虽然不深，却汨汨地流淌着。
    “到底哪一个才是你？”她问。
    初见时的算计，刺杀时的仇恨，回宫后的温顺，此时的挣扎。哪一个——是他？
    “哪一个都是我。”他答。
    玖然翎突然微微地笑了。
    “只可惜，我们是兄妹。”她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也笑：“的确很可惜。”
    淡淡的笑意，似乎把先前两人之间沉重的气氛都拂去了。好像是玩笑般的话语，却带着两人都不自知的无可奈何。
    良久后，玖然希问：“中毒这件事……是你自己安排的吧。”
    玖然翎挑眉：“你猜到，我并不意外。”
    玖然希却皱眉：“为什么你要拿你自己的生命来开玩笑？”
    “清哥哥也问过我这个问题。”玖然翎浅笑，“当时，我告诉他，因为我知道我不会死。”
    “那么，你准备如何来回答我？”
    “很简单，”玖然翎斜靠在床边，“之于我，一切都可以成为筹码，包括我的命。”
    “你……”玖然希仿佛在一瞬间被激怒。
    玖然翎将他的不悦看在眼底，却依旧说道：“很多人都想利用我。嫔妃想利用我登上高位，朝臣想利用我加官进爵，老祖宗想利用我均衡后宫，也许连父皇都想利用我来巩固这天旭国。既然我生在皇族不免被利用到死，我何不也最大限度地利用我自己呢？”
    一番话，让玖然希来得快的怒火又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他看着玖然翎云淡风轻地说，却只能叹气：“这件事并不稳妥。你又怎么能保证不会被发现？”
    “我是不能保证。皇后和梨妃都会发现，可发现了又如何。除了蔚诗，他们找不到其他的证据。”
    “你宫里的人呢？”玖然希问。
    “这个就不劳你费心了。”
    “但我听说皇后把蔚诗带回凰仪宫了。”
    “你的消息倒是很快。”玖然翎眯起眼，警觉地望向他，“你监视凤翎宫？”
    “收起你眼里的刺。”玖然希失笑，“我监视的是皇后。你难道不怕皇后倒打一耙？”
    “她是想。不过事情可没有那么简单。”玖然翎摇摇头，“清哥哥对蔚诗不仅是救命之恩，他还保护了蔚家祖宅的存在。所以，蔚诗才会心甘情愿跟着清哥哥，为他治病。她不会那么容易跳出来揭发这件事。”
    “既然二哥对她恩重如山，她又怎么会去凰仪宫？”玖然希有些疑惑，继而灵光一现，“莫非是你对皇后下的新招？”
    玖然翎这回是真真切切的苦笑：“你太抬举我了。蔚诗没有办法接受因为她给我星暗散，间接害了岚瑜的事实。在我醒后痛骂了我一顿，忿忿离去，这才会撞到皇后。”
    玖然希眼底有些不可思议：“这般正直的人，只怕以后在宫里日子不好过。”
    “我也不知道清哥哥为什么要带她来宫里。但是还是得想办法尽快让蔚诗回来，待在皇后身边绝对不好。”
    “那……”玖然希还想继续问，只见玖然翎眯着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轻唤了声：“翎儿？”
    “嗯？”玖然翎应了一声，揉了揉眼，“我困了。”
    玖然希这才恍然惊觉，自己与她不自觉聊了许久，竟忘了她剧毒方解，正该是休养的时刻。他走到她身边，歉然一笑：“抱歉，是我不好。你休息吧。”
    “嗯。”玖然翎钻进被窝躺好。半响，发现那气息并没有离开，才睁开眼有些无语地说：“你待在这里，我怎么睡。”
    “难道我走了，你就可以安然入睡？”
    “呵，你真是明知故问。”在这深宫里，如何能睡个安稳觉。
    “你愿不愿意相信我？”玖然希突然开口。
    玖然翎微怔。呆呆地看着他，半响才问：“你知不知道，要取得我的信任，意味着什么？这么多年来，也只有在清哥哥的身边，我可以毫无顾忌地睡去。”
    玖然希点点头：“你愿意相信我么？”
    “我深知你温文皮相下的狡猾，怎会轻易表露感情，又怎敢轻信？”玖然翎反问。
    玖然希却不在意她说的话，只是径自问：“你愿意相信我么？”
    真是一模一样的固执啊。玖然翎低叹，尔后阖起眼。
    “好，我相信你。”
    一只大手为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耳畔传来他柔和的声音：“我会陪着你。晚安。”
    晚安。玖然翎在心里默念，随后沉沉睡去。
    她记得，那只手，很温暖。


第五十章 下马威 

    翌日玖然翎醒来之时，玖然希早已不在。送走了早晨来嘘寒问暖的太后后，凤翎宫来了一位客人。
    这位客人的出现在玖然翎的意料之中，但她却是极不愿见到来者。
    凤翎宫的宫女太监跪满一地，齐齐高喊：“参见皇后娘娘。”
    玖然翎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斜睨了一眼皇后的凤驾，又百无聊赖地开口：“本公主有病在身，就不起来行礼了。”语气里听不出一丝诚意。
    皇后也并未责怪，坐到她的床边，脸上端着的笑里还有满满的关切：“无妨。翎儿的身体，可好些了？”
    “身体已无大碍托皇后娘娘洪福劳烦皇后娘娘挂念了。”一口气流畅地说完场面话，玖然翎眼中是明显的逐客令。
    皇后此时却装傻：“你这孩子，逞强可不行啊。本宫也听说了，你这次中的毒很有来头，该好好休养才是。”
    有来头？玖然翎暗笑。瞥向皇后身边的蔚诗，后者对上玖然翎的眼，面色不善。
    皇后自然注意到了玖然翎的视线，却不动声色地继续说：“翎儿，虽说你生性活泼，但这些时日你的确也太疯了些。先是私自出宫，后协助十皇子私奔，再来又被岚瑜所迫害。翎儿，本宫也是为你好，为了保护自己，你也该韬光养晦一些。”
    表面上来看，皇后的一番话着实像个担忧儿女的慈母，煞是苦口婆心。只是那含在话语中的警告，玖然翎岂会不知。
    玖然翎撇撇嘴，低垂下头，掩去唇边的冷笑，也掩去眸中的寒光。
    皇后见玖然翎难得的温顺，眼里闪过一丝警觉，无人所能窥探的深处，也有刻骨的恨在不断翻涌。可她脸上依旧是母仪天下的架子，和蔼的微笑：“对了翎儿，本宫昨日去御花园时碰见了蔚姑娘，听说蔚姑娘是清儿带进宫的神医。本宫的腰一直不好，老毛病了，御医也只能治标不治本。不过蔚姑娘说有办法能根治，本宫便带蔚姑娘回了凰仪宫。翎儿，你和清儿不会介意吧？”
    “怎会。”玖然翎翻个白眼，说着口不对心的话，暗地里却真想去弄个小人，刻上皇后的大名再狠狠钉上几颗钉子。
    “那就好。蔚姑娘对于治病草药与害人毒药都是相当精通，倒真令本宫大开眼界。”
    玖然翎倏地眯起眼。这皇后，果然是来给她下马威的。
    “皇后娘娘只怕弄错了一件事。”玖然翎突然抬头笑，那笑里有说不出的嚣张气焰，“蔚姐姐不是清哥哥带来献给皇宫的，而是父皇特许让蔚姐姐进宫来给清哥哥医腿的。蔚姐姐并不是卖命的奴婢，而是这皇宫的贵客。”
    “父皇下过口谕，蔚姐姐可是清哥哥的专属大夫。”玖然翎凑近皇后，低声喃喃，眼中满是光华流转，“专属大夫，娘娘懂么？”
    皇后“蹭”地从床边站起，脸上好似有忿恨不甘，下一瞬却在她渐稳的呼吸中消失殆尽。
    玖然翎笑笑，又靠了回去。
    “既然蔚姑娘是来给清儿治病的，那必然不会懈怠了此事，对吧？”皇后将头转向蔚诗，柔声询问。
    “那是自然。”蔚诗淡淡地答。
    皇后缄默，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既然蔚姑娘对清儿这般尽职尽责，那本宫就放心了。翎儿中毒刚解，还需要静养，本宫就不多待了。”
    “不送。”玖然翎闲闲地开口，余光瞥到皇后离开，眼角似乎带着不悦，她在心底暗笑开。
    皇后特地带着蔚诗来凤翎宫，说着暗藏玄机的话，摆明了表示皇后此时正掐着她的把柄和命脉。而她玖然翎，怎会让皇后就这么称心如意！
    蔚诗不会放弃对清哥哥的治疗，那么每日会与她见面的清哥哥自会想办法让蔚诗回来，这点玖然翎并不担心。只是……
    她轻叹口气，看来往后就算是蔚诗递上来的东西，也要好好检查了。
    ————
    “琲儿，琲儿！”玖然翎横卧在殿里的软榻上，一边剥着紫晶葡萄，一边高声喊着。
    “来了！”琲儿小跑过来，看到玖然翎苦着一张脸，霎时有些焦急道，“殿下，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要不要唤御医？”
    “我、我……”玖然翎扁了扁嘴，“琲儿，我好无聊啊！”
    琲儿顿时感觉气血上涌。
    玖然翎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我现在知道四哥当时卧病在床是怎样的无奈了。我才躺了两天，就快无聊死了。好琲儿，带我出去溜达溜达吧！”
    “不行。”琲儿撇过头，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
    “本公主命令你，带本宫出去透透气！”玖然翎见琲儿不买账，只好指着她，杏目圆睁。
    “启禀殿下，二殿下先前吩咐了，不能让公主殿下出去瞎晃悠。”琲儿学玖然清的语气，摇头晃脑地说。
    一听是玖然清的吩咐，小霸王也难得温顺下来，小声嘟囔着：“唔……清哥哥怎么这样。”
    “殿下，”琲儿安慰道，“二殿下也是担心您。何况几位殿下现在都在与陛下上早朝，早朝一结束，他们不都会来陪您的嘛，您就先在屋里头看看书吧。”
    “哎……”玖然翎学那些柔若无骨的美人幽幽地叹了口气，一手支着额，一手摇晃着晶莹欲滴的葡萄，好看的眉微微蹙起，表情是十成十的伤春悲秋。
    琲儿端正地站在玖然翎的身边，很努力地做到目不斜视正视前方，很努力地……憋着笑。
    “啪——”紧闭的殿门突然被推开，一名宫女打扮的少女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率先见到的，便是玖然翎的这副摸样。
    “大胆！”琲儿刚要开口，却被玖然翎一把拦住。
    玖然翎看着那名少女像只迷途的小鹿般，粉嫩的脸蛋上带着些惊惶，又有闯入不知名之地的迷茫，那双眼扑闪扑闪，却像一张白纸般一望见底。饶是玖然翎也不免在心底赞起：可怜如斯者真真是人间少寻！
    那名少女有些无措地望着她们。
    琲儿看着她的主子前一刻还是一脸怨妇的表情，此时却兴致勃勃地咧开了嘴，漆黑的瞳孔中，是明晃晃的流光。
    琲儿忽然开始头痛了。




第五十一章 误打误撞的宫女 

    “对不起对不起！”少女忙向玖然翎鞠躬道歉，“我无意闯进来，只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又迷路了，所以才……对不起！”
    “无妨。”玖然翎摆摆手，饶有兴趣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又是什么人？”
    “奴婢叫梁珏苒，是新晋的宫女。”梁珏苒站在离玖然翎不远处，有些怯怯地看着她闲适的模样。
    哦？玖然翎挑眉。这些日子玩的太疯，她都忘了每年选宫女的日子已经过了。
    “请问，你是……”见玖然翎脸上的表情怎么看都有些古怪，梁珏苒不由得出声询问。
    琲儿刚想说话，玖然翎给她飞了一个眼神示意她别多嘴，尔后笑笑看着梁珏苒：“你猜呢？”
    梁珏苒回想起玖然翎之前忧愁的神色，又看看这毫无人气的“凄凉”大殿，半响才轻轻地说：“你是……冷宫里失宠的嫔妃？”她打量了玖然翎良久，可怎么看都觉得这个嫔妃年轻得过分。
    “砰咚——”这是琲儿不支倒地的声音。
    玖然翎却是笑得更加灿烂，顿觉这件事越来越有趣起来，她也不说梁珏苒猜的是对是错，摆明了误导：“你既然是新晋的宫女，自然是住在蓓秀宫中，也应该会有公公带领你们，你怎地慌慌张张东逃西窜？”
    未见否认，梁珏苒似乎笃定玖然翎就是弃妃了，便没有设上下之防，坦诚相告：“今天大清早，蓓秀宫的姐妹们说让我与他们一同去云秀宫打扫，结果云美人丢了一只她最爱的‘双蝶戏珠’钗，说是皇上御赐之物，之后……”
    “之后这钗子便在你那儿被找到了？”玖然翎想也不想就接下了她的话，波澜不惊地端起一杯茶。
    “你怎么知道？”梁珏苒惊讶，“我也不知道我身上为什么会有。只是云美人很生气，要处罚我。我说不是我做的，可她根本不相信。”
    不相信是正常的。玖然翎抿了口茶水，才开口：“云美人要处罚你，你就这么逃了出来，难道不怕之后她更加生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了逃跑的勇气。可能是没睡好又没东西吃，头晕眼花……”耳边的声音越来越低。玖然翎抬头，就见她一脸垂涎地看着桌上一堆点心。
    真像一只无辜地小白兔。玖然翎似乎装贵妇也装上瘾了，满是温和地对梁珏苒说：“想吃就吃吧。”
    “真的？！”大眼中倏地亮起眸光。
    “真的。”
    梁珏苒见状，毫不推辞，兴冲冲地扑了过来。
    “琲儿，”趁这个当口，玖然翎出声问，“外面那么吵，是不是云美人的人和其他蓓秀宫的宫女？”
    琲儿原本还在默默地平复自己的心灵，见主子喊她，只好过去答：“主子，奴婢出去看看。”
    “嗯。”玖然翎望向她，“打扰了本宫的疗养，本宫很不悦。怎么做，我想你应该明白。”更何况，她的父皇可是亲自下的谕旨，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随意踏入凤翎宫。
    “奴婢明白。”
    “等一下，琲儿，你知道这些宫女的主管太监是谁么？”
    “奴婢不知。”
    琲儿不知道也是正常的。玖然翎转向吃得正欢的梁珏苒，问：“你们的主事公公是谁？”
    梁珏苒愣愣地看了玖然翎半响，才答：“是太监总管蔡公公手下的张公公。”
    “我知道了，你继续吃吧。”玖然翎也不管梁珏苒，继续对琲儿吩咐，“都是新来的宫女，规矩不懂也很正常，有的说不定还是家世斐然。既然总是喜欢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想必也不会好对付到哪里去。你让虹儿去请张公公来，告诉他，他要是搞不定，就别在这宫里混了。”
    “奴婢这就去办。”琲儿领命离去。
    玖然翎这才将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到梁珏苒的身上。她方才对琲儿交代的时候虽是压低了声音，却不能保证不被听去。不过此时见这姑娘满副心思全沉浸在了吃食里，不禁失笑。
    “别吃的那么急，又没有人和你抢。”玖然翎颇有些无语地看着梁珏苒左手一块芙蓉卷，右手一块糯米凉糕，“你怎么像饿死鬼投胎一样？”
    “没办法。”梁珏苒满口的食物，还拼命开口，“我……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还要干两人份的活。”
    玖然翎皱眉：“你在这宫里真是不讨喜啊。她们为什么那么讨厌你？”
    “我也不知道。”梁珏苒放下手里的点心，“也许，是因为我不愿和她们一起欺压别的姑娘吧。”
    “是不是因为你的家世？在这宫中举目无亲，只能沦为被欺负的对象？”
    “不是的哦。”梁珏苒将口中的食物都咽尽，才脆生生地说，“虽然我在这宫里的确是举目无亲没错，但是如果把‘蔺大将军’四个字搬出来，也不能说没有分量吧。”
    玖然翎瞪大眼：“你……你是蔺大将军家的小姐？！”蔺将军家的千金……这副吃相？
    “嘿嘿，不是啦。”梁珏苒傻傻地笑，“我是蔺将军的表孙女，和正牌孙女不一样。”
    “蔺将军怎么舍得让你进宫做宫女？以你的条件，就算是做秀女也没有问题吧。”
    “咦，娘娘你虽然身处冷宫，对朝廷局势倒还是很了解的嘛。”
    玖然翎无奈抚额，这时候才知道了什么叫做作茧自缚。真不知道梁珏苒是呆还是什么。玖然翎在心中低叹：小姑奶奶，你有见过哪里把冷宫建在皇宫最显眼的地方的么！啊，她忘记了，梁珏苒是路盲！
    “不过娘说，虽然是蔺家，对于朝廷规章也不能置外，所以我就入宫了。”
    玖然翎看她脸上波澜不惊，很平静地看待这个事实，突然想起一件事，问：“我记得，蔺将军好像有一个孙女。”
    “嗯，我的表姐，叫蔺馥凝。”梁珏苒倒是有问必答，直爽得没半点隐瞒，“娘说全家都把目光都投注在表姐的入宫上，一定没有功夫打点我在宫里的生活，让我当心着些。”
    “蔺馥凝要入宫选秀么？”玖然翎眉头一挑。
    “不是啊。”梁珏苒天真地笑，“是准备选皇子妃。”
    玖然翎大惊，上上下下看了梁珏苒好久，见她所说不像有假，心头顿时沉重起来。
    她差点忘记了，不知不觉间，所有的皇子都已经到了适婚的年龄。
    梁珏苒没有注意到玖然翎忽然的沉默，她擦了擦手，对玖然翎感激地一笑：“谢谢你。”
    玖然翎闻言抬头，印入眼帘的笑容，是没有任何杂质的干净，干净到让她都怔愣。
    “你做什么？”玖然翎看梁珏苒准备开门，连忙问道。
    “我想，我应该要回去面对这一切了。”梁珏苒脸上依旧挂着笑，眼底似有恐惧一闪而过，却被硬生生压抑，“谢谢你的款待。”
    这个少女，有与恐惧做斗争的勇气，有不逃避一切的坚毅。意识到这一点的玖然翎，轻轻弯起唇角。
    她依旧是斜倚在软榻上的姿势，慵懒地开口：“你待着吧。”




第五十二章 十一的桃花 

    “可是……”梁珏苒的脸上有明显的迟疑。
    “刚吃完东西如果立刻受罚，说不定会拉肚子的哦。”玖然翎半开玩笑地吓唬她。
    “啊？”梁珏苒果然上钩，吓白了脸，“那我刚才辛辛苦苦不是白吃了！”
    “要不要睡上一觉，消化消化？”玖然翎看着梁珏苒眼下明显的黑眼圈，开口诱惑。
    梁珏苒视线绕向一边的象牙大床，又艰难地移回来：“唔……刚吃饱就睡觉，会长肉的。”
    “没事，你在蓓秀宫不是睡的不好么，来我这补个午觉也行啊。”玖然翎笃定地说。如果梁珏苒晚上睡得香，白天的精神怎会如此不济。那些处处与她作对的女人，自然不会让她晚上也太舒服。
    “真的……可以么？”梁珏苒可爱的小脸上露出一些希冀。
    “当然。”玖然翎笑眯眯地比了个“请”的姿势。
    梁珏苒顿时蹦蹦跳跳到床榻躺上去，还抱着被子滚了一圈，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好舒服！”
    玖然翎浅笑。
    “昨天晚上干完活回到房间，床上竟然有蛇，我没法，只好在椅子上将就了一晚，又冷又饿。她们好过分，我明明没有做什么，只想安安分分的。”埋在纱被里，朦朦胧胧间梁珏苒好像回到自己的家里，有娘亲搂着。她轻声喃喃，“娘娘，你冷宫里的床好大好舒服。我从来没有睡过这么大的床，云美人那里也没有这么大的床。娘娘，虽然你在冷宫，可是你好幸福……”
    语未毕，音已断。
    玖然翎缓缓步至床边，看见她露在外的脸上，有满足的笑意。真是个单纯的人儿，洁白无瑕，玖然翎轻笑。
    她静静地打量着梁珏苒的睡颜，好像是在看这世上最美好的模样。心中忽然萌生出不忍，不忍这皇宫，毁去这样的美好。如此佳人，应当细细呵护。
    正出神着，琲儿推门进来：“殿下，张公公来了。”
    “让他进来。”玖然翎转过身，立时有宫女侍候她穿上外衣。
    张公公万分惊恐地迈进大殿，待看清床上的人影，吓得差点腿软。
    玖然翎凉凉地看他，他忙在玖然翎面前跪下：“参、参见公主殿下。”
    “起来吧。”
    张公公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完全不敢直视玖然翎：“启禀殿下，先前闯入凤翎宫的宫女奴才已经遣她们回去了。若有什么得罪殿下的地方，还望殿下恕罪。”
    “就这样？”玖然翎不满地挑眉，“张公公，你可知道父皇那道‘任何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凤翎宫’的旨意？”
    张公公的额头渗出滴滴冷汗：“奴才知道。奴才回去一定重罚那些触犯了殿下的宫女。”
    “张公公，”玖然翎突然唤他。张公公抬起头，就撞见她满眼的寒光，“不知道你收了她们多少的好处呢？”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张公公赶忙跪倒磕头，“碰碰”的声音在凤翎宫中散开。
    “起来！轻些。”玖然翎看了眼床榻，不悦低斥。
    “是……是。”张公公连忙放低声音。
    “我不管你如何管教那些新晋的宫女，只不过入宫那么久，似乎也太不懂规矩了些。”玖然翎冷笑，“张公公，你倒是说给本宫听听，这些不懂规矩的奴婢，应该怎么办？”
    张公公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咬牙道：“启禀殿下，理应杖责五十，三日不得给饭。”
    玖然翎点点头：“本宫会派人去看着你们行刑，如果有一丝一毫让本宫不满意的地方，本公主就亲自处罚，你明白了么？”
    “奴才明白。”
    “另外，云美人那里，你该知道怎么办吧？”
    “奴才一会儿就去回禀云美人。”
    “嗯。那就没你什么事了，下去吧。”玖然翎挥挥手。
    “殿下，那个……”张公公的视线移向床上的梁珏苒。
    “她睡饱了自然会回去的。”玖然翎支着腮，满脸的漫不经心，“若她回蓓秀宫后，还有之前的事情发生。本公主，就只能去传唤一下蔡公公了，你说是吧？”
    “殿下所言极是。”张公公立刻了然的附和，虽摸不清梁珏苒与玖然翎的关系，但也不敢再多问，忙行礼离开。
    ————
    玖然宸几乎是气急败坏地破开凤翎宫的殿门，才进去，就见玖然翎躺在软榻上悠哉地看着书。
    “哟，十一啊，”玖然翎放下书，“你怎么这么急冲冲地来了。”
    “皇姐，那个女人呢？”玖然宸在殿里兜着圈圈。
    “哪个女人？”这回轮到玖然翎不解。
    “早上到你寝宫来的那个，”玖然宸转了个遍也没看到人，不由得惊恐地问：“皇姐，她不会太让你生气，被你给结果了吧？！”
    有时候，玖然翎对这个弟弟真的很是没辙。她指指床上：“喏，那儿睡着呢。十一，你眼睛真大。”
    玖然宸见到梁珏苒睡得香甜的样子，有些呆呆地看着，不觉间红晕自耳根开始蔓延。他连忙摇了摇头，一把将她从床上拎起来大吼：“死女人，起来了！”
    “哎？”梁珏苒嘟哝着揉揉睡眼，刚睁开就看到十一的特写大脸，接着一掌拍开惊呼道：“鬼啊！”
    “鬼？”玖然宸捂着脸，没好气地说：“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听说你进了这里又一直没出去，一下朝就赶来救你了，你还说我是鬼？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喂喂喂，能不能别把我这里说的好像龙穴毒潭一样？”玖然翎听不下去了。
    “就是！”梁珏苒和玖然翎一个鼻孔出气，“我在这好的很，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不用我管你早被蓓秀宫那些女人给欺负死了！”对于梁珏苒的不领情，玖然宸很是愤怒。
    “欺负死就欺负死，那也是我的命，不用你来操心！”梁珏苒不客气地顶回去，“你以为你对我就很好么，真是太谢谢您了！十一皇子殿下！”
    玖然翎滋滋有味地看着那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唇枪舌剑。没想到温和的小白兔也可以化身为小野猫，真是……太有意思了！
    “你……”玖然宸说不过梁珏苒，只能拉住她的手把她往外拖，“你还嫌在这闹的不够大？！走，我送你回去！”
    “回去就回去，谁怕谁啊！”梁珏苒气呼呼地被拖着走，“喂！我都说我走了，你赶紧放开！男女授受不亲不懂么？！”
    玖然宸没理她，对玖然翎道：“我先送她回去了。”
    玖然翎挂着一脸意味深长笑着点点头。
    “娘娘再见。”梁珏苒转头面对玖然翎时咧开笑，伸出小手朝她挥了挥。
    玖然宸一头雾水：“什么娘娘？”
    “我干嘛告诉你！”梁珏苒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玖然翎自始至终笑眯眯地看着两人离去，尔后回头对琲儿道：“琲儿，看见没，刚才十一脸红了！哎呀，想想十一也快十七岁了，撞桃花了嘛！”
    琲儿无语地看着她的主子满脸的兴奋，眼里是晶灿灿的光。
    她发现她又开始头痛了。




第五十三章 公主很无聊，后果很严重（上） 

    玖然宸觉得最近身边很奇怪，好像总是有一堆莫名的目光围绕着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他下意识地左看右看的时候，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这天早朝，玖然宸照例提前前往，路过蓓秀宫的时候，却发现了两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八哥，九哥。”玖然宸上前轻唤，无奈地看着两人在蓓秀宫的门口探头探脑。
    “哎，这不是十一嘛！”玖然晟与玖然煜看到玖然宸，立刻站定，表情有些不自然地笑笑。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玖然宸不解地问，“你们不是应该在这时候刚刚进宫，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按照往常，前夜玖然晟与玖然煜肯定在妓院里头花天酒地，到大清早才入宫来。
    “我们在这里做什么十一你就别管了。”玖然晟摇摇折扇，很努力地转移话题，“不过十一，怎么会在这里看见你啊……好巧哦……呵呵呵……”
    玖然煜无语地看玖然晟笑得一脸抽搐，忙提醒道：“八哥，难道你忘了么，十一来这里，可是有缘由的……”
    “哦——”玖然晟顿时恍然大悟，意味深长地拉长笑，上下打量着玖然宸。
    玖然宸被他们笑的莫名其妙，心里直发毛，忙问：“八哥，九哥，你们酒还没有醒么？”
    玖然晟一把搭住玖然宸的肩，挑眉：“十一，我都明白的。不过，我给你介绍宫外的女人你看不上眼，竟然把主意打到宫里来了！啧啧啧，动作真快……不过，干的好！不愧是我的弟弟。”
    玖然煜也是一脸怪异的笑：“十一，别说哥哥们没有劝你，你最近一定要好好讨好那个小霸王，千万别拂了她的意，省的那个小霸王一个不高兴，就把小美人送给父皇去做妃子了。到时候，你可别来找哥哥们哭啊！”
    玖然宸被他们说的越来越不明所以，只好当他们是喝醉了酒说胡话，放弃纠缠这个问题：“八哥，九哥，上朝的时间快到了，你们还不走么？”
    “十一你先去吧。”玖然晟与玖然煜又偷偷摸摸地趴在蓓秀宫外，“我们俩再在这里观望观望。”
    玖然宸愣愣地看着玖然晟与玖然煜满脸八卦的神色。
    忽然，他想他也许明白了。
    ————
    上朝之时，玖然宸站在一堆朝臣之中，总是时不时收到许多关怀视线，让他如坐针毡。好不容易挨到结束，他第一个冲出盘龙殿，速度快得连皇帝都咂舌。
    之后玖然宸训练完新兵，送一些文件去议事楼，结果便在路上遇到了玖然槿和玖然凉。
    “十一弟！”玖然槿连忙喊住他。
    “五哥，有什么事么？”玖然宸问。
    “你这是要去议事楼？”
    “没错。”
    “那太好了。”玖然槿把手中的食盒递过去，“母妃怕四哥太辛苦，就给他炖了点补品。既然你顺路，就麻烦你给他送过去吧。我还要带十二弟去练武。”
    “没有问题。”玖然宸接过食盒，刚要迈步，却又立刻被玖然槿喊住。
    “那个……十一弟，”玖然槿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眼里却满是真诚，“祝你们幸福。”
    这都哪门子和哪门子啊！玖然宸再次无语了。
    “十一哥，”玖然凉笑眯眯地看着玖然宸，“听说人家姑娘很纯洁很善良很乖巧，比起四哥先前牵扯上的那位，十一哥你可是捡到宝了啊。”
    玖然宸看着唯一的弟弟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告诫自己，随即面部抽搐地迈向了议事楼。
    推开玖然佑的门，他正在聚精会神地专注于手上的文件。
    “四哥。”玖然宸轻唤，“这是五哥让我带来的补品，说是让你趁热喝了。”
    “是十一弟啊，”玖然佑抬起头，“麻烦你了。”
    “不会。”玖然宸挠挠头。
    “对了。”掀开盅盖的时候，玖然佑出声。
    “四哥有什么事么？”玖然宸问。
    玖然佑顿了顿，才慢慢道：“十一，你……要好好把握。”
    “四哥你趁热吃吧我觉得今天给新兵的训练量不是很够我立马再去看看。”玖然宸噼里啪啦说完一串，几乎是落荒而逃，脸上红得像是火烧。
    怎么，连他最不苟言笑的四哥都是这样？！
    而就他的四哥都这么关注的八卦，玖然宸几乎已经可以想到是谁散播的了。怒气冲冲地走在路上，玖然希迎面而来。
    “十一弟。”
    “七哥。”两人互相拱手。
    玖然宸喘着粗气，一脸戒备地看着玖然希，双手微微握拳，双腿也蓄势待发，做好了在第一时间施展轻功离开的准备。
    玖然希平素察言观色的敏锐直觉此刻好似全部休眠，他满脸邪笑地看着玖然宸，随后缓缓张口，只说了一句话。
    “我刚从凤翎宫过来。”
    一阵风吹过，玖然希面前空无一人。
    “轻功不错，”玖然希浅笑，“不过，脸皮可真薄。”




第五十四章 公主很无聊，后果很严重（下） 

    玖然清轻轻放下一子，表情淡然：“翎儿，你输了。”
    “等等等等。”玖然翎抬手，“容我再想一想。”
    “别想了。这盘棋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清哥哥，”玖然翎仰头，严肃地望他，“我要悔棋。”
    玖然清无奈地看着她：“翎儿，你若是想赢，我放水就是了。”
    “不行！”玖然翎驳回，完全不领情，“清哥哥，你绝对不能手下留情。”
    玖然清愈发地无奈：“翎儿，这盘棋你已经悔了八次了。”
    “这个……”玖然翎顾左右而言他，脸上完全看不出任何不好意思的神色。
    “啪——”凤翎宫的门被恶狠狠地推开，玖然宸满面凶光地站在门口，一张俊脸拧成一团。
    玖然翎和玖然清闻声望去，皆是惊愕。玖然翎的定力没有玖然清的那么好，她率先滚倒在地。
    “啊哈哈哈哈哈哈——”不用怀疑，这绝对是爆笑声。
    “你笑什么！”玖然宸忿忿地喊。
    “十、十一，你要装凶耍狠我是没有意见，只不过……只不过你能不能别顶着一张娃娃脸！你看你那娃娃脸都被你绞成什么样了，哎哟，笑死我了……”玖然翎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玖然宸冲过来，一章劈在玖然翎和玖然清中间的案台：“你还有脸说我？！”
    玖然清也是忍俊不禁，只是见玖然翎笑得越来越变本加厉，玖然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才出声道：“十一，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让你这么生气？”
    “皇姐，你老实说，那件事是不是你说的？”
    玖然翎慢慢地平静下来。待她重新坐起来后，玖然翎眨着眼睛望了玖然宸半响，才说：“什么事情？”
    “唔……就是，就是那个事情……”玖然宸有些心虚地移开眼，支支吾吾。
    “哪个事情啊？”玖然翎心里虽然猜到了八九分，却一定要让玖然宸亲口说出来。
    “就是那个事情呗。”
    玖然翎朝玖然宸伸手就是一掌：“十一，让你说你就说，吞吞吐吐的，你是不是男人啊！”
    “就是我和梁珏苒的事！”玖然宸捂着头大吼。
    “原来是这件事啊……”玖然翎眯着眼又坐回去，“对啊，我说的。”
    玖然宸好像听到自己脑中有某根神经瞬间就断裂了，他咬牙切齿地说：“我和那女人根本没什么！”
    “没什么？你唬谁呢。”玖然翎笑得一脸八卦，“没什么你看到人家出事会那么心急如焚，还特地送人家回去？没什么你看到人家第一眼就脸红得像梨妃那吓人的胭脂？”
    “这个，这个……”玖然宸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却什么都没动出来。
    “十一，本姑奶奶是长了眼睛的。”玖然翎一脸不可一世地看着他。
    玖然宸盯着玖然翎看了好半响，终于向憋了气的皮球，懊恼地坐下来：“好吧，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真的对她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意思……”
    玖然翎在心中暗笑，这个纯情别扭的十一！
    “那你也不能把这件事情嚷嚷得所有人都知道吧！”
    “也没有所有人都知道啊，”玖然翎摆明了偏移重点，“父皇和老祖宗都还不知道呢。”
    “皇姐！”玖然宸不满地喊。
    “好啦好啦。其实也不是我故意想说的啊。”玖然翎耸耸肩，表情无辜，“实在是天天呆在凤翎宫里清余毒，太无聊了嘛。我就随便，找点乐子喽。”
    听到这个原因，玖然宸顿时觉得气血上涌。
    “十一你别激动，”玖然翎在玖然宸发飙前按住他，“你看你的哥哥弟弟们不是都很关心你的终身大事的嘛。”
    “他们那叫哪门子的关心啊？！摆明了一个个都是看好戏的。”说到这个玖然宸就想磨牙。
    “咦？以八哥上次在我面前那八卦之极跃跃欲试的表情，我还以为他会立刻跑到蓓秀宫去调查梁珏苒呢。”玖然翎不解地拔高声音。
    不用怀疑，他的确是去了。玖然宸在心中腹诽。
    “十一，”玖然翎突然一脸坏笑着凑近他，“要不要……姐姐帮帮你？”
    “帮、帮我什么？”玖然宸后退两步，心里发誓一定要离她远些。
    “撮合撮合你和梁珏苒啊！”玖然翎脸上的恶趣味愈发明显。
    “不用了！”玖然宸立刻摆手，俊脸上有晕开的红，“二哥，皇姐，我先走了。”
    没等玖然翎说话，玖然宸就瞬间离开。等到他奔出凤翎宫，似乎都还能听到背后传来的玖然翎哈哈大笑的声音。
    “真是个单纯的孩子，”玖然清轻笑，“明明是来向你兴师问罪的，最后倒能被你给唬跑了。”
    “可不是么。”玖然翎坐了回去。
    “十一，算是皇家的例外了吧。”玖然清看着桌上的残局，摇摇头，整理起棋盘来。
    玖然翎笑笑，没有作答。
    “翎儿，是不是因为你在乎这么单纯的十一，所以才对他和梁姑娘的事那么上心？”玖然清问，视线依旧在眼前的黑白子。
    “也许，是身处在黑暗中的我，极为崇拜那样的光明吧。那可能是我们，永远都不会有的光明。”
    玖然清闻言，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清哥哥，你觉得梁珏苒怎么样？”玖然翎突然话音一转。
    玖然清微微一笑：“我并不是从你这里，第一次知道她。”
    “咦？”玖然翎有些惊讶，随即又有些好奇，“怎么回事？”
    “前不久，御膳房派人来潜清宫布膳，其中一名宫女就是她。好像是御膳房人手不够，便从蓓秀宫里调了两个新晋的过去。”
    “然后呢？”
    “她端上来的菜有问题。”
    玖然翎双眼一眯。
    “验过毒没事。不过，那道菜是苦的。”
    玖然翎瞪大了眼，眼里有错愕，继而无奈地笑：“她还真是……”
    “特别容易被陷害是么？不过，看她带着一脸希冀看着我，好像我吃的是什么山珍。那样的眼神，让人实在不忍问罪。”玖然清也笑，“于是我把菜给她，让她把这盘菜端回给给她的人，并告诉那人，这菜做得极好，是我赏的。”
    “哈哈，清哥哥你做的太妙了！”玖然翎拍手叫绝，“你也能看出她的特别。说不定这梁珏苒，倒真是适合在这宫里生存的另一个极端。”
    “不过你也别太拔苗助长，十一和梁姑娘的路，还得由他们自己来走。”玖然清浅笑提醒。
    “放心吧清哥哥，我明白的。”玖然翎顺势换了话题，“不过，听她说，蔺家准备让蔺馥凝入宫做皇子妃。”
    这下，就连玖然清也有些惊讶，但他瞬间就平静了下来：“想来，也已经到时候了。”
    “你还偏要在关口回宫。”玖然翎嘟起嘴，尔后终是没有忍住问：“清哥哥，你自己的婚事，你是怎么打算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玖然清不在意地笑笑。
    玖然翎盯着他看了半响，半响后轻声问：“那蔚诗呢？”
    玖然清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表情有些严肃地说：“放心。我不会让她，成为你的绊脚石。”
    玖然翎听到这句话后，望着对面那张和自己几近相似的脸，却是淡淡叹息。


第二卷就这么结束啦..明天开始进入第三卷的内容~第三卷玖然翎和玖然希将会离开皇宫，去进行一个任务哦~敬请期待~^_^

第五十五章 陛下大寿 

    玖然翎养伤结束后立刻迎来了第一件大事，也是全国的大事——皇帝五十大寿。
    皇帝总是不让皇宫在自己诞辰之时大肆铺张，所以几年来都只是简单地举办家宴，此次却拗不过非要给儿子好好过诞辰的太后。宴会还是宴会，但规格却不能与先前相提并论。所有的皇子们，在寿礼这件事上，早就紧锣密鼓地开始准备起来。
    玖然翎此次也是盛装，那玫瑰红流彩暗花云锦宫裙穿在她的身上，明媚得仿佛天地都黯然了几分。婢女们在琲儿的带领下，为她化妆佩戴首饰。玖然翎难得乖巧地坐着，让她们把一套厚重的金凤含珠慢慢往自己身上摆。
    “琲儿，”半响，她终于忍不住轻轻嘟囔了声，“好沉。”
    “殿下，这明明是你自己主动要求的。”
    “哎，”玖然翎轻叹，“没办法，今天实在是个抢风头的日子。那十一个皇子里，只怕有几个蠢蠢欲动着呢。就算我自己无所谓，也得去给清哥哥镇镇场面。”
    整装完毕，宫婢们都退了开去，琲儿扶着玖然翎起身，凤翎宫内所有的太监宫女都跪了下来。
    玖然翎缓缓一笑：“走吧。”
    此次皇帝摆宴，设在仰龙殿。不同于朝臣的盘龙殿，不同于皇帝处理公务的升龙殿，仰龙殿是皇帝举办国宴，迎接外宾等的地方。
    玖然翎刚走出没多远，就看到了前方的玖然佑，身边只有一个随侍的太监跟着。
    “四哥。”玖然翎扬着笑唤。
    玖然佑回过头的时候，就见身后的女子娇笑倩然，一对明亮的眸子瞅着自己，带着笑意。那样生动的表情，红润的面色，早已没有了前些时日的虚弱苍白。
    “翎儿。”玖然佑看到她，立刻停下步子。
    玖然翎走到他身边后，佯装不满地说：“四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这段日子，你竟然只来过一次！听清哥哥说，还是在我昏迷的时候。”
    “我……”玖然佑闻言，瞬间沉默下来。
    玖然翎不知，他何尝不想。可午夜梦回之际，眼前都是她闭着眸子，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的样子。那种安静，是不屏气聆听，几乎都感觉不到她呼吸声的压抑。
    他怕因为这件事，而让她讨厌他；他怕这件事，对她造成什么严重的伤害，而他自己却像是个间接凶手。每每思及此，一向冷淡的自己，好像都会恐惧得微微颤抖。
    “四哥？”玖然翎轻轻地喊，意图召回有些失神的玖然佑。
    “嗯？”玖然佑眸光一闪，视线的焦距落到她脸上，“怎么了？”
    玖然翎笑眯眯地挽起他的手：“我们一起去仰龙殿吧。”
    玖然佑有些惊讶地盯着自己被圈住的手臂，半响终于展开微笑：“好。”
    “再不走就要迟到了。”玖然翎拉他。
    “翎儿，……”
    “嗯？”玖然翎偏头望向玖然佑，皱了皱眉，“四哥你后面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
    玖然佑凝着她，墨黑的眸中有醉人的暖意。他依旧噙着笑，因为这笑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很多。
    他轻启唇瓣：“没什么。”
    ————
    仰龙殿中早已热闹非常，在玖然翎和玖然佑跨入的那一刻，全场有一瞬间的寂静。尔后太监尖细的声音划破空气：“皇上驾到——太后驾到——皇后驾到——”
    玖然翎轻声对玖然佑道：“四哥，我先过去了。”
    “好。”玖然佑也轻声应。
    两人分开。玖然佑走向右边的玖然槿，玖然翎迎向左边的玖然清。
    待主位上的三人坐下之后，由蔡公公宣布寿典开始。
    朝臣、各国使者鱼贯而入，皆是现宝似的一件件展示他们所带来的贺礼。玖然翎托着腮坐在玖然清的身边，表情很是无趣：“每年都这么些东西，他们也不嫌腻味么？人参补药，宫里头哪样没有？玉石古玩，也没有什么稀世珍品。还有那些大臣，把送上来的东西夸得天花乱坠，还不是用贪污来的银两置备的。”
    “你这丫头，说话也没有个场合。”玖然清浅笑，尔后凑到她耳边：“翎儿知道绍宁国么？”
    “嗯，与我们北部接壤的国家。怎么了？”玖然翎依旧漫不经心。
    “三天前，绍宁国发生了一次内乱。原本即位一个月了的太子被二皇子篡位。”玖然清低吟，“绍宁国以往总是很注重与我天旭国的邦交，两国之间也有五年和平协议在。如今协议刚到期，绍宁国立刻就易了主，这次竟然也没有派使者来贺寿。”
    玖然翎眸色微变：“清哥哥，你的意思是……”
    “父皇不久前也应该知道消息了，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置。”
    玖然翎仰头望向上座满是笑容的皇帝，他正高声赞许着议事楼一位大臣的贺礼是多么的别致。
    “先别多想，我们观望观望。”玖然清开口，“使者和大臣的献礼也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皇子。”
    “清哥哥，”玖然翎转头看他，“我们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吧？”
    “放心，”玖然清微微一笑，“绝对没有问题。”
    他话音刚落，太子玖然骁与三皇子玖然默便走了出来，朝皇帝拱手道：“父皇，儿臣不才，亲手准备了一份礼物，还请父皇笑纳。”
    “快打开让你们的父皇看看。”接话的是表情愉悦的皇后。
    “是，母后。”玖然骁自身后太监手中的锦盒里取出一份画卷，一端交给玖然默，自己手执着另一端，尔后将之缓缓拉开。
    一个个风格迥异的“寿”字跃然纸上，排布得相当错落有致，又十分赏心悦目。
    “儿臣携‘百寿图’恭祝父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玖然骁与玖然默齐声道。
    “好！”皇帝拍手叫好，有些赞许地看着他们，“太子，老三，辛苦你们了。”
    “不会，”太子谦恭地道，“能博父皇一笑，是我们的荣幸。”
    “太子和老三的字，写的倒还是不错的。”玖然清低头看玖然翎，“翎儿，你不觉得么？”
    “字写得好有什么用。”玖然翎撇撇嘴，“我就知道太子他们没什么好的创意。清哥哥，你相不相信，这绝对是所有的皇子里头，最最普通的寿礼。”
    玖然清靠进椅背，唇边笑意渐深：“我当然信。”


今天开始故事就进入第三卷啦，卷三里“绍宁国”会占有很大的比重哦~泡芙和蝎继续求票票求收藏啊各种求~~~

第五十六章 寿礼（上） 

    皇子献礼开始，全场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许多目光流转在玖然翎、玖然清、玖然佑、玖然希的身上，而这四人中，除了玖然翎百无聊赖地到处看外，其余三人都是半掩着眸子喝茶，叫人看不出一二。
    “父皇，接下来就是儿臣了！”很爽快的声音，不用想就是十一皇子玖然宸。他取出锦盒中的长剑，用双手托着说道：“父皇，此剑名为‘寒冰’，剑气摄人，削铁如泥，有‘天下第一神剑’之称。儿臣偶得此剑，便想着只有献给天下第一的父皇，才能不辱此剑之名！”
    皇帝被玖然宸这一番话说得异常欢悦，凝神细细观察着这把剑。剑鞘颜色很深，又带着古朴繁密的花纹，即使是挂在剑架上，也是一件绝不逊色的观赏品。
    “十一，”皇帝开口道，“你武艺超群，舞一次这把‘寒冰’给朕看看，如何？”
    “启禀父皇，”玖然宸好像早就料到了皇帝的话般拱手，目似朗星，“儿臣的剑舞，只怕父皇看腻了。不过，十二弟的剑舞，倒是值得一赏。”
    “哦？”皇帝感兴趣地挑高了眉。
    十二皇子玖然凉从席间步出，自玖然宸手中取过寒冰剑，那张稚嫩的面孔上有灵动的笑：“儿臣献上的贺礼，便是这一曲寒冰剑舞，望父皇欢喜。”
    语毕，玖然凉一把将剑身自剑鞘中拔出。那森冷的剑光，带着好似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凌厉势头，就向在场所有人迫来。
    玖然翎神色一凛，看着玖然凉挥舞起寒冰，眼前仿佛闪过道道波光，原本清明的眼神瞬间迷乱起来。
    手在案下被玖然清握住，耳边传来他低低的声音：“当真是一把绝世好剑，无愧其天下第一。”
    一句话，惊醒了玖然翎。她这才发现自己竟被那剑气压制得差点透不过气来，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十二舞得不错。”玖然清淡然道，“扎实的步法下有灵巧的身形，最难能可贵的，是他年纪轻轻便没有被这寒冰剑给压制。”
    玖然翎环顾四周，除了几名皇子神色尚是清明外，其他人都沉浸在这惊世剑舞中无法自拔。而看上首的皇帝，将下面的一切反映都敛于眼下，却是噙着笑，浅抿一口酒。
    于是玖然翎也笑：“十一这个愣头青，这次倒开窍了，送的东西真是正中父皇下怀。”
    玖然清放下茶杯：“只怕这背后，有高人指点。”
    玖然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方才定住身的玖然凉。她勾起唇道：“如果是十二出的主意，那我可就一点都不好奇了。”
    玖然凉将剑又插了回去，由太监将之呈给皇帝。皇帝接过看了半响，尔后果断地抽出。
    那一瞬间剑身反射的光让玖然翎不敢直视，待能看清之后，就见皇帝执着剑站于高位。摄人的剑气，摄人的帝王气势，相得益彰。
    这一刻，众人只能低头跪拜：“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皇帝龙心大悦，将剑递给蔡公公，“挂到升龙殿去。”
    “奴才遵旨。”蔡公公恭谨地接下。
    待玖然宸和玖然凉都坐了回去。玖然希才站起身，笑道：“十一弟和十二弟的贺礼当真是别出心裁。若说父皇这天下第一，儿臣这里也有一份礼物。”
    玖然希一出声，立刻获得了全场所有人的注视。对于这个重回皇宫不久又极其得宠的皇子，全场都擦亮了眼睛看着他如何表现。
    玖然希缓步走至殿中央，举手投足间器宇不凡。他没有多说什么，兀自揭开盒盖。在打开的那一刹那，满室都好似失了颜色。
    青铜的底座，百条腾龙齐飞，姿态各异，却都极富神韵。而无一例外的，每一条龙口中都含着一颗指甲盖那么大的夜明珠。夜明珠色泽圆润，一看便知不是凡品。腾龙已如此栩栩如生，好像要挣脱底盘飞起，而上百颗这样的夜明珠，几乎可以点亮一座大殿！
    玖然希微微一笑：“这‘群龙戏珠’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与富贵。儿臣携此，恭贺父皇大寿。”
    皇帝的大喜自然是在情理之中。
    “不愧是莲州首富，在国内都数一数二的纳兰家啊……”玖然清轻叹，回头看向玖然翎，却见她瞬也不瞬地盯着玖然希一派的雍容华贵。玖然清见状敛下眸子，掩去其中静静流淌的酸涩。
    “清哥哥，”玖然翎突然回头。
    “嗯？”玖然清对上她的眼中，仍是一贯的清雅。
    “你看皇后的脸色。”玖然翎愉悦地笑，“十一十二出现的时候她就已经面色不善，但此时，几乎都快黑成炭了！”
    “皇后今天未免也太沉不住气了些，”玖然清摇摇头，“不过她竟然让太子他们只送百寿图，倒真的是偷工减料了。”
    “是啊，相比较之后几件而言，前面的实在是不注目。”玖然翎脸上的表情可以用雀跃来形容，“接下来，我想皇后的脸色一定会越来越不好看了！”



第五十七章 寿礼（中） 

    直到玖然希的礼物也呈上去后，梨妃看看始终不准备动的玖然翎与玖然清，这才推推身边的儿子。
    玖然槿立刻明白了她的暗示，拖着玖然佑就走了上去。
    两人拱手之际皇帝开口问：“老四，老五，你们这次可是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玖然佑闻言，难得地笑了笑：“父皇高估了。儿臣们所准备的，并不是什么特别出彩的。”
    皇帝但笑不语。玖然槿见状，朝身后拍了拍手：“抬上来。”
    “呀，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需要抬上来。”玖然翎伸长了脖子，满脸的好奇。放眼望去，殿内其他的人也是与她相同的反应。
    “四弟总是谦恭，即使他这么说，我也觉得并不是什么平凡之物。”玖然清低低地对玖然翎道。
    四名太监托着硕大的底盘进入大殿，殿中所有的人在看到那庐山真面目后，皆是瞠目结舌。
    那是一棵一人高的松，不！确切地来说，那是一块玉。
    “这是……”耳边传来惊叹，“雪玉雕成的松树！”
    雪玉，顾名思义，因为色正质纯，贴在肌肤上有冰冷之感，从而得名。
    玖然佑看看玖然槿，后者比了比让他开口。于是玖然佑面向皇帝道：“父皇，儿臣与五弟献上的是这棵‘千年玉松’。一人多高的玉树，象征着长命百岁。对于一位皇帝而言，这也许并不是他最喜欢的礼物。可是作为父皇的臣儿，希望父皇龙体安康的心愿却是最最真切的。”
    “而最难能可贵的是，这其中的每一刀，都是出自五弟之手，他为了这份礼物，何止是不眠了几个日日夜夜。”玖然佑望着皇帝，眼中有真诚的眸光，“这是儿子们的心意，希望父皇国事之余，一定要保重身体。”
    听完玖然佑的一番话，动容的何止是皇帝。
    “佑儿一直都是极为有心的。”太后终于开口，“皇帝，你说是吧？”
    “嗯，母后所言极是。”皇帝轻轻地说，每一字一句分明好像又很重。他对着玖然佑与玖然槿道：“老四，老五，你们的礼物，朕收下了。你们的话与心意，朕也收下了。说实话，朕很喜欢。”
    “父皇喜欢就好。”玖然槿腼腆一笑。
    “不愧是四弟，认识他越久，就越觉得他深不可测。”玖然清静静地关注着事态的发展，“不过四弟这样一来，皇家大气与贵气倒是弱了一些。”
    “起码让父皇感动了不是么。”玖然翎接话，“哎，真是败了败了！不过……败给四哥，倒也不是特别令人生气嘛。”
    “这梨妃，恐怕就得意了。”玖然清浅笑指出。
    “她倒是想得意。还得问问我们同不同意！”玖然翎偏头望玖然清，星眸中是点点兴奋的味道，“清哥哥，是不是这回，该我们了？”
    “走吧。”
    玖然清的轮椅后退两步，玖然翎站起，推着玖然清大步走入殿中央的红毯。
    他丰神如玉，儒雅翩翩。
    她笑带柔蜜，娇俏倾城。
    全场在这一刻，有一瞬间的恍惚。原本的窃窃私语，也在这一刻悉数静谧。
    皇帝早已等这一刻许久，以至于问话的时候都面带微笑：“朕与太后方才还在猜，看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才肯出来。”
    “那父皇能猜到，儿臣们这次会送些什么吗？”玖然翎咧开嘴。因为场合关系，她的语气很明显正经了许多。
    “陛下与哀家之前也寻思了半天。”太后道，“若是清儿一个人，倒还有些方向，但若加上你这个古灵精怪的丫头，只怕是任何稀奇的都有可能了。”
    玖然翎却是好像扯开话题般道：“父皇升龙殿里的地毯实在是硌人，颜色又太单调乏味，该换换了！”
    皇帝闻言，却是不答反问：“那依你之见，应该换成什么呢？”
    “当然是……”玖然翎眼珠一转，“换成儿臣们为父皇准备的这条了！”
    玖然翎话音刚落，推着玖然清便退至一边。身后的许多太监拉开长长的地毯，而两旁的人看到后皆是哗然。
    地毯一路铺到了殿门口，那上面印着的花纹，连望清了的皇帝太后都是震惊。那是一幅地图，一幅天旭国的地图！
    而仔细看这地图，上面刻画得几乎是巨细靡遗，足见用心之细！
    玖然清此时开口，清越的声音像一阵微风拂过众人心潮：“这是揽绣斋的作品，将天旭国完整的版图绣于其上；可这又是父皇的作品，因为父皇是我天旭国的编织者。”
    “好！”拍手的，是不自禁从座位上站起的皇帝。
    “这揽绣斋可是天下第一的绣坊呢！这条地毯的触感，绝对可以用极品来形容。”玖然翎此时走到皇帝和太后的面前，邀他们下来尝试。
    皇帝扶着太后在地毯上走了半刻后，满意道：“不愧是巧夺天工。”
    玖然翎此时笑吟吟地说：“父皇，您每天将天下全数掌握眼前，敛于脚下，是不是觉得异常豪气万丈？”
    “哈哈！”皇帝大笑，轻点了一下玖然翎的脑袋，“你这丫头的嘴，还是一如既往的甜。”
    玖然翎却是笑得更加灿烂：“父皇，您不会这样就满意了吧？儿臣，可还有一件更神秘的东西没有拿出来呢！”




第五十八章 寿礼（下） 

    “怎么，你还有宝贝没拿出来？”皇帝明显有些惊讶。
    玖然翎接过太监递来的盒子，对着皇帝缓缓开启。
    “这是？”皇帝太后凑过去瞧了半天，皆是疑惑地皱起眉。
    “还记得父皇先前和儿臣说过想要成立占司阁的事么，”玖然翎微微笑着，“占卜天象在父皇的想法中虽然尚是雏形，但是作为臣子，自然要替父皇分忧才是。”
    皇帝的眼神中已有一丝清明，还有一些狂喜正酝酿着准备爆发出来。
    玖然翎接着说道：“翎儿初见它的时候也觉得异常神奇。这个‘黄金罗盘’是一种由黄金打造的转盘，它可以在一定的条件下自动旋转，找到位置移动的天体。儿臣们带它来进献给父皇，也是希望为父皇的心愿尽一些绵薄之力。”
    若说“群龙戏珠”点出了一个皇帝巅峰的权势，“千年玉松”表达了对于龙体安康最诚挚的期许，那么，这“黄金罗盘”便是成全了皇帝的情，皇帝的志！
    “这……”皇帝小心翼翼地捧出“黄金罗盘”在手中把玩，“丫头，你可愿意教朕如何使用？”
    玖然翎吐了吐舌头：“父皇，儿臣可用不来这么复杂的玩意儿，不过这是清哥哥寻来的，清哥哥一定会！”
    皇帝闻言，立刻转向玖然清：“清儿，你会运用这罗盘？能否教朕？”
    玖然清唇边的笑容若有似无：“父皇若需要儿臣，儿臣定竭尽所能助父皇一臂之力。”
    “好……好，好！”皇帝连说了三声好，望着玖然翎玖然清半响道：“你们当真深知朕心！”
    “父皇开心就好。”
    玖然翎环视了一圈，果不其然看到有人的眼神甚至可以杀人。
    这个“黄金罗盘”送去了占司阁未来的发展，可几乎尘埃落定了的，还有占司阁未来的主事。
    “清哥哥，我真开心。”玖然翎推玖然清回位的时候轻轻说道，“我们，似乎又多了一个筹码。”
    玖然清拍拍她的手，此时此刻脸上才终于露出一些真实的笑意：“妹妹，辛苦你了。”
    “哥哥，也辛苦你了。”她低声地答。
    ————
    六皇子玖然琰紧随他们其后，送上一只“沉香枕”。
    沉香罕见，入水即沉，自带幽香，因而得名。而沉香饰品往往不大的原因是沉香通常为小块，可此枕竟然由如此大的沉香木雕刻而就，上面还带有精美的西域花纹，可说是十分稀有。
    原本玖然琰的礼物一定可以让所有人眼前一亮，但在玖然翎和玖然清之后，反而就显得不那么夺人眼球了。
    只不过玖然琰似乎也不怎么在意，在祝福过后便安分地回原位坐下。
    所有人都还在讨论先前那“黄金罗盘”，就连皇帝都对这“沉香枕”都不甚在意。只有玖然清，淡淡地拧起了修长的眉。
    “怎么了？”玖然翎注意到了玖然清的不寻常。
    “有些古怪。”
    “哪里古怪？”她疑惑地问。
    “说不上来。”玖然清微微叹口气，“希望是我太敏感，多想了吧。”
    玖然翎望望他的表情，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移话题道：“只剩下八哥九哥了。”
    “八弟从方才开始就有些心神不宁。”玖然清指出。
    “他站起来了。”玖然翎的视线胶着在玖然晟的身上，看着他缓缓地走向皇帝，缓缓地……在殿中跪下。
    全场都被玖然晟的举动弄得有些茫然，玖然煜在一旁拼命拉他，他却是纹丝不动。
    “老八，你这是什么意思？”皇帝问。
    “启禀父皇，儿臣并没有给父皇准备什么礼物。”玖然晟低着头，声音不响，却异常清晰。
    “八哥他疯了么？”玖然翎有些难以置信。
    玖然清眯了眯眼，表情有些莫测。
    “老八，”皇帝面无表情地说，“你再说一遍。”
    “儿臣……”话才刚起了个头，却被硬生生打断。
    “父皇，儿臣来说。”玖然煜掐住玖然晟的话音，迅速地接下去道，“八哥的意思是，儿臣们并没有给父皇准备什么实质性的礼物，因为这礼物，本身不能被包装。”
    “不能被包装的礼物？这倒是奇了。”皇帝颇有些兴趣。
    “请父皇欣赏。”玖然煜拍了拍手，随即一把拉起玖然晟，退至一旁。
    音乐声骤然响起，殿外行进十二名女子。与其说是走入，倒不如说是飞舞，极为灵巧的步伐，像是踩在空中款款而来。十二名女子皆为绝色，身着雪白轻纱，长袖飘摇，以奇美的姿态静静舞动。
    忽然，所有的舞者齐齐散开，露出中间包围的女子。那名女子应和着大家的步子，又仿若自由之身般随意舞着，明明看似没有章法，却又是奇异的协调、惑人。而其余舞者在她身旁围绕舞蹈，皆是将她视为首。
    一曲迷幻，好似来自异世。舞曲的最后，十二名女子皆是恭顺地像皇帝臣服！
    玖然煜的声音在音乐结束的当口扬起：“这曲‘百凤来朝’便是儿臣们给予父皇的寿礼，恭祝父皇与我天旭国千秋万代！”
    “‘百凤来朝’当真是极美，又极富寓意。”玖然翎望着看不清表情的玖然晟。他的视线正定在那十二名女子中。
    “不，”玖然清开口，“还没有结束。”
    “什么？”玖然翎回头，就见皇帝的眉已舒展开，而此时玖然煜观望着皇帝的脸色，慢慢说道：“而此次儿臣们献给父皇的，并不只是舞步，还有……美人。”
    玖然清眼中划过一道复杂的光，瞥到玖然翎与玖然希他们，脸色微变。
    与此同时动作的，还有十二名舞者之首的女子，她轻轻地揭下了面纱。
    肤若凝脂，唇如白雪，那张脸美得不像凡世之人，而像那画中之仙！
    这轻轻一揭，惊艳全场。
    “你叫什么名字？”良久后，皇帝的声音才从上传来，似乎还带着一些迷乱。
    “白凤婉。”女子轻启唇瓣，音如清涧悦耳。
    “好一曲‘百凤来朝’！真难为了老八事先如此吊朕胃口！”皇帝大笑，“传朕口谕，即日起封白姑娘为白美人，赐云秀宫净华殿！”
    应承声一浪接着一浪传来，可被封赏的白凤婉始终低着头，而被夸奖的玖然晟，也始终低着头。




第五十九章 绍宁国的境况 

    国宴之后是家宴。皇帝招待了所有的使者与大臣后，在御花园宴设后宫。
    皇帝、太后、皇后以及诸皇子们坐在最中间的大桌，其余便按照嫔妃的等级依次排位。众人一边喝酒吃菜，一边看着精彩的表演，可谓和乐融融。
    最右边的一桌，是云秀宫的美人贵人们，白凤婉也赫然在列。只不过，那边的气氛不同于主桌，显得有些微妙。
    “白美人当真是好福气，”一名贵人尖声尖气地说，“不但有八皇子九皇子保进宫，更是由陛下亲自钦点为美人。”
    “那是，这样的殊荣，只怕这后宫里都没有几个呢！”另一人立时接上。
    “客气了。”白凤婉轻轻地答，视线落到手中的酒杯，皱了皱眉，吩咐侍候的婢女换成茶。
    “白妹妹怎么不喝酒？”一名入宫许久的美人眼尖地发现了她的动作。环顾四周，果然有许多嫔妃都略有醉态，想必是想通过此来博得皇帝的注意。
    白凤婉头也没抬，视线规规矩矩地定在自己身前，摇了摇头：“我不喜欢喝酒。”
    “咦？我还以为白姑娘艺妓出身，陪酒……或者陪男人这种事，早就应该驾轻就熟了呢！”一人惊讶地说，随即满桌都暧昧地笑起来。
    “白妹妹，你刚进宫，不懂规矩是正常的。不过，在这宫里，可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哦。”
    耳边的声音很嘈杂。可白凤婉依旧面不改色，甚至可以说是充耳不闻。
    “白凤婉，你……”有人沉不住气，刚想开口教训她的不知好歹，突然一道声音淡淡地插播进来：“这不是崔贵人么，真是许久不见了。今儿个陛下大寿，万不该动怒才是。”
    一桌的贵人美人抬头，就见平悦颐端着酒杯站在桌边，脸上似笑非笑。
    “参见颐妃娘娘！”众人战战兢兢地就要起身。
    “别起来了，都坐着吧。”平悦颐阻止了他们的动作，“本宫是云秀宫出身的，搬去了蕊颐宫后，也许久没回来看看诸位姐妹，今天就来敬敬大家，不知道姐妹们近日过得可好？”
    先前被点到名的崔贵人立刻笑道：“劳烦颐妃姐姐挂念了，我们都过得不错。”
    “这杯酒就当是本宫来与诸位姐妹联络感情的。大家不必拘束，本宫先干为敬。”平悦颐柔柔一笑，尔后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直到所有人都饮下了酒后，平悦颐将酒杯往桌上轻轻一摆，笑容顿时变了几分味道：“白美人是八皇子与九皇子献给陛下的，陛下既然宠爱，我们做妃子的，自然要多帮衬帮衬才是，诸位姐妹们说是吧？”
    众人忽觉平悦颐话中有话，顿时沉默下来。
    “颐妃姐姐既然如此喜爱白妹妹……”
    “当然不是本宫了。”崔贵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平悦颐打断，“是公主殿下注意到你们这有些不对，才让本宫过来看看。”
    “公主殿下”四个字，对于这些贵人美人来说，仿佛是一个禁忌。全场听闻，皆是面色惨白，倒吸一口冷气。
    只有白凤婉闻言抬首望向平悦颐。平悦颐对她笑笑，转身告辞离开。白凤婉的视线缓缓转向主桌，终是对上一张带着笑意的面孔，以及一道充满灵气的清澈目光。
    白凤婉一愣，尔后霎时收起眼中的错愕，礼貌地拉开一笑。
    对方察觉到她的善意，亦以笑回礼。
    “八哥，你可是欠我一个人情了。”玖然翎收回视线，对着玖然晟举起酒杯。
    玖然晟注意到玖然翎眼中的玩味，与她碰杯：“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玖然翎偏着头，望见他眼中生生压抑的火苗，却是一派天真的笑。
    “对了，”此时皇帝突然放下金箸，“既然现在大家都在，朕就说一下前不久绍宁国易主一事，想必你们该知道了吧。”
    皇帝是肯定句。玖然翎笑着环顾四周，果见太子三皇子他们动作一顿，而玖然佑、玖然希、玖然清却是神色如常。
    “父皇，绍宁国怎么了？”玖然宸一脸空白地开口问。
    皇帝瞥了玖然宸一眼，简要地说明了下情况，尔后道：“五年和平协议到期，绍宁国新帝仲孙承即位。最近时有接到边境被骚扰的塘报，更有密报他们正在紧锣密鼓地操练兵马，也不知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对眼下这等情况，你们认为如何是好？”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严肃起来。玖然宸原本想说“打得他们片甲不留”，可看看情况，也就识相地闭嘴了。
    “和总比战好。若和不成，再战也不迟。”玖然佑沉沉开口。
    “对外以怀柔政策，才能显示我大国泱泱气度，才能让小国们更加心甘情愿地臣服。”继而出声的是玖然清。
    “不过国内的警备也要加强，军队需随时待命，以防有变。”玖然希补充。
    皇帝赞许地看着他们：“看来，大家都认为应该先礼后兵？”
    玖然清、玖然佑、玖然希坚定地点头。其他皇子也是颔首，太子见状，立刻俯首附和。
    皇帝斜睨了眼太子，缓缓道：“嗯，与朕所想一致。不过现下需要一名使者，带着天旭国向绍宁国许诺的和平协议出使绍宁，一来是稳固两国邦交，二来也是去探探口风。至于这人选……”
    玖然翎屏息。清哥哥双腿不便，断不会让他出行。而此次出使绍宁任务艰巨，又伴随着不知名的危险，必然会从几名出色的皇子中选择。
    “希儿，”皇帝点名，眼中带着几分期许，“你可以胜任么？”
    玖然希抬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请父皇放心，儿臣断不会辜负父皇所托。”
    果然。玖然翎的眼中闪过一道流光。
    作为七皇子，更作为太辞，皇帝要让玖然希尽快立下大功而服众，所以，出使邻国的任务，自然而然地会落到他的头上。
    只不过，出使绍宁国……玖然翎眯着眸子，唇角不自觉地拉开。
    “翎儿，安分些，别闹。”耳边传来玖然清警告的声音。




第六十章 梁珏苒有难 

    玖然宸这个月第三次破开凤翎宫殿的时候，玖然翎正在宫女们的服侍下更衣准备就寝。玖然宸冲进来的那刻，宫女们皆是大惊失色。
    玖然翎眸中的意外只是一闪而过，她递给琲儿一个眼神，琲儿立刻心领神会地把外衣又给玖然翎披上，替她束好腰带。
    “十一，你虽然活泼得过分，但鲜少见你如此慌张，到底出了什么事，才让你不顾男女之防后宫之禁，非要在这大晚上的冲到我凤翎宫来？”玖然翎依旧坐在梳妆台前，面不改色。
    玖然宸站在玖然翎的身后，她甚至可以从铜镜中看到玖然宸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终是有些担忧地回过身来望他，因为在玖然翎的印象中，这位天旭国勇猛的少将军从未如此惶恐过。
    “皇姐，我……”玖然宸眼中有很多不知名的情绪，最后汇成一句话：“求你救救她。”
    玖然翎拧起了眉：“救谁？十一你把话说清楚些。”
    玖然宸深吸口气：“太子想纳苒儿为妾，苒儿不从。方才我去蓓秀宫的时候，其他宫女说太子派人偷偷摸摸地迷晕了苒儿，然后把她带到泽骁宫去了。”
    “苒儿？”玖然翎好像想起了些什么，“梁珏苒？”
    “对。”玖然宸颔首，“皇姐，太子一定想对苒儿做些什么。可是我……我与太子毕竟有身份差距，我想到能救得了她的，就只有皇姐你了！”
    玖然翎突然起身，拉住玖然宸的身子，长长的裙摆拖曳在后，映着她有些凌厉的眸子，一种天姿凤仪便弥漫开来：“十一，男儿膝下有黄金，别动不动就想跪下。”
    玖然宸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他盯着她，一瞬不瞬：“求你。”
    玖然翎望着弟弟，半响终是浅叹：“十一，你愿不愿意相信我？”
    “我愿意。”毫不犹豫的口吻。
    “好！”仿佛被玖然宸所激，玖然翎语调转高，“现在，你就去泽骁宫，一定要在太子做了些什么之前把这件事阻止下来，就算……打太子一顿也无妨，事后都由我来摆平！”
    “我现在就去。”玖然宸向来听玖然翎的话，在这个当口，自然是全部照做。
    “十一，”在玖然宸转身的那刻，玖然翎低低道，“梁珏苒是个连我都不忍看她受伤害的好女孩。我希望，你会是那个能够守护她的人。”
    若不能给她宫外的自由，那便倾尽所有，保她平安幸福。
    玖然宸的脚步顿了顿，尔后又大步跨开。
    玖然翎微笑品味着他最后留下的“嗯”字，像是一个男人带着他所有的责任吐出，满含重量。
    是谁说，她的十一弟孩子心性，没有担当的？
    这一刻，他分明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为了心爱的女人，不顾一切。
    “我什么时候，才能遇到这样的人呢？”
    “殿下，您说什么？”为她整理着仪容的琲儿好似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抬头问道。
    玖然翎没有回答，望向镜中的自己——总是高贵，却也总是孤独。
    “没什么。”玖然翎淡淡地笑，“摆驾。”
    “殿下要去哪里？”
    “蕊颐宫。”
    玖然翎毫不犹豫地下令。因为她知道，她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
    “殿下，您怎么来了？！”刚进蕊颐宫就见到端着点心的平悦颐，脸上是掩不住的惊讶。
    “父皇在这里吧。”玖然翎单刀直入。
    “在。”平悦颐点点头，“陛下在内殿处理公务。”
    果不其然。玖然翎笑：“父皇现在倒是很固定地上你这来。”
    “这都要承蒙殿下给的机会。”平悦颐半敛下眸子。
    “不，这是你自己的功劳。”玖然翎勾唇一笑，“如今宫里传得可盛了，说颐妃比皇后娇媚，比梨妃识大体，更有堪比镜妃的聪慧，这将来第一宠妃的头衔，一定是非你莫属。”
    平悦颐静静地听完，脸上却是不咸不淡：“树大招风。臣妾永远不会忘记这个道理。”
    “但如今你在这后宫，无疑是如鱼得水的。”
    “如鱼得水？”平悦颐突然笑开，“臣妾万不敢用上这四个字。因为臣妾深知，即便是公主殿下，即便是皇后，也不能说上是如鱼得水。”
    玖然翎沉默，脸上似笑非笑。
    “殿下，只怕你这么晚来，并不只是来与臣妾闲话家常的吧？”平悦颐搁下手中的点心。
    “太子犯事，本宫来借父皇一用。”玖然翎视线落到那盘点心上，“听闻颐妃娘娘手艺极好，这盘点心……真是可惜了。”
    “太子犯事？！”平悦颐微惊，尔后惊讶褪去脸上又是一贯的贤淑，“这么大的事，自然要陛下定夺了。陛下就在里面，殿下请进去找他吧。”
    玖然翎望着她，好似要望进她的心底：“我知道父皇来你这里一次不容易……”
    “殿下万不用为臣妾可惜！”平悦颐却是在下一刻打断她，笑容在一瞬间变得诡异，“能让陛下亲眼目睹太子的恶行，亲口裁决太子，臣妾不但不觉得可惜，反而觉得异常的爽快呢！”
    玖然翎背过身去，不知为何此时竟不敢直视平悦颐那对张狂至极的眸子。她在提起裙摆举步前，缓缓说：“我好像，又看到了一个梅落闲。”
    身后定定地传来声音：“能被公主殿下比作皇后，臣妾感到万分荣幸。”
    玖然翎终是没有接话。心里划过的，何止怅然。
    她站在内殿的门前，轻轻呼一口气，尔后一把将门推开：“父皇，大事不好了！”
    那双琉璃一样的翦瞳中，一片浮夸的光。




第六十一章 太子入狱 

    在玖然翎的指示下，玖然宸显然已经抱着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信念，泽骁宫中无一人是他的对手，自然无一人能拦下他前进的脚步。
    可当他看到太子寝殿的景象时，却是难以置信地红了眼。
    玖然骁背对着他，正缓缓逼近角落。而在玖然宸的角度，正好能看见梁珏苒衣衫不整地缩成一团，正竭力拉着自己最后寸缕，那双大眼中渐渐空洞，脸上挂满的泪水折射出满满惊恐。
    这一刻，对于玖然宸来说，也许是身体瞬间支配了大脑，也许是潜意识爆发。待他思维重回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挡在梁珏苒的面前，玖然骁则捂着头跌倒在远处。
    玖然宸回过身蹲下，望着梁珏苒的目光放柔了许多。他刚向她伸出手，她好像条件反射般往后缩了缩。
    伸出的手僵硬在半空，尔后收回。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她的身上，微微一笑：“没事了，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他很专注地望她，她终于也抬起头望他。
    玖然骁眼中闪过阴鸷的光，他向玖然宸扑上去，梁珏苒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可一个音都还没吐出，她就眼睁睁看着玖然骁一脸凶狠地倒了下去。
    玖然宸收回绊倒玖然骁的脚，递给梁珏苒一个安抚的笑容，尔后严肃地对上玖然骁：“大哥，臣弟敬你为太子，你贵为皇储，怎可做出如此伤风败俗之事！”
    玖然骁恨恨地抹掉嘴边的血，从地上爬起来：“我是天旭国未来的天子，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玖然宸没说话。他的回答，是狠狠的一拳。他松松筋骨：“虽说从小师傅总说你是不可教之才，文不能，武不就。但臣弟和哥哥们始终承认你是太子。今日看来，也许，臣弟该打醒你这个未来的昏君，以免将来天旭国会覆灭在你的手上！”
    “大胆！”玖然骁暴怒，“玖然宸，本太子是君，你是臣！你休要大逆不道！”
    玖然宸却是怒极反笑：“臣弟今日既然敢教训你，自然是做好了经受一切责罚的觉悟！”
    语毕，他双手握拳，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玖然宸，你以为教训了本太子，梁珏苒就可以安然无事么？”玖然骁却没动，唇边勾起笑，满是邪肆。
    挥舞的铁拳，硬生生停在玖然骁的面门前。“你什么意思？”
    “呵呵……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即使你逞一时之气打了本太子，我的太子之位也不会动摇，反而是给你自己惹上一身腥，除非，你干脆就让父皇废了本太子！不过，你可别忘了，本太子还有母后。她是后宫之主，断然会为本太子报仇的，到时候这梁珏苒……”
    玖然宸仿佛被这番言语定身，直到太子使了眼色吩咐手下一左一右架起他，他也始终一动不动。
    “你小子现在倒是识相了。”太子缓缓站起，“你就这么让本太子好好地出一口气，本太子兴许会大发慈悲放了你们。玖然宸，要怪，就只能怪你不是太子；要怪，就只能怪你没有一个身为后宫之主的母妃。不对，本太子差点忘了，你的母妃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伴随着太子落下的话音，他一把抄起手边的凳子就朝玖然宸砸了过去！
    伴随着太子落下的话音，大殿的门再次被重重地推开！
    “哟！”娇嫩的女声扬起，“太子哥哥，你的泽骁宫可真是热闹啊。”
    “你怎么来了？！”太子的表情突然有些惊恐，继而把头转向玖然宸，“是你……”
    玖然宸抿紧了唇，视线被血液模糊，一时竟看不分明。
    “我为何不能来？难道，本公主还是你泽骁宫的禁客不成？”玖然翎提着裙摆，旁若无人地走进大殿，直直地走向梁珏苒的方向。
    在走过玖然宸身边的时候，她低低地说：“放开他。”
    若这句话中散发出的杀气还不足以震慑那两名太监的话，接下来的一句话，就真正让他们不寒而栗地松手。
    “……如果，你们还不想死的话。”
    玖然翎扶起梁珏苒，脸上是和沐的微笑：“还好么？”
    “嗯。”出乎意料的，梁珏苒并没有排斥玖然翎的靠近，她怯怯地开口：“娘娘，我可不可以……去看看他？”
    “好。”玖然翎扶着她走到玖然宸的身边。玖然宸的目光没有一刻离开过她。
    梁珏苒伸出手，极轻地抚上玖然宸头上的伤口，丝毫不在意沾上鲜血：“疼吗？”
    语气中，那满满的担忧好似快要溢出来。
    玖然宸咧开嘴笑：“不疼。”
    “玖然翎，你别太狂妄了！”太子的脸快要扭曲，“本太子的事，不是你可以管的！”
    “是么？”玖然翎极为嚣张地挑眉，“太子，本公主真是没有想到你会愚蠢至此，连父皇后宫中的女人，也敢随意染指。”
    “你想怎么样？”
    “呵呵……”玖然翎好似在笑他的不知好歹，“你为何不回头看看？”
    太子偏过头去，就见皇帝，慢慢走出。
    皇帝黑着一张脸，而太子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惨白。
    皇帝慢慢走到太子的面前，扬手狠狠就是一巴掌。
    “来人。”他好像连多说一句都懒，“把太子绑了送到暗牢里去。”
    暗牢，是专门设来处罚皇亲贵族的地方。
    “父皇，父皇求您给儿臣一次机会！儿臣知错了！”太子揪住皇帝的衣摆，苦着脸哀求。
    “带下去！”皇帝的语气转烈了些，他大步掠过腿软的太子，走到玖然宸的面前。
    “十一，殴打太子，你是不是也想去暗牢？”皇帝说。




第六十二章 顺水人情 

    梁珏苒余惊未退，却再次被这句话给吓住。先于玖然翎和玖然宸的开口，是她倏然下跪的动作。
    “陛下，十一殿下是为了救奴婢，求您饶过十一殿下！”脆生生的声音，伴随着不自觉的焦急。
    “你就是梁珏苒？”皇帝眯起眼注视她。
    “是。”
    “把头抬起来给朕看看。”皇帝吩咐。
    梁珏苒依言抬头，眼中仍闪烁着泪光，我见犹怜。
    皇帝打量了她一会儿：“长的还算不错。”
    “谢陛下夸奖。”梁珏苒复又低下头去。
    皇帝良久都没有说话。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玖然翎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十一，你可知错？”皇帝没再注意梁珏苒，将目光转到了玖然宸的身上。
    “儿臣知错。”玖然宸跪在梁珏苒的身边，“儿臣不该一时冲动，打太子大哥。”
    “知道就好。”皇帝点点头，复又淡淡道，“自个儿去暗牢领罚吧。”
    “是。”
    玖然宸缓缓起身。梁珏苒一急，就想扑到皇帝的脚边，她的动作还没开始就好像被识破，被玖然翎先她一步挡在了前面。
    玖然翎松了口气。不可否认方才皇帝密密打量梁珏苒的时候，的确让她出了一身冷汗。她脸上堆起笑，挽住皇帝的胳膊：“要说十一的所作所为，翎儿倒认为是功而非过呢。”
    皇帝离去的脚步顿住。玖然宸和梁珏苒的动作也顿住。
    皇帝回头望她，略微不解地拧眉。
    玖然翎煞有其事地说：“如果不是十一，在我们到来的时候，这名宫女显然已经被玷污了。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事实，却无法阻止。”
    “那又如何？”皇帝反问。
    “若事情发生，这是皇室的丑闻。您为了给一个交代，必然会严惩太子，到时候闹得整座皇宫人心惶惶。如今因为十一的功劳，让事情停止在萌芽中，太子虽犯事，但好在没有真的酿成大祸，处罚两下，也能让他引以为戒。”
    “照你这么说，”皇帝有些无奈地看着玖然翎，“朕还得赏赐十一了？”
    玖然翎嘿嘿笑：“赏赐就不必了。因为在翎儿心中，您已经是个赏罚分明的明君了！”
    “强词夺理！”皇帝有些无奈，“但没办法，朕显然对你的强词夺理很是受用。”
    “那父皇不罚十一了？”玖然翎试探地问。
    皇帝轻哼：“明君的帽子都被你扣上来了，朕要是再罚十一，不是就变成昏君了么！罢罢罢，十一这次也的确是阻止了一个错误的产生。不过……”
    皇帝的视线转向玖然宸：“朕可没教过你用这么激烈的法子来对待你的兄长，尤其他还是当朝太子！朕禁你一月的足，抄《礼书》一百遍，让你好好长点记性！这段时间，你所有的工作都交给褚爱卿暂代。”
    “儿臣谨遵父皇的教诲。”玖然宸垂着头，一副十分受教的样子。
    “好了好了，天也够晚了，你们都给朕安安分分地回宫呆着去！”皇帝转过身，最后又瞥了一眼玖然宸，“丫头，你去派人宣御医来好好看看十一的头。”
    “那个……”玖然翎拉住皇帝的袖子，“翎儿还想讨一个顺水人情。”
    “什么人情？”皇帝转而看向女儿。
    “梁珏苒只怕往后在蓓秀宫日子也难待，您就大发慈悲开个金口，把她派到凤翎宫来吧。”
    皇帝面无表情，一双眼如鹰般锐利地射入玖然翎的眸中。玖然翎直直迎上他的目光，墨黑的瞳孔里闪着坚定的光芒。
    半响，皇帝收回视线：“准了。”
    玖然翎脸上立刻挂出个大笑脸：“谢谢父皇，翎儿就知道父皇您最好了！”
    皇帝浅浅笑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傻丫头，朕知道你想保护她。你……让朕想起了你的母妃。”
    玖然翎唇边笑容一滞。
    “朕先走了。今日被太子那个孽子搅了兴致，朕还是回升龙殿去批折子吧。”
    “恭送父皇。”玖然翎福了福身子。
    待皇帝走后，玖然翎派人去请了御医，这才回到玖然宸的身边。梁珏苒正用自己的丝帕努力替玖然宸止着血。
    “怎么了？”玖然翎牵起玖然宸低垂的手，一根根掰开他握得死紧的指头。
    “没什么。”玖然宸有些自嘲地笑，“父皇自始至终，都没有问过我一句伤势如何。”
    他抬起头，看向玖然翎：“皇姐，儿子和女儿，真的差这么多么？”
    “十一你多愁善感些什么！”玖然翎丢开他的手，“想这么多，都不像你了。你难道忘了之前父皇是如何夸奖你的？就是你这副死样子才让父皇担忧不敢与你多言，开朗一些吧，不然你就一个人去角落里自怨自艾好了！”
    玖然宸握着被玖然翎重重甩开的右手，半响有些腼腆地笑：“皇姐，想这么多脑子都快大了，也许如你所说，我还是简单一些比较好。”
    “等等……”魂游了很久的梁珏苒终于开口，“娘娘，为什么十一殿下叫你皇姐，而你叫陛下父皇？”
    玖然翎还没想好怎么说，玖然宸率先傻眼：“梁珏苒你傻了么？什么娘娘？”
    这次梁珏苒指着玖然翎，乖乖地答：“她不是冷宫里失宠的嫔妃么？原来冷宫妃子也可以随意在宫里走动的啊。”
    “谁跟你说她是冷宫的嫔妃了！”玖然宸无语咆哮。
    “我……”梁珏苒缩了缩脖子，“我自己猜的……”
    “我告诉你，”玖然宸深吸口气，“她叫玖然翎，是这天旭国唯一的公主！”
    梁珏苒瞪着眼睛，看看玖然宸不似有假的表情，又看看玖然翎满脸笑眯眯的压根就不打算反驳，良久终于消化了这个消息，弱弱地问：“娘娘……是公主？”
    “嗯，我是公主。”玖然翎终于开口，却是肯定的答案。
    一阵沉默……
    “你真的是公主？！”梁珏苒一下蹿到玖然翎的面前，“那个在后宫里横行霸道，任性狂妄的公主？”
    玖然宸顿时倒地。不知是被梁珏苒给气的，还是失血过多。
    “呃……”被梁珏苒这么一说，玖然翎顿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这小妮子满脸的表情，怎么看都好像是……崇拜。
    “如果我刚才没有听错的话，我以后可以去凤翎宫当差？”梁珏苒小心翼翼地问。
    “嗯。跟着本公主，没有人敢欺负你。”
    梁珏苒眨着亮晶晶的眼瞅着玖然翎，脸上浮现着惊喜的神色：“都说公主很厉害，我一直都想见见。”
    她好像把先前玖然骁对她的所作所为都从脑中过滤了，也不知带她回宫是福还是祸。思及此，玖然翎发现自己开始有些头疼了。
    而无人问津的玖然宸，只能默默地躺在地上装死。




第六十三章 出使绍宁 

    三天后，玖然希带着出使团，携皇帝给绍宁国的礼物，正式准备踏上前往绍宁的路途。
    皇帝百官结束了送行仪式后，皆到广场去目送玖然希离开。
    “咦，翎儿那丫头呢？”皇帝环顾四周，终是没看到那张笑嘻嘻的脸蛋，不由得出声询问，“他的七哥要走了，这么大的事情，她怎么舍得不来凑热闹？”
    “回父皇，翎儿身体不太舒服，就在凤翎宫里休息不过来了。”玖然清淡淡地答。一句话却引来了全场的注意。
    “翎儿不舒服？”皇帝皱眉，“怎么回事？没事吧？”
    “父皇请放宽心。”玖然清噙着浅笑，“可能是先前的余毒还没有清干净，所以有些头疼。儿臣已经让蔚姑娘开了方子，没事的。”
    “那就好，让翎儿好好休息吧。朕一会儿去看她。”皇帝点点头。
    “是。”玖然清笑笑，也不说话了。
    “二哥，翎儿她……真的没事么？”一旁的玖然佑终是没有忍住，低声问。
    玖然清抬头，望见玖然佑虽没有什么表情，但一贯沉寂的眸中有担忧涌现。他几不可闻地叹气，尔后也低声答：“放心吧四弟，只是一点小毛病，我保证她其实活蹦乱跳得很。”
    “那就好。”玖然佑松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而将一切都敛于眼底的玖然清，静静地坐靠着轮椅背，神色莫辨。
    远处的玖然希，一袭绣橙黄纹的紫色长袍，袍内露出银色镂空木槿花的镶边，长发规整地束在白玉发冠之中，更衬得他潇洒俊逸，又极富贵气。
    先前的送行典礼时，皇帝已将协议书亲手交给他，此时玖然希将协议书放置的盒子举至头顶，缓缓向皇帝行一礼。
    皇帝严肃地看着他，挥挥手。玖然希带着盒子，抬步迈进马车。
    他是此次出使团的核心，必然不能随意在外骑马。
    广场上的众人看着使团慢慢地往城外出发，尔后皇帝道：“人已经走了，我们也回去吧。”
    “遵旨。”
    在他们的眼中，使团正有条不紊地行进着。而在玖然希的眼中，可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玖然希刚踏进马车，就被吓得差点滚出去。
    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马车里，正坐了一名唇红齿白的绝美少年，磕着瓜子笑盈盈地等着他。
    “仪式可真麻烦，我等得都快睡着了。”那人说。
    “你疯了么！”玖然希脸色不稳，一把拉住那人的手，“趁现在还没走远，我送你回去。”
    “我不要！”那人倔强地嘟起嘴，“我也要跟你一起去绍宁国。”
    “玖、然、翎！”气她的任性，玖然希不禁一字字吼出她的名。
    女扮男装的玖然翎不以为意地靠在马车里：“这么好玩的事，怎么可以少了我呢？”
    听完玖然翎的这句话，玖然希反而突然冷静了下来。只是面色阴沉地盯着她：“你知道这次去绍宁国，有多危险么？”
    “那又如何，”玖然翎漫不经心吃着杏仁，“好玩就行了。”
    “玖然翎，”玖然希欺近过来，“说。你真正的目的。”
    他离得她很近，近到玖然翎能完全感受到玖然希呵出的气息。她不自然地笑：“还能有什么目的，宫里太无聊了……”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玖然希眯起眼，“你知道我不会相信。玖然翎，我虽不能说自己完全地了解你，但我知道你本性并不是如此随意妄为的人。”
    “呵，好像真的瞒不过你。”玖然翎眨了眨眼，眨去了表层的戏谑，眨出静静的光华，“好，我告诉你。不过，你可以先放开我么？”
    玖然希这才意识到，他始终紧抓着她的皓腕，连忙放手。
    玖然翎也不在意，淡淡地说：“我只是想去见见，那个未来可能会成为我夫婿的人。”
    呼吸一窒。玖然希愣在那里。
    玖然翎对着他的目光，拉开唇角：“一个公主，不能干涉朝政，唯一能帮助到国家的，也就只有和亲一途。如今绍宁国情势完全不明朗，为了天旭所有百姓的安宁，我一人的荣辱倒不是那么重要了。”
    “你想嫁给他吗？”玖然希突然很认真地问。
    玖然翎双眸半掩：“如果可以，其实我并不想嫁给绍宁国的皇帝。即便，是做皇后。”
    玖然希的眼深深地凝着她：“那你……想要嫁给谁？”
    玖然翎一怔，尔后水瞳顿时空濛起来。她将视线移向车外，轻声喃喃。
    “是啊……谁呢？”




第六十四章 出师不利遇山贼 

    车队往北平静地行驶了八天之后，到了一座非常偏僻的小镇。至于玖然翎，在玖然希的默许之下，便扮作他身边的一名小厮，跟着出使团一同前往绍宁。
    对外他们是去绍宁国从事贸易的商队，玖然希化名为兰策，是整个商队的主事。
    “今天天色已晚，我们不如在这里休息上一夜，明早再出发吧。”坐在马车里，玖然希提议。
    玖然翎撩开帘子：“这里虽然偏僻，可这个小镇怎么会这么破败？”
    “我的大小姐，你就别挑三拣四的了。”玖然希轻笑。
    玖然翎皱皱眉没有说话，正准备下车，身后传来玖然希的声音：“翎儿，你偷偷出宫，这么多天父皇竟然没有派人来把你抓回去？”
    “嘿嘿，”玖然翎窃笑，“有清哥哥在宫里，我完全不担心。不管用什么方法，他一定会帮我摆平父皇的。”
    “二哥怎么也由着你胡闹。”玖然希摇头。
    “因为清哥哥也希望我去绍宁国，让绍宁国的皇帝不能产生想要娶我的念头啊。”玖然翎跳下车，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
    玖然希无奈地尾随其后，包下了小镇唯一的客栈，虽说环境不是特别好，但让他们休息一晚并没有什么问题。
    入夜。
    原本闭眸躺于床榻的玖然翎突然睁眼，沉声听了半响后，轻手轻脚地披上外衣靠到床边。
    窗棂突然被抬起，溜进一个黑影。玖然翎没给他寻觅自己的机会，扣动手中的暗器就将他射晕。
    那人措不及防地倒下，玖然翎凑到他身边探了探，尔后在身上摸索。
    就在此时，玖然希推门进来。因为玖然翎已经熟悉了他的气息，所以并没有设防。
    “翎儿，没事吧？”玖然希轻声询问。
    “没事。”玖然翎从那人身边站起，对上玖然希的眼，“你也碰到了？”
    玖然希微微颔首：“是皇后梨妃他们的人？”
    “不知道。”
    玖然希沉吟：“这一路上，我们好像一直被盯梢着。莫非……是绍宁国？”
    “就算是，我们现在也无能为力，只能到了绍宁国再说。如果是皇后他们，只能说他们为了让我们这次客死异乡的确是下了血本，只怕这一路都不会安宁。”玖然翎耸耸肩。
    “看来我们要更加谨慎了。我会给纳兰家的莲使发信，让他们加派人手暗中保护我们，并过滤刺客。”
    “好。”
    玖然翎话音刚落，窗外突然火光大盛！
    漆黑的夜突然被火光点亮，即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室内，隔着窗纸，他们都能感受那跳跃的火舌，冲天而起。
    两人神色一凛，玖然希按住玖然翎，自己靠到窗边查看。
    “发生什么事了？”玖然翎问。
    当玖然希回头的时候，就见玖然翎已经将衣物都穿戴完毕，只有长发还披散着。
    此时两人清晰地听到外头传来嘶喊声：“不好了！山贼又来啦！”
    “山贼？！”玖然翎紧蹙起眉。
    玖然希苦笑：“不得不说你的直觉真是非常的准。这里靠山，小镇又是出乎寻常的衰落，看来真的是有外在因素。”
    “只怕他们是听闻有商队在此停靠，所以连夜下山打劫。”玖然翎接话，“现在怎么办？”
    玖然希还没回答，“叩叩叩”敲门的声音响起：“七公子，您在这里么？”
    是出使团的副将。“进来吧。”玖然希说。
    副将推门进来，看到地上倒着的人，面露惊讶：“殿下，这是……”
    “山贼来了是么？”玖然希没响应他的疑问，转移话题道。
    那人听闻立刻拱手：“属下来就是为了请示此事，山贼现在已经包围了小镇，属下没有想到他们的数量如此之多，如果硬拼，只怕对我们极为不利。”
    “硬拼一定是不可取的。我们如今的使命是安全抵达绍宁，千万不可节外生枝。”玖然希提醒，尔后想了想道：“副将，你与我换下装束。”
    “这……”
    “快！没时间了。”玖然希催促。
    “是，属下遵命。”
    玖然翎识趣地转过身子。不多久耳畔响起男声：“翎儿，你就在这里呆着。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出来。一切都交给我来解决。”
    “你……”玖然翎刚开口，就被玖然希止住：“翎儿，听话。”
    “这不是公、公主殿下！”副将此时脸上已经可以说是惊恐：“属下不知公主殿下驾临，万分该死！”
    玖然希看着副将：“现在别说这些了。一会儿你下去，就装作是我。我去这附近看看，查探一下哪里比较容易突破。”
    副将擦了擦冷汗：“是。”
    “记住，千万别忤了山贼的意。”玖然希吩咐，“他们要的无非是钱，就算让他们把我们的财宝都劫去了也无妨，我们此番责任重大，千万不能出岔子。钱财宝物没了，还可以再补上来。”
    仿佛被玖然希的严肃感染，副将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尽快回来。”玖然希最后说，“你绝对不能让他们上楼。我将公主的性命，托付于你了。”
    “属下一定不负殿下所托！”
    “下去吧。”玖然希微微一笑，尔后对玖然翎道：“你就安安分分地待着。”
    他将玖然翎按坐在桌边，握了握她的手：“等我回来。”
    玖然翎张了张嘴，想说话，却没发出声音。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去。
    玖然希的背影很消瘦，亦很坚挺。恍惚间玖然翎好像想起了过去。
    想起清哥哥曾经也对她这样笑，尔后抢着喝下皇后送来的茶，痛得在地上打滚。
    想起她的母妃曾经也这样放开她的手，对她说：“等我回来”，尔后，在芊楹宫消逝芳魂。
    想着想着，她的眼眶突然湿了。思绪麻木地沉浸在那背影中，不能自拔。




第六十五章 山贼劫财又劫色 

    副将刚走下去，就见客栈的大厅里挤满了人。一名彪形大汉手执长刀，一脚踩在椅上，粗着声音喊：“老子听说有肥羊到你们镇子歇脚，领头的呢？”
    客栈的掌柜哆哆嗦嗦地答：“闫爷，小的也只是个做生意的，哪儿能干涉他们的行动和人身自由啊……”
    “少废话！”被称呼为闫爷的人打断他，“人不在最好，让老子搜搜你们客栈，一定可以搬回去很多战利品。”
    那人刚要下令，副将见状不对，立刻迎了上去，彬彬有礼地问：“在下兰策，是在这里下榻的商队主事。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么？”
    “什么事？”大汉用鼻孔瞪他，手中的刀往桌上一插：“老子闫飞，是这的山贼头子。识相的，你就快点把宝物通通都交出来孝敬孝敬老子！”
    副将变了变脸色，继续维持着笑容道：“闫大爷，我们商队出外三年，才能小有所成，准备带这些回去孝敬爹娘。您就行行好，成全家里那些老人家的殷殷期盼吧。”
    “这是什么话！”闫飞顿时黑脸，“你这是欺负老子和老子山寨里的人都是孤儿是吧！”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副将立刻摆手，虽是无奈但仍旧笑脸赔上“若您要，在下自然拱手奉上。”
    “这还差不多。”闫飞满意地坐下，看着手下从客栈里把一个个箱子搬出来。
    副将擦了擦额边的汗，不动声色地瞄了眼楼上。见山贼把东西都掏了个遍，玖然翎那儿也没出什么消息，这才稍稍放宽了心，准备专心等玖然希回来。
    “大哥，”一人跑到闫飞身边低语，“东西都在这了。”
    “打开看看。”
    “是。”
    山贼团伙把箱子悉数打开，闫飞走过去瞧了瞧，指着箱中的玉器古玩不满道：“你们这么大一个商队，怎么这么穷！这些文邹邹的玩意儿能当饭吃吗？怎么连块金子都没有？”
    副将皱着脸在心底苦笑：大哥，我们是去邻国的使团，带的也只是表示友好与我国特色的礼物。此番是去签订和平协议，又不是去贿赂。
    当然，这些话他绝对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
    玖然希此刻正好偷偷潜回客栈。他观望了下形势，并没做什么动作，只是趁山贼都将注意力放在那些箱子上的时候移到副将的身后，极轻地说：“东南方人数最少。先让大家都做好准备，之后听我的号令。”
    副将几不可闻地点点头。
    “喂！嘀嘀咕咕什么呢！”没想到闫飞竟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提起刀直指副将和玖然希。
    玖然希呼吸一紧，抬起头对上闫飞的目光，脑中霎时飞转思考应对之策。
    而接下来的结果，却是超出了他所有的设想！对面凶猛彪悍的闫飞，直视玖然希的双眼凝滞，嘴巴大张到足以塞下一个鸡蛋，黝黑的脸部肌肉僵硬。
    “这架势，莫非中毒了？”玖然希不解，下一刻却是低叫，“可、可中毒了脸色应该发青才对吧！为什么这山贼头子的脸在发红啊？！”
    看着这名魁梧的大汉放下刀有些害羞，甚至腼腆的笑，玖然希和副将的脸色简直比他准备杀了他们还恐怖。
    “大哥……”一人凑到闫飞身边，有些迟疑地说，“大哥，注意形象。”
    闫飞扒了扒头发，状似不好意思地又瞥了玖然希一眼，粗声粗气地对那小弟说：“丫的那小子长得也太俊了！”
    玖然希顿觉不好，刚打算悄无声息地撤离。背后突然响起声音：“站住！”
    玖然希左右看了看，安慰自己这喊的应该不是他。右脚刚抬起，背后的男声重了些：“老子叫你站住你是聋了么？！”
    玖然希顿住步子，回头问副将：“是在喊我吗？”
    副将木然地点点头：“我想应该是。”
    于是玖然希回过身毕恭毕敬地说：“这位大爷，小的只是给兰少爷打杂的下人，不知大爷唤住小的，有何吩咐。”
    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万分的坚定砸进玖然希的耳朵：“你小子有福气。老子劫完财了，还要劫色。”
    此时此刻，任何词藻都无法描绘玖然希“脆弱”的心情。
    竟然有人要劫他的色？
    竟然有男人要劫他的色？！
    闫飞好像没有注意到玖然希的脸色，对着副将补充道：“老子要把他带回山寨去做压寨夫人。既然是个下人，给了老子你也没损失。”末了，逼近副将的脸狠狠道：“要是不给，老子就剁了你！”
    副将呆呆地站在那，呆呆地想起玖然希“不能惹怒山贼”的吩咐，呆呆地点了点头：“好。”
    一阵风抚过，玖然希石化掉的心，被这一个“好”字吹散……
    听完副将的回答，闫飞好像又红了脸。一旁的小弟扯了他半天，他才正了正色道：“小弟们，带上他，咱收工回寨子了！”
    玖然希好不容易回过神刚想吩咐副将保护玖然翎先上路，待他想办法摆脱山贼一定会尽快追上来。
    话还没出口，一道脆亮的嗓音破空而出：“慢着！什么长的俊，他有本少爷长得俊么！”
    闫飞回头，就见一名娇小的少年插着腰站在不远处，精致的五官，白皙的小脸好像女人一样吹弹可破。
    闫飞原本看见玖然希便已擦出火花的双眼瞬间烈火焚烧，大有燎原之势！连带着黝黑的面孔上都是炙热的温度！他按住狂跳的心脏，深吸一口气，激动得语不成句：“今、今天是啥黄道吉日啊！带、带回去！给老子一起带回去！——”




第六十六章 七皇子牺牲色相 

    “你疯了么！”在山贼回窝的路上，玖然希两人被围在中间，玖然希气急败坏地看着身旁闲闲的人，简直咬牙切齿，“我让你好好在楼上呆着，你跑下来做什么！”
    “哎，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山贼抢回去做压寨夫人呢，这也太没有兄弟道义了。”玖然翎乱没形象地掏掏耳朵。
    “你要是有兄弟道义，就应该带着使团先上路！他们怎会困得住我，我算好时间等你们到达安全区域，便会立刻从这里离开。”玖然希恼她的举动，“在他们决定也把你带回去的时候，我险些就准备动用武力了，你为什么又阻止我？”
    “不是你说不要和他们正面冲突的嘛。”玖然翎白他一眼。
    玖然希轻哼：“我可不知道原来你这么听我的话。”
    “当然当然。”玖然翎讪笑。尔后看玖然希依旧臭着面孔，轻轻拉拉他的衣袖：“生气啦？”
    玖然希把她的手甩开。
    看来真的是生气了。玖然翎垂下头，尔后低低道：“好吧，实话告诉你。我出来的真正原因是因为……”
    “因为什么？”他没好气地问。
    “因为……”她仰起脸，唇边含着淡淡的笑，“你想极力保护我。可我，并不想弃下你。”
    怒意顿散。
    玖然希看着身边的女人，鲜少地露出柔顺的摸样。不可否认地，心里的某个地方，好像被此情此景此语所触动融化。
    ————
    玖然希他们没想到的是，山贼团伙竟然在山上造出了一个小村庄，俨然一副落户过日子的样子。
    回来之后，村中有些妇女立刻出来招呼他们。闫飞招呼大家把箱子搬到哪里哪里，却唯独不说如何处置玖然希与玖然翎。
    “我们俩去哪儿？”玖然翎小声问。
    “还能去哪，”一名小弟搬箱子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上下打量他们，随即暧昧地笑，“当然是去大哥的房里喽！”
    玖然翎好似充耳不闻，对着立于村中的闫飞道：“喂，大个子，你准备怎么安置我们啊？”
    正走动搬运的山贼们闻言，全部都停下了步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玖然翎的身上。
    玖然希以为玖然翎的话太冲触怒了山贼，刚想拉她，所有的山贼竟然在此刻对着玖然翎吐出整齐的一句话：“春宵一刻值千金……”
    玖然希的脸黑了大半。
    闫飞看着玖然翎，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小弟们说的不错。”
    “大个子，事先说好，本少爷只做大，可不做小！”玖然翎插着腰。
    玖然希的脸更黑了。其余的山贼见状，皆停下了手里的活，好整以暇地看着好戏。
    闫飞犹豫了半天，弱弱地说：“没问题，我想他……应该不会介意。”
    玖然希顿时有种胸口碎大石的冲动：你一个大汉装什么娇羞啊？！
    闫飞一把搂住玖然翎的纤腰，作势就要往房里带：“那你就先跟老子进去吧。”
    “慢着！”一阵大喝。
    闫飞和玖然翎一起回头，就见玖然希站在那里，脸上满是挣扎。
    “你怎么了？”闫飞不解地问。
    “闫大爷……”玖然希一个滑步到闫飞的身边，一把挤开玖然翎，占好闫飞怀中的位置，楚楚可怜地说：“您从小的的主子那里要来了小的，那您就是小的的主子了。您带小的回这寨子，小的并不敢奢求做什么压寨夫人。可您这样便不要小的了，被主子抛弃的奴才，还有什么活着的意义……”
    玖然希掩面奔走，目标是村中所能见到的唯一一口水井。
    闫飞动作迅速地把他拉回来，让他转了个圈又回到他怀中：“老、老子以为你不会介意，所以……老子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你别难过！”
    被忽略在一旁的玖然翎，此时简直可以说是目瞪口呆。
    “怎么会呢。”玖然希一副小媳妇的摸样，哀哀凄凄地说：“那闫哥哥，您还要小希儿么？”
    修长的手指，平日拿来舞剑执笔的手指，此刻正在大汉的胸膛轻轻画着圈。
    闫飞倒吸一口冷气，只来得及说一句“就是你了”，便扣着玖然希没了影儿。
    众山贼见好戏结束，纷纷做鸟兽散。
    一阵风吹过，今日的夜晚好像快要过去。
    玖然翎站在原地，脸上完全是被雷劈到的震撼表情。




第六十七章 山贼的婚礼 

    她握着一根粗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眼前的火堆。夜幕已经明亮起来，眼前的火焰也有了愈来愈小之势。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身边停下。她偏过头，一双熟悉的靴子。
    “你不困么？”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不也一夜没睡。”她答，尔后看着他同她一样坐下来，问：“怎么出来了？”
    沉默。
    玖然翎回过头，就见玖然希大受打击的摸样，终是没忍住笑出声。
    “你还笑！”玖然希怒斥，脸上有不易被察觉的红晕。
    “没办法……我实在是不能想象，天旭国数一数二的富豪纳兰家的家主、玖然皇族的七皇子，如此费尽心机魅惑地勾引山贼头子的画面。”玖然翎顿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还不是为了你！如果我不代替你，以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怎么脱身！”红晕一路蔓延到玖然希的耳根，他愤愤道，“我现在是知道了，你就是为了看这一幕，所以在客栈才不愿我动用武力。”
    哼！他就知道，什么体贴，什么感动，那全部都是那天边的浮云！
    “话可不能这么说！”玖然翎摆明了撇清关系，“毕竟我们是出使团，路上自然能少一事便少一事呗。”
    “那你现在打算如何？”他冷哼。
    玖然翎却没回答，只是坏笑着打量了玖然希半响，问：“你不会真被那山贼头子给怎么样了吧？”
    玖然希简直气绝：“我、把、他、打、晕、了！”
    玖然翎笑得更加得意：“没想到狐狸七哥也会有这么窘迫的表情。”
    “你这个没心没肺的死丫头！”他终于伸出手，狠狠地掐住她的脸蛋。
    “喂，疼啊……”玖然翎吃痛挣扎，拼命将脖子后仰，玖然希却是不肯松手，半响才在她的哭叫中放开。
    “你欺负我！”玖然翎可怜兮兮地捂着脸娇嗔。
    玖然希看着她水润的黑瞳中波光醉人，粉唇微嘟，小脸红扑扑的，突然心里一悸。
    望着他的表情，玖然翎有一瞬间的怔愣，尔后别过头去问：“这伙山贼，你准备怎么处理？”
    他顿了顿，答：“找机会联合这附近的太州太令一起铲了这贼窝。”
    玖然翎惊愕地抬起头。
    玖然希看着她的表情，就猜到了大半：“怎么，心软了？想放过他们？”
    “你难道不觉得我们因此脱离队伍，其实也是不错的事么？”玖然翎却是答非所问，“一来也是给那些想置我们于死地的人一个措不及防，二来……人生也许带些意外，会比较精彩。”
    “说来说去，你还是不想对付那些山贼。”
    玖然翎良久不语。
    “为什么？”他还是不罢休地问，“难道是因为你觉得他们与我们很像？”
    “他们也不是生来就想做山贼的。”玖然翎终于开口，“你看这个村庄，男主外女主内，一切都井井有条，显得这么和乐融融。”
    “纵然那山寨头子有那么点儿……怪癖，这伙山贼本质还是淳朴不坏的。”她斟酌了下说辞，“谁生来就想做山贼呢？你也听到了，他们都是孤儿。也许是活不下去了没有法子的法子，也许是官逼民反。”
    “就像我们，”她望向玖然希，目光是绝然的寂静，“我们也不想斗来斗去，是他们逼的。若我们不斗，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忽然伸手捂住她的眸子：“别让我看你的眼睛。这双眼睛很恐怖，有时候连我都不敢面对。”
    玖然翎嘻嘻一笑，抓下他的手：“七哥，你太夸张了。”
    莹亮的晶眸，单纯的笑意。
    “明天我先送你出去。”玖然希突然说，“我给副将留了路线标记，他就在这附近准备接应。明天晚上趁乱我送你出去，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她瞪大眼，继而不放心地拉住他，“你想做什么？”
    “别担心。”他柔声道，“在小镇前有一座大庙，你们到时候先去那里。晚上我也会想办法脱身，然后赶到那边与你们会合。”
    玖然翎眯起眼：“等等……”
    “怎么了？”玖然希问。
    “闫飞对你说了些什么？”玖然翎狐疑地问，“为什么是明天？明天会发生什么大事好让你趁乱将我不动声色地送出去？”
    玖然希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玖然翎嗅到了怪异的味道，贼兮兮地凑过去：“咦？莫非真是发生了些什么？”
    “明天，”玖然希的脸臭臭的，“那山贼头子说要娶我过门。”
    玖然翎好半天没反应，消化了许久，才指着玖然希慢慢道：“……恭喜你。”
    “你以为我会觉得荣幸么？”他的脸色更沉了。
    “这说明你大少爷魅力无边嘛。”
    “谢、谢！”咬牙切齿地，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亲们，万分的不好意思啊..昨天泡芙忘记发布新章节了...抱歉抱歉..（90°鞠躬）明天补更一章，来表达我们的歉意！还请亲们海涵啊~~~

第六十八章 温泉之乡 

    闫飞一清早起来便是面色红润，喜滋滋地招呼着众山贼布置婚礼场地，好像真的要大张旗鼓明媒正娶，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隔夜被打晕了的样子。
    为此，玖然翎还狐疑地上下打量了玖然希好几眼。
    “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失身。”玖然希被她盯着毛骨悚然，忙不迭举手正色道。
    玖然翎好笑地看着众山贼忙里忙外，效率极高地将整个村子用鲜艳的红包裹起来，闫飞赔着笑在玖然希身边上蹿下跳，一口一个“夫人觉得如何”“夫人可否满意”，弄得玖然希叫苦不迭。
    好不容易到了晚上，所有的女眷都在玖然希的身边准备给他穿上喜服。
    “哎！那个当家上次打劫来的碧玉钗子呢？”
    “快找找……”
    “时辰快来不及了！要不就这个草簪子算了！反正只是拿来束头发好方便套凤冠，效果一样啦。”
    “这怎么行！我们当家的好不容易娶次媳妇，一定要隆重典雅一些。”
    ……
    此时玖然翎已经在奔出村子的路上，自然听不到这些对话，也不知道玖然希此刻的表情有多么狰狞。
    “公主殿下，所有的人都已经按照之前七殿下的吩咐在大庙里准备就绪了，随时都能出发。”接到玖然翎的副将拱手道。
    “没想到他竟然秘密和你接上了头。”玖然翎随意靠坐下来，“就在这里等吧，等他来。”
    “是。”
    等。是所有人都做好了觉悟的事。
    但当他们等来的是穿着大红凤袍的嫁娘的时候，不知该作何反应也是正常的。
    “这个……”副将试探性地问，“七殿下？”
    “嗯。”玖然希沉着声，听不出不知是何语气。
    全场顿时响起倒抽凉气的声音。
    “七哥，”玖然翎的表情有些抽搐，“……你这身装扮，比起父皇后宫里的如花美眷，倒是丝毫都不逊色。”
    的确。那凤眼朱唇，配上大红的嫁衣，妩媚气质淋漓尽现。
    “美什么美！”玖然希怨怒地一把摘下头上的凤冠扔在地上，“谁都不许笑！”
    “噗——”忍俊不禁的声音，不用怀疑是出自谁的口。
    玖然希气绝，看着大庙中所有人都别过脸去偷偷捂着嘴，而玖然翎却当他的话是耳边风，笑得极其光明正大。
    他恨恨地磨牙：“更衣上路！”
    ————
    友好使团继续一路向北，这件事终是被当成一个小插曲，在玖然希每日臭得可以的脸色中被强制淡忘。
    不多久，队伍抵达潮州。如水之名，潮州有着极富盛誉的美称——温泉之乡。
    “洗温泉啦——”马车刚停下，玖然翎蹦蹦跳跳地欢呼着冲下去。
    玖然希望着她兴奋的动作，轻笑着摇摇头，先安排队伍在客栈里落脚下来，把行装等都整理好，又去纳兰家在潮州的古玩分铺，让他们挑选一些奇珍异宝以补被山贼抢走的那些损失。
    忙活了大半天，已经临近傍晚。玖然希这才收拾收拾准备去泡个温泉放松一下，还没进去，就见玖然翎在不远处来回打着圈。
    “你不是早该洗温泉去了么，怎么还在这？”他迎上去，不解地问。
    玖然翎指指左右两个牌子：“你说我该去男浴，还是女浴？”
    “你这不是废话？！”玖然希一脸无语地看着她。
    玖然翎抖了抖袍子：“我没女装。也没有穿成这样进去的勇气。”
    “那有什么好烦恼的。”玖然希很自然地牵起她，很自然地……走进左边的男浴。
    “这是男、男……男浴！”玖然翎瞠目结舌。
    “你现在不是男人么。莫不是你还想穿成这样去女浴吓人？”玖然希坏笑着凑过去，“我听说，这潮州的女子，性子可都是泼辣得紧！”
    玖然翎见玖然希靠近，立刻环胸退离八步远：“那、那你也不能把我拖男浴来吧！姑奶奶我是如假包换的黄花大闺女哎！”
    “行了吧，就你这彪悍的性子，也和男人相差不多了。”玖然希竟然在她面前，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脱起衣服来，“忙活了一天，你就别再折腾了。”
    “玖……”玖然翎想吼他的名，才刚吐出一个字就被玖然希止住：“嘘……喊这名字，你也不怕出事。”
    玖然翎气鼓鼓地看着他：“那你也不能真在我眼前脱衣服吧！男女授受不亲！”
    “不怕，反正我连新娘的嫁衣也穿过了。”玖然希迅速地把上衣剥了个干净，露出结实精壮的胸膛。
    见他动作不停地准备脱裤子，玖然翎这时是真真切切地慌了，尖叫一声捂住眼睛，以最快的速度背过身去。
    “纳兰希策！”她喊他在纳兰家的名字，“我真是看错你了！没想到你也是这么一个卑鄙记仇，落井下石的小人！”
    “我是小人，你大小姐不是早就看清楚了么。”无辜的男声。
    “你！”这回轮到伶牙俐齿的玖然翎气绝。
    不多久，轻笑声在玖然翎背后响起，带着一丝魅惑的味道，一下一下撩拨着她的心脏。
    玖然翎浑身一僵，玖然希的话下一秒传来：“不逗你了。跟我去一个地方。”
    “呃？”她回头，就见玖然希早就穿戴完毕，在她咫尺之处低笑。
    “去哪里？”她呆呆地问。
    “去一个……很美的地方。”他勾起唇。
    夕阳的光弥漫进来。此情此景，这般微笑，是任何言语都无法来描绘的动人。




第六十九章 将这温暖赠予你 

    “你究竟要带我去什么地方？这么神神秘秘的。”离开客栈，甚至离开了繁华的大街，玖然希牵着她，越走越荒僻。
    “到了不就知道了。”
    玖然翎一把甩开他的手：“把话说清楚，否则我不会再跟你走一步。”
    玖然希看了看空空的手，又将目光移到玖然翎略带戒备的脸上，淡淡地叹气：“翎儿，你能不能选择多相信我一些。”
    玖然翎动作一滞。
    玖然希没再说话，只是自顾自走在前头。玖然翎顿了顿，也不紧不慢地跟着。
    “到了。”他突然步子一停，回头对她浅浅地笑。
    她的脸上露出些许疑惑，待到走到他身边的时候，那疑惑在一瞬间变成惊叹！
    脚下的路在眼前分开，包围起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四周花草丛生，风景幽然。
    可让玖然翎惊呆的不是这优美景象，而是那湖水，全部都腾腾地冒着热气！
    “温泉……”玖然翎低喃，“是温泉湖……”
    玖然希微微一笑：“三年前我途经之时，便买下了这里，然后开凿出了这座温泉湖。”
    玖然翎心里一喜，兴冲冲地跑过去，脱下鞋袜，小心地试了试水温后，将双脚都浸泡到湖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玖然希走到她身边蹲下，凝着她脸上的笑意，眼里也有不易察觉的宠溺：“这里地处偏僻，而且是纳兰家自己的地方，不会有人来。你想泡温泉，在这里正合适。”
    “不会有人来？”玖然翎疑惑地偏头，“那你带我来这里……”
    “你是第一个我带来这里的人。你一路女扮男装，在梳洗方面肯定不方便，能有个彻底放松的环境，也是难得。”玖然希将缘由一带而过，“你不觉得这里极幽静么？在这里泡一池温泉水，好像能把所有的烦恼都涤尽。”
    “所以这是你解脱愁绪的秘密基地？”玖然翎抿唇而笑，“你倒是真懂得享受生活。”
    “赚了那么多钱，不是只用来在宫里斗来斗去的。”玖然希失笑，“你就在这，不用担心会被偷窥。”
    “咦？”玖然翎回过身，就见玖然希站起，忙一把拉住他，“你要去哪里？”
    “我总不能看着你下水吧。我去这附近溜达溜达，等差不多时间了再回来接你，你大可以安心。”玖然希安抚地笑笑，作势准备离去。
    “别走！”她惊呼。
    玖然希步子一顿，低下头望她的眼中浮起讶然。玖然翎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张口说了什么，懊恼地低下头，小脸涨成通红。
    玖然希看她的动作，只当她是一时不安说出口的话，柔声道：“好了，我先走了。”
    “对不起！”玖然翎突然大声道。
    玖然希挑眉。
    “我想，我应该选择相信你的。相信你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我。”玖然翎抬起头，怯怯地看着他，“你也知道，我平日戒备惯了。所以，我方才怀疑你……”
    玖然希的唇角微微弯起，他伸出手抚顺她被风吹乱的长发：“傻丫头，别想太多。”
    “如果让你生气，如果让你难过，我很抱歉。”玖然翎咬着下唇，“那个……你可不可以别走。”
    “我没有生气。”他轻轻叹。
    “别骗我了！”她嘟起嘴，此时才露出一些霸道的样子，“你方才明明好像很受伤。”
    “好吧，”玖然希耸耸肩，大方地承认，“就算我难过了，那又怎样？”
    “嗯……所以，我说对不起。”玖然翎终也是坦然地对上他，灿烂一笑，“纳兰希策，我选择相信你。”
    她唤他纳兰希策——这个他的母亲给他取的名，他最喜爱的名。
    他看着她娇俏温柔的样子，即使先前心中还有一些涩意，也被此蒸发殆尽。
    于是他只能笑，站在原地慢慢背过身去：“你再不下水，只怕天都要暗了。我待在这里陪你，不走就是了。”
    “好。”身后传来喜滋滋的答，尔后是衣物落地以及下水的轻声。
    他半阖起眼。
    “我真的是你第一个带来这里的人？”她将全身沉入水中，好奇地问。
    “嗯。”他顿了顿，“除了工匠。”
    背后传来轻笑声。“你为什么愿意带我来这里呢？”
    玖然希原本自然地想接话，可视线飘到天边的夕阳，不知怎地，出口的话语便变成了：“因为想将这温暖赠予你。”
    一片沉默。那种寂然让玖然希不由得有些尴尬：“怎么了？”
    半响后，静静的女声扬起：“我想，我有些感动。”
    他分明没有听到她笑，此时却有一种仿佛看到了她笑颜的错觉。
    “不。”她轻轻地更正，“是很感动。”




第七十章 誓不罢休的山寨 

    浩浩的车队休息了两天后，离开潮州。潮州之外的路并不好走，因为快要抵达天旭国与绍宁国的交界，那里大多是山路，也给了车队行进上的困难。
    才走出没多远，马车措不及防地停住，车里的玖然翎一个前冲，被玖然希立即扶住。
    “小心点。”玖然希皱着眉提醒，随即问车夫，“怎么了？”
    “七公子，我们的车队被人给截了。”
    “来者何人？”
    车夫还没回答，震耳的吼声已经透过层层空气呼啸而入：“老子的压寨夫人，别以为你能逃掉！老子认定了的人，即便是跑到天涯海角，老子也绝不会放过！”
    玖然希的脸色顿时很不好看。
    “真是恐怖的坚持。”玖然翎搓搓手。
    “翎儿。”玖然希低低地唤。
    “怎么了？”她扬眉。
    “现在已经快出我天旭国的国界，一旦跨进绍宁国，一切都将是未知。”玖然希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先前玩闹也玩闹够了。这些山贼追了我们一路，一直追到这里，也该有个结束了，你明白么？”
    玖然翎敛眸：“我明白，你去吧。”
    “嗯。”语毕，伴随着掀开车帘的声音，玖然希一袭锦袍迈下马车，身上散发的凌厉气势与压迫感与先前大相径庭。
    “哟！小美人终于出来啦！”有人不住起哄。
    玖然希淡淡道：“闫寨主，承蒙错爱，只是在下身为男儿，自然不可能嫁与你做寨主夫人，还请闫寨主带着你的众兄弟离去罢。”
    闫飞虽然弄不太懂为什么玖然希的语气有如此大的改变，但也有问有答：“老子没读过书，不懂这些礼义廉耻，老子和老子的山寨都是随性而为，只要喜欢就行。”
    玖然希语气依旧有礼：“闫寨主与在下只见过区区数面，不知闫寨主为何对在下如此倾心？”
    “老子就是一见钟情！”理直气壮的声音。
    玖然翎坐在马车里低笑。她仿佛看到了玖然希噎住的样子。
    良久，玖然希才接上话：“可惜，在下并不中意闫寨主。尤其在下尚有要事在身，还望闫寨主别再为难。”
    “不喜欢也没关系，带回去可以慢慢培养嘛！”众山贼赶忙怂恿。
    玖然翎等了一会儿，见玖然希始终没有出声，这才悄悄掀起帘子一角。只见玖然希负手而立，神情傲然，他的眼中逐渐闪过一丝不耐，尔后缓缓道：“既然如此，那便动用你们山贼的法则，以武力来决定在下的去留吧。”
    闫飞脸上浮现诧异：“这、这不太好吧？”
    玖然希勾起唇，尔雅地笑：“放心，只怕你们一起上，都不会是我的对手。”
    倨傲的锋芒，浅浅地包裹在他的周围。
    “大哥！这小子太狂了，让我们去教训教训他，打晕了捆回寨子！”终是有人沉不住气，拔出刀就冲上来。
    玖然翎靠着车壁静静看着，看着玖然希动作快如闪电，仅仅用两根手指轻捻拢挑，便让那山贼瞬间倒在他脚边。
    剩下的山贼见自己的同伴如此轻易就被干掉，怒火顷刻间被点燃，这一刹那全部都是刀剑出鞘的声音。
    玖然希站在原地丝毫不为所动，半眯的眸中闪过肃杀之气。
    “以前就听闻山贼鲁莽，没想到竟愚蠢至此。”玖然翎的笑声破入这紧绷的空气，她跳下马车，走到僵持圈中间，“你们在想要下手之前，难道不会调查一下目标背景的么？”
    “什么意思？”闫飞不解地看着玖然翎。
    玖然翎一把抽下玖然希腰间的金牌，朝山贼举出：“天旭国七皇子殿下在此，尔等草民还不行礼？”
    “七皇子？”山贼们显然有一瞬间的茫然。
    玖然翎张扬地笑：“你们是占山为王的强寇，可是，你们的力量在我们皇族面前却是微不足道。即便这样，你们还要与我们为敌么？”
    “皇族又有什么了不起的！”闫飞粗声粗气地喊。
    “是没什么了不起。只不过你们山寨的位置已经暴露，若是再执迷不悟，天旭国最快的军队便可以在你们转移之前，把你们剿灭。”玖然希也收起了身上的杀意，只是说出的话依旧让人不寒而栗，“即便你们成功脱逃，这辈子也绝逃不出我们的天罗地网。”
    “为了一个美人，赔上整个山寨的前途，作为寨主，你该权衡是值与不值。”玖然翎笑得无害，“若是不值，你们便回去，变卖从我们那里得来的那些古玩，用那些钱做些小生意安定你们的生活，别再走山贼这样悬命的路。若是值，那我们奉陪到底就是了。”
    对方的人群很明显沉默了。半响，闫飞身边的一个小弟拉拉他的袖子：“大哥……”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闫飞目光沉沉，“你们走后若是倒打一把，我们岂不是坐着等死，那倒还不如在这里与你们同归于尽了的好！”
    “同归于尽？只怕你们还没有那个能耐。”玖然希狂傲地抬起头，“现在是我们给你们机会，你们没有与我们谈条件的筹码。但若你们走，我们保证绝不追究。至于信与不信，都随你。”
    迟疑了很久，闫飞终于调转马头，高声呼道：“撤！”
    “你看，这样不就顺利不伤人命地解决了。”玖然翎看着须臾消失殆尽的山贼，笑笑对玖然希道。
    “你还是心软了。”玖然希看着她，一瞬不瞬，“有时候我也真是弄不懂你，你可以在宫中谋划毫不留情，却对这些山贼下不了狠手。”
    她依旧嘻嘻笑，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说对了，我就是这么矛盾。”




第七十一章 抵达绍宁 

    “你这么一下车，只怕就暴露了行迹。”回到马车上的时候，玖然希开口道。
    “这四周有别人么？”玖然翎浅笑。
    “我没有察觉有人隐匿。”玖然希沉吟，“不过，这队伍里有多少是被收买了的，就不得而知了。”
    “看来是冒险了点，不过当时我还真没有想那么多。”玖然翎满不在乎地道，“既然做都做了，就别再瞻前顾后了。”
    玖然希朝她无奈地摇摇头，却也没再说什么。
    马车缓缓驶进绍宁国境，到绍宁国都的一路都是平静得过分。
    “对了……”快进国都之前，玖然翎的眼珠滴溜溜一转，笑容顿时变得有些玩味，“我想我可以变装一下。”
    “你想变成什么样？”玖然希被她一说，也有些好奇。
    “你先转过去。”玖然翎说行动就行动，不过在这之前先推玖然希别过身，“先说好，在我说没问题之前，你可不许转过来！”
    玖然希看着玖然翎兴致勃勃的样子，突然萌生出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
    他一直在思索，玖然翎最后那抹恶作剧般的笑容究竟代表了什么意味。可直到玖然翎出声说好了，他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我搞定了，你转过来吧。”
    玖然希缓缓回头，待他看清一切后，双眼顿时一黑。
    “你这是什么架势？！”他面部抽筋。
    “你没看明白么？”玖然翎穿着先前玖然希在潮州为她制备的一件女装，顶着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在马车里扭动两下，双手扣成兰花指，“奶妈啊。”
    “理由？”他强压住跳动的眉毛，艰难地问。
    玖然翎却好像早就想好了，不慌不忙地说：“七皇子自小长于宫外，由一名奶妈代为抚养，两人感情好到如同亲生母子。如今七皇子认祖归宗，长时间不见奶妈，甚是想念，于是路过潮州之时将奶妈接来，以叙相思之情。”
    玖然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你确定？”
    玖然翎没理他，低头看了看胸口：“听说奶妈都是波涛汹涌的，一会儿我得去找些布团塞起来。”
    玖然希斜睨了眼，又瞧了瞧她那张被画得惨不忍睹的面孔，终是默默地把头转开。
    等到玖然翎拿两团步垫好前胸，这才满意地顶着一张花脸开始练习奶妈所应有的一言一行。
    玖然希取过一本书，很认真地低头研读着。除非细看，否则绝对不会发现他微微颤抖的手指。
    绍宁国都的城墙眼看就在前方。
    马车蓦地再次停住。
    “这回又怎么了？”玖然翎被一癫，连忙稳住头上厚重的发髻问。
    取代车夫回答的，是一道刚正的男声：“末将仲孙行，我家陛下听闻天旭国七皇子殿下驾临，特派末将于城外，接七殿下一行。”
    玖然翎与玖然希对视一眼，玖然希立刻下车。
    对方马上的男子看到玖然希的动作，也利落地从马上翻身而下，到玖然希面前恭敬地一揖。
    抬起头时见到玖然希的脸，他眼中闪过一抹错愕，想开口说什么，半响却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玖然希并没注意，只是淡淡回以一礼，浅笑道：“原来是仲孙将军。早在国内，就听闻仲孙将军年纪轻轻武艺便出众于绍宁国其他皇子，尤其骁勇善战，这绍宁当今皇上的皇位，可是少不了你的功劳。”
    话里，很明显指出这仲孙行就是绍宁国君弑兄篡位的最大帮凶。
    听完这一番话的将军身形稍稍一顿，却立刻恢复如常：“七殿下过奖了，末将只不过是一介莽夫罢了。陛下已经在宫中备下盛宴，为来自天旭国的使者接风，请七殿下一行跟着末将来。”
    “陛下实在是太客气了。”玖然希有些谦虚地道。
    “应该的。”仲孙行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请问七殿下坐车或是骑马？”
    本来玖然希作为出使团的代表，自然应该与仲孙行并骑，只不过他想到此时车里还有一个惹祸精在，于是只能推辞：“我还是坐车为好。”
    “那七殿下请。”仲孙行摊手。
    “仲孙将军也请。”
    玖然希回到马车，就见玖然翎托腮皱眉，很认真地想着。当然，还是顶着一副奶妈脸。
    “怎么了？”他问。
    “我在想一个问题。”玖然翎的神色有些苦恼。
    “如何正确地扮演一名奶妈的角色？”玖然希揶揄她。
    玖然翎白他一眼：“那个叫仲孙行的将军，是绍宁国的三皇子吧。”
    “对。”玖然希点头，“仲孙皇族人丁单薄，总共也就三名子嗣。太子继位后仲孙行一度下落不明，有传言是被太子秘密暗杀。之后在二皇子篡位时他却意外出现，最后击杀太子，奠定了二皇子不可动摇的地位。”
    “呵，这样的人，必然是极忠了。”玖然翎静静听着，“可是，我分明应该没有见过他，为什么感觉却好像很面熟呢……”
    细想仲孙行，眉清目秀的面孔，谦恭的语气，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语气或眼神，她应该不会记得的才对。
    “你想太多了吧。”玖然希不以为意。
    “你有印象吗？”玖然翎抬头问他。
    玖然希认真地想了想，答：“没有。可能真是你太敏感了。”
    玖然翎掀帘看了看窗外，那名他们口中的将军正挺直着背坐在马背上，她沉吟了会儿，才道：“也许。”




第七十二章 接风洗尘 

    一进皇都，那巍峨的宫殿便印入他们眼中。只是不同于天旭国悠长历史沉淀下的厚重气息，绍宁国根基并不十分稳固，但其金碧辉煌比起天旭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素手轻轻捻起马车璧上的帘子，玖然翎看着车队缓缓驶进皇宫正门，只轻轻说了一句话：“这里，又是另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原本把玩着手中锦盒的玖然希闻言抬头，看着玖然翎不符形象的装扮，此时却难得地没有笑，只是淡淡地接话：“也许，比之天旭更甚。”
    玖然翎回望，放下车帘，轻浅一笑。
    仲孙行带着他们到了极曜宫外，说是当朝圣上仲孙曜已在其中等待。其余从天旭带来的侍从都捧上礼物排成长列，玖然希居于最前，身后是玖然翎和副将。
    “天旭国七皇子到——”在玖然希跨进极曜宫的那一瞬间，一道尖锐的嗓音响起，尔后如同回声一般一层层地向内传递。
    “七殿下终于到了！”一道上扬的男声，带着霸气的语调。
    玖然希神情自若地走着，脸上是波澜不惊的微笑，这时他浑身散发出的雍容气度竟能不被那饱含圣威的声音掩盖分毫。他步至殿中，对着上首的皇帝弯腰一礼：“天旭国七皇子希，代表天旭祝绍宁国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玖然翎他们跪在身后，也是一齐呼喊。
    按照礼仪，彼此都为皇族，玖然希是不必行跪礼的。
    “快平身！”天旭国皇帝仲孙曜一抬手，“七殿下远道而来着实辛苦了，万不用如此多礼。”
    话语间听起来满是和善。于是玖然翎掀起眸向上望去，只见高处坐着的男子与玖然希差不多的年岁，面容极其俊美，可他身上的强势搭配唇边那如旭日般耀眼的笑意，却不见任何一丝不协调。
    隔着垂下层层珠玉的冠冕，玖然翎看不分明那人的眼神。但那人却好似察觉到她的注目，视线一转。
    下一刻，玖然翎分明感觉到冰寒之气扑面而来，他好像正在望她。
    那目光，极冷，又极无情。
    于是玖然翎不再多看，恭恭谨谨地将头低了下去。
    “谢陛下。”玖然希儒雅地笑，直起身子，尔后向右退开一步，“希奉父皇之命，携天旭特色物什前来拜访，特此恭贺陛下荣登绍宁国君之位，还让陛下笑纳。”
    “七殿下太客气了，既是友好盟国送来的礼物，朕岂会不喜欢。”皇位上的仲孙曜也端着笑容，“不知贵国圣上龙体可否安好？”
    “一切安好，劳陛下挂心了。”玖然希微微一揖。
    “麻烦七殿下回国之时，捎上朕对贵国圣上诚挚的问候。”仲孙曜勾起唇，“先前我国动乱刚结束，想必贵国也已有耳闻。如今正是百废待兴之际，以至于贵国圣上五十寿辰朕都未能拨空前往，实在是万分歉然。”
    玖然希扬眉，细细看了看仲孙曜的表情，才拱手道：“希一定将陛下的话悉数带回。至于寿辰一事，陛下大可不必放在心上，父皇自然是不会介意的。”
    “如此便好。等我国国事稍稍告一段落，朕一定亲自前去天旭拜访。”
    “那我国一定以最盛大之礼，迎接陛下的到来。”玖然希对答如流，语气不卑不亢，“至于希此次前来，还肩负了父皇另一重大期望，那便是……”
    “咦？”玖然希的“和平协议”还没出口，就被仲孙曜出声打断，“七殿下，你随身……怎么还带着一名……奶妈？”
    “呃……”玖然希原本满腹的话语突然全部都憋回去了，思维一顿向后看去。于是此时所有人的视线都停驻在了玖然翎的身上。
    而玖然翎却是看也不看仲孙曜，见玖然希望她，无辜地眨眨眼。
    “咳咳，”玖然希轻咳两声引回众人的注意，原封不动地照搬玖然翎的话：“希自小长于宫外，由一名奶妈代为抚养，我们感情如同亲生母子。如今希认祖归宗，长时间不见奶妈，甚是想念，于是路过潮州之时将奶妈接来，以叙相思之情。”
    “没想到七殿下还是一名不忘本的孝子！”仲孙曜挑高了眉鼓掌。
    “那么，陛下……”
    “对了七殿下，朕方才想起来还约了诸位大臣商讨国事，就不能多陪了，真是对不住。”仲孙曜突然敛起笑，有些抱歉地说。
    “哪里哪里，陛下日理万机，希可以理解。”玖然希张了张嘴，最终却只说了一句。
    “来人！”仲孙曜高声喊，“带七殿下好好安顿。七殿下一行是我国的贵客，切莫怠慢！”
    “那希便告辞了。”玖然希再一拱手。
    “七殿下请。”仲孙曜也起身准备离开。
    带着随从退出极曜宫后的玖然希，听到耳边一声冷哼：“盛宴？宴在何处？”
    “翎儿！”他低低唤。示意这里不比自家皇宫，说话都应小心。
    玖然翎却没理，脸上还是冷笑：“宴无好宴，依我看还是算了吧。”
    玖然希轻轻叹息：“只怕这次的和平协议不好签。”
    他偏过头去，发现她也在看他。这一刻，他们眼中拥有的是同样的眸光。两人启唇，异口同声地说了一句话。
    “仲孙曜，那绝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第七十三章 挑逗，抑或胁迫（上） 

    安排玖然希他们住处的内侍显然谨遵玖然希的话，给玖然翎也配备了一间临近玖然希寝宫的雅室。
    玖然翎回到房间关上门，第一件事便是拆除头上那重如千斤石的妇女发髻。
    夜渐渐深了。
    玖然翎从浴桶中缓缓起身，替自己穿上里衣，任一头长发披散。她踱至铜镜前，白天那夸张的装扮已经洗去，镜中的自己未着脂粉，白皙的皮肤透出健康的粉红。
    望着自己那双曾被太后戏称像极了榕妃的琉璃瞳，玖然翎不自觉想起仲孙曜的眸。
    白日的惊鸿一瞥，那般的冷酷无情，让她顿觉危险。
    正出神着，铜镜中的人影仿佛由一个变为两个，那双让玖然翎心悸的眼好似错觉般出现在镜中。
    玖然翎大惊转身，望着身后的黑衣人，张大了嘴！
    那人欺身，在玖然翎尖叫之前捂住她的唇：“嘘……别叫。”
    魅惑的声音流转，好似情人间的低喃，却让玖然翎不寒而栗。她就这么站着，睁大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男人也望着她，缓缓一笑：“若你不叫，朕便松手，如何？”
    她点点头。
    唇上的挟制顿时散去。玖然翎抓紧了里衣，强自镇定：“陛下，您深夜来此，不太妥当吧？”
    “妥当？”仲孙曜轻笑，“那敢问姑娘假扮七皇子奶娘，可是妥当呢？”
    她刚想说话，仲孙曜却脸色一沉：“这可是欺君之罪，姑娘知否？”
    玖然翎心中警铃大作。
    见她眼里闪过一丝惊慌，仲孙曜再次绽开笑，手轻抚上半干的秀发，轻声低喃：“没想到七殿下身边的奶妈，竟是如此绝色佳人。想必七殿下所说的思念，也是因为不忍与如此美人分离吧……”
    没想到？玖然翎在心中讽笑，终是慢慢平复了心情：“不知民女是哪里露出的破绽，让陛下察觉？”
    仲孙曜呵呵笑起，脸却凑得更近：“如此倾国倾城，如此幽香缭绕，朕若是认不出，也太不识好歹了些。”
    玖然翎顿觉仲孙曜已经抵达她的警戒线内，而这样两人紧贴的姿势实在太为暧昧，何况她还只着了一件里衣。可她刚要动，手却被仲孙曜握住。
    仲孙曜一边压起她的手腕，一边紧紧扣住她的腰：“朕的嗜好便是夺人所爱，你跟着朕，朕绝不会亏待你，后宫妃位任你挑选，如何？要不要考虑考虑？”
    “陛下，请您自重！您贵为一国之君，言行自是一国的表率！民女是七殿下的人，您这是要与天旭国的使者抢人么？！”玖然翎抿起唇，语气顿时凌厉起来。
    “美人厉色，在朕看来竟还是如此娇媚。”仲孙曜却是浑然不受影响，邪笑着挑起她尖尖的下巴，“瞧瞧这不怒自威的架势，先前朕以为你只是个大家闺秀，如今看来，只怕地位不低……不过，朕喜欢。至于与那天旭国的使者抢人……听起来实在让朕觉得很是有趣。”
    仲孙曜置于玖然翎腰间的手臂一紧，玖然翎便被迫更贴近了他。
    “你……”她顿时涨红脸。
    “可惜美人并不属于朕所有，似乎也没有想让朕所有的意愿。”他脸上露出一抹惋惜，“那便拥有一晚也是好的。”
    话音刚落，玖然翎的眼中便出现了真真正正的惶恐！
    仲孙曜看似紧紧搂抱住她，其实是将她压制得完全不能动弹，而握着她腕间的左手，也是在最开始看出了她的动作，来破解她隐藏的暗器。
    看着仲孙曜越来越急进的动作，玖然翎一时间却是想不出任何法子，只能被紧紧地禁锢在他怀中，任他宰割。
    下一刻双脚一空，她在瞬间被拦腰抱起，走向房内的唯一一张大床。
    仲孙曜将玖然翎轻柔地置于床内，不动声色地按住她飞来一脚的挣扎，俯身压住她的身子。
    玖然翎刚要伸手推开他，他却眼明手快地抓住她不安分的两只手，拉至头顶。
    “你难道不怕我闹个玉石俱焚么！”全身被密密地钳制，她只能出声。
    “你有这个本事？”他不以为意地浅笑，眯起眼看她，“放心，朕会很温柔，一定让你享受。”
    玖然翎察觉到仲孙曜的手好像在她身上游走，唇也缓慢地从额头流连而下。她难堪地闭紧眼睛，心想若是他敢吻她，她定让他留下那条舌头！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声音不大却极有节奏，在这黑夜中分外清晰。
    仲孙曜动作一顿，森冷的视线在下一刻烙进她的眼中：“打发他走。”
    “如果我不呢？”她傲然地抬起头。
    “不？”仲孙曜低声重复这个字眼，嘴边的笑容一下变了味道，“那我会让你明白什么是生不如死。”
    她没说话，眼睛才转了一圈，就瞬间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加大，好像要将她的双手拧断才罢休。
    玖然翎强忍疼痛地咬紧下唇，半响开口问：“谁？”
    “是我。”门外的玖然希应道。




第七十四章 挑逗，抑或胁迫（下） 

    “睡了么？”玖然希轻声问。
    “我……”玖然翎看看仲孙曜，他正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可扣着她手的力量却是丝毫没有减弱。她敛了敛眸子：“已经睡了。”
    “睡下了？”玖然希的语气中有些许疑惑，“今儿个你倒是安安分分不闹腾。”
    “是啊，”玖然翎也正经地应，“颠簸许久乏得很，我想我今天一定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呢！”
    门外传来低低的笑声，若有似无：“既然如此，那我便不打扰你了，你好生歇息吧。”
    “一定。我累得都快散架了，今晚一定是个无梦安眠之夜。”玖然翎缓缓勾起唇。
    外头的步子一顿，不久后复又响起男声：“嗯，晚安。”
    “晚安。”
    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玖然翎才挑眉问：“这样陛下是否满意？”
    仲孙曜还保持着与她肌肤相贴的暧昧姿势，被玖然翎这么一问，他才堪堪回过神来笑道：“不错。”
    “今日天色已晚，陛下也请回宫休息吧。”玖然翎一板一眼地说。
    “不急，如此良辰美人，朕还没有享用呢。”仲孙曜摆明了一副赖着不走的样子，脸上的笑意却是愈发危险：“你方才这勾唇浅笑的摸样，竟让朕看呆了……”
    玖然翎神色一凛。
    仲孙曜一手轻抚上玖然翎的右颊，细细磨搓：“怎么办，朕好像真的有些被你吸引。你这个妖精……”
    语毕，他也不听玖然翎的应答，大手逐步下移，准备轻巧地挑开她的里衣。
    玖然翎眼中有恐惧涌动浮现，却被硬生生压抑不表露，她不停地在心中默念。
    默念一个熟悉的名字。
    这一刻，她正锁在仲孙曜的怀中，被狠狠压在床上。而身上的男人噙着笑，那笑却感觉不出任何温度的冰冷。
    下一刻，仲孙曜脸色大变移身离开床榻，玖然翎依旧气息不稳地躺在床上，眼前的光被黑影笼住，那人极轻柔地为她盖上一件外袍。
    这一切，皆发生在一瞬间。
    “陛下如此所作所为，不觉太过分了么？”一袭玉玦飘飘，分明是丰神俊朗的玖然希此刻眼神阴沉得可怕，而那浑身散发出的强烈气势与杀意正是先前迫使仲孙曜离开的主要因素。
    仲孙曜此刻脸上也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你为何会出现？”
    玖然希没有说话。玖然翎拉着他的外衣坐起，终是松了口气，启唇而笑。
    “是你！”仲孙曜视线落到玖然翎的身上。
    玖然翎但笑不语。
    她方才说那些话，的确是故意的。玖然希清楚她的戒备心，深知在这异国之中未知氛围之内，她绝不可能安然入睡。如此支他离开，绝对事出有因。
    她的确是在赌，赌他对她的了解。
    “陛下，即便希只是一介皇子，即便她只是一个下人，我们也是来自天旭国的使者。陛下此举莫非是对天旭国的不尊重？”玖然希沉沉开口，一字一句，咬得极严。
    “奶妈摇身一变竟成妙龄少女，莫非这是天旭国的幽默？”仲孙曜此时已是不动声色，“你们如此糊弄朕，难道不怕朕降罪？”
    “有罪我们自当领罚。”玖然希却是不慌，见招拆招，“只是陛下深夜潜入此调戏天旭国使者，只怕传出去也是坊间一大笑话吧。”
    仲孙曜很久都没有接话，玖然希便也沉默不语。两人就隔着几步之遥相视，目光皆是不输于人的黑亮。
    “罢了，朕该摆驾回宫了。”良久的对峙后，仲孙曜终于先开口。
    “恭送陛下。”虽然不知道仲孙曜此次独自前来，还有什么驾可以摆，但玖然希还是拱手朝他弯腰行上一礼，表情是毫无破绽地恭敬。
    仲孙曜看了看他，收回视线又投向玖然翎，后者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他轻笑笑，举步离开。
    仲孙曜刚走不久，玖然希就回过身对玖然翎道：“收拾收拾，我派人送你回去。”
    语气和缓了许多，却依旧强硬。
    玖然翎叹气：“你觉得我现在还能够回去么。”
    “那也总比待在这里好！”
    “你别忘了，你还有个和平协议的话题掐在仲孙曜手中可以任他涂抹。我走了，他绝不会放过你，你也绝难顺利签下协议。”玖然翎半掩着眸，表情不悲不喜，“我知道这是你在父皇面前表现自己的绝佳机会，定不能搞砸了……”
    玖然希默默听着她说，几句话下来，脸色早已变了几轮。他的手松开握紧，握了又松开，最终在下一瞬拉起她，扯入怀中。
    她措不及防，外衣缓缓飘落。
    他抱得极紧，头靠在她的颈边，仿佛只有在她看不见他的这一刻，他才敢任自己的感情飘涌出来。
    “七哥，你怎么了？”
    一声“七哥”硬生生将玖然希震醒。
    他松了松怀抱，眼中顿时盈起酸苦。
    “翎儿，你这样……如何能让我不担心。”




第七十五章 竟成秀女（上） 

    玖然翎良久无言，玖然希也不说话。偌大的房间内，只有淡漠微微漂浮着，似乎还夹杂着某种不知名的情愫。
    稍后，他终于放开她，背过身去：“我回去了。”说完便风驰电掣般消失，丝毫不给玖然翎开口的机会。
    玖然翎眸光略闪，回头望着床铺，还留有方才挣扎的凌乱痕迹，玖然希的锦袍静静躺着。她轻轻拾起那袍子，规规矩矩地叠好放置。
    “还是睡着了好。”幽幽一叹，玖然翎和衣而卧。
    这一夜，似乎睡得极沉。
    ————
    轻轻掀开眼皮，玖然翎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锻炼出的警觉性随即让她从床上弹起。
    这是什么地方？！
    “姑娘醒了。”脆生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玖然翎回头，就见一名与琲儿差不多年岁的少女端着金盆金盅立于一旁，见她望来，恭敬地福了福。
    “你……”玖然翎只说了一个字，从外头鱼贯而入的宫女就将她从床榻上给“请”了下来。
    “姑娘请漱口。”先前的宫女将金盅递到玖然翎的眼前。
    玖然翎也是被侍候惯了的，条件反射便执起金盅饮入一口水，漱了两下便吐至金盆中。
    宫女再次弯了弯身子，端着器具退了下去。
    “姑娘请先沐浴。”那群宫女中最为年长的女子如是说，于是所有宫女便拥着玖然翎步向偏殿。
    玖然翎一阵云里雾里，弄不清这些人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关子，只好半推半就地跟着。
    没有想到等待她的并不是一个浴桶，而是个正方的温水池。玖然翎看到四周的龙头汨汨喷着水的那刻眯了眯眼。宫女们不由分说脱了她的衣服，将她往水里送。
    水温正好，腾腾的热气里有玫瑰的香味，宫女们有的给她搓背按摩，有的撒着花瓣，许久之后才让她出来，为她擦净身子。
    玖然翎随即再次被拥回正殿。任他们为她层层穿戴好，又推至镜前上妆挽发戴首饰。折腾了许久后，替她穿上最外的素绒绣花袄。
    “好了，请姑娘上轿。”宫女纷纷退至一旁，给玖然翎让出一条路来。
    玖然翎站在殿中，月白蝶纹束衣搭配狐绒小袄，飘逸下又带着贵气，长发松松挽起，好一副出尘绝然又落落大方的摸样。
    “你们想带我去哪？”玖然翎问。
    领头的宫女头也不抬：“姑娘去了就明白了。”
    看了她半响，玖然翎提起裙裾：“那走吧。”
    轿子缓缓地颠着，玖然翎知道自己此时还在绍宁皇宫中，却不知那个将她打扮成这样的人究竟是何居心。
    就在玖然翎仍思索之际，软轿稳稳地停下，轿外传来太监的尖声：“泰王爷千金伏瑶郡主到——”
    玖然翎刚要迈出的脚步瞬间缩回。泰王爷？千金？伏瑶？郡主？别想了，这说的一定不是她。
    外头的人似乎等了半天，才掀起轿帘，探进一张谄媚的笑脸：“郡主，请下轿。”
    “呃，你确定……你没弄错人？”玖然翎试探性地问。
    “郡主别开玩笑了，大家都等着呢。”那名太监呵呵笑着。
    玖然翎莫名地走出去，发现到了一座极素雅的宫殿门口。殿内还有许多女子，正往这张望。
    “那就是前几日才从边疆归来的泰王爷的千金？”
    “她就是仲孙陛下的表妹？天哪！长得如此貌美，我们岂不是都没戏了？”
    “怕什么！看起来也就是一副呆头呆脑样。”
    玖然翎暗暗翻个白眼。这些姑娘都以为别人的耳朵是白长的么？
    “郡主请进，稍后选秀就要开始了。”太监哈着腰赔笑道。
    “选秀？！”听到这个不正常的字眼，玖然翎声音瞬间拔高。她一把抓起太监的衣领：“你给我说明白，什么叫选秀！”
    那太监后怕地看着她：“郡主您别戏弄奴才了，今日是陛下为后宫选秀的日子，郡主也在其列啊。”
    很好，看来仲孙曜竟如此迅速地给她添了个身份，好让她与那些贵族千金名正言顺地在一起竞选妃嫔。
    而她竟完全没有察觉的原因是——他给她下药了么。
    松开那小太监，玖然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阴沉的笑。
    “看哪，她好刁蛮恐怖。”有待选秀女的声音传来。
    刁蛮？玖然翎眉一挑，提起裙摆便向宫内走去。
    那款款的步伐，那高昂的下巴，那凌厉的眼神，这种极盛的气势让所有人不禁退开。
    玖然翎淡淡地瞥一眼方才出声的几位佳丽，立时有人承受不住她的目光缩了缩脖子。
    玖然翎满意地勾起唇，跨入大殿。
    既然仲孙曜设计她成为他的待选秀女，那么，她就让他的选秀不得安宁！




第七十六章 竟成秀女（下） 

    所有的秀女在仲孙曜的女官面前排成一列，尔后缓缓步入大殿。
    玖然翎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可即使她再漫不经心，也察觉到自她跨入之后，全场的氛围有些不对劲。
    仲孙曜斜坐于龙椅，眼中闪过惊艳。
    玖然希没想也在，而原本正与属下低语的他瞥到玖然翎以后，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色，随即面色沉了下来。
    就连最不应该有反应的将军仲孙行，都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玖然翎轻笑笑，在玖然希快要掀桌而起的那刻几不可见地朝他摇摇头，随后跟着一众秀女垂头立于殿中，一双眼滴溜溜地转。
    仲孙曜将玖然希的反应敛于眼底，扬起笑道：“七殿下，今日是朕选妃之日，但若你有何看上的美女，也但说无妨。这也是朕让殿下来此旁观的原因。”
    闻言，玖然希与玖然翎顿时脸色微变。
    “启禀陛下，所有的秀女都已带到。”为首的女官道。
    仲孙曜点点头：“你主持吧。”
    “是。”女官站在殿前，对所有秀女道，“你们能到此面见陛下是你们的荣幸。今日第一关，便是考验你们的情。上琴！”
    立时有宫女陆陆续续将琴摆在各位佳丽的面前，玖然翎坐下后便在心中暗笑。琴真是好琴，通过琴音也的确能观察出一个人的品性，不过……单单弹琴，可是太无聊了些。
    女官端坐于佳丽之首，将手摆上琴道：“我先开始，你们可随意合奏。”
    众秀女点点头表示了解。
    女官一个起势，右手一挑，琴音便起。行云流水的篇章，很华丽的姿势，又富有绵密的表现力，实乃高手。
    有一些秀女被女官所吓住，久久不敢动弹。也有一些自信的佳丽参与其中，与那琴音追逐嬉戏，奏曲一时可谓和谐。
    仲孙曜始终噙着笑看着，玖然希虽面色不善，却也安稳地坐在一边。琴曲愈奏愈跳跃，而他们也终于发现——玖然翎始终都没有动。
    女官中间环视之时，发现有人或放弃或跟从，唯独玖然翎一动不动，却气定神闲。
    女官脸上露出些许疑惑，而玖然翎对着她却缓缓绽开一笑。尔后，女官看到她抬起了手，轻轻置于琴上。
    “叮——”
    所有琴音骤止。
    玖然希神色莫辨，仲孙曜却是瞪大了眼。那个女人，那个一脸闲适的女人，竟然只用一音，便破了整曲！而那个音，分明是带着杀伐之气！
    这是何等的气势！
    “呀，大人您的琴弦断了！”玖然翎捂住唇惊讶道。
    女官顿时觉得气血有些上涌，她竟玖然翎区区一拨震得心绪不停。低头望了望断裂的琴弦，她将视线移向主子。
    仲孙曜摆摆手：“众佳丽的琴艺朕也见识了，换下一题吧。”
    女官听命，将琴撤去又摆上桌子，平复了下心情道：“这一关考验的是你们的才，请在一炷香的时间内作出一幅画。”
    一宣布开始，所有的秀女都迅速地动作起来。玖然翎这次倒是乖乖地一齐动了，虽然动作只是——磨墨。
    香烟袅袅，时间在指间流逝。当一炷香快要燃尽的时候，许多秀女的纸上都出现了牡丹、流水等绝美画面。
    此刻，玖然翎也终于停止了磨墨。她端起砚台看了半响，尔后将之举过头顶。
    一时间，所有人都弄不懂这个特立独行的女子究竟想做什么，连秀女们都停下了手中的画笔呆呆注视着她。而仲孙曜却是不放心地眯起了眼。
    玖然翎咧开嘴，在所有人的注目下，一把将砚台往桌上的白纸砸去，自己却敏捷地向后跳了一大步！
    “呀！”殿内响起惊呼，玖然翎两边的两名秀女躲闪不及，被溅起的墨汁殃及衣服脸颊，好不狼狈。
    玖然翎也不顾她们，慢慢地踱回去，拿起画便摇头晃脑地欣赏起来。
    纯白的宣纸上，只有被砚台砸出的印子，以及黑色的不规则墨点。
    “郡主您这是在做什么？！”女官被吓白了脸。
    玖然翎瞥她一眼，理所应当地说：“作画啊！”
    “哦？”仲孙曜终于开口，“朕可没看出来，你这究竟画了些什么。”
    玖然翎一把朝仲孙曜举起画，挑高了眉：“陛下，这是抽象的艺术！”
    仲孙曜愕然。
    这个瞬间，看着玖然翎极张扬的表情，他突然觉得明艳的红黄才是适合她的颜色，他为她选的这一身月白反倒相形失色了。
    不过……仲孙曜唇边的笑容愈发玩味，他伸手指她：“不必继续了，朕决定钦点她……”
    玖然翎静静地看着他说话，却像是正中下怀般漾开笑。
    如今众目睽睽，她什么都不必担心。而她一定会反击，绝不会再像那天那样受制于仲孙曜！
    “等一下！”玖然希站了起来，目光冰冷地看向上首，“陛下真要钦点她为妃子？”
    “七殿下有何意见？”仲孙曜笑意更深。
    “陛下要娶，是不是也应该询问下女方父母是否同意？”玖然希扯开唇冷笑。
    “郡主伏瑶，父亲为泰王爷，他自然是同意的。”仲孙曜睁着眼睛说瞎话。
    “陛下糊涂了么？虽然她的母亲仙逝已久，但父亲却还是健在的。而她，根本就不是什么伏瑶郡主！”玖然希缓缓道。
    “既然七殿下说朕糊涂了，那朕便听听七殿下的说法。这伏瑶郡主的父亲，究竟是何许人也。”
    “她本名玖然翎，父亲乃天旭国皇帝陛下！”
    玖然希话一出，全场皆惊。就连仲孙曜都变了脸色，直直便像玖然翎望去。
    玖然翎却是立于原地不动，眼中似笑非笑，似讥非讥。




第七十七章 五年之约 

    “七殿下，这种话，可不能随便乱说。”仲孙曜拧起了眉。
    “难道我还不认得自己的亲妹妹？”玖然希淡然道，“虽说不知为何舍妹成了泰王爷的千金，但希想其中一定有误会。为了泰王爷家族的血液正统，还望陛下好好查明才是。”
    仲孙曜看玖然希一直对玖然翎的紧张程度，极难相信他们竟然是兄妹。可他细细观察玖然希的表情，丝毫不像作假，于是转而问玖然翎：“你真是天旭国公主？”
    玖然翎束手而立，眉眼一沉，却是扬起头盈盈笑起：“不错。”
    仲孙曜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复杂。良久之后他却像想通了什么一般松开了紧皱的眉：“既然如此……”
    “陛下！”玖然翎突然对着他，弯腰施以一礼，“陛下可否听本宫一言？”
    仲孙曜望着玖然翎，后者坦然的黑眸中好似有千言万语。他直觉玖然翎有言相告，便开口道：“今日的选秀就先到此到一段落，择日再继续进行。公主殿下请先留步，可否换个地方说话？”
    “乐意之至。”玖然翎低眉敛眸。
    瞥到离去的秀女眼中满是嫉妒的光，玖然翎在心中讽笑。原本的郡主之位对她们而言已是一种差距，如今竟冒出一个更大的公主。她若是嫁给仲孙曜，定然是皇后级别，这些秀女自然就没什么盼头了。
    皇后，这个在后宫之中被所有女人抢破了头的位子，她们真以为她稀罕？
    “公主请。”仲孙曜不知何时已走到她的面前。
    路过玖然希的时候，她看到他轻轻蠕动了唇，极低地说：“翎儿，你会不会怪我？”怪他即便知道她可能已有准备，却还是自作主张公开了她的身份。
    玖然翎笑意通透：“怎么会。”
    一个真正想保护她的人，她怎会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去怨恨。
    “公主，”仲孙曜带她至偏殿，偌大的殿中只有他们两人，他单刀直入：“朕要娶你。”
    “可我不会嫁你。”玖然翎好似早就料到了他的话一般。
    “为何不嫁？”仲孙曜挑高了眉，“若你点头，朕可许你后位。”
    “哈！”玖然翎突然大笑，“后位？为什么你们都觉得这破位子有用来悬赏的价值？”
    “你……”仲孙曜有些惊讶，继而露出一丝兴味，“真是独特的性子，朕喜欢！”
    喜欢？玖然翎嗤笑：“陛下是喜欢我这性子，还是喜欢我这身份所能带来的便利？”
    仲孙曜笑笑，倏地却面色一冷：“公主别忘了，你们还想与我国签订那五年和平协议。”
    玖然翎笑得更冷：“别拿这个来要挟我。我就不相信，你敢不签？”
    “怎么说？”仲孙曜危险地眯起眼。
    玖然翎心一横道：“贵国方才经历动乱，根基尚且不稳，如何是天旭的对手。你们也需要未来这五年休养生息储蓄国力，以求进一步发展。若是不签，天旭国说不定就会瞬间踏平你们！”
    “进一步发展？”仲孙曜玩味地勾起笑，“你难道不应该与我撕破脸皮，好阻挠绍宁的国路么？”
    玖然翎却也嘻嘻一笑：“这未来国事，与我又何干。”
    “那什么与你有关？”仲孙曜顿觉好奇。
    “后宫。”
    “公主对我国后位不屑一顾，却又说出‘后宫’二字，如此反复，真让人捉摸不透。”仲孙曜摇摇头，眸子却愈发晶亮，“只不过，朕从来没觉得有哪一名女子如此夺人眼球。以公主的能耐，若能成为朕的贤内助，那简直是一大幸事。”
    可惜玖然翎并没有想让仲孙曜琢磨透的意思，便不说话。
    “五年的时间与公主的人，说不定……朕真会冒险一试。”仲孙曜噙着微笑道，笑里是看不出任何打算的高深，“朕并不是一定非要签订那五年协议不可。”
    玖然翎愣了愣，终是有些疲惫地阖起眼：“战争么……那是多么可怕的事。我虽没心没肺，却也不想做红颜祸水。”
    “所以？”他挑高了音。
    玖然翎复又睁开双眸，那眸光是泠泠幽深：“待我扫平天旭国的后宫，我便嫁你。”
    “若公主一辈子无法扫平，朕岂不是一辈子得为你悬空后位？”
    “五年，你等我五年。”玖然翎的声音里是说不出的倦怠，“五年之后，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履行我的诺言。而条件就是，你签订那五年协议。”
    “公主为何如此执着于那后宫？”听着她决绝的语气，仲孙曜有些疑惑。
    玖然翎的目光顿时变了，笑容里隐藏阴霾：“她们夺了我母亲的命，我要她们一辈子。”
    偏殿中分明和暖如春，仲孙曜此时却感觉到背后阵阵凉意。
    玖然翎缓缓一笑：“陛下，我从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好。”仲孙曜仿佛也被她激起，“我便与你立下这五年之约！也愿意相信你，会遵守诺言！”
    仲孙曜话出口的时候，玖然翎眼中有光芒瞬间黯淡了。她望着仲孙曜，这个未来会成为自己夫君的男人此时竟是如此陌生：“只不过我希望陛下记住。嫁给你的，是天旭国的公主，并不是玖然翎。”
    语罢，她也不看仲孙曜的反应。提起裙摆转身，施施翩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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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中毒 

    玖然翎刚迈出偏殿，久候的玖然希便迎了上来抓住她，疾言厉色：“你们说了些什么？你又答应了他什么？！”
    “没什么。”玖然翎面色有些苍白。不知为何潜意识里不想让玖然希知道那五年之约。
    “你答应嫁他了么！”他晃着她的肩，语调不稳。
    “没有。”其实是暂时没有。玖然翎扯出一丝淡笑，“那仇恨还没消止，我怎会让自己嫁到这里来。”
    “他……怎么可能妥协。”玖然希有些难以置信。
    “其实，对于我来说，嫁谁都是一样的。”玖然翎却没有正面回应，“即便将来尽了一切，我也不可能成为自由之身，嫁谁，还不是嫁。”
    玖然希喉头顿时哽住。
    “我若能为你做些什么，就已经很高兴了。”玖然翎视线一转，玖然希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望去，就见仲孙曜斜靠在一边。
    “七殿下，朕想，我们该签订那五年和平协议了。”终于，仲孙曜在玖然希的面前主动提起此事。
    而玖然希听闻，脸上却毫无喜悦。低头审视玖然翎，后者面无表情。
    玖然希的手顿时有些颤抖。恍然间他开始想，如果他没有来绍宁国，她也没有跟来，那样，该是怎样一副光景？
    ————
    三日之后，在绍宁国所有百官的见证之下，仲孙曜在玖然希带来的协议书上盖上玉玺，两国互不侵犯的和平盟约正式生效。
    其实天旭国也知道绍宁会利用这五年来储备国力，但他们需要这五年来压制他们对外喷张的野心。
    天旭从不想赔上百姓，以武力来圈定国土。这五年，他们定然也会为往后做上万全的准备。
    又休养了几日，玖然希一行准备启程归国。
    当夜，玖然希方才收拾好行装，正准备去桌边倒杯水的时候，突然神色一凛。他敏捷地旋身伸手，以两指夹住来物。
    窗外黑影一闪便没了踪迹。玖然希知道他们只是来传信的人，轻功必然出众，也没什么追踪的必要。他低头审视了下手中的物什——一根金簪。
    是玖然翎一直佩戴的那根。
    玖然希脸色大变，急忙打开金簪上包裹的纸条，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若想她活命，孤身速至宫后密林。
    他直觉有诈，毕竟玖然翎是何等警觉之人，怎会如此轻易被掳。可想归想，玖然希立即前去玖然翎的房间，屋内空空如也，就连他在仲孙曜上次登堂入室后派去随身保护玖然翎的暗卫都没有气息。
    不管是不是圈套，他都如纸条上所说，施展轻功秘密赶往皇宫之后的密林禁地。
    月色幽深，透过参天大树，只留下一些斑驳的光点。视野并不清晰，玖然希只能勉强看见一人，被捆绑在树上。以身形辨别，与玖然翎相差无几。
    玖然希飞掠上前，正想替树上之人解开绳索，蓦地身形一顿足尖点地，整个人笔直弹起。
    “嘭——”那被捆绑的“人”突然爆裂，一阵烟雾升腾。若不是玖然希反应迅速察觉到了异样，只怕早已命丧。
    “不愧是七殿下，武功真不错。”玖然希刚安稳落地，赫然发现身边已经被围起了许多人。为首的那人蒙着面，声音雌雄莫辩，手中制住的，正是玖然翎。
    玖然翎被布团塞住了嘴不能说话，眼神却是锋利地射向玖然希，示意他赶紧离开！
    玖然希冷冷看着眼前的架势，话不多说便抽出武器：“你们想怎样？”
    “爽快！”那人大笑，一双眼中却湿冷万分，“我们要求不高，只希望七殿下留下你这条命。”
    “抱歉，只怕这等无理要求，希无法答应。”玖然希眸光突然大盛，手边剑锋一转，似乎将这森冷的夜都映亮了几分。气息一提，却倏地顿住，他硬生生在原地吐出一口血！
    玖然翎惊惶地睁大了眼，想挣扎却又立时被压制。
    玖然希抹了抹唇边的血，探寻了下体内真气，却发现运行不畅。他抬起头，目光中满是寒意：“何毒？”
    “哈哈！这可是无解的剧毒，任谁最后都会七窍流血而亡。”蒙面人大笑，“金簪上的‘神雾引’，字条上墨迹中混杂的‘芘伏散’散发的香味，以及方才那爆炸烟雾中的‘瑶蕖香’，任你再是警觉，也难逃脱！”
    “原来，这是设好的套。”知晓自己中毒，玖然希却反而坦然，“只不过，希从来都不是束手就擒的人！”
    话音刚落，人已不见。蒙面人大惊，四下望去，却是未有踪迹。
    “别东张西望，小心脑袋搬家。”幽幽的低语，仿佛远在天边，又仿佛近在咫尺。
    那人转身，终于瞥见玖然希邪魅的笑，好似来自地狱的阎罗。他后怕地倒退一步，下一刻已身首异处。
    玖然希一剑劈开玖然翎手上的绳子，拉起她的手便推她：“快走！”
    玖然翎刚摘下嘴里的布团就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玖然希回过头，淡然地笑。
    玖然翎却是惊恐地捂住唇，因为她看到玖然希的左耳边，缓缓流下一股鲜血。
    ——七窍之第一窍。




第七十九章 逃亡 

    “你别再动用真气了！”玖然翎语调颤抖地拉住他，“连我都知道，你周身真气运作得越迅速，毒便发得越快。玖然希，你到底还要不要命！”
    “别这么激动，嚷嚷得我耳朵疼。”玖然希好似完全不在意地轻笑，望她的目光里充满了厚重的光芒，“放心，我一定保你安然无恙。”
    “我不要！”玖然翎突然尖叫起来，“你别说得好像自己无所谓了一样，我不喜欢你说这句话！”
    “好好好。”尽管敌人环伺，尽管左耳疼得似乎已经没有了知觉，玖然希仍是云淡风轻地笑，语气好像在哄人。
    “在这里呆着别动，等我杀出一条血路来。”玖然希拍拍她的肩，而对上那些敌人的那刻，笑却已瞬间凝固。
    玖然翎不知是被他的话还是眼前的景象给震住，双脚竟无力动弹一分。眼前惨烈的叫声她充耳不闻，眼前飞溅的鲜血她毫不入眼，在这个瞬间化为修罗场的密林中，她所能看见的，只有穿梭于其间的玖然希，以及他耳边始终没有止住的血。
    剑挥起落下，又是两人死去。没有人敢接近玖然翎，因为不管是谁想挟持她，都会刹那被玖然希给结果！玖然希也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所以出手便是杀招，只要手中剑出，必有人殒命！
    这场厮杀不知继续了多久，可敌人好似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解决玖然希一般，无论几人倒下，又立时有人补上来。
    玖然希先前还能游刃有余，渐渐的步子便不由放缓。突然玖然翎见他腿一软半跪在地，右耳也流出血来。
    敌人见状，举起武器便扑了上去。
    “叮叮！”兵刃碰撞的声音清晰地传出，玖然翎定睛望去，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名蒙面人，正替玖然希扛下了所有攻击！
    蒙面人右脚发力，带动全身旋转，手中大刀飞舞，便将围着他们的所有人都尽数歼灭。那人动作不停，抄起意识已经有些不清的玖然希提气奔至玖然翎身边，一吹口哨，一匹骏马顿时奔腾而出！
    蒙面人将玖然希置于马上，又利落地将玖然翎送上去，猛地一拍马：“快走！”
    骏马立刻跑了起来。而玖然翎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好像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去，那人站在最前，一柄大刀斜斜而下，背影竟是如此熟悉。
    玖然翎来不及多想，抱着玖然希便专心御马。
    渐渐地，杀气越来越淡了，天也越来越亮了。玖然翎终于找了处偏僻废置的小屋，刚想扶下玖然希，蓦然发现他脸色惨白，早已昏迷过去。
    “七哥？七哥！玖然希！”她晃着他，语调尖厉。
    “唔……”玖然希低吟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见到是她，嘴边扯开一丝淡淡的苦笑：“不小心竟然睡着了。”
    玖然翎呼吸一窒。
    “翎儿，麻烦你，搀我一下。”
    她听到他说话，忙凑过去小心地将他带至小屋内。
    玖然希斜靠着，从怀里掏出小瓶倒了一粒药丸服下。
    “这是……”她疑惑地问。
    “它能暂时压制我体内的毒性。”玖然希微微一笑，“翎儿，我有些累，让我先休息调息一下。如果有什么事，你就立刻唤我。”
    “好。你快睡吧。”玖然翎推他躺下，“我一定会好好守着。”
    “抱歉，”玖然希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有些虚弱地说，“辛苦你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含着笑静静看他，直到玖然希呼吸渐沉。
    忽然，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玖然翎身旁。
    她刚要惊呼，那人却先一步开口：“是我。”声音，正是出自昨夜救他们的蒙面人。
    那人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玖然翎半响，尔后拉下脸上的面罩，露出与仲孙曜有些相似的五官。
    “仲孙行？！”玖然翎难以置信，“怎么会是你？”
    仲孙行淡淡一笑：“出去说如何？”
    玖然翎看了眼玖然希，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屋，玖然翎冷不防开口：“不管你是处于什么原因救了我们，我还是要谢谢你。”
    仲孙行脸色有些古怪地看着她，半响，有些惋惜地道：“公主果然不记得我了。”
    玖然翎有些莫名地抬头望他，努力想了半天后，有些不确定地问：“你是……那个乞丐？”那个先前她与玖然希一起，在茶馆门口救下的乞丐。
    “正是。”仲孙行咧嘴一笑。
    玖然翎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我记得那时，我说了很多过分的话。”
    “没有，你说的对。”仲孙行的目光飘渺了些，“当时父皇刚驾崩，大哥当权，秘密将我流放，那时我也真的是自我放逐了。”
    “不过……”他的视线流连到她脸上，“我看到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那眼神是看穿一切的透彻，好像还经历过与我一样的痛楚。我听着你的话，不禁觉得自己的自暴自弃实在是太不应该。”
    “这个世上，没有谁可以真正拯救谁！你想要的一切，都要你自己去争取。用你的双手，才能去改变那看来既定的宿命！”——言犹在耳，字字皆是让他回来相助仲孙曜的动力。
    玖然翎闻言，却是叹息。没有想到命运竟如此玩笑，那个传言中半路杀出的仲孙将军，竟是因为听了她的话才选择归来？
    “那你出手相助我们，岂不是背叛了你的国家？”谋划这次的幕后黑手，他们皆是心知肚明。
    那刚硬的年轻将军眼中是正直的光：“我受你恩惠，这是我欠你的。”




第八十章 为你叛国 

    仲孙行执意要留下来护送他们回国。玖然翎知道自己一人必然无法带着玖然希逃离绍宁国的追兵，为了玖然希，便也默许了。
    一路上，虽然大小风波不断，但靠着仲孙行总归是有惊无险地躲了过去，眼看绍宁国的边境将近。
    “公主这么马不停蹄地回国，有什么打算？”仲孙行问。
    “七哥中的毒性烈，那些人虽是信誓旦旦说无解，但我认识一名神医，无论如何，都该去找她一试。”
    “翎儿，你说的是蔚诗？”这几日玖然希虽然虚弱，但神智还算清明。
    “对。”
    “那我们就抓紧时间。”仲孙行道。
    “使团的队伍，应该没事吧……”玖然翎坐在马上，问着一旁的仲孙行。
    “我先前安排了部下易容成你和玖然希，带领使团回国，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
    “没想到仲孙将军还真是心思细腻。”玖然翎看着仲孙行，莞尔一笑。几日的性命相依，她对这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男子已能撤下心防。
    仲孙行神色却有些凝重地望着眼前。只要穿过这片树林便能正式进入天旭国的国境。可如今，他看着一片静谧的林子，却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小心！”仲孙行突然大喝着自马上跃起，带玖然翎与玖然希远离坐骑。
    两支冷箭破空而来，尾随的是两匹千里马的哀嚎。
    顿时有整齐的军队将他们围起。
    “看这架势，是要在此将我们就地正法了。”玖然希苦笑。
    “这次的人数规模，显然和之前不可同日而语。”玖然翎无奈。只怕对方是想在他们进入天旭国境前将他们了结。
    “速战速决吧。”仲孙行将武器横于胸前，一个起势便已就绪。没等对方动手，他就先发攻向防守最薄弱的那块，大刀一扬，立时破开一条血路。
    “走！”他扬声道。
    玖然翎扶起玖然希，快步向那里奔去。其间有人想阻止他们，皆被仲孙行化解。
    “仲孙行，你要活着跟上来！”玖然翎知道他们若是待在那里一定会成为拖累，可心头隐隐的不安让她不禁出声提醒。
    仲孙行偏头瞥了她一眼，那一眼中好似饱含流光。他嘴角微扬轻应：“好。”
    得到他的回答之后，玖然翎便拉着玖然希冲进林子。脚下的步子迅速，就算被伸出的树枝刮坏了衣裳，刺破了皮肤，她都不敢停下来。
    不知奔跑了多久，她拉着玖然希寻至一处荒弃的破庙。气喘吁吁地停住，玖然翎将玖然希在破庙中安置好，没等歇一口气就要折回。
    手被一把拉住。“翎儿……”
    “我要回去。”玖然翎回过头，目光是无法动摇的坚定，“方才我逃出来之前，看到一辆明黄马车奔驰而来，我怕……”
    玖然希神色复杂地望着她满脸的担忧，想开口，可嗫嚅了半天，只说出一句：“一切小心。”
    “嗯。”她嘱咐了他几句，便沿原路摸了回去。
    深沉的夜，连流动的空气都好似埋藏着凝重。玖然翎小心翼翼地抵达先前冲突的地方，隐蔽好身形，才向火光汇聚之处望去。
    厮杀已经不知何时停顿。仲孙行直直屹立，仿佛被血浇灌出的脸上，还有未敛下的杀机。静静站在他面前的男人，有着与他几乎雷同的面容，却好像因为愤怒而喷张出决然的气势，将四周的气氛都压缩。
    “好！你……很好！”男人冷冷地望着仲孙行，唇角似乎在笑，目光却带着噬人的寒意。
    听到男人的话，仲孙行微微颤抖，尔后抬起头直视对方：“臣弟辜负了皇兄的期望，臣弟罪该万死。”
    玖然翎心中一惊。趁着月色，她能看见两个男人在包围圈中对视，可四周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呵！”仲孙曜冷笑，“朕的确万万没有想到，你竟帮着天旭国的人来忤逆朕！仲孙行，你真是出息了！”
    仲孙行低下头，不敢去看仲孙曜眼中骇人至极的眸光。
    “一起长大的情谊，朕以为你懂朕！”仲孙曜的语气里是说不出的失望，“你懂朕为何要签下那五年协议，你懂朕为何不能让玖然希活着！那是一个危险，也许将来会压制我绍宁国的危险，朕一定要防患于未然！”
    “皇兄，你说的这一切，臣弟都懂。”仲孙曜淡淡地开口，杀意渐渐弥散，脸上却涌现怅然，“可是皇兄，臣弟欠下的人情，臣弟不能不还。若不是他们，臣弟也不能回来，助你夺得皇位。”
    “那你手刃的那些人呢？”仲孙曜拔高了音，“他们与你无冤无仇，他们何其无辜，他们……都是你的同胞！”
    仲孙行右手一颤。在仲孙曜的厉声质问下，他几乎快握不住一向视之如命的大刀。
    仲孙曜疾步上前，手抚上他的脖子，缓缓收紧，恨不得将他掐死：“你辜负了那些一直跟随着你，将性命托于你的手下。你也辜负了朕，你辜负了朕对你的信任！”
    仲孙行没有动，一点都没有动。好像在仲孙曜的手下死亡，是他最大的期盼。
    “是那个妖女吗？是那个妖女夺走了你吗？”仲孙曜咬牙切齿地问。
    仲孙行因为呼吸困难而涨红的脸上露出一丝飘渺的笑：“皇兄，这是臣弟选的路。为她叛国，臣弟不悔。”
    “好！好一个不悔！”仲孙曜放开手，听到弟弟回答的这一瞬间，他的怒火突然消弭。望着自己唯一的亲人，他缓缓道，“既然你这么说，朕也不可能再留你，你明白的……”
    半跪着的仲孙行听到这句话，眸光微闪，最终，化成了寂灭：“臣弟明白。”
    他跪着，很庄严地，朝仲孙曜磕了一个响头：“臣弟也没有想到与皇兄竟会是如此结局。若有来世，臣弟还想做皇兄的亲人，还想为皇兄打下这个天下。只是，希望那时，臣弟可以陪伴皇兄一生，为皇兄镇守江山。”
    一席话说完，一向铁血铮铮的男儿眼中好似也有了泪光。而隐匿的玖然翎听闻此，却是难以置信地睁大眼，想要不顾一切地冲出，步子却在仲孙行的目光里生生顿住！
    仲孙行站起之时，若有似无地望了她的方向一眼。
    那唇边，分明是含着笑的；那视线，分明是毫无遗憾。
    仲孙行提起刀。这把刀，陪伴他金戈铁马，如今，它将履行它最后的职责。
    手起，刀落。在仲孙行的生命中，最后一次。
    仲孙曜别过头去，即使如此，还有血溅到他眼前的土地上。他怔怔地看着那殷红的鲜血出神：“都说自古帝王皆是寂寞。朕原本不信，因为朕以为，朕还有最亲爱的弟弟……”
    话未完，便苦涩地顿住。
    一片静谧。
    玖然翎害怕被发现，便一直颤抖着捂住唇不敢发出声音。
    尔后，她在自己冰凉的手上，感觉到了湿意。


这一章泡芙写的真是异常揪心啊....>.<仲孙行..仲孙行..可怜的仲孙行..../打滚...

第八十一章 恐怖过往 

    “翎儿，你怎么了？”玖然希在破庙等到了回来的玖然翎，见她神色不对，立刻担忧地问。
    玖然翎只是呆呆地目视前方，即使被玖然希抓着，浑身还是抖得不能自已。
    “翎儿！”他惊慌，放大了声音。
    魂魄仿佛在这一瞬间被震回。玖然翎看着玖然希苍白的脸，而后者见她有了反应，立时放柔了声音：“好久都没好好歇息了，累不累？”
    从玖然翎的反应中，他已看出了些蛛丝马迹，于是绝口不提仲孙行。
    “我听到他们说要四处搜查，就赶紧回来了。”玖然翎喃喃低语，突然仰起脸望他，目光凄厉：“仲孙行他骗我！”
    玖然希被那样的神色骇住，一时无法应答。
    “他骗我！他答应了我会跟上来的，可是他竟然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玖然翎抓着玖然希的衣襟，语气惶恐，“你也答应了我的，会不会……你会不会也爽约？”
    玖然希目光一滞。看着怀中女子那样绝然的害怕，想说出口的承诺此时却好像哽在喉头。
    “翎儿，生死有命，你要学会接受。”半响，他微微一笑。
    “我不！”玖然翎执拗地像个孩子，“我要你许诺，不管如何，都不能放弃活下去的希望。即使是挣扎，你也得给我挣扎着活着！”
    “真像你一贯的蛮横性子。”玖然希打趣，下一刻神色却一凛，抱起玖然翎就瞬间躲到了佛像后。
    有一小队人马迅速地冲进来，四下打量着。玖然希屏住呼吸，察觉到玖然翎气息还有些不稳，便捂住她的嘴。
    破庙里静得好像一丝人气都没有。良久之后，来搜索的人终于尽数离开。
    玖然翎愣愣地望着那些人和仲孙行一样的服饰，那抹挺直的身影就硬生生地撞进她脑海之中。
    那名将军，与他们一起餐风露宿，被他们连累得连个觉都睡不好，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那名将军，在她随意说了句野果无味之后就抓野鸡烤给她吃，被她用烟熏得灰头土脸，也只是和气地笑。
    那名将军，在对上尽忠了一生的兄弟时，只道了一句“叛国不悔”。
    这四个字，宛如泣血般敲在她的心上。沉重得，仿佛紧锁住她的脉搏。
    飞舞的大刀，消瘦的身影，无憾的笑容……那些画面都仿佛刻印般，深深烙进她的眼中，成为一个每当想起，便难耐的痛。
    玖然翎咬紧下唇，握紧环着她的那只大手，眸中盈起薄雾。没过多久，她察觉到有液体滑落到她的脸颊。
    伸手摸了摸，指间一片湿黏的触感，她蓦然恐慌地仰起脸，只见玖然希一手死死捂着鼻子，却还有鲜血突破指缝流下来。
    他看到她抬头，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抱歉，我没忍住。”
    玖然翎再顾不得其他，气急败坏地拉玖然希躺下，一边止血一边喂他再吃了粒缓解毒性的药丸。不多久血虽然不流了，但玖然希却好像从鬼门关里走了一回般惨白着脸，双唇还在微微哆嗦。
    “还疼么？”玖然翎柔声问。
    他微喘着气，摇摇头。
    她便去到林中捡了些柴，熟门熟路地生起火，庙内顿时感觉暖和了许多。
    “翎儿，”长久的沉默过后，玖然希突然轻声问，“这一路来，你都表现得相当冷静，对于野外的突发状况也都能及时应对。生火烤肉你很在行，什么能果腹你也清楚得很，是不是太奇怪了？”
    拨弄火堆的手轻颤。玖然翎偏过头望见玖然希略带探究的眼，良久不语。
    玖然希看着她眼里映出的跳跃火光，仿佛是她内心一段燃烧尽了的秘密，不能碰触，于是道：“当我没有问吧。”
    “不，我告诉你。”玖然翎突然脆生生的开口。她放下木棍，挨得他近了些，“还记得我先前问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么。因为，我曾在宫外，逃亡了大半年。”
    “什么？！”玖然希的脸上顿时写满惊愕。
    她一贯灵气的眼里好像迷离了焦距：“其实，你也可以想象，我在宫里的遭遇远没有表面这般风光。自我出生后父皇和老祖宗百般喜爱，连带着母妃的地位都上升许多，梅落闲自然看不下去，联合了梨妃要对付我们。我三岁那年，她们亲自端来茶水想毒死我，却被洞察了的清哥哥抢先饮了下去。太医尽力施救，最后却只能保清哥哥不死，那霸道的毒性，让他彻底失去了双腿。”
    玖然希不动声色地伸手握住她的柔荑。
    玖然翎微微一笑：“母妃和楹妃走后，靠着清哥哥的警觉和计谋，我们才从下毒暗杀一系列的事件中存活下来，那年，我五岁，他九岁。”
    “可是，他走了，离开了皇宫。”玖然希道。
    “对。一年之后，原来千里家的家主以医腿为由接走了清哥哥。他原本不肯，非要与我在一起，可是父皇并不愿我离开。后来家主答应把掌权之位传给清哥哥让他能培植势力保护我，又留了些高手在我身边，清哥哥才点头。”玖然翎眼中的光芒淡了几分，“不久后，各地发生天灾，父皇去南部探访，老祖宗去琮山祈福。他们一离开皇宫，梅落闲便光明正大地开始对付我。那些日子……简直是地狱。”
    玖然希一震，反射性地握紧她。
    玖然翎也低头望他，眸中流动着悚然的光华：“梅落闲借口将我扔进暗牢，没有饭也没有水，刚开始我真的很害怕。可是我知道，我绝不能让他们得逞，我一定要活下去！于是我捕老鼠，吃一切可以吃的东西……”
    “别说了！”玖然希低低开口。望向自己的手，她的指甲几乎都嵌进了他的肉中，可他却察觉不到疼，只是纯粹地不想她再想起这么恐怖的过去。
    他觉得，让她再次回忆起那些的自己，简直是残忍万分。




第八十二章 未出口的真言 

    玖然翎突然回过神松了手上的力道，有些抱歉地笑：“对不起，我有些失态了。”
    玖然希心下一片酸涩。虽说梅落闲和岚菲梨一直都没有良心，可对于玖然翎来说，她们真的是欠了她太多太多。
    当时那么小的女娃，她们，何其忍心！
    “后来千里家的暗卫秘密将我救了出去，我知道自己不能回宫，所以决定去琮山找老祖宗。”玖然翎屈起膝环坐，“路上被梅落家的死士追到了，那一天，他们杀得日月都好似黯淡无光。我没有办法扭转，我只能骑着他们留下的马，没骨气地做了逃兵。千里家拼死都要保我周全，我也一定要让自己活着到琮山！”
    “当然，”她唇角泛起苦笑，“那时候我太小，甚至没有什么自保的能力。大半年里我每天把自己折腾得蓬头垢面的，睡过猪棚，活不下去的时候就去乞讨。现在回想看看，都觉得那时的自己能够到达琮山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所以，当时看到如乞儿般的仲孙行时，你才会……”玖然希话才起了个头，就蓦地顿住。
    玖然翎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悲叹：“我以为我救了他。可没想，却只是将他推入另一个绝境。”
    “我忽然觉得自己面目可憎。”
    “为什么？”玖然翎有些疑惑地将视线投到他脸上。
    “明明那是你不想面对的事，我却要让你再次忆起。”玖然希眼中漾起些懊悔。
    玖然翎突然笑了，因为他为她着想的心意：“没有这么严重。这些都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是我必然要面对的记忆，也是我要让梅落闲还债的信念。而且，你看我现在的处境不是挺好的么。”
    “那之后……没再出什么事吧？”
    玖然翎摇摇头：“虽然我对老祖宗说我是贪玩偷偷跑出来的，但老祖宗在琮山看我的目光，让我觉得她好像也知道些什么。后来我与老祖宗一同回宫，没事就去她那哄她开心，其实是只有与她在一起，吃宁寿宫的东西，才会让我安心。直到后来我认识了四哥，他开始保护我，那样噩梦般的日子才渐渐消止。”
    “四哥他……对你当真是极好的。”玖然希浅叹。
    “清哥哥说四哥是个安定的人，而我，便是他的不安定。”玖然翎轻笑，笑意却被擦出一抹惆怅，“可认识了我的玖然佑，却总是平白遭受着非难。比如替我担下的黑锅，比如梨妃的恨铁不成钢。”
    “谁能说那不是他的劫呢。”玖然希出声安慰，“也许遇到你，护着你，便是老天给予四哥的考验，让他变得更加坚韧。说实话，四哥平时太稳重，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觉得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玖然翎“扑哧”笑出了声：“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你比我还能扯。”
    他见她真正开怀地笑了，才几不可闻地轻吁口气。紧绷了的弦松开，玖然希顿时觉得神智有些模糊。
    “今夜快过了。”玖然翎突然望着庙外的夜色道。
    半响，没有听到玖然希的回话，有些不解地低下头，就见他半眯着眼。
    “怎么了？”她将手探过去，触到满手火热，这才惊叫道，“好烫！”
    “别忙活了。”他拉下她忙不迭立起的身子，“休息一会儿就好。”
    “那怎么行！”玖然翎撕下裙摆的一角，从水袋里倒了些凉水在上后覆到他的额，“先别想了，快睡会儿。”
    “翎儿。”他支吾着唤她。
    “嗯？”她凑近了些，柔滑的发丝垂落到她的颊旁。
    “有些事，虽然明知不该说。可此时此刻，却有一种想要一吐为快的冲动。”玖然希看着她忙东忙西，眼中闪着诚然的关切。顿了顿，他终是像下定了决心般睁开眼，“我想告诉你，我……”
    “嘘——”玖然翎伸出手指轻点住他的唇，墨玉似的眼中一派了然：“别说。你烧糊涂了。”
    “我没有糊涂！”玖然希有些不甘地辩驳。
    玖然翎望着他，静静地含着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有些话，还是别说为好。一旦说出口，很多事情便不能改变了。”
    “玖然翎！”他咬牙切齿地喊，仿佛带着某种绝望。
    她却是神色平寂：“我们骨子里都是那么骄傲，那么倔强。肩负着那么多责任，更有大仇未报。儿女私情尚且不能置于首位，更别说像那些公子小姐般一走了之。如果我们手牵手共赴黄泉，那你就不是你，我也不是我了。”
    他恨恨地看着她，半响那目光消融，眼里便只有了疲倦：“翎儿，你愿意许我来世么？”
    她一愣，却没有接话。
    玖然希望了她一眼，语气中不无遗憾：“如果，我们不是皇家的孩子，那该有多好。”
    玖然翎淡淡一笑：“如果，我从不认识你，那该有多好。”
    玖然希不敢置信地望着她，却没有在她脸上看到一丝玩笑的神色。他终是叹了口气阖起眼：“玖然翎，你比我更无情！”
    她依旧笑着，却在他没有发现的角落，流淌过忧伤。




第八十三章 不离不弃 

    直到玖然希的左眼也开始淌血，玖然翎开始真正地焦躁起来。
    她带着玖然希一路躲着追兵，专挑繁华的地段走。一来，绍宁国的人也不敢在天旭国境内明目张胆地对付他们；二来，断了消息的千里纳兰两家也容易在这些地方找到他们的踪迹。
    而先前保护他们的那些人，都在绍宁国被仲孙曜派死士秘密解决了。如今的玖然翎玖然希，在千里纳兰两家的情报中，无疑是属于正式失踪，生死不明。
    玖然翎给玖然希和自己都换了身朴素的装扮，又给玖然希戴上了纱帽遮起他苍白的脸色，两人看起来俨然像是一对小夫妻。至于会不会碰上梅落家岚家的那些死士，他们也只能暂时置之脑后了。
    雇好了一辆马车之后，玖然翎带着玖然希，马不停蹄地直奔皇城而去。
    “咳咳……”马车内，玖然希轻咳几声，尔后缓缓擦去眼角的血迹。
    “我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你出来吃点东西吧……”玖然翎突然掀帘而入。
    玖然希默不作声地把帕子揉成一团攥于手中，尔后抬起头对她笑：“好，我马上就出来。”
    “嗯。”她缓缓地漾开笑，“你说巧不巧，我今天正好看见一只兔子，傻傻地就撞到我手里了。所以今天加餐，有烤兔盛宴哦！”
    仿佛被她俏皮的语气所逗笑，玖然希的唇角也微微扯开，搭配着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异常勾魂：“那我真是万分期待你的手艺了。”
    “那我先出去准备准备，一会儿你自己……”话语未完，她顿了顿，“需要我扶你么。”
    他低低笑，语气中露出些不满：“翎儿，我可不是残废。这些，还是没有问题的。”
    “好。”她柔柔地笑，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来，掰开他紧握的拳。
    他一紧张，下意识地缩回。
    玖然翎表情不改，手势却是异常坚决，抽出他手里的帕子后，她说：“我去湖边洗洗。”
    望着她转身欲离的背影，玖然希突然开口：“翎儿，若你一个人走，一定是可以逃脱那些追兵的。”
    玖然翎身形一滞。
    “我知道你的求生欲望和本事。不，应该说，听了你的过往，我也想尽我所能保护你。所以，如果不带着我，你一定可以平安地回到皇城。”玖然希说着这些话，眼神却是极其安然，“我是生是死，那都是命。若苍天眷顾自然最好，若不幸……就请你替我报弑母之仇。不过我想就算我不说，那也是你一定会做的事。”
    “你什么时候，竟然变成这等坐以待毙之人了？”玖然翎回过头，眸中好似闪过一阵愤怒。
    玖然希语调淡淡：“等死的滋味并不好受，而我，又如何能再拖着你一起承担。”
    “纳兰希策，”玖然翎突然笑了，笑容里有难以名状的绝美意味，“你若不离，吾绝不相弃。”
    ——从最开始，无论何时你都没有选择过离开我。如今，我也绝不会弃你于不顾。
    玖然希浑身一震，目送着玖然翎离开，良久后缓缓低眉。
    浅笑。
    玖然翎蹲坐在湖边，摊开帕子，那道红色刺痛了她的眼。她将之放于水中使劲地搓着，好像要全部都搓尽了才罢休。
    突然——
    “翎儿！”耳后响起呼喊，夹杂着显而易见的惊惶。
    因为那一声而惊醒了的玖然翎，动作灵巧地翻了个身，反应极迅速地扣起右手上的暗器。
    随着黑衣人倒地的那一刻，玖然翎瞥见方才一紧张脱手而出的帕子，晃晃地飘在湖面上，带着晕开晕淡了的红色。
    “走！”玖然希不知何时已赶至玖然翎身旁，一搂住她便飞掠而去。刚一出包围圈落地，玖然希就软软地倒了下去，脚步虚浮。
    玖然翎眼明手快地拖起他往前奔。而强自驱动真气导致毒素猖狂蹿行的玖然希，却是连迈动脚步都已困难。
    玖然翎沉了沉眼，将他放至自己的背上，牙关一咬便背起了比她高出一个多头的玖然希。
    “翎儿！”玖然希惊叫，虽然声若蚊呐。
    “我从来都不是束手就擒的人！”
    尽管吃力，但玖然翎极尽所能用上了最大的速度，对于她来说，此刻的身体机能似乎已经被求生的欲望所支配。
    她并不想死。
    而她，更不想他死！
    “翎儿，”耳边是玖然希低低的叹息，百转柔肠，“你弃下我吧，别再固执了。这样下去，我们两人都难逃一死。”
    “我不！”她的倔脾气也上来了，“我不想死。但我并不怕死！”
    “你不是不想与我死在一起么，”玖然希突然开起玩笑，“到时候，可就怎么都说不清楚了。”
    “玖、然、希！”她突然一字一顿地喊他，语气中却难掩悲伤。
    “够了。翎儿，真的够了。”玖然希不知哪来的力量下了地，右手一翻，软剑赫然在手。他望向她，目光是从未有的温柔：“我想，我可以无怨。”
    在玖然希神色转而凌厉，持剑冲出的那一刻，玖然翎好似看到了他眼里的决绝。
    而她，木然地站立着，耳边只有两道声音交叉回旋。
    ——玖然希的无怨，仲孙行的不悔。
    这一刻，她好像失去了行动的力气，心头涌起的疲惫，仿佛要将她生生淹没！
    一切风云骤变，皆在瞬间。
    不知从何时何地冒出的许多白衣人，正协助着玖然希不断消灭敌人的人数。
    玖然翎身后响起清雅的男音，仿若神祗般降临。
    “翎儿，我来了。”


泡芙有话要说：卷三正式结束。故事进行到现在，也已经过半了。泡芙最近很努力地在码字，结束就在近日。如果希望泡芙加更的话，也请亲们站出来，让泡芙和蝎看到亲们的支持吧~！

第八十四章 求你救他 

    玖然翎僵硬地回身。
    面前的男子一袭青衫，虽坐于木制轮椅之中，却带着悠远的微笑。只是一贯沉静的眼底，仿佛还残留着心疼和余悸。
    玖然翎望着那笑容，忽然不可抑制地扑上去哭叫起来：“清哥哥！你救救他，救救他！他中毒了，如果再不解就会死！”
    “翎儿，你冷静些。”玖然清伸手轻拍她的肩，那一下一下的抚慰奇迹般让她平静下来。
    “主子。”白衣人赶至玖然清身边，带着已经进入昏迷状态的玖然希。而那些追杀他们的人，已经悉数在上一刻化为尸体。
    玖然清看了看玖然希的情况，皱眉道：“速回别馆，他快坚持不住了。”
    “翎儿，”玖然清抬起头对玖然翎道，眼里沾染了些严肃，“我把蔚诗带来了，她在别馆里。”
    玖然翎闻言，慌乱的眼神中终于沉淀出清明，小心翼翼地与他们一起将玖然希送上了马车。
    驾车之人武艺超群。马车仿佛风驰电掣般行进，却丝毫感觉不到颠簸。玖然清坐于车内，身边是玖然翎，她正专注地擦拭着玖然希六窍之中流出的鲜血，手指轻颤。
    玖然清覆住她发白的指尖，取过帕子温言道：“我来吧。想必你也很久没有休息了，先睡会儿如何？”
    玖然翎摇了摇头：“我没事。”
    玖然清动作一顿，望着她的沉沉光华，顿时就在不知名的地方泄成了破碎。
    所谓别馆，其实是千里家就近添置的山庄。推开门的那一刻，淡淡的药味扑鼻而来。
    “少爷带着小姐回来了！”小厮看到步下马车的玖然翎，兴奋地奔走相告，“小姐没事！”
    吩咐属下先将玖然希抬进暖阁，玖然清带着玖然翎直奔蔚诗所在之处。
    雅居之后，设置了药房，腾腾的烟雾萦绕着，却丝毫察觉不到苦味。清丽的女子正坐在桌边翻着医书，好似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味道般神色自然。间或，她会起身拿小蒲扇照看照看药罐。
    玖然清交代过，不准山庄里其他人来打扰蔚诗，所以她自然不知道他与玖然翎已经回来了的事。
    玖然翎在见到蔚诗的一瞬便冲上前去：“蔚姐姐！请你去救个人！”
    蔚诗的眼在抬头撞见到玖然翎的下一秒便沉下去，仿佛忆起了一些不想忆起的事。但她还是乖巧地站起，朝玖然翎福了福：“公主殿下万安。”
    玖然翎心系玖然希的伤势，哪有功夫理这些繁文缛节，当下拉起蔚诗就往外跑：“蔚姐姐，救人如救火，你快跟我来吧。”
    蓦地，手被甩开。
    蔚诗立于原地，表情冷冷：“我不救。”
    玖然翎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回过头来呆呆地问：“为什么？”
    “你带来的人，只怕如你一般。即使我救活了，也只是给这个世界多造一个祸害。”蔚诗复又坐下，旁若无人地钻研起医书。
    “你……你怎么可以这么说！”玖然翎万万没有想到蔚诗竟然是这种态度。她一把合上蔚诗手里的书，气急败坏：“每个人生来都有价值，好坏并不是由你来评断！”
    蔚诗无动于衷，“殿下伶牙俐齿蔚诗说不过，只是我决心已下，殿下请回吧。”
    一旁的玖然清终是不忍自己的妹妹如此焦急，正欲开口，就被蔚诗截断：“你也别劝我。我跟你来这，是因为我欠你情，答应要治好你的腿。如若不然，即使是你……我也断然不会救！”
    “小诗……”玖然清满是无奈地望她。
    而玖然翎望着蔚诗毫不动摇的模样，心一横，提起裙摆硬生生地跪了下去！
    这个举动不仅吓得蔚诗花容失色，就连一直镇定的玖然清脸上都被诧异堆满。
    “公主殿下，你这是做什么！”
    “蔚姐姐，一切，都是我的罪孽。”玖然翎低垂着眼，神情不辨，“你可以用那些事来判定我，却不能用这些来判定他的生死。”
    “与你有关的人，我一概不救！”蔚诗嘴上强硬，淡然的脸上却好似瓦解出一丝裂痕。
    “那么，那些百姓呢？”玖然翎严肃地望她，“他每年都会救济贫民，是一个好商人，给天旭国的南部带来了繁华。虽然他也会工于算计，但那是在吃人的皇宫里，最让人无力的法则。”
    “说来说去，你就是想我救他！”蔚诗仿佛不甘，却明显地犹豫了。
    “是。”玖然翎坦诚地对上她的眼，“求你。”
    蔚诗有些惊讶地睁大眼，无法相信这个一向高傲的公主竟会为了那人对她用上“求”这个字眼。
    她低下头望玖然翎，下巴尖尖，比起蔚诗最后看到她时，俨然又消瘦了许多。此时，玖然翎身着朴素的衣装甚至灰头土脸，早已看不出往日在宫里横行的霸道样。可即使看起来再破落，那双大眼依旧闪着灼灼的光。
    那流光早已拨散了所有虚伪，在这一瞬间，蔚诗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内心深处。
    “你就那么想我救他？”半响，蔚诗缓缓问。
    重重地点了点头，玖然翎咧开笑，露出一张满是纯粹的欢颜：“嗯。我希望他活着。”
    “好。我救。”蔚诗淡淡道，移回目光。
    没有人知道蔚诗究竟从玖然翎的眼里看到了什么，只是在对上那水瞳的刹那，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类似感动的释然表情。
    也许，玖然翎眼底深处的渴望，也是蔚诗一直所向往的光芒。
    她扶起玖然翎，收拾了一下东西，转向玖然清问：“那人在哪里？”
    “月下雅阁。”
    目送着蔚诗离开，玖然翎对着她的背影轻轻地道了句：“谢谢。”
    语气里，满是欣慰的真诚。
    “清哥哥，你怎么了？”察觉到玖然清始终不正常的沉默，玖然翎不禁出声询问。
    “……没什么。”玖然清扯了扯唇，扯出一道完美的弧度，掩盖了他看到自己的妹妹那般挣扎时的酸苦。
    “那就好。”玖然翎松口气，终于能在此刻，放任自己倒下。
    神智归于虚无之前，她好像看到玖然清，那张如水的面具彻底碎裂。




第八十五章 归来 

    所幸玖然翎只是疲劳过度，休息了两天便回复到生龙活虎的模样。
    而拜蔚诗的高超医术所赐，玖然希毒性全解，已无大碍。
    怕过多滞留在外会再发生什么不测，一旦玖然希的身体状况稳定下来，玖然清便带着他们日夜兼程赶回皇宫。
    只是，不知是玖然清事先布置好了一切，还是敌人顾忌着他们，一路下来皆是平静。
    玖然希始终没有醒来。照蔚诗的话说，那霸烈的毒已经毁去他身体的七七八八，即便是修养也需极长时日。她便让玖然希始终处于睡眠状态中，并辅助药物治疗，以最大的速度恢复他的健康，也能避免痛苦。
    对于蔚诗，玖然翎并不是没有怀疑过她倏然转变的善意是真是假，只是玖然清拉着她让她别多问，并毅然选择了相信。
    既然她的哥哥如此，玖然翎便没有道理再疑神疑鬼。
    回宫的一路之中，玖然翎也终于重新了解了现今的两国局势。
    出使队伍在跨入天旭国后不久便传来被袭击的消息，队伍全灭，公主与七皇子坠崖，据说尸骨无存。
    玖然翎听到这里的时候冷笑：“仲孙曜为确保万无一失，必然会两边一起追杀。”
    玖然清神色自若：“父皇震怒，在盘龙殿朝臣时便险些失态。群臣愤慨，也有人想到是绍宁国下的手，一时间讨伐声起，乱成了一锅粥。”
    “父皇是绝不会同意贸然出兵的，否则我天旭反倒失了先机人心了。”玖然翎冷静地分析，“而仲孙曜只是不想让玖然希成为他霸业的绊脚石，至于我，他定然会让我安然回到皇城，带着那份签订好了的五年协议。”
    “没想到绍宁国皇帝，竟然是这么一个不好对付的人。”玖然清皱眉，蓦地想到了什么眯起眼，“翎儿，为何你那么笃定自己能活？莫非你和仲孙曜之间，发生了什么？”
    玖然翎笑笑，并没有正面回应：“清哥哥，为什么你坚信我们没有死？”
    “也许是觉得你没那么容易卒于意外，也许是兄妹之间的感应吧。”玖然清见玖然翎没有答，便也顺着她移开了话题，“之后我选择出宫寻你，父皇也没有反对。只不过，我并没有走使团回来的道路。因为我想你们若活着，一定会避开大部队的道路，但也不会走得太偏僻。”
    玖然翎瞪大眼，半响有些崇拜地道：“清哥哥，你也太神了吧。”
    玖然清有些无奈地瞥她一眼，却还是继续说道：“之后跟着使团的锦使回来，说使团中的根本就不是你们本人，我便知道你们落了单，加派了人手寻找。”
    “宫里，没出什么意外吧？”玖然翎意有所指。
    “几个弟弟也觉得事有蹊跷。四弟虽焦急却不慌乱，派了人出去搜索，一看便知对于你们的死讯，他也是不信的。”玖然清浅笑，“至于皇后他们，只怕也在外头安插了人，准备给你们捅上一刀吧。”
    “若说他们没有这些心思，那才怪呢！”玖然翎眸光深寒，“不过，再一次让他们失望了。”
    除了绍宁国的这些事，玖然翎也确定玖然清已经让皇后还回了蔚诗。
    而原本被关在暗牢中的太子，因皇后打点让他在皇帝面前提出了一项贪污大案的整治办法，令皇帝龙心大悦之余，便免了他的责罚。
    这件事玖然翎并不意外。太子是皇后的心头肉，皇后自然要帮他兜着担着。
    让玖然翎意外的是，皇帝大寿之时八皇子玖然晟献上的女子白凤婉，在被皇帝临幸之后，正式晋封为贵人。
    “这事，只怕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玖然翎低叹。
    玖然清淡淡地投来一个视线，并未多言。
    回到皇宫之后，玖然翎先让人将还未清醒的玖然希送去映希宫，自己与玖然清便去面见皇帝太后。
    他们安然归来，皇帝太后自是欣喜万分。玖然翎顾不得撒娇，立时将他们在绍宁国发生的事都娓娓道来。
    当然，玖然翎隐瞒了那五年之约的部分。签订协议之事，从头至尾她都没有扯到自己。
    “父皇，至于那和平协议，还是请七哥亲自递交给您吧。”玖然翎笑吟吟道。
    虽然协议签订让皇帝放了些心，但听闻对方的举动，他的眼还是不由得沉了几分，马上命人去请议事楼的几名首官稍后于升龙殿商讨国事。
    玖然翎见状，便告辞离开。
    只是转身的她，并没有注意到太后略带审视的目光。
    玖然清却意识到了。他清亮的眸中，顿时涌上浅浅担忧。
    “公主殿下，您可算回来了！”迈进凤翎宫的那一霎那，玖然翎眼前立刻冒出一个娇小身影，半是担心半是愤怒地说：“殿下您也太好意思了，竟然就这么抛下奴婢跑去了绍宁国。您生死未卜的消息传回，奴婢都快被您吓死了！”
    玖然翎望着琲儿眼里真实的担忧，笑眯眯地摸摸她的头：“你看本公主不是平安归来了么，吉人自有天相，你就别担心了。”
    “殿下您别打哈哈！”琲儿不满地叉着腰，“下次您要是再弃下奴婢，奴婢就……”
    “就怎样？”玖然翎揶揄她。
    “就……就……”无奈琲儿“就”了半天也没“就”出个所以然来，急得小脸通红。
    “好了好了，”玖然翎失笑，“本公主答应你就是了。你快去差人去放洗澡水，本公主要沐浴更衣。”
    “二殿下早就吩咐好了。”琲儿笑道。
    掀开珠帘，诸多宫女一旁伫立，温热的水散发着雾气。望着这样的场景，玖然翎突然就怔愣起来。
    但她还是默不作声地让她们为她梳洗，换上鲜艳的宫裙。
    “等等，”在宫女要为她套上首饰的时候，玖然翎突然出声阻止，“都别戴了，这个‘琉璃含月冠’即可。”
    “是。”
    玖然翎立起身子望铜镜中的女人，仿佛有一种错觉似的陌生。
    在宫外那么久，她好像连重新戴上面具，都快不会了。
    别过头不再看镜中的自己，玖然翎扬声：“摆驾。”
    “殿下要去哪里？”一旁的琲儿疑惑地问。
    顿了顿，玖然翎轻轻道：“就去……映希宫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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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放手 

    玖然希睁开眼的那一刻，对上了沉紫色的帘帐，印满繁密古朴的纹路，一看就是极品之作。
    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尔后发现自己的右手正被人轻轻握着。偏过头去，那个一路穿着朴素伴着他的女子已经换上了最顶级的绫罗绸缎，略施脂粉的脸上挂着轻柔的笑容，琉璃冠上有珠玉垂坠下来，七彩炫目，高贵异常。
    玖然翎注意到他醒来，刚想收回手，却被玖然希一个反手握住。
    一瞬间的怔愣过后，玖然翎淡淡道：“既然醒了应该就没有什么大碍了。你觉得还有哪里不舒服的，我叫蔚姐姐过来看看？”
    “这里是……”
    玖然翎低低笑起：“难不成这毒其实是侵害了你的大脑？连自己的寝宫都不认得了？”
    玖然希一惊，尔后点点头：“看到你的打扮，我就应该知道了的。”
    他顿了顿：“没想到……我们最终竟还是回到了这个地方。”
    语气里，说不清是惋惜还是释然。
    玖然翎目光微闪，盈盈笑着：“回来了才好。你不知道为了你这事，父皇他们可都气坏了。”
    “翎儿，”玖然希突然很认真地看向她的笑容，“我想，我该和那个对我说不离不弃的女子，说再见了。”
    并不是不信那句“不离不弃”，只是在这幽幽深宫之中，他们，都需要将之埋葬。
    “好。”玖然翎勾起唇。
    “皇上驾到——”话音刚落，太监的声音自门外穿透进来。殿内的两人皆是微愣，相视一笑过后，不约而同松开了握起的手。
    “父皇！”玖然翎起身奔至殿门口，在皇帝迈入的那刻迎了上去，“您是来看七哥的吧。来得可真是时候，七哥正好刚醒不久。”
    “清儿说希儿差不多该醒了，朕就过来看看。”皇帝点点头，目光投向床榻，玖然希正挣扎着起来，于是忙道：“希儿，你躺着，别起来了！”
    “父皇，儿臣没事。一觉醒来感觉体内顺畅了许多，已经没有大碍了。”玖然希支起身子。玖然翎见状，立刻上前为他调整好枕头的高度，好让他舒服地靠坐起来。
    玖然希还没说什么，皇帝反倒笑言：“你们两个，感情倒真是不错。”
    神色一滞，玖然翎回过身的时候脸上已带起娇嗔，理直气壮地说：“父皇，楹妃和母妃当年关系那么好，作为他们的孩子，我们关系也自然好啦！”
    玖然希也露出笑意：“父皇，翎儿那么讨喜，我们几个做哥哥的，自然是打从心底里疼爱。”
    “这丫头，讨喜是讨喜，不过胡闹得很。”说起玖然翎，皇帝顿时皱眉，“要不是清儿再三保证你不会坏事，朕真该把你好好关起来！”
    玖然翎吐了吐舌头。玖然希闻言，微笑道：“父皇，您也别怪翎儿了。此次若不是翎儿带着重伤的儿臣，只怕儿臣早已没命再见到父皇了。”
    “那个仲孙曜，到底在打些什么算盘！”谈及此事，皇帝脸顿时拉了下来。
    玖然希看了眼玖然翎，见她始终安分地立于一旁，谨遵后宫不能干政之说，只好开口：“只怕仲孙曜，并不甘于绍宁国的国土。五年协议虽签订，双方不能互犯，但他那胸有成竹的模样让儿臣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语罢，玖然希朝玖然翎使了个眼色，玖然翎至一旁取过锦盒递给皇帝。皇帝打开锦盒中的文书看了看：“协议并没有什么问题，希儿觉得不妥之处在哪里？”
    “父皇，也许是儿臣多虑，儿臣建议这五年，不要间断整兵。”玖然希的面色严肃了些，“仲孙曜狡诈，若是想出什么借口毁约也不是不可能。另外，还要注意朝中大臣，若是有人被绍宁国收买了……”
    “希儿说得有理。”皇帝答允，“方才朕和清儿佑儿也商谈过了，他们也都是一个意思。这些事，就交给你们暗中进行即可。”
    “儿臣遵旨。”
    “朕的几个儿子，倒真是让朕省心了许多。”皇帝轻咳两声。
    玖然翎立刻注意到了皇帝脸上的倦色，上前捶捶他的肩，有些担忧地道：“父皇怎么最近面色差了许多？没有好好休息么？”
    皇帝拍拍她的手：“可能是没有睡好吧，有点乏。丫头你别担心，朕的身体自己清楚。”
    “那怎么行！”玖然翎嘟起嘴，“翎儿一会儿去御膳房给父皇准备些安神的点心，国事还有几位哥哥可以分担呢，父皇您别太操劳了。”
    “好好好。”皇帝宠溺地看着女儿，“你这丫头有时候也是啰啰嗦嗦的。朕还有奏折没批完，就先走了。希儿你好好养身子。”
    “是。恭送父皇。”玖然希低眉。
    “父皇，翎儿送您吧。”玖然翎挽起皇帝的手。
    “咦？你也要走了？”皇帝诧异。
    “让七哥静养嘛，翎儿就不捣乱了。”玖然翎回过头，朝玖然希笑眯眯地挥了挥手，“七哥再见哦。”
    “嗯。翎儿再见。”玖然希淡淡地收回目光，唇角浅笑。
    “父皇，我们走吧。”玖然翎搀着皇帝，脸上是灿烂至极的笑意。
    “嗯。”两人迈出映希宫，远离了玖然希的视野。
    一句再见。再见的，也许还是两人心中，一些不得不放弃的东西。




第八十七章 心明如镜 

    玖然翎刚回凤翎宫没多久，宁寿宫就差了人来。
    “公主殿下，太后娘娘有请。”
    太后找她是极正常的事，玖然翎想也没想就出发去了宁寿宫。
    她自然不会料到，太后此番，竟让她险些下不了台。
    “老祖宗！”玖然翎一到宁寿宫便殷勤地端着笑。
    “丫头来啦，快坐。”太后脸上是一贯的慈爱，只是在不知名的角落，隐藏了一些捉摸。
    “老祖宗唤翎儿来，是要翎儿陪您用晚膳么？”
    “是啊，”太后命人张罗布菜，“你这丫头一去绍宁国就是那么久，哀家也有些想念。”
    “翎儿也想老祖宗。”玖然翎义正言辞地说，坐下后伸手便给太后夹了她最爱的小菜。
    太后微笑，一边吃着，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哀家听说，这次希儿的命，还是丫头你拼死救下的。”
    “哪里，”玖然翎无辜道，“若不是翎儿一时不查被俘，七哥也不会中毒。”
    “那倒也是，你们两个孩子，倒是一直很相互友爱的。”太后点点头，面色不改，“哀家还听说，翎儿先前被下药那天，希儿半夜还担心得睡不着觉呢。”
    玖然翎一惊，就快执不住手上的金箸。抬头望太后，那一双眼波澜不惊，却让她浑身冒出冷汗。她立刻垂下眸子，不知自己的心思被看清了多少。
    “老祖宗，翎儿和七哥，只是相亲的兄妹。”玖然翎听到自己低低地说。
    “是么，”太后语气淡淡，“佑儿的事，哀家从没有过问过。但这次，似乎哀家得问问清楚。”
    原来，太后已经看出了自己的心意么。玖然翎恍然大悟，于是便抬头对上了那双映满了智慧的眼睛：“老祖宗，翎儿和七哥，都是有分寸的人。”
    仿佛从玖然翎那里接到了答案，太后眼中的利光散尽，和蔼地笑起：“哀家就知道你们是懂事的孩子。丫头，哀家也是为你好。以你的机灵，将来做个皇后，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玖然翎呵呵笑着，心里却凉了几分。
    “启禀太后，太子妃到了。”
    “请她进来。”太后朝随侍的宫女吩咐，“泱儿，再备一副碗筷。”
    “是。”
    玖然翎蹙眉，不知太子妃陆尔珊此时前来有什么事。就像她对太子的毫无好感，那个尖酸刻薄的太子妃，她也一样摆不出喜爱。
    “老祖宗万福。”陆尔珊一身华服，行完礼后对玖然翎道：“原来公主殿下也在啊。”
    “太子妃好。”玖然翎点头轻应。
    “珊儿也一起坐吧。”太后依旧面不改色地用膳。
    “老祖宗，您上次吩咐的事……”陆尔珊刚开了个头，就被太后打断：“稍候再说，先用膳。”
    看了看太后的神色，陆尔珊只好乖乖道：“遵旨。”
    而玖然翎看着陆尔珊有些不自然的面色，太后却定定地坐着，心头顿时涌起一股不祥。
    晚膳结束后，宫女太监撤走了碟子，泱儿又奉上茶水。太后抿了口茶，道：“珊儿，哀家让你准备的画像，都准备好了么？”
    “回老祖宗，都准备好了，这次来就是给老祖宗过目的。”陆尔珊答，让身后的婢女送上画轴。
    玖然翎一头雾水地看着两人，太后翻了翻了画像：“没有什么遗漏了的吧？”
    “不会，”陆尔珊信誓旦旦地道，“儿臣核实了所有适龄的贵家小姐，确信没有什么遗漏的。”
    “那就好。”太后又翻过两页，正好停在一幅娇柔美女图上。
    而玖然翎看着那幅图，却是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因为那副图的下方，赫然写着“蔺馥凝”三个大字！
    太后瞥了眼玖然翎，从她大变的脸色中看出了些什么，悠悠地问：“翎儿，你知道这些都是什么了？”
    玖然翎一震，嘴角有些僵硬：“老祖宗是要给哥哥弟弟们选妃了么。”
    “聪明的丫头。”太后赞许地笑笑，“是时候了，你说是也不是？”
    玖然翎心里五味杂陈：“老祖宗说的是。”
    “珊儿，给皇子们选妃的事，哀家就全权交给你了。”太后交代道，“改明儿宣那些小姐一同进宫，让皇子们都好好选选吧。”
    “儿臣遵旨。老祖宗请放心，儿臣一定把这件事办好。”陆尔珊应下。
    虽说皇子也都到了娶妻年龄，但看太后焦急的模样，仿佛也是因为察觉到了什么才如此快速地筹备起来。玖然翎心中愈沉，面上却表现得愈是无所谓。
    太子妃告辞之际，玖然翎并没有一同离开。直到太后说累了，她才立起身子。
    “丫头，”被一众宫女拥着的太后望了眼孙女道，“如今众皇子中只有太子已经迎娶，其他的几个再不举行婚礼，只怕朝臣都要恐慌了。哀家并没有别的意思，你可明白？”
    “老祖宗的一番苦心，翎儿怎会不清楚呢。”玖然翎嘻嘻笑，“老祖宗您好生歇息吧，翎儿先告退了。”
    “翎儿，”太后在玖然翎迈出宁寿宫之际唤住她，“哀家先前说的那些，你要记住。”
    步子一顿，尔后又跨开：“儿臣省得。”
    微微地叹了口气，太后望向身边最为机敏的宫女：“泱儿，你可明白哀家的苦心？”
    “太后是为了公主和七殿下好。”泱儿答，“公主殿下聪明通透，她一定懂。”
    “就是因为那孩子……太通透了些。”太后脸上却是淡淡的忧，“那样的玲珑心思，不做后宫之主，实在太可惜了。”
    踏出宁寿宫的玖然翎，笑意顿时隐匿得点滴不剩。她回头望宁寿宫巍峨的宫门，提着裙摆的双手仍有颤抖。
    想起太后的话中，那再明显不过的暗示，她根本无法忽视。
    她的确可以去邻国做个皇后，之后甚至是太后。尔后像她的老祖宗一般，冷眼旁观着底下的人斗法，间或为自己的子孙们用尽心机，算尽机关。
    这样的人生，被雍容富贵所堆满。可到最后，孤身住于那偌大的宫殿，那种寂寞凄凉也能硬生生将自己吞没。
    玖然翎无力地阖起眼。
    那样，将会是多么的恐怖！




第八十八章 候选皇子妃亮相 

    为众皇子选皇子妃一事，在两日后正式被太后提上了议程，皇帝并无异议。因为太子妃陆尔珊之前已经对各家小姐有过了解，朝臣也都等待着这一天，睁亮了眼准备给自己女儿攀一个好夫婿，更重要的，是攀一个将来有前途的夫婿。
    皇子们也知道终会有这么一天，可接到消息的时候有几个还是免不了苦着一张脸。
    “除了太子和十二，其余的皇子下朝之后都准备准备去御花园，和众位佳丽好好见个面。”皇帝在朝上如是说。
    有女儿进入皇子妃候选名单的大臣，都揣摩着众皇子的反应。只不过玖然清他们，要么面无表情，要么低眉浅笑，完全无法窥探一二。
    玖然宸却是有些焦急，下朝之后他凑到玖然晟身边小声道：“八哥，你对付女人最有一套了，能不能给我支点招，怎么样不会被那些难缠的小姐看上？”
    玖然晟却是难得地有些失神，根本没有听到玖然宸说了些什么。
    “八哥八哥……”玖然宸伸手摇他。
    “好了，十一你也到了娶妻的年纪，总得找个好人家娶了吧？”玖然煜见状，立刻从玖然宸的手下拯救玖然晟，尔后好像想到了什么般揶揄他，“莫不是十一你早已有中意的女子？哦——你九哥我差点忘了，你还有个姘头在凤翎宫里……”
    “什么姘头！”玖然宸面红耳赤地反驳，“我和梁珏苒可是比清水还清！”
    “是么……”玖然煜玩味地笑。
    玖然宸跳开两步，发誓要离这个毒舌的九哥远远的。
    玖然煜失笑，望向玖然晟的目光换了又换，终是涌现出几抹悲凉。
    “四哥，”玖然宸又挨到玖然佑身边，“你应该也不想娶吧？”
    玖然佑淡淡地瞥他一眼：“你有什么馊主意？”
    玖然宸嘿嘿笑道：“不如我们几个不想娶的，通通都去父皇的升龙殿外跪成一排得了，那样父皇和老祖宗应该也会顾虑顾虑我们感受的吧。”
    玖然佑沉默了半响，终于开口：“十一，不得不说，翎儿说得没错。”
    “什么？”玖然宸丈二摸不着头脑。
    “你果然无脑。”玖然佑摇摇头。
    “四哥！”玖然宸气呼呼地唤。
    玖然佑神色却是有些凝重：“只怕这次选妃，没有那么简单能让我们逃过。”
    “呃？”玖然宸有些不解地皱眉，玖然佑却是再没了下文。
    不远处，玖然清对伤愈上朝的玖然希浅笑道：“看七弟气定神闲，只怕早已有主意了吧。”
    玖然希拱手：“哪里哪里。二哥可有对策？”
    “我就不劳七弟担心了。”玖然清抬眉，瞧见玖然希的眼神中终是流动着些不安定因素，便出声道：“只是不管七弟想通过此做些什么，都请……别太伤害翎儿。”
    眸光一顿。玖然希定睛看去，只看到玖然清扶动轮椅转身的背影。
    ————
    “小姐，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婢女搀着那柔若无骨的身子，往御花园中的凉亭步去。
    “好。”舒心的声音。
    “喂！这里是我们先来的，难道不要讲究一下先来后到么？！”原本已经在凉亭中嬉笑的几人看到新来的，顿时有些不满地沉下脸。
    “这里并没有人先占下，我们主仆只求一石椅栖身，犯不着几位姐妹。”后来的女子闻言，不卑不亢地道。
    而靠坐在一旁围栏上闭目养神的女子，听到那满是嘈杂的声音微微掀开了眼皮。
    “我说这是我们占了的就是我们占了的！看来你是不懂这宫里的规矩！”一名粉衣女子见状，叉着腰便冲到甫坐下的小姐面前。
    “就是！”其他几名女子顿时起哄，“你知不知道现在在凉亭里的是谁！何小姐可是太子妃的妹妹！”
    “你看样子也是来竞选皇子妃的？”那名粉衣女子何舒儿扬声道，“这次的负责人太子妃是我姐姐，你最好别得罪我。”
    “是么？”那小姐兀自坐着，也没有什么反应。
    “喂，你！”何舒儿毕竟是名十五岁稚嫩少女，见面前的女人丝毫不搭理自己，顿时觉得自己被看扁了，气急之下就要扬手。
    “这么一个俏姑娘，生气了就动手是不是不太好啊？”没有出现意料之中耳光声，何舒儿回过神来就见自己的手被人截住。
    偏过头去，那名从一开始就在靠在一边默不作声的姑娘正笑嘻嘻地看着何舒儿。那姑娘约莫大两岁的年纪，脸上洋溢着的是健康的美丽。不似其余姑娘的花枝招展，她一袭简单的劲装，显得利落万分。
    “要你管！”何舒儿有些恼怒地喊。
    “时辰快差不多了哦，一会儿太子妃可能就要来了。”劲装女子笑意不减，“若是被太子妃看到你这般，只怕也会觉得脸上无光的吧。”
    何舒儿好似被说到了痛处，便冷哼一声放下手，带着一众姐妹装起了淑女。
    那女子笑笑，刚要回到原处继续假寐，那始终低着头的小姐突然开口：“多谢姑娘。”
    女子步子一顿，道：“没什么。”
    那名小姐仰起脸，黛眉凤眼瑶鼻朱唇，揉出的是一张天仙般的脸庞。而她视线微微一转，那端庄的神色中便浮出了几分惑人。
    她起身，朝对方福了福身子：“但请姑娘受小女子一礼，聊表谢意。”
    面前的女子挑起眉：“做个朋友如何？”
    “好。”她淡淡地扯出笑。
    “我叫莲蝉，你呢？”
    轻启红唇，那小姐勾勒出三个字，成为凉亭中的一道绝响：“蔺馥凝。”




第八十九章 如法炮制 

    其余凉亭中的小姐听闻，皆是难以置信地倒抽一口冷气。
    她她她……她是蔺大将军的孙女？！
    “出什么事了竟如此嘈杂？！”正当凉亭中的秀女们都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一道尖刻的声音响起。
    “参见太子妃。”众人向凉亭外的陆尔珊盈盈下拜。
    “表姐，”何舒儿谄媚地凑过去，“我进宫那么多次也没见过那个蔺小姐，所以……”
    原本正想开口的陆尔珊瞥见一旁皇子们脸上审视意味的笑容，顿时沉下脸，“何小姐，这里是选皇子妃的场合，本宫是主试官，岂容你如此攀亲带故！”
    何舒儿被陆尔珊的疾言厉色吓住，扁了扁嘴呐呐退于一旁。
    看着领路太监将最后的一批秀女送来，陆尔珊清了清嗓道：“好了，你们也知道今天来这里是为了什么。陛下和太后的意思是让你们和皇子多多接触，喜欢哪位全凭你们自己挑选。”
    全场鸦雀无声。有一些垂首静立的女子掀了掀眸子望太子妃身后的诸位皇子，尔后被他们风格迥异的俊美所震慑，脸带羞怯，耳畔飞红。
    莲蝉好奇地瞄来瞄去，却对那些皇子的长相一点都没有兴趣，视线一直转到佳丽之中。瞥见蔺馥凝安安分分地站着，目不斜视，可即便是一个站姿，看起来都是大家风范，优雅万分。
    “不过，要让诸位殿下青睐于你们，还是要各凭本事。”陆尔珊环顾了一下四周道，“大家都是有备而来，就先展示一下你们最应以为傲的才艺吧。”
    “是。”众美人诺，尔后散开。
    皇子们也与太子妃围坐至凉亭。不过比起太子妃殷勤地拉着他们询问意见，介绍这个介绍那个，几名皇子倒是显得相当兴趣缺缺。
    “哎，这女子舞剑舞得可比十一差多了。”玖然煜一边看一边摇头晃脑地评论，“娶这样一名女子回家，还不如娶十一呢。”
    玖然宸顿时一脸惊恐，一粒杏仁噎在喉中，背过身去咳了半天，对着胸口一阵猛敲。
    “九弟，这么说就是你的不对了。”玖然晟摇着折扇浅笑道，“那女子身姿绰约，纤腰不盈一握，带回去也是极养眼的。”
    他们俩完全没有压低说话的声音，舞剑的佳丽脸白了几分，就连太子妃的面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而其后，无论出现何种才艺，都能被皇子们的张张利嘴给批评下去。
    “弹琴手势不柔软，对曲子的表现力还稍欠火候。论起琴艺，还是四哥比较有造诣些。”玖然希浅抿一口茶，悠悠道。
    “玫瑰之色大丹，既艳且俗。这位小姐，你还是好好向八弟讨教一下，他画玫瑰讨美人欢心的功底可是不弱。”玖然清也含笑道。
    “姑娘跳的可是瑶池莲步？只是此地虽非瑶池，姑娘的莲步也太虚浮了点。”连玖然佑都出声插了一脚，一本正经地说。
    “咳咳，”陆尔珊轻咳两声，低声道，“诸位殿下们，这事是老祖宗和陛下吩咐的，在场的佳丽们也是一等一的家世，还望殿下们别让她们太下不了台。”
    几名皇子闻言，摸了摸鼻子互看两眼，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些。
    陆尔珊见状，连忙让表演继续。
    “民女给太子妃娘娘，诸位皇子殿下请安。”没想到正巧轮到何舒儿，她好似胸有成竹般，礼毕之后吩咐宫女搬上了笔墨砚台，镇好白纸。
    “她这可是要磨墨写字？”玖然宸好奇地问。
    而亭外也正架起工具准备动作的劲装女子听到亭内的动静，神色一凛微微眯起了眼。
    何舒儿自始至终保持安静，极认真地磨着墨。其余几名皇子都猜不到她究竟要做什么，只有玖然希，上下打量间，好似有了点眉目。
    直到磨出的墨稠且深，何舒儿才放下研磨石比划半天，尔后，将手中的砚台举起来。
    玖然希见状，神色顿时一凝。
    “砰——”重物落至桌面的声音。
    “啊——”宫女躲闪不及尖叫的声音。
    何舒儿没有看四周宫女惊怕的样子，执起白纸吹了吹，刚要说话……
    “放肆！”玖然希拍案而起，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愤怒，“若实在无特别才艺，直言也就罢了，你这般剽窃，可有一点心虚与羞耻之心？！”
    亭外正执着笔的女子听到那声大喝，一个簪花小楷的“雅”字最后一笔便顿了片刻，骤失神韵。
    而何舒儿手上沾满墨点的白纸还没展开就被玖然希所震住，原本自信的面孔霎时褪去血色。
    陆尔珊见自己的表妹被如此奚落，有些不满地开口道：“七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玖然希轻哼，“莫非何小姐不知，这么一套博取注意的办法，不是你开的先例么？”
    “我……”何舒儿顿时有些慌了。她只是前些日子听身为边防总兵的叔叔讲起，绍宁国皇帝选秀之时，泰王爷家的郡主用此方法博得了君王钦点，于是便拿来效仿。
    她自然没有想到，那时日玖然希正好在绍宁国出使，会目睹一切。她更想不到的是，那个名为郡主的女人，其实是他们天旭国正牌的公主！
    玖然清玖然佑他们，对于玖然翎被设计参加绍宁国选秀的事也知道了些片段。从玖然希的反应来看，必然是与当时情形相似了。
    玖然佑便也沉着声道：“太子妃，何小姐竟把心思卖弄到这里来了，这可是欺瞒皇族的重罪。”
    玖然清浅笑补充：“说句得罪人的话，若是何小姐嫁进宫做了皇子妃，以这副不安分的心思，只怕宫里也难太平。”
    何舒儿抖抖地站在原地，根本就不敢对上皇子们晶亮的眼神。
    陆尔珊看着那些皇子眸中再明显不过的暗示，咬牙道：“私了如何？”
    “乐意之至。”几人笑。正中下怀！
    陆尔珊转过头去，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的表妹，眼中却还是闪着不甘：“何小姐，殿下们说的你也都听见了。如今本宫宣判你出局，你可有异议？”
    “……不敢。”唯唯诺诺的声音。
    “那好。表演继续，后面的小姐们进来吧。”陆尔珊高声道，由于心情不妥连带着声音都严了几分。
    蔺馥凝和莲婵一同步入，在第一瞬间她们便察觉到了凉亭内气氛不对，却皆是低眉肃目，神色定然。




第九十章 抢眼 

    “民女拙作，请太子妃与诸位殿下过目。”见蔺馥凝始终都没有开口的意思，莲婵率先将自己手中的宣纸铺展到石桌上。
    “咦！”亭内顿时响起惊奇声，几名皇子立刻围了过去。
    “这副字，倒是相当的别致。”首先开口的，是酷爱书法的玖然清。
    “字与字间错落有致地排列，没有重复的字体，却是如此相得益彰。”玖然佑也不禁出声赞赏。
    玖然希勾起笑，却是难得地未发一言。
    那张纸上只有四句诗，却不是规整地排列。自左上至右下的方向，仿若一阵春风吹起，连带着诗句都开始飘动。柳体、九成宫……眼花缭乱的字体极为合适地搭配出了一副视觉盛宴。
    而先前因为思绪犹疑毁去的“雅”字最后一笔，也以一个瘦金体的“赏”字完美地衔接起来。
    看着众皇子脸上毫不掩饰的喜爱，陆尔珊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这位小姐倒是甚得殿下们的欢心，不知出自哪一家？本宫怎么好似没有见过？”
    “民女父亲只是莲州太州，太子妃娘娘不记得是正常的。”袖下的十指轻轻一握，莲婵低声道。
    陆尔珊见此女出身低微，别说不是皇亲国戚，甚至不是议事楼官员的千金，便不再与之搭话。
    虽说她早已选了一部分高贵小姐给太后品评过，但为了表示公平，各州也会推举一两名女子前来参选皇子妃。比如莲婵。
    当然，皇城中也不乏出众佳丽。比如——蔺馥凝。
    “启禀太子妃，各位殿下，”蔺馥凝抿唇一笑，终于开口，泠泠的声音霎时吸引了全场的目光，“这是民女布的棋局，还望殿下们喜欢。”
    宫女捧着棋局置上石桌。玖然希将莲婵的字帖小心地叠放到一旁，尔后与其他人一起将视线投到棋盘之上，可只望了一眼，心下便是一震！
    表现棋艺其实是极费时的事，可蔺馥凝却选择了巧妙的办法，将棋子事先摆放好来展示。一是节省了时间，二来也能让皇子对于布棋之人的造诣一目了然。
    而蔺馥凝送上的，是何等的一盘棋局！
    乍一看黑白子已密密布满，可余下的几处空白却令所有皇子都跃跃欲试起来！
    “我若将黑子置于此地，便能将白子团团围起，富饶之城顿时变成了围困之地。”玖然佑点着一处吟道。
    “可若将白子摆放此处，东北方的棋子顿时活了，反败为胜只在转眼之间。”玖然希也来了兴趣。
    “最悬的当属这里，”玖然清轻点棋盘中央一处，“不管何子居此，僵持的黑白两色顿时融合，一副仁棋构筑而出。”
    “而若在这里，则是两败俱伤全军覆没，任谁都讨不得便宜。”玖然晟也好整以暇地看着，尔后将视线转向蔺馥凝，“蔺小姐好绝的棋艺，四种下法，四种截然不同的结局，老八甘拜下风。”
    “八殿下过谦了。”蔺馥凝翩然一礼，表情是完美的和谦。目光掠过三、五、六、九、十一皇子目不转睛但保持沉默，二、四、七、八皇子犀利的眼神，她张了张唇，原本想说些什么，却好像突然想到什么般闭住了嘴。
    皇子们对于最后的字帖与棋局显得兴致勃勃，没人让蔺馥凝与莲婵下去，她们也始终安分地候着。陆尔珊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忍不住道：“既然佳丽们都表演完了，殿下们也该与她们好好培养感情了吧。”
    当初将地点定在御花园，也是本着如此考量。抛却了一板一眼的钦点，在这种自由轻松的氛围下，也能让皇子佳人更主动一些。
    皇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玖然晟率先发话：“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去挑选了。”
    玖然煜被玖然晟拖去一同“调戏”姑娘之后，其他几人也都缓缓起身。只有玖然清，因着自己腿脚不便，便继续悠哉地坐在原地喝茶。饶是如此，他的身边也围起了一群含羞带怯的佳丽。
    可话都还没说上两句，突然就有人冲了进来！
    “快跑啊！蜜蜂来啦！”一名小太监粗着嗓子一边叫一边蒙着头扎进佳丽堆中，“蜜蜂来了！快散开，散开！”
    “呀——”佳丽们以为定然是大批蜂群，顿时惊慌失措，顾不得维持仪表，四下逃窜。
    而太子妃陆尔珊也被吓得花容失色，首当其冲便跑得最远，拉扯间甚至还弄乱了自己的发髻。
    玖然晟他们在中间被撞得团团转，一时有些茫然。
    全场一片混乱。
    莲婵见状，立时从身上取出一只小瓶，掀开瓶盖后顿时有一股惑人的异香流泻而出。
    “这是什么东西？！”陆尔珊捂着头上摇摇欲坠的厚重发髻，语调不稳地问。
    “回太子妃，民女幼时险些命丧于蜂毒，之后便随身携带此物。此香蜜蜂闻不得，对于驱赶蜂群有奇效。”莲婵明朗地笑，“请各位小姐放宽心，没事了。”
    杂乱的脚步骤止，众佳丽在原地松了口气。玖然希望着莲婵的目光中浮现赞赏，玖然佑眼中闪过一抹异色，玖然清却是像看闹剧般，浅抿一口龙井。
    “等等，”轻柔的嗓音宛如三月之春降临，“民女斗胆猜测，根本就没有那蜜蜂欲来之实。”
    众人一愣，定睛向声源望去。
    是蔺馥凝。




第九十一章 选妃变赐婚 

    “哦？”出声的是玖然清，“蔺小姐何出此言？”
    蔺馥凝望着玖然清明亮的双眸，又看了看那名打破氛围的太监，缓缓道：“若是大批蜂群蜂拥而至，这名太监率先想到的该是自保才对。一来，此地位于御花园中心，离水源甚远，他跑来此处，根本无法缓解自己的境况，实属诡异。二来，躲避蜂群应当向下风处逃离，而他顺风奔去，只能招来更多的攻击部队。”
    她顿了顿，见满场的人都陷入了沉思，复又接着道：“即便他不懂如何自救，也绝不会往人多之处跑以招致更多受害者，像这样一头扎进人群之中的做法，定然是受人指使。”
    “啪啪啪——”蔺馥凝话音刚落，不远处便立时响起了拍手声，随后一道银铃之声响起，洋洋盈耳：“蔺小姐当真思维缜密，才思敏捷，本公主佩服。”
    众人凝神望去，那名妙龄少女明媚地笑着，那一脸的笑好似在他们眼中都撞出了光芒。
    “参见公主殿下！”几名皇城的小姐自是认得玖然翎的，立刻恭敬下拜。
    站在玖然希身边的莲婵神色顿时一滞，下意识地望向玖然希，他正目光含笑地望着前方，仿佛除了眼里的那个女人，其他一切都成了虚无。
    “翎儿，你怎么来了。”玖然佑有些不安地问，顿时对这佳人环绕的氛围从冷漠变成局促。
    “来看看未来的嫂子们啊。”玖然翎理直气壮地答。她慢慢步至太子妃身旁，语调嘲讽：“太子妃，这么一点考验众佳丽的小把戏，你这皇子妃中的第一把交椅，怎么也吓得当众失仪了？”
    “殿下！”陆尔珊恼怒，语气顿时重了许多，“请您别把这次选妃当成儿戏！”
    “别这么说，这个大的罪名我可担当不起。”玖然翎佯装后怕地摆手，望向玖然清的目光里却跳跃着明显的恶作剧意味。
    “你这鬼丫头，”玖然清失笑，“我就知道你闲不住，这么热闹的场子定是要来插一脚的。”
    玖然翎笑嘻嘻地扯开唇：“不过清哥哥这次你可猜错了，分明是老祖宗唤我来搅和搅和。老祖宗，您也替翎儿说说话，别让哥哥们冤枉了翎儿。”
    “丫头你也收敛些，”轿子轻轻落地，拄着龙头拐杖的太后带着一身威仪被扶出。她扫视了一眼在场所有人，尔后将视线停在玖然翎的脸上，“今天主角不是你，可别太喧宾夺主了。”
    “是是是。”玖然翎捣头如蒜，连忙回到太后身边安安分分地站好。
    “参见太后娘娘！”所有人立时低头跪拜。
    “免礼。”太后淡淡道，“珊儿，你做这太子妃也已多年，怎么这么点阵仗就吓成了这样？”
    太后语气中流露的不满让陆尔珊吓白了脸：“是儿臣的不是，还望老祖宗原谅。”
    玖然翎脸上似讥非讥。太后随意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哀家只是来看看进行得怎么样了。珊儿，可有什么好的人选？”
    陆尔珊立刻凑过去，对太后低声道了几句。太后面色淡然地应着，让人看不出个所以然。
    玖然翎却不安分地瞟来瞟去。
    瞟到带来的梁珏苒不知何时已经被玖然宸给拉走，梁珏苒有些失落地恍着神，玖然宸正焦急地拖着她解释着什么。
    瞟到玖然希与莲婵并肩立在一起，好似一对璧人般容不得其他人插足。
    瞟到……
    “好了，”太后出声拉回了玖然翎的神游在外的思绪，“只怕再放着你们自己选，到明年也不一定能选完。哀家决定给你们几个赐婚！”
    话音刚落，饶是玖然清他们都不由得变了脸色。
    太后面色严肃地点了几位小姐，道：“这几名小姐赐婚给三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九皇子，有反对的么？”
    全场静默，被钦点的几人终是接受了这种安排，上前应下，道声“多谢老祖宗”。
    “至于十一……”说到玖然宸，太后也有些犯难，低声问玖然翎：“丫头，以十一这种傻乎乎的性子，你说哪家小姐能受得了。”
    玖然翎轻笑，却是顺势挽上了太后的手：“老祖宗听翎儿一言如何？”
    “你说。”
    “翎儿凤翎宫里的梁珏苒，虽说是新晋的宫女，但是毕竟是蔺大将军家的表小姐，背景也是不俗。翎儿看他们郎情妾意，不如老祖宗您就成全了他们吧。”
    “梁珏苒？”太后沉吟了会儿，望向玖然宸，“是十一边上的女子么？”
    “是。”玖然翎点点头，“老祖宗，请相信翎儿，她与十一，会是最美好的结局。”
    “那姑娘看起来倒是个不错的孩子。不过丫头，”太后偏过头看她，目光锐利，“这是你所期盼的？”
    “这次选妃，翎儿只希望十一和梁珏苒不要难过。”玖然翎垂下眼睑。
    太后望着玖然翎，不知怎地心口竟也划过一丝汨汨的疼，转瞬即逝。
    “哀家就允了你吧。”太后浅浅地叹，尔后敲了敲拐杖，扬声道：“既然公主开口了，哀家今日便放了凤翎宫梁珏苒的宫女籍，赐婚于十一皇子。”
    “呃？”众人一时都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不是选皇子妃么？怎么连宫女都来了？
    玖然宸和梁珏苒愣了半天，才在玖然晟的提醒下下跪谢恩。
    环视一眼全场，太后拂去玖然翎的手，走到玖然佑的面前。玖然佑不自觉低下了头，呼吸一紧。
    “至于佑儿你……”太后压低了声音，“哀家将蔺馥凝赐婚于你如何？”
    玖然佑眼中光华一滞。刚要开口便被太后止住。
    这位后宫中最为尊贵的女人勾起深沉的笑，附耳过去：“若有其他中意的小姐你也可以告诉哀家。可你若不愿娶，哀家便把翎儿嫁到绍宁国去。”




第九十二章 各自缘由 

    玖然佑浑身一震，视线顿时扬起，撞上了太后的。
    一双眼里流动着讳莫如深的算计。
    一双眼里淌着静静的无奈与痛苦。原本隐匿得很深，被冷漠的颜色掩盖起来，如今由太后的话逼出，便无言地在玖然佑漆黑的眸中蜿蜒成死寂。
    他的唇抿了再抿，最后却好像无力般失了血色，只能吐出破碎的字句：“我答应。”
    太后满意地笑。
    蔺馥凝神色如常地望了一眼自己将来的夫婿，道：“谢太后。”
    而其余所有人听闻，都是掩不住的惊讶，包括玖然翎。她带着些不解望向玖然佑，想不通太后到底说了些什么，竟能让他妥协。
    玖然佑察觉到她的视线，在下一刻别开了眼。
    “那么，晟儿你可有什么中意的人选？”太后缓缓问道，“或是，众小姐们有谁想嫁给八皇子的，都可以禀报给哀家。”
    鸦雀无声。
    太后有些疑惑地环视全场，见所有小姐们都毫不例外地退了退步子。玖然晟也不开口，气氛顿时有些尴尬。于是她只好将话题转移：“清儿呢？”
    一提到玖然清，众小姐的眼神顿时变了。她们之中许多人都已对玖然清的儒雅从容萌生好感，见太后发话，立时有些胆大的小姐斟酌斟酌便要开口。
    “老祖宗，儿臣这般，如何能娶。”玖然清搁下茶杯，在有人表态之前说话，唇边似有苦笑，“即便儿臣可能会再站起来，但双腿根基已毁，这康复的日子究竟是何年何月，别说是儿臣了，就连蔚大夫都说不得数。儿臣又怎能耽误小姐们大好的未来？”
    太后皱起眉：“清儿，哀家也是想给你选一个真正愿意陪伴你的人。”
    “老祖宗的好意儿臣感激不尽，”玖然翎的眼亮如星子，还闪烁着点点谢意，“只是若儿臣一辈子无法站立，是否也要赔上那小姐的一辈子伺候我这残废之人？老祖宗，儿臣……也会不忍。”
    太后话音一哽，在玖然清满载叹息的话语里也不免动容心疼：“罢了罢了，你这孩子，就再等一阵子吧。”
    “谢老祖宗。”玖然清含笑，点头一礼。
    “希儿，就剩下你了。”太后望玖然希，似在组织语言，思索着如何才能说服这个也许是最难搞定的皇子。
    “老祖宗，儿臣选莲婵做儿臣的皇妃，不知老祖宗意下如何？”出乎意料地，玖然希直截了当地开口。他望向身边的女子，两人相视一笑。
    太后惊奇地挑了挑眉，没想到玖然希竟然这么轻易地答应了婚事，甚至主动挑选皇妃。她仔细地打量了莲婵半响，继而拉开笑道：“希儿倒是真让哀家省心。莲小姐也是个不错的姑娘，处变不惊，又是性情中人。既然如此，哀家便应了你们这门婚事。”
    “谢老祖宗。”“谢太后。”玖然希与莲婵立时谢恩。
    太后目光随后淡淡地落在玖然翎的脸颊上。一直沉默得有些过分的玖然翎察觉到那份审视，忙仰起头，露出一个极灿烂的笑脸。
    “今儿个也是个大喜日子，翎儿你就与你的兄弟们好好庆祝吧。”太后转过身，拍了拍她，“哀家先回宁寿宫，你就不用跟着来了。”
    “是。”玖然翎低声道。
    “恭送老祖宗！”“恭送太后！”
    玖然翎屈膝，望着太后姗姗离去的背影渐行渐远——那背影，高贵却凉薄。
    迷蒙之间，她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心头倏然袭上一股钝痛，密密麻麻地，铺满每一个角落。
    “在想什么？”耳畔突然想起男声，近在咫尺。
    玖然翎被吓得腿险些一软，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回头望见玖然希的笑，带着一丝莫名的欢愉。她有些恼怒：“你干什么！”
    “这不是看你一直在出神么。”玖然希俯下身，当着所有人的面就低声调侃她，“翎儿，你可是在难过？”
    “关你什么事？！”玖然翎推开他环顾四周，还好，大部分皇子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注意到这边。
    “告诉你一个秘密。”玖然希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顿了顿，玖然翎并没有挣扎。于是玖然希在她耳边轻声道：“莲婵……其实是纳兰家的莲使。而我，安排了她入宫选妃。”
    心上一跳。玖然翎嘟哝着跑开：“哼，你为什么以为我会想知道？”
    回旋的裙摆掀起令人眩晕的光彩，正如她此刻不自觉微扬的唇角。
    “翎儿。”步子被唤住，玖然翎停下身，望见来人后有些揶揄地笑：“八哥，你的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很精！”
    玖然晟失笑，却是不意外地舞开折扇问：“怎么说？”
    “你从头至尾表现得极不讨喜又轻浮，不就是希望没有小姐肯钟情于你。八哥，难得要装到无人问津，可真是辛苦你了。”
    “被你发现了。”玖然晟大方地承认。
    “只不过……”玖然翎神色一正，“以你的性格万不该排斥这种场合，那到底是为什么，令你不惜如此，都不愿娶呢？”
    舞扇的动作一缓，玖然翎良久都没有听到应答声。她有些莫名地抬起头，就见玖然晟视线落至远处，摆明了在出神。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名女子隔着万花丛遥遥望来，神采清透。
    是白凤婉。
    她注意到了玖然翎，便敛了眸子，朝两人福了福身。
    玖然晟的嘴边，顿时划开了一抹不知名的笑意，在弹指间消止：“翎儿，你知道么，其实我很羡慕十一。”
    “嗯？”
    “我羡慕他……可以得你眷顾，成其愿望。”
    玖然翎一愣。
    玖然清不知何时来到了玖然翎身边，玖然翎低头看与自己五官相似的兄长，淡淡道：“清哥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玖然清温和地笑。
    “你的不娶，当真是对老祖宗说的那么简单？”
    “不然呢？”玖然清抬起头问，眸光和沐。
    “你……”玖然翎顿了顿，才开口，“你是不是，有些喜欢蔚姐姐？”
    一片静默。
    玖然清脸上是一贯的笑容，可印在玖然翎的眼中，却好像微微僵硬。
    但始终没有响起下文。




第九十三章 皇子大婚 

    十日之后，八名皇子同时在禁宫中举行大婚。对于这普天同庆的盛事，皇帝自然龙心大悦。
    诸皇子妃也是名门之后，不用多说便暗暗攀比着嫁妆。以至于皇子们去接新娘之时，主道上都被送亲的礼队所铺满。
    八条队伍在宫门口汇聚，尔后一齐向仰龙殿行进。相比较玖然宸他们的面带欢愉，玖然佑与玖然希虽一袭新郎红袍，却没显出几分喜色。
    宫里早已被布置了一番，随处可见鲜艳的红跳跃在众人的眼里。娶亲队伍在仰龙殿门口停下，众皇子以红绸接出自己的新娘，缓步朝殿中行去。
    皇帝太后皇后及一众嫔妃宾客早已在殿内等候吉时。玖然翎伴于太后身侧，今日一反常态地穿了一身淡雅的暖黄。
    司仪高声主持着婚礼，从祭天到叩拜皇帝太后，继而夫妻对拜。礼成之后将新娘送入洞房，而新郎则留在殿内宴客。
    而待所有新人礼毕之后，玖然宸与梁珏苒互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提起衣摆，就朝玖然翎直直跪了下去。
    “十一，你们这是做什么！”玖然翎眉头一跳。瞥向皇帝太后，他们并没有任何不悦与惊讶之色。
    “皇姐，虽然你总说十一缺根筋，但十一还是明白的。”玖然宸的目光沉沉灼然，其中的感谢是如此清晰，“若不是皇姐一直相助撮合，只怕十一与小苒都没有那福分相守。媒人在上，请受我们一拜！”
    语毕，两人叩首。一伏一起，极为虔诚。
    玖然翎突然笑了，衬着白皙的容颜，仿若那飘忽的桃花：“十一，你们会幸福的。”
    “嗯！”玖然宸重重颔首，梁珏苒眼波坚定。两人扶持着立起，微笑中已有了对未来的期许。
    送走新娘子之后，婚宴开始。
    玖然翎一马当先，笑嘻嘻地执着酒壶给各个新郎敬酒。说到兴起之处，便豪爽地将自己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到玖然佑面前时，她的脚步已有虚浮。玖然佑皱眉扶住她：“翎儿，你有些醉了。”
    “我才没有！”玖然翎面颊绯红，吟吟笑着，“四哥，四嫂不愧为美貌与智慧并重，比起那无脑的岚瑜，可真是天上的凤凰，比那地上的鸭！”
    四周一阵嬉笑。玖然佑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
    “四哥，来！翎儿敬你一杯！”玖然翎举起手里的酒，“祝你们白头偕老！”
    玖然佑半响没动。玖然翎便也像与他杠上了般始终维持着伸出酒杯的姿势。良久，玖然佑执杯与她轻碰，触碰时听到那清脆的声响，修长的指仿佛微微颤抖。
    他没看玖然翎，仰头一饮而尽。琼浆玉液入口，划出的却是满心苦涩。
    玖然佑放下酒杯，瞥见玖然翎捧着酒壶喝得开心，立时有些慌张地拉住她：“别喝太多，这些酒后劲可是很足的！”
    玖然翎甩开他的手，摇摇晃晃地走到一边的玖然希面前，憨憨笑道：“七哥，你与七嫂当真是天作之合。”
    “多谢翎儿夸奖。”玖然希淡淡地笑，笑意却好像蒙了一丝雾气。
    玖然翎将一壶酒放至案上，扬声道：“什么都不说了！今日这大喜日子，喝酒罢！”
    玖然希还没反应过来，玖然翎便以口就壶一阵猛饮。
    “丫头，你喝太多了！”皇帝见玖然翎丝毫不克制，有些无奈地提醒。
    “只怕哥哥们大婚，这丫头也是欢喜。”太后接话，面色不改，“哀家送她回凤翎宫吧，省得这丫头醉了撒泼。”
    “劳烦母后了。”皇帝点点头，吩咐奴才将玖然翎扶过来。
    “父皇，你别让翎儿走嘛，翎儿还想喝。”玖然翎歪七扭八地靠着，嘟起嘴不满道。
    “丫头，我们回去了。”太后柔着声哄。
    玖然翎掀眸看了太后一眼，跳起来拍手道：“老祖宗，翎儿要吃点心！”
    “好好，一会儿哀家就吩咐御膳房做，走吧。”太后上前拉她，又朝其余人道，“哀家先走了，你们随意。”
    “恭送太后。”玖然希他们行礼，神态间却是松了口气。
    玖然清放下茶杯，朝身后的琲儿吩咐道：“你跟着公主一起回去，记得给公主熬一碗醒酒汤。”
    “奴婢遵命。”琲儿福身，也随之离开。
    玖然清静静地望着自己的妹妹疯疯癫癫的模样，平和的面孔在整个金碧辉煌的大殿无法察觉的阴影缝隙里，弥漫出噬骨的心疼。
    “老祖宗，嫂子们都好优秀，不愧是老祖宗选的人！”蹦蹦跳跳在九曲十八弯的回廊中，玖然翎兴奋地喊着，整条廊内只有她的回声，一层层漾开。
    “殿下小心。”琲儿胆战心惊地在一旁扶着。
    太后被簇拥着走在玖然翎身后，望着眼前飘忽的柔软嫩黄，终是没有忍住开口：“翎儿，你别怪哀家。”
    玖然翎停下步子，回过身眨了眨眼，天真地问：“老祖宗对翎儿这么好，翎儿为什么要怪老祖宗呢？”
    “丫头，你别这样！”太后镇定的面具倏然褪去，她握着拐杖的指尖发白，音节颤抖，“哀家是真的希望你能大富大贵，一辈子荣华不愁。”
    “翎儿知道。”玖然翎了然地点头。
    “你让哀家想起了哀家年轻的时候。”太后步子一顿，“哀家也是一步步这么过来的，这其中埋葬的，又何止是血泪！你比当年的哀家还要聪明懂时势，你可以不用像哀家走得那么艰难。”
    玖然翎沉默地站着，一时间回廊中只剩下了她的呼吸声，半轻不浅。
    “你是哀家最宝贝的孙女，哀家……其实也并不希望你伤心。”太后轻轻叹息，那叹息好似带了几十年的沉淀，“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可是，你偏偏……”
    “老祖宗您说什么呢！”玖然翎冷不防出声打断，“翎儿难过，是因为哥哥弟弟们大婚之后，也算正式成人了。父皇在皇都内赐了府邸，之后可能举家迁移出宫。往后，连聚一聚只怕都难。”
    “在这深宫里，总是……会有些寂寞的。”太后幽幽的声音传来。
    “是啊，不过翎儿还有父皇和老祖宗，不觉得有什么。”玖然翎再次堆出笑，“而且，可能等不了多久，翎儿也会出嫁了。”
    “你能识大体就最好。”太后轻吁口气，心头的惆怅却没有减弱半分，“丫头，我们是皇家。得到一些的时候，总也会失去一些。”
    “皇家……呵呵，是啊……”玖然翎背过身去，一边笑一边踉跄着前进。
    那笑音，悲哀得像在哭泣。
    啼血之声，只怕也不过如此。




第九十四章 假醉真醉 

    “琲儿！给本公主拿酒来！”一回到凤翎宫，玖然翎立时踢开脚下的鞋，脱下金冠任长发飘散，高声呼喊。
    “殿下，二殿下吩咐了，要给你喝些醒酒汤。”
    “我不要！”玖然翎赌气般坐下来，“我要喝酒！”
    “殿下，您已经醉了。”
    “我没有。”玖然翎语气突然沉静下来，望着琲儿的眼里流露着寒冷的光华，“但是我突然想醉了。”
    琲儿还没说话，玖然翎语调突然严厉起来：“你去不去？你不去本公主就自己去了！”
    琲儿扁了扁嘴：“奴婢遵命。”
    “多拿些来，越多越好。”
    琲儿拉着凤翎宫许多奴才，搬了好几坛酒，堆满圆桌。
    玖然翎摸到一坛便掀开盖封一股脑灌了起来，任谁也劝不住。
    “殿下？殿下！”琲儿见玖然翎没几下消灭了三坛，熏熏然地打了个酒嗝，试探性地问道。
    “嗯？”玖然翎晕乎乎地应，摇晃两下倒到桌上。
    “殿下？”琲儿又唤了两遍，却是再无答声。
    她看了看周围，遣散了所有侍候的宫女太监，轻轻地凑过去推了推玖然翎：“殿下，别在这儿睡，奴婢伺候您去床上歇息吧。”
    趴在桌边的玖然翎一动不动。
    琲儿咬了咬唇，终是深吸一口气，自袖中抽出一把短剑，褪下剑鞘之后的剑身，反射出她此时漆黑的瞳孔，一片冷然的光。
    握着剑刃，她颤颤地伸过去，扬起手……
    “琲儿，你要做什么？”玖然翎突然睁眼，迷迷糊糊地问。
    琲儿心头大惊，手一抖剑便脱离而去，掉到大理石地上，发出清脆的绝响。
    玖然翎支起身子，神色迷离地看着剑身，以及琲儿意欲后退的动作。
    “琲儿，”她轻笑笑开口，“等你入宫期限满了，本公主放你出宫如何？”
    琲儿一愣，下意识地反问：“为什么？”
    “怎么，难道你还不愿出去？”玖然翎调侃她，尔后视线微微一转，“宫外生活虽不比宫内，但好歹不用看人眼色、提心吊胆地生活。你也跟了本公主这么久，本公主不会亏待你。到时候，你就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殿下！”琲儿突然神色惊慌地扑过来，“殿下您要放弃奴婢么？！”
    “本公主也是为你好。”
    “殿下如何知道怎样对奴婢是最好的？”琲儿游移不定的眼中终于荡出绝然的神采，“在奴婢心里，跟着殿下才是奴婢最想走的路！”
    “是么，”玖然翎淡淡地望着她，继而扯开一丝酸楚的笑，“我都忘了问问你的意见，只一味觉得让你离开是最好的结果。这样……我和老祖宗又有什么区别呢。”
    琲儿垂下头去，不敢面对玖然翎话里的自厌，那险些让她落泪。
    “好了，你下去吧，让本公主休息休息。”玖然翎拍拍她，“不用让人进来伺候了。”
    “……是。”顿了顿，琲儿应下。退出主殿的那一刻，她看见玖然翎怔怔地望着窗外。
    “这样的夜，醉了，还是比醒着好啊。”自嘲地一笑，玖然翎再次举起一酒坛……
    夜色渐深。
    凤翎宫内依旧灯火通明。它的主人伏卧于桌，手边横了许多空空如也的坛子。淡黄的衣裙衬着披洒的一头如瀑青丝，有一种华丽的凄美。
    有人轻声立于她身旁，瞥了一眼桌上的空坛，几不可闻地叹气。
    玖然翎枕着自己的手臂，阖着眸子，眼睫轻颤，衣袖之上还有几抹湿意。
    来人温柔地搂起她的纤腰，将她打横抱起来，长发柔顺地垂下，一滴晶泪顺着那弧度自眼角滑落，流入发中，转瞬失了踪迹。
    那人微微一愣。
    玖然翎掀了掀眼皮，尔后咯咯笑起：“春宵一刻值千金，你怎么来了？”
    “别在这里睡，会着凉的。”那人声音婉转柔软，还带着诱哄的语气。
    “你怎么舍得抛弃你的美娇娘，来我这冷清的凤翎宫？”玖然翎努力地睁了睁眼，声音却像在撒娇。
    那人无奈：“我不是告诉了你，她只是我的……”
    “即便如此，美人在怀，你如何能做到无动于衷！”玖然翎有些激动起来。
    “翎儿，你怎么了？”那人皱眉。
    玖然翎突然抓住他胸前的衣襟，言辞凛冽：“你们都各自有了归宿，那么我呢？我呢！”
    “翎儿，你醉了！”他没有阻止她的动作，唇边溢出一抹叹息，快得来不及捕捉。
    “为什么老祖宗要让我明白这皇家的无奈，为什么梅落闲和岚菲梨不肯放过我，为什么我不能选择我自己的生活？为什么，为什么？！”她哑着声，死死咬着唇，却无法抑制泪水翻涌而出，在她脸上刷出满满的心碎。
    他放下她，轻轻搂着她的后背：“傻瓜，你醉了。若是你清醒的时候，是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玖然翎攀着他，泣不成声：“我也想像十一和梁珏苒一样，那样生死不弃坚定地牵手。可是我看着他们幸福的模样，再反观自己，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是你自己放弃的，不是么？”他的声音也大了些，“明明是你，选择了埋葬。而我，也选择了。”
    玖然翎浑身一震，好似忘记了哭泣，泪却还在不停地流：“是我？没错，是我……你说的对……”
    她满是疲惫地阖起眼倒入他的怀中，眼角上还留有未凝固的伤悲。
    他无言地拥起她，将她置于床榻，盖好薄被。
    凝了一会儿，他摸摸她的头，苦笑：“婚宴之上，你祝福了所有新人，却独独没有对我无任何言语……罢了罢了，明天你一觉醒来，又会是一个精神百倍的天旭公主。如此凄哀的模样，就让它紧锁在今夜此刻吧。”
    他为她掖了掖被角，随后转身离开。
    偌大的殿内，轻轻飘起他最后的话语：“这次，轮到我来提醒你。我们……都需要咬紧牙关向前走。绝不向后看，因为不能让自己有后悔的机会。”
    他轻轻打开凤翎宫的大门，抚进的夜半凉风掀起他鲜红的衣摆。桌边的红烛火光一顿，滚烫的泪坠落至烛台，瞬间冻结成暗色。
    他的动作也是一滞。宫外的树下，另一名和自己衣着相同的男子静静伫立。没人知道他是何时来的，也没人知道他已经来了多久。
    “四哥不去陪四嫂，没关系么？”他笑。
    “没想到七弟也会来这。”玖然佑有些讶异，但瞬间被压下。
    “她睡了。”玖然希轻轻地合上门扉。
    “嗯。”玖然佑淡淡地应。
    “夜深露重，四哥请保重身体，希先回映希宫了。”
    在这寂静的凤翎宫范围内，一人卧被沉沉而眠，一人提气飞掠而去，还有一人，望着闪烁幽幽火光的窗棂，目光缠绵出凄凉的意味。




第九十五章 皇子妃的心计 

    “四皇妃，奴婢伺候您更衣吧。”明佑宫内，几名宫女恭敬地跪于地，对自始至终端坐于梳妆台前缓缓梳着一头长发的蔺馥凝道。
    蔺馥凝面色透白，手中动作不停，视线通过铜镜望了那些宫女一眼，又缓缓落向那充满喜气却被褥未乱的婚床，淡淡道：“四殿下去上朝了，走前吩咐本宫好好歇息。”
    几名宫女嗫嚅着唇，明知蔺馥凝扯着谎却无法顶嘴。因为整个明佑宫的近侍都清楚的很，玖然佑昨夜根本就没有回明佑宫！
    “娘娘，太子妃约了众皇子妃娘娘于御花园赏花，娘娘再不起驾就要来不及了。”终于，几名宫女中年龄稍长的一人开口道。
    “不急。”蔺馥凝却是不紧不慢，“本宫要的，就是这姗姗来迟。”
    宫女们一头雾水，却是谁也无法从蔺馥凝平静的眼波中看出分毫。
    蔺馥凝兀自梳着发，直到梳得自己满意了，才吩咐宫女将之盘起。
    穿上层层的绛紫宫装，半响之后，蔺馥凝才柔声道：“走罢，再不去太子妃该急了。”
    四周的宫女立时散开，蔺馥凝启步前最后扫来一眼：“昨夜的事，要是有一点风声散出去了，你们……就自己看着办。”
    分明还是娇软的嗓音，却让明佑宫里的下人都无端地觉得冷，只能垂头应下。
    蔺馥凝款款来到御花园之时，陆尔珊及其余皇子妃已经在亭内闲聊开。蔺馥凝上前福了福身子行礼，刚起之际便听闻陆尔珊的话语，绵里藏针：“四弟妹可真有时间观念啊，这正午都快过了，我们竟才见着你的人。”
    蔺馥凝抱歉地一笑，语气不软不硬：“让太子妃姐姐及诸位姐妹见笑了，只是馥凝身体有些微不适，四殿下上朝前吩咐好生歇息没让下人唤我起来。这不，一醒来时辰都过了。让诸位姐妹好等，着实是馥凝的不是，馥凝再次给大家赔罪。”
    “哟，”开口的是六皇妃，表情热络眼底却浮现嫉妒之色，“没想到四弟与四弟妹如此伉俪情深，真是让我们羡慕。”
    蔺馥凝没有说话，只是害羞地一笑，便坐实了所谓“真相”。
    “四弟妹快坐吧，大家都是姐妹，别太拘束。”陆尔珊端着笑招呼道，尔后唇边笑意一转，“这下，就只剩十一弟妹了。没想到十一弟，也对他的夫人如此体贴呢。”
    她话里明显的讽刺让蔺馥凝动作一顿，片刻后便又如常。
    莲婵正坐在一边，蔺馥凝迎向她，尔后在她的目光中看到些许艳羡。
    说曹操曹操到。梁珏苒提着裙子一路狂奔过来，见所有人都在等她，便慌忙地迈上凉亭的台阶。
    只是似乎她还没有习惯皇子妃这冗长层叠的衣装，一个不注意踩倒裙摆，顿时惊呼着向前倒去。
    三皇妃此时正立起给蔺馥凝让个位置，便被急忙之下摸索着着力点的梁珏苒抓住衣袖，“嘶——”的一声，华美的锦袍顿时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白色的里衬。
    “啊！”三皇妃尖叫，一个重心不稳，挥舞的手便拍倒了桌上的圆盒。
    “啊！”最后是陆尔珊的怒吼，“母后的鸳鸯珮！”
    梁珏苒揉着腿从地上爬起来，立刻垂着头不住道歉：“诸位姐姐对不住，是我的错，还望姐姐们海涵！”
    “你来得这么晚已是不该，还摔坏了母后最爱的‘鸳鸯珮’，你说应该如何处置！”陆尔珊浑身哆嗦，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那鸳鸯珮是她向皇后借来向诸位皇子妃显摆之物，若是没有安然地还回去，只怕连带着她也会遭殃！
    梁珏苒怯怯地看了眼地上的碎玉：“不是……这个不是我……”
    “啪！”陆尔珊扬手便是一个耳光，“别以为你是太后赐的婚，一朝宫女变凤凰就可以嚣张了！如今你做十一皇妃才不过一日，就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了？！”
    左颊火辣辣的疼痛。而陆尔珊扣的罪名实在太过严重，梁珏苒顾不得疼痛便出声辩驳：“娘娘，我没有……”
    气急的三皇妃此时抄起桌上的茶杯就朝梁珏苒泼了过去：“谁准你说话了？你犯错还有理了不是！”
    “你给本宫在这罚跪，不到日头落了不准起来！”陆尔珊沉了沉声，“其他弟妹们都跟着本宫走，这里的景色已经失了味道，我们换别处再赏。”
    梁珏苒本来还想说些什么，陆尔珊指示的太监便把她压跪在了冷硬的石地上。她的婢女在下一刻被踹倒在自己眼前，耳畔响起陆尔珊冷若冰霜的声音：“看那贱婢眼珠转来转去的样子，本宫就知道不是好东西！怎么，想趁乱偷溜去找十一殿下告密搬救兵？就算十一殿下来了又如何，你们都是皇子的女人，而本宫是太子妃！即便是十一殿下也管不了本宫责罚你们！”
    蔺馥凝的后台大，处世也极圆滑，她陆尔珊管不了。可这梁珏苒再怎么说也是蓓秀宫出身的婢女，前些时候甚至还勾引太子让他入狱，这口恶气她怎么说也得出出尽！
    “我们走！”陆尔珊首当其冲离开了亭子。
    梁珏苒一身湿跪在地上，一阵冷风袭来忙不迭打了个喷嚏。她垂首看着一名名皇子妃离开，最后有一人轻轻停在她的身边。
    梁珏苒识得那人的裙摆花样，是蔺馥凝。她以为蔺馥凝会帮她，哪怕说些什么安慰安慰她这个表妹，可到最后，她只是悄无声息地举步随众人离开。
    心里，有轻浅的难过。
    良久之后，她瞥到又有人站在自己身边，衣摆是耀眼的大红。
    即便是太子妃陆尔珊也不敢穿这样的颜色，梁珏苒抬起头，便直直对上一双琉璃彩目。
    “公主……殿下？”她轻轻开口，有些不确定地问。
    玖然翎无奈地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我就知道你会被欺负，可弄成这样也太惨了些吧。”
    梁珏苒以为玖然翎语气中的责备是冲她而来，便复又低下了头。
    下一刻，她被一只手拉起。那手白皙而纤长，却隐含着力量。
    “陆尔珊，实在是太过分了点。”
    梁珏苒错愕地抬头，只见玖然翎背光立着，双眸微微眯起，灵慧的脸上满是冰寒的怒意。




第九十六章 兴师问罪 

    “跟我来。”玖然翎拉着梁珏苒，迈着极大的步子冲出凉亭。梁珏苒呆呆地望着玖然翎，她那曳地的裙摆划出一地的盛气凌人。
    “陆尔珊！”玖然翎拉着梁珏苒站定在众皇子妃的面前，沉着声唤道。
    众人立时行礼，陆尔珊讶异地挑了挑眉：“公主殿下，您唤本宫有何事？本宫不知何时冒犯了公主。”
    “哦？”玖然翎反而笑起：“不知十一皇妃犯了什么错，让你如此责罚？”
    “她来迟已是不该，更不要命地打破了母后极喜爱的‘鸳鸯珮’，本宫罚她静跪思过，已经算是轻的了！”陆尔珊见玖然翎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也露出了些不满。
    “那照你的意思，你之后还要将她送给皇后处置喽？”
    “打碎‘鸳鸯珮’事关重大，只能交由母后定夺。”陆尔珊搬出皇后之名，就不信玖然翎还能有什么法子助梁珏苒脱身。
    玖然翎却是不慌不忙地接：“看来太子妃是心意已决了。那本公主也只能去找太后，说一些事。”
    陆尔珊望着玖然翎脸上的玩味，突生警觉地问：“殿下想去说什么？”
    玖然翎凑过去，低声道：“前些日子太子入狱，表面上是因为不思进取忤逆了父皇，可实际是什么原因，大家心里都清楚。我为了保十一而选择息事宁人，可若你如今非要让皇后处罚十一皇妃，本公主也不怕将这件事捅得人尽皆知。”
    陆尔珊一震，看向玖然翎的目光里顿时就有了几分迟疑，尔后咬牙道：“殿下，若是您说了，只怕对十一殿下与十一皇妃都没有好处。”
    “这我自然知道，”玖然翎轻笑，“可你认为我会没有办法？或者说……陆尔珊，你认为本公主不敢？”
    陆尔珊反射性地抬头，对上玖然翎的目光里，一片狂傲。她自知不敌地缩了缩脖子：“可是殿下，‘鸳鸯珮’已碎。”
    “我也听说了当时的情况，”玖然翎勾起唇，“那‘鸳鸯珮’，分明是三皇妃不慎打碎的，不是么？”
    察觉到眼前的华服女子动作一顿，玖然翎满意地笑开。陆尔珊刁钻归刁钻，可却完全不聪明，想让她退让，一点都不难。
    玖然翎环顾了一下四周，众皇妃们正神色不定地看着自己，于是扬声道：“十一弟妹是从本公主的凤翎宫出来的，你们谁想要找她的麻烦，也得看看本公主同不同意！”
    语罢，她拉着傻了的梁珏苒，也不看脸上青红交错的陆尔珊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去。
    当梁珏苒再次跨进那座金碧辉煌的凤翎宫，仿若隔世。
    “先把湿衣服换了吧。”玖然翎吩咐琲儿取了一件裙装，“去洗个热水澡，不然该着凉了。”
    “好。”梁珏苒顺从地进了内室。浴毕重新换上干衣揉干了头发后，终于焕然一新。
    “看起来还不错。”玖然翎随意地靠在软榻上吃水果，只一个动作便是慵懒万分。
    “皇姐，”梁珏苒有些扭捏地绞着衣袖，“谢谢你今天救了我。”
    “你明知那些皇子妃们等着看你的笑话，也不早点去，这不摆明了让她们抓你的小辫子嘛。”
    说到这个，梁珏苒的脸色立刻一片绯红：“我是真的想早起的，可是昨晚、昨晚……”
    “昨晚怎么了？”玖然翎一脸暧昧地望着她。
    “殿下！”梁珏苒不依了。
    “嘿！你还害羞了。”玖然翎八卦地笑。
    “苒儿！”凤翎宫的门不知第几次被大力地踹开，年轻的白袍将军满脸焦急地冲进来，望着自己的夫人左看右看，随后有些心疼地抚上她的脸颊：“痛么？”
    “嘶——”梁珏苒倒抽一口凉气。
    “我给她擦了些药膏，过几日就没事了。”玖然翎却是起身，将门口的玖然清接进来，继而有些不满地对玖然宸道：“十一，你再这样我宫里的大门就要报废了。”
    “大皇嫂下手也太狠了！”玖然宸忿忿地说，尔后转向玖然翎：“皇姐，每次都要麻烦你，实在是太过意不去。”
    “十一，”玖然翎却是没有笑，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的弟弟，“你带着梁珏苒，出宫去吧。”
    “什么？！”玖然宸和梁珏苒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玖然清轻叹了口气。
    “你们成家之后，父皇便在宫外给你们置了府邸，你们想什么时候搬出去都可以。”玖然翎表情严肃，“你们离开这是非之地，去宫外生活，就不必在宫里总是受气。”
    “皇姐，你……”
    “我并不是不想保护你们，只是在这深宫之中，就连父皇都没有把握说一定能保护好谁。”玖然翎视线中隐含叹息，“去宫外虽说与荣华远离了，但生活起码是无忧快乐的，若什么时候想进来看看我们，也只是几步之遥而已。”
    玖然宸和梁珏苒对视一眼，尔后对玖然翎道：“皇姐，你的提议我们会认真考虑的。”
    “好。”玖然翎知道自己说的话已有效果，便微笑着目送告辞的两人相挽离开。
    “我从你看他们背影的眼里看到了羡慕。”玖然清突然开口。
    玖然翎笑笑，尔后坐下来，揉了揉眉心。
    “怎么了？”玖然清语气中暗含担忧。
    “可能是宿醉的原因吧，头疼得很。”玖然翎蹙起眉，下一刻便有清茶递上。
    她有些错愕地接过琲儿手里的热茶，后者向她缓缓一笑，便退开去打理凤翎宫其他事。
    “我怎么觉得琲儿有些怪怪的？”玖然翎莫名，轻抿了一口茶，满口清香中甚至还带着思思甜意，一片舒适中头疼瞬间减弱了不少。
    “琲儿能有哪里怪？怕是你想太多了吧。”玖然清也捧起茶杯，“对了，今儿个你是怎么知道梁珏苒出事了的？”
    玖然翎神色一凛，突然答非所问地道：“清哥哥，蔺馥凝那个女人，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主儿。”
    “怎么回事？”玖然清偏过头。
    “今天梁珏苒被陆尔珊她们欺负，可她从头至尾都是冷眼旁观，即便，是在我声讨陆尔珊的时候。”玖然翎说起当时的情形，忆起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到现在都有些悚然，“可是，是她偷偷地派人来请我，说梁珏苒有难！”
    玖然清手中的茶杯一滞，尔后淡淡道：“这是一个懂得保护自己的女人。”
    “她是一个冷血的女人！”玖然翎寒着声，“那是她自己的表妹，同为一族，她竟能如此无动于衷！”
    “我们皇族里不多的是这样的人么。”玖然清摇摇头，“何况她来找你，不就是为了救梁珏苒。”
    “不。”玖然翎冷冷地笑，“从她的目光里我知道，她来通知我，只是希望我去压制陆尔珊的强势而已。”
    玖然清抬起头。
    玖然翎对上他的眼：“那真是一个可怕的人。可怕到，我完全不想与之有任何交集。”




第九十七章 被怀疑的女人 

    五日之后，玖然宸与梁珏苒正式拜别了皇帝太后，搬出玥宸宫，迁入皇城之中的府邸。
    原以为生活该平静下来，可不日发生的大事，令整个禁宫、乃至全国震惊！
    ——蔺大将军被发现逝于大将军府。
    连玖然翎他们知晓这个消息的时候都是满心惊愕。他们皇子公主虽与蔺大将军没有交往，但也知道这个勇猛异常的大将军，只消威名便能震得贼寇退缩！
    任谁也想不到，那个镇守着天旭国一生的大将军，最后会如此悄无声息地离开。
    皇帝几乎是顷刻赶去了大将军府，见了蔺大将军最后一面。传闻大将军是心部疾病突发而亡，可相交了一生的皇帝却从未听过蔺大将军有这样的毛病。
    原本想彻查此事，可蔺家的诸多家眷全部哭跪着求陛下让大将军安然入土。皇帝询问了一些亲属，他们皆表示蔺大将军似乎早已知晓大限将至。
    皇帝看着大将军唇角仿佛还含着笑意，走得十分安详的模样，挥了挥手，示意风光下葬。
    蔺大将军一去，武官之列便群龙无首，玖然宸与褚案习霎时担子重了许多。也许是爱屋及乌，连带着蔺以柯也被重用起来。
    不知是至交过世打击甚深还是如何，皇帝自那日起精神便愈发不济，太后吩咐看看御医皇帝却是不让，只说是过渡操劳所致，休息便好。
    玖然翎听闻了皇帝身体抱恙，便带着些调理身体的补品去升龙殿。
    刚迈进殿中，就见一抹嫩白的身影。
    白凤婉正端着一碗羹喂皇帝服用，皇帝笑眯了眼，直夸好喝。
    一旁伺候的蔡公公见玖然翎，连忙来接。玖然翎便顺势问：“白贵人最近可是一直来升龙殿？”
    “回殿下，”蔡公公低声道，“白贵人也是担心陛下的身体，于是每日炖了许多羹汤，变着法儿给陛下补，陛下可都喜欢得紧。”
    “父皇这些日一般上哪些娘娘那儿过夜？”玖然翎随后问。
    “最常去的是白贵人的净华殿，不过稳定地每隔几日便会去颐妃娘娘的蕊颐宫走走，偶尔去梦梨宫看梨妃娘娘。”蔡公公巨细靡遗地回答。
    “知道了。”看来，平悦颐在后宫里算是真的站稳地位了。只不过这白凤婉……玖然翎看皇帝搂着白凤婉笑得欢欣，而后者却是淡淡地勾唇。
    玖然翎敛了敛神色，连忙堆出笑道：“没想到父皇已经有佳人照料身体，看来翎儿带的补品没有用武之地了呢！”
    皇帝回过头，望见玖然翎嘟着嘴，大笑道：“丫头你竟也会吃味，来来来，父皇可是疼你的。”
    “翎儿听说父皇最近太操心国事，都憔悴了。”玖然翎端着补品步至皇帝身边，白凤婉见状马上起来福了福，“父皇，翎儿不管你已经吃了多少，这是翎儿的心意，你可一定得全部吃完！”
    “好好，”皇帝满口应下，“你这丫头，还是一如既往的蛮横劲儿。”
    “谁让父皇不好好照顾自己身体的。”玖然翎却是满脸有理地叉着腰，“翎儿担心，才冒着大不敬凶父皇的。”
    “朕知道。”皇帝咳了两声，掀开盅盖，一股舒爽的清香扑鼻而来。
    “闻起来不错。”皇帝顿时食欲大增。
    白凤婉静静地放下半空的瓷碗，微笑道：“陛下，既然公主殿下来照料您的龙体，臣妾就先告辞了。”
    “没问题！”玖然翎拍拍胸脯，“白贵人放心地回去吧，本公主一定监督父皇把这些吃完！”
    皇帝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听完玖然翎的话，只能对白凤婉道：“爱妃就先回去好了，晚上朕去净华殿看你。”
    白凤婉眼波微闪，最后却是安然地应下：“是。”
    玖然翎目送着白凤婉离开，目光中掠过一丝审视，快得来不及捕捉。
    “丫头，朕可真是吃不下了。”喝完了玖然翎带来的补品，白凤婉带来的那些皇帝便是怎么也用不进去了。
    “父皇，要不这样吧，”玖然翎眼珠一转，“翎儿把白贵人做的这些补品送到御膳房去热着，等父皇什么时候胃里空些了，就随时可以吃。”
    “还是你这丫头贴心。”皇帝显然极为满意玖然翎的提议，“那你去吧。”
    “好。”玖然翎端着羹行礼告退，“儿臣就不打扰父皇批奏折了，先行退下。”
    “嗯。”
    玖然翎带着食盒离开升龙殿后，却是没有前去御膳房。
    她心里想着，近日皇帝身体逐渐的虚弱，白凤婉端着补品去升龙殿看望，这两者，可有联系？
    回到凤翎宫，玖然翎用了各种方法检验了汤羹，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她还是不放心，找来蔚诗。
    蔚诗小心地倒出一些看了看，又浅抿了些，终是确定正常。
    玖然翎狐疑地将羹装回食盒。莫非，是她多想了？
    吩咐宫女将食盒送去御膳房热着后，琲儿递来一张纸条。
    “这是什么？”玖然翎问。
    “回殿下，是颐妃娘娘的贴身宫女滢儿送来的。”
    玖然翎心中微惊：“怎么送来的？没惊动什么人吧？”
    “颐妃娘娘做了些新的小点心，送来给殿下尝尝。”琲儿布上盘子，“而这纸条，就在食盒之中。”
    “滢儿还有说些什么吗？”玖然翎却是不急着打开纸条，而是向琲儿询问清楚。
    “滢儿说，一定要让殿下知道这件事。”琲儿压低了声音道，“似乎，是和白贵人有关。”
    玖然翎眯了眯眼。看来白凤婉的确在后宫中宠意盛浓，竟连平悦颐都惊动了，着急地来找她。
    玖然翎手指轻动展开纸条，待看清之后，眸色骤深。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白凤婉与八皇子有染。今夜戌时三刻，两人相约于扶慈堂外。




第九十八章 神秘扶慈堂 

    扶慈堂原本是先皇极喜爱的妃子诵经处，自那妃子过世后，先皇悲痛之下便也不再涉足。久而久之，那里便成了空置荒凉之地。
    后宫中别说皇子了，妃子们都怕沾染了扶慈堂的晦气，从来便不敢接近那范围。
    如今玖然晟与白凤婉夜晚相约于那，要说没有什么鬼，只怕谁都不信。
    玖然翎自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待时辰差不多的时候，她便一人去了扶慈堂，找了处不起眼的角落藏匿。
    漆黑的氛围下，空气流淌着诡秘的味道。戌时三刻将近，玖然翎看到了人影出现在扶慈堂外，衣袂飘动，赫然是玖然晟。
    只是此刻的他在玖然翎眼中却是截然不同的神情。半垂的脸上早已没了平日的玩世不恭，眼中的一抹挣扎与肃然让她觉得异常陌生。
    玖然晟静静地在原地立了许久，一动不动，安静地让玖然翎觉得那简直是一尊雕像。
    三刻至，一袭白裙的女子飘然而来。她走在夜的波纹中，带着一种认命的安然，脸上的笑容寂寂地绽放。
    玖然晟静静地迎着她的视线，唇边不自觉地勾起笑痕。这一幕看在玖然翎的眼中，是让她悄然屏息的华美。
    白凤婉在玖然晟的面前停住，刚要弯腰便被他扶起。
    “私底下，还那么客气做什么。”玖然翎听见苦笑的声音。
    “八爷说的是。”白凤婉的话飘渺地传来。
    一阵沉默，死寂般的沉默。玖然翎定睛望去，就见玖然晟与白凤婉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遥遥相望，隔着夜幕，仿佛能揉出水痕。
    还是白凤婉先收回了目光，开口道：“八爷可是要说，就是今夜了？”
    “是啊……就是今夜了。”玖然晟微震，终是抬起头，眸光凛然地问道：“你，做好准备了么？”
    “八爷说笑了。”白凤婉掩唇轻轻地笑，在被遮住的嘴角，有不知名的凄楚，“早在八爷将凤婉送入宫中的时候，凤婉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放下手的那一刻，笑容似决绝，似壮烈。
    “那么，你去吧。”玖然晟的声音听来是如此无力，“我会在弘晟宫里等你的好消息。”
    语罢转身欲离的他，听到耳畔幽幽回响：“凤婉就此，拜别八爷。”
    玖然翎默默地躲在一旁，看着玖然晟离去，看着白凤婉柔顺地跪下，低敛的眸中闪过一片水光。
    好似，快要落下泪来。
    玖然翎放心不下，只好一路都跟着白凤婉。她极小心地隐匿着自己，而白凤婉仿佛也在失神，根本就没有注意有没有人跟踪，脚步也已没了来时的闲淡。
    她步出了黑暗的笼罩，走进一片金灿灿的繁华之中。门口的太监通报之后，极为小心谄媚地将她迎了进去。
    玖然翎却是满眼惊愕地看着头上“泽骁宫”三个舞凤飞龙般的大字，久久不能动弹！
    ————
    一脚踢开“弘晟宫”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是那个始终噙着桃花般迷醉笑容的男子，坐在桌边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酒杯。
    玖然晟见她到来，有些惊讶地问：“翎儿，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我这？”
    玖然翎沉着脸一言不发，大步迈至他面前，扬手就是一巴掌，用尽了力道。
    “你吃错药了？大晚上不睡跑来我这撒泼？！”玖然晟莫名地捂着脸，看着仿佛怒火焚身的妹妹。
    “玖然晟！我真是看错你了！”玖然翎咬着牙，眼神忿忿，似能射出利刃。
    “我怎么了？”平白无故遭受一巴掌和非难，玖然晟也有些不悦。
    “没想到，连整日流连花丛的八哥都对那皇位感兴趣了啊。”玖然满眼讽刺，“看来，那皇位的确是诱人的很。”
    “你在说什么？！”不知是被说中了痛处还是如何，玖然晟也沉下了脸。
    “你少给我装蒜！”玖然翎拔高了音，“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盘算些什么。白凤婉是凤菲楼的花魁，当日我见过，四哥也见过。你把她送给父皇做美人，别告诉我你没有目的！”
    “翎儿，你想太多了。”玖然晟目光冷峻，“我把白凤婉送给父皇是我的事，我没有什么坏水，你少来这里诽谤。”
    “诽谤？你心不心虚自己清楚！”玖然翎冷冷地笑，继而冲上去揪住玖然晟的领口，“那么今天呢？你明白的，白凤婉会死！”
    玖然晟大震，喃喃地问：“你……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这些日子，我看到了你的挣扎，可是为什么到最后，你还是选择了走这一步？”玖然翎执拗地看着他，眸中仿佛印出了那名白衣女子的悲恸，深入骨髓，“你难道是瞎子么？你难道看不到她爱你么？你难道不知道她有多伤心么！”
    一个又一个的问句，一层又一层的挖掘，几乎将玖然晟逼得无所遁形。
    “你什么都不知道。”玖然晟别开眼去。
    “我是不知道，但我可以猜到。”玖然翎依旧抓得他死死的，不肯松手，“我猜到她为你甘愿进这深宫，去奉承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男人。我猜到她为你不惜将自己毁得身败名裂，即使是死也在所不惜。你说！我有哪里说错了么！”
    “没有。”玖然晟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在哽咽。
    “那你是怎么对待白凤婉的？你就是这么回报那份如此刻骨的爱情？”玖然翎好像也快要哭泣，她红着眼望他，恨恨地说：“玖然晟，你不是人！”
    双眼微微阖起，玖然晟的眼前浮现起那悠然得仿佛不像来自凡尘的女子对她淡淡笑着。
    “好，为了你，我去青楼。”
    “好，为了你，我进宫。”
    “好，为了你，我去勾引太子。”
    ……
    大脑一片空白，浑身抖得不能自已。满眼只有那飘忽的笑意，在他面前化成碎片。
    玖然晟突然转身，拔腿狂奔。




第九十九章 为江山牺牲挚爱 

    步子飞快，玖然晟几个闪身便没了踪影。
    不用想他去了哪里，玖然翎也急速前往泽骁宫，以求能在事情演变成不可收拾之前挽回。
    泽骁宫依旧是通明的亮堂，亮得有些出奇。
    玖然翎进宫的时候，无人通传，更无人迎接。她顿觉不妙，奔进侧殿。
    脚刚踏入一步，便被惊得硬生生顿住。玖然晟正在离她没有几步远的前方，目光好似沉落了深谷。
    眼前装饰精美的殿内，床褥凌乱，到处都是散落的衣服。
    三皇子玖然默显然被打了一顿，光着上身躲在一边瑟瑟发抖。
    白凤婉用仅存的贴身衣物遮盖着胴体，却还是露出了许多触目惊心的吻痕。她静静地坐在床边，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地面，披散的长发勾勒出几分狼狈，几分媚人。
    殿内还有许多人，太子瞠目结舌，三皇妃气急败坏，玖然清他们皆是难以置信。
    玖然翎望了玖然晟一眼。他就像一块僵硬的木头，在看到这场景的那一刻便失去了动作与表情。
    轻叹口气，玖然翎从地上拾起外衣，走到白凤婉身边，轻轻为她披上。
    白凤婉眼波微漾，偏头看到玖然翎有些担忧的眼眸中，是看不出任何恶意的怜惜。她浅浅地笑：“谢谢公主殿下。”
    ——谢谢她愿意在这千夫所指的时刻，为她送上一件外衣。
    “你……没事吧？”玖然翎小心地问。
    “我没事。”她语气平静，缓缓下了床，只裹着单衣便赤足缓步向外走去，“再好不过了。”
    “婉儿。”路过玖然晟身边的时候，他低低地喊，刚伸出手去，却被白凤婉不着痕迹地躲开。
    她没有望他，只是将身上的外衣攥得更紧，垂头离开，没有一丝犹豫。
    殿内没有一个人阻止白凤婉的步伐。玖然翎问身边最近的玖然希：“她……”
    只一个字玖然希便明白了她的意思，道：“父皇来泽骁宫的时候，似乎正看到白贵人与三哥正在……呃，共赴云雨。”
    他顿了顿：“情况好似是三哥先用强。父皇震怒打了三哥，我们听闻风声皆赶了过来。只是父皇显然已经气得说不动话，没说什么就走了，就在你到之前不久。”
    “太子呢？”
    “好像是先前被皇后叫去凰仪宫了。”
    “皇后啊……”玖然翎几不可闻地笑，“皇后也许是设了套的，只是没想到玖然默会撞进来。”
    “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玖然希低头看她，她的脸上满是平静，似乎还隐藏了一丝遗憾的喟叹。
    “我……”玖然翎刚说了一个字，却不知该如何叙述事实。抬眸见玖然晟，似乎才反应过来，艰难地踱出了泽骁宫。
    一片黑暗之中，他仿佛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到了。
    “这下，你该满意了吧？”声音传来女声，满是讽刺，“不对，你该失望才对，因为太子并没有中你的圈套。”
    玖然晟木然地回头，对上玖然翎满是谴责的目光，道：“翎儿，我现在不想说话。”
    “怎么？做贼心虚了？”玖然翎走近他，不屑道。
    玖然晟不语。
    玖然翎冷笑：“记得我先前去天牢看十哥和许霜薇的时候，十哥告诉我，他宁愿与美人相伴，不要江山。”
    顿了顿，她的笑意模糊了些：“因为被他们感动，我帮他们私奔，也愿意相信他们此刻过得很好。我知道这么多皇子心思都是不同的，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竟是其中最冷血无情的人！”
    玖然晟身子一晃，几乎快立不住。
    “想做皇帝并不是什么过分的想法，但是你为了做皇帝不顾那些深情待你的人，甚至还将他们拿来做你皇位路上的垫脚石。玖然晟，在这深宫中，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
    “你懂什么！”似乎是那强烈的鄙视传递了过去，玖然晟终于抬起头，语气倏地激烈起来，“你厌恶这深宫中所有的计谋与阴暗，可你又高尚到哪里去了？！”
    “是，我不高尚。”玖然翎静静地应承着。
    “这是我的路，我和婉儿共同选择的路。”玖然晟眼中仿佛要射出利剑，“我们的对错哪轮到你来评说，你以为你说的便是对？不！在这深宫之中，利用才是对，无情无义才是生存法则！”
    玖然翎突然不说话了，她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好似从来都没有认识过这个人般，视线里有淡淡的悲悯。
    玖然晟在她的目光中猛地后退两步，低吼：“你别这样看我！”
    “你痛苦吗？”玖然翎轻轻地开口，如同波纹密密铺展而开，“看到白凤婉侍奉皇帝，你痛苦吗？看到她与玖然默的时候，你痛苦吗？看到她可能会死的下场，你痛苦吗？”
    玖然晟仿佛被她震惊，撕裂的表情上布满错愕。
    “若是某一天你坐于那金銮宝殿，拥着后宫佳丽三千。那时你回想起这么一个曾为你奋不顾身的女子，会痛苦吗？”
    玖然晟呆呆地看着玖然翎的面容，那一瞬眼中好似有泪。
    下一刻，他却是坚毅地抬起头，话语掷地有声：“自古以来，哪一个登上帝位的君王，拥着一双干净的双手。这双手，用来为百姓谋福祉，也用来铲除一切挡着自己的人，为了这些，他们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挚爱。”
    玖然晟逼近玖然翎：“我不信你不懂。而我，在伪装自己流连青楼的时候，就已有觉悟。”
    “呵……”在玖然晟的注视下，玖然翎浅浅笑开。她退离两步，目光中瞬间蒙上了一层疏离：“那么，你下次就继续源源不断地送美人进来，好延续你的大业吧。”
    半响后，她望着他的面无表情说：“希望在你坐上龙椅的那刻，不忘去祭拜一下她。”
    语毕，那张冷血的面具，终是裂出了一道缝隙。




第一百章 终有觉悟 

    玖然晟的双脚好似已经脱离了自己意识的控制。在一片夜幕中，他也并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哪里，想去哪里。
    直到暖暖的灯光晃花了眼睛，他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到了云秀宫净华殿。
    ——这个他一次都没有去过的地方。
    曾经想也知道这地方必然伴随着热闹与羡忌。皇帝宠爱白凤婉，云秀宫其他想要出头的佳丽必然会或攀关系或陷害，绝不会让她好过。
    他清楚这样的情况，却从没为她想过，那样清丽的女子，是否愿意居于这样的生活。
    上前两步，玖然晟推开门，开门声在他耳边划出了一道寂寞的声音。宫里是何等消息敏捷又势利的地方，只怕如今所有人都已经知道白凤婉与玖然默发生了什么事，岂敢来此沾腥。
    殿内听到动静的女子回过头来，见到是他，漆黑的眸中瞬间闪过一抹光，又飞快地寂灭。
    “你怎么会来？”白凤婉有些不解地问。
    “我……”玖然晟想开口，却又蓦地顿住。是啊，他为何会来？
    白凤婉也不在意，放下手中的托盘，对他淡淡笑道：“坐吧。”
    玖然晟慢慢坐下，看着白凤婉依旧穿着她极喜爱的白衣，只是不同于以前着装上有淡淡的莲花纹饰，此次的衣裙是干净纯粹的白色。
    他转过头，看到她刚放下的托盘内的酒壶上，刻着细密的花纹。
    玖然晟却是瞠目结舌：“这是……”
    “嗯。”白凤婉淡淡地点头，“方才蔡公公送来的。”
    一滴泪在此刻悄然滑落。似乎是不经意间，却又仿佛在情理之中。
    “怎么哭了呢。”纤长的指轻柔地抚上玖然晟的脸颊，白凤婉的声音近在咫尺，“爷，你可一直是很坚强的。”
    玖然晟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只能哽咽。
    “对不起，”白凤婉坐到他的对面，“我不知道皇后叫走了太子。等我想脱身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玖然晟抬起头，视线模糊了她嘴边凄婉的笑：“皇上将三皇子贬为庶民，赐我一杯毒酒。如果将三皇子换为太子，那就是我们曾经预料的结局。”
    玖然晟始终没有开口，白凤婉望着他，半响淡淡地笑开：“八爷，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么？”
    他点头。
    “莲池边的梦莲居，惊鸿一瞥，一见钟情。”白凤婉好似想到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事，半阖的眸中流转着沉醉的视线，“我家道中落，却始终不肯沦落风尘，只好去梦莲居替客人抚琴为生。在那一眼之后，你愿意帮我赎身，那时我觉得自己也许找到了真命天子。”
    “我却是辜负了你的一番情意，当时赎下你，只是为了今日。”玖然晟真切地苦笑，“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但我是不怨的。”白凤婉含着笑，“只是很抱歉，没有帮你扳倒太子。”
    “婉儿！”她那样的语气终是让他恐慌。
    “当日在凤菲楼见到公主的时候，看到你们所有人不一样的眼神，我便知道这个女子是不同的。”白凤婉却是微微一笑转开了话题，“入了宫后我不敢与她接触，深怕我们的计划被她察觉。可是我看到她今天望我的眼神，我便知道，她将一切都猜到了，对不对？”
    玖然晟一愣，继而低声道：“是啊。翎儿她，一直是聪明得近乎可怕的。”
    “算是凤婉给八爷最后的建议吧，将来八爷再找人进来卧底的时候，请一定要小心公主。”
    “你……”玖然晟瞪大眼，终是认识到眼前这个清雅如莲的女子将要离自己远去。他伸出手，扎实地握住她，目光中盛满悲切：“婉儿，我舍不得你。”
    白凤婉身形微滞，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她似乎连人生中最后一点遗憾都悄然蒸发。
    “晟，我很感动。”白凤婉终于笑开，唇边的弧度画出满满的喜悦。她抬起头，却止不住眼泪如断线般落下，“在这样的时刻，我却很高兴，由衷地高兴。”
    玖然晟怔怔地看着她泪中带笑的模样，百转千回的心中突然就有了结果：“我决定了。”
    “呃？”白凤婉疑惑地看着他，泪还在不停地流，她却已经忘记了哭泣。渐渐地，在玖然晟明亮得好似没有迷惘的眼中，她发现了什么，尔后突然害怕起来：“爷，你想做什么？”
    “曾经，我也以为，为了皇位，我可以不择手段。”玖然晟牵住她的手。
    “你疯了么？！”白凤婉好像察觉了他的意图，一贯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有了裂痕，“爷，你是要做皇帝的人。忍辱负重那么久，不正是为了将来！”
    玖然晟不说话，白凤婉有些慌乱地拉着他：“爷，凤婉知道你成日流连青楼是为了获取情报，也是为了韬光养晦。凤婉了解你，你会是个爱民如子的明君！”
    玖然晟静静地看着她，视线之余瞥到的毒酒刺痛了他的眼睛。
    若说先前看到白凤婉那般动容之时所做的决定是有些冲动的成分，但此刻见她在这关头却还只想着他的未来，玖然晟突地释然。
    他从没有哪个时候，如此时这般清晰地知道自己的真心——那曾被皇位蒙蔽的真心。
    玖然晟顺势将白凤婉拥入怀中，唇边勾起意气风发的笑，却带着迷人的暖意：“婉儿，不管先前我对你如何伤害。这次，我想陪着你，许你来世。”
    察觉到怀中娇躯的僵硬。玖然晟轻轻地问：“你愿意吗？”
    白凤婉仰起脸，喃喃道：“你是认真的？”
    “当然，我已决定。”玖然晟笑开，眼中满是拨开云雾后的坚定，“不过，就算你不答应，也无法改变我的选择。”
    白凤婉怔怔地看着他脸上赖皮般的笑，却没有发现此刻的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玖然晟望了望那杯毒酒，又望了望那鲜艳得刺人的红烛，最后将目光停留在她绝美的脸上。
    江山，美人。在自我的挣扎矛盾之后，在玖然翎的痛斥之后，在白凤婉不变的着想之后，玖然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黄泉路上风雨凄迷，你可愿我陪你一程？”一个温柔的声音。
    “若得君如此……吾复何求。”一个，无憾的声音。


六一儿童节啊..多么喜庆的日子，介两个人悲剧了= =。不过泡芙&蝎还是祝各位亲们儿童节快乐撒~要有一颗年轻的心~~撒花~~

第一百零一章 焚火共赴黄泉 

    静谧的氛围包裹着整个云秀宫。虽说之前闹出了白凤婉与玖然默的丑事，但宫中向来是极懂得明哲保身的地方，既然与自己无关，那便还是从容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崔贵人早已在寝殿中熟睡已久了，只是随着时间的慢慢流逝，她的额头渗出密密细汗，呼吸愈发地难受起来。
    轻咳了几声，她缓缓睁开眼睛自床榻坐起，顿觉空气中弥漫了一股烟味，呛得喉咙不适。
    还没发现究竟是怎么回事，寝殿大门就被急急推开，贴身宫女惊惶地冲进来：“娘娘！不好了！”
    “怎么回事。”见宫女骤失礼数，崔贵人不悦道，“大半夜的，你们都咋咋呼呼什么！”
    “娘娘快随奴婢走吧！”宫女上前递了件外衣给崔贵人，“云秀宫失火了，虽然火势还没有蔓延到这里，但是再不快些走就来不及了！”
    “呀！”崔贵人惊呼。在这人命关头，也顾不上什么仪表，抓紧衣襟便撒腿和宫女奔了出去。
    “你们这些不长眼的东西，也不看看好！怎么会说失火就失火，你们到底干什么吃的！”崔贵人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一边跑一边逮着自己的宫女，喋喋不休地骂。
    待到出了云秀宫，发现外头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大都是被唤起来的贵人美人，皆是蓬头垢面的狼狈。
    崔贵人回身望那云秀宫，早已看不出任何素雅，在势头强劲的火苗吞噬下，只能映出惨烈的味道。
    逃出来的佳丽们余惊未平地看着。太监宫女们早已排成长龙传递水桶，奋力灭火。还有一些人，淋了水便冲进宫中去救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崔贵人平定了一下心情后问，“火源在哪里？”
    “似乎，是从云秀宫净华殿先燃起来的。”娇柔的声音，不属于任何一名宫女。崔贵人偏头，就见平悦颐站在自己身边，淡淡接口，却好像完全不是在对自己诉说。
    “净华殿……吗？”略微迷茫的声音随后响起，却让崔贵人一阵激灵下连忙行礼：“参见颐妃娘娘，参见公主殿下。”
    两人并没有理会她。
    “毒酒之事我也略有耳闻，既然如此，她何必再引一把大火。垂死挣扎么？”平悦颐有些不解地问。
    玖然翎始终静静地站着，默不作声。心中那抹强烈的不详，逼得她连呼吸都微微生疼。
    “殿下！”去了解情况的琲儿小跑着回来，“据净华殿的宫人说，火是从净华殿蔓延开的不错。火燃前不久，白贵人反常地将他们全数遣出宫，想来就是为了如此。”
    “她到底想做什么？死前再出尽一次风头？”平悦颐皱起眉，眉间还带有一丝嘲弄。
    琲儿脸上却有一些焦急，望着继续禀告道：“在之前八殿下进了净华殿，却是到现在都没有出来！”
    平悦颐闻言，瞠目结舌。而玖然翎终于神情大骇着回过头来，厉色问道：“你说八哥和白凤婉都还没有出来？”
    琲儿被那眼震慑，轻轻道：“回殿下，是这样的。”
    玖然翎的目光突然黯淡了颜色。她望着那几乎被火焰吃尽的云秀宫一角，低声喃喃：“疯了，他们两个都疯了……”
    皇帝和众皇子们随后赶到。想必他们也已经知晓了情况，皇帝站在外围大怒着吩咐灭火救人。
    “启禀陛下，所幸火势蔓延不迅速，云秀宫其他人都已悉数逃离。只是八殿下与白贵人尚在火源之处，只怕被困，不好营救。”
    “不管如何，你们都给朕将老八他们救出来！”皇帝怒极吼道。
    玖然佑自然也听到了对话。身形一转刚要启步，便被身边的女子抓住。
    蔺馥凝目视前方，一只手却死死地扣着玖然佑的手腕：“火场危险，救人之事让奴才们去吧。四殿下身子金贵，万不能犯险才是。”
    “你……”想去救人的动作被阻止，玖然佑拧起眉。
    蔺馥凝启唇而笑，目光却是幽深：“一个陷入险境的八殿下已经让公主殿下如此着急，若四殿下执意如此，岂不是更让公主担忧。”
    玖然佑望着不远处玖然翎神色不定的样子，步子瞬顿。继而他看向自己的夫人，却带着像是看陌生人一般的视线。
    火势渐渐灭去，天色也见曙光。
    云秀宫一角已成断垣残壁，在皇帝“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命令下，太监们还在不停地寻觅着玖然晟和白凤婉。
    “以八殿下的本事，要逃出来应该不难。”平悦颐偏头看玖然翎，却没在她脸上发现一丝意外的神色。她也是聪慧之人，立刻就将前因后果联系了起来，掩唇呼道：“莫非……”
    玖然翎一直死死地握着拳，直到有人喊：“启禀陛下，找到八殿下和白贵人了！”她的身体突然动了，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奔至。
    昔日的辉煌大殿，今日是一片焦炭。依稀能看到两人的尸体，静静相拥。
    玖然翎突然不忍再看下去，踉跄着后退，终于在摔倒前被人扶住。
    “没事吧？”玖然希温柔地问。
    “……嗯。”她将头埋进玖然希的怀里，隔着衣料的应声，带着几许朦胧。
    皇帝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拥抱的姿势，那一瞬分明让人觉得他苍老了许多。半响，他挥了挥手：“葬了吧。这件事，不准任何人再提起。”
    待众人应下之后，他皱眉揉着太阳穴，转身离去。仿佛是头疼极了，连步伐都有些蹒跚。
    “他……他怎么可以这样？！”九皇子玖然煜终于出声，好似满含被背叛一般的不甘与激动，“他坚持了这么久，怎么能为一个女人，说放弃就放弃！”
    玖然煜刚要冲过去，就被玖然佑拦住。可饶是如此他还在拼命挣扎着嘶吼：“玖然晟，你这个不守承诺的小人！你怎能说走就走！”
    带着哭音的语调，伴着噬骨的悲意。
    那样的声嘶力竭撞进耳膜，玖然翎突然抬起头，再次将视线转回。
    凝固成永恒的拥抱，蜿蜒着缠绵。在这一刻，他们将对彼此的眷恋极极绽放，终于再不用压抑自己的情感。
    玖然翎仰起脸望玖然希，后者对他露出一个抚慰怜惜的笑意。
    她阖起眼睛，任由自己依靠着那宽厚的肩膀。
    “此情此景，我宁愿相信，他们是像十哥和许霜薇那样，就此远走了。”




第一百零二章 言辞间的敌意 

    玖然晟的葬礼很简单。而白凤婉，因为是被赐死的嫔妃，所以根本没有资格拥有葬礼。
    按照礼制，白凤婉是无法进入皇陵的。可入殓之前，宫人却死都无法将他们从彼此身上剥离。拥住的臂，肌肤相亲得好似已融为一体。
    玖然翎与玖然煜在升龙殿外跪了一下午，终于求得皇帝恩典，不将两人强制分开。
    “父皇，儿臣请您法外开恩。八哥他们走后，只怕是不愿待在皇陵的。”
    皇帝看着女儿晶莹的眸子，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自己看着办。
    “九哥，下葬的地方……你选好了么？”离开之际，玖然翎问。
    玖然煜点点头，一向英挺的脸上被憔悴的神色盖满，总是被兄弟戏称的毒蛇暴脾气悉数不见：“我已经向父皇请旨远调，去担任翮州太州。”
    “为什么突然要去那里？”玖然翎惊讶。
    玖然煜抬头看一眼妹妹：“我想你也料到了，我与晟成日驻于青楼是为了哪般。晟是我们的核心，我们也甘愿跟随他。如今他一走，势力尽成散沙，而我，也没了心思，不想再掺和在皇宫这泥潭之中。”
    “走了也好。”
    “我会把晟和凤婉的尸骨带走。”玖然煜眼中终是堆满怅然，“翮州梦莲居，也许是他们最想回去的美好。”
    玖然翎猜这其中必然有着一段故事，可逝者已矣，她终是什么都没有问。
    “何时启程？”
    “三天之后。”
    “九哥，”玖然翎突然停住步子，“你这一走，宫里只怕又要清净许多了。”
    在她的语气中，玖然煜扬眉而笑：“有你这个惹祸精在，宫里可是不会清净的。”
    玖然翎在这熟悉的调侃里扑哧笑开，继而满脸真诚地说：“一路保重。”
    “我会的。”玖然煜深知她话中的分量。此次一别，再见已不知是何期。“翎儿，在宫里，你也要保重。”
    “好。”玖然翎颔首，目送着玖然煜离去的背影。
    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人在她恶作剧的时候，噙着笑骂她是千年祸害。
    从今往后，再不会有人在被她戏弄的时候，扬手一个爆栗，随后不着痕迹地揉揉她的头。
    ……
    再不会有。
    ————————
    “啪——”瓷杯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音。玖然翎却完全不理会，站起身抓住琲儿，语调不稳：“琲儿你说什么？这可是真的？！”
    “殿下，这是琲儿亲耳听到的，不会有错。”
    “清哥哥人呢？”玖然翎抓着琲儿的指尖仍在颤抖。
    “今日的早朝还没有结束，二殿下他们还在盘龙殿内。”琲儿有问必答。
    放开琲儿，玖然翎也顾不得招呼摆驾，提着裙子就飞奔了出去。
    先是玖然勋携恋人私奔，后是玖然晟玖然煜，如今……轮到玖然清了么？
    玖然翎咬紧下唇，步子却在离盘龙殿不远处硬生生顿住。
    “参见公主殿下。”被众宫女簇拥的莲婵，神态恭敬地朝玖然翎行礼。
    玖然翎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说：“七嫂太客气了。论辈分，应该翎儿来给七嫂请安才是。”
    “公主殿下折杀臣妾了。”莲婵笑，“殿下是陛下的掌上明珠，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七殿下岂能与公主殿下相比呢。”
    玖然翎蹙起眉。选妃之时，莲婵给她的感觉是一名血性女子，怎地良久没见，那说话间的起承转合竟变得如此怪异。
    可想归想，玖然翎还是端着笑道：“七哥在朝中身居要职，父皇有什么事便会找他分担，自然是极喜爱这个儿子的。”
    “是啊。”莲婵掩着唇笑，目光却是冷的，“不过臣妾还要感谢公主殿下，若不是公主殿下，只怕七殿下都无法回归本宗，为陛下效力呢。”
    玖然翎被莲婵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能淡淡地应：“七哥既为皇族血脉，这一切冥冥之中便有定数。”
    “可若说七殿下回宫是上天安排，那他能平安从绍宁国归来，可是多亏了公主殿下的生死不弃。”莲婵说着说着，便说到了玖然希中毒一事上。
    玖然翎听完她的话，终于明白这异样感是如何而来。她忽然就不想与莲婵再扯下去：“是七哥命大，我并没有做什么。”
    “殿下可是要去盘龙殿？”莲婵也没有接话，反而岔开了话题。
    “嗯，本宫还有事，就不与七嫂多聊了。”
    “臣妾恭送公主。”莲婵朝玖然翎福了福身子，末了才道：“臣妾与七殿下新婚之夜，还没多谢公主殿下照拂。”
    离去的步子一顿，后又迈开。玖然翎终是没有回头。
    玖然希不会骗她，莲婵是来自纳兰家的莲使，来到宫中，冠着七皇妃如此暧昧的头衔，待在玖然希的身边，助他一臂之力。
    既是如此，莲婵自然清楚绍宁国的事，包括玖然希中毒的详细。
    可是，那言辞中所透露的敌意，让玖然翎想装糊涂都不能。
    ——莲婵喜欢玖然希，所以在对待她时，竖起浑身的刺。那是一种嫉妒的本能。
    思及此，玖然翎微微叹息。可转念一想，心中就有了疑惑：莲婵说感谢她的照拂，可他们大婚之夜，她分明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玖然翎带着思索离开。莲婵却收回了审视的目光，敛去了眸中的波澜。
    “真是一出精彩的大戏，看得本宫好生舒爽。”甜腻媚人的声音随后响起，莲婵回过头去，就见穿着花枝招展的梨妃在不远处笑，眼里暗含算计。




第一百零三章 共策阴谋 

    “参见梨妃娘娘。”莲婵收起满眼的情绪，向梨妃盈盈下拜。
    “七皇妃倒真是个大胆的女子，”梨妃缓缓走近，眼中似讥非讥，“若不是本宫亲眼所见，可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你竟敢当场将公主殿下的军。”
    “娘娘看错了吧。”莲婵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臣妾是感谢公主殿下的大恩大德，并没有什么将军一说。”
    “是与不是，你我心里皆是清楚。”
    莲婵几不可闻地笑：“娘娘既然如此认定，那臣妾也无话可说。七殿下马上就要下朝了，臣妾还要先一步赶回映希宫准备点心。”
    “哎？何必走得这么急？”梨妃一伸手，挡住莲婵即将离去的步伐，“即便你对七皇子如此真心付出，你夫君的心，也不一定会在你身上哦。”
    莲婵步子顿住，回过来的脸上面无表情：“娘娘您这是什么意思？”
    “明人就不说暗话了，”梨妃凑近她，“你不是愚蠢的人，只怕心里也清楚得很吧。”
    莲婵在梨妃的话语里微微变了脸色，而梨妃见状得意地笑了起来：“虽说公主殿下和七皇子名为兄妹，但那暗地里，只怕可没有面上那么单纯。”
    莲婵有些生气地沉下脸：“娘娘，这是事关七殿下与公主名誉的大事，没有证据希望您别随意污蔑他们。”
    “你果真是一心向着七皇子啊，”梨妃却是掩唇轻笑，“可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莲婵不再多说什么，福了福身子，表示去意已决。
    “对了七皇妃，”梨妃望着她的背影，突然开口，“不知你是否知晓岚瑜？”
    莲婵停下脚步，不知梨妃突然提起这个名字，有什么喻意。
    梨妃看到莲婵的反应，满意地继续说下去：“岚瑜是本宫的侄女，四皇子未来不二的皇子妃。可是前不久，因为涉嫌谋害公主性命一事，她被陛下逐出皇宫。”
    “那又如何？”
    “可是本宫自己的侄女本宫岂会不知，那次投毒事件，根本就不是岚瑜下的招，也不是颐妃的圈套。这一切，根本就是公主一人的自导自演！”
    “娘娘提起此事意欲何在？”莲婵眯着眼反问，“可是在警告臣妾，千万别与公主杠上，省得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你误会了。”梨妃笑得别具深意，“为了自己侄女的清白，我自是要将此事追查到底，于是便查到了二皇子的专属大夫蔚诗的身上。如果我料得没错，那些毒药该是从她那里流出。可平日蔚诗一直在潜清宫内，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她落单的时机，本宫想带她去梦梨宫问话，却失败了。七皇妃知道是为何么？”
    莲婵将之与先前梨妃的话题联系起来，只消一想便大致猜了个清楚，心头一跳。
    从她的反应里梨妃已经知道了那心中所想：“不错。因为七皇子出现，从中插了一脚，让我的计划付诸流水。”
    “你的意思是说，七殿下他一直都知道岚瑜一案的真相？”
    “不错。”
    “而七殿下也一直在暗中保护着公主不让她身陷险境？”
    “不错。”
    莲婵沉默。
    梨妃见她有了反应，便连忙趁热打铁：“你是七皇子的枕边人，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妃，岂能被一个妹妹夺了幸福？玖然翎若继续在这宫中，只怕你一辈子都无法抓住七皇子的心。”
    莲婵倒退一步，不敢对上梨妃那慑人的目光：“公主与七殿下是亲兄妹，他们不会也不能有什么！”
    “所以本宫才说你单纯，根本就不懂男人的心思。”梨妃轻抚着指套，笑意不减，“这近在眼前又得不到的女人，男人才会心痒难耐，甚至一辈子想念。”
    “你……”
    “如果你肯与我联手，顺利的话，让玖然翎滚出这皇宫也不是什么难事。”梨妃盈盈笑着，眼中却流淌着深光，“到时候，你自然有漫长的时间，让七皇子钟情于你。”
    莲婵目光微闪，梨妃最后道：“你不必担心七皇子会追出宫之类的事。别说他们是兄妹，不能做些天理不容的勾当。更何况……男人嘛，总是将事业抱负放在第一位的。”
    这一番话，仿佛给莲婵打了一针强心剂。
    她眼中汹涌翻滚的情绪终于渐渐静灭。莲婵抬起头，唇角勾起阴冷的笑。
    “敢问梨妃娘娘，你有什么计划？”
    ————————————————
    玖然翎此时自然不知道，在这后宫的某一个角落，正酝酿着惊天的阴谋。她只是急急地奔向盘龙殿，心心念念着她的清哥哥。
    她方至盘龙殿时，大门正巧打开，早朝毕。
    玖然翎也顾不得与率先步出的玖然佑和玖然宸打招呼，不断张望着殿内的动静。
    “翎儿，你怎么来了？”玖然希看到她，淡淡拧起了眉。
    玖然翎朝他笑笑，尔后终是瞧见被锦承推出的玖然清，立刻迎了上去。
    玖然清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浑身散发的气场带着些凝重。蓦地手被握住，耳畔传来焦急的声音：“清哥哥，是真的么？！”
    玖然清抬起头，看见玖然翎明亮的眼中，是真实的无措。
    他忽然明白，自己从知道消息开始的心神不定，只是因为担忧着他眼前这个发誓要守护的人。
    玖然清伸手反握住玖然翎，唇角溢出浅浅的叹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知道了。是真的，我……”
    “马上就要前往潭州，去掌管新成立的占司阁了。”




第一百零四章 离开的开始 

    “潭州在南方，一路上有千里家的人照料着，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潜清宫内，玖然翎一边替玖然清收拾着包袱，一边嘱咐着，“我给你带几件你平日最爱穿的衣裳，狐裘什么的，就别带去潭州了。”
    一只纤长的手伸过来，取过她手里的包袱，淡淡地道：“别费心了，这些自有人会收拾。”
    玖然翎回头看玖然清，在他墨黑的眼里看到自己，荡漾在那担忧的波光中。她想亲手为他置备上路的行装，她知道他懂。不想她那么明显地挂在嘴上手上，只是因为玖然清不忍将离别那么明显地摊开。
    曾经近十年的离别，因为习惯，所以不觉得难过。书信传递情况，偶尔的念想，让他们知道在那遥远的彼方，还有一个血脉相连的人在牵挂。
    可相逢不久，便要分别，这让一向坚强惯了的两人，都不免觉得无措。
    “清哥哥，我舍不得你。你这一去，也不知何时才能相见。”玖然翎顿了顿，终是扑入他的怀中。那个怀抱带着清雅的气息，是她一直眷恋着的味道。
    “其实也是我们的失策。”玖然清拍拍她的背，神色却依旧平和，“我们以为占司阁若发展起来，必然会在皇城之中，在父皇的眼皮底下，这样他也好掌握动向。我并没有想到，地方官呈上的公文中，有发现潭州极灵的消息。父皇一动心，便将那里选为落定之处。”
    玖然翎突然从玖然清怀里探出头，眼中流淌着危险的眸光：“这是意外？抑或……”是谁的阴谋？
    “这事我会去查查，现在你也别猜了。”玖然清安慰她，“不过不管是不是为了支开我设下的圈套，往后你在宫里也要小心才是。”
    “嗯，我会注意的。”玖然翎乖乖地点头。
    “我请蔚诗留在宫里帮你吧。”玖然清突然想到。
    “那怎么行！”玖然翎倏地变了脸色，“这么多年过来了，你也知我对毒物一类极为敏感。与其让蔚姐姐留在宫里，倒不如随你离开这是非之地。”
    玖然清还想说话，却被玖然翎抢先道：“清哥哥，我还等着你站起来。”
    玖然清一愣，在她含着笑的眸中，微微动容。
    蔚诗此刻正巧进门，看到玖然翎在玖然清面前无所谓地披着发，先前嫌挽发难受便拆了头饰摆在一旁。她见玖然清和玖然翎正说着事便也不打扰，将手里的药和银针放到边上。
    一股异样的气味传了过来，蔚诗吸吸鼻子，尔后将视线落在玖然翎一直带着的金簪上：“殿下，这簪子里怎么传出一股‘冥月散’的味道。”
    玖然翎见蔚诗将手伸向了金簪，刚要惊呼，却被玖然清止住。她看向他，却见他一脸高深莫测，似乎还流淌着些不知名的意味。
    蔚诗见两人没有反应，仿佛是默许了她的动作。她仔细地看了看金簪，半响才发现了暗藏的机关，轻轻转开簪头，凑过头去闻了闻，又倒出些仔细瞧了瞧，才笃定道：“不错，的确是‘冥月散’。——可验出百毒的粉末，一遇毒即变色，毒性越是猛烈，颜色便会显得愈发瑰丽。”
    “果然瞒不过蔚姐姐。不过蔚姐姐的确是医术高超，只消一闻便能确定是何物，佩服。”玖然翎不动声色，视线却紧张地胶着在蔚诗手中的簪上。
    蔚诗还维持着将簪子下倾的姿势，尔后，在三人的目光中，一张白纸滑出。
    玖然翎瞪大了眼。蔚诗也有些惊讶，关于皇家弯弯曲曲的秘辛，她自然知道一些，也清楚皇宫之中不容许任何的好奇心。她想捡起纸塞回簪里，就当自己完全不知道这回事，水瞳却在手碰到纸的一刹那闪过异色。
    她的脸上惊疑不定，回头望向玖然清，只见他朝自己笑了笑，眼神中竟有些鼓励的意思。而玖然翎虽面带焦虑，却也没有出声阻止。
    于是蔚诗缓缓展开卷起的纸张，引入眼帘的是一片纯白。
    可蔚诗却不自觉惊呼：“这……”
    “怎么了吗？”玖然翎失声询问。
    玖然清看到蔚诗的反应，仿佛确定了什么一般开口：“这纸张一直随我们十年了，但我们始终都不知道上面有什么。看样子，你似乎知道些秘密。”
    蔚诗偏过头，在玖然清的表情中看到了淡淡的好奇。她轻叹口气，放下纸：“我也不知道这上面有什么内容。我只是确定了这张纸以及上面书写痕迹的材料。”
    “怎么说？”玖然翎眼里突然迸生出一抹强烈的光华。
    “纸是南桐木所造，这种纸与一般的宣纸不同，其中一个最显著的特点便是强韧度高出数倍。”所以她才能在一瞬的触碰中察觉。蔚诗看着玖然清与玖然翎听得认真的模样，继续道，“只是南桐木极为稀有，用得起的人不多，而且也极少有人知道怎么将之造成纸来使用。”
    玖然清与玖然翎互视一眼，听蔚诗接着道：“南桐木纸的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用它的汁液在纸上写字，毫无痕迹。”
    “蔚姐姐，你确定这纸上有字？”玖然翎急急问出。
    “有。”蔚诗颔首，“南桐木汁液甘醇，还带着一种极其独特的甜香。我有闻到，断不会错。”
    “那你知道如何将之显形么？”
    “嗯。”蔚诗的应声在玖然翎他们的耳中，无疑与天籁无异。“只是原料比较复杂，也很稀少。我这次出宫时去寻吧，但何时能配出显形剂我也没有完全的把握。”
    “好，”玖然清自然支持，“你要什么样的材料写一份清单给我，我让千里家的人也去帮着找。”
    “没问题。”
    玖然翎看了玖然清一眼：“这纸想必也只有富可敌国的千里家用得起。”
    “当年，似乎是千里家的暗使将它作为密文送入了彩榕宫，送到母妃手里。”
    “我们本来只以为这张白纸可以勾出什么线索，没想到它本身就是一个线索。”玖然翎眸子一沉，“保护得这么好，莫非……上面写着千里家的大秘密？”




第一百零五章 不问世事 

    玖然清很快便启程前往了潭州。离去之时，百官相送，足见皇帝对此行的重视。
    众人只是将玖然清送出了皇宫，玖然翎却骑马一路相送至皇城门口。
    “回去吧。”玖然清掀开车帘，望着坐于马背、神色静然的妹妹。
    “一路顺风。”玖然翎望着他，浅浅地笑。
    “翎儿，”玖然清顿了顿，突然问，“你希望……将来谁做皇帝？”
    玖然翎一征，看向玖然清的目光突然有了些不解：“为什么问这个？”
    “我想知道。”玖然清的表情里有浅显的认真，“四弟，或是七弟？”
    玖然翎复又笑起来，眼神湛然：“我希望是十二。”
    这回轮到玖然清愣住：“十二？”
    “相信我，十二以后绝对会绽放耀眼光芒。”玖然翎笑中有难掩的自信，“至于是明主、枭雄或是栋梁，就留待时间来见证吧。”
    “好，我等着。”玖然清笑意淡淡，最后看了眼马背上的身影，放下帘子，“启程。”
    玖然翎始终没有动，含着笑目送马车离开。车子不快且稳，像极了车内的主人。望着渐离视线的队伍，仿佛她自己的心，也失落在了彼方。
    忽地手上传来温度。玖然翎回过头去，玖然佑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轻轻握起她微凉的手。
    她没有问玖然佑是何时来的，也没有问他听到了他们多少谈话。她只是在那样专注的目光中微微笑起。
    心头，瞬间就有了些暖意。
    ————————————
    玖然清走后，他的直接下属梅落绅就接管了他的大部分工作，可是皇帝却始终没有要提拔谁继续担任太尹的意思。
    而玖然翎却从那一天开始不问世事，每天便乖乖地待在凤翎宫中看书抚琴，即使出宫也只是去宁寿宫陪陪太后，或去升龙殿拍拍皇帝的马屁。
    宫里一下子平静了下来，皇帝和太后打从心底里开心。皇后从来表现得闲淡，因此这宫里开始嚣张的人变成梨妃，继续上演着贵妃独大的戏码。
    当玖然希去凤翎宫找玖然翎的时候，她正在看玖然清从潭州发回的书信。前些时日他平安抵达潭州，现正督促着占司阁的修建。
    而动工第一天，工匠便在坐落之地挖出一堆古物，立时觉得大祥，马不停蹄地将之送回皇宫。皇帝看着那一批精美久远的祥物，以及玖然清呈上的汇报奏折和占司阁完成后的图纸，龙心大悦，当下便决定将来要亲自去潭州主持落成仪式。
    玖然清在潭州一切都很顺利。放下信件，玖然翎勾唇而笑。
    笑意未灭，她就看见玖然希进来，面色不是大好，立刻出声询问：“七哥怎么了，谁惹你了？”
    “梨妃最近，可是在宫里横行霸道。”玖然希坐下，接过琲儿手里的茶，便开口道，“父皇和老祖宗不管，皇后也不管，可真没有人能压制她的气焰了。”
    玖然翎笑笑，当他是吃了什么鳖，也没说什么，继续自顾自地看书。
    “父皇的身子愈发的差了。”玖然希皱起眉，“你难道都没有发现么？”
    “发现了，”玖然翎终于抬起头，“御医看过父皇的身子，只说是气血虚，只怕夜晚睡得不好，便开了些安神调理的方子。只是这么些日子用下来，情况却没有一点改善。早知如此，就让蔚姐姐走前去瞧瞧了。”
    “今天早朝的时候百官见父皇咳得厉害，下朝后都闹腾开了。太子始终没有被重用来辅佐社稷，百官蠢蠢欲动找着自己的靠山，生怕以后变故影响仕途。”
    “这你不应该高兴么，”玖然翎觑他一眼，“这样一来，只怕支持你做皇帝的人更多了。”
    “站在四哥那一边的人也不在少数。”玖然希抿一口茶，“何况，皇后和梨妃尚在位，即便是你我也不能全然猜到，她们之后究竟会做些什么。”
    “你们谁做皇帝对我来说都没差嘛。”玖然翎耸耸肩，继而轻笑，“就因为这事，你就跑我这来向我诉苦了？”
    “这些对于我来说都不算什么，在我入宫之前，就已做好了面对这些的准备。”玖然希一把扣下茶杯立起，步步逼近软榻上的玖然翎，“可是你呢，为什么大仇未报，你却默不作声地隐匿起来了？！”
    “没什么，最近懒洋洋的，没什么干劲。”玖然翎满脸无辜地说。
    “玖然翎，在你这么无精打采的时候，皇后她们说不定已经开始算计你了！”玖然希听到她那么无所谓的语气，顿时有些生气。
    “那我兵来将挡、见招拆招便是了。”玖然翎摆摆手，“该担心的是你吧，风头如此之劲，为了太子和四哥，那些女人也断不会让你好过。”
    “我就不牢你费心了。”玖然希的语气硬硬的，“只是我没想到，二哥的离开对你来说竟是这么大的打击，大到你连弑母之仇都无心去报了！”
    “随便你怎么想吧。”玖然翎却摆明了不想再多谈。
    “你……”玖然希语塞，万万没有想到她会有这样抗拒的神态。气急之下，只得拂袖离去。
    听到重重的脚步声减弱，玖然翎才睁眼望向殿外，神情莫辨。
    “殿下……”耳边传来琲儿支支吾吾的声音，想说又不敢说。
    “但说无妨。”
    “殿下为什么要气走七殿下呢？”
    “他这下定是觉得我没心没肺了。”玖然翎低低地笑，尔后抬头看向琲儿，“你觉得呢？”
    “殿下这么做，准是有自己的考量。”
    “琲儿，”玖然翎拖着腮，半掩的眸里荡漾着五彩的流光，“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琲儿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第一百零六章 榕妃字迹再现 

    夜幕笼罩着整座皇宫，在这高墙围起的巨大宫殿中，黑暗的降临使得许多心思都昭然若揭。
    提着裙子立于殿门外，只身的女子深深吸了口气，轻敲门扉，响三声低二声。
    有人立刻将门打开，悄悄地将门外的女子迎了进去。
    灯火亮起，梨妃只披了件外衣斜靠着笑道：“本宫就相信你会来……莲婵。”
    “娘娘这下该告诉臣妾，准备怎么对付公主了吧。”莲婵表情严肃，英气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笑意。
    “当然，”梨妃却是依旧笑靥如花，眼中却闪过一道深意：“你来此一路，没有人发现吧？”
    莲婵点点头：“臣妾来之前还先将七殿下灌醉了，一路上也很小心。”
    “做得好。”梨妃赞赏地笑笑，“放心吧，既然你来了本宫的梦梨宫，与本宫就是一条道上的人了，本宫自然坦诚相告。”
    “烦请娘娘示下。”
    “十七年前，公主刚诞下之时，各地上报奏文皆是一片祥和，经济更是一翻再翻。陛下大悦之下，甚至要用从来都没有使用过的‘凤’字来为小公主命名。”梨妃突然说起当年之事，脸上表现出强烈的愤愤不平，“因为太后认为此字太为高贵，怕公主镇不住反而引来劫难，这才改为‘翎’字。”
    “这与娘娘要臣妾做的事有什么关联么？”莲婵不解。
    “我这里有一封信，是当年公主的母妃榕妃写给家里报喜的。”梨妃吩咐贴身婢女取出信件。莲婵接过展开，入目的娟秀字体诉说着平安与对新生命降临的喜悦，并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我知道你的书法写得相当曼妙，任何样式信手拈来。”梨妃在莲婵看信的时候开口，“本宫想让你做的事很简单，模仿这封信上的字体，再写一封信。”
    自此，莲婵也大致明白了梨妃的计划，想必要让她写的内容，便是整个计划中最至关重要的部分了。
    “要和这信中的笔迹一样不难。”莲婵将信摊在桌上，“娘娘想让臣妾写什么？”
    “开篇照旧报喜，”梨妃眯着眼睛，眼尾处泄露出邪恶的笑意，“在最后补上一句‘玖然凤并非陛下之子’即可。”
    “这……”莲婵被这句话震得瞠目结舌，半响才缓缓道，“娘娘着实聪慧过人。”实际上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这也太狠毒了！
    “谢谢七皇妃的夸奖。”梨妃掩着唇笑，“不狠一些，怎么能让公主乖乖滚出宫去呢。”
    莲婵也跟着梨妃笑。于是梨妃吩咐宫女备上笔墨纸砚：“这墨是本宫特地寻来的，用它写出的字即带着陈年的味道，任谁都看不出来是新上的墨渍。想想，榕妃也去世十二年了，这封信，可一定要有十二年前的气息，为此，连纸都是特殊准备的呢。”
    “没想到娘娘已经筹备许久了。”莲婵一边磨墨一边道。
    “可不是，以前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到如今东风已到，岂不是老天助我。”梨妃大笑。
    莲婵微微抿唇，尔后提起笔，深吸一口气……
    屋内的红烛兀自流着眼泪，直到莲婵搁下长毫，梨妃忍不住立刻靠了过来。
    莲婵捻起信纸两头吹了吹，递给梨妃。梨妃上下端凝许久，满意地直点头：“不错，不错，当真是极富神韵！我与千里雨榕当年也算熟知，可我竟也极难看出差异。”
    “娘娘满意就好。”莲婵轻吁口气。
    接过宫女手中的信封，梨妃待墨干后小心地将信纸装了进去，尔后用千里家传信特用的蜡泥封口。
    “这样一来便大功告成了，”梨妃得意地笑，放下信，“只待陛下发现这‘真相’。”
    “夜已深，臣妾再不回去七殿下就该起疑了……”莲婵话还没说完，屋外突然闪过一道黑影，窗棂倏地打开，外头的风立时便灌了起来。
    所有人心中一凛，还没来得及反应，烛火瞬间被吹灭。
    梨妃心中害怕，顿时顾不得其他扬声尖叫。
    “娘娘莫要惊慌。”不多久再次有火苗窜起，是摸索到烛台边的莲婵。她举着一根长长的红烛，衬得眉眼如鬼如魅，“夜晚风大，只是不小心吹熄了灯。”
    “那黑影又是什么？！”梨妃被搀扶着，语调仍带着受惊后的颤抖。
    莲婵点亮了其余两支蜡烛，尔后放下烛台抱起地上的小家伙，脸上有淡淡的微笑：“许是娘娘的窗子关得不严实，让它钻了空子吧。”
    梨妃定睛望去，莲婵怀中的黑猫舒服地蹭了蹭，尔后朝梨妃甜腻地唤了声“喵”。
    梨妃抚了抚胸口，刚要坐下，突然好似想到了什么似的跳起来：“信呢！信到哪里去了？！”
    “在这里。”莲婵从地上将信捡起来，“似乎是方才混乱之时被娘娘不小心扫到地上了。”
    梨妃连忙抢过信，拧着眉仔仔细细地将信检查了遍，又看到封口处无任何被破坏的痕迹，才松口气。
    “既然没臣妾什么事，臣妾就先告辞了。”莲婵福了福身子。
    梨妃颔首：“七皇妃回去路上也请当心。”
    “臣妾省得。”梨妃的贴身宫女上前为莲婵打开宫门，莲婵步出之际，就听身后梨妃的声音传来：“明日，还请七皇妃在映希宫中，静候佳音。”
    脚下一顿，莲婵离去。
    关上宫门的那一刻，梨妃的眼神刹那变得异常诡异：“静候……你们灭亡的佳音！”
    宫内火光，映着狰狞的笑脸，而宫外的莲婵轻抚了下怀中的黑猫，浅浅地笑：“辛苦你了。”




第一百零七章 陷害中的陷害 

    梦梨宫中，梨妃满意地轻抚着雪白的信封：“原本拿来对付玖然翎那丫头的法子，还真是可惜了……”
    她的贴身宫女碧儿刚关好门回来伺候，见梨妃仿若自言自语的样子，终是没忍住问：“娘娘，这不是您准备栽赃公主的办法么？”
    “非也非也。”梨妃含着笑摇摇头，“玖然翎在这宫里的威胁，现在远没有其他几人来的紧迫。”
    “这是什么道理？”
    “那死丫头尽管再得宠，也是一介女流。留在天旭国内往后顶多做一个夫人，可按照太后那般疼爱，自是希望她嫁去别国做个贵妃皇后。”梨妃闲适地靠着，任由碧儿揉捏香肩，“本宫和皇后早已达成共识，现在将心思从玖然翎身上收回，免得在这风口浪尖被逮着把柄。因为即便我们不出手，那丫头也迟早会嫁出宫去，滚得远远的。”
    “那公主若是往后在他国站稳了脚跟，还来和娘娘们过不去，那可怎么办？”
    “这倒还真是有可能。”梨妃冷哼，眼中随即闪过一抹阴狠，“所以，等她一出宫离开这范围内，我们就争取将之一击必杀！”
    “娘娘英明！”宫女低头应承，忽地又像想到了什么一般问：“奴婢斗胆请问娘娘，之前都不顾忌对公主的敌意，为何现在却不再针对她了呢？”
    “你不懂，如今情势不一样了。”梨妃想起这，淡淡地蹙起眉，“本宫虽低皇后一头，但起码本宫的儿子比她生的那两个废物长进，往后等佑儿做了皇帝，本宫还不是能扬眉吐气！可现下杀出一个玖然清，一个玖然希，两个都不是好惹的主，偏偏还是千里雨榕和纳兰芯楹的孩子。陛下身体渐弱，太子之位背后暗藏说法，别说本宫了，就连皇后都沉不住气，跑来与本宫商定这法子。”
    “娘娘你可要小心皇后，只怕皇后并不是要和娘娘合作那么简单。”碧儿有些为主子着急，深怕她被算计。
    “梅落闲自然不会真想与本宫握手言和，只是她很聪明，分得清谁是主要敌人，谁是次要敌人。”梨妃挥了挥手，肩上的动作立刻停了，“等扫平其他挡路者，我们再来看看，究竟是她的手段高深，还是我的儿子优秀！”
    “碧儿，”梨妃将手中的信封递给她，“你是我的心腹，也跟了我许多年了，这封信好好保存，你明白的。”
    “是。”碧儿接过信封，望着那红红的蜡泥，半响问道：“娘娘，您若是要向陛下揭秘，必然是知道信中内容的。这蜡泥将信封得严严实实，岂不是画蛇添足么？”
    梨妃眉目横扫过来，取过信看了半天，才点点头打开信封：“有理，还是你想得周到。那就这么存放起来吧，切记别让其他人发现了。”
    “奴婢遵命。”碧儿带着信封至一旁小心藏起来。
    梨妃站起身，杏眼流转，突然低低地笑起：“哈哈！‘玖然凤’……那莲婵也是个笨蛋，凤凰虽是高贵不错，但凤为雄凰才为雌。陛下当年的确是想用此来命名，只不过……”
    梨妃眼中狠厉，带着咬牙的妒忌：“他是想将千里雨榕的女儿命名为‘玖然凰’，将纳兰芯楹的儿子取名为‘玖然凤’！”
    碧儿此时正巧折回，看到梨妃的模样也不敢上前。梨妃兀自望着殿外，吃吃地笑：“呵呵，玖然希，是你选了莲婵，助我完成铲除你的计划。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了！”
    ——————————————————————————
    翌日。
    “陛下！”扑通的跪地声引来了在上首处理公务的皇帝的注意，他微微抬起头，就见自己的宠妃浓妆艳抹地跪在下头，带着满脸的痛心疾首。
    “爱妃来升龙殿有何事？”皇帝低咳两声又埋下头看手里的奏折，那声音轻虚且漂浮，明黄的龙袍衬得脸色愈发暗沉。才没多久时间，皇帝的身子竟然差成如此。
    “陛下，是臣妾的错，还望陛下降罪。”梨妃垂首跪在大殿上，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封雪白的信，语调哽咽。
    “你做什么事了，倒是说来给朕听听。”
    “臣妾守着这个秘密许久了，但是却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告诉陛下。”梨妃眼含歉疚，话带哭音，“瞒了陛下那么久，是臣妾的大错。”
    听着梨妃自责地说着，事态好似相当严重的样子，皇帝不由得转移了注意力看向她：“别吞吞吐吐的，有话就直说。”
    “遵旨。”梨妃唯唯诺诺，起身缓缓步至皇帝身边，颤巍巍地递出了手里的信，满是犹豫不决。
    皇帝狐疑地接过信来，信封上极曼妙的字体写着：千里墨白亲启。
    千里墨白——千里家曾经的家主，将玖然清带出宫的人，就是他。
    皇帝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倏然变了，他一把扣住梨妃的手腕，语气中带着不怒自威的强烈气势：“这份信你从哪里来的？！”
    “陛下息怒！”梨妃立时又跪了下去。
    皇帝打开信封的动作可以说是迫不及待。信很长，展信阅起的皇帝，表情却愈发深沉。
    梨妃跪在一边低头抹泪：“臣妾偶得榕妃妹妹寄回家中的书信，知道七殿下不是陛下的孩子。榕妃与楹妃情同亲姐妹，臣妾想这消息必然不会有错。原本打算呈给陛下，可不日便发生了芊楹宫的大火，所以臣妾想给皇室留住一份掩面，就一直没说，直到前些时候七殿下回来……”
    “梨妃，”皇帝突然打断她，称呼从一贯的“梨儿”变成了“梨妃”，视线锐利地觑住那张有些愕然的脸孔，“你是不是贵妃当腻了，想去冷宫？”




第一百零八章 反咬一口 

    “什么？”梨妃被皇帝莫名其妙的话弄得一头雾水。
    “你自己呈上来的东西，你自己还不清楚了？”皇帝冷冷地笑，继而将信扔到她的面前，“你自己好好看看明白！”
    梨妃爬过去，捡起信详查。可越看，那张脸上的错愕便弥漫得愈发深远。
    “这……这不可能！”梨妃失声尖叫。这怎么可能不是她预想的发展？信究竟是什么时候被掉包了？！
    “朕真没有想到，当年榕妃楹妃之死你竟插了一脚，之后还险些将翎儿虐待致死。”皇帝的语气中带着迫人的寒意，“你们这帮女人，真是蛇蝎心肠啊，连个孩子都不肯放过！”
    “陛下！这、这不是臣妾写的！”梨妃吓白了脸。
    “这信上可是你的字体？朕绝计是不会认错的。”皇帝看着地上洋洋洒洒的字迹，上面写着自梨妃做上贵妃之后所做的一切见不得人的勾当，巨细靡遗。而那，分明就是梨妃自己的字体！
    梨妃难以置信地匍跪在地上，如何也想不通这拿来诬陷玖然希的信怎么会变成了自己的自罪书。
    “你说得没错，你的确有罪，而且罪无可恕！”皇帝瞥了梨妃一眼，那眼里有蔑视，有憎恶，有不屑，却独独没有柔情。
    最是无情帝王家，而这帝王家的主宰更是将这句话诠释得淋漓尽致。不久前皇帝仍对这贵妃宠爱有加，如今这情感说幻灭便立即幻灭得点滴不剩。
    “陛下！”梨妃爬过去抱上皇帝的腿，止住了皇帝要唤人的动作，“臣妾是被人陷害的！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其贤良淑德有目共睹，怎会与臣妾一起谋害榕妃公主她们呢？陛下，这一定是陷害，臣妾请陛下为臣妾做主啊！”
    皇帝轻嗤，原本想踹开她，梨妃却抱得更紧：“臣妾手上的信真是榕妃揭露了七殿下非龙种的事实！当时七皇妃也在，她也看到了信，她可以为臣妾作证！”
    事到如今，梨妃也顾不得隐瞒莲婵，只得将她供出自保。她想着一会儿只要让莲婵点头看过那封信，局势便可以立时扭转。
    皇帝看了梨妃好半天，见她满面坚凝不似作假，才招来宫人：“去请七皇子和七皇妃。”
    ————————
    宫里从来不是能瞒住秘密的地方，尤其在蔡公公急匆匆地去唤玖然希两人之时，梨妃丑事暴露的消息也瞬间传遍了整个深宫大院。
    玖然槿拉着玖然佑第一时间赶去了升龙殿，皇后也搀扶着太后前去查看情况。
    一入殿内，就见梨妃抖着身子跪在皇帝面前，身边是一脸担忧的玖然佑与玖然槿。梨妃撞上皇后的目光，不禁缩了缩脖子，因为那目光中满是冷光幽幽。
    早一步到的太子，掩不住嘴角得意的笑，皇后面无表情地狠掐了他一把，示意他赶紧做做样子。
    玖然希与莲婵在蔡公公的带领下姗姗来迟，两人想必一定是听蔡公公说了些什么，了解过大致情况的。但看他们俩的神色，却完全是气定神闲。
    “儿臣给父皇请安。”一人拱手一人福身，礼节是无可挑剔的完美。
    “免礼。”皇帝脸色依旧阴沉，语气却缓和了许多。
    太后静静地坐在一边，也不开口，环视了一圈也不见某个应该出现的人影，双眸微微眯起。
    而梨妃没待皇帝开口，就着急地回头对莲婵道：“七皇妃，你一定要说句公道话，你也看到了那封信的，对不对？你快告诉陛下，我对陛下没有一丝一毫的欺瞒！”
    莲婵定定地看着梨妃，看得她浑身发毛。良久之后，她盈盈一笑：“梨妃娘娘您在说些什么？父皇，娘娘说的什么信，儿臣完全不知道。”
    “你……”梨妃瞪大了眼，咬了咬唇尔后不甘地道：“昨夜你来我寝宫，明明看到了这封信，你还说灌醉了七殿下……”
    “梨妃娘娘糊涂了么？”梨妃话还没说完，却被玖然希打断，“昨夜小婵与儿臣秉烛长谈，聊天文地理、民俗风情，相谈甚欢。儿臣清楚地记得一整夜就这么流逝了，小婵也从未离开过，何来去娘娘梦梨宫看信一说？”
    “你们、你们……”梨妃指着他们，眼中的忿恨强烈到不容忽视。而玖然希察觉，却只是回以淡淡一笑，看在梨妃的眼中，讽刺万分。
    “哥，母妃她……”玖然槿终是看不下去，扯了扯身边玖然佑的袖子。
    玖然佑摇了摇头，他看着玖然希与莲婵相视之中好似有绵绵情意的神态，又看到自己母妃那完全被背叛了的模样，此时他也是满心的无能为力。
    他完全不清楚事情的背后真相究竟如何，更别说出言相帮。
    他只明白，这整件事情就是一个套，一个不知谁向谁下的套，一个套中套。而他的母亲，在这里绝不是单纯的受害者。
    “梨妃，”皇帝的声音再次扬起，“你说半夜七皇妃来你寝宫，你倒是告诉朕，她半夜为什么要来你寝宫？你又在谋划些什么？”
    “我、我……”梨妃语塞，望着皇帝太后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望着玖然希与莲婵唇边轻浅的微笑，望着皇后幸灾乐祸的眼神，她终于腿一软跌坐在地。
    她承认自己栽了。




第一百零九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臣妾无话可说。”梨妃的声音带着萧索和灰败，“臣妾认罪。”
    “母妃！”玖然槿惊呼。
    “朕听着，你说你有何罪？”皇帝咳嗽两声。
    梨妃掀起眸子，看向自己小儿子一脸的痛心疾首，而大儿子却是沉着脸，让人窥视不到内心。同样是从她肚里诞生的双生子，为何性格相差得这么多？梨妃苦笑：“臣妾承认榕妃楹妃的死有臣妾的一份责任，也承认之后一直想尽办法要夺走公主的命。”
    梨妃说完，玖然槿当场呆若木鸡，而玖然佑的眼中，终是划过一抹痛色。
    虽然他早就察觉到了，但听自己的母亲亲口将所有事情都搬上台面，仍是忍不住颤抖。
    脑中突然浮现起曾经的画面：他习武结束回宫的路上，发现角落的花丛中有异样的动静，刚凑过去，一把尖刀狠狠地刺出来，刺得他措手不及，手臂上拉开一条长长的口子。他用没有受伤的手拨开花丛，就见一个美丽的小女孩握着淌血的刀子望他，眼中是明晃晃的戒备。
    看到那双眼睛，他突然放柔了语气，温和地说：“我吓到你了么？”
    她一愣，久久没有开口。而他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
    半响，她把他拉进来，撕了裙摆给他包扎伤口，小声地说：“对不起。”
    “没关系。”他答，尔后视线落下来，发现她身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伤口，“你这是……”
    “没事，不小心跌倒的。”她淡淡道。
    玖然佑知道这么小的孩子带着刀躲在花丛里绝没有摔了一跤那么简单，但他没有再深究，只是道：“我叫玖然佑。”
    对面的小女孩动作一顿，望着他的目光里似乎满含复杂，有一瞬他甚至以为她起了杀意。他一动不动，眼神中满是坦然。
    忽然小女孩笑了，笑得无比明媚灿烂：“我叫玖然翎。”
    那一年，玖然翎六岁，玖然佑九岁。
    也正是因为那令天地都仿佛失色的笑容，那放下敌意单纯的笑，他在心中发誓，要一辈子不离不弃地守护。
    直到光阴荏苒，他们都已长大。她依旧挽着他甜甜的喊“四哥”，他依旧站在她的身旁。
    可直到此时此刻，玖然佑才清清楚楚地认识到，当年六岁的玖然翎，那炫目的笑容下就已埋藏了许多常人所不能理解的艰难。
    她能活下来……是多么艰难。
    太后淡淡地叹了口气，见皇帝头疼地不住按摩太阳穴，又瞥了失神的玖然佑一眼，开口道：“梨妃，就凭你做的这些事，哀家赐你死都不为过。”
    梨妃浑身一颤，没有作答。
    “但是，念在你伴君之侧已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哀家饶你一命，你收拾收拾去冷宫向你曾经的好姐妹忏悔吧。”
    “冷宫”两字一出，饶是梨妃眼中都闪过恐惧。她抬起头，想起自己如今这般落魄的样子，又望见皇后始终端庄地立着，终于爆发：“老祖宗！臣妾会领罪，但臣妾绝不愿让幕后真正的黑手独自逍遥法外！”
    梨妃不甘地低喊：“梅落闲，她才是一切的主导者！她才是杀死榕妃楹妃的真凶，她才是对公主皇子最大的威胁！这么多年来，凭什么就她一人得益，享受那后宫之主的荣耀，凭什么！”
    “闭嘴！”皇帝大喝，“死到临头，你不好好反省，还想着拉皇后下水么？！你先前说皇后贤良淑德，这会儿变得倒是很快！”
    “陛下请息怒，”皇后柔柔地笑了，在梨妃看来，是让她毛骨悚然的诡秘，“臣妾帮陛下管理后宫，得罪人也是必然的。在老祖宗将凤印给予臣妾的那一刻，臣妾就已有觉悟。只是陛下相信臣妾，臣妾觉得就够了。”
    梨妃脸上泪痕未干，只是痴痴地瞪着皇后。皇后却是不痛不痒，彻底无视。
    莲婵见状，刚要出声，却被玖然希按住。他在她耳边轻声道：“算了。”
    为什么？莲婵不解回望。
    “皇后太奸诈，她做的事几乎就没有把柄，又比梨妃聪明懂应变得多。”玖然希轻轻解释，“这次我们能扳倒梨妃已是不容易之事了，不可贪功。下次再想办法对付皇后吧。”
    “好，我都听你的。”莲婵颔首。
    不错，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玖然希和莲婵设计好的，为的就是让梨妃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掉入他们的陷阱。
    自梨妃第一次找上莲婵起，玖然希便知道了。莲婵故作倒戈，只是为了博取梨妃的信任。
    梨妃有榕妃的字迹，而玖然希他们事先也早获取了梨妃的，并写好了自罪信。在梦梨宫灯灭尽之时，莲婵偷偷将信掉包。自然，那场风和那只猫也是他们设计的。
    虽说有些冒险，但他们认为让梨妃亲手呈上字迹的罪证是最稳妥不过的了。一来她措手不及，二来拖皇后下水之后，皇后才会为求自保而不出手相救。梨妃并没有皇后那般老奸巨猾，在孤立无援之下俯首的可能性很大。否则以那两人一路走来的阅历，只怕任何陷害都能一同化险为夷。
    为了保险，莲婵走后肯定有纳兰家的人时刻监视着梨妃，确保她没有发现信中的真实内容。如此一来，才能争取计划成功。
    太后看皇帝阖着眼，满脸疲惫的样子，出声道：“哀家宣布，革去岚菲梨贵妃之位，打入冷宫。其他人，没事就都散了吧……”
    皇后望向玖然希他们，暗咒了声，却又仿佛想起了什么，唇角得意地勾起来。
    “啪——”突然，升龙殿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众人凝神望去，只见一袭红裙的女子，扬眉立着。
    皇帝刚想问她怎么现在才来，却见玖然翎缓缓步至殿中，也不看失魂落魄的梨妃，眼中是少见的严肃：“儿臣此刻才到，是因为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什么秘密？”太后抢先问，忽地心中有了极不好的预感。
    玖然翎展开一张纸，说出的话好似在整个大殿中投下了一颗惊雷。
    “皇后为让太子登上皇位，竟勾结宇瑞国！”




第一百一十章 悲叹消逝的灵魂 

    玖然翎话一出，全场所有的人都变了脸色，就连太后都顾不得威仪站起。
    “这封信是十一弟在皇后的使者出城前拦下来的。”玖然翎一字一句说得极有节奏，“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皇后与宇瑞国国君立下的约定。宇瑞国支持太子登基，若太子即位，皇后承诺将我国西北二十座城池割让给宇瑞国。”
    “污蔑！这全部都是污蔑！”如此卖国的大罪，饶是皇后也沉稳不了，尖声怒道。
    “丫头，你说十一拦下了使者，那使者呢？让十一带上来给朕瞧瞧。”如此重大之事，皇帝自然要审问清楚。
    “那人见事情败露，当场自尽了。”
    “那岂不是死无对证？”皇帝沉下眼，“使者身份何人？”
    玖然翎半阖起眸子：“……是儿臣的贴身宫女，琲儿。”
    “什么？！”其他人听完，皆是愕然。想来琲儿跟着玖然翎许多年，平日两人感情极好，怎么也想不到她竟会是皇后的人！
    玖然翎的呼吸丝毫没有被打乱：“这封盟书是十一弟翻出来的，上面盖着皇后的凤印，还请父皇和老祖宗核对真伪。”
    “呈上来。”皇帝道。玖然翎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白纸递上去，太后凑过去也一起瞧了半响，尔后朝皇帝严肃地点点头。
    凤印是太后当年亲手交给皇后的。她们皇家女子，将这凤印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绝计是不会轻易落入别人手中。而太后也曾掌管凤印多年，所以对于真伪自然能够辨认。
    “另外，”玖然翎继续说道，“儿臣还知道在皇后梳妆台后的暗格中，有她在宫里布下所有细作的姓名身份。”
    太后沉吟了会儿，朝玖然希使了个眼色，他立刻心领神会地离开，不多久后折回呈上一本本子。
    皇帝翻开看，就见琲儿赫然在列，连升龙殿与宁寿宫中许多宫人都在上面出现。他越往下扫，脸色就越是难看。
    “原来，哀家和陛下的一举一动都被皇后监视着啊？难怪这么多年来你总是对这宫里之事如数家珍，遇到任何事也能立刻迎刃而解。”太后冷哼。
    皇帝将那盟书一掌狠狠地拍在案上，几个字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挤出，咬牙切齿：“废后！废太子！”
    皇后和太子惨白了脸。梅落闲怎么都不肯相信，她竟然在一瞬间败了，败得毫无翻身的余地。自古君王都忌讳叛国之罪，若是踩到了这一痛处，那便是百口也绝难辩解。
    梅落闲不甘心！她死都想不到自己层层保护的凤印如何会落到玖然翎手上。她还想为自己辩驳，可现实却没有给她机会。
    “陛下！”惊呼的是皇帝身边的太后。众人凝神望去，只见桌上的白纸已经铺上一道血链，皇帝唇角淌血倒在龙椅之上，显然已不省人事。
    升龙殿中乱成一团，宫女太监忙去传唤太医，并将皇帝送回寝宫。
    太后看了眼皇后和梨妃，吩咐了几句，便也匆匆跟着走了。
    梅落闲怔怔地坐在地上，望着不远处比自己好不了多少的梨妃，随后将怨毒的目光射向殿中的玖然翎。
    玖然翎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眼中仿佛平寂如水，又仿佛满藏寒芒。可她一句话都没有说，便转身步出了升龙殿。
    玖然宸一直在殿外守候，见玖然翎出来焦急地问：“皇姐，父皇怎么了？为什么大家都是一副惊恐的模样？”
    “父皇近来身子本就不好，只怕是怒火攻心，吐血昏迷。”
    此时宫人将岚菲梨和梅落闲拖出来，岚菲梨大笑：“梅落闲，本宫只是打入冷宫，你……只怕是赐死或流放吧！到最后，你可比本宫还要惨！哈哈哈！……”
    梅落闲却是不理岚菲梨，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玖然翎的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噬骨的恨意：“你的确比你的母亲有手段，早知如此，我真该不顾一切杀了你！”
    玖然翎没有接话，在这一刻，她身上全部的张狂好似悉数褪去。静静地看着岚菲梨和梅落闲的身影远去之后，她终于淡淡地张口：“梅落闲，你错就错在，看轻了人心。”
    “皇姐？”玖然宸不解地唤。
    玖然翎回过头问：“琲儿呢？”
    玖然宸为难地挠挠头：“我让两个部下守着呢，你没发话，我们谁都不敢动那尸首。”
    “尸首”两个字让玖然翎微颤，身体不自主地晃了晃。她又如何能想到，相伴六年的女子，一瞬已变成冰冷。
    “不过，我还真没想到她会来找我……去偷皇后的凤印。”玖然宸至今想来都觉神奇。一大清早琲儿来找他，说玖然翎待他极好，希望这次他知恩图报。于是他二话不说，就与琲儿前往凰仪宫。
    琲儿让他在外头接应，自己潜进宫中，最后带着盖了凤印的盟书给他，又递上一封信，才倒下。
    即便是玖然宸那时都被骇住。血在凰仪宫外缓缓地铺开，那样重的伤，按理说早该毙命，那个经常怯怯地皱起眉头的姑娘却到这最后一刻才停止呼吸。
    她走了……却笑得如此安详。
    “她自然是知道皇后的凤印藏在什么地方的。而那个地方，必然有层层机关或把守。”玖然翎轻轻道。做了那么多年的奸细，皇后对她想必也有些信任，可即使是她，要偷出凤印也没有那么简单。
    “皇姐，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她是皇后的人？”
    “我早就知道了。”在玖然宸惊愕的目光中，玖然翎别开眼：“也许是那天她要杀我的时候，也许是更早。只是，我一直都没有说，想尽办法希望许她自由，便是不愿看到她踏上细作命定的下场。”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琲儿最后竟选择如此，来回报她六年的真心相对。
    六年啊……任谁都难免会有感情。皇后就是没有看透这一点，可她自己呢？她该察觉的，她该看到琲儿最近的反常，她该提前阻止这一切！
    “十一殿下，请您将这封信，给公主。”这是琲儿最后的话。
    摊开手里的白纸，上面写着皇后隐藏眼线名单的地方，最后只有一句话：公主，对不起。而琲儿，最后只能选择这样的方式，对得起你。
    难怪琲儿不想出宫，难怪琲儿想留在她身边。也许在她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便已知晓最后结局。玖然翎握紧手里的信，握得关节都生生发疼！
    这一场跨越十二年的仇恨，连他们都不敢想象究竟牵连了多少无辜的灵魂！
    忽然回过头去，玖然希默默地站在身后望她，再后面，是看不清表情的玖然佑。
    “你也掺和了么？”见玖然翎望他，玖然佑低低地问。
    玖然翎不语。她虽没有加入玖然希的计划，但梨妃是她一直要铲除的人，所以……她无法回答。
    “玖然翎，”看到她的反应，玖然佑突然笑了，笑得那样悲切，“我不会原谅你。”
    那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全名。玖然希和玖然宸眼中都浮现出讶然。
    玖然翎微微闭起眼睛，小心地呼吸。可每一下，都牵动出全身无可抑制的疼痛。
    “一切都结束了。”她轻轻地说。
    可一切，真的都结束了么？


第四部分终于结束了，文文正式迈入尾声部分。
皇帝昏迷之后宫中会如何？玖然希下一步又会如何？玖然翎又该何去何从？
敬请期待~^_^

第一百十一章 宇瑞国来犯 

    皇帝的病情在多位太医的联手控制下终于稳定了起来，但却始终都没有苏醒。
    太后好歹稍稍松了口气，想着正好趁此机会让皇帝好好休养，便打发了那些来探望的皇子们。
    皇帝昏迷，皇后与太子被贬为庶民，梨妃倒台。饶是这皇宫中一瞬发生了如此大的事，主事者们也要不动声色地将这天旭国继续管理下去。
    翌日一大清早，没有接到任何罢朝通知的百官们，依旧照常前往盘龙殿。只是在殿外守候的他们，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
    时辰到，盘龙殿门打开，大臣们鱼贯而入，在大殿两侧按照官职高低排列站好。上首有宫女们正在张罗，将薄纱慢慢垂下。
    “太后驾到——”尖厉的声音叫道，众人躬身：“臣等恭迎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缓缓步出，隔着帘子望向众大臣：“众爱卿免礼。”
    玖然希凝神望去，只见一双利目，带着几十年的沉淀。太后当年也为先皇管理过一段时间的朝政，如今皇帝不省人事，储君未立，只好由她再次监管，垂帘听政。
    “皇帝连日劳累，体力不支，不过太医们已经诊治过了，并无大碍，不日便可返朝，还请大臣们放宽心。”太后的声音回响在整个大殿上，只是一夜过去，她仿佛也苍老了许多，即便是说着令人宽忧的话，也紧皱眉头。
    “陛下洪福齐天，定能安然无恙！”百官应。可其中又有些人不解，皇帝既然无事，太后何必大张旗鼓从幕后走出。
    “可如今并不是懈怠是时候，”太后轻抚额头，“皇后与太子的事你们想必也知道了。此二人勾结外国，企图谋取我天旭疆土，皇帝下旨废后废太子，将他们贬为庶民逐出皇宫，永世不得重回。”
    殿中一片静穆。
    太后继续说：“可哀家方才接到密报，宇瑞国派兵频频侵犯我边境。若说是因为与皇后的联盟失败，这消息也传得太快了些。所以，只能说宇瑞国对我国本就不怀好意。”
    这下百官终于像炸开了锅。国内当权的病的病，倒的倒，在这关键的当口还有外敌入侵，这样的情势怎能不让那些习惯了和平和舞文弄墨的文官们恐慌。
    若说本来还有蔺大将军坐镇天旭，让边境其他国家不敢轻举妄动，可如今大将军也已逝去，莫非天旭国当真气数将尽了么？
    玖然佑始终默不作声地站着，玖然希瞥了眼大臣们脸上惊惶的模样，暗自冷笑。
    “老祖宗，儿臣请求带兵讨伐宇瑞！”石破天惊般的声音，玖然宸一个箭步冲出武官队列，脸上满是正气，“儿臣要让他们知道，我天旭并不是没有人了！”
    “十一这话说得倒是不错。”太后点点头，唇边化出一抹极浅的笑意，“虽说我天旭注重邦交崇尚和平，可别人都踩到我们头上了，自然没有不还击的道理。”
    “玖然少将军！”太后音一沉，“哀家命你为‘天耀大将军’，携二十万大军讨伐宇瑞国！另外，皇都中一切军中事物，都交由褚少将军负责。”
    “臣遵旨。”褚案习步出，与玖然宸一同严肃地领旨。
    “十一，此一去你便肩负着整个天旭，莫要让哀家失望。”
    “请老祖宗放宽心，臣定叫那宇瑞不敢再染指我天旭任何一座城池！”玖然宸抬起头，话语捶下，满载重量。
    “那哀家便等着你传回的捷报了。”
    ————————————————
    宫外。
    小雨方尽，空气中还萦绕着一股被洗刷出的清新气味。小山上围满了翠竹，更是添加了几许幽香，弥漫在鼻尖。
    玖然翎身着浅浅的翠绿衣裙，在这绿意盎然的环境中，仿佛也被同化般将身上的浮夸之气尽数洗涤。
    她执着一把油纸伞，伞上还有雾气凝结出的水滴，随着伞骨缓缓滑下。
    玖然翎已经静静地站了大半个时辰，身边散落着一地纸钱，面前的香还在不紧不慢地烧着。
    玖然翎手中的伞若有似无地罩着香，以致烟雾淡淡地缭绕着，香火始终没有被水珠打湿。
    三根香渐渐烧至末端，香灰抖落下来，与坟台前的泥土化为一体。
    玖然翎上前两步，温柔地拍拍那冷然的石碑，微微笑道：“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石碑毕竟是石碑，不会也不可能有任何回应。
    玖然翎也不在意，自顾自说着：“这里是千里家的地方，你尽管在此安睡。在这里，你不用担心有任何人，会再强迫你去做你不愿做的事。”
    她执伞，回身：“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别再牵扯进这纷乱的争斗中。”
    偏过头，她最后一次回望那一片幽静景色包裹的坟冢，轻轻弯起唇角：“再见……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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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二章 最后一人离宫 

    “在想什么呢？”耳畔突然传来轻和的语调，玖然翎视线从窗外移回，见到来人后柔柔一笑：“是你呀。”
    玖然希也微笑以应：“如今，除了我只怕也没有人会经常来看你了吧。”
    只是漫不经心的一句话，令玖然翎半是落寞地垂下眼：“你说的也是。”
    玖然希一愣，尔后有些着急道：“我只是开个玩笑……”
    “我明白。”玖然翎自窗前起身，“我只是在想，寄到潭州去的书信送到了没有。”
    “告诉二哥宫中之事的书信？”话题被引开，玖然希问。
    “嗯，起码也要告诉清哥哥一声。不过……”玖然翎的目光落到玖然希身上，“这次让我觉得很是措手不及。”
    “你是说我对梨妃设的局？”玖然希轻笑，“那也是反利用。倒是你，我还真是误会你了。我捕猎在前，你紧随其后，最后那一击很是漂亮。”
    “那是琲儿……”玖然翎神色一黯，“算了不提了。”
    只不过也是，梨妃之败全靠玖然希的布局，皇后垮台也是琲儿以命相抵。到最后，似乎真没有她的什么事。
    玖然希见玖然翎神色有异，也没多问，只是道：“皇后和太子被流放，那然后呢？”
    “放心吧，这些后事清哥哥和千里家会料理好的。”玖然翎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想得这么周到？”玖然希挑眉。
    “若我们不接手，纳兰家也会清理的不是么。”玖然翎半掩眸子含笑，“仇恨是什么样的东西你我都了解得很。这次，我们绝不容许太子他们再有机会翻身。”
    “那我就静观你们的手段了。”玖然希道，“放心，这次梅落家绝不会再插手。”
    “我可已经听说了。”玖然翎眯着眼睛望他，“在梅落家即将分崩离析之际，梅落修被老祖宗钦点为新任太尹，想必你也费了一番功夫吧。”
    “梅落家那一盘散沙，现在只能围聚在‘太尹’身边，去寻求他们家族最后的一点光芒了。”玖然希依旧在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利用梅落修掌握整个梅落家的野心不正也已经达到了么。”玖然翎毫不留情地揭穿，“眼下，似乎已经没有人可以与你争储了。”
    “这倒是。”玖然希唇角拉开长长的弧度，“太子与三皇子贬为庶民流放，二、四、九、十、十一皇子离宫，八皇子逝，五皇子毫无野心，十二皇子年纪尚轻……”
    说到四皇子时，玖然希的眼忍不住瞥向玖然翎的方向。后者察觉回望，那双眼中幽幽寂然，曾经满载的琉璃光芒点滴未见。
    今日早朝未结束前，就有巴结她的盘龙殿小太监来报，玖然佑正式向太后提出辞呈，太后拗不过他，只好答应。随后升了玖然希的官，让他顶替玖然佑担任太府，又准了玖然佑举家迁出皇宫的请求。——谁都明白在此关键时刻，朝中更需要三大首官顶着。岚穆至今仍在职也是出于这一考量。而岚穆自己，也还需要为了支撑整个家族而盘踞此位。
    对于玖然佑的举动，玖然翎也可以理解。他必然是不想在皇宫这伤心地中，触景伤情，再生悲哀。
    “好好的一个玖然皇族，就这么土崩瓦解。”玖然翎自嘲地叹，尔后晶眸觑住玖然希，“只留下我们几个，继续在这宫闱中碌碌余生。”
    “既然那些人都无法胜任国君一位，那我便是当仁不让的。”玖然翎从未见过玖然希如此。她虽也隐隐察觉玖然希有为皇的欲望，但从未见他这么直白地表露出来。
    ——那是一种让玖然翎顿觉陌生的神采。
    “祝你成功。”
    一句想要称王的豪言一出，便注定了玖然希还要在这幽暗的宫中继续厮杀下去。可玖然翎却已无力再多说些什么。
    深宫算计十二年，她累了。
    玖然希看看玖然翎，想说既然老天没有给他选择美人的余地，那便拥有权力也是好的。可他沉默很久，终只是说了一句：“先别说这个了。我这次……是来辞行的。”
    原本淡淡流转的视线重重一滞，玖然翎有些愕然地抬起头，轻声喃喃：“如今……就连你也要走了么？”
    “我接任四哥的职位，那么他遗留的公务自是要一同接了。只是没想到第一件便是刻不容缓的江南贪污大案，此案案情重大，牵涉甚广，只怕我得亲自下一趟江南。”
    玖然希缓缓走近玖然翎，尔后弯下身子轻轻拥了她一下：“我会尽快回来。”
    在玖然翎看不见的角落，有他浅浅的不舍缭绕而出。
    这一刻，也许玖然翎有些迷茫。如此温暖的怀抱，亲昵的道别，好像情郎远去之前温柔地许下诺言。一切的一切，对象都不应是她，而该是莲婵。
    只是，她静静地沉溺在那个怀抱中，没有点破，也不想点破。
    仅在此时，她觉得自己浑身是暖和的，自己的心是自由的，没有被各种枷锁缠得喘不过气。
    “这个……我就带走了。”一枚通体透明的圆形玉佩晃落至玖然翎眼前，鲜红的穗子瞬间将她惊醒。
    如潮水弥漫浸透，她的全身霎时盈满寒意。
    一枚太府掌管的十万大军兵符，再次将玖然翎拉回残酷的现实。
    “你带着它下江南，究竟有何用意？”她冷着声音问。
    “别紧张，我不会拿它做些什么。只是觉得将之带在身边，才会比较有安全感。”玖然希收起玉佩，“撇开父皇直属的军队不说，两名少将军与太府各拥有十万大军。可蔺大将军手里的那三十万兵符，却自他走后再无人见过。三十万大军啊……可真是令人好奇。”
    “我不知道。”玖然翎别过头。
    “是么？”耳边传来轻笑声，也没听到下文，玖然翎只觉得肩膀被轻拍几下，随后响起男音：“我走了。”
    玖然翎怔怔地望着玖然希离去，仿佛那个曾经为她将生命都愿丢弃的男人也渐渐踏出了她的视线，尔后踏进皇位争夺的洪流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了，都走了……”玖然翎靠进软榻，突然仰起脸咯咯笑起：“下一个，也许就该是我了……”
    天旭后宫已荡平。
    仲孙曜……应该也接到消息了吧。




第一百十三章 宫变 

    不管时节如何，凤翎宫周围永远是一片清新的绿意。日上三竿的午后，都是各宫主子活动最多的时候，宫人们一半伺候着，一半便趁此细细打扫。
    自琲儿死后，凤翎宫中的首席宫女便成了虹儿，对于这令人羡慕的职位，虹儿也半是欣喜半是谨慎。她安排完凤翎宫下人们的活后，这才带着玖然翎先前吩咐的水果，推开凤翎宫大殿的门，朝殿内的两名主子行礼。
    两名女子皆身着锦衣华服，一人粉红一人绛紫，她们也没有看进来的虹儿一眼，注意仍胶着在对面的人和案上的棋局。
    “殿下最近倒是愈发的修生养性了。”颐妃率先开口，手中白子缓缓落下。
    “怎么，我安安分分不闹事，对你而言不好么。”玖然翎接过虹儿递来的茶浅抿一口。
    “公主以前可是活泼得紧。”
    玖然翎面色不改放下黑子：“如今老祖宗将你升为贵妃，又把凤印交由你暂时保管，你也算是这后宫之主了。本宫可是给你面子，让你安稳地坐着，将来也好去取个皇后的名号。”
    “可太后娘娘着实在为殿下担心，这不，让本宫来慰问慰问。”颐妃下棋的动作不停，话题却扯到了太后。
    “你们也该知道本宫往日那般嚣张也只是障眼法。如今皇后梨妃已除，怎么？还指望着本宫把这好不容易幽静下来的深宫给搅合乱了？”
    “可毕竟那样的公主殿下才是大家心目中的公主殿下，现在这样……可不像你了。”
    “那如何才像我？”玖然翎漫不经心地支着腮，“永远满脸嚣张地站在后宫争斗的最前线？”
    “殿下说笑了。”颐妃一手拂袖，掩唇轻轻地笑，“太后也是疼殿下。发生了这么多事，殿下如果心里难过，大可以找我们谈心。”
    玖然翎没有说话，注视棋局的眼睛甚至没有掀起半分。
    “殿下如果愿意……本宫也可以做知心人。”颐妃眨了眨眼，满是风情的眼中有真挚的神色一闪而逝，“本宫永远也不会忘记，殿下在翩华殿里向本宫伸出的手。”
    “想来，也快一年了。这一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玖然翎始终专注地望着黑白子的走向，半响忽道：“本宫在这宫里也待不了多久了，娘娘还是将心思放在自己身上吧。”
    颐妃捻起水果的动作一顿：“待不了多久……是什么意思？”
    “本宫不小了，该嫁了。”玖然翎取出一粒黑子把玩，“不久便是新年了吧，可是今年一点喜庆的气氛都没有，宫里也没几个人了。”
    “宫里有陛下，有太后，有公主和其他几位皇子们，玖然皇族便不会散。”
    “来年……只怕来年本宫也不在了。”玖然翎低低笑，尔后抬起头，目光明亮：“娘娘唯一的遗憾便是没有怀上父皇的孩子，那便趁早去寻一个靠山吧。”
    颐妃一愣，继而带点试探问：“殿下说的可是七殿下？”
    想起如今应该在江南的玖然希，玖然翎目光微闪：“如今看来，他无疑是最大的候选人。可在这皇家，一切皆有变数。娘娘若想往后荣华富贵，那便让他在变数中登基为王。七哥并不是个好掌握的人，但他绝对是个有人性的人。”
    颐妃细细地品味了一遍玖然翎话中的深意，尔后笑开：“此时此刻，本宫应该可以明白，为什么殿下始终伫立于这宫廷，却能处于不败了。”
    不败？多么沉重的词汇。玖然翎掷下黑子，尔后启唇说道：“娘娘，这局棋你输了。”
    话音刚落，密实的脚步声急急掠来，殿门被撞开后，冲进一队士兵装扮的人，手中的长枪全都直指玖然翎与颐妃。
    “砰——”虹儿被这阵势吓白了脸，果盘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她刚想叫唤，一个男声由外传入：“不许叫，否则就杀了你！”
    虹儿立刻闭嘴。这时士兵中间分出一道小路，一名高大的男子踱进来，一身戎马军装，眉目间隐含戾气。
    “蔺统领，你这演的又是哪一出？”玖然翎和颐妃毕竟是见过风浪的人，脸上尚是镇定。
    “颐妃娘娘，公主殿下，请跟微臣走一趟！”蔺以柯站在凤翎宫门口，言辞之间却半是强迫的语气。
    “走去哪里？”玖然翎问。
    “请两位主子去宁寿宫与太后娘娘会合。”
    相视一眼，玖然翎与颐妃纷纷点头：“好。”
    站起之际，士兵将两人团团围住，蔺以柯打量了两人的神情举止半天后，道：“请娘娘和殿下不要动什么歪脑筋。如今这整个皇宫，已经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第一百十四章 幕后黑手 

    玖然翎和颐妃被簇拥在一群士兵之间，放眼望去，虽然皇宫中还是一贯的肃穆，但很明显气氛凝结了许多。许多机要关卡处，都留有重兵把守。
    蔺以柯似乎很担心玖然翎和颐妃耍什么花招，一路上视线便一直停驻在她们身上。
    宁寿宫被人里三圈外三圈围了起来，看守的士兵见蔺以柯，朝他行了礼后便放他们一行进门。
    太后正寒着脸坐在主位上，握着拐杖的手仿佛也因为愤怒爆出青筋。玖然翎和颐妃进门后，殿门在一瞬间再次关紧，蔺以柯上前拱手道：“殿下，公主和颐妃都已带到。”
    “你……”玖然翎和颐妃却在一瞬间瞪大了眼睛，好似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景象。
    “怎么，见到是我，无法说服自己相信么？”太后身边好整以暇喝着茶的男子见到她们脸上的惊愕，尖细的眼眯成一条缝隙，“蔺统领，来的一路上没有发生什么事吧？”
    “启禀殿下，一路相安无事。”蔺以柯恭敬地答。
    颐妃看看玖然翎，见她脸上的意外并不比自己浅。
    “这倒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不过无妨，如此一来整个皇宫就已在我手中。”男子放下茶杯，一步步走下来，“后宫中最不按牌理出牌的三个女人也在这里，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玖然琰！你简直是大逆不道！”太后手里的拐杖重重地敲在地上，每一声都似乎是她灵魂深处的控诉。
    而那个男子——玖然皇族六皇子玖然琰闻言，却是掏掏耳朵：“老太婆，别这么激动，我还指望你辅佐我成为太子，可别气过头直接去见阎王了。”
    太后被他一句话气红了脸：“你做梦！”
    “是么？”玖然琰却是不以为意地笑着，“到时候，就看谁先屈服。”
    玖然翎看了看情势，也不顾玖然琰就在自己面前，施施然便走向了太后。她迈步的那一刻，殿中所有士兵都朝她举起了武器，玖然琰举起手制止，目光紧锁着她的步伐。
    玖然翎走到太后身边，弯下腰替太后顺了顺气，尔后道：“没想到六哥平日总是一副平庸的样子，原来竟是伪装的大智若愚。”
    “翎妹这么说，我还真是担当不起。”玖然琰话虽如此，表情却满是得意。
    “以前六哥总是经常做些煞风景的事，大家以为是你不通透，可如今看来都是六哥盘算好的啊。”玖然翎表情柔和，眼底却直射寒光，“六哥与蔺以柯勾结围起皇宫，难道就不怕天下人指其狼心狗肺么！”
    “那又如何？成大事者，就要不拘小节。”
    “六哥以为你的计谋天衣无缝？你可别忘了，这朝中……”
    “你可是想说其他人？”玖然琰打断玖然翎的话，继而哈哈大笑，“我事先早已命人在百官早朝之时潜入其府邸，随后用那些家眷要挟百官。在梅落修的带领下，百官皆已向我臣服。”
    玖然翎静静地看着他。梅落修此举做的不错，如此危急情况之下，只能先低头，之后再伺机行动。
    “褚案习也已经被我扣下，皇都之内的所有军队，都已为我所有！”玖然琰脸上是掩不住的猖狂，“至于那些个皇子，一个个都被我支出了皇都，还能有什么气候？！”
    玖然翎闻言，终于大惊：“原来那些竟是你一手策划？”
    “不错。”玖然琰坦白承认，“玖然清去潭州，玖然希下江南……你以为他们都在这关口出宫尽是偶然？玖然翎，枉我觉得你聪慧过人，原来也不过如此。”
    “你简直是天旭国的败类！”太后仍是气不过。
    “谢谢老祖宗的夸奖。”玖然琰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玖然晟是自己自取灭亡，而玖然骁是借由了你们的手，还真让我省事不少。至于玖然凉，我事先也早已以学艺为由将他打包丢出宫了。原本想让玖然佑借机去江南查案，可他如今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倒是比我当初设定的还妙。我的支离计划能进展得那么顺利，都是你们自己的功劳。”
    玖然翎心下一沉：“你别忘了，还有带兵二十万的十一在宫外，若他知道了消息折回，你认为你夺宫的事情还会如此顺利？”
    “你是说玖然宸那个笨蛋？”玖然琰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笑话般笑得不可自制，“公主啊公主，你是看轻了我，还是对那个笨蛋抱有无谓的期待？你以为我会犯那么低级的错误？”
    “什么意思？”玖然翎顿觉不好。
    玖然琰还在笑，直到宁寿宫中还有另一股笑声与之相重叠。
    “公主，你是看轻了朕和朕的军队吧？”不怒自威的声音，带着与天地较量的架势。
    玖然翎瞥过头去，看到依靠在墙边的男子，英挺的剑眉下，一双耀目带着灼灼的视线直射而来。
    她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但自所有人意识到他出现的那一刻起，他便成为整个宁寿宫中最不能让人忽视的存在。
    玖然翎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了些什么，眼中带着一丝迷惑。她宁愿忽略那一切令人臣服的气势，相信那是与仲孙曜五官神似的另一个人。
    男子望着玖然翎略微出神的样子，缓缓勾起唇角：“公主，朕已知晓不日前天旭后宫内的一切变故。如今，朕来履行诺言，接你离开。”
    闻言惊愕的太后颐妃相视一眼，望见玖然翎的脸上却是毫无喜色。
    而男子口中的主角目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渐渐清明。她隔着许多人遥遥望去，尔后沉沉地唤出那人的名，满含不知名的冰冷。
    “……仲孙曜！”




第一百十五章 浮出水面 

    任玖然翎再机敏也想不到，仲孙曜竟然会与玖然琰相勾结。想必，除了蔺以柯将皇宫围起的军队，在皇都之外不远，一定还有绍宁国的军队驻扎，以备不时只需。
    玖然翎目光转向玖然琰，语气中带着连自己都不自觉的痛心：“你竟为了皇位，不惜与绍宁国联手？！”
    “我早已说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玖然琰果不其然看到玖然翎脸色大变，满面笑意地眯起眼睛。
    “公主这话可就不对了。”仲孙曜缓缓步出，“天旭与我绍宁可是友好盟国，如今盟国有事相求，朕自然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玖然翎冷冷地看着两人脸上的笑容，此时只觉得面目可憎。而颐妃和太后看看情势，也不知该从何开口。
    “玖然琰，你到底给了他什么承诺？让绍宁国不仅肯出兵，国君还亲身来到此？”玖然翎问。
    “也没什么，”玖然琰云淡风轻地说，“原本说好的条件是，在我登基之后宣布天旭国为绍宁国的属国。只是如今看来，绍宁国君对公主殿下的兴趣倒是不弱，便将公主也纳入了条件之中。”
    “畜生！简直是畜生！”太后气急败坏，简直想将那个丧权卖国的玖然琰生吞活剥。“连属国这种条件你都敢答应，简直是不识好歹！”
    “我该说你聪明还是愚蠢？”玖然翎嗤笑，“盘算谋划这么久，也就是为了一个属国的国主？哈哈……真是笑死我了！”
    “你！……”玖然琰脸上有愠色一闪而过，随后慢慢平复，“随便你怎么说，对我我来讲，不先拿下天旭，一切都是空谈！你们如今都是瓮中之鳖，也只能耍耍嘴上功夫了。”
    仲孙曜听着两人一来一往，望着玖然琰的目光里似讥非讥。
    而在仲孙曜和玖然琰自信的目光中，玖然翎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那个和绍宁国签订的五年和平协议！
    即便宫外的玖然希他们察觉了什么，也不能通过向绍宁国出手来达到迂回拯救天旭的目的。因为那个五年和平协议，使得天旭向绍宁出兵变得异常困难。一旦发兵，便要支付大量赔偿，那与国破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原来仲孙曜打从一开始就存了这样的心思，他从一开始就准备签下那个协议，那伪装的不愿只是假象！
    而玖然希与自己，在绍宁那般的九死一生，换来的竟然是这样的一纸盟约。天旭的和平心思，在仲孙曜的眼里，竟变成霸权路上的奠基石。
    他们想保护百姓，最后，却围出了一道城墙，将天旭国自己给围了起来。而那个始作俑者，却还带着伪善的面具来与她定下五年之约？！
    玖然翎咬着唇，死死地握紧拳头。不可原谅……真是不可原谅！
    正当气氛僵持的时候，有人凑到玖然琰身边与他耳语。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玖然翎只知道，之后玖然琰的脸色难看了许多。
    “废物！”玖然琰一脚踹开传信人，大怒：“继续找，找不到谁都不准休息！”
    “是。”那人惶恐地应下，立时转身小跑开，连离去的脚步都在略微发颤。
    “六殿下稍安勿躁。”仲孙曜比玖然琰冷静多了，“既然外头找不到，那就一定在这宫里。我们之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找总会找到的。”
    “这皇宫还不是你们的！你们凭什么翻来倒去？！”
    玖然琰看一眼太后，似乎连搭理一声都不愿。
    而始终冷着脸的玖然翎见此情此景，理智终于缓缓回归脑海。看着玖然琰心神不宁的样子，高深莫测地勾起唇角。
    玖然琰和仲孙曜此时正商量着哪里可能成为隐藏的地方，哪里还没有翻找过，谁都没有注意到玖然翎的变化。只有仔细察言观色着的颐妃发现了，向玖然翎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玖然翎摇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见到玖然翎的眼神中沉淀出的淡淡自信，颐妃顿时安心许多。
    玖然琰朝身边的人吩咐了些什么，那些人连忙四散离开，在这宁寿宫里进行地毯式搜索。
    想必，凤翎宫也不能幸免。玖然翎看他们的样子，对于那被寻找的物品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蔺大将军的兵符啊……所有人都对它的下落异常紧张。
    也对，谁拥有了它，便可以拥有三十万精锐大军的支配权，对于局势有立时转变的作用。玖然希想找到它来为自己夺权增加筹码，玖然琰也需要它来稳固自己现今的地位。
    蔺以柯手中的兵力并不强，勉强只能压制住整个禁宫，一旦城外的皇子们反抗起来，还得仰仗仲孙曜的军队，这便是他们如今达成的联盟。可是一旦玖然琰登基，为了保护自己的龙椅，他必然得有一些筹码，来与仲孙曜抗衡。
    可是……不管是玖然希或玖然琰，都绝不可能轻易找到它。对于这一点，玖然翎还有笃定。
    搜索宁寿宫的人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现，玖然琰无奈之下只得先决定道：“继续找，不能松懈。把公主和颐妃各自押回寝宫，严加看管，但表面上一定要做得不动声色。”
    “是。”
    “啊，对了。”仲孙曜利眸觑住玖然翎半响，尔后笑道，“我好像现在才想起来这宫里……还有一个皇帝么。”
    “父皇现在也就是一个废人，你也知道的，不是么。”玖然琰斜睨他。
    “呵呵……这里真是愈发的有趣了。”仲孙曜轻笑。
    玖然翎密密打量着两人不慌不忙的样子，对于皇帝的病情似乎有着他们所不知道的了解。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放弃地仔仔细细想着，将从前的事情都回想了一遍，不多久，脑中终于灵光一现。
    是皇帝大寿之时玖然琰送上的沉香枕！




第一百十六章 玖然宸被困 

    皇宫之中一片平静，即使深藏汹涌，表面依旧祥和。
    已快入二月时节，不多久便是新年。百姓对宫内变故一无所知，和和乐乐地准备着年货，而在这禁宫之中，只怕如今是谁都没有心思过年的了。
    这一年此时天旭的气温低得吓人，却一反常态没有下雪，只是在这种天寒地冻的情况下，大家都想待在屋子里烤火取暖。
    可今日却有人穿着狐裘大裳，随马车缓缓入宫。在这种形势下竟还入宫请安，倒也真是奇了。
    守卫比往常严格了许多，将马车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遍后，这才放行。
    马车驶得异常平缓，到了凤翎宫外，才有侍女将车内的主子小心扶出。随着轻步落地，毛茸茸的披风拖到地上，那名女子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寒冷。
    “把食盒给我吧。”女子轻轻地说，呼出的气在空中凝结成白雾。
    侍女将车内的食盒递过去，又执起女子身后的裙摆，这才与主子一齐迈上台阶。
    “站住！”还未入得凤翎宫门，主仆二人便被拦下，“什么人！”
    女子咬了咬唇，在两旁士兵凌厉的注视下用自己平生最镇定的语气道：“十一皇妃求见皇姐，烦请通报一下。”
    “公主正忙，没空见，十一皇妃请回吧。”士兵冷硬地回答。
    梁珏苒一愣，刚要说话，宫内传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说本宫正忙的？”
    梁珏苒闻言，微微一笑：“既然皇姐有闲，那就叨扰了。”
    士兵无法，只得搜遍了梁珏苒上上下下，连食盒内都仔仔细细查了个遍，这才让她进去。
    宫内从内打开，虹儿步出福了福身子：“十一皇妃请。”
    梁珏苒跨进凤翎宫的那一刻，连呼吸都微微发紧，握着食盒柄的手心，布满密密的汗。
    玖然翎正躺在软榻上，听到脚步声偏过头来。
    “皇姐，我……”梁珏苒的心在看到玖然翎的那一刻平复了不少，只是尚未开口便被玖然翎止住。
    “虹儿。”玖然翎淡淡地唤。虹儿立刻心领神会，带着其他侍从一齐退了出去。
    “现在可以说了，发生什么事了竟让你不惜冒险入宫。”玖然翎坐起身子，“想必你们都应该知道了宫里的变故。”
    梁珏苒点点头：“现在整条官员街都被监视起来了，大家都挺害怕的。只是百姓似乎还不知情。”
    “还有不少人已经倒戈向玖然琰了吧。”
    “皇姐你怎么悠哉悠哉的。”听见玖然翎不温不火的语气，梁珏苒顿时急了。
    “你也看到了，我几乎就是被监禁在这凤翎宫里，着急也没有用。”玖然翎耸耸肩。
    “可是……”梁珏苒放下食盒扑过去，眼底的迫切终于翻涌而出，“皇姐，阿宸他等不了，我们要去救他！”
    “什么意思？”一把扣住梁珏苒的手，玖然翎眯起眼睛。
    “我……我不知道，”在那样凌厉的注视下，梁珏苒慌了，“我只是收到他心腹传来的消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
    “冷静些！”玖然翎喝，眉头蹙起，“梁珏苒，你丈夫的命现在在你手里！”
    被玖然翎一斥，梁珏苒终于找回了些理智。她顶着泛红的眼眶，深吸一口气：“阿宸带兵去讨伐宇瑞国，本应该是无碍的。只是前不久阿宸发现后备粮草并没有跟上来，他不知宫中情况，只以为是出了什么问题，便派人回来问，可那些人自军队出发后就再无消息。军中粮草越来越少，阿宸不能让军队恐慌，可也发现了些不对劲，这才派了自己最得力的助手，快马加鞭赶回寻我帮助。”
    梁珏苒吸了吸鼻子：“饶是那副将赶至将军府时也已身负重伤。皇姐，一定是有人故意想要阿宸死！”
    说到这里，她终是没忍住眼泪落下：“我如何会知道怎么办，唯一能想到的，只有来找皇姐你了……”
    玖然翎没待她说完便利落地翻身而起，自柜中取出卷轴，一手铺开，一幅详尽的地图展现于眼前。她凝视了许久，沉吟道：“按照行军的速度，只怕快至腹地。若是两军开战起来，那粮草之事可就不得了了，弄不好全军覆没都有可能。”
    “怎么会这样……”梁珏苒掩唇，满脸难以置信。
    “难怪那家伙这么笃定，原来早就打好了算盘。”玖然翎目光中满是杀气，“为了皇位不惜做到这份上，难道不怕到时接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国家么。”
    “皇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你先回去，我自有办法。”
    “好。”听到玖然翎的话，梁珏苒倏地放心了。
    玖然翎突然回头望她，嘴角微微翘起：“真没想到，你为了十一竟然如此不顾自身安危。”而梁珏苒自接到玖然宸求救后的反应，都可谓是做到了尽可能的镇静和应变，相比较出嫁之前，她真的是成长了不少。
    “皇姐……”梁珏苒有些害羞，“想当初我刚认识阿宸的时候，还以为他是纨绔子弟，直到后来才渐渐了解，他会是值得我托付终身的人。”
    “所以，”她的眼神中荡出绝然的坚定神采，“阿宸为了保护我们正在不顾性命奋力拼搏，作为她的妻子，我也一定要坚强，因为我想他平安。”
    玖然翎突然笑了，在梁珏苒眼中，那笑容是如此温暖美好。
    “交给我吧。”玖然翎缓缓道，“而你，好好在将军府内静待佳音，好好保护你们的孩子。”
    手轻抚上微凸的小腹，梁珏苒展颜笑开：“好。”
    离去之际，梁珏苒好似想到了什么问：“皇姐，方才我们说的话，不会被别人知道吧？”她还没有忘记凤翎宫门口那些冷脸的士兵。
    “他们真以为我是那么好摆布的人么。”玖然翎冷哼，“起码就表面而言，我还是公主！”
    送梁珏苒离开之后，玖然翎换上宽大厚实的外衣，尔后拉开殿门。
    “公主殿下金安！”整齐划一的嘹亮声音。
    “摆驾宁寿宫。”
    “是。”门口的士兵齐齐排至玖然翎身后。




第一百十七章 三千万的兵符 

    按理说，玖然琰该将太后公主等都禁足包围起来。可他总觉得蔺大将军的那枚兵符凭空消失并没有那么简单，直觉太后她们会知道些什么，便没有阻止她们的来往行动，以求能从中发现些蛛丝马迹。
    太后宫内的排场可比凤翎宫大多了，就算是泱儿身边都形影不离地跟着两个人。
    玖然翎到的时候太后正在烤火，屋内也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丫头来了啊。”太后望见玖然翎一行，淡淡地掀了掀眸子。
    请过安后，玖然翎坐到太后身边。泱儿递来茶水，玖然翎接过时“不小心”洒了一些。
    玖然翎手指微动，而太后见状不禁变了些脸色，目光移回到玖然翎脸上，后者朝她摇了摇头。
    “瞧奴婢多不小心，茶水烫不知殿下有没有伤手，奴婢真是该死。”泱儿不住道歉，尔后用自己的丝帕，在下一瞬间擦干了桌上的茶渍，包括那个被玖然翎写下的“十一”。
    “无妨。”玖然翎视线胶着在太后脖间，太后低头望了望，没有做声。
    于是两人还是如往常一般茶话家常，直到太后说乏了，玖然翎才起身准备告辞。
    “这宁寿宫里的火似乎烤得太热了。”太后不住地擦着脖间的汗，随后手一滑，帕子便落入了火盆中。
    “呀！”玖然翎惊叫，“来人，快把火盆灭了！”
    “算了，不过是一条帕子。”太后挥挥手，“人老了不中用了，连块帕子都握不住。哀家想歇息了，灭了火盆，你们都退下吧。”
    “是。”泱儿灭了火盆，端着和玖然翎一齐慢慢离开。
    “哎，太后娘娘说归说，那块帕子她可是很喜欢的。”出了宫门，玖然翎身后又跟了长长的尾巴。琲儿看着迅速冷却的火盆，惋惜道：“结果就这么变成灰烬了。”
    玖然翎伸手在火盆里掏了掏：“看来的确是什么都不剩了。不过本宫听说泱儿手巧，一定可以再给老祖宗绣块更漂亮的。”
    “殿下真是折杀奴婢了，奴婢先前往蓓秀宫再去准备些火盆，省得一会儿太后娘娘会觉得冷。”泱儿朝玖然翎福了福身子告退。
    玖然翎用袖掩住唇轻笑：“泱儿不愧是老祖宗的心腹，真是深得老祖宗的心，快去吧，本宫也回宫去了。”
    回到凤翎宫前，是例行的全身检查，就连一层一层衣袖都要翻看干净，深怕她们出去一次，身上带了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守兵没有在玖然翎身上发现任何异样，原本想跟着玖然翎进宫，玖然翎却回头望向他们：“你们想死吗？”
    那视线，一片冰冷。
    守兵想起自己前几日无端惨死的兄弟，愣了愣只得止步于凤翎宫外。
    一关上门，玖然翎便启唇，自舌下取出一把钥匙，尔后仔仔细细地清理口腔。
    之后她坐到床边，将自己的玉枕翻过来，底部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洞，看起来就像是瑕疵。她将钥匙插入孔中旋开，玉枕底部掉落，一块盘龙形的牌子静静躺在其中。四周都被填充物塞满，即便是有人大力摇晃，也绝不会发出牌子碰撞枕壁的声音。
    玖然翎将那金牌收于袖中，再不动声色地锁上玉枕。
    双手交叠，她轻轻握上那块牌子，仿佛手里握着万千生灵。
    不错，蔺大将军那三十万的兵符，一直都在她手上。
    原本她若没有想到它，兵符自然是被皇帝收纳。可是玖然翎一直都觉得不对劲。
    曾经她被掳至添州前在大将军府外见到鬼鬼祟祟的太子，她便一直以为太子与蔺以柯勾结，在聚英会蔺以柯请求赐婚也是太子的授意。
    如今想来，那一切都是玖然琰的误导。而让她发现这一错误，还是多亏了梁珏苒。
    若太子与蔺家交好，他何必大费周章逼迫梁珏苒就范，大可以直接与蔺家通气，让蔺家将梁珏苒送给他做小妾。
    除非——蔺以柯幕后另有其人。
    思及此，玖然翎才在蔺大将军死后立刻向太后禀明了此事。太后便与皇帝沟通，将兵符取来，她保管兵符本身，而太后则带着开启兵符的钥匙。
    那钥匙存放在太后的项链中，方才太后故意失手扯下项链，包裹在丝帕中丢进火里。项链外壳是特殊材质，入火即化，最后便只剩下这枚纯金的钥匙，被玖然翎从冷却的火盆中捞出。
    “夜淖。”玖然翎轻唤。
    一抹黑影自角落处闪现：“主子有何吩咐？”
    玖然翎将手里的令牌丢给他：“去城外兵营救下褚案习，让他立刻用这枚令牌调兵押送粮草营救十一皇子。”她曾听说蔺大将军麾下有一支极隐秘的军队，皆是武艺超群脚程极快。用兵之事褚案习比她懂，自然就不用她操心了。
    “是。”夜淖应下。
    “另外，到时你就跟着他们向西，我要你保我十一弟周全！”
    听闻此命令，夜淖一向平寂的脸上终于起了丝波澜：“主子，那你……”
    “我在这里自有法子，而且必然性命无忧。”仲孙曜想娶她，自然是想娶个活人，所以她绝不会有事。比起她的境况而言，玖然宸自然要危险得多了。
    而且现在那些士兵对她寝宫也有畏惧，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监视，她就不必再让夜淖秘密解决掉那些碍眼的人。
    “夜淖领命。”随着模糊的声音，连人影似乎都已模糊。
    玖然翎却再不担心，因为她相信夜淖。
    他虽是她唯一的护卫，却是她的王牌！
    现如今这种情况，她只能保下一个是一个。




第一百十八章 围宫 

    漆黑的夜幕降临在这个充斥着黑暗的天旭国皇都中，像是伸出了獠牙般，不知想将谁撕碎。
    守都城的人都是玖然琰和蔺以柯特地挑的心腹，在黑夜之中，他们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谨防生变。
    不知谁发出一记闷哼，被城头上的另一名士兵捕捉。他突觉有诈，警惕地转过去——身后空无一人。
    他轻吁口气，转回身子。而这，成了他最后的动作。
    因为下一刻，他已身首异处。
    城墙上的十几名一流士兵，瞬间悄无声息地被解决，黑夜吞噬了一具具尸体，将亡灵送上黄泉。
    “殿下，这里！”
    城墙上的黑影悠然飘落至先前出声的人身旁：“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我已清理出一条道路，现在我们便打开城门，放军队入城围起皇宫吧。”那人搬开重重的门闩，“跟着我走，一定能顺利抵达禁宫。”
    城门大开，军队早已在外整队完毕，训练有素。接应的那人骑上马道：“事不宜迟，趁还没被发现，殿下请快走吧。”
    被称呼为‘殿下’的男子也坐上自己的爱骑，扬手一挥，言简意赅：“走！”
    皇都的百姓尚在熟睡之中，他们不知道自己所居住的都城正在进行一场较量。当他们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将会发现皇宫被身披天旭国军装的士兵团团围起。
    “现在宫内情势如何？”派兵围好皇宫，又命人送信给宫内如今的主事者后，被迎进梅落府邸的男人问。
    室内灯火通明，先前在城门口接应他的梅落修道：“宫内一直都没有什么消息传出，我们也不得入后宫了解。因此也只知道玖然琰抓了太后公主颐妃，下一步却没有什么动作。”
    “她们如今生命应该无忧，玖然琰此时还按兵不动的原因，可能是他还没有得到蔺大将军的兵符。”火光映衬着的俊毅面孔微微冷凝，赫然是该在江南的玖然希。
    “所以我们要快，”梅落修不若玖然希那般镇定，“百官之中已有多人臣服于玖然琰，若再让他得到兵符，只怕就极难扳回情势了。”
    “如果没有意外，他是绝对找不到兵符的。”这一点玖然希相当自信。
    “为什么？”看到他笃定的模样，梅落修反而不解，“因为殿下您也没有找到么？”
    “非也，”玖然希摇头，唇边笑意高深，“因为她在宫里，因为兵符在她手上。”
    “她？”玖然希的语气不似说起别人，于是梅落修试探地问，“公主？”
    玖然希但笑不语。出宫前的对话，她不经意移开的眼神已让他明了一切。
    那小妮子虽说古灵精怪，以后扯谎还是别让他碰见的好。
    只是，既然她留着那兵符自是有所考量，她不肯给他，他也不勉强。
    “殿下，我们现在可是继续等？”
    “我派进宫的使者必然是无法生还了。那些刺客不知将暗杀计划进展得如何。”玖然希拍拍梅落修的肩，“修，这次还真亏了你明里屈服，暗地里给我送信告知事态，又在我回来的时候悄悄接应。”
    “殿下哪儿的话，这些自是微臣应该做的。”百官臣服只是因为家人被胁迫，而梅落修却并不在意。他清秀的脸上此时露出些许严肃，“可是这样贸然围宫，该用什么样的借口搪塞百姓呢？”
    “这可不是我们应该想的问题，而是玖然琰他们应该烦恼的。”玖然希却是不慌不忙，“他们夺权理亏在先，我倒是想看看，他们如何来堵住天下这悠悠之口。”
    “修，你说的没错，我们的确要等，等一个能扭转乾坤的时机。”
    虽然他此时真的想冲进皇宫去确认她是否平安，但他是一军主帅，断然无法做这样任性的事。
    而且……“连绍宁国的皇帝也在，事情很棘手啊。”
    尽管理智告诉自己玖然翎那般灵慧自然不会有事，可还是会忍不住担心她会不会受委屈。
    也许同在深宫的莲婵应该感到悲哀，因为自始至终，玖然希都没有想到过她半分。
    ——————————————————————————————————————
    宫内，握着帛书的男人脸色都在发青，一旁的仲孙曜好整以暇地喝一口茶：“我早就告诉过你，玖然希并不是个好打发的人，越早除了他越好，你就是不信，以为让他去了江南就万无一失了。瞧瞧，现在可好了吧。”
    “是我的过失。如今看来千里家和纳兰家真的都不是普通的商家那么简单。”玖然琰攥紧手里的书信。
    “这两家的本事我可也有所耳闻。”仲孙曜视线射来，“这么说来，公主好像还有个同母哥哥，是千里家的当家？”
    “玖然清。”
    “他如今在哪里？不会也像玖然希那么难办吧？”
    “在潭州。”玖然琰目光闪烁，“应该没事。”他想一个残废又能鼓捣出什么事来。
    “那就好，事到如今已不容许节外生枝了。”仲孙曜靠进椅背，唇边的笑容愈发邪魅，“玖然希送来的书信说了些什么？”
    “哼，他希望我伏法，解禁皇宫！”玖然琰看到那信就来气，“他是不是弄错了？现在掌握主导权的是我们！”
    “沉住气。”仲孙曜对玖然琰的反应很嗤之以鼻，但毕竟是同盟，便出声帮了一把，“他是在扰乱你，别那么轻易就上当。”
    “他也只能耍耍嘴皮子了！看到底谁才是最后赢家！”玖然琰忿忿地将信撕成碎片。
    “与其生气，你倒不如想想明天怎么堵住百姓的嘴。”
    “你有什么法子？”玖然琰顿时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仲孙曜。
    仲孙曜撇撇嘴，对玖然琰的无能颇为不屑：“法子……朕倒是有一个。”
    “说来听听？”玖然琰顿觉见到希望。
    “在这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处置一下那个来送信的使者？”仲孙曜勾起唇角仿若阎罗降临，“来人！将那使者五马分尸，头颅悬于官员街口示众！”




第一百十九章 被逼下嫁 

    “如今大军压宫，玖然希不会那么轻易屈服。”处理完来使，玖然琰的话题又回到了当今的情况。
    “我们手上还有太后他们，他不敢轻举妄动。”比起玖然琰，仲孙曜可自如多了，“况且，明的不行，我们就来暗的。”
    “你的意思是……”玖然琰污浊的瞳孔中闪现出点点阴谋的笑意。
    仲孙曜没有说话，只是举起右手，在脖间横划了一刀。
    “那些皇子都不是省油的灯，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你以为我是空手来天旭的么。”仲孙曜信心满满，“我带着绍宁最为神秘的死士部队，自是为了以防万一。”
    “看来你对天旭国真的是势在必得。”玖然琰斜睨他。
    仲孙曜看了眼屋外一闪而逝的身影，唇边笑意更甚：“那是自然。”
    ————————
    玖然翎疾步赶回凤翎宫，脸上是难掩的惊惶。难得将守着凤翎宫的那些人都放倒偷溜出来，没想到就让她听到了那么大的消息。
    清哥哥他们正处于危机之中，她一定要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让他们做好万全的准备。仲孙曜和玖然琰丧心病狂，为了那皇位他们一定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
    奔至宫后，那里有她平日养的鸽子。公主爱鸽在宫内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但他们不知道那些鸽子是千里家特地训练来传递书信用的，比一般的信鸽还要灵敏。它们甚至可以察觉到路线上的危机从而躲避，以将信送至目的地为第一目标。
    玖然翎取出一只最聪慧的白鸽，将写好的求救信放于脚边的竹筒中后，亲了亲它，暗暗道一句拜托。
    ——拜托它能飞出重重阻隔，向宫外之人带去生存的信息。夜淖不在她身边，她只能通过此来传递。
    双手扬起将信鸽送入空中，失力的那一瞬白鸽张开矫健的翅膀，扑入夜幕。
    “嗖——”强烈的气势破开寂静的空气，紧随的是鸽子凄厉的尖叫。玖然翎依旧站在原地，水瞳中映着的是那抹白色直直落到地上，绽开一地血花。
    “公主这么晚还不睡，想做些什么？”紧随其后的声音，让玖然翎的心都冻结。她回过头去，玖然琰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冷冷地看着她。
    “与你何干。”她的声线有些发紧，却绝不容许自己示弱。
    “那白鸽想飞去何处？”玖然琰一步步逼近她，“宫外的玖然希？”
    玖然翎后退一步：“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玖然琰道，“我只是在想，当初也许就该直接结果了你，而不是想着把你卖去窑子。那样，也不会让你辗转逃出，现在就没有机会再耍小心思了。”
    玖然翎顿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也许她在宫外昏迷后被吕战看中带入太州府，真是玖然琰的失策，但是……“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那样露骨的恨意，从眼神中喷涌而出，让她想忽略也难。
    “为什么？”玖然琰好像被戳中了痛处，低低笑开，“你这种自小被宠溺光环包围的女人，怎会懂得我们这些在父皇眼里一无是处的皇子的悲哀？！”
    “你的仇恨似乎来得莫名其妙，父皇的宠爱并不能构成你这么恨我的理由。”玖然翎有些不解，“何况七哥他们一直深得父皇重用，你不得宠也只是因为你从未在父皇面前表现些什么，这是你自己的原因。”
    “你闭嘴！”玖然琰突然喝住了玖然翎的话，再次愤愤地向前一步，“事到如今你还装什么无辜！分明就是你夺走了我的父爱，夺走了我本该美好的人生，若是父皇没有女儿那就好了，可偏偏你却活得这么自在！”
    玖然翎摇摇头：“真是没救了。”
    “玖然翎，我恨你！”玖然琰仿佛怒火中烧，一步步迈来，甚至伸出双手，一副想要至她于死地的模样，“你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我就连做梦都想将你扒皮拆骨！”
    “六殿下，在你这么兴致勃勃的时候浇你冷水的确是不该，可是朕想提醒你一下，她是绍宁国未来的皇后，还请你对朕的皇后尊敬一些。”一道男声淡淡地插播，玖然翎和玖然琰一齐转移视线，就见仲孙曜立在一边的黑暗中，将手里的长弓交给属下。看那架势，射下玖然翎信鸽的必然就是他了。
    玖然琰在那夹着寒气的声音中不自觉止住脚步，半响后收住了情绪：“既然陛下都发话了，我便给你这个面子。”
    仲孙曜也没理他，就这么走过来。看似闲庭信步，在玖然翎眼中却仿佛满含张力。他在她面前停下，道：“公主，你可还记得那日在绍宁与朕的五年之约？”
    玖然翎闻言，僵硬地点点头。
    “既然没多久你就已荡平后宫，那是否应该履行你对朕的承诺？”
    “现在？”玖然翎怔怔地反问。
    “朕亲自来天旭迎娶你，这诚意还不够大？”仲孙曜挑眉，“既然来了，那便在天旭举行完婚礼再回去吧，也正好以示朕对天旭和这门婚事的重视。”
    玖然翎踉跄了下，尔后对上仲孙曜的眼，那双眼里始终看不出任何暖意。她轻轻地问：“为什么你那么执着地想要娶我？”
    “谁知道呢，”仲孙曜的眼角略有嘲弄，他俯下身子凑近她，“也许是想让那个不惜为了你叛国的人在地下好好瞧瞧，最后你还是成了绍宁的国母。看看他对朕的背叛，到底是不是真的让他不悔！”
    玖然翎突然跌坐在桌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在这一刻，她是真真切切感觉到了恐惧。
    “……你不是人。”良久，她才艰难地挤出这么几个字。
    “多谢公主夸奖，可朕也总比那些拥有禽兽一般乱伦感情的人好。”仲孙曜扬眉。
    玖然翎一颤，下意识地咬紧唇。
    下颚突然被扣住，强制性面向身前的男人，耳畔是他冰冷的声音：“玖然翎，你以为你能犹豫？朕是为了你才留那些人不死，若你想逃，或以死解脱，朕不介意让太后他们全去阴曹地府承担你的错误抉择。”
    玖然翎的脸在这一瞬间变成了苍白，好似你不竭力去辨认，她便与死人无异，连呼吸都是薄弱。
    忽然，那双阖起的翦瞳蓦地大张，七彩流光飞转。玖然翎直起身子，掷地有声：“我嫁！”
    这样光彩夺目的神态连仲孙曜都不禁后退两步，微微失神：“好，婚礼三日后举行。公主晚安，朕不叨扰了。”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那双琉璃水眸，仿若回光返照之后，瞬间变得黯淡无光。




第一百二十章 喜讯还是噩耗 

    次日，百姓依旧按照原先的生活步调起身，拉开门扉的那刻见到满大街的军队，带着硬冷的气息，让他们丈二摸不着头脑。
    所有人在不知当权者是何心思的时候，都不敢轻举妄动，深怕下一瞬这皇都就变成了战场。人心惶惶，连妓院酒楼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午时，仲孙曜携玖然翎踏上城墙，向翘首以盼的百姓们宣布了一个惊天的喜讯。
    公主要出嫁了？还是嫁给绍宁国的皇帝做皇后？！
    天旭国皇都的百姓都清楚地知道这个公主平日有多得宠，年近十八却还没有许过一门婚事，许多来求亲的王公贵族都被皇帝太后或软或硬地给挡了回去。原来一直待而不嫁，只是为了等绍宁国的国君来迎娶。
    单纯的百姓们自是无法触摸到黑暗宫争的一丝半毫，见绍宁国皇帝为了公主亲身前来，两人郎才女貌煞是般配，眉眼之间似乎也伉俪情深，便直直叫好，拍手祝贺。
    玖然琰眯眼看着皇都内的反应，不得不承认仲孙曜的确极有手段。
    仲孙曜举起手压下百姓的骚动，扬声道：“朕对贵国公主早已倾心已久，如今公主答应下嫁，掌管我绍宁国的凤印，朕欣喜万分。”
    百姓都静静地听着。玖然翎面无表情，眼中闪过淡淡的不屑与鄙夷。
    “贵国陛下只有这么一名爱女，便将此联姻看得极为重要。大家看到的军队，便是为了祝福我们而来。”仲孙曜接着道，“而皇都外还有十万绍宁国大军已开至，也是为了这场婚礼。三日后，朕将与公主在宫内完婚，尔后将由十万大军护送我们回绍宁国。”
    百姓我看看你，你看看我，不停交头接耳着这么盛大的排场。不过想想是天旭国唯一的公主，还如此受宠，便觉得可以接受了。
    玖然翎这才惊觉他们都被仲孙曜给忽悠。先前他说城外有绍宁的军队，他们便真傻傻地相信。可仔细想想若绍宁国调兵前来这么大的事，事先宫内怎会没有任何风声传出，即便是宫外的皇子也会有所警觉。所以当时仲孙曜必然只带了一部分精兵，说城外有军队也是障眼法。
    玖然翎忽觉有些心力交瘁，在这庞大而黑暗的阴谋里。
    ————————
    皇都之中是一片喜悦欢呼声，太后甚至也前来，携皇帝口谕宣布大赦天下。
    只是陷入兴奋狂潮的百姓们都没有察觉准新娘毫无喜色的表情，以及太后微微冷凝的脸色。
    而在城东的官员街，气氛却是截然不同。
    玖然希与梅落修满脸铁青地看着街口悬挂的头颅，那圆睁的大眼仿佛还控诉着自己所遭受的非人待遇。许多官员看到后，都哆哆嗦嗦地躲回自己家中，有人想劝玖然希放弃，在他的横眉一扫下顿时也没人敢开口。
    “好一个仲孙曜。”梅落修叹气，“的确是个强敌，不容小觑。”
    玖然希冷哼一声，拔腿转身回梅落家，带了剑就走。
    “你要做什么？！”梅落修在玖然希踏出门前拉住他。
    “进宫。”
    “进宫做什么？”梅落修急了，他从没有见到玖然希这样，带着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表情。
    “杀了仲孙曜。”玖然希言简意赅地答，漆黑的眼中满是戾气。
    “你疯了不是？！”梅落修闻言惊愕。
    “我没疯，”玖然希顿了顿，“我若疯了，早在当初就不会和她回来。”
    梅落修眼中完全是惊呆到空白的神采：“你……”
    “你让开！”玖然希低吼，“她在宫里，她马上就要嫁给仲孙曜，她在等着我去救她！”
    “如何救！”梅落修也拔高声音，“你以为你单枪匹马真能突破戒备森严的皇宫去取仲孙曜性命？我们甚至还不知道他身边有多少能人！”
    “那又如何？”玖然希反问，视线在这句话下顿时清明，“是啊……那又如何。我想去救她，这是我现在的意志。”
    话音刚落，梅落修突然挥拳，正中玖然希鼻梁。文官出身的梅落修力气并不大，但却打得玖然希满脸错愕，一下没站稳跌坐在地上。
    “玖然希，你想想那些在宫外的士兵，他们都将性命托付于你，你不能这么任性！”梅落修喘着气，望向地上的玖然希，“你别对自己的身手太有信心，你大有可能一去不回！那样我们怎么办？失去了你，我们何谈拯救宫里的人，你又如何能再救她！”
    “更何况，”梅落修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公主往后去绍宁也是国母，生活自然还是优渥，根本不用操心。”
    “不，修，你不懂……”玖然希坐在地上，握紧了手里的剑，脸上却是苦笑，扯得心脏都阵阵发疼，“她与那些平凡女子不一样，她从不屑后位那些东西。她不想嫁给仲孙曜，我知道的，她不想……”
    “那她又想得到些什么？”梅落修疑惑地问。
    玖然希忽地愣住，尔后眼神中的苦涩更浓，布满了痛意：“我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可是我给不了。”
    “希你……”梅落修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彼时在添州淡淡的兴趣，到如今，竟已弥漫成如此强烈的感情了么？
    横了横心，梅落修别过头，有些残忍地说：“你是她七哥，你的夫人是莲婵。”
    “你们所有人都在不停地提醒我这些事实，让我想忘却片刻都难。”玖然希用手捂住脸，语气中难掩无力。
    “可它们也的确是事实。”梅落修暗暗叹息。这又何尝不是老天给他们开的玩笑，一个令人绝望的玩笑。
    良久，玖然希再没说话。当梅落修以为他在哭的时候，他站起身子，满眼坚毅：“告知全军，三日后压宫。我们定要在那天，解救出所有的人！”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备婚 

    “殿下请张开手，让奴婢们量一量嫁衣的尺寸。”凤翎宫中，宫人们都急匆匆地准备着婚礼的细节，忙得不可开交。而玖然翎就木木地站在镜前，任由他们将她来回摆布。
    “公主的嫁衣能够按时完成么？”刚量好身材的仲孙曜问。
    “没问题。”一名年纪稍长的女子笑盈盈道，“这可是两国的大事，我们揽绣斋自然要放下所有的事来对待了。殿下的嫁衣虽说是最繁复的款式，但若我们所有绣娘一齐来做，一定不会有问题。”
    “那就好。”仲孙曜满意地点点头，尔后走到玖然翎身边，温言低语：“原本朕是带着绍宁皇后的嫁衣来的，只是入乡随俗，那就按照天旭的风格再做一套罢。”
    玖然翎颔首：“你决定就好。”
    “公主要不要看一下嫁衣的图样？”揽绣斋的管事殷勤地凑过来，“陛下可是挑选了好久呢！”
    “好。”
    卷纸铺开，印出火红的嫁衣，一笔一划间尽显妩媚华贵。烫金的衣边，应和着飞舞的凤凰，将高贵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错。”玖然翎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所有的凤凰我们皆会用金丝绣制，请陛下放心。”管事收起图纸，又半是艳羡地道，“这满身腾飞的凤凰，绣下来可谓是价值连城呢。”
    “公主喜欢就行。”仲孙曜不在意地道。
    “那民女就先告退了，婚礼前会将嫁衣送来。”管事朝仲孙曜与玖然翎福了福身子。
    “去吧。”仲孙曜挥挥手，继而对玖然翎道，“对了，公主见过凤冠了么？”
    “嗯，那厚重的金子让我脖子都险些断了。”
    仲孙曜失笑：“在绍宁国内，只有皇后才可佩戴十二只凤凰的头冠，重虽重了点，但那可是至高无上的荣耀。而那顶凤冠，是历代皇后在封后典礼上戴的，一直流传到现在。”
    “你又想说是价值不菲是么？”玖然翎唇边似有嘲讽，“那嫁衣的确是大手笔，你倒是完美地树立起了疼爱妻子的角色。只是那些人并不知道，那可是你拿天旭国支付的报酬。”
    “随便你怎么说吧。”仲孙曜耸耸肩，“只是公主，好歹我们将来是要一同天下大风大浪的夫妻，你能不能试着多了解朕一些？毕竟是要过一辈子的。”
    “你想让本宫了解你什么？你的深沉心计还是冷酷无情？”
    仲孙曜低低地叹了口气。
    玖然翎微愣，还没细想他这一声气叹的是什么意思，一句“太后驾到——”便打破了两人的僵持。
    宫里所有人皆放下手中的事朝太后行礼，连仲孙曜都躬身。
    “皇帝陛下折杀哀家了。”太后慢慢踱到玖然翎身边，由她搀扶着坐下，“让陛下向哀家行礼，哀家可受不起。”
    “老祖宗此言差矣。”仲孙曜假装看不见太后眼里的敌意，亲和地笑，“朕娶了公主之后，便是天旭国的驸马了，在老祖宗面前是晚辈，当然应该与公主行同样的礼。”
    太后还没接话，仲孙曜便移开了话题：“老祖宗想必也是不舍公主，朕就不打扰你们促膝长谈了，婚礼之事还有许多细节待朕去确认。”
    “恭送。”玖然翎福了福身子，低垂的头看不见表情。
    宫人们都认为公主是待嫁前的害羞，也没多想。仲孙曜轻笑笑，举步离开。
    他才刚走，太后脸上的不满立刻真切地涌现出来，她拉着玖然翎坐下：“丫头，你真要嫁？”
    “婚礼都在筹办了，老祖宗还以为儿臣和仲孙曜是在开您玩笑么？”玖然翎淡淡笑开。
    “那个仲孙曜不是什么好人，你嫁过去哀家不能保证你会不会受委屈。”太后握着玖然翎微凉的手，苦口婆心地说。
    “现在儿臣若是反悔，只会在天旭岌岌可危的情形下再泼一桶冷水。”玖然翎反握住太后，安抚她不安的情绪，“老祖宗，您本就希望翎儿去做皇后，现在只是照着您预想的步调走，没事的。”
    “那不一样。”太后叹息，“我曾想过许多你出嫁的场景，但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
    “过程虽偏差了些，结局倒还是不错的。”真没想到，在她的婚礼这件事上，到最后竟然轮到玖然翎她自己来安慰太后。
    “宇瑞国和绍宁国，我也犹豫过让你嫁去哪里。仲孙曜城府太深，你去了不会幸福。”太后望着玖然翎平静的神色，此刻却看不出下面隐藏着怎样的想法。
    “老祖宗，儿臣斗胆问您一个问题。作为女人，您……幸福么？”
    太后一怔，继而恍惚起来。那么多年了啊……她身边的人早就走的走，死的死，再无人会问她这个问题。如今被她的孙女问起，却让她惭愧得无所遁形。
    “哀家一直是皇后，先皇待哀家也极好，但是……也仅止于此。”太后阖起眼，指间微微颤抖，“先皇爱的人始终不是哀家，所以他走了……也好。”
    “一条皇后路，幸福与否不能仅用爱情来评说。”玖然翎握紧太后的手，“老祖宗您应该最能理解。儿臣……会努力让自己过得幸福。”
    “翎儿啊，哀家曾希望你做个拥有爱情的皇后，那真的是令天下都羡慕的人生。仲孙曜似乎很在乎你，可你看来并不快乐。”太后眼里闪动着真挚的关爱与担忧，“告诉哀家，你……真的是自愿嫁给他的么？”
    “当然。”玖然翎声音很坚定，仿佛要说服太后相信，也说服自己相信。
    “真的？”太后狐疑地望向她。
    仰起的脸上眉眼弯弯，玖然翎甜甜笑道：“真的。”




第一百二十三章 当头棒喝 

    “你来做什么？！”望着眼前的男子，梅落修话里自然没有好声气，而身边的士兵，全将手里的武器指向他。
    “我这次来可是好心。”狭长的眼中泛着伪善的光芒，实际心底却在狞笑。
    “好心？”梅落修冷哼，“你还有心？”
    “我只是不想七弟再可怜地被蒙骗，还傻乎乎地困在父慈子孝的围牢里。”玖然琰毫无意外地看着梅落修惊讶和警觉的表情笑开。
    “你是什么意思？”倚靠着侧门，玖然希冷着脸问。
    “七弟，我这次是来告诉你……十二年前的真相。”玖然琰的笑意更加灿烂。
    梅落修瞬间变了脸色，玖然希却是挑眉：“十二年前的真相，你以为你会比我们几个当事人清楚？”
    “小时候贪玩躲在父皇升龙殿的案下，有很多话，是父皇亲口对老祖宗说的，自然不会有错。”
    “我又凭什么相信你？”玖然希冷笑，“我又怎能知道这是不是你设置的另外一个陷阱。”
    “哎，难得想说句真话，竟然也没有人愿意相信。”玖然琰伤春悲秋地叹气，“只是七弟，听听也无妨，听完你就会觉得我说得有理了。”
    “希，别听。”梅落修直觉有鬼，心头涌起一阵不详，好像玖然琰说完，他们的营救计划就会彻底毁了。毕竟玖然琰在这个时机出现，绝没那么简单。
    眼底的神采变了又变，玖然希良久才发话：“说吧。”
    听到玖然希的答案，玖然琰笑得合不拢嘴，挑衅般瞥了梅落修一眼后道：“十二年前芊楹宫的大火，其实主谋并不只是皇后和梨妃那么简单。”
    心头一跳，玖然希厉声道：“什么意思？”
    “当时皇后仍是梅妃，凤印依旧为太后掌管。老祖宗那般精明，怎会不知梨妃她们的那点小心思。”玖然琰唇边笑意更甚，“那场大火，父皇早已知晓，可他却默许了它的诞生，甚至在事情发生之后杀了芊楹宫两名宫人当做纵火犯，便将此事了结。”
    “你说什么？！”听到这里玖然希怎么还能冷静，他一把扣住玖然琰的脖子，面色凶煞：“你把话说清楚点！”
    “你想知道父皇为什么要这么做么？哈哈……你一定想知道。”即便被压制住，玖然琰却还是得意洋洋，而他身边早已出现几名黑衣人，将手里的利器正对玖然希的命门。
    “说！”玖然希大喝。
    撇撇嘴，玖然琰指指玖然希的右手。
    玖然希忿忿地放开他，语调降了下来：“这下你可以说了吧？”
    “当然当然。”玖然琰嘿嘿笑着，“父皇对老祖宗说的原因是，因为纳兰、千里两家是商，而梅落、岚家是官。”
    “父皇当时才登基不久，皇位坐得并不稳。”玖然琰接着道，“朝中自是有人还不放弃支持其他皇子。父皇迫切地需要梅落家和岚家的支持，希望他们到死都为他卖命，自然不能得罪，对他们家族中最宠爱女儿的所作所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的意思是……榕妃和我母妃的死，其实是父皇默许之下的结果？”
    “不错。否则你以为梅落闲能那么轻易登上后位？那都是父皇为了巩固帝位所下的筹码。”玖然琰表情更加幸灾乐祸，“自古皇帝为了自己的龙椅什么都做的出来，怎么？你还以为他是那个疼爱你和玖然翎的慈父？”
    玖然希没有做声。
    “对于那慈父一说，也不是那么单纯的。事后他对玖然清、玖然翎和你那么疼爱，一是为了弥补对你们母亲的亏欠，更重要的，自然是为了笼络你们天下两大富贵之家！梅落家渐渐仗着权势为非作歹，父皇便慢慢削弱他们家族的势力。在官家效用减弱的时候，他便开始利用你们商家，来达到富饶我天旭国的目的。”
    “而梨妃事败，父皇要将之打入冷宫时，梨妃想拖皇后下水，却被父皇掩了过去，那也是父皇为了平衡后宫所做的权宜。”玖然琰继续不紧不慢道，“为了拉拢你，他让梨妃连翻牌机会都没有就输了。可皇后贵妃若同时倒台，后宫必然混乱。所以说，若最后玖然翎没有带着那份盟书出现，皇后只怕到现在还是好好的。”
    玖然希利眸觑住他：“如果说十二年前的那些事是你亲耳听见，还可以说得过去。可你方才说的那些，只是你的臆测罢了！”
    “的确，”玖然琰点点头，“可若你已经知道父皇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些动机自然很轻易地就能浮出水面。”
    玖然希后退一步，倒抽一口凉气。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个冠着父亲名义的人，所一手主导的结果？
    他的无奈，翎儿的悲哀，他们在命运里挣扎，却始终是一颗棋子。
    “十二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玖然希阖起眼睛。
    而他活下来，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一百二十四章 十二年前 

    “你欺负我！”小小的女童穿着宫里最顶级的丝绸，桃红的裙衣衬着桃红的脸蛋，煞是精致可人。只是此刻她正叉着腰，扬眉怒视着比自己高了不少的男孩，气冲冲地指责。
    “我没有。”仿佛也知道这女娃在后宫的霸道架势，男孩连连摆手撇清。
    “还说没有！”
    “怎么回事？”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迫使两名不大的孩子抬起小小的脑袋，率先入目的是耀眼明黄之上盘着的龙纹。
    “父皇……”女孩受了委屈般扑到皇帝的脚边，抽抽搭搭地说：“父皇，他欺负翎儿……”
    “丫头乖，不哭，父皇疼你。”皇帝抱起女儿，心疼地哄着，继而鹰眼扫向男孩，“老六，你做哥哥的，也不懂让让妹妹么？平日读的书都到哪里去了！”
    被父亲训斥，玖然琰咬咬下唇，满心的冤屈也不知该如何诉说，却强忍着不哭。
    “父皇，翎儿好疼，父皇帮翎儿好好教训他！”皇帝怀里的玖然翎唯恐天下不乱地叫。
    “好好好。”拿女儿的泪眼攻势没辙，皇帝只得拿儿子出气，刚要说话，一道柔和的女声插播：“陛下别听翎儿那鬼丫头瞎扯，只怕是她自己不留神摔着了，就赖六皇子。”
    “母妃！”玖然翎从皇帝怀里探出身子，就见自己的母亲千里雨榕站在一边，随即不满地嘟起嘴。
    “难道不是？”千里雨榕表情未变，视线淡淡地瞥向自己的女儿，玖然翎顿时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千里雨榕叹气，真是生了个什么样的女儿只有她这个做娘的清楚，那丫头简直就是个小霸王。
    “都是小孩子嘛，翎儿还小，榕姐姐也别太责怪了。”好似酥到骨子里的声音响起，千里雨榕身边的纳兰芯楹娇媚地笑着。
    “嘻嘻，还是楹妃娘娘疼翎儿！”玖然翎甜甜地笑，尔后从皇帝怀里爬下来，对楹妃身边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皱皱眉头：“希哥哥，翎儿痛痛。”
    玖然希握住她摔得通红的手，将唇凑过去轻轻吹了吹：“还疼么？”
    “不疼啦！”娇嫩无暇的脸上绽开极其灿烂的笑，晃花了玖然希的眼睛。
    “不疼就好。”玖然希也咧开笑。
    气氛维持到一名女子小跑至，扑通一声跪在众人面前，抖着声音说：“奴婢听闻琰儿犯了大错，特来请罪，希望陛下和娘娘们念琰儿年幼，从轻发落。”
    “没事，是翎儿自己不懂事，倒险些让琰儿背黑锅了。”纤纤玉手扶起玖然琰的母亲，千里雨榕依旧轻浅地微笑：“若说不是，还是我这个做母妃的教导无方呢。”
    “娘娘折煞奴婢了！”女子面色惶恐。
    “琰儿，翎儿那丫头有时候是太胡闹了，不能老是宠着。不过这次，看在本宫的份上，你可以原谅她么？”千里雨榕目光转向玖然琰，眼里带着星星点点的诚挚。
    玖然琰呆呆地点点头，望着自己身份卑微的母亲，又转头看看风华绝代的榕妃，顿时觉得……宛如仙女降临。
    ————————
    玖然琰抖着身子站在灵堂里，不敢置信三天前还对自己温言相对的女子，瞬间竟成尸骨。
    千里雨榕、纳兰芯楹，还有七皇子玖然希，一同去了。
    视线瞥到灵堂最中间小小的身子，穿着素白的衣裳，无助地哭着。那一贯跋扈的神采尽数消失，只剩悲伤，在千里雨榕他们的牌位前，如此刻骨。
    “翎儿。”玖然清吃力地推着轮椅到妹妹身边，给她递上一块手帕。玖然翎泪眼朦胧地看了玖然清半响，终是扑入他怀里嚎啕大泣。
    “乖，翎儿，别哭了，母妃在黄泉路上，也不会希望你为了她如此悲伤。”尽管玖然清此刻声音也难过得嘶哑，却还是柔和地拍拍妹妹的背安慰。
    待葬礼结束，所有送葬的人离去，一名高大的男子立至玖然清身前，语调里看不出一丝起伏：“清儿，我来接你出宫。”
    玖然翎仿佛很畏惧那人，颤巍巍地后退几步。
    “墨叔，我怎能在此时离开。”玖然清眼里闪过慌乱，“翎儿她，还那么小……”
    “翎儿在这宫里不会有事，陛下和太后会保护她。但是，你不一样。”
    “清哥哥，你也要走吗？”怯怯地拉了拉哥哥的衣角，玖然翎止住哭泣，脸上却依旧挂着泪痕。
    “我不走。”他伸手将她的小手包在手心，玖然清的脸上是难掩的坚定，“墨叔，母妃已经离开了，我绝不能将翎儿一个人丢在深宫里。”
    “即便你留下，也不能做什么。”
    “起码我可以让她安心。”玖然清眸中含着痛色，“墨叔，宫里那么多人想要致翎儿于死地，我若走了，她如何在这如狼似虎的环境里活下去？”
    “你以为你的力量很强大？”男人冷哼，却是不为所动，“你留下也无济于事，还有可能多添一条亡魂。”
    “我心意已决。”玖然清拉着玖然翎，朝男子淡淡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望着那一大一小依偎的身子渐渐离去，却好像带着人生抉择般，不悔而坚毅。千里墨白的唇边终是溢出一抹浅浅的叹息：“清儿，你不懂。榕儿一走，没人能再保护你们，你最后极可能沦为皇帝权谋下的牺牲品，而翎儿……对那皇帝还有的是利用价值。”
    最后的一番话，没有任何一个人听见，除了躲在一边的玖然琰。
    ————————————————————————————————————
    玖然希在那残酷的事实中渐渐回神，也顾不得玖然琰的离去，满心沉浸在那十二年前的秘辛中，无法自拔。
    父慈子孝的美好场面，背后竟是血淋淋的阴谋！
    他在山上发奋习武，没有一日想过懈怠，他想为他的母亲讨回公道，所以赔上自己的童年少年都在所不惜。
    玖然希至今还清晰地记得，玖然翎在告诉她逃亡之际的颤抖，在她心中那般灰暗的日子，其实也是他们的父亲一手造就？
    不可原谅啊……玖然希的眼神渐渐阴沉，最终唇边化出一抹修罗无情的微笑。
    绝对无法原谅！




第一百二十五章 公主出阁 

    一袭大红嫁衣，二将眉眼画起，三执玉梳梳发，梳到白发齐眉。
    将炫目的凤冠架在挽起的秀发上，镜中顿时映出一张绝色面容，明眸朱唇。
    “殿下今日真是美得令万人惊羡呢！”虹儿整理着她的衣摆，继而漾着笑道。
    玖然翎不以为然地看着镜里的自己。她从不认为自己美，身边的蔚诗，白凤婉……个个皆是数一数二的美人。若说穿上嫁衣后是女子平生最美的时刻，她却更是嗤之以鼻。
    因为她觉得此刻的自己，是近十八年来最令她厌恶的模样，厌恶到她不愿再看。
    那个当初在添州对着琲儿信誓旦旦的人，早已随风消逝了。
    “殿下？殿下！”耳畔传来的呼声拉回玖然翎的神智，她偏过头，就见虹儿望着自己道：“吉时已到，请殿下移驾。”
    收回思绪，玖然翎起身，对着身后的宫人淡淡道：“把这面镜子砸了。”
    “呃？”满凤翎宫内充满喜色的宫人都被公主这一命令弄得莫名其妙，在这大喜日子良辰吉时，公主却要砸镜？
    玖然翎却不管他们的惊愕之色，裙摆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一链，数百凤凰齐飞，那绝顶的高贵却衬不出她眼里的喜悦。
    那双眼里……一径平寂如死水。
    “只是可惜了，陛下还没有醒，不能来参加公主与驸马的婚礼。”虹儿伴在身边，为玖然翎盖上喜帕，语气中却不免惋惜。
    玖然翎步子一顿。是啊，她的父皇未醒，她的哥哥们都远在天边，这一场由仲孙曜策划的婚礼，除了太后颐妃她们，她根本就不认识几个人了。
    婚后，仲孙曜就要以绍宁国皇帝以及天旭国驸马的身份，辅佐玖然琰成为太子，尔后便可顺利继位。接着，他就会带着她踏上回绍宁的路。
    而她，就真的要这样离开凤翎宫，离开这个她生长的地方？
    回头望一眼偌大的宫殿，布满的红色刺疼了她的眼睛。这里虽是她的痛，却也盈满了她的回忆。
    “出去。”
    “公主您说什么？”虹儿一时没有听清，不禁狐疑地问。
    “我说出去。”玖然翎回过头，语调又沉了几分。
    “公主您别闹了，吉时马上就要到了，大家都等着公主呢。”以为玖然翎闹脾气，虹儿有些着急。
    没再多说，玖然翎掀开盖头，抄起手边的白玉花瓶就往他们身上招呼：“全给我滚！”
    她将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全扔了出去，凤翎宫里顿时被混乱的尖叫声充斥，宫人们再顾不得其他，纷纷奔出殿。
    玖然翎狠狠地关上门，回身望见一地狼藉，终是脱力般，靠着门扉滑坐在地。
    “我很害怕……”玖然翎环住自己的身子，即使穿着层层嫁衣，她却还是冷得哆嗦，“我不想去绍宁国，我不想为了一个三千佳丽共同拥有的男人费劲心机，我不想在黑暗的宫闱里苍老一生，连呼吸都是孤独……”
    “谁能来救救我……”渐渐空洞的眼眸，缓缓润出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脆弱得好像自己绝望的心，无助地跌落，“谁愿意救救我，四哥……清哥哥……”
    颤抖发白的指尖，颤抖发白的唇，玖然翎不停呢喃着那些名字，到最后，她拼命捂住嘴，仰起脸想止住泪，却让悲伤更加凸显。
    一滴晶莹自眼角滑出，伴随着她哽咽的声音，在这空旷静默的大殿里，使她一直刻意隐藏的心意无所遁形。
    “纳兰希策，纳兰希策，纳兰……希策……”
    敲门声由外响起：“公主，你耍性子也耍够了吧？”
    屋内好似置若罔闻。
    “公主若执意如此，那朕只好将喜事变丧事了。”门外的男声，听不出一丝怜惜。
    情绪的收止，只在一瞬。
    玖然翎苦笑了下，艰难地站起，用力擦干自己脸上凄然的痕迹，努力让表情看起来坚强。
    她拉开门扉，对上门外也是身着红衣的仲孙曜。
    喜服对上喜服，面无表情对上面无表情。
    虹儿小跑过来，将被玖然翎丢弃的喜帕重新盖回她头上，红绸垂落下来，阻隔了两双同样冰冷的视线。
    仲孙曜也没有追究，只是淡淡地吩咐：“起驾仰龙殿。”
    ————————————————————————————————————————————
    宫前是敲锣打鼓的喜庆，宫后气氛却依旧凝结。一小队人马突破层层防线，直逼皇帝寝宫。
    “父皇的寝宫必然戒备森严，大家都要小心。”玖然佑对自己的几名心腹吩咐道。
    “是，殿下！”
    “蔚姑娘，”玖然佑视线转向蔚诗，“你一定要跟着我们进去么？”
    蔚诗点点头：“这也是他让我回来找你的原因，似乎这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陛下身体衰弱，至此始终昏迷不醒，可能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好。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动身。”玖然佑颔首，“你们一定要保护好蔚姑娘。”
    “属下谨遵四殿下之命！”
    他们只顾着避开守兵，却没料行踪被一名女子不经意间发现。




第一百二十六章 峰回路转 

    此时正在举办宫内大喜之事，人手都到仰龙殿去帮忙了，宫后自然没什么人出没，连看守都弱了许多，许多人都趁此机会去讨杯酒水喝。
    玖然佑一行轻松地避开路上的守卫，行至皇帝寝宫后，便小心地翻窗入室。
    屋内空无一人，除了在龙床上不省人事的皇帝。殿中的龙头静静地冒着幽香，罩得眼前视线变得有些朦胧。
    “这香可有异处？”玖然佑问身旁的蔚诗。
    蔚诗摇摇头：“只是普通的安神香罢了。”可话虽这么说，她依旧淡淡地蹙着眉，警觉地望着殿中物什。
    “不管怎么样，先来看看父皇吧。”玖然佑出声道，望着榻内的皇帝，形容已近成枯槁，憔悴得可怕。虽说御医决断皇帝并无大碍，可即使在昏睡中，他的生命仿佛依旧在悄然流失。
    蔚诗踱到皇帝身边，淡淡扫完一遍四周，伸手压住皇帝的脉搏。
    “怎么会这样？！”把脉片刻，蔚诗惊叫，大眼瞬间被讶异堆满。
    “怎么了？”
    “陛下身体正在急速衰弱，身体机能皆在老化。表面看不出来，只认为是气血虚引起的面色差，却不知体内已千疮百孔。”
    “这……”玖然佑也皱起眉头，“可老祖宗说父皇身体没有大恙，难道连御医都诊断不出真实的原因么？”
    “也许是太后娘娘为了不让朝野恐慌才封锁的消息吧。”蔚诗仔细端详着皇帝的面容，“何况身体机能不会无缘无故如此急速衰退，陛下突然这样，一定事出有因。”
    “有因？”玖然佑沉下眼，心底暗暗有了一些猜测。
    “咦！”蔚诗突然讶道，“陛下怎么枕着这么大一块沉香木。”
    “这并没有什么好稀奇的吧？”玖然佑答。毕竟在皇室之中，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不足为奇。
    “我注意到的不是这沉香木本身。”蔚诗低下头凑过去，轻轻地吸一口气，尔后凝神思索半天，一双美目突然射出冷光，直射向殿中。
    玖然佑注视着她缓缓步至金龙之处，灭了燃烧的香，打开龙头盖，挑出一些香料分辨了半天，才带着些许正中下怀的神色道：“是我的失策，这香里的确有古怪。掺和了一种扰乱嗅觉的药物，使进殿的人都察觉不到别的气味。也许，这是针对御医而设置。”
    “不惜用上这种东西，难道父皇昏迷真的有什么秘密？”
    “如果我仅剩的嗅觉没错……”蔚诗又走回来，再次闻了闻，蓦地张开眼睛，“果然是这沉香枕！”
    玖然佑心头一跳，蔚诗解释道：“这沉香枕里应该混了一种西域特有的狠毒药草，长时间接触人体便会刺激身体机能下降弱化，时间久了会昏迷，渐渐衰弱致死。”
    “是他……”心头的猜测与眼前的事实终于化出了最后答案。
    玖然琰在父皇大寿时送上此枕，根本是早有预谋。而父皇的确是自那不久后开始不适，时间上也吻合。
    真是深沉的心计啊，一环扣着一环，为的就是今日。
    “蔚姑娘有法子救父皇么？能否阻止那场婚礼，权看父皇了。”
    “姑且可以一试。”摊开手边的医具，蔚诗捻起一根银针解释道，“可即使我让陛下苏醒，日后还得细细调理。如今，兴许还不晚。”
    “这沉香枕必是不能要了。”玖然佑将它递给属下，“暂且留着当做证物，事后再交由父皇发落。”
    “是。”
    一炷香后，蔚诗脸上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玖然佑站在一边，虽然万分着急，却半点不敢催促。
    “这……老四，你们……”低哑的声音自床头传来，满含倦意。
    “父皇，您醒了！”玖然佑惊喜地靠过去，“您觉得如何？”
    “舒服多了。”皇帝喘口气，望见身旁的女子，不禁疑惑地问：“这是什么情况？”
    “父皇，请容儿臣路上再向您解释吧。”玖然佑却是直直地跪了下去，“儿臣恳请父皇立刻前往仰龙殿阻止翎儿的婚事，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婚事？什么婚事？”皇帝满脸的莫名其妙。
    “父皇昏迷期间，六弟与绍宁国皇帝勾结，带兵控制了整个皇宫，如今仲孙曜要迎娶翎儿，婚礼就在今日！”
    眼中的眸光变了三分，皇帝掀开被子下床：“走。详细情形路上老四你再给朕娓娓道来。”
    “是！”
    出了寝宫，越靠近仰龙殿，守兵就越多。玖然佑他们疲于闪躲，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当玖然佑想着法子的时候，舒柔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你们，能否帮本宫寻一下公主的’璧合瑶佩‘，本宫不知将它丢在哪了。”
    “娘娘，小的奉陛下之命，只怕不能擅离职守。”
    “大胆！今日是公主大喜之事，连驸马都说一切以公主为重。如今公主最爱的玉佩不见了，你们竟不愿去寻找？”那女声中渐出凌厉之气，“若公主怪罪下来，你们该当何罪？！”
    “我们……”守兵互相看看，尔后拱手道，“小的愿效犬马之劳，请问娘娘，公主殿下的玉佩丢在何处？”
    “好像是在那里……啊不对再西边些……可能还要再过去点吧……”
    守兵越走越远，尔后女声瞬间扬起在玖然佑他们耳边：“陛下，四殿下，请随臣妾来。”
    几人愕然，却不假思索地跟着眼前的女子进了旁边的小路。
    “前面右拐，便可入仰龙殿，一路的守备都被臣妾支开了，应该不会有事。”女子眼中如明镜般清透，“典礼马上就要开始，再晚就来不及了，还请陛下和殿下赶紧。”
    “我们快走吧。”皇帝发话。
    举步之前，玖然佑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女人，一袭飘忽典雅的装扮，风姿绰约。他脸上露出些真挚的笑意：“谢谢你，镜妃。”




第一百二十七章 反将一军 

    “慢着！”低沉的嗓音响彻整个仰龙殿的时候，仲孙曜与玖然翎正要在司仪的指挥下进行叩拜之礼。
    太后与颐妃坐在上首，始终扯着僵硬的笑意，闻言皆将目光转换过来，不禁惊呼。
    “陛、陛下？！”
    仲孙曜微微偏过身子，眼中淡淡的喜色瞬间消失得点滴不剩，只剩下冰寒刺骨。
    “父皇！您醒了？”玖然翎一把掀开喜帕，脸上满是愕然，继而望见玖然佑，软软的唤：“四哥……”
    “仲孙陛下，这场婚礼是怎么回事？这宫里密布的士兵，又是怎么回事？”皇帝锐利的视线觑住他，在场的宾客看看形势都不知该如何应对。
    仲孙曜轻嗤一声，斜睨玖然琰。玖然琰终是承认自己失策，站起身道：“父皇，翎妹与仲孙陛下两情相许，便禀告了老祖宗，来主持婚礼。当时父皇您正昏迷不醒，便没有去惊扰父皇。”
    “是么？”皇帝也没看他，反而望向女儿，“翎儿，你是自愿的，还是他们用我们这些人命威胁你的？”
    此言一出，满场震动。
    “儿臣……”
    玖然翎话还没出口，就被仲孙曜打断：“陛下，你既然苏醒，便恭请上位吧。朕尊你为翎儿父亲，可若你执意要破坏婚礼，可别怪朕采取非常手段！”
    “你口中的非常手段，是皇城中的守军还是你带来的十万军队？”皇帝与玖然佑却是不慌，依旧慢吞吞地和仲孙曜对话，好像在拖延、等待着什么。
    “父皇既然清楚如今的局势，自然该明白怎样是对自己最好的。”玖然琰终是放下了心，毕竟优势如今还在他们这边。
    “难道你们就一点都不担心曾经蔺大将军麾下的三十万大军？”皇帝扬眉，气势丝毫不弱。
    仲孙曜瞥了眼玖然琰，后者立刻接道：“就此刻来看，也是远水救不了进火。只要父皇在我们手中，我们便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
    “你这个孽障！”皇帝冷冷地看着他，真想不通自己怎么会生出了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既然陛下没有什么话要说了，那就请上座吧。”仲孙曜也不想与他们多做纠缠，便吩咐司仪继续。
    司仪刚要开口，却又再次被打断：“等一下！”
    如此良辰吉时三番五次被扰乱，仲孙曜已是极度不悦，连带说话的声调都似沉入了谷底：“这次又是谁？”
    殿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人，拱手道：“奉二殿下之命，请仲孙陛下回国。”
    “二殿下？！”满场再惊。先有七皇子围宫，后是四皇子救帝，这下连二皇子的使者都出现了，莫不是天旭命不该绝？
    “二皇子请朕回国？”看见玖然琰有些哆嗦的表情，仲孙曜撇撇嘴道：“他凭什么？”
    那人呼吸声音丝毫未乱：“二殿下自绍宁国皇都传来消息，若陛下不愿带兵返回，那么绍宁国就要易主了。”
    瞠目结舌。饶是仲孙曜，也忍不住呆若木鸡。
    不甘心被人牵着鼻子走，仲孙曜回道：“天旭与我国可有五年和平协议在，你们又怎能出手？难道不怕绍宁提出赔偿？”
    “二殿下说他就知道陛下会如此问。”那人脸上挂出淡淡的笑，“可陛下都能辅佐六殿下成为新皇，那他自然也可以使贵国大皇子重归皇位。”
    “不可能，大皇兄他明明……”仲孙曜瞪大眼，话却说不下去。他的大哥虽已被他秘密杀死，但他也清楚如果要谋皇位，并不一定需要真人！找个人伪装假扮，便可达效果，若谋划的人本事够高，想夺权并不是难事。
    “我怎知这是不是你们的调虎离山之计。”仲孙曜鹰眸紧锁住那人。
    那人语气不卑不亢：“二殿下说：陛下大可选择不信，到时等一切尽失之际，可别后悔。”
    仲孙曜攥紧拳头。那传闻之中的玖然清……究竟是何许人也！竟懂得抓住时机，死死掐住他的命门！而这般信心十足的语气，怎能不让他恐慌！
    仲孙曜大步迈至玖然琰身边，伸手抓住他的衣领，语气中有说不出的咬牙切齿：“你说过他不会成为我们的绊脚石，你现在自己看看！”
    “我、我不知道……”玖然琰此刻也是慌了手脚，“我真不知道他这么厉害，毕竟只是个残废……”
    “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仲孙曜将他扔在地，连看一眼都觉得恶心。他拂袖回身，望着殿里仿若劫后余生的众人，以及看热闹般的宾客，极愤怒地从嘴里挤出两个字：“退兵！”
    “你……陛下你别走！”玖然琰拉住他，呼吸紊乱：“你走了我可怎么办？”
    “玖然琰，你懂不懂时局。”仲孙曜甩开他，“你可知，我们大势已去！”
    玖然琰跌坐在地。仲孙曜冷冷地看着众人：“可即便朕离开归国，朕也要带走已经昭告天下的皇后。”
    突生的变故，就在一瞬之间。仲孙曜揽起玖然翎的纤腰，在暗卫保护之下骤然消失。
    玖然佑眸光骤变，也紧随离开。
    见玖然佑跟去，皇帝太后顿时放心许多。此时梅落修也带兵冲了进来，见皇帝安然无恙，微愣之下立即行礼：“启禀陛下，微臣已带七殿下的军队压制住了蔺统领的兵马，蔺统领也已被抓，请陛下与太后娘娘放宽心。”
    “爱卿做得不错。”皇帝颔首赞许，继而问道：“希儿人呢？”
    “七殿下方才见仲孙陛下带着公主出去，便追了上去。”
    “他们一定会把翎儿带回来的，朕相信他们。”皇帝缓缓步至玖然琰身边，“老六，你还有何话要说？”
    “我……”涕泗横流的玖然琰张了张嘴，却终是什么都没有出口。
    “仅凭你的所作所为，朕便能将你千刀万剐！”皇帝挥挥手，“抓起来。”
    “玖然清、玖然佑、玖然希三人，竟然这么轻易地将我精心布置的局彻底毁尽，”玖然琰被卫兵从地上拖起，“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玖然琰！”太后厉声道，“你虽铸下不可饶恕的大错，但到最后，你是想逃避所做的一切，还是勇敢承担，全看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玖然琰愣住。在那凌厉的注视之下，他忽地轻笑。
    一手推开身边的士兵，一手抽出他的佩剑，森然的冷光滑破空气，映出他决然的瞳孔。
    “老祖宗说得不错，我是败了，但我绝不忏悔！”
    玖然琰攥紧剑柄，尔后……将它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恍惚间，一切种种，前尘往事，皆烟消云散。
    他没有说他只是想颠覆这个没有温情的宫殿，他没有说在一次次谋划里，他也渐渐被欲望吞噬，忘记了原本的心愿，只是想为那个十二年前温柔地请他原谅自己女儿的女子讨回公道。
    因为即使他说了，也只能证明他是个逃不出过去枷锁的可怜之人而已。




第一百二十八章 请你放弃 

    “仲孙曜，你疯了么？”被挟制在怀里，玖然翎不禁出声劝道，“对你所做的这些事，不追究已是不易了，你又何必再给自己沾染一生腥。”
    “追究？”仲孙曜面容冷酷，“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你带着我，清哥哥他们必然不会罢休，到时候只会继续争个你死我活。”玖然翎半阖起眼，“我不想看到那样……”
    “你是朕的皇后，朕只认这一点。”话音刚落，前进的步子顿住，停在宫殿之上。
    对面一男子静静而立，神色凝绝，却带着划破天地的执着架势：“把她留下。”
    “玖然佑？”仲孙曜认出那人，继而低低笑开：“你以为你可以阻止朕？”
    玖然翎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自己的身体突然失去的束缚。而这样的后果是——她直直地掉了下去。
    愕然地看着玖然佑惶恐万分的眼，以及仲孙曜莫辨的表情，玖然翎下落之际，心里却突然明了。
    她似乎就要死去。如同厚重的羽毛，始终没有挣脱命运的捆缚，尔后沉沉地落在地上，消逝。
    闭起眼睛，良久却没有预料之中冰冷的触觉，她仿佛掉进了一个温暖柔软的地方，耳边好像还传来戏谑的声音：“没想到还真有美人投怀送抱。”
    微微将眼皮掀开一条缝隙，俊美无涛的面孔赫然入目：“你……”
    “在你如此危急之时，我怎能不牢牢地接住你。”见她安然无恙，玖然希顿时松了口气。不可否认在见她合眼不动地躺在他怀里的那一瞬，他真的以为她死了。
    死了……那时刻仿佛连他自己都停止了心跳。他一直以为玖然翎就该是充满生气的，死似乎离她很远，可方才却离她那么近。好像自己不快一些，她就会在他眼前，狠狠坠落出人世。
    玖然希收紧手臂，看着玖然翎略微茫然的样子，好似连她自己都以为快活不下去。
    “没事了。”他拥紧她，终于敢用尽全力去呼吸。
    “你……”在他怀里，她可以如此真切地感觉到，那具挺直的身躯在颤抖，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仲孙曜与玖然佑也提气奔下，前者见自己的属下被玖然希击倒而失去了带玖然翎离去的机会，脸立刻黑了一半。
    玖然佑默默地看着那仿佛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二人。虽一直心知自己没有机会，但当亲眼目睹此情此景之际，仍有痛如钻心。
    为什么不是他？为什么不是他呢……唇边继而泛起苦笑，玖然佑想：可即便是他，又能如何……
    “玖、然、希！”仲孙曜一字一顿喊出那个名字，惊醒了其他三人。
    “仲孙陛下，希劝你还是放弃翎儿，带部下回国去吧！”玖然希放下玖然翎，望向仲孙曜的视线中满是针锋相对。
    “玖然希，当初在绍宁国，朕真该了结了你！”
    “陛下不必惋惜，毕竟当初你是尽力想杀了我，是希命不该绝，这是天意。”玖然希缓缓划开一笑，“当时便注定，陛下你的计划不会成功。”
    “玖然家的皇子，果然不容小觑。”仲孙曜冷冷地笑，“朕活了二十多年，还没被人逼迫至此！”
    “那就请陛下回绍宁吧。”
    “就凭你二人，以为真能阻止朕想带她走？”仲孙曜挑起眉，“你们与朕的部下，看看到底是谁先言败！”
    “何必呢……”出声的竟是玖然翎，她望着仲孙曜，眼里仿佛满含不解，“你想报复仲孙行，可逝者已矣，你是他最敬爱的兄长，又为何在他走后却还不肯放过他？”
    “你不必懂！”见她开口闭口都是仲孙行，仲孙曜脸上似乎闪过一抹心意不被理解的羞恼。
    “你若带我走，我必是不情愿的。天旭国平白吃了那么个大亏，又怎会让绍宁国好过。”玖然翎拂下玖然希拉着她的手，在他担忧的目光里点点头，随后慢慢走向仲孙曜，“你既对我无情，又何必将整个绍宁国拿来做你仇恨的筹码？”
    “你……你当真这么想？”仲孙曜目光紧锁住她，唇边似有自嘲。
    “仲孙行的事，你以为我愿意看见？可他既然走了，你又何必再去惊扰，让他安心地走不行么？他愿来世再为你一生戎马，那已何等的真情！天旭与绍宁交恶，受伤的永远只是百姓，你为何就不肯息事宁人，让他在地下都不能放心呢？你放过他好不好，好不好？！”
    玖然翎说得语无伦次，眼中的真切却如此清晰地闪动着。仲孙曜静静地凝着她，在她弄不清他要做什么的时候，仲孙曜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察觉到对面女子下意识缩回的动作，仲孙曜扯唇苦笑：“放眼整个绍宁国，似乎只有他一人能入你心。而他一辈子，好像也只有你一人，是不论如何都真心为他着想。他……一定很开心。”
    呆呆地看着仲孙曜，玖然翎仿佛察觉在那抹不一样的笑意下，似乎隐藏了一些怅然与悲凉，藏得很深，却又很浓。
    在这个君王的心底，也许也有一些不容触碰的伤口。比如仲孙行，比如……她不愿再想。
    “此生不能做夫妻，也许是朕一开始便走错了路。”淡淡一笑，仲孙曜转身迈步：“走罢。”
    “你……保重。”玖然翎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到最后也只是化成两字。
    渐行渐远的男人，依旧散发着灼然的气势，每一步都仿若雷霆万钧。可他听到身后的声音后，轻轻挥了挥手，仿佛告别了此生想极力抓住的什么，脸上早已没有笑意。
    “翎儿。”玖然翎回过头，身后的两名男子依旧站着，仿佛是她一直最坚强的后盾。
    玖然希与玖然佑纷纷向她伸出手，含着微笑：“我们回去吧。”
    将手覆上，尔后被牢牢握住，玖然翎终于弯起眼角。
    因为……那两只手握得很牢，很坚定。




第一百二十九章 拔剑为曾经 

    玖然翎还没来得及问玖然佑为何愿意救她，他们三人就已回到仰龙殿。
    殿中装扮依旧一片喜气，宾客已散尽，梅落修正在指挥着善后之事。皇帝与太后坐在最上首休息，松开了些紧皱的眉头，却难掩悲意。
    “玖然皇族遭遇此，实在是家门不幸。”太后叹息着摇头，“哀家难辞其咎。”
    “母后，不是您的错。”皇帝安慰母亲。
    “二殿下请小的转告太后，最后大家都平安无事，已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玖然清的使者在一旁道，“只是二殿下兴许还不知陛下已苏醒，他知晓了一定很高兴。”
    “清儿真是个好孩子。”太后微微一笑，“他现在何处？”
    “小的不敢撒谎，二殿下的确正在绍宁国皇宫之内。”玖然清与蔚诗同一时间离开的潭州，蔚诗前来寻玖然佑，玖然清则北上去往绍宁。
    “咦？”皇帝惊奇道，“朕还以为那是清儿的障眼法呢，没想到他真去绍宁国了？这也太危险了吧。”
    那人恭敬地回：“因为二殿下说，宫里都是他所珍视的人，他万不能拿那些人的性命开玩笑。”
    “清儿……哎……”
    “老祖宗在念叨清哥哥什么？又为何事叹气呀？”脆生生的声音扬起，众人望去，就见玖然翎三人出现在殿门口，看来皆是毫发无伤。
    “丫头，你没事就好。”太后露出笑意。
    玖然翎盈盈施礼：“翎儿不孝，让父皇和老祖宗担心了。”
    脸上虽挂着笑，玖然翎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气氛不对。看看左边的玖然佑，他投给自己一个疑惑的眼神，又望望玖然希，发现他视线直直地射向上位，眼神中仿佛还带着不知名的杀气。
    “丫头你这是哪儿的话。”皇帝朝他挥挥手，“到父皇这来。”
    玖然翎还没想明白玖然希的异样是从何而来，听皇帝传唤，只得乖乖凑过去，目光却还紧锁住他。
    “丫头，朕知道，你一定受委屈了。”皇帝拍拍她的手，语气中满是宠溺。
    “不会。”玖然翎摇摇头。
    “不知不觉，朕的丫头已经长这么大了。”皇帝似乎有些感伤，“朕原本想亲自送你快快乐乐地出阁，没想到却给你留下了这么不好的记忆。”
    “父皇，您这是哪儿的话。”玖然翎嘟起嘴。
    “这次，还真应该感谢镜妃。”皇帝话锋一转。
    被点到名的镜妃立刻答道：“这是臣妾应该做的。”
    玖然翎眼里难掩惊讶。镜妃？镜妃竟然愿意掺和进这乱局，出手帮忙？
    “若不是镜妃相助，只怕朕与老四没有那么容易可以来到仰龙殿阻止。”皇帝望向镜妃，突然想道：“如今后宫匮缺，不如镜妃你……”
    皇帝话未完，却被镜妃急急打断：“陛下！臣妾只是想帮助陛下而已，如今天旭危机已过，臣妾还希望为我国诵经祈福。至于后宫，有颐妃娘娘，必然不会有误。”
    目光移向面色有些苍白的颐妃，半响皇帝道：“罢了，就这样吧。这次大家都救驾有功，朕一定会逐一封赏。”
    “谢陛下！”“谢父皇！”
    玖然翎望着镜妃，后者察觉到她的试探，却是不语，柔和地回以一笑，却足够令玖然翎恍然大悟。
    七窍玲珑心，说得也许便是镜妃这样的女子。她……一定早就看出自己不愿嫁了吧，所以才会出手相助，希望自己能解脱，来选择真心想走的路。
    这，应该就是自玖然勋与许霜薇离开皇宫后，镜妃所还的人情。没想到她竟然一直记着……玖然翎递给她一个充满诚挚谢意的眼神，镜妃接到，报以淡淡微笑。
    “丫头，经过此，朕也真该好好想想你终身大事了。”皇帝说出的话再次吸引全场注意。
    “父皇不用如此着急的！”玖然翎尴尬地摆摆手。
    “你的哥哥们都有了归宿，朕也想看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皇帝感慨地望着女儿，“丫头可有意中人？尽管与父皇说。”
    “翎儿哪有什么意中人啊，父皇尽取笑翎儿。”
    “那不如朕将全国菁英之士全招进宫来，让翎儿你自己挑选吧。”皇帝愈发觉得这个建议不错，偏头问太后：“母后，你觉得这样如何？”
    太后一直静静地看着玖然翎，没有说话。
    玖然翎愣愣看着皇帝兴致勃勃的模样，又瞥见自己身上鲜艳的嫁衣，顿觉难堪。
    下一瞬，她却突地变了脸色。因为那一直淡淡弥漫的杀气突然骤升，“叮——”刀剑出鞘的声音震动她的耳膜，那一直立着的身影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动了！
    “不要——！”早一步察觉的玖然翎，在下一瞬挡在皇帝身前。
    带着迫人气势的剑尖，堪堪停在自己颈前三分，那凌厉的剑气，让她也能感受到执剑之人满腔的恨意。
    “希儿，你这是做什么？！”皇帝护住太后，大喝道。
    “七哥……”
    “翎儿，你让开！”玖然希沉着声。
    “我不。”玖然翎坚定地摇头，“七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会酿成大错！”
    “我知道，我自然再清楚不过了！”玖然希恶狠狠地盯着皇帝，双眼赤红，“翎儿，你可知道，我们母妃的死，其实是这个名为我们‘父皇’的人的默许？！”
    瞳孔蓦地放大，坚定地站在皇帝面前的脚步瞬间就失了力气。玖然翎低声问：“什么……意思……”
    “因为当年千里纳兰两家只是商家，他需要官家辅佐巩固皇位，便默许了梅落闲与岚菲梨做的一切。”玖然希手中的剑直指皇帝，“害死我们母妃，让我们沉溺在十二年前这漩涡的幕后之人，其实是父皇他自己！”
    玖然希哈哈大笑，笑里有他未察的凄凉：“可他却还带着慈父的面具，冷眼旁观着我们所有人在他手心缠斗。多么可笑！君王……父皇你不愧是天旭国的明君！而如今，你又想利用翎儿的婚事达到什么野心？！”
    “放下你的剑。”冷冷的声音，另一把剑搁在玖然希的脖子上，“你若轻举妄动，我便会让你人头落地。”
    “佑儿，快拿下他！”皇帝始终默不作声，出声的却是面带焦色的太后。
    玖然翎缓缓回过身：“父皇……他说的，是真的么？”
    沉默许久，皇帝开口，却没有对上玖然翎难以置信的眼：“朕……无法反驳。”
    措不及防，玖然翎倒退一步，脚下仿佛传来针扎一般的疼痛，一直悸颤到心中。




第一百三十章 真相大白 

    自玖然希拔剑的那一刻，殿内所有士兵的武器就都对准了他，连一旁的梅落修，都是错愕。
    也许他们都没有办法相信，一向谦和的七皇子怎会如此。只有玖然翎，清楚地感受到了他内心翻滚着的愤恨、不信、悲哀。
    她多么想说：够了……一个十二年前，已让他们都失去太多。可一步一个脚印艰难走下来从未放弃的她，又如何能劝慰此时已怒火焚身的玖然希。
    也许在玖然希拔出剑的那一刻，他就没想过活着出去。若不是有她挡着，只怕早已酿成悲剧。
    抓住玖然希失神的那一刹那，玖然佑袭向他的右手，利落地打掉他手里的剑后，反手将之制住。
    “先送进天牢吧。”皇帝揉了揉眉心，连带着声音都轻了几分。
    “七弟，请跟我走。”
    玖然希漠然转身。在见到他最后的眼神后，玖然翎蓦地心痛，仿佛全身都随着他的离去被抽空。
    那样深不见底的眼神，好似一个人已沉入黑暗，灵魂飘然远去，只剩一具躯壳，如行尸走肉。
    在被她挡住剑的那一刻，瞬间停止了攻势的玖然希，只怕是含着深深的自厌吧。
    “都散了，各自回宫罢。”太后吩咐。皇帝挽着她，一言不发地离去。
    玖然翎走之前被蔚诗拦住，她轻浅地开口，脸上依旧是沉静肃然的表情：“公主殿下，南桐木显形剂已配好。”
    “是么……那你随我来吧。”原本应该是极喜的消息，此时听到耳中，却只如白水一般，掀不起一丝心潮波澜。
    蔚诗与玖然翎一同往凤翎宫的方向走去，微微偏头，见湖水倒映出的自己，轮廓中夹着入骨的寂寞。
    今天，身着一袭凤袍嫁衣的自己，不像出嫁，却像凭吊。
    讽刺地扯开一笑，玖然翎取下头上那顶象征着绍宁国极致荣耀的凤冠，回身那刻，漫不经心地，将之抛入湖中。
    蔚诗眼中闪过微诧，尔后垂下了眼。
    回到凤翎宫，玖然翎取出那张纯然的白纸：“就在这里了。”
    蔚诗点头接过，吩咐宫女取来清水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瓷瓶，将其中的粉末倒入水中。观察了水象半天，蔚诗才将白纸缓缓浸入。
    玖然翎趁此机会，去换了身衣裳。那件耗尽揽绣斋齐力制作的嫁衣，只怕会被她尘封起来，再不会出现。
    复又来到大殿之时，蔚诗正在火盆边烤着纸。随着水分慢慢蒸发，紫红色的字便逐一显现了出来。
    “这……”不经意瞥到内容，却令蔚诗美目圆睁，“这怎么可能！”
    “我看看。”玖然翎凑过去。此时白纸也已几乎全部显出，上面的字体苍劲有力却令她万分陌生，可落款上明确写着是“千里墨白”。
    果然是千里家给母妃的信，可信上究竟有什么，竟能让蔚诗都失态。
    水瞳横扫信件，尔后……浑身大震！
    “我也没有想到……”蔚诗低声喃喃。
    “岂止你我，只怕连清哥哥都不会想到。”玖然翎捏着信坐下，“不，任谁都不会想到，她竟然敢做此等瞒天过海的事！”
    “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这宫里的女人，都是那么恐怖。”蔚诗带着不解摇摇头，“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为了一个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一面的男人，为了一个永远不会属于自己的男人，她们为什么可以拼上自己的全部去搏杀？”
    “有的是为了想掌控命运，不在这残酷的准则中被淘汰。有的是为了自己的欲望，毕竟后宫之主是多么诱人的地位。有的，则是为了活下去……”玖然翎淡淡叹息，“像母妃那样的，真是少数了。”
    而她有时候也会想，她的母妃当时位列四大主妃，也许也有着她不为人知的手段。可在玖然翎的记忆之中，她母妃一直是待人极为真诚的。此时此刻，玖然翎却生平第一次想着，她母妃走了也好，起码……不用面对这令她伤心的事。
    “时至今日，我想我可以理解你和玖然清，”蔚诗脸上挂出极浅的笑，却是尽褪敌意，“我渐渐了解，你们本没有害人之心，只是在这里，不得不这么做。”
    “你们……并不容易，”蔚诗坦然地看着她，“我为我曾经出言伤害你道歉。当时，你一定比谁都难过。”
    玖然翎微微一笑，视线落到手里的白纸，心头便又沉重了几分。
    阴谋，欲望，在十二年前的那些人眼里，究竟有多可怕？




第一百三十一章 被束缚的羽毛 

    阴暗的天牢，永远不见天日，带着一股腐烂、绝望的味道。——她熟悉的味道。
    玖然翎步至玖然希的牢房门口，挥手屏退其余的人。
    玖然希就静静地看着她走进来，良久，冷冷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玖然翎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白纸递过去。
    玖然希狐疑地接过，在看到那所谓真相的时刻，如玖然翎与蔚诗般瞳孔大张。
    玖然翎淡淡地解释：“我直到今天才知道这秘密，知道你并不是父皇的孩子。”
    “我……”他一张嘴，声音竟成嘶哑。
    “十二年前，四大主妃并存，梅落闲、母妃、岚菲梨先后诞下龙子，只有楹妃一直无所出。当时楹妃的哥哥恰巧娶妻，楹妃回娘家庆贺之时，便传出怀孕喜讯，为了陪伴安胎，她便把她嫂子接到宫中住了将近有一年之久。”玖然翎说着玖然希真实的身世，却仿佛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声音带着飘渺的意味。
    “原本楹妃与母妃关系极好，可那一年里楹妃总借口对母妃避而不见。一年后楹妃生下你，她的大嫂却因流产回娘家静养。楹妃与母妃的感情又回到过去，母妃便没有多想，只在家书中提到过。可千里家家主却对这事上了心，辗转查探，又调查了纳兰家许久，才发现你其实是楹妃大嫂生下的孩子。当年是楹妃假装怀孕，尔后将她嫂子的孩子偷换成龙子。”
    “呵……”玖然希突然笑开，那笑容是说不出的酸楚：“这竟然才是十二年前所谓的真相？”
    玖然翎哽了哽：“我来只是想告诉你，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楹妃死前所营造的骗局。”
    “骗局？”玖然希终于望她，“你是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其实你说的没错，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骗局。”
    “我是想说……”玖然翎放大了些声音，仿佛是为自己壮胆，手不停绞弄着丝帕，“十二年前的事，都已经束缚了我们太久。如今，我想忘却，想真真正正从十二年中走出来，你……愿不愿意？”
    “我们已入局太深，又如何走出？”玖然希反问，“何况，我还没有败！修一定会来救我，我一定会和他们继续耗下去，让他们都为十二年前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你这又是何必！”玖然翎的眼里瞬间就有了悲意，“执念太深，终是害人害己！”
    “你说我是执念？”玖然希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她，“你不也坚持了十二年？应该说，突然决定要放弃的你，才是奇怪吧？！”
    “我……”
    玖然希狠狠扣住她的手腕：“你想放弃，其实是因为你怯弱，因为你自小拥有着父皇与老祖宗的疼爱，如今他们突然摇身一变变成间接害你母妃的人，你无法接受而已！玖然翎，你只是被那所谓的温情所蒙蔽，却忘了他们其实也是一直在利用你的人！”
    “不是这样的……”右手传来剧痛，玖然翎在那噬人的目光中本能地恐惧。她想说她的放弃，只是因为她希望今后的生命，能为自己，自由地活。也希望玖然希，别再被那仇恨捆绑。
    十二年前，一直是他们偏执太深，可那层层缠绕的真相里，早已说不清是谁对谁错。
    可玖然翎望着玖然希仿若被黑暗吞没的眼神，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不是什么？”玖然希凑近她，“你知道我不是玖然家的孩子，于是你高兴了，立刻跑来告诉我。怎么？你竟是那么迫切地想与我在一起么？”
    “不，不对，你误会了……”为何她为他着想的心意会被曲解成这样？玖然翎望着眼前的玖然希，视线里却是全然的陌生。
    她的纳兰希策，去哪里了？
    眼前的这个人，又是谁？
    “对不对，就让事实来证明吧！”玖然希唇边勾起一笑，眼中全然看不出柔情。
    玖然翎就这样在他的挟制中，惊愕地看着他俯下身来。
    唇压住唇，辗转相磨。
    他一手扣着她的后脑，极用力地吻住她，原本是极亲密的姿势动作，此刻却丝毫感受不到浓情蜜意。在她那双不敢置信的眸中，玖然希对上自己眼底的炽火。
    玖然翎想挣扎，奈何玖然希纹丝不动。
    眼前那张脸庞早已不是她眷恋的摸样，不知不觉间已迷失得面目全非。玖然翎心一横，终于在玖然希舌头探进来的那刻，狠狠地咬下去。
    在压制着她的男人惊讶的那一瞬，她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将他推开。
    “玖然希，你这个混蛋！”
    玖然翎终于痛哭出声。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与卿比翼 

    在那样痛彻心扉的哭声里，捂着唇的玖然希终于渐渐找回自己的理智，尔后，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
    他……究竟做了什么？
    她就在他的面前，哭得那样伤心。
    “玖然希，你这个混蛋！”玖然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是想与你在一起，在我认为自己的生命已经没有希望的时候，那一丝曙光怎能不让我为之奋斗！可是，我更希望你能走出过去的阴影，因为我希望你快乐……”
    “我是那么清楚你所背负的沉重，也许只有等放下一切的那一刻，你才可以真正开怀地笑。”她眼中还不断有泪在落下，此刻她却觉得那是在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既然有机会，我便想抓住幸福！可你既然不愿意，我又何必去向天争！”
    咬牙将满腔的委屈尽数倒出之后，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傻。玖然翎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满腔的悲痛：“我来了以后才知道，找你的自己，简直是愚不可及，自取其辱。”
    她轻扯嘴角，扯出一抹极难看的笑，也扯出一串眼泪，随后，转身欲离。
    那一刻，好像她的心意，她的坚持，所有的所有，都在背后悄然死去。
    以前是她理智，总是在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拉住他。
    可此时她好不容易想要为他们的未来竭力争取，他却选择将她推开。
    这一场擦肩而过，究竟擦出了多少无奈凄凉。
    也许她根本就没有获得幸福的权利，也许这宫廷真是她一生的宿命。而她……却连去争的机会都没有。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多么……令人绝望。
    手忽然被握住，阻止了她离去的步伐。身后传来闷闷的男声：“你别哭了。”
    “你管我！”玖然翎恶狠狠地吼回去。
    “对不起，”玖然希握紧她，“我不应该这样。”
    玖然翎冷冷地看着他，好像已经对面前这个人，彻底失望。
    “我只是很不甘心。”玖然希哀伤地看着她，“当你知道你曾经所为之付出的一切皆是泡影，当你知道那个你恨到不惜杀了的人却没有被自己恨的理由，当你知道你一直深爱的母亲却是造成你如今局面的真正凶手……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才是错？我二十年来错付的时光，又该如何去惋惜？翎儿，我很害怕……我害怕父皇让你出嫁也只是他的一场阴谋，我害怕这一切，最终只是浮生虚梦，而我，从没在这世上存在过。”
    维持的面具一瞬间碎裂，愕然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眼里那真实的无助彷徨令玖然翎心都不由自主揪紧。离去的脚步顿时就再迈不开，她走回他面前，在他深深的视线中极温柔地环上他，将自己的头枕到他的肩膀。
    “这一切都不会是指间之砂。”她倚着她，轻轻地说，泪濡湿了他的胸前，“我陪你见证了那一切，那是你走过的路，静静地躺在你身后，证明你这么多年来有多努力。”
    他拥紧她：“翎儿，我并不是故意想伤害你。那么多次，我险些想抛弃一切带你走。我是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拥有幸福。”
    “我会陪你，我一定会陪着你。”听到玖然希的话，玖然翎突然释然，仿佛一直所追求的答案，此刻真切地出现在她心中。
    她仰起头望他，眼中仍含着泪，却折射出七彩的流光：“上碧落，下黄泉，我都陪着你。若你逃不过此劫，我就陪你死！”
    “不可以！”玖然希突然惊恐起来，在玖然翎那如磐石般坚定的话语中，“翎儿，你会后悔！而我，又怎能让你来承担我所做的一切。”
    “不离不弃不是么，”玖然翎倏地笑开，“我是一个死心眼的人，认定的事实便不会再改，说出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你疯了么！”玖然希知道，她绝对会说到做到。所以，才更加恐慌。
    他是真的怕。他不怕自己死，但他怕她死！
    “我名为翎，翎是被束缚的羽毛。我一直在寻找，这世间究竟谁能成为我的翅膀，与我比翼。”玖然翎拥着他，仿佛找到了一生的寄托，“其实我又何必执着于你的答案，只要我知道我自己的答案，那便够了。”
    “翎儿……”这样的对待，怎能不叫玖然希动容，“你真的决定了？”
    “对。”
    在怀中女子的脸上，玖然希望见了那坚毅的眉眼。十二年前她没有选择，却仍坚定地在黑暗的宫闱里走了下来。今后，做出了选择的她，只会走得更加潇洒畅然，这一点，他不会怀疑。
    “你会不会后悔？”
    “我不会。”
    玖然翎勾起唇，缓缓拉开一笑，那笑容，有拨开一切云雾的温暖。
    “翎儿……”
    “嗯？”
    “一个人的路难走，两个人互相扶持就不会了。”
    浑身一僵，玖然翎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玖然希对她微笑，眼底的黑暗被尽数拂散。
    他收紧手臂，轻声呢喃：“翎儿，我愿意与你一起争取。争取我们携手，相守，白头！”
    他已有答案。




第一百三十三章 坦言求成全 

    站在升龙殿的门口，玖然翎等着被通报的结果，袖中的手捏着白色的书信，忐忑不安的情绪让呼吸都阵阵发紧。
    “殿下，”蔡公公打开殿门，脸上却有难色，“陛下身体不适，只怕不能见殿下。”
    想必皇帝也是为难，才故意不想听她求情吧。玖然翎微微一笑：“蔡公公，劳你再去向父皇通禀一声，就说儿臣有要事，很重要。”
    “殿下请稍候。”蔡公公无法，只得再进去禀报，出来之时向玖然翎淡淡拱手：“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多谢蔡公公。”玖然翎颔首，方要迈步，却被叫住。
    玖然翎不解地停下，蔡公公望着玖然翎，斟酌了许久后，缓缓开口：“陛下已经决定将皇位传给四殿下，自己退居幕后休养。公主，请您别怪陛下。”
    玖然翎错愕地看着他。
    “十二年前的事，奴才也不好多说什么。”蔡公公也是服侍皇帝多年的老人了，连眼角都充斥着沧桑的痕迹，“奴才只想告诉公主，陛下与太后对公主和七皇子都是真的疼爱。十二年前，陛下若能有两全的法子，定不会白白看着榕妃娘娘与楹妃娘娘走。陛下想起两位娘娘，也会伤心……”
    “我明白。”玖然翎微微一笑，尔后，踏进了升龙殿。
    她将自己所有的未来都赌在了这一踏，要么黑暗，要么光明。
    静静地跪在地上，耳边响起皇帝的声音：“翎儿，如果你是来求情的，那还是回去吧。”
    “儿臣，是来呈一封信。”玖然翎答，双手将那信递出。
    皇帝与太后对视了一眼，吩咐取来信看。
    “希儿不是朕的孩子？！”皇帝满眼惊诧，将信给太后，望着玖然翎的眼里多了几分深沉，“翎儿，兹事体大，你万不能拿此事来开玩笑！”
    太后伸手拉住皇帝：“等等。你看看，这是墨白的字迹。”
    “老祖宗也熟悉墨叔么？”关于这一点，玖然翎倒是很惊讶。
    “先皇在位时，墨白曾是朝廷重臣，之是后来退隐经商。”太后简单地解释，又将视线转向皇帝，“墨白不怎么给榕妃写家书，他的字那两个孩子一定都不熟。哀家不会认错，这勾画神韵，当是墨白不会错。”
    “母后，您的意思是……这封信的内容是真？”
    “只怕是这样了。信里墨白说当年辗转取得过希儿与楹妃兄长的血液请神医鉴定，如今楹妃兄长还健在，若是谎言，只怕一捅就破。不过，此时甚大，我们还是要再确认一遍方可。”太后望着玖然翎，“丫头，你是怎么发现这封信的？”
    “当年在母后寝宫发现也是机缘巧合……”玖然翎将这白纸的来历，以及显形的过程都娓娓道来。
    在玖然翎的目光之中，太后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来意：“丫头，你是来求恩典的吧。”
    玖然翎微愣，尔后坚定地点点头：“正是。”
    “什么意思？”皇帝有些莫名。
    “父皇，还记得您之前说，翎儿喜欢谁都可以告诉您么。”玖然翎正视皇帝，“儿臣如今禀告父皇，儿臣希望与他在一起。”
    “他？谁？希儿？”皇帝惊愕，继而脸黑了大半，“你这是胡闹！你疯了么！”
    “丫头，普天之下那么多良婿，为何你一定要选他？”太后蹙起眉头。
    “也许，是因为他能让翎儿的心，获得自由吧。”玖然翎眼中都挂着笑意，“老祖宗，其实是没有理由的，只是翎儿喜欢了，就没法子了……”
    “你们之前一直都以兄妹相称，这……”终是不忍苛责女儿，皇帝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老祖宗，还记得您曾经问过翎儿，怨不怨自己五岁就没有了母亲。”玖然翎坦然地看着太后，这一瞬被覆盖在眼底的情绪是如此清明，“其实翎儿是怨的。”
    太后闻言，幽幽地叹了口气。
    “翎儿以前总是惹下麻烦不断，一直靠父皇和老祖宗担着，让你们操了不少心。翎儿知道自己并没有资格怨恨你们关于十二年前的事，因为你们想必也是为了这后宫为了这国家好。”玖然翎说得很慢，上首的皇帝太后也都是沉默，“只是，翎儿其实并不喜欢宫里，一直希望自己的生活单纯而坦诚，翎儿……希望自由。”
    说到此，她俯下身子，从未有此时那么认真地磕了一个响头，那一道沉重的声音，仿佛敲到皇帝与太后的心底，扯出他们的不忍。“翎儿从未像此时这般郑重地请求，用生命求父皇和老祖宗恩典。”
    “七哥在这十二年里，也已受尽折磨。他何其无辜，承担了原本不应他承担的因果。他刺杀父皇固然大逆不道，可在他挥剑的那一刻，也许心里也充满了痛苦。”似乎是代替玖然希，玖然翎又深深地磕了个头，“尽管他不是父皇的亲生儿子，他也曾把您当做亲生父亲爱戴。因着这些，难道都不值得被原谅么？”
    默然。皇帝与太后沉浸在一种死寂般的默然里。
    等待的时间几乎将玖然翎全身的力气消磨，她望着他们，眼中渐渐就有了泪光。
    “既然是留不住的心，那朕便放它自由吧。”
    “呃？”玖然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看了皇帝半响后，仿若恍然大悟般，极为虔诚地跪拜：“谢……父皇。”声音中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
    “朕不是输给了希儿，朕是输给了你。”皇帝的语气中有说不出的疲惫，他挥了挥手：“走吧。”
    喉头一哽，玖然翎低声道：“儿臣拜别父皇，拜别老祖宗。”
    目送着那抹声影离去，太后终于开口：“皇帝，谢谢你。”
    “真是……像极了榕儿。”皇帝眼里仿佛满含怀念，复又沉沉叹息，“都是十二年前，朕造的孽。”
    “皇帝……”太后无言，看着皇帝脸上露出懊悔。
    “若朕没有因为想笼络梅落和岚家而对梅落闲她们的所作所为放任不管，这两个孩子就不会那么痛苦。朕不是一个好父亲，到最后，只能做这些，来成全他们最后的愿望。”
    “够了，”太后轻声道，“他们早已决定放下一切，那就不会再因十二年前的任何去责怪。”
    “只是，可惜了……”
    “是啊，可惜了。”太后眼里也闪过哀痛，“若他们都没有遇见对方，一个会成为后宫之主，另一个，也许问鼎皇位都不是什么难事。这……让哀家如何能不惋惜。”
    “罢了，既然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那么……幸福就好。”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与一切告别 

    出了升龙殿，玖然翎不知不觉走到了那清丽婉约的宫殿。
    彩榕宫旁是芊楹宫。十二年前芊楹宫被大火焚尽，事后因为皇帝的授意，将宫殿重修，屋内屋外，皆与曾经一模一样。
    只是，十二年来这两座宫殿一直空置。按照太后的话说，宫里那么多年再没见过有人，如曾经的榕妃楹妃那样情深相惜。因此那两座宫殿，便静静地伫立在这皇宫一角，见证着这后宫里传说般的姐妹情谊。
    母妃……你走时定然还不知道真相吧，不知道那个被你一直视如亲姐妹的人，最后竟还是算计欺瞒了你。
    任谁又能想到，那洁白无瑕的传说中，隐藏着那么残酷的事实。
    回到凤翎宫，收拾了一些东西，玖然翎孤身一人坐着马车离开了皇宫，去往北侧的皇陵。
    初降的小雪还覆盖着路面，玖然翎提着盒子缓缓走着，鞋子在地上盖出深深浅浅的鞋印。
    清理了墓碑上的余雪，玖然翎将花和点心摆放好，又点了香，才扯出一丝笑容：“母妃，翎儿来了。”
    十二年前初看到这石碑的那刻，她仿佛快要昏厥。到如今，她终于能用这般闲话家常的语气来诉说。
    “母妃，翎儿要走了，今后，可能不会这么经常来看您了。”
    “母妃，翎儿不来，您会寂寞么？楹妃娘娘……”话音顿了顿，“一定会在下面陪着您吧，您一定不孤单。”
    “翎儿喜欢的人很优秀，母妃您大可放心，他一定会待翎儿极好。”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她的发上脸上，像极了温柔的轻抚。
    最后依恋地看了墓碑一眼，玖然翎转身，步子却蓦地顿住。
    不远处的男子，玄色的衣，墨黑的发。他站在那里，好像等待了许久，眼里又满载着深情。
    她走到他身边，他打起伞，与她一同慢慢走下山。
    “你……要走了么？”
    “嗯。”低低的鼻音传来，玖然翎抬起头，“我听说了，四哥你要做皇帝了。”
    “嗯。”同样低的声音。
    “四哥，”玖然翎拉拉他的衣袖，“你愿意做皇帝么？你会不会不快乐？”
    “不会。”玖然佑偏过头，视线落到她的眉眼、鼻、唇，如此专注，“我不会不快乐。”为了守护她，他甘之如饴。
    “真的？”
    “真的。”玖然佑点点头，目光中的神采如她一般坚定，“所以，翎儿你大可放心地走。”普天之下，无论哪里，都会有他，为了让她毫无后顾之忧地幸福在努力。
    “四哥……”那一声满含喟叹的呼唤让玖然佑的脚步都不禁一颤。
    下一刻，他转身紧紧地抱住她，伞掉落在地上，与雪碰撞发出松软的声音。
    “翎儿，我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
    “我知道。”怀里的女声，带着浅显的难过。
    “如果当年你愿意相信我，告诉我真相，我会陪你一起承担那仇恨与痛苦。”玖然佑的眼隐在额前的发中，如同伤痛，被隐在心底。“我一定会找出让母妃与你两全的方法，也许，结局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对不起。可是我又如何忍心，拖你一起提心吊胆。”时间不会再倒流重来，那所谓的一切都不会发生。这是自欺欺人，他们又何尝不知。
    “翎儿，我只求你别忘记我。不管你在哪里，求求你别忘记我！”仿佛是耗尽一生的脆弱，在拥着她的时候，在看不见她晶亮的眼神的时候，玖然佑才敢放任它肆虐。
    那深入骨髓的悲伤是如此明显，令她也快要落泪。玖然翎轻轻地拍拍他的肩：“你是我的四哥，我最亲爱的四哥。这一点，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是么，这样……我也就知足了。有你这句话，我已能让自己在那孤独的龙椅上，度过漫长的时光……”
    “四哥，你说什么？”那喃喃的声音让玖然翎有些不安，忽觉她一旦离开，玖然佑可能便也死了。“四哥，你要答应我，这辈子一定要为自己活着。”
    毕竟，他已为她付出太多，也失去太多。
    “身在天下最高处，应当心系天下百姓。我不是为我自己活着，我是为天下百姓活着。”玖然佑放开她，低垂的视线里含着眷恋的光华，“不是么？”
    “是是是。”玖然翎捣头如蒜，尔后在那眼神中笑开，“你可是本公主最伟大的四哥，将来，你也会是个为百姓某福祉的明君！”
    “借你吉言。”玖然佑唇边露出淡淡一笑，“翎儿，我希望你幸福。”
    “我一定会幸福！”哪怕……是为了玖然佑如此殷切的期望。玖然翎对上他的眼，坚毅地颔首。
    玖然佑重重地握了握她的手。
    “翎儿……永别。”


小小地修改了一下前面三章，感兴趣的亲们可以再去看一下哦~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且视帝宫如尘芥 

    一月后，新帝登基。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任谁都没有料到，竟然是送棺木出殡。
    长长的送葬队伍，规模空前绝后。
    玖然佑缓缓走在最前面，带领着所有人，走向城北皇陵。可他那目光中缠绵的意味，让人不禁觉得，他身后的不是冰冷的棺木，而是新娘喜庆的花轿。
    紧急修建起的墓穴，却不乏华贵大气。玖然佑站在墓穴口，吩咐他们将棺木小心地送入坟中。
    陪葬物品，一样都没有少。好似希望棺中的人，在阴间也能衣食无忧。
    “陛下，按您的吩咐，已经将一切都放置妥当了。”
    玖然佑点点头：“封墓。”
    “遵旨。”
    厚重的石门慢慢地降下，一旦封死，就再无打开的可能。
    在坠落到地面的那一瞬间，玖然佑的脚仿佛不自觉地动了。最后，却只是身体微微前倾。
    “砰——”极为低沉的声音，预示着墓内墓外，终成两个世界。
    “陛下……”旁边的侍从有些担忧地轻唤。
    “嗯？”一贯冷漠的年轻皇帝依旧面无表情。
    “……天气方才慢慢转暖，还请陛下保重龙体。”
    “朕省得。”玖然佑颔首，“摆驾回宫吧。”
    望着皇帝的背影，那侍从缩了缩脖子。其实，他是想问：陛下，您为什么哭了……
    但也许那是一个君王所不能碰触的秘密。他刚进宫，有幸能伴随君侧，曾经的大内总管蔡公公曾对他耳提面命，一定要谨言慎行。
    “你回来了。”还未下山，玖然佑对着面前的男子轻言道。
    “抱歉，没能够参加你的登基典礼。”即便是坐在轮椅中，也不乏风神儒雅，玖然清望着玖然佑，淡淡笑道。
    “不妨事。”玖然佑回头看了一眼，“你来晚了一步，她已离开。”
    “我知道。”玖然清前进几步，在墓碑前点了三炷香，抬头之际望见那血红色的字，一阵怔忡。
    “她走前……有微笑吧？”玖然清问。
    “嗯。”
    “那就好。”玖然清摸摸那石碑，“如果她知道我们那么大张旗鼓地给她送葬行礼，一定又要不满地嘟起嘴了。”
    背后传来低低的笑声。
    “二哥，往后你打算如何？”
    “我恐怕不会再留在朝中帮你。”玖然清转过身子，“我会回去锦州。”
    一直等在锦州，也许有一天，等那个丫头玩累了，想见他的时候不至于找不到路。
    “那样也好，朕不勉强。”
    “往后……难为你了。”玖然清看着玖然佑，心中不免叹息。
    “不会。还有五弟，十一和十二。”
    点点头，玖然清道：“我只是回来看看，不日便会启程。”
    玖然佑的脸上挂出极浅的笑意：“二哥，一路保重。”
    “你也是。”
    与玖然佑告别，锦承接他下山。就离台阶不远处，一名女子痴痴地守候着，见玖然清出现，微笑示意。
    “皇后娘娘回车里等吧。”玖然清上山前见她就在这里了，一直望着山上，却带着安然认命的表情。
    “多谢二殿下关心。”蔺馥凝摇了摇头，却是丝毫不动摇。
    这名女子，虽为名正言顺的四皇妃，在玖然佑登基之际就诏告天下封为皇后，可她却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他丈夫一点点的关心。
    平素见蔺馥凝雍容淡然，好像也不在乎，却没想外表下隐藏的心是那般执拗。
    玖然清望了望山上，依稀还能见玖然佑的身影。
    轻轻叹了口气。这两人，都是如此刚硬的性格，命运安排他们纠缠在一起，生活紧密心却飘远，究竟是对是错。
    察觉到玖然清眼中的神色，蔺馥凝感激地一笑：“二殿下不必为臣妾惋惜。臣妾是他的皇后，也会是将来与他相伴一生，至死之后都躺在他身边的那个人。这莫大的幸福，臣妾怎会不满足。”
    微微一怔，玖然清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多余，只能点头施礼之后，转身离开。
    山上的皇帝依旧在出神，山下的皇后依旧在等待。
    而那深宫之中，永远不会平静。恍惚间玖然清仿佛看到了未来，这一对优秀如斯的男女，却还是局中之人。
    只是，没有了那带着琉璃般晶透眼眸的女子，这里的一切，都不再与他有关。
    能栓住他的，只有那耀眼的笑意。
    而那笑容，却是淘尽整座皇宫都无法挽留。
    那一对相携离去的璧人，在他们眼中，帝位、后位，皆如尘芥。
    ————————————————————————————————————————————
    新帝在位期间，励精图治，四海升平。
    后宫之中新人依然来来去去，却都对一个问题深感疑惑。
    富丽堂皇的宫殿，傲立在皇宫极显眼处，却始终没有主人。
    每当问起老人“凤翎宫”这三个字，他们都是怀着一种肃穆的神情，避而不谈。
    “因为，陛下心中独一无二的凤凰，已经展翅飞去。”垂垂老矣的蔡公公，曾经这么说过。
    有极好奇之人想要探寻凤翎宫的过去，翻阅典籍，也只能在书上看到曾经的主人这么一段记载：
    天旭128年1月25日，六皇子玖然琰叛乱，后事败，自尽而亡。
    2月3日，七皇子玖然希刺杀皇帝，失败被捕，翌日在狱中畏罪自尽。
    2月4日，公主玖然翎病重不治，薨于凤翎宫中。
    ……
    
    <完>


番外一：命不由己心由己 

    “你给我站住！昨天胆敢违逆监事嬷嬷，你以为大家能放过你？！”
    夹杂的怒意的声音呼啸在我身后，我只能张开腿不停地奔跑，为了不被抓回去，为了活命。
    “哎哟！”好像撞到了什么，我力道收不住跌倒在地，耳边却想起不是我自己的痛呼。
    “翎儿，没事吧？”温和的男声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心。我抬头望去，就见一名身穿黑衣的少年，将一个和我约莫差不多年纪的女孩从地上搀起来。
    “大胆奴婢！你还想不想活命？竟敢撞我！”女孩揉了揉摔疼的地方，凌厉地望向我，眼里带着不怒而威的气势。
    我见过宫里许多嫔妃娘娘，眼前的女孩虽然只有十一岁左右，但那盛气凌人的架势比起她们却是丝毫不弱。那双眼中的眸光像后宫女人们，却又不完全像。
    “琲儿！你给我们站住！”大喝声渐渐逼近，我被惊回了神，顾不得再探究眼前的女孩，只记得扑上去巴住她的腿：“求求你，救救我！”
    那女孩仿佛有一闪而过的不耐，甩了两下，却没将我甩开。
    我顿时哭叫起来：“求求你，我不想被抓回去，我想要自由，可为什么那么难！……”
    话还没说完，那女孩顿时不动了，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僵硬。
    “琲儿！我叫你再跑！”衣领被拉起来，我甚至能察觉杀气，只得往女孩那里缩。
    “你还给我躲，出来！”身后蓓秀宫的宫女嗓门更加大了。
    “放手。”娇嫩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皆是一愣。追赶我的宫女们松开了我，而我也在那满是寒意的声音中放开手。
    女孩往前走两步，仰起下巴：“喂，这个宫女我要了。”
    “这个贱婢是薛美人钦点的杂役，薛美人还等着将她带回去问罪呢！”身负职责的宫女没那么容易放弃。
    “啪——”一个耳光响亮地招呼上她的脸颊，女孩个子虽小，踮起脚打了那一巴掌后，笑得却更加灿烂：“贱婢？别叫的自己好像高人一等。薛美人又是什么东西，值得你们在御花园里如此大呼小叫？若是惊扰了圣驾，你们可担当得起？”
    “你又是什么东西！”仗着自己是薛美人跟前的红人，那宫女平白无故被一个孩子打，自然不服。
    “嘻嘻……”那女孩却笑了，回过头甜甜地说：“四哥，她们是新来的吧？”
    “前些日子的确蓓秀宫来了批新秀女，只是你忙着陪老祖宗，没注意吧。”玖然佑望着自己的妹妹，“翎儿，我们快迟到了。”
    “我知道啦。”女孩点头，回视她们的时候微微眯起了眼，“这个宫女我要了，如果你们或者薛美人有什么不满，尽管来凤翎宫找我，我叫玖然翎。”
    面前的宫女们倒退一步，脸上满是惊骇。入宫之时引导她们的嬷嬷再三强调，这宫中有些人是千万不能惹的，而玖然翎这个名字赫然在列。——皇宫里最得宠最跋扈的公主。
    望见她们的反应，玖然翎满意地低下头对我说：“你跟我走吧。从今以后，就到凤翎宫当差。”
    于是我呆呆地起身，呆呆地跟着她离去。
    这是我与公主第一次相遇。可小小的她并不知，这其实是一场计算好了的阴谋。
    我制造了这场骚动，也知道她与四皇子去上课前会经过这里。
    而我，是皇后安插在她身边，那颗最深的棋子。
    当我抱住她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了自己未来的生活与使命。可也许自那一天起，我的心便不再那么坚定。
    因为她最后眨着大眼对我说：“你叫琲儿是吧？我虽然无法给你自由之身，但我可以尽量让你在宫里有自由的生活。”
    她带我去凤翎宫的目的是如此真切和善，我却欺骗了她，一骗……就是六年。
    有时候，我总觉得她已经看穿了我，每每那种仿佛识破一切的目光出现，我都会不寒而栗。
    在添州，她问我要不要与她一起走的时候。
    在七皇子的马车上，梅落家死士出现，她惊呼着救我的时候。
    在小公主被杀后，她大声呵斥让我回去的时候。
    我只是监视她的一个傀儡，皇后的傀儡。我一直都怕公主知道，我跟着她只是为了不停向皇后传递她的方位，我更怕她知道，小公主……其实是我掐死的。因为那样可以让皇后撇清责任，一旦事发，只会将矛头指向公主。
    相伴六年，其实我了解她许多。她不是一个善良手软的人，却始终对我那么好。
    那种好，让我深驻在体内的自卑与愧疚，疯狂滋生。
    诸皇子大婚之夜，我第一次看到她心底真正的悲痛，看到她眼里的对自由的钦羡。我终于明白为何当初因为我的一句话，她就不顾一切带我回凤翎宫。
    因为她，何尝不希望有人，能带她离开这个令她窒息的宫殿。
    她说：“琲儿，等你入宫期限满了，本公主放你出宫如何？”
    那一瞬，醉眼朦胧的她没有看到，我眼眶里霎那盈满的泪。
    一个时时刻刻威胁着她生命的奸细，如何能承载她那双真诚的眼眸！
    ——————————————————————————————————
    “最近公主有没有什么异动？”皇后坐在凰仪宫内，脸庞上满是端庄。
    我却清楚地知道她面皮下隐藏的野心。卧底六年，我已得到她许多信任。
    “回娘娘，公主最近只在凤翎宫里修生养性，什么都没做。”下意识地，我隐瞒了公主说她在等待时机的话。
    “这倒还真是奇怪。”听闻此，皇后却没有松口气，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奴婢也不知是何缘故。”低垂着头，我没有让任何人看到我眼中的闪烁。
    “琲儿，这么多年，本宫觉得是时候了。”皇后的声音缓缓传来，“送你的公主上路吧。”
    心底一寒。六年啊，我都快要忘却了，等待着自己的尽头，只是一个毁灭的任务。
    有时我也不明白，皇后为什么一定要公主死。我望向上首的女子，只在她眼里看到忿恨和冰冷无情。
    不一样……这个女人，和公主完全不一样，眼里没有一丝一毫温暖的味道。
    也许就是在那一刻，我下定了决心。
    离开时借口确认了遍细作名单，我回到凤翎宫，依旧不动声色地伺候公主。
    如今她最常做的事就是给二皇子写信，或望着窗外发呆。
    “殿下，您的点心。”
    公主回过头来，捻起一块糕点入唇后，对我绽开淡淡的笑：“琲儿，你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棒。”
    我“天真”地看着她：“殿下过奖了。天下之大，琲儿所会的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公主弯起眉眼：“琲儿，即便本公主有一天走遍天下，也绝不会忘记你做出来的味道。”
    呼吸一滞。我迅速地低下头去，找了个理由福身离开。
    回过身的那一刹，有咸咸的液体划出眼睑，流到嘴边，濡湿了被我咬成血洞的嘴唇。
    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为她做爱吃的糕点，怎能不哀伤，怎能不虔诚。
    可有她这一句话，我觉得够了。
    抹尽眼泪，眼中的眸光从未如此刻坚定：公主，你说“不是不到，时候未到”，那么，就容许琲儿为你创造一个时机吧。
    听说皇后在宁寿宫接到梨妃欲被打入冷宫的消息，与太后一同前往升龙殿。我让十一皇子在凰仪宫外等候，自己摸入宫内，支开守凤印的人，将凤印按上怀中的信。
    “你在这里做什么！”耳后传来厉喝。
    我回过头去，见到正对着我的兵器。
    也许我该惋惜我走到尽头的生命，但是当死亡真正来临的时候，我却异常平静。
    将信交到十一皇子的手上，我含笑阖眸。
    因为，我知道我这一生，终不负她。




番外二：清情如诗 

    江南。四季如春。
    千里家坐落在锦州最东边，依山傍水，屋瓦玲珑，整个宅邸极为雅致。
    依旧是与平日一同的清晨，此时却有了些不同。
    千里云清支起身子，腿部传来的一阵麻感令他禁不住皱眉。
    下一刻，他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腿：他的腿有知觉了？
    还没接受这个现实，门突然被推开，蔚诗端着盘子进来后，见他没什么反应，疑惑地问：“你怎么了？”
    “我，好像……”
    蔚诗一怔，也顾不得盘子，立时冲过来抓住他：“是不是腿有知觉了？是不是？！”
    千里云清目光停在她脸上半响，尔后敛下：“没有。”
    “……没有么？”蔚诗脸上好似有浓浓的失落，又勉强被压抑起。她端来一碗药：“喝了它。”
    “这次又是什么东西，这么苦。”千里云清问了声，却还是面不改色地喝下。
    “这次的药方应该没什么问题，不出意外的话，可能再过三五天你的腿就不再毫无知觉了。”蔚诗清丽的脸上挂出极浅的笑意。
    “是么……”
    “怎么了？”
    “没事。”清澈的声音，却带着不易察的踌躇。
    “那我先出去了。”
    目送着蔚诗离去的背影，那个一直在玖然清脑海中响彻的“清哥哥，我还等着你好起来”，不知不觉就变成了蔚诗的“等到你可以站立行走的那时候，我便该离去了。”
    本能地，他不想深究自己隐瞒病情的原因。
    “锦承。”
    黑影立刻出现在自己身后。
    “送我去书房吧。”
    “是。”
    ————————————————————————————————————————————
    午膳之后是例行的推拿，蔚诗俯着身子，额前的发柔顺地垂落下来。
    千里云清有微微的失神。一炷香后，蔚诗仰起脸问：“这几天都没有感觉到腿有一种麻麻的感觉么？”
    千里云清摇摇头。
    “奇怪。药都用了好几天了，怎么一点疗效都没有呢。”蔚诗沉吟着回到桌边，翻起随身的医书，“按理说应该不会有问题啊。难道是我的药方有哪里出错了？”
    看着蔚诗满心烦恼，认真地再次确认，千里云清心底有愧疚弥漫开。
    他没有说，他的腿早已能动弹，每天晚上他总是趁蔚诗不在的时候，按照她以前说过的方法按摩腿部。
    几不可闻地叹口气，千里云清想把手中的账本放回，却没想到婢女正好将新沏的茶送过来，一个不小心便被勾到。
    “爷小心！”婢女惊呼，尔后扑上来，“奴婢该死，爷您没事吧？”
    “没事，衣服穿得厚，没有大碍。”千里云清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狼藉，不在意地挥挥手，“你先下去吧。”
    “是。”
    一直默不作声的蔚诗掏出随身丝帕，替他擦了擦腿上的水渍。
    “别擦了，我回房去换件衣服。”千里云清作势转动轮椅。
    “等一下。”蔚诗却拉住他，“你的腿被这么滚烫的茶水泼到，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闻言，千里云清不禁摇头：“没有。”
    这个女人，难道连问一句人有没有事都不行么，开口闭口都是他的腿如何，难道她就那么希望把他治完，早日离开？
    突然想到什么，玖然清回头道：“对了，绣坊的刘老板昨天来找我。”
    “有什么事么？”
    “刘老板希望为她女儿安排相亲的对象。”
    “那……你是希望我去帮忙找媒婆？”
    “……其实我是想说，刘老板希望的那个对象，是我。”
    “哦……对了，前些日子我去采药的时候，听说那里有一种药，似乎对你的腿有奇效，我明天就出发。我不在的这几天，你还是要按时吃药，我会让锦承监督你的。”
    “那个相亲……什么？”
    “我先回去收拾行李了。”
    “……”
    生平第一次，千里云清体会到了什么叫无言以对。
    ——————————————————————
    “清！你看看我运气多好找到了什么！有了它你一定可以站起来！”兴冲冲地推开房门，蔚诗见到正扶着墙缓缓挪步的玖然清，愣住。
    笑意迅速在她的脸上褪得点滴不剩，褪成一片苍白。
    千里云清没料到蔚诗那么快就回来了，眼里也闪过慌乱无措。
    “千里云清！你觉得耍我很好玩么！”狠狠地将手里好不容易寻来的珍果扔向他，蔚诗转身，夺门而去。
    千里云清怔怔地看着地上雪白的果实，恍然间与蔚诗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相重叠。
    呼吸一顿，他惊觉自己好像犯了一个弥天大错。
    他不想她走。
    只是不想她走，所以明知后宫深险，仍执意带她前往。
    只是不想她走，他才会拿着皇后事先给太子准备的贪污大案整治方法去见皇后，说：“你若不放蔚诗，我便绝不会让太子从暗牢里出来。”
    他从来都不是那么执拗的人，用那么激烈的手段正面去威胁皇后。
    当时他告诉自己，是为了翎儿，他仅仅是为了翎儿的安全。
    可到此时此刻他才敢承认。他是怕皇后对蔚诗不利，他怕她受伤，他怕她恨他。
    他只是……不想她离开。
    蔚诗忿忿地理着包裹，将自己在这千里宅邸里所有的一切都整理进去，包括自己迷乱的心绪。
    此时她已分不清，自己脸上到底是愤怒，还是将要离去的不舍。
    其实她在千里家的存在，也只是几件衣服，几本医书而已。
    背上包，冲出屋的步子却硬生生顿住。玖然清就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让开。”她冷着声音说。
    “不。”
    “千里云清，你别耍无赖！”
    千里云清却无视她的怒火，握住轮椅把手，然后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慢慢站立起来。
    蔚诗第一次与他这样面对面，此时才发现他的身形瘦而削长。
    千里云清低头望着她，缓缓微笑：“我已经可以站了。可是，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愕然在他那如水一般的目光中，蔚诗久久无法动弹。
    千里云清也没催她，始终静静地等待。
    恍然间，蔚诗好似见到了千里云清眼底的真挚。
    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寡情之人。千里云清又太美好，自己不可能也配不上。所以不敢想，所以一直逃避。
    逃避她的感情，逃避她知道他要相亲的难过，逃避她纵使在深宫最无助时，也没有想过离开他的心意。
    却原来，上天仍眷顾她。
    曾经，她极向往着玖然翎眼中对爱情那么执着的光华，如今，她也已寻得。
    “好。”她破涕为笑。


总觉得泡芙写不太来甜甜纯纯的爱恋..这个番外写的我很是纠结，写来写去都不顺心...到最后写成这样..我也只能汗颜了= =！

番外三：爱与权，难两全（上） 

    被送进宫去参加皇子妃竞选的那一天，蔺馥凝很平静。
    她早知宫内暗流汹涌，也已做好了准备，在面对一切时皆不卑不亢。
    在她递上棋盘的时候，心中有自信可以脱颖。看着诸皇子们评头论足，她张了张嘴，原本想说：棋局如人生，如何应对，亦代表了面对人生的态度。
    可话未出口，她想起她的爷爷在她入宫前的告诫：后宫切忌乱说话，皇家儿女并不是他们可以品评的。于是，她沉默，始终端着平和的笑。
    她的爷爷——天旭国的一等大将军，连敌军大将都闻风丧胆的人物，在先前对她慈祥地微笑：“凝儿，要入宫了，你可紧张？”
    当时蔺馥凝摇摇头。
    “凝儿，你记住了。”蔺大将军面容严肃了些，“若你想选择爱情，那便争取嫁给十一皇子。若你想选择权位，就嫁给四、七皇子其中之一，然后辅佐他们成为皇帝。千万！千万别嫁给二皇子。”
    那是一个连她的爷爷都看不出深浅的人物，蔺馥凝淡淡掀了掀眸子，望向一旁的青衣男子。那男子敏锐地察觉，回以一笑。
    那一笑却让蔺馥凝不敢再看，浑身仿佛被看穿般。那二皇子看似平和的黑眸，确是深不可测。
    离亭之际，不经意看到他，仍极专注地望着她的棋局。英挺的剑眉，紧抿的薄唇，修长的手指，让蔺馥凝一阵怔愣。
    莲婵见状，将她拉出去，笑眯眯地凑过来：“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低眉敛眸。
    “你刚刚在看……四皇子？”莲婵的话语笔直地传来。
    “没有，你别胡说。”她脸上有些微红，语气却仍是淡淡。虽在反驳，她心中已有主意。
    在太后前来之际，她将视线不经意瞥向玖然佑。终是被太后察觉，下旨赐婚。
    “我答应。”听到玖然佑答应的那一刻，蔺馥凝仿佛觉得，自己不但可以拥有权势，那个男人也是自己的情之寄托。也许这样的自己，真会是极幸福的吧。
    饶是蔺馥凝再聪慧，那瞬间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她，没有看到玖然佑眼中的凄凉绝望。
    于是，在大婚当日，玖然佑连她的喜帕都没有揭开就离去之时，她的心死了。应该说，是那个怀抱着少女之心的蔺馥凝，死了。
    天才微亮，她就坐至梳妆镜前。玖然佑一夜未归。
    她执起玉梳，缓缓地梳着自己乌黑的长发，一遍一遍。
    “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耳畔响起娘亲在出嫁前对她说的话。握着玉梳的指骨拼命颤抖，那是她不想让别人看见的悲痛。
    大婚之后不久，十一皇子搬出宫，蔺大将军过世。
    玖然佑与蔺馥凝回到将军府祭奠。在外人面前，他们俨然一副金童玉女的模样，可站在自己爷爷的棺木前，她却连一句“我很幸福，我不后悔”都说不出口。
    目送着那棺木入土，这个真心对她好、宠溺着她的亲人自此再不能相见。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双腿好似只有钉入土中，才能维持自己不倒下。回头看她的夫君，仿佛也在微微出神。
    他一定不会是在想自己。蔺馥凝低下头，唇角微有苦笑。这么些日子，已够她明了一切。
    即使她如今需要安慰，她的夫君也不会把心放在她的身上。
    玖然佑薄情，对天下所有女人。
    玖然佑重情，却只对玖然翎一人。
    呵。多么可笑，她竟然输给了他妹妹，一个与他永远都不能在一起的女子。
    事后偷偷回到蔺大将军的墓前，蔺馥凝的眼中已有选择：“爷爷，我不要爱情，我要权势。”


亲们真不好意思...昨天事情太多忘记存稿了竟然没有更新...为表示歉意今天奉上蔺馥凝的番外上下两篇，5000+字大更哦~~（90°鞠躬~~）

番外三：爱与权，难两全（下） 

    当一切尘埃落定，玖然佑登基，宣布蔺馥凝为皇后，执掌凤印，统帅后宫。
    那一天，也许她满足，也许她叹气。
    当夜，一袭凤袍的蔺馥凝，前去天牢。
    天牢内的男人蓬头垢面，看到她仍是冷冷地笑：“皇后娘娘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什么时候死。”蔺馥凝面无表情地说。
    “时日已经不多，牢娘娘挂心了。”
    “要怪，只能怪你自己选错了路，跟错了人。”
    “那又如何，当我决定的那时，我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那样倨傲坦然的表情，像极了那个已去的蔺家之长。于是蔺馥凝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转瞬即逝：“蔺以柯，也许只有此时此刻，我才承认你是蔺家的人。”
    蔺以柯默不作声。
    “爷爷是你杀的吧？”
    蔺以柯突然抬起头：“你……”
    蔺馥凝静静地看着他：“我早就知道了，爷爷死前那般安详的表情，若不是他挚爱的孙子，又有谁人。”
    蔺以柯张了张嘴，却是沉默地垂下眼：“那又如何？”
    “爷爷似乎知道了你想取代他的野心，却还是纵容了你。”蔺馥凝的眼里多了些迷离，“他不想对你下手，最后只能选择在你手里死去。他是严厉的大将军，却是个将自己的孩子溺爱到骨里的爷爷。”
    “你别说了！”蔺以柯低吼。
    “只是不能让你毁掉天旭，他才在走前将兵符送入宫中。”蔺馥凝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恨意，“可是蔺以柯，我恨你，我恨你杀了爷爷！所以，不管你做什么都不会成功，因为……我会在后面，让你跌得粉身碎骨！”
    “我已领罪。”蔺以柯扯唇，算是在笑。
    “我会看着你下黄泉，去向爷爷忏悔。”蔺馥凝回过身去。
    “我只是想问，你既然早就猜到了，为什么不拆穿我？”
    “为什么？”蔺馥凝低低地笑，“因为我需要你，来牵出幕后的人。”
    “蔺馥凝……你真可怕。若你身为男儿之身，只怕可以颠覆天下。”
    “是么，感谢你的赞美。”蔺馥凝微微偏头，“永别了，哥哥。”
    “那你呢？”蔺以柯此时对上她的眼，“后宫深处，只怕不是乐土。而你，真能一辈子稳坐皇后？”
    蔺馥凝淡淡一笑，施施离去，仿佛在嘲笑他的无知。
    “玖然翎已走，再没有什么女人可以牵动他。我会是他的正宫皇后，也是永远的。”她后来这么对莲婵说。
    后宫之中佳丽妃嫔越来越多，蔺馥凝却从不担心，何况，她已育有一女，也是玖然佑唯一的公主。
    玖然佑极为喜爱那名女儿，赐名为“凰”，预示着无法比拟的高贵。
    而蔺馥凝，偶尔陪着玖然佑处理公务，余下的时间便用来教导女儿。后宫女子为取上位争得头破血流，她也不在意，由着她们闹。
    直到……宁嫔的出现。
    宁嫔的晋升在蔺馥凝的意料之中，可她却没有料到，那神态动作，竟如此像那已去的人！
    尤其是那一双琉璃美目，像极了玖然翎！
    “是你……回来看我了么？”玖然佑见到那眸光之时，仿佛连魂魄都被夺去。宁嫔虽不明所以，但那灿烂的笑容已让蔺馥凝感觉到恐慌。
    一路位至贵妃，仅低皇后一个级别，宁贵妃无疑已真正宠惯后宫。而蔺馥凝，一直在忍。
    “一个替代品，有什么好嚣张的！”莲婵不屑地说。
    直到自己的女儿被推入池中险些丧命，蔺馥凝终于忍无可忍！
    唤宁贵妃至凰仪宫，嘴上在寒暄，手却频繁抚摸着头上的金簪。
    “皇后姐姐头上这金簪，可真漂亮。”宁贵妃绽开笑，终于如她所愿地问起。
    蔺馥凝害羞一笑：“妹妹眼睛真亮。这簪子是陛下昨儿个新赏的，据说以前可是凤翎宫的物什呢。”
    只一句话，宁贵妃的脸就黑了大半。
    蔺馥凝见到她眼中显而易见的妒色，却是在心中笑起。宁贵妃和翎公主，真是差多了……相貌神态再雷同又如何，就连她都不得不承认，玖然翎就是玖然翎，是别人一辈子无法学来的样子。
    “陛下不是已经将凤翎宫封了，任谁都不能踏入？”宁贵妃小心翼翼地问。
    “也许陛下改变主意了。”蔺馥凝漫不经心地答，“否则，又怎会送本宫这么贵重的东西呢。又也许……只有陛下心中重要的人，才能与凤翎宫挂钩吧。”
    宁贵妃将信将疑地走了。蔺馥凝的最后一句话，在她心中埋下了种子。
    当晚，宫人传来消息，宁贵妃被皇帝赐死。因为她缠着玖然佑索要凤翎宫，玖然佑面色已经不善，她却埋怨他不宠爱自己，赌气跑去凤翎宫。
    得知消息的时候，蔺馥凝神色平静地抿着茶，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真是个愚蠢的女人，”来宫中陪她的莲婵耸耸肩，“就凭这种鲁莽和胡搅蛮缠，你们就说她像玖然翎？”
    “要找出不同来，自是比比皆是。”蔺馥凝放下茶杯，“只是有人想借此来麻痹自己，那便是一点像，也足够了。”
    “那女人可完全不聪明。”莲婵一点都不同情。
    “恃宠而骄，这就是她的下场。”蔺馥凝面色不改，“我一直没有对付她，但那并不表示我没有办法。”
    “是，你的办法一向是一击致命的。”莲婵说话向来很直，“你最擅于抓软肋，而在这后宫里，也只有你知道皇帝的软肋。”
    莲婵说得毫不留情，却让她完全无法反驳。的确，自她做四皇妃以来，她就一直在用那软肋威胁他，用玖然翎……威胁玖然佑。
    当晚，玖然佑驾临凰仪宫。在蔺馥凝莲婵接驾之时，他只说了一句话：“只此一次，下不为例。皇后，若你还想坐这后位，就别挑战朕的极限。她和凤翎宫，不是你碰得起的。”
    依旧保持着福身的姿势，蔺馥凝只能看到玖然佑一身明黄，绝然离去。手突然被轻轻握住，她偏过头去，在莲婵眼里看到了淡淡的悲哀。
    “有时候我真的恨玖然翎，”此时的莲婵仿佛咬牙切齿，“她即便是走了，也带走了那么多人的心，而让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去承受悲痛。至死，她也没有给我们一个机会。”
    蔺馥凝呆呆地看着地上，没有说话。
    “馥凝，还有我陪着你。”握着她的手更紧。
    “我不难过。”蔺馥凝突然眸光大盛，“我还有权势，绝顶的权势！”
    “可若你不爱他，你一定会活得洒脱。”
    莲婵一句话。将蔺馥凝堵得哑口无言。
    ————————
    五年后。
    “母后，今天老师考了弟弟们骑射，他们真弱，还没儿臣厉害。”十一岁的玖然凰得意地说。
    “你也别太出风头了，省得弟弟们都不服气，到时候麻烦的可是你。”蔺馥凝温言道。
    玖然凰吐吐舌头：“不过，十一皇叔家的哥哥还真厉害。”
    “也不想想你十一皇叔可是一等大将军。”蔺馥凝微微笑，“今天课业也结束了，准许你出宫找莲姨玩。”
    “耶！母后千岁！”漂亮的小女孩兴奋地跳起来。
    “不过，还是得找好随从，确保安全……”
    “知道啦，儿臣先行告退！”蔺馥凝话还没说话，玖然凰就一蹦一跳跑开。
    没辙地摇摇头，将桌上的点心装了装，吩咐：“将这些给太妃们送去。就说是御膳房新做的小点心，味道可口，请她们尝尝。”
    “是。”
    看着宫人跑远，蔺馥凝又开始出神。
    自玖然佑登基后，他就将梨妃从冷宫中接出，安置在梦梨宫内。
    有时她不禁想，当年太后没有赐死梨妃，是不是就是为了现今考量。
    至于莲婵，想到她蔺馥凝就忍不住叹息。当年玖然希走后，原本希望她离开这伤心地。可她却固执地留了下来，守着七皇子的宅邸，守着七皇妃的头衔。
    莲婵说，这样她就能觉得自己更靠近了玖然希一些。她当年虽没有倒戈梨妃，但那并不代表她不嫉妒怨恨玖然翎。
    而七皇子刺杀皇帝失败自尽，虽说没有罪至家属，可在这势利的皇宫朝廷中，想必莲婵的处境也不会太好。
    不过，莲婵的陪伴的确让她的后宫之路温暖了许多，所以她也尽量对莲婵多方照拂。
    算是两个孤独的人，互相扶持吧……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舒柔的声音自耳边传来，蔺馥凝回过头去，浅浅地笑，“是小苒啊。”
    “臣妾做了些糕点，都是家中的口味，来给娘娘尝尝，希望娘娘不嫌弃。”
    “怎么会。”蔺馥凝吩咐宫女接过，“小苒，最近可好？”
    “一切安好。”梁珏苒微笑。
    “嗯，那就好。”蔺馥凝点点头。自那时玖然宸大败宇瑞国归来后，这么多年来他与梁珏苒一直平顺和睦。毕竟，是她曾经那么竭力眷顾过的人啊……
    捻起一块一口酥，送入口中，半阖起眼，唇齿间满是清香……还有家和娘亲的味道。
    恍然间想起故去已久的爷爷，想起入宫前一切的一切。
    时间好像才走过十多年，蓦然回首，她已是百年之身。
    而她，再找不回从前的自己，未遇玖然佑前的自己。
    “娘娘？”
    蔺馥凝回过神来，见到梁珏苒疑惑地看着自己，扯唇笑道：“这一口酥让本宫回想起了以前在将军府的生活。很好吃，真的很好吃。”
    “娘娘喜欢就好。”
    “小苒，往后你有空，就多来宫中陪陪本宫吧。”蔺馥凝平和地看着梁珏苒，“称呼本宫表姐就好。”
    “好。”梁珏苒单纯地应下。即便她已嫁给玖然宸那么多年，却依然秉持着美好洁白的心性。
    “表姐，我先告退了，宸还在外面等我。”
    “去吧。”蔺馥凝挥挥手。
    梁珏苒依言告退，在她离去之后，蔺馥凝却突然阻止了宫人关闭宫门的动作。
    宫人不明所以，蔺馥凝却静静地看着殿外的梁珏苒挽上玖然宸，和他们的儿子，相携离去。
    如此温馨，连她这个旁人，都能深深感觉到那不容人插足的幸福。
    虽然蔺馥凝一直告诉自己，最最起码，她还有权势。可那一瞬，她眼中有的，何止是泪光。
    “扑通——”有人冲进凰仪宫中，直直跪在蔺馥凝的面前，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沉痛：“娘娘，陛下、陛下他……”
    “陛下怎么了？”蔺馥凝眉头一跳。
    尖细的声音还带着哭音：“陛下他不行了……”
    指间一颤，手中的茶杯坠落，满地破碎，仿佛连同自己的生活，刹那间面目全非。




番外四：我愿为你，镇守江山 

    执起手中的玉玺，将之盖在帛书之上。一身龙纹衣袍的男子吩咐侍从将帛书送去，他支着腮，一双耀目盯着来人：“这下，你们应该满意了吧？”
    一身紫衣的俊逸男子接过凝神看了半响，才抬眸道：“咦？真是奇了怪了，皇兄说绍宁国的陛下不会那么轻易同意签订和平盟约啊。仲孙陛下，您难道没看清楚么，这可是修改的十年和平盟约哎！”
    “别说是十年了，就算是二十年朕也签。”仲孙曜淡淡地说。
    “为什么？”男子横眉竖目地看他，使得一张玉面上表情都不再稳重正经。
    “请问太尹大人，你可知这是何宫殿？”仲孙曜却是答非所问。
    “我怎么知道。”年轻的男子挠挠头。
    仲孙曜轻笑笑：“这是绍宁国历代皇帝选秀的场所。”
    在对面男子惊讶的目光里，仲孙曜继续说：“历代皇后皆在此受封。不知太尹大人可知，曾经却有一名女子在这里，拒绝了朕许下的后位。——绍宁国有史以来唯一的一名女子呵。”
    顿了顿，男子唇边勾起笑，目光中神采流转：“陛下说的可是微臣的皇姐玖然翎？”
    仲孙曜一愣，半响才道：“好多年，朕没再听到过这个名字，从别人的嘴里吐出。”
    男子将帛书收回到怀中：“陛下，容微臣多嘴。皇姐已走十二年，陛下还是忘却了较好。”
    “是啊，可这……又岂是那么容易可以忘却的。”仲孙曜眼中的怅然一闪而过，低声喃喃，“她病逝得那么措不及防。只怕，是随自尽的他一同去了吧……”
    “陛下？”听不见他在说什么，男子狐疑地问。
    “没什么。”仲孙曜敛神，回复一贯的灼然气势，“朕会签订盟约，只是因为那是她想守护的和平。朕曾经伤她太多，最后，便做这些来稍许弥补吧。”
    男子静静地眯眼看他。
    “看到太尹的眼睛，总会让朕联想到一对相似的琉璃彩目。”仲孙曜也对上他的眼，尔后终是将话题移开，不再面对尘封的往事，“对了，太尹大人这次前来绍宁，还有什么事么？”
    “盟约已经拿到，微臣也该尽速返回天旭了。”男子谦然拱手一礼。走前宫里那一对母子似乎正在蠢蠢欲动，他不放心，得尽快回去看看。
    “一路好走，太尹……”仲孙曜点头，继而微笑，“不，是天旭国十二王爷。”
    ——————————————————————————————————————
    玖然凉快马加鞭赶回天旭，可在迈入皇城的那一刻，他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被迎入皇宫之后，他感觉整个皇宫都被一种绝望的气息笼罩。
    发生了什么事？他想先去升龙殿向玖然佑禀报此次出使的事，却在进入前被拦下。
    “公公，怎么了？”
    “王爷，请您速去陛下寝宫吧。”那宫人低垂着头，“方才太医说，陛下好像快不行了。”
    瞳孔蓦然大张，玖然凉二话不说，立即转身，拔腿就跑。
    轻轻迈进玖然佑寝宫，就见年纪尚轻的皇后，此时正伏在龙榻上。两人好像有话要说，玖然凉便静静地候在一边，没有上前。
    低声无力的咳嗽声弥漫在殿内，一下下撕扯着玖然凉的心，和着蔺馥凝仿佛在呜咽的声音，满是辛酸。
    “陛下，玖然佑，你给我起来！你不准死！”蔺馥凝抓着他的手，温文的脸庞早已撕破，她一声声唤着，仿佛带着灵魂深处的战栗。
    “是皇后啊。”龙榻上的男子缓缓睁开眼，“你为什么伤心？为什么在哭？”
    蔺馥凝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她死死地握着玖然佑的手，声嘶力竭：“陛下，你是明君，怎可丢下百姓，一走了之！”
    “皇后，朕累了。”玖然佑的脸上满是平和，全然没有大限将至的悲伤。
    “那臣妾怎么办？凰儿怎么办！”直至此时，她觉得快握不住手中之人时，蔺馥凝才真正觉得恐慌。
    “皇后，这么多年，朕对不起你。”玖然佑轻轻地反握住她，“可朕能对你说的，也只有对不起。即便朕知道，这三个字起不了任何作用，只是将你拉回残酷的现实。”
    “不，臣妾知道……”
    “即便从父皇手中接下这皇位，朕也是存着私心。如果在决意守护翎儿前先遇到你，也许一切就会不一样。可是，没有如果。”
    蔺馥凝听着那声音缓缓地传过来，只能低下头任眼泪止不住地滚落。想要望向玖然佑，却仿佛什么都望不真切。
    “陛下，是臣妾的错。”她伏在他身上，痛哭失声，“臣妾用公主，束缚了你太多太多。结果到最后，不管是你，还是臣妾，我们都不快乐。”
    “不关你的事。”玖然佑轻轻笑，“这是朕选择的路。”
    “朕的信念一直未变。朕愿为她，镇守江山。”
    那一句话，好似隐含了一生的承诺，压得殿内其他两人都忍不住颤抖。即便是在玖然佑此时，都让他们感觉到了那誓言的重量。
    玖然佑微微别过头：“十二，你回来了啊。”
    “是。”玖然凉走上前，“皇兄，我回来了。”
    “十二，你也长大了，已能独当一面。对于你，朕很放心。”玖然佑移回眼神，“朕走后，将皇位传于十二王爷玖然凉。”
    玖然凉愣住。
    “因为，这是她所希望的。”
    年轻的君王说完此生最后一句话，含笑，阖眸。
    殿内的两人怔了良久，玖然凉率先开口：“皇嫂，皇兄走了。”
    “嗯。”蔺馥凝呆呆地看着玖然佑，还有泪挂在自己的鼻尖，慢慢颤下。
    这一刻仿佛时间都冻结成冰霜。蔺馥凝伸手，轻柔地抚上他的面容：“你最后见到了什么，竟笑得如此开心？十二年了，我从未见你如此笑过，你是……见到她了么？”
    “皇嫂，皇兄他……为何将皇位传给我？”
    许久沉默。在玖然凉以为蔺馥凝的心也跟着玖然佑一起去了的时候，她抹尽眼泪，立起身子，定定地看着玖然凉：“因为，在这玖然皇族之中，已只剩下你，能够明白陛下究竟有多么希望保护她。”
    瞬间明白了这句话背后所包含的意义，玖然凉望向龙榻的目光中便蒙上了深深的凄凉：“皇兄这般，搭上自己的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他觉得值得便好。”
    “皇嫂，你要去哪里？”玖然凉唤住蔺馥凝欲离的身子。
    “十二，你去向文武宣布，陛下驾崩。”蔺馥凝的脸上又换回一贯的表情，仿佛那噬骨的悲切从未出现。
    “那皇嫂呢？”
    “本宫？”蔺馥凝脸上突然露出冷冷的笑，“本宫去让那一对妄想谋害陛下夺取皇位的母子，得到他们应得的下场！”
    “方贵人和三皇子？！”玖然凉心中一惊，突然想起前因后果，“皇兄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被那两人……那他又为什么……”
    “他想必是知情的。十二年啊，真是一个可怕的轮回。而这一次，也许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已尽，想解脱了。”蔺馥凝淡淡地说，眼中却闪过一抹杀气。
    “皇嫂，你要去杀了他们？”震慑与蔺馥凝迫人的气势，玖然凉问。
    “不，”蔺馥凝唇角勾起淡淡的笑痕，却是冰冷刺骨，“让方贵人和三皇子死，太便宜他们了。”
    玖然凉皱起眉：“皇兄一走，这宫中你便再无人顾忌。这也是个充满了无力悲哀的地方，你若想走，我可以……”
    “我选择留下，即便是孤独终老。”蔺馥凝打断了玖然凉的话，最后望一眼龙榻上的人，满目坚定，“这辈子夫妻，我一直拖他后腿，从未为他做些什么。如今他走了，他的愿望，由我来守！”
    蔺馥凝的眼对上玖然凉的，朱唇轻启，掷地有声：“他愿为玖然翎忍受漫长寂寞。我也愿为他，镇守这江山！”
    ——————————————————————————————————————————————
    皇城外的某城。
    约莫十岁的男孩拉了拉一旁男子的衣角：“爹，娘已经在城头上站了好久了，一直望着皇城的方向。我们还要一直在这里等下去么？”
    “嗯，等娘下来。”男子点点头。
    “爹，娘要是一直不下来怎么办？她会不会不要我们了？”七岁的女孩怯怯地问。
    “不会的。”男子的声音很坚定，“她一定会回来。”
    “娘从早上接到信，就在城上站着了，娘到底在做什么啊？”女孩皱皱鼻子。
    一把抱起女儿，男子轻笑：“娘在哀悼一个人，那个人走了。”
    “那个人是娘的什么人？”男孩眨着好奇的大眼问。
    “嗯……什么人嘛……”男子思索了半天，才笑，“一个对你们娘很好很好的人。”
    “比爹还好么？”
    “也许……比爹还好吧。”
    “怎么可能！爹是对娘最好的了。”小小的女孩不服气。
    “你们背着我都说什么呢！”清脆的嗓音传来，三人定睛望去，就见他们议论的主角从城头缓缓步下。
    女子一身清素的白衣，眉眼间仍有未蒸发干的悲意，却依旧风采逼人。
    男子一手抱着女儿，另一只手向她伸去。
    她微微笑起，将自己的手覆上。
    他翻过手背，紧紧地握住。那双手，是十几年来不变的温暖。
    两人相视一笑。
    “娘，爹说有个人对娘很好很好。”
    “哦？很好很好是有多好啊？”
    “比爹还要好！”
    “是么……那就是你们爹对我不够好啦。”
    “天地可鉴，我哪里对你不好了！”
    “别瞪我，我开玩笑的。”
    “爹和娘还吵架！你们要带坏我和妹妹了！”
    “死小子！”
    “那个……很好很好到底是多好啊？”
    “问你爹去！”
    “问你娘去！”
    …………
    一家四口，带着关于那个“很好很好”的话题，渐行渐远。可那不曾忘怀的真情，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埋越深。


后记 

    《且视》终于结束了。
    应该说，我从很早开始，就期待着这一天的来临。可真正来了，却不知要说些什么，来纪念我编织它的近五个月。
    这真的是我写的最长的一部小说了，现在想想都是难以置信，一向懒散的自己，竟然坚持了下来，一步一步，将它写完。
    最初的灵感是来源于一部电视剧，可我还记得那部电视剧里是个基调异常欢快的故事。《且视》的开头似乎充满了张扬与不羁，可写着写着，就好像挣脱了束缚，有了自己的灵魂。
    我一直都不擅长写爱情，跑来写言情的确是有点奇怪。习惯了看男女爱来爱去，虐来虐去的亲们，估计来看《且视》的时候都想揍死我了。
    我只是想表达一种对情感的执着，对自由的渴望。
    也许很多地方写的还不够到位，但我会继续吸收与成长。
    因为很早就将章节内容划分好，所以写《且视》的时候还算顺利。到打完正文下方的那个<完>字后，大脑空白了好久。以至于到最后想写番外，都找不到任何感觉。那时一度觉得自己完结无望，结果今天竟然在疯狂的五个多小时里，码出最后一万字。
    可不管如何，《且视》还是完结了。
    玖然翎他们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我压缩在这里，呈现给大家。
    我越来越能静下心来，去慢慢把一段文字写完，不再像以前那样被朋友戏称为“坑王”，这也算是我的一种进步吧。
    每每看着自己笔下的人物都拥有自己最终的归宿，真的是一件无比美妙的事情。
    我是亲妈。我总是这么说。
    可是写玖然佑死，真的在我意料之外。原本番外只有三个，最后那个是在某一天的灵感突现时形成，我很犹豫，也不知道写出来对于整个故事究竟是好是坏。可是罢了，写都已经写完了。对于玖然佑，也许我潜意识里想他死了、轮回了也好。只是死党在知道这个结局后，狠狠瞪了我半天，那目光简直想将我剥皮抽筋。
    我搓搓鸡皮疙瘩，往后我还是当亲妈吧……
    嗯……我喜欢玖然翎，我喜欢纳兰希策，我喜欢玖然佑，我喜欢仲孙行，我喜欢琲儿……我喜欢我笔下所有的人物。（额...皇后和梨妃就算了吧。）
    也许这就是一个亲妈博大的胸怀。（一脚被踹飞。）
    最后的最后，感谢大家的支持。虽然写了很久，写的很纠结，但是，我很满足。
    
    ——泡芙
    于2011年5月26日凌晨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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