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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传天宫太子殿永夜之侍婢阿珠，得罪二皇子殿宠妃牡丹仙子青颜后，离奇失踪。太子殿永夜查明此事原委，不顾二皇子求情，重罚三道雷劫于牡丹仙子。

施刑当日，月升两轮，太白上仙称之为天庭失和之兆、离乱祸起之由。

而那夜，二皇子殿新娶的出身青尽山的妃子圆圆，果然应兆被一场无名大火困在了清云宫中……

清都紫微乃天君居所，此文即记天宫往事，故有“清都纪事”一说。 

 海外有仙山名青尽，山中有一峰名子虚，峰中又有一仙洞，名唤醉梦。而这醉梦洞中，修炼了一个小仙，名叫圆圆。
这个圆圆虽名不见经传，却大有造化。
青尽山中修道之大小仙皆知，这圆圆不日便要嫁入天宫，成为名副其实的二皇子妃。于是，道喜之人络绎不绝，将这醉梦洞围得严严实实。

圆圆搬了条板凳瞌着瓜子在门口迎客，道：
“六至九等仙贺礼一株仙草便可，三至五等仙少说也得拿颗炼了九九八十一天的仙丹，至于三等以上仙人嘛，呸呸，”圆圆吐了吐瓜子皮，横声道：
“起码得送个有些年头的宝器来，才不算失礼，对不对？”
圆圆一瞪眼，又轻描淡写道：
“如若有人不依，将来，我必与二皇子，就是我相公，”
圆圆得意地蔑视了众人一眼，哼声道：
“告上一状，你们将这人贬去大荒山挖矿。”
这二皇子掌管仙界物资用度，大荒山出产的宝石乃是三界之仙妖炼法器之必用品，是以二皇子一直是小心管辖，同时会依天条将一些不守规矩的仙人丢去开垦，那苦活干上数载，不死也得去千年道行，真不是一般小仙能干得了的。
圆圆此话一出，众仙皆凛然，急忙鸟作兽散，回各自洞中筹贺礼去了。

圆圆落得清静，便娉娉袅袅步回醉梦洞中。
谁料圆圆还没坐定，外头又哭嚎着来了几十个听闻圆圆要出嫁这会正伤心断肠的男仙们。
圆圆心烦，拿出二皇子下聘给的诛仙剑，气势汹汹冲到洞门口，破口大骂道：
“还让不让人过清静日子了，不就是嫁给二皇子么，哭哭哭，有什么好哭的！”
这些男仙见圆圆出来，连忙冲了上来，圆圆拿诛仙剑一扫，道：
“滚滚滚，别来烦我，你们以为我会喜欢你们这种庸脂俗粉？我心中只有二皇子一个！”
众男仙泣不成声，一步三回头，终于走了。
圆圆喊得嗓子难受，喝了口水后，复又坐在醉梦洞口石槛上，拿手扇着凉，对着门口一盆妖艳深红的蔓陀萝花骂道：
“花花，他们这些人，要不是贪恋避劫珠，怎会对我如斯痴心，不过话说回来，我自己也不知道避劫珠在哪，为什么九天外太白上仙硬是认定这避劫珠在我手上呢？”
话说修仙之人，最惧天劫，若有了这避劫珠，自然可避天雷轰击灰飞烟灰之危境。

说着圆圆怅然地从怀里掏出面镜子，左右照了照，叹气道：
“就算大家都不说，我也知道我奇丑无比，唉。”
只见镜子里一张浑圆多肉猪头一样的脸，眼睛小的像豆子，嘴巴又肿得像肉肠。
“唉，二皇子殿下是看上我哪一点呢？”
圆圆回想起高贵的二皇子殿下，将诛仙剑作为聘礼送到醉梦洞时那副微笑不语的模样。圆圆不由嘿嘿傻笑，
“二皇子殿下好害羞哦。”
蔓陀萝花闻言后一抖，圆圆沉浸在一片花痴中。

圆圆与二皇子殿下大喜那日，百来个仙婢簇拥着喜轿驾着祥云从九天外，由彩凤接引，飞到了圆圆的醉梦洞口。
话说这圆圆也没什么家人相送更没什么陪嫁丫环，只抱着诛仙剑还有那株蔓陀罗便坐上了喜轿。
领头的一美貌仙婢好心提醒道：
“二皇子妃，您是不是忘记带一个装避邪珠的锦盒了。”
圆圆一愣，呀呀想说她自己根本没有，但转念一想，自己若假装带了避邪珠陪嫁兴许能给天宫增添点颜面。
所以圆圆又折回醉梦洞中，略施法术，用顽石朽木变出一颗盛在锦盒里的圆润宝珠来。洞外仙婢看过，点头称赞，替圆圆拿着。
而这时，天色尽暗，日月交递。
却不知为何，清空之上明月升了两轮，一轮清皎晶莹，一轮却如火烧般灼灼。圆圆掀了喜轿帘看外头的奇景，只觉是天赐祥瑞，不由心头一片美滋滋地，不小心就睡着了。

等圆圆昏昏沉沉醒来，圆圆发现自己躺在一座冷清宫殿的正中央，在身旁的除了那盆蔓陀萝花，竟再无一仙一物陪在身边。
而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呛人烟尘，携着滚滚燃烧的烈火，铺天盖地绕在了圆圆四周。
圆圆傻眼，抱着蔓陀花喃喃自语道：
“花花，我怎么……怎么觉得咱俩要灰飞烟灭啊……”
正是圆圆惊惶失措之时，二皇子殿下气势汹汹从火光中冲了进来，一把拽住了圆圆的手腕，圆圆眼泛泪花，这危机重重二皇子殿下竟不顾安危冒烈火来救她，她何德何能？
圆圆又是那副花痴样地望着二皇子，而二皇子殿下眼神里却像烧了团怒火，一开口便质问圆圆道：
“你竟敢用假的避劫珠糊弄我？你说，这避劫珠到底在何处？”
圆圆看着二皇子生气的脸，吱吱唔唔地说不出半句话来，这时，又不知从哪窜进来的一个仙婢，哭着对二皇子道：
“二皇子，青颜侧妃雷劫将至，您快想想办法罢。”
圆圆依稀从那些爱八卦的小仙口中听说过，青颜侧妃正是二皇子的一名宠妃，只是这青颜任意妄为，不知怎么得罪了掌管三界律法的太子殿下，夺了封号不说，还要受三道雷劫之刑。
以圆圆豁达的想法，这青颜必死无疑，自己便是二皇子身边惟一的枕边人，倒也不值得计较。怎知道现下，这个二皇子原来是为了用自己手上的避劫珠救宠妃，才这般猴急地要娶自己。
果然，圆圆不禁黯然低头，自己原来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却说那二皇子殿下愈加生气，攥着圆圆的手像铁爪子似的，掐得圆圆生疼，圆圆摇头，道：
“我手上没有。”
“没有！”
这宫殿中的火不知怎么愈烧愈旺，圆圆望着浑身冰冷的二皇子，弱声道：
“若你拿了真的避劫珠，接着是要烧死我么？”
二皇子看了圆圆一眼，冷声道：
“你这副丑样子，用这么好一座宫殿陪葬，该知足了。”
说着二皇子狠狠甩开了圆圆，与那婢女安然渡火海而去，倒在地上的圆圆怔怔抱着蔓陀萝花，不禁掉下串珠似的眼泪。
火势腾腾，将二皇子大喜的清云宫转瞬烧成了灰烬。

万万年后，据《清都纪事之清云宫》的记载，二皇子永安迎娶青尽峰小仙的大喜之日，天宫太子殿永夜在判三道雷刑于二皇子侧妃牡丹仙子青颜后，又私加第四道天雷，致其容颜尽毁道行尽失。又，二皇子当夜洞房所在清云宫，遭逃出恶鬼道的刑融用地狱真火灼烧，宫中物什无一存留。其中纠葛，无法考究。

                                                第2章 前传(二)
天宫太子殿永夜与二皇子永安本非一母同胞，，故素来有隙，又，当今坐天后位者，却是二皇子的母亲容贵娘娘。二人争储之谣言，从未消弥。

却说拥立太子殿者，惟太子殿业师、天界四上仙之掌管时序历法风雨雷电的朝华上仙，而一向与二皇子交好的，却是天君跟前的红人、司丹药探玄机的太白上仙。
四上仙中另有战神长歌上仙与司果报的青尽上仙置身事外，独与地府冥王花无情交好。三人长饮酒作乐于忘川边上，视天上纷争如浮云。

而这太子殿为人清冷，喜怒无常，自失了侍婢阿珠后，更为孤寂，对东宫下等仙婢小侍愈加严苛，故在天宫甚不讨喜，惟余些许威仪，也全是托赖太子殿生母当年遭灭生劫前为永夜向天君好不容易求来的司天界法度的差事。
虽如此，却也远逊于二皇子殿永安掌声管三界物资，且不说这实在的好处，天界上上下下谁人不得巴结二皇子殿？

其后，又适逢二皇子永安纡尊绛贵迎娶青尽上仙治下一无名小仙作妃，谁料太子殿不知得了什么失心疯，于二皇子新婚之夜硬是向清云宫放了把大火。
又有谣言称这太子殿失常，全是为夺得青尽峰的这名小仙的芳心，才与二皇子殿争风吃醋，酿成此祸。
惟旁观者言之凿凿，道当日清云宫大火二皇子喜宴未开时，太子殿确曾离席，其后也确是太子殿将那名脸被烧得像乳猪一样的二皇子妃救出熊熊大火，至于放没放火，众人噤声。

又其后，天君闻得此事，大为震怒，罚太子殿入轮回一世，天宫三日后的天君寿宴也改由二皇子殿永安主持，太子殿失宠已成事实，而青尽山那名无辜小仙也被视作恶因，飞来横祸，与太子殿一同下凡历劫。
第一回  红尘劫数
                                                第3章 逃命
金陵城外三百里，太平镇。

中午的日头格外毒，女鬼圆圆毫不避忌，赶起路来像一阵微风刮进了镇子。而这时一些躲在阴影里气息微弱的游魂们瞧见圆圆的本事，个个眼睛一亮，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圆圆不以为然，一边疾走一边仔细听着手中锦囊里的动静，嘴里喃喃道：
“玉姊，快到歇脚的地方，你撑着些。”
锦囊里声息全无，圆圆不由加快了步子，一抬头看见不远处一家客栈，招摇的酒旗迎风飘荡，圆圆顿时喜笑颜开，冲了进去。

话说这家客栈名曰“同福”，正开在太平镇十字路口，借着太平镇邻近金陵的地势，生意不坏，甚至可以说是客似云来。
圆圆若是普通女鬼，只怕会被同福客栈浓重的生人气活活熏晕，可惜圆圆不是。只见她轻而易举地穿过一个个生人的身体，最后安然无恙地飘进天字一号房。
圆圆小心翼翼地打开锦囊，锦囊里窜出一道青光，最后落在墙上，墙上赫然多了一幅九天玄女散花壁画。而圆圆自顾自沏了茶，脸上多了副悠然自得，只见她埋首轻轻吹散茶水里的青叶，小心呡了口茶水，品评道：
“这茶不如西湖的明前龙井，呸呸。”
只见壁画里拈花而笑的天女眉眼间掩不住的倦怠，叹气道：
“我还约了我家三郎在杭州的醉翁阁一叙，现在全被那个死术士给搅和了。”
圆圆听了憨笑道：
“只怕你家三郎还得谢那个术士救命之恩呢。”

话说女鬼圆圆与画仙林玉本专心在杭州西湖边上的望云客栈修炼，林玉平日里爱躲在画中勾引客栈的富家公子，本来男欢女爱两厢情愿未偿不可，只是这些公子们最后一个个都被林玉吸走魂魄，呜呼哀哉。

壁画中的女子眉头一皱，感慨道：
“我真命苦啊，平日里出卖色相与这些个多情种子虚与委蛇，哪一分哪一毫的道行不是汗水换来的。可你这个命好的小丫头不同情你玉姊也就罢了，还敢出言讥笑，我真是伤心。”
说着只见画中的曼妙女子弃了指间的花，掩面嘤嘤而泣，圆圆头皮一紧，忙劝道：
“等那术士离了江南，风头松了，我就给玉姊找个王孙公子来。”
林玉转瞬破涕为笑，便叽叽喳喳地开始描摹她心目中的美男子，而圆圆用锦囊携着道行不够的林玉一路从杭州逃命到金陵，早已是筋疲力尽，这会儿听着她玉姊罗里罗嗦，危机一除便有些昏昏欲睡。
林玉一看圆圆的倦容，叹了口气，怪只怪她们修炼太急，弄得望云客栈恶名远播，甚至惊动了御封术士夜伏离要替天行道，最后圆圆只好携她连夜逃命，跑到这么个小地方躲藏。

林玉想着想着不禁又想起初初在西湖边认识圆圆，圆圆还是一个没醒过神来的野鬼，只知道整日在西湖边上四处飘荡，没事便以晃弄渔船追逐游鱼为乐。
那天圆圆正巧撞见林玉和杭州知府的公子游湖，圆圆虽是一介新鬼，怕是也动了女儿家的春心，默默跟着上了画舫，看林玉与那公子卿卿我我时眼睛却是睁得大大的。
林玉那时还算是西湖几百来里地有点道行的，自然不惧怕圆圆这个新鬼，还故意露了风骚模样，示范圆圆男女情事为何物，圆圆不晓得林玉早察觉了她的行踪，一味躲在屏风后头看得津津有味。直到最后林玉将知府公子精血吸尽，那公子面如死灰一命呜呼时，圆圆才醒过神来：林玉原是同道中人！
林玉当时灵光一闪，突然想尝尝鬼的滋味，看着圆圆的眼神倒像看着一顿美味佳肴，圆圆虽傻但不笨，只是心一急脚一软立时坐在地上动弹不得。林玉看着圆圆的呆样不由掩袖吃吃笑了起来，正想着如何下口，只见圆圆腰间的锦囊一闪，林玉当下就被吸了进去，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最后结局还算完满，林玉与圆圆不打不相识，结为闺中密友，林玉点拨了圆圆一点鬼狐精怪的修炼之道，圆圆高高兴兴地学了起来，倒是神速得很，而且圆圆修炼还有个便利处，就是无需像林玉一样勾人心神，只趁人睡梦中神思不定，朝人面上略一吹气，便可吸走魂魄。
想到这林玉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忿，只疑心这做画鬼和做女鬼资质差忒远，难道这圆圆不是普通的女鬼？林玉想过这个问题不下百遍，每次察看圆圆气息，确实只是个新死的女鬼罢了。
只是每次问圆圆怎么死的，圆圆自己也说不清楚，仿佛人死了连生前事也忘得一干二净。不过这圆圆也有一点不同，就是心善得很，每次只吸恶人的魂魄，说什么因果报应，替天行道。想到这林玉不由一笑，术士把妖魔鬼怪收伏了才叫替天行道，哪有女鬼大言不惭替天行道的呢？
林玉想这些旧事，不禁也有些累了，在画中慢慢阖上了眼，沉沉歇去。

这时，从天字一号房的床头窜出个青衣童子，正是同福客栈的宅神九喜儿。九喜儿顽童心性，看着房里的两个不速之客，不屑道：
“这等本事，还敢到处作乱，看我不收拾了你们，去跟掌柜的邀功。”
说着九喜儿亮出几张御宅平安的灵符，便打算先收拾林玉再收拾圆圆，举手正要往墙上的壁画贴去，这时九喜儿觉得自己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可惜九喜儿来不及反应，“哎哟”一声跌在地上膝盖生疼，回头一看，脚上哪有什么东西，而九喜头又抬头一看，原坐在桌边睡觉的那个女鬼圆圆已经不见了踪影。
九喜儿应景骂了声“见鬼”，拍拍身上的尘土重新要往壁画上贴符，只见画中突然爆出一副张牙舞爪青面红眼极狰狞的鬼脸，九喜儿心一吓眼一闭，不管三七二十一，重重将符贴在了墙上。
只是九喜儿眼睛一睁，墙上哪还有鬼哪还有画，他一惊，知道自己遇着道行高的主，他还算机灵，急忙身行一隐匆匆向他的掌柜报告去了。

                                                第4章 收徒
话说这同福客栈的掌柜正是太平镇方圆几十里的土地公，听了九喜儿的报告，颇为紧张，便早早歇了客栈。
谁知关门前，来了一个身着天青色衣裳负一只长剑的公子。
这公子眉眼透一股威严，贵逸不可近，土地公忙招待这位公子。
公子自称从京城来的，土地公忽而想起天上头发下来的公文说，天宫太子殿于凡间历劫，正是在京城到金陵这一带活动。
土地公不敢得罪，甚至想献点殷勤，故热了酒，亲自送到了这位公子的房内。土地公诞皮着老脸问道：
“公子一表人才，小老儿多年未见像公子一般的人物，公子可否赐告名姓？”
这位公子道：
“姓夜。”
“不知公子和御封术士夜伏离可有瓜葛？”
“正是在下。”
小老儿脸色一紧，忙道：
“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夜公子大驾光临太平镇这么个小地方，所为何事？”
夜伏离端祥了小老儿一眼，道：
“土地公先坐下，容你我喝些酒再说。”
小老儿被戳穿身份，更觉夜伏离不凡，至于是不是天宫那位降世，一时也看不出来，为稳妥起见，小老儿却也只能恭恭敬敬陪坐喝了几杯。
夜伏离终于开口道：
“不知土地公可在治下见过两个女鬼？”
老头儿心一突，想起刚欺负了九喜儿的那两个，却还是请教道：
“什么样的女鬼？”
“听说一个道行颇浅，另一个栖于画壁中，常作九天玄女模样。”
老头儿不敢隐瞒，道：“若果然是那两个人，刚刚还在店中，只是，这会竟给她们逃了。”
夜伏离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
“逃了么？”

说着夜伏离袖子一甩，飞出十来条黄符，将这间房封得死死的。土地公不明所以，夜伏离忽站起身来，将长剑指着屏风，轻声道：
“这屏风上，可巧也是一幅九天玄女图。”
说着夜伏离剑光如电，带着呼啸的风势就要劈断屏风，屏风中那名九天玄女竟变了脸色，尖声道：
“圆圆救我。”
圆圆本隐了气息，这会见大事不妙，连忙现出原形，张牙舞爪地扑向了夜伏离。
那劈山斩海的剑光，却让圆圆轻而易举躲了过去不说，最后，圆圆竟出其不意抱住了夜伏离的腰。
夜伏离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正看见圆圆张着血盆大口冲他求饶似地讪笑。
夜伏离赅了一跳，低头问道：
“你这女鬼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圆圆懵懂，却仍死死抱住夜伏离，夜伏离忽冷声道：
“像你这么大胆的女鬼我还是头一遭碰见。”
“是么？”圆圆嘿嘿傻笑，无赖道：“你有本事就把剑往我身上招呼，信不信我一跑了，你就自残了？”
夜伏离脸青，夜伏离从来没遇到过这么无耻同时手段又这么高强的女鬼，夜伏离散眯着眼睛，道：
“我不杀你们，你松手。”
圆圆摇头，精明道：
“你先把符撤了，让我玉姊先走。”
夜伏离沉了脸，双唇微动，那十来张黄符果真轻飘飘从墙与窗子那落了下来。圆圆朝屏风中花容失色的林玉使了个眼色，林玉却掉泪道：
“圆圆，我走了你怎么办？”
圆圆一边死死缠着夜伏离一边义气道：
“我道行浅，即便再入轮回，也不吃亏，玉姊你放心走罢。”
林玉泪下，一步三回头，终于逃遁而去。
而被圆圆箍得甚至有点喘不过气来的夜伏离心中一动，突兀道：
“你以后跟着我一齐修炼罢?”
圆圆一抬头，看着夜伏离一张脸虽冷冰冰的，却也算诚恳，不由傻笑道：
“修什么？双修么？”
在一旁看了半晌的土地公也咯咯笑了起来，夜伏离脸色微变，喜怒不定看了圆圆一眼，冷声道：
“胡思乱想什么？”
圆圆噤声，夜伏离又沉了脸瞧了土地公一眼，那般凌厉的眼神，吓得土地公急忙作揖退下，房内便只剩圆圆与夜伏离二人。
夜伏离怒道：
“都走了，还不放手。”
圆圆吓得一颤，松了手，而行动间将手藏进袖子里的圆圆，握紧了那个当初把林玉都给收进去的锦囊。
夜伏离似十分不悦，坐下喝了口茶后，又道：
“这茶怎么这般难喝。”
圆圆一听这话，似又遇着知己，傻头傻脑地也坐下了，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还是我原来住的望江楼里的龙井好喝。”
夜伏离冷笑，打量了圆圆一眼，道：
“你倒不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
夜伏离指间不知从何时起碾开了几枝细茶茎叶，在桌上竟摆开了个八卦阵，而圆圆脚下这时也灼灼烧了起来。
亮堂堂的烈火绕着圆圆，圆圆甚至闻到了发丝焦灼的味道。
圆圆心头突得闪过一丝恐惧，话说这圆圆平素最怕火光，这会见无端起的火阵，竟吓得脸色苍白，又不知哪来的愁绪，圆圆心中一酸，竟落下泪，喃喃求道：
“你换个法子杀我，我怕火。”
夜伏离一怔，看圆圆这般模样，喉头不知为何有些发堵，竟头一回心软，碾碎了阵形，也不看圆圆，只默默坐在一旁。
圆圆隔着眼中朦胧的泪，望了这个气势冷冽的夜伏离一眼，低声道：
“你不杀我了？”
夜伏离不由一挑眉，道：
“刚才看你救你同类，也不见得脑子这么糊涂。”
圆圆一低头，夜伏离又道：
“我再问你一次，你要不要做我的徒弟？”
圆圆想，有夜伏离这样一个又厉害又好看的师傅，正是天底下难得的好事，但夜伏离这般难相处，以后在他手上学艺，只怕要脱层皮。
只在圆圆犹疑间，夜伏离便威严道：
“你若敢说个不字，小心你那个什么玉姊的性命。”
圆圆一吓，脸上的泪迹未干，神色仓皇下，十分可怜，夜伏离心中微一动，缓了声音道：
“我是看你入邪道并不久，且算有情有义，它日修成正果享无量福报也说不定，你若知好歹，就叫我声师傅。”
圆圆抬头，生硬喊了声“师傅”。
      第5章 换脸
圆圆想，夜伏离喜怒无常便算了，居然还是个有洁癖的。

话说收完徒的夜伏离立时便吩咐圆圆用清水将整个房间擦拭一遍，务必一尘不染，圆圆才嘟囔了一两句，夜伏离便将茶杯扣在了桌上，指尖又挑出了几根茶茎。
圆圆看着夜伏离这举动，忆起方才的八卦阵，心有余悸，连忙道：
“师傅您别生气，徒儿马上擦……”
夜伏离冷哼一声，出门去了。而圆圆在也不知怎么回事，一上手便干得特别顺当，仿佛前世就是个丫环命似的。
一柱香后，去外头吸收明月清华的夜伏离回来了，看圆圆讨好似的傻笑，夜伏离拿手指轻轻揩过桌子，脸上带了笑颜，流光溢彩的，满意道：
“想不到你能把这么个糟粕房间擦得这样干净，去，叫小二烧点洗澡水过来。”
“哦。”
圆圆觉得被夸了喜滋滋的，显了形要出门，夜伏离突道：
“等会！”
圆圆头皮发紧，一回头，道：
“师傅您还有事？”
夜伏离招手，圆圆走了过去，夜伏离沉了脸道：
“再近点，不会吃了你。”
圆圆想不明白，为什么像她师傅这样长得好又有法力、好似万事如意的人，身上却总带着股戾气？圆圆靠近了，近到夜伏离一伸手便可轻轻捏着圆圆的下巴，只听夜伏离道：
“你这副样子出去，会吓着常人的。”
圆圆一直觉得自己的脸还行，是一个女鬼应该有的披头散发的狰狞模样。
夜伏离却不满道：
“你以后跟在我身边，容颜正常些好。”
“什么叫正常些？”
夜伏离眉一挑，温润如玉的手拂过圆圆的眉眼、双颊，圆圆不知怎么回事，觉得耳根子有点热，便把头低了些，夜伏离忽沉声道：
“头抬起来些！”
圆圆忙抬起头，看着夜伏离寒星似的眸子、美玉般的容颜，又犯傻愣住了，直到夜伏离道了声“好了”，圆圆才醒过神来。夜伏离看着圆圆怔怔的样子，提了声调道：
“我费了这许多功夫，你还不去拿镜子来瞧瞧。”
圆圆连忙取了镜子照着，只见里头一张脸圆圆眼睛小小鼻子、憨态可掬的样子，不由道：
“这张脸我在哪见过。”
夜伏离眉一挑，道：
“这张全是我凭心中所想描来的脸，你在哪见过？当着我的面胡诌什么，还不快去催热水去。”
圆圆语噎，摇头晃脑沉思着，出门找店小二去了。 
夜伏离沐浴，圆圆守在门外吹冷风。
圆圆望着天上那轮清透的月亮，思索自己是不是对这种师徒生活适应得太快了。而夜伏离换好不知从哪弄来的新衣裳后，推开门，朝圆圆道：
“你跟我进来。”
圆圆低着头跟身上一股清香的夜伏离进了房间。夜伏离坐着，圆圆站着，夜伏离开口道：
“以后，我所到之处，你务必收拾干净了，一尘一埃都得拭去。”
圆圆点头，夜伏离又道：
“我说的话，你切莫让我说第二回，不然，便罚你……受火刑。”
夜伏离这话踩着圆圆死门，圆圆又飞快地点了点头。夜伏离道：
“不准再干吸人精气的事，我以后教你收天地精华的吐纳法子。”
这个倒是有些好处，圆圆真心实意地点头，夜伏离忽而笑道：
“你这么乖巧，师傅送你样东西。”
“什么东西？”
圆圆高兴地看着夜伏离从袖子里掏出块玉来，夜伏离道：
“你带着这玉，如若有术士要收你，你便对这玉大喊救命，为师便会来救你。”
圆圆心头一暖，夜伏离最后道：
“没别的了，我要睡了，你出去罢，不过如果你想跑的话，我总有法子找到你的。”

圆圆手上攥着那块玉，呆头呆脑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挂心林玉，便跑出了客栈，四处寻了起来。
才到了镇口牌坊下，见一条河流如玉带般，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河边正站着焦急的林玉。圆圆跑了过去，忽见河水哗动，不由一怔，方才喊道：
“玉姊，你跟谁在说话呢？”
林玉一转身，见着的是个脸蛋陌生气息又熟识的女鬼，不由疑道：
“你是？”
“玉姊，你认不出我来了？”
林玉一听是圆圆，抚着心口道：
“圆圆，是你？吓了我一跳。”
圆圆仍忍不住往那幽深的河水里望了眼，林玉解道：
“是住在水里的许相公，我正跟他打听附近有没有什么道行高的前辈，好拉拢多些同道中人去救你，没想到圆圆你这么了得，竟从大名鼎鼎的夜伏离手上逃出来了。”
这什么许相公，多半是溺死的水鬼，圆圆只实诚道：
“玉姊，我不是逃出来的。”
“那夜伏离怎么肯放过你？我听说这人素来手上无情的。”
圆圆不知怎么想到夜伏离的笑容，不由闷声道：
“他收我做徒弟了。”
林玉一惊，道：
“我还从未听说过术士收女鬼当徒弟的，可不要上了他的当了，圆圆？”
圆圆摇摇头，道：
“他要杀我，容易得很。”
林玉脸色忽就凄凉起来，道：
“这么说也有些道理，只是如此，圆圆你与我，以后看来得各奔东西了。”
圆圆听了这话，心中一酸，也是很舍不得，林玉摇头道：
“你跟着他，以后便是走正途的人，玉姊替你高兴，但你我以后便是敌非友，圆圆你切记得这一点。”
圆圆看着林玉脸上肃然的表情，悟不过来，只摇头道：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记得玉姊的话便是了，玉姊还有事，趁天还没亮，玉姊先走了。”
说着林玉便风般散去了，圆圆一向没心没肺，今日忽然拜师忽然又与一直相依为命的玉姊离别，不禁皱起了眉头，一路踢着石子，慢吞吞回到了同福客栈。
月上中天，圆圆在客栈前一棵老槐树上躺下了，却没歇着，只睁大了眼睛看天上的星辰。
朗朗乾坤，圆圆头一回想了个非常有玄机的问题：自己以后到底要做什么样的鬼呢？好的还是坏的？自己前世又是做什么的？以后若跟着夜伏离修成正果，去了天上玩耍又如何？
唉，想不明白的圆圆又开始摇头晃脑，嘴里哼着轻快的小调，便是一夜。
    第6章 棺材
次日鸡鸣，圆圆又老老实实等在了夜伏离的房门口。夜伏离在房内醒了却不起，只听着圆圆在外头呆呆站着许久了，才喊道：
“傻站着作什么，进来给我梳头。”
圆圆硬着头皮进了房门，呆呆道：
“我不会。”
夜伏离倒没有着恼，只道：
“你手巧，试试。”
圆圆也不知她师傅怎么就知道她手巧了，待夜伏离坐在镜前，圆圆便小心翼翼将手触在夜伏离乌黑的发上，拿木梳一下一下顺散了头发。夜伏离轻笑，俊秀的容颜映在铜镜里，带着淡淡的温柔，圆圆想，自己果然是丫环命。圆圆细细替师傅将头发挽高，束了发，腾了手却突然发现手边并无一簪一钗，不由低了头道：
“师傅？”
夜伏离似笑非笑看着圆圆的样子，手上忽变出只琉璃簪，递高了道：
“用这个罢。”
圆圆接过，细细替夜伏离簪稳了，圆圆看着夜伏离此刻脸上散漫含笑的神情，又觉得这个师傅可亲起来。
尔后夜伏离也没吃什么东西，只到同福客栈门口略与土地公辞了辞，便领着圆圆离去。前后三百里，夜伏离似不着急赶路，圆圆在后头跟着，倒有点像随公子哥出游。
山青空翠，朝霞明媚，确也是美景，圆圆晓得，只是至多贪看一眼，倒也还不会学夜伏离心事重重似有所感的模样。
两人默默无语，没花多大功夫便在午时前赶到了金陵城。

夜伏离带着圆圆进了繁华的金陵城，沿着游人如织的拂柳花荫街道，圆圆看小贩们的货品，这瞧瞧那停停，夜伏离着恼，拽着圆圆的袖子便穿过了一处小巷，最后停在了一处题着“金府”匾额的大宅院门口。
门口正有几个小厮在嬉笑玩耍，夜伏离便上前道：
“烦请通报，你家主人所候之人到了。”
那些小厮打量夜伏离衣着谈吐不俗，便点点头，从角门奔进了金府，圆圆则好奇地东张西望，百般无聊还朝门口的大狮子现了形耍了个鬼脸。只被夜伏离发现了，圆圆忙揉了脸，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
不多时金府宅门大开，一个富态的老爷身后跟着一个管家并七八个下人，满脸堆笑迎了出来，口中忙不迭道：
“夜兄大驾光临，金某有失远迎，快请进。”
夜伏离只微笑示意，也不多话，金老爷瞧见圆圆，便道：
“夜兄，这位是？”
夜伏离轻描淡写道：
“新收的徒弟。”
圆圆憨憨一笑，金老爷点点头，将两人迎进了金府。

却不料这前院当中，不知为何有人正挖凿大池，泥土堆积乱得很，金老爷只领着夜伏离与圆圆从边上游廊走着。夜伏离看着院中情形，略皱皱眉，金老爷只陪笑道：
“夜兄，这次国师将您荐来保我家宅平安，金某万分感激，听国师说您道行了得，甚至毫不逊于国师他老人家，不知夜兄准备如何行事？”
夜伏离边走边瞧这宅中形势，只对圆圆道：
“你可看出些什么来？”
自进了金府，圆圆便看到宅中隐隐约约一团弥漫的青气，也不知到底如何，只摇了摇头，夜伏离似着恼了，只道：
“如此蠢笨，一会再教训你！”
圆圆听了心一颤，金老爷却脸上带了喜色，道：
“这么说，夜兄已看出来了？”
夜伏离不置可否，指着院中那个大池，道：
“这里头便是挖出棺木的地方？”
金老爷忙不迭点头，朝北面作揖道：
“前些日子，府中常闹鬼，我与国师素有交情，与信中跟他提了此事，他老人家吩咐我派胆大些的壮丁端了狗血，夜里守在府中各处，只一见到这鬼，就往鬼身上泼去。”
“守了几个晚上，用这法子果然让鬼现了原形，但那鬼也不弱，化作一道青光便逃了。白天大伙起来，便发现前院离大门三丈地一滩血迹，我便按国师所说，派人挖了起来，没想到，竟挖出具棺木，开棺后，里面竟还有一堆白骨。”
“话说这宅子，还是我去岁新买的，查访了原先的主人，实在是不晓得这棺木里到底是谁？又到底含了什么莫大的冤情？我束手无策，便又去信与国师，国师便说不日便会派夜兄前来。这几日金某苦等，真是吃睡皆不放心，今日得见夜兄，金某心中大石总算落下了。”
夜伏离点点头，问道：
“那棺木现下又在何处？”
“就在后园中，怕吓着家眷，便一直锁着园门子，挖棺以来，也没敢让别人进去。”
“那烦请金老爷带路了。”
说着，夜伏离轻轻往发愣的圆圆额上叩了叩，道：
“傻头傻脑的，还不快跟过来。”
圆圆醒神，紧随夜伏离的步子。

才走到那个落锁的园门外，夜伏离便瞧见这粉墙角下一堆堆新土，只道：
“金老爷，这是外头那个大池子里挖出来的罢？”
金老爷点点头，道：
“国师吩咐我把往池子里引水，便可吸收这恶鬼戾气，我不敢违逆，便按他老人家说的做了，只是这挖出来的土还无算堆放，也只能胡乱如此了。”
夜无忧点点头，金老爷身后跟的一管家忙来开园门的锁，圆圆看着金老爷脸上似略带些慌张，便多嘴道：
“金老爷您别怕，我师父厉害得很，什么恶鬼都不怕！”
圆圆说这话倒是亲身体会，夜伏离微微一笑，金老爷脸上也勉强笑了笑，硬着头皮推开园门。只见园中花木颇盛，当中一个亭子，亭子里正放着一口落漆乌黑棺材。
夜无忧淡淡道：
“金老爷，这也是国师嘱咐您如此摆放的？”
金老爷点点头，道：
“夜兄可要进去查探一二？”
夜伏离却止了步子道：
“现下我已晓得是怎么回事了，便不进去了，烦请金老爷给在下安排个住处稍作准备，明夜子时，在下便替金老爷驱鬼，如何？”
金老爷闻此话，忙道：
“那就有劳夜兄了。”
说着金府的管家，便领着夜伏离与圆圆往侧院东厢歇去。  
                         第7章 五行
至夜，东厢院里，圆圆按夜伏离教的法子，坐在屋顶，将那明月清风中的灵气一一吸纳，顿觉神清气爽。而夜伏离这会又在房内沐浴，出门时，衣冠胜雪，容颜皎皎。
夜伏离飘然乘风，立在圆圆身边，圆圆一睁眼，便瞧见夜伏离的身影映在一轮月里，那冷冷清清几欲仙去的模样，看得圆圆又愣神了。
圆圆不由想，师傅这般容貌，定是受上天格外眷顾，有朝一日，师傅位列仙班，也定不会逊色于天上的神仙，甚至还会惹上许多仙女桃花债，只是那时，自己又不晓得身在何处了。
圆圆怅怅然，开口道：
“师傅？”
夜伏离俯视圆圆，轻声道：
“怎么？”
圆圆满怀期待地望着夜伏离，由衷道：
“师傅您位列仙班时，要记得带我上去，我会天天给您梳头给您擦桌子的。”
夜伏离冷冷看了圆圆一眼，道：
“天上无尘，你是不是想偷懒了？”
圆圆摇摇头，转瞬又点点头，振振有词道：
“不是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么？师傅您成仙时，若带上我，我想九天上的神仙们也不会说闲话的。”
夜伏离听了这话，微微一笑，眉梢眼角染了清晖，灼灼不可逼视。圆圆低下头，叹了声气，师傅只想把她当丫环使，怎么会带她上天，却不料夜伏离忽而轻声吐了几个字，道：
“到时会带上你的。”
圆圆喜滋滋一抬头，夜伏离却不见了踪影。圆圆迷惘地挠了挠头，不由疑心自己听错了，师傅到底有没有答应呢？圆圆十指纤纤，便学林玉姊烦恼时的模样，翘着兰花指支着下巴思索到了天亮。

清早，金老爷派总管请夜伏离还有圆圆去厅中用饭，夜伏离推辞查探宅中形势，只让圆圆跟着，两人缓缓行在金府的亭台楼阁中。
圆圆最喜府中南边曲折游廊旁的一池锦鲤，看得目不转睛的，夜伏离喊了好几声都不曾听见。却见夜伏离回眸时先是愠怒，见圆圆孩童心性凭着细木雕栏拿手去拨弄，不由又软了声音，头一回喊圆圆名字道：
“圆圆，你若再不走，师傅就要使三昧真火了。”
圆圆将手伸进水中一晃，那些成群结队的锦鲤便哗啦啦吓跑了，圆圆再接再厉，将手伸长了去捉。若被常人看到圆圆这副模样，非得昏过去不可，只见圆圆一条如绸带般无穷无尽的手在池中晃荡，搅得锦鲤无处可逃。
圆圆边玩边答道：
“师傅你骗我，只有天上的太白星君会三昧真火，你不会。”
圆圆这话一点揶揄一点娇憨，夜伏离不由沉了声音道：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棺材昨天见过了呀？”
贪玩的圆圆简直不是一般的胆大，伶牙俐齿的，夜伏离背着手，折回到了圆圆的身边，低下头靠在圆圆的耳边，痒痒的气息拂过，轻声道：
“火刑。”
圆圆不由一吓，抬头正看见夜伏离冷得如寒冰般的模样，懵懂道：
“师傅你怎么了？”
夜伏离没想到圆圆也有这般冥顽的时候，厉了声音道：
“跪下！”
圆圆吓得腿一软，真的就跪下了，夜伏离手上不知何时多了宽三寸的长条粗戒尺，居高临下道：
“把手伸出来。”
圆圆不敢抬头，只望着师傅脚上一尘不染的鞋子，又开始胡想师傅走路是不是像鬼魅离地而行，不然怎么会那般干净呢？圆圆这么一想又走神了，夜伏离见圆圆没有反应，眼里恼怒，便亲自抓住圆圆的手，一尺一尺狠狠打了下去。
那清脆的声响，直打得圆圆皮肉发颤，圆圆的眼眶不由发酸，呜呜掉了眼泪，道：
“师傅，你是不是在戒尺上下咒了，好疼。”
夜伏离打了圆圆十下，才将戒尺丢在圆圆膝前，冷声道：
“怎么不自己看？”
说着夜伏离拂袖而去，圆圆揉着红肿的手，拾起那戒尺，只见上头龙飞凤舞的符字，道：
“坚如金石，入骨三分。”
圆圆吓得一抖，忙站起身来，追上了师傅。

夜伏离步到金府侧门，看见几个下人正推了一车炭进来，柴房里还劈好了满满的木柴，如今正值炎夏，备了这么多，倒有些稀奇。只是夜伏离也不发问，稀松平常走到了前院。
那前院大池中已引好了一半的水，到今夜子时，应该就能满盈了。
夜伏离这才一顿步，圆圆也一顿步，夜伏离仿佛完全不记得刚才打圆圆的事，只对着圆圆言笑晏晏道：
“昨日你没看出来，现下可有觉察？”
圆圆眼角还挂着泪珠，将手藏在身后，才敢老老实实摇头，夜伏离轻笑，道：
“你不是说不怕我么？”
“我不是怕师傅，我只是怕师傅手上的戒尺而已。”
夜伏离看着圆圆狡猾的模样，笑道：
“你是记师傅的仇了？”
“没有。”夜伏离也不听圆圆辩白，只道：
“这么个金府里，竟然五行皆备，若非有心为之，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师傅，什么五行？”圆圆没想明白，夜伏离叹口气，道：
“你这个阿呆。”
“师傅，我不叫阿呆，我叫圆圆。”
夜伏离也不理会圆圆，径直回房去了，尔后整整闭门了一日。圆圆守在门外石阶，又比了个兰花指，支颐苦思。
      第8章 召魂
月上柳梢时，圆圆忽听到悠扬一曲清越的笛声，仿佛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飘浮在周遭，闻之令人忘忧。
圆圆不由自主地随着这笛声，飘荡到了金家大宅的正门口，这时，正门不知为何大开着，圆圆仿佛看见林玉立在门口，只速速跑过去了，却发现这门下石阶前，立了黑压压一片的怨鬼，吊死鬼、无头鬼，个个青面獠牙衣袂飘飘的，气势压人。
圆圆头一回见这么多的同道聚集，只拽住林玉的袖子道：
“玉姊，你喊这么多同道来救我？”
林玉瞧着圆圆，摇摇头，叹了口气，圆圆不明白，又道：
“那玉姊你来是？”
林玉无奈，道：
“圆圆，玉姊不是跟你说过，再相见，是敌非友，你怎么就不懂呢？”
圆圆还是不明白，只道：
“就算我拜夜伏离为师，可是他不对玉姊你下手，玉姊和我，不还可以做知己么？”
“夜伏离”三字才从圆圆口中蹦出，金府门口的怨鬼们忽就围了上来，朝圆圆凶神恶煞问道：
“夜伏离在哪？”
圆圆一惊，拽住林玉的袖子道：
“玉姊？”
林玉握住了圆圆的手道：
“夜伏离手段厉害，在他手上断送的孤魂野鬼没有上万，也有几千了，你现下看到的这些个，还算命大，早早听闻消息逃走的。可他们也知道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又有人说愿助大伙一臂之力除去夜伏离，大伙这才聚在了一起。而圆圆你现在已是夜伏离的弟子了，你当如何？”
圆圆从没有想过这么深奥的问题会摆在眼前，圆圆不知如何作答，但圆圆至少明了百鬼聚集定是有人暗中挑唆，白日师傅又说什么五行阵，难道？
圆圆忽而想起玉姊以前提过的一个极厉害的失传阵法，传说这个阵法在三百年前曾用来对付一个罪大恶极的茅山道士，施术者以一曲笛声作引子，召集怨魂，再以设下的金木水火土五行阵凝聚怨气，待极饱满时，怨气便如万箭齐发，最后竟将那阵中道士的打得魂飞魄散永无超生了。
圆圆想到夜伏离若也是这个下场，心中一抖，只道：
“玉姊，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林玉摇头，这时，那笛声仿佛翻山越岭般起起伏伏，百鬼听闻，只随着这笛声，挨挨挤挤进了金府。
圆圆脸色惨白，却也跟着林玉一道向前走着。一回头，只见一些个怨鬼仍留在了门口，再走，又见一些怨鬼悄无声息、埋头潜进了前院新灌的水池子里。
圆圆看着大伙中又有两拨往后园置棺木的地方行去，还有一拨似是往侧门去，圆圆想起放那棺木的后园蓊郁的树木，还有园外的土堆，再有，那金府大门上金灿灿的匾额难道是纯金打造的？
那此刻五行岂不是已有了金、水、木、土？那火呢？
圆圆想起侧门摆的那堆炭和柴禾，不禁一忤，林玉瞧圆圆停步，过来拽圆圆道：
“人鬼殊途，圆圆你还是同我一道助那吹笛人一助，待夜伏离一死，你我又可回西湖边上过逍遥日子，岂不妙哉？”
圆圆手上握着那块夜伏离送的玉，心中不禁恻恻然，只一咬牙，跟着玉姊还有旁的鬼友，果然来到了白日停柴禾之处。
这时炭与柴已在院中摆成了一堆，众鬼抬头，只见屋脊上立了一个黑影，好似就是那吹笛人，只见这人全身藏在玄色风兜里，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而众鬼聚到此处，皆肃然专心致志听这诡魅的笛声，圆圆虽有意克制自己，却也不得不沉醉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笛声忽而停了，而那吹笛人往下头望了望，手指间忽而拈了张丹书黄符，只一吹气，那黄符转瞬便燃了起来，飘飘荡荡落在院当中的柴火堆上，火苗窜起，熊熊火势转瞬即成。
圆圆看着这冲天的火光，只觉得害怕极了。却又想到谪仙般的夜伏离，若是他灰飞烟灭了，天上便会少一个像他那样好看的仙人，这岂不是一件极可惜的事情？
圆圆的想法总是这般与众不同，但圆圆终归有一点不会变的——圆圆实在是一个世间难得的有情有义的女鬼。

只见圆圆忽而掏出了袖中的锦囊，挂在了腰间。圆圆只晓得凡是对自己动了杀机的人，都会被这锦囊收去。圆圆盯着那吹笛人，出其不意地飞身冲了上去。
圆圆这么一招，大大出乎了那吹笛人的意料，直到圆圆近在咫尺，那吹笛人才晓得用手中的笛子，轻轻敲在了圆圆的额头上。
咚的一声。
圆圆抚着脑袋喊疼，才看清这吹笛人原来有一张苍白的脸，墨画的眉，唇红齿白的十分动人。圆圆被他轻易得手，如临大敌，退了两步，道：
“你不杀我？”
那吹笛人仿佛认得圆圆，似笑非笑地看着圆圆道：
“你不是死过一回了，怎么还想死呢？”
圆圆想这样不行，他不想杀自己，自己便没办法收了他，以至于无法助夜伏离逃脱。圆圆脑中电光石转，道：
“你为何要杀我师傅？”
那吹笛人取下头上的风帽，那飘散的发，在月光下竟泛银色的光芒，几多妖异几多美艳，圆圆惊道：“你不是人！你是……”
“我是什么？圆圆你喝了孟婆汤居然还记得？”
圆圆啊啊张口，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只闭了嘴，过了会才道：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只问你，你跟我师傅有仇？”
“你果然忘了，不过没关系，现下我告诉你哦，圆圆，以后再见着我，叫我花无情。”
“花花？”
圆圆脱口而出，花无情轻笑，道：
“圆圆你果然了得，竟还记得当初给我取的小名，看在你这么长情的份上，我便好心好意告诉你，这回只是夜伏离命中的劫数罢了，与你并无相干，乖乖在一旁看热闹便可，懂不懂，圆圆？”
圆圆觉得头疼，圆圆并不记得自己认识一个叫花花的人或鬼或妖或仙，圆圆木讷地凑过脸，道：“你能不能手下留情，让夜伏离度劫度得容易些？”
花无情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再看看圆圆的脸，道：“你现在这副模样，倒比原先可爱多了，要我放水也行，你闭上眼给我亲口如何？”
圆圆后背不由一耸，敛了衣襟道：“你，你想干什么？”
花无情摇摇头，道：“这样看来，夜伏离只有死路一条了。”
圆圆听了这话一呆，终于闭上眼，将脸巴巴凑在了花无情面前。花无情得逞，低下头，轻轻往圆圆的唇上亲了口，圆圆忽觉得花无情的唇是冰凉的甚至全身的气息都是冰凉的，比死了几千年的鬼还不可捉摸。
正在圆圆闭眼沉思间，忽听得一声冷冰冰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圆圆一睁眼，便看见她师傅夜伏离手上握着一把剑，孤伶伶立在了三丈开外的屋顶上。
                  第9章 祭阵
只听夜伏离朝圆圆喊：
“过来！”
圆圆想着夜伏离必会用戒尺招呼自己，只缓缓挪步，不由回头再看了眼花无情，花无情妖娆笑道：“圆圆，你可想好了，你跟着他会死的呦？”
夜伏离见圆圆犹疑，只捏了个顺风诀，将圆圆趁势刮了过来，拽住圆圆的手腕护在近身，只对花无情道：
“连你也来了，国师果然是想置我于死地么？”
花无情笑而不语，将清笛置于唇间，笛声悲愤呜咽，群鬼闻之，顿时愤愤然，金府五行之势贯穿，飞石走沙卷起冲天的烈风。而夜伏离与圆圆正困在此剧风中，衣袂随风呼啸烈烈作响，夜伏离忽而低头对圆圆道：
“一会你躲到我怀里来，我们从还未成势的火阵走。”
圆圆一听“火阵”二字，已吓得脸色煞白脚步生硬，夜伏离看着圆圆呆呆的样子，只能用手将圆圆拉在怀里，而另一只手持着长剑，双唇念诀，长剑绽出金光，全力向前一斩，劈开了风口。

只听花无情的笛声似被这剑气压得弱了三分，而夜伏离只趁这一瞬，抱着圆圆飞身一掠，飘向了炭火高燃之处。
以夜伏离的法子，定是欲攻五行阵之弱处，而夜伏离手上的剑，也正是其施咒了一整日铸了三成法力在其中，才有如此威势。
可惜，花无情并非泛泛之辈，只听那笛声三分弱处又高涨了七分，院中已烧成了火海，而那些怨鬼们脸色这时已转为木讷，一个个竟义无反顾投身火海，直烧得哀嚎不断怨气冲天。
圆圆忽而明白了，这些怨鬼不单是来助阵的，更是来祭魂的。
这时，仓皇的圆圆不经意瞥见她的玉姊也苍白了脸一步步向火海迈去，不由一凛，慌忙挣开了夜伏离的手，接着竟像飞蛾一样扑身向林玉而去。
圆圆心底单纯很很，她从来就不愿眼看着她挂心的人死。
只是圆圆才进了火海一步，周身便燃了起来，那种滋味并不像夜伏离设火阵时那般留了三分余地，圆圆只觉得全身都要被热火灼得体无完肤，圆圆咬牙又向林玉走了一步。
夜伏离未曾料到圆圆有此举，忙飞身去救，而夜伏离手中原先那剑气便断了。
最后，夜伏离以堪堪凡胎肉身护住圆圆，两人像一团火球般滚出了火海。
而林玉，早被抽了魂，活活祭了火阵。

金府南院的那池锦鲤被抱着圆圆扑嗵跳下的夜伏离吓得四散，此处未被五行阵弥漫，还能望见天上一轮清月，月光映在回廊花池的水气里，流动的是淡淡如玉的光晕。
而身子才沾上水的夜伏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圆圆从水中探出了头，脸上又惊又慌道：
“师傅，我得回去救玉姊。”
夜伏离似忍着极大的痛，弓着背，脸色惨白道：
“她命中此数，天意不可违，只她经此一劫，便能再世为人。”
夜伏离话语凿凿，圆圆虽不懂，却放了心，终于晓得问：
“师傅，我们逃脱了么？”
夜伏离这时抬手，沾了水替圆圆抹了抹滚火阵时惟一露在外头的那张脸，只见圆圆的脸炭黑色随水褪去，安然无恙。夜伏离如此细致，圆圆只觉脑中嗡嗡响，不由得低下了头。
而夜伏离只轻声道：
“本来有九成把握，现下只余一成了。”
圆圆突然发现夜伏离的心其实像水一样柔软，就像现下两人大难不死，夜伏离只担心圆圆这个徒弟的伤势，竟一句重话也没提。
圆圆不由心中一酸，只颤声道：
“师傅，你和我如果难逃一劫，再入轮回，我该去哪找你？”
夜伏离终于愠怒，斥道：
“轮什么回，只怕有一成机会，师傅也会渡过此劫，到时自然会带你去银河边上放莲灯。”
“师傅，为什么要去银河边上放莲灯？”
夜伏离望着圆圆疑惑的眼神，也不知这话自己是怎么脱口的。夜伏离只觉得心底极深极深之处，一个模模糊糊的心愿，至于这心愿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夜伏离也想不明白。
夜伏离抿着薄薄的唇，望着圆圆的脸半晌，那样子仿佛不像在看圆圆，倒像看一个相识了几生几世的故人。
圆圆喊了好几声师傅，夜伏离才回过神来，夜伏离拉着圆圆摇摇晃晃走出池子，身上那淋漓浑浊的水渍惹得夜伏离不由皱了皱眉。

夜伏离坐在回廊上，将背对着圆圆，又递过一圆盒膏药，吩咐道：
“圆圆，替师傅上药。”
圆圆这才看清师傅的后背已被火灼得外焦里嫩，竟没一块皮是好的。圆圆心中不由一酸，忙打开药盒，用手指勾了一大团药膏，抹在师傅的背上。
圆圆指尖觉得这药清透细润，而夜伏离却难耐地倒吸了口气，待圆圆抹匀时，夜伏离的前额已沁满了虚汗。
夜伏离似乎觉得许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用清凉的药抹过他的后背，甚至夜伏离一闭眼，便想起那后背上受的并不是灼烧，而是九九八十一下的鞭子，那入骨三分的感觉只一闪，夜伏离不由一惊。
圆圆以为夜伏离疼得受不住了，只愧疚地喊了声师傅，夜伏离才从那幻境中醒了过来，看见圆圆脸上挂着的泪痕，夜伏离觉得恼，扬声道：
“师傅还没死，哭什么！”
圆圆一吓，又一喜，只觉得师傅精神气如此足，想必这药有神效，难说立时就好了。而夜伏离素有洁癖，这会上了药只觉得后背黏腻，十分厌烦，脸色便更难看了。
此时，有人高声应道：
“你师傅马上就死了，圆圆你的眼泪正派上用场。”
圆圆一惊，只见那对面回廊上不知何时站了人，正是追上来的花无情。
        第10章 情深
夜伏离立起身来，全身衣裳被火烧去大半，黑乎乎的，只裸得像个炭石似的。花无情嘴角含笑，轻浮道：
“想不到你轮回一世，竟要遭这等待遇，若有造化，他日你忆起今日，定会哭笑不得，不堪回首。”
花无情突的拉起家常来，圆圆叉着腰骂道：
“呸呸，要你管，花无情你这个坏胚子！”
夜伏离手上握紧了长剑，只道：
“你不过是国师门下得力些的走狗，有何资格论我前世玄机，若你识相便快滚，不然我三尺青剑，绝不会手下留情！”
花无情轻笑，又要吹笛，夜伏离忽然对花无情道：
“且慢！这是我新收的徒弟，本无大错，国师也未必晓得，你且放她走。”
花无情沉吟，笑眼看着圆圆，圆圆忙拽住夜伏离的手，道：
“师傅，你不要赶我走。”
夜伏离冷冰冰看了眼圆圆，斥道：
“师傅的话也不听，是不是又想挨戒尺？”
圆圆摇头，又像初见面时一样，死死抱住了夜伏离的腰。花无情看着这两人有些滑稽的样子，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若有深意道：
“圆圆，你曾两回为他受难，第三回了，还要如此么？”
圆圆听不明白，只咬了牙以免夜伏离挣开了她，夜伏离只无奈地看着圆圆道：
“师傅不赶你走了，你放开。”
“我不信师傅。”
“你不放开，我如何使剑应敌？”
圆圆呆呆想明白了，只放开手，夜伏离长叹一声，对花无情道：
“国师派你来杀我，无非是怕我将来抢了他的封号，可他难道不晓得，我对国师之位并无半点留连，更不想娶皇宫里的什么芸公主。”
花无情拨弄着手上的笛子，神色颇有些调侃道：
“国师与你还有那什么芸公主，也是前世的恩怨，我虽无心推波助澜，但为了结你今世的爱别离怨憎会，方才历炼你，至于我么，国师给我提鞋我还嫌他不配。”
花无情说这话，即便至敏锐如夜伏离，也只觉得不知所云，冷漠道：
“斗法何时还要先斗嘴皮子了。”
说着夜伏离忽得将圆圆丢在一旁，独自提剑飞身掠向花无情，圆圆未料到夜伏离说话不算话，只眼睁睁看着夜伏离与花无情的身影凭空消逝。
此时，惨烈的狂风卷起，飞沙走石，屋瓦俱裂，圆圆虽身处边缘，竟毫无还手之力，只被这风狠狠刮在脸上，眼冒金星，身不由己地不知被卷到了何处，而最后清醒的意识里，圆圆听见山崩地烈的轰鸣还有眼前万丈光芒如流星四散耀眼绽开，五行百鬼阵已发挥至极致，夜伏离必死无疑，圆圆顿觉心口一疼，终于昏过去。


天地间日色方明，鸟啼清脆，圆圆醒来，发现自己正挂在金陵城墙上。圆圆觉得脸上生疼，揉了揉，才发现又肿又胀，又不知变成了什么鬼模样。
圆圆忽而想起昨夜的事，忙登上墙头，极目眺去，金陵城中偌大的金府已成了一片瓦砾场，残烟余灰触目惊心。
圆圆心中不禁又堵又涩，只蹲在角落里，两手抱着膝，眼睛含着泪，好似木雕泥塑一般，半晌，才呜呜哭了起来。圆圆一哭，直吓得城墙上的麻雀呼啦啦都飞跑了，圆圆愈哭愈伤心，泪如雨下，最后竟闭着眼仰天嚎啕起来。
也不知哭了多久，圆圆睁开眼，发现眼前站了个似笑非笑的人，圆圆鼻子不由一抽，煞白了小脸。
圆圆觉得自己魔怔了，定是入了幻象，圆圆忙低下头，只看见来人那双鞋还是那副一尘无染的样子，不由拿手戳了戳，竟是实实在在的。
而圆圆的头顶终于传来清冷的声音，道：
“圆圆，见到师傅不高兴么？”
圆圆缓缓抬起头，眼前真真切切，果然是容颜俊秀清雅严厉的师傅，圆圆一下就蹦起抱住了夜伏离，夜伏离也不推开圆圆，只低下头，看着圆圆的脸，皱眉道：
“怎么又成了这副模样？”
圆圆脸这会正像烤红的乳猪，再加上那泪痕，简直就是不堪入目，夜伏离觉得自己仿佛在哪见过，这种熟悉的感觉，自遇到圆圆就不停地浮现，却又像一阵风过，捉摸不透不留痕迹。
圆圆仰着脸，道：
“师傅，你怎么逃出来的，那个花无情死干净了罢？”
夜伏离静静道：
“我用毕生法力祭了个躯壳，替我受了那五行百鬼阵，方才逃了出来，至于那花无情，已失了踪迹。”
“师傅你是说你没有法力了，那谁帮我把脸弄好啊，我不要这副比鬼还难看的样子。”
圆圆大咧咧地抱怨，夜伏离叹了口气，扶住圆圆的肩，郑重其事道：
“师傅现下没有法力，圆圆你这副烧猪脸，正好吓跑一路的魑魅魍魉。”
圆圆点点头，拉住师傅的手，道：
“师傅，我会保护你的。”
夜伏离忍住心头许久不曾觉察的笑意，只随傻呆的圆圆下了金陵城楼。

夜伏离欲回京城与国师作个了断，只是夜伏离如今元气大伤，只能如凡人般坐马车上京城。而圆圆没料到夜伏离竟是个出门不带银子的主。
“师傅，你有银两么？听说租马车要付银子的？”
“没有。”
“那师傅你平时不用银子？”
“也不是，要用的时候去驱驱鬼就成了。”
“哦？那师傅你现在去驱个鬼挣点银子罢？”
“师傅没有法力了。”
“哦？”圆圆绕晕了，才道：
“那师傅，我能使法术变假银子租车么？”
“不行，修道之人最忌用法术欺压良善百姓。”
“那怎么办？”圆圆忽而想起腰上的锦囊，忙解下了，对夜伏离道：
“师傅，你钻到这囊中来，我带你回京城。”
夜伏离端详着那锦囊，神色莫定，只道：
“圆圆，你这囊是从何处来的？”
圆圆摇头，道：
“我也不知，我记事起就有了，师傅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见那花无情手上也有一模一样的一个，他曾用这锦囊治过水患，才得到当朝国师赏识，入了他门下。”
“师傅你是说这个花无情和我有渊源？”
夜伏离不置可否，只道：
“这锦囊除妖伏鬼还行，常人若进去，便会化成了水，眼下看来，要去京城，只剩最后一个法子了。”
“什么法子？”
圆圆将猪头凑向夜伏离，夜伏离轻轻皱了皱眉，道：
“圆圆你背师傅去。”
“哇，师傅你真聪明，这个办法又省钱又省力。”
说着圆圆果然就蹲下了，夜伏离一怔，唇畔含着笑，轻轻伏在了圆圆的背上，而圆圆背起夜伏离，一阵风向京城奔去。

                                                第11章 公主
圆圆不分白天黑夜驮了夜伏离整整三日，终于到了京城。圆圆抬头望着京里巍峨的城墙还有那一片澄澈不含一丝杂色的青天，心内喜悦兴冲冲道：
“师傅，我们到了！”
“师傅，那个叫万年长的国师住哪？我们一齐去收拾他！”
“师傅，京城里都有什么好玩的？”
夜伏离终于晓得自己下来走，只是闻了闻身上的衣衫，经不住又皱了皱眉道：
“先回我的住处沐浴罢。”

夜伏离的宅子在一处很僻静的巷中，青石墙，旧木门，门前挂了两个悠悠然飘荡的牛皮纸灯笼。
圆圆看着那虚掩的大门，道：
“师傅，你家还住别人？”
“没有。”
“那师傅你家门怎么……”圆圆往里一窥，只见院里堆满了砸得稀烂的桌椅，还有许多书册都被丢在地上，杯盏茶瓯碎在石阶，一片狼藉，圆圆眨了眨眼，道：
“师傅，你家被国师抄了？”
夜伏离冷哼一声，推门而入，这一看，更加凌乱，墙角那一丛丛的花草被践踏得零零碎碎，连窗户纸都被捅了，只差把房子给拆了。圆圆心内暗笑，料想他师傅平日是如何的整洁，这下那个什么万年长，将他师傅逼得如此紧，一定有好戏看。果然，夜伏离满脸的不豫之色，睨了圆圆一眼，道：
“干站着，还不快收拾。”
圆圆唉一声，挠挠头，赶紧把倒伏的石桌石凳先归拢了位置，拿袖风扫了扫，只见夜伏离沉着脸坐下，手指拢在一处，往那桌上一下一下叩着，仿佛极倦的样子。而圆圆则又像那转不停的陀螺，一进房里就兢兢业业收拾起来，无论是地上那凌乱的书册，还是倒地的木柜里不知被谁浆洗得雪白的衣裳，圆圆都一样一样叠好了。正当圆圆哼着歌把一堆被砸得没法用的杂物踢出房门时，圆圆发现院子里站了一个姑娘，一个身上穿着绫罗绸缎、长得清秀文静、立在夜伏离跟前会脸红的姑娘。
那姑娘看见圆圆，只吓得一跌，夜伏离原本冷冷地坐着，一看这情形，忙拦腰扶住那姑娘，而这姑娘与夜伏离靠得极近，脸上仿佛更红了。
圆圆不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般吓人么？

圆圆受伤地躲进了房里，顺手还把房门咣地一声给关死了。圆圆嘟囔着这点胆子也没有也敢在她师傅身边留连云云，终于鼓起勇气拾起房里半面碎镜，颤巍巍一照。
亲娘呀！
圆圆尖叫，连忙扯了块近手的纱帐子，往脸上严严实实地包到只剩双滴溜溜转的眼睛，这才鼓起勇气，出了门。
但见那位弱柳身姿的姑娘正闭着眼倚在夜伏离的肩上，圆圆双手抚着自己的脑袋，试探着走到了夜伏离的面前。正听清夜伏离对那姑娘柔声说句什么“那不过是我请来镇宅的小鬼罢了，吓着公主了”，圆圆听了心底很是不受用，垂头丧气辩解道：
“师傅，在你心目中我只是一介小鬼么？其实人家也算是个大姑娘了。”
夜伏离眼角才瞥见把头包得跟白粽子似的圆圆，不禁吓了一跳，而那个什么公主睁眼正瞧见凑近的圆圆，眼瞪得跟铜铃似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圆圆不屑地“嘁”了一声，被夜伏离听见，只冷声道：
“公主驾临，你还不快去给公主奉茶。”
“什么公主？我又不是没见过，先前在望江客栈，我还陪几位死了好几百年的公主抹过骨牌，她们个个温柔懂事，也没眼前这位难伺候。”
圆圆耍起呆性来，只把夜伏离气得脸色发白，紧闭的嘴唇喊了声“孽徒”，圆圆立马晓得大事不妙，忙改口道：
“师傅，我是说眼前这位公主是活的，难伺候是应该的，我这就去倒茶。”
圆圆一阵风就跑了。

蹲在厨房喘气的圆圆兴灾乐祸地想，幸亏师傅没法力了，不然那戒尺还指不定要挨几下呢？接着，圆圆又老老实实地拾柴烧水，看着灶里亮堂堂的火光，圆圆躲得老远，忽然想到那日金陵五行百鬼阵前，花无情说什么国师、芸公主还有师傅三人的前世恩怨。
难道？
以圆圆的聪明才智，很快便晓得这芸公主极有可能就是门外那位弱不禁风的姑娘，而且，这芸公主还是瓢不折不扣的红颜祸水。唉，让师傅和当朝国师争风吃醋的芸公主，那是多么地令人令人……圆圆唠唠叨叨半晌，总想不出个贴切的词，只等那灶上水开了，圆圆才忽而明白，自己竟是十二分地艳羡这个什么芸公主。
哪年哪日，能让像师傅那样厉害又俊美的男人为自己斗得死去活来，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圆圆神叨叨反复念着这四字，手上则利索地弄好了热茶，端在了她师傅与那个什么芸公主跟前。
芸公主似十分惧怕圆圆，圆圆倒茶时，微微向后靠了靠，而给夜伏离倒好茶后，圆圆便像块大木头似地杵在了夜伏离身后，脸上两只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什么公主。公主被吓得头低了三分，只敢用眼角瞧着夜伏离，关切道：
“听说你在金陵，受了重伤？”
夜伏离淡笑，道：
“公主如何知晓？”
“我……我是听国师说的。”
“哦？国师怎么说？”夜伏离淡淡地问，芸公主温顺答道：
“国师在我皇兄跟前说你目无法纪，拿金陵城中金府几百口人命作法，杀孽深重，再不配御前术士的封号……”芸公主一缓，目光灼灼望着夜伏离，急忙道：“我自然是不信国师这话的，你素来爱惜生灵，还记得你头一回入宫，还帮我医好了小兔的腿伤……”
芸公主说起这微不足道的过往，竟脸泛桃花，圆圆看了，只在心内道：“师傅呀师傅，原来你还没成仙，就已经惹下这么大一桩桃花债了，这要成仙了，四荒八极，得有多少女子为您肝肠寸断？”
圆圆摇头晃脑想入非非自得其乐，夜伏离看着圆圆的那副憨呆模样，嘴角微微一提，道：
“那芸公主这番来是？”
“我听闻你受伤，便日日来你家门口等着，只是想给你送这个。”
芸公主之深情，夜伏离就算是块石头，也得开窍了，夜伏离默了良久，只见芸公主从袖子里掏出个似平常装珠钗用的锦盒，递给了夜伏离。
夜伏离不明所以，打开一瞧，只见里头一株干紫的花骨朵，但听芸公主道：
“这是昆仑山上三百年才一开花的含英草，本来皇兄打算配给国师炼长生不老丹，我听说这草治内伤有奇效，便偷了出来。”
圆圆在一旁听了半晌，也不得不长叹了一口气，夜伏离放下锦盒，只对圆圆道：
“圆圆你又在那一旁叹什么气？”
“我是替这位芸公主可怜。”
“可怜什么？”
“师傅你以后成仙了，芸公主肉体凡胎定要入轮回的，总不成还能跟你到天上去？”
圆圆难得说出这样有理有据的话来，芸公主听了脸色只白了一片，夜伏离竟没责怪圆圆，竟淡淡对芸公主道：
“她的意思，正是我的意思，公主美意，还是收回罢。”
说着夜伏离将那装着什么含英草的锦盒轻轻推回了，只立起身来，看也不看公主一眼，又对圆圆道：
“圆圆替我送送公主，为师去沐浴。”
说着夜伏离便扬长而去，只留芸公主脸上又青又白，而圆圆眼带笑意，手上一面死死抓着锦盒，一面将失魂落魄的公主送到门口，只道：
“天黑了，公主您快回去罢。”
公主面容惨淡，回望这座宅子，又若有所思看了一眼圆圆，这才凄凄然离去.
 第12章 阿珠
等公主走了，私藏了含英草的圆圆方暗舒了一口气，一回头便去查夜伏离房里那些修道书，只看到含英草一页，说这草聚天地精华，拿水煎服下一株，可疗伤养气，神效非常。圆圆看得眼睛一亮一亮的，闪着绿萤萤的厉光。
圆圆立时便又冲回厨房煎药，正看见法力尽失手无缚鸡之力的夜伏离提着桶热水摇摇晃晃的，进了隔壁的浴间。
圆圆想，师傅有时还挺可爱的，只是圆圆这点闪念还没消逝，就听见夜伏离吩咐道：
“圆圆，水不够，再给师傅烧点，还有拿些干净衣裳来，嗯，让你收好的药膏也拿来，师傅后背的伤该换药了……”
圆圆听了脸不禁一黑，只乖乖按着夜伏离的吩咐，肩上搭了干净衣服，手上提了两桶水，嘴上还叨着那盒药膏，一脚踹开了夜伏离沐浴的房门。

屏风那头泡在浴桶里的夜伏离只道：
“圆圆你把你脸上那裹的白纱都去了罢。”
圆圆往屏风上搭好衣服，只闷闷道：
“师傅，您是怎么一路看着徒儿的脸还能镇定自若的？”
“哦，这个啊。”夜伏离隔着雾气弥漫，低声道：“因为，为师一路都没看你的脸。”
圆圆听了这话，呆呆应了一声师傅你果然聪明，心里隐隐还是有些受伤，只愣愣地，便没下文了。夜伏离隔着屏风，含笑望着惆怅的圆圆，道：
“圆圆，过来给师傅上药。”
圆圆挪步，将夜伏离乌黑柔长的头发一丝丝轻轻拢到两边肩上。圆圆一低头，乍又一看到师傅背上可怖的灼伤，不禁轻轻喊了一声“师傅”。夜伏离正伏在木桶的边缘，头枕在温帕子上，沉沉应了一声。

圆圆晓得她师傅复原，定是要耗去许多力气，是才倦极，圆圆便放轻了手脚，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在夜伏离的背上抹上清润的药膏。待圆圆细细弄完，浴桶的水已凉了，圆圆又添了些热的，哗哗的水声仿佛惊动了夜伏离，只听他梦呓般喊了好几声，圆圆听不清，只将耳朵凑夜伏离唇边，那温温的气息拂过，圆圆的耳根子不禁红了红，却也终于听清了两个字：“阿珠”。
阿珠多半是哪个女孩家的名字。
圆圆立直了身子，颇高瞻远瞩忖道：“原来师傅早有了心上人，适才的芸公主便十成十地竹篮打水一场空了，那含英草到底用还是不用？”
不用白不用！既入我手，有去无回！
圆圆望着师傅疲惫的神色，一咬牙，下定了决心，奔去厨房，煸风点火，三个五除二就把含英草给煎了。

却说夜伏离沉沉入睡，迷迷糊糊见到一张熟悉脸庞，大大的眼睛小小的鼻子，额上发尖悬了颗明珠，憨厚动人，望着他展颜一笑，那额上的明珠幽幽一亮，旋即又灭了。夜伏离急着要去找，四围空旷旷的，一个人也没有，便觉得又孤单又失望。待得怔忡睁开眼睛，才发现脸上滑下水珠来，流进嘴角，竟觉察出淡淡的咸来。
夜伏离昏昏沉沉，出浴穿上衣裳，又不见圆圆，回复梦境，只觉怅怅。一出门，夜伏离立在檐前，望着天上繁星流动，星象颇异，夜伏离细细一瞧，脸色一变。
刚端着药出门的圆圆看夜伏离满脸惊诧，轻轻喊了几声师傅，夜伏离才晓得转过头来，圆圆忙将药送上，道：
“师傅，您喝了这含英草罢，我查过书了，公主送来的跟书上长得一模一样，药效也奇，不是骗人的。”
夜伏离沉声，道：
“圆圆，你什么时候学会自作主张了？”
圆圆低眉顺眼道：
“徒儿知错了，只是这含英草也被我煎了，您不喝，就只能倒了。”
圆圆狡猾起来，简直十个夜伏离也不是她的对手。夜伏离复又望了天上的星象一眼，只道：“冥冥中自有天意。”便接过那碗药，慢慢喝了下去。

次日，晨光微曦，照进窗里。恢复了许多精神的夜伏离穿上一件紫服，还让圆圆替他用玉冠束了发，腰上稳稳系了御封的符信，眼中带笑，恍若芝兰玉树，圆圆一怔，单听见夜伏离道了声“我进宫一趟”，再抬头，便不见了夜伏离。
圆圆自然不放心，隐了身形，急追上了，悄悄跟在夜伏离后头，途中夜伏离似有意无意往后望了一眼，圆圆也不晓得师傅到底恢复了几成功力，只硬着头皮跟着。
不一会，到了皇宫宫门口，肃整威武的侍卫拦下夜伏离，查验了符信，方才放过。圆圆一阵风追了上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在了宫门口。
圆圆只一瞥，才看见宫墙里镶着块不起眼的碑，碑文上刻了极厉害霸道的驱邪经文。圆圆着恼，换着法子又冲撞了几次，皆被震跌在地。圆圆无奈，只得作罢，立在宫门口，等了两三个时辰，直到午时，日头暴晒，宫门前又无遮荫树木，圆圆也不禁觉得烦闷，却握紧了手，下定了心思等着。

又不知过了多久，夜伏离被几个侍卫推搡出了宫门，到了近处，被晒得眼昏的圆圆才看清夜伏离身上的符信还有紫衣公服都被剥了去，只还剩里头原先的雪白中衣。圆圆急忙要冲上前去，忽见一个不过也才三十来岁一脸煞气的男子，身着玄黑道袍，踱步立在夜伏离面前，道：
“你以为在皇上面前挑拨几句，皇上便会轻信于你，现下你既被皇上赶出了通天监，也该死心了，我也不必赶尽杀绝，你自寻个去处，若再出现在京城，我定会将你折磨得生不如死。”
夜伏离冷冷肃立，忽躬身道：
“国师手段，当真了得，只是做尽亏损之事，难道国师眼界如此之短，只求一世位高权重，便不管轮回之苦？”
国师冷哼一声，甩袖喊了声：“滚！”便扬长而去，侍卫们狗仗人势，狠狠将夜伏离往地上一推，宫门便阖上了。
夜伏离起了身，拍了拍尘土，只望着圆圆的方向道：
“圆圆，看够了没有！”
              第13章 分手
        炎炎夏日，狂风骤起，天边忽刮过一抹云，转眼乌黑压城，几声电闪雷鸣，不多时便噼哩啪啦吓起豆大的雨来。
        圆圆也不敢显身形，只微微稍后了夜伏离几步，跟着默声的夜伏离缓缓走在街上。这会忽见大雨倾盆，街上满是奔跑四散的行人，夜伏离却不打算避忌，原本不染纤尘的鞋子踩着雨水，湿了一片，圆圆上前拽住夜伏离的袖子，道：“师傅，我们去檐下躲一躲罢？”
        夜伏离摇摇头，那雨水顺着青丝流下两腮，眼中带笑，双唇却有些哆嗦，夜伏离衣裳单薄，这么风吹雨打，多半得惹上风寒。圆圆见多说无益，便使了个法术，摇身一变，化作一柄画着西子湖畔烟雨风物的油纸伞，飘在夜伏离的头上撑开、遮了漫天无际的雨。
        
        夜伏离抬头望了望伞外凄风苦雨，只觉风入骨髓，不由打了个寒噤。复又看了看圆圆所化的纸伞上柳堤细浪，雨丝漫漫，不知为何，竟觉得风景殊异，此生却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半晌，只柔声道：“圆圆，你这般孝顺，为师本来极舍不得你，但为师心中有事要办，到前头酒肆，你我便各奔东西散了罢。”
        圆圆看他师傅目光柔和，面色带着暖意，嘴角衔着笑，望着阴云密布的天色，却又好像并未在看。圆圆从未见过夜伏离这般模样，只嗫嚅道：“师傅，玉姊也死了，我一个人，孤单得很，师傅你去哪也带上我罢？”
        
        夜伏离只默不作声，行到酒肆，只听里头几个酸腐文人在墙上题诗吟夏，檐下圆圆显出原形，也不顾头脸可怖，只死死拽住夜伏离的手。圆圆忽而发现夜伏离的手指冰凉如霜，没有半点暖意，圆圆满脸堆笑，凑到夜伏离跟前道：“师傅，我陪您进去喝口暖酒罢。”
        夜伏离晓得圆圆又犯了倔性，只是模样可怜可爱，夜伏离不由轻轻一笑，道：“师傅的天劫将至，飞升或湮灭，皆是师傅一人之事，圆圆你又何苦跟在师傅身边，快去找个地方好好修炼，待师傅得道成仙，便来接你。”
        圆圆看夜伏离满脸的欢愉，恍惚就有些错觉，圆圆再傻，也晓得应天劫者，须十二分的准备十二分的精神，而夜伏离此时非但元气大伤，还被赶出了通天监，身边竟无半个相助之人，顺应天劫，只有死路一条。
        
        圆圆喃喃喊了声“师傅”，夜伏离不知为何，陡生不快，怒道：“我的事，还不用你操心，你快走，走得愈远愈好！”
        圆圆一吓，声音如蚊呐般，又喊了声：“师傅？”
        夜伏离心中只是百转千回，望着圆圆，那一双瞳仁冰冷得让人遍体生寒，只听夜伏离轻声道：“圆圆，还记得师傅送你的那块玉么？”
        圆圆见师傅转口，兴冲冲从袖里掏出那块玉，展手捧给夜伏离看，只见夜伏离双唇微动，那玉竟忽然生了暖意，圆圆一吓，却怎么也甩不脱，玉像黏在了圆圆手上一般，通透间竟泛着火光，烫得圆圆呲牙咧嘴，连连求道：
        “师傅，师傅，您饶了徒儿罢？”
        夜伏离却不管圆圆，只任圆圆捂着手缩在地上一团，面色苍白，夜伏离轻叹一声，甩了袖子，闯进酒肆外未歇的风雨，只一眨眼，身影便消失在茫茫水雾中。
        圆圆疼得钻心入骨，抬头睁睁睁看师傅走得无影无踪，只呜咽哭了起来。
        
        尔后，圆圆一个人孤伶伶地在京城游荡，这京城里禁制颇多，圆圆也不懂，整日里想找师傅，四处乱闯，冲撞了各路神仙，便弄得身上青一块肿一块，可怜兮兮的竟比街头流浪的野猫野狗好不到哪儿去。
        又说过来十来天，这日，圆圆钻进一棵老树下又窄又小的土地庙，抢了块上贡的枣糕尝了尝，正觉得连日来积在胸口的闷气舒了舒，忽见着附近几个土地老儿并肩谈笑而来，口里说什么“这出游的冥王大人，并不似传闻里青面獠牙，原来竟生得如美玉般”、“且这态度温和，还敬了我一杯酒，一点也不仗势凌人”……这几个老儿圆圆都曾见过，不过是才管几条街的芝麻小官，连圆圆这样稍有些道行的女鬼都能踩上几脚的，没想到他们口中的那个什么冥王大人竟对他们如此客气。
        
        圆圆舒展了身子，趁他们几个未瞧见，悄悄又钻出了土地庙，往树底下挪了挪，又坐下了。只听这几个说得兴起，还提起“冥王大人托赖办事，正是我等的福气，若真能寻到他口中的姑娘，倒也算卖了个大人情，他日升官，有了这层关系，岂不是手到擒来。”
        说起这等好事，几个老儿眉开眼笑，圆圆撇了撇嘴，却忽听什么“为何冥王大人姓花？这点老儿我才识浅薄，怎么也不明白？”
        圆圆一听姓花，忙竖起耳朵，只听另一糟老头答道：“这你就不懂了，这冥王真身，正是一株冥河边饮尽忘川水几世几劫的蔓陀萝花，传闻前段日子冥王大人落难时化为原形，曾被一个叫圆圆的姑娘日日拿九天外青尽山的仙风玉露浇灌，是才欠了她一段人情，故而冥王大人才专程从地府到人间召集我等寻这位姑娘。”
        
        圆圆听得混沌，想上前请教，土地老儿才一看圆圆从老树后显形的脸，个个都吓得吹胡子瞪眼气喘连连，退到了好几步开外。
        圆圆咧着嘴傻笑，又上前了几步，当中那个穿青衣的土地老儿突然喊了声“且慢”，从袖子里掏出个画卷，小心翼翼展开，与旁边两位一齐埋头研究，叽叽喳喳半晌，圆圆哎哎喊了几声，那左边的白衣土地老儿才执着画卷，远远道：
        “姑娘你看这上头的可是你？”
        圆圆远远瞧见那画卷上下描了两幅像，一幅是一个头挽双鬟眉清目秀的顽皮姑娘，另一幅则是一个眼小唇厚的烧猪脸，圆圆以为眼睛看错，又向前了几步，正瞧清前一幅题了三个字“毁容前”、另一幅烧猪脸旁边题了“毁容后”……
        圆圆脸色晦暗，眼冒青光，露了恶鬼本性，怒道：“谁！谁找老娘！还把老娘的画像到处派发？是不是非得把老娘弄得臭名昭著才行！”
   第14章 冥王
话说圆圆凶神恶煞，唬得几个土地老儿又惊又怕，却说这几个老儿又贪图冥王的人情，速速合计了一番，便使了白衣老儿遁地报信去了，而剩下的两个土地公告饶道：“不知是圆圆姑娘大驾光临，是才冲撞了，若我们几个早晓得圆圆姑娘在此，定酬酢相迎，讨个恕罪。”
圆圆也听不懂这迂迂腐腐的酸话，只知道是巴结她的，不由揣磨这冥王到底是怎么个来历，难不成竟是他？圆圆便又逼了上去，道：“听说冥王姓花，那他叫什么名字？”当头的青衣老儿见圆圆颜色和顺了些，忙答话道：“冥王大人姓花，讳无情。”
“啊？”圆圆听了吓了一跳，那个在金府吹笛设局的花无情竟是冥王？

话说这冥王专司鬼事，圆圆就是再强横，见了冥王也得乖乖伏法，圆圆害怕，咿咿呀呀说不出话来，忙一把推开那拦路的土地老儿，正准备脚底抹油。没想到刚跑到街角，就听得墙转处传来呵呵大笑，窜出个身材魁梧赤脸青眼的恶鬼挡在圆圆面前。
圆圆没止住步子，直被撞跌在地，只见那恶鬼咧嘴笑道：“圆圆姑娘，上回多有得罪，这回我家主人专程邀你一叙，跟我走罢？”
圆圆认不得这恶鬼，正想骂说胡扯什么上回，但转念一想，只虚与委蛇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记不起你来？”
“我姓刑单名一个融字，你记不得是自然的，不过先随我去一趟，包管你疑虑皆消。”
“刑融？我果然……没听过。”圆圆挠头，只是被他那句“疑虑皆消”说得心痒痒的，犹疑了一会，便跟了上去。

且说刑融把圆圆领到京城府尹衙门，只见这平时门口立着执杖皂隶的官衙，却是空无一人，望向里面，也是阴森森的，倒像传闻中地府的阎罗殿。刑融见圆圆却步，只笑呵呵道：“冥王大驾，这衙门便临时充了公，倒不是来收治恶鬼的，全是为了圆圆姑娘您一人，莫怕莫怕。”圆圆看着刑融笑得吓人，顿觉大事不妙，才晓得要跑却来不及了，只见圆圆的领子被刑融轻轻提起，飘荡着就进了衙门。

衙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只见花影幢幢、鸟鸣啁啁，不知哪里吹来的清风，漫开了淡淡的香，而那个刑融不由得放轻了步子，只是提着圆圆绕到衙门后院。那檐下几个婢女轻轻打扇，榻上则躺了一个两腮微红的醉酒公子。圆圆被刑融提着，身子一晃一晃的，转过那柱廊还有遮掩的花木，渐渐才看清了公子一头及腰银发，竟果然是那个害她师傅法力尽失的花无情！

花无情醉眼朦胧，梦呓般正罗罗嗦嗦怨道：“我真命苦，为什么当日把我从忘川边上拽下去的偏偏是那么个小仙……害我修为尽失就算了……居然因果循环，在青尽山才受了她几日风露，那青尽上仙便判我还这灌溉之恩……唉……还有青尽他怎笑得那般奸诈……”
花无情似很是伤怀，又喊了女婢们给他送酒来，一旁的几个掩袖嘻笑，只推他道：“冥王大人，您的恩人来了……”
花无情一转头，正看到刑融把圆圆放下，圆圆烧猪样的脸，花无情看了，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滚，只别过脸，对刑融道：“这事办得不错，你先回天上去，盯紧那个什么二皇子，面上便还效忠于他，晓得不晓得？”
刑融应是，花无情却变色道：“是你个大头鬼，你这个没脑子的，上回怎么被二皇子骗了，就把天上的清云宫给烧了，差点也把我的这张绝世俊美的脸给烧了，叫我情何以堪？”
刑融语涩，只应道：“您福大命大，幸亏我去放把火，才把您给找回来了，不然地府上下，翻天覆地在三界寻上个万万年，都未必找得着您呢……”
花无情被刑融辩解的话气得牙痒痒的，只摆手道：“快滚！快滚，别来烦我！”刑融听了这话，乖顺地就滚了。

圆圆看这花无情似是个顽劣的人物，正和自己一路，心底便不那么怕了，而花无情挥挥手，又打发了那几个婢女下去，仍撇着头，只背对着圆圆道：
“圆圆，我小心算计，让你也跟着夜伏离受过一回苦了，这业报便算消了，跟我回地府去躲几天，等夜伏离渡完劫，你再跟我回天庭销了此案。”
“你是说，你给我托了关系？”
花无情拿了把扇子挡住自己的头脸，这才转身对着圆圆，道：
“差不多罢，还有你的脸怎么又变成这副模样了，想我当初在青尽山被你死捧着陪你聊天，都不知内伤了多少来回了。”
圆圆郁结，喃喃道：
“那你怎么不帮我把脸弄回去。”
只见花无情横眉，斩钉截铁道：
“不弄！弄完你又欠我人情了，到时你又要纠缠于我，咱俩便算不清楚了……懂不懂？”
“哦？”圆圆摇头，道：“我听不懂，我也不回去了。”
花无情一听这话，把扇子一甩，对着圆圆开骂道：
“至于么？不就是不给你换脸么？你就倔起来了？想当初，明明是你不知怎么从天上掉下来，跌进忘川，还把我拉下水，害我一醒来，就跟着你在那么个乌七八糟的醉梦洞里修行，这本是你欠我一因，谁料那青尽上仙算不清楚，只说我后来受你雨露调养倒欠你人情，他怎么不算算我那时日日煎熬，到底是享福还是受罪？现下可好了，我认命了，来报你恩情，你竟不跟我回去！你难道不晓得地府公务繁杂，我身为冥王得一一批示，要是耽搁了轮回秩序，你个小仙，怎么担当得起？”
花无情如炮珠般噼哩叭啦说了一通，圆圆被骂得一愣一愣的，半晌，仍是轻轻摇头，只道：“跟你回去也好，只是我还有一个心愿未了。”
“什么心愿？”
“我想去看我师傅渡劫，就算他灰飞烟灭，我也得亲眼看见了才作数。”
花无情看圆圆那副丑脸上凄然的表情，胃不由又一阵翻滚，忙转了头，连连点头道：
“好罢好罢，我陪你去罢，劳烦你先去找块布把头脸遮住好不好？”
第15章 家常
听话的圆圆又一回包好了头脸，花无情终于晓得从榻上起身，上前便顺手揉了揉圆圆的布脑袋，轻声道：“当初你就是爱这么揉我的，现下我揉回来，你不会介意罢？”
圆圆觉得自己很吃亏，冥王大人开口，她还能说什么，只点头，故作大方道：“你爱怎么摸就怎么摸罢。”这话一出，圆圆自觉失语，脸红了，拿眼睛瞟花无情，而花无情也拿笑眼看圆圆，圆圆一抖，只道：“我好歹也算是个姑娘，你摸就摸，稍稍留点体面给我就成。”圆圆愈补充愈不像话，花无情只道：“你别羞了，我早习惯了，你更粗鄙的时候也是有的，只怕你自己知道了，嘿嘿……”
圆圆看着花无情那副我晓得你不晓得所以我光明正大欺负你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人在屋檐下，还得恳求别人办事，做鬼也是不容易的呀。圆圆一递声一递声地长吁短叹，花无情只道：“去找夜伏离也不容易，要么垂询多问几处土地老儿，要么就只剩天劫异象，方能找着他，想来这后面的法子，还便利些。”
圆圆忙摆手道：“等天劫异象，我怕等你带我去，我师傅都死得连灰都不剩了，你还是托土地老儿罢。”
花无情叹一声“女人就是麻烦，丑女人更麻烦”云云，击掌几声，唤来先前那几个女婢，只吩咐下去，找夜伏离，又说了些如果找着，赏神器八宝锦囊什么的，那女婢便下去办了。圆圆便问道：“什么八宝锦囊？”
花无情指着圆圆腰上那个绣线彩丝锦囊道：“不就是这个，你晓得我托土地老儿们办事，也是须讲究一报还一报的，且这事又是你托的，就把锦囊还与我，再让我赏了去，不就完满了？”
“哦？”圆圆还是听不懂，道：“这锦囊是你送我的？”
花无情朝圆圆勾勾手指，圆圆凑了过去，花无情又把手爪子伸到了圆圆脑袋上，揉得解气了，才道：“你还不算太笨，我使了手段，让你从天上一下凡受劫便是个无主游魂，不必受那生老病死之苦，这是其一；其二，我特特给了你这锦囊作护身符，保你免受妖魔邪鬼侵袭，我待你算仁至义尽了罢？”
“哦？”圆圆眨了下眼睛，绿萤萤的光照着花无情道：“你说了半天，我晓得我原来是天上一个小仙，那我做这小仙前，是怎么又把你拉下水的，你一并说给我听，我好理一理，免得不清不楚的，你也不喜欢对不对？”
花无情晓得找夜伏离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便点头应了，拉着圆圆还算白净细嫩的手，一起静静坐在榻上。

只听花无情整理了如泣如诉的情绪半晌，开口道：
“这话还得从我和我一叫青尽的损友喝酒开始说起。”
“嗯。”
“你可晓得天上的青尽上仙？”
青尽上仙？司果报的青尽上仙？圆圆忽然想起她玉姊曾眼带媚意谈起这位上仙是如何如何人品出众若清莲般的一个上仙，还说九天四上仙中，就数青尽上仙法力最高深；而每当圆圆问及在人间度日的玉姊是怎么识得青尽上仙的，玉姊只含含糊糊说，见过从天上流出的一幅画像，边说边羞赦低头，圆圆便晓得青尽上仙只不过是玉姊一个绮丽的白日梦罢了。
而这会圆圆竟听花无情说青尽上仙是损友，便一下来了兴致，只点头道：
“听说长得容颜绝世，无人出其右。”
花无情摇头，口中道“谬矣”，见圆圆懵懂无知的样子，才解道：
“其实天庭之上，长得最好的当数天宫太子殿的生母顾惜娘娘，可惜她应劫而夭，我年幼时见过她一面，只觉得惟有她当得起“天人之姿”四个字，不敢逼视。”
圆圆没想到自视甚高的花无情能说出自么一番服帖的话来，又听着是天宫里遥不可及的旧事，只觉得心里颇为向往，便打起十二分精神听了起来。
而花无情又道：“顾惜娘娘之后，青尽那小子勉强能排上三甲，但还有太子殿在那忤着，两人最多便是个平手。”
“哦？那以你的美貌排第几？”圆圆不懂就问，花无情颇慎重道：
“排个第五罢。”
“前头还有谁？”
“先说是朝华上仙和长歌上仙各有各的风韵，他俩又占了两名额，我自然就只能排第五了。幸亏那太白上仙已一把年纪了，不然以我这末等修行，又得往后推一个位子了，真是可悲可叹。”
圆圆瞧花无情这般自怨自怜，落井下石道：“其实我觉得我师傅要是能成仙了，你大概就得排第六了。”
花无情冷哼一声，高深莫测道：“天意难测，我倒以为你师傅呀，难逃此劫，我便能排第四了。”
“什么个意思？”圆圆不解，花无情摆手道：“不可说不可说。”
圆圆气馁，又撺掇花无情道：“你说个可说的听听？”
花无情只道：“话说远了，接着说我交的青尽上仙这损友，那日喝酒占符批字，说我该往忘川离奈何桥三十里之处，等一有缘人，不然便有灭顶之灾。圆圆，你也晓得这青尽上仙是司果报的，他这么说，我还有什么办法，只能乖乖听从，往那忘川边上一站，望着昏昏黄黄的地府云天，等我的有缘人……”
花无情说到这，长长一叹，圆圆也觉得深深同情，也跟着一叹，两人双双叹完，才道：
“可巧我只往那站了不过才一会，从云端就跌下一个像被太白上仙的丹炉里炼过的人来。”
“这话怎么说？”
圆圆发问，花无情看了一眼圆圆，道：
“她烧猪样的脸，瞪着小眼睛，只在我眼前一晃，就吓得我动弹不得，以至于被她轻巧巧一拽，便一同跌进了忘川，随急流冲到了连神仙也无奈何的万丈迷津。”
圆圆沉思，疑道：
“迷津这地方我听说过，跌进去不就再无回天之力了么？你怎么还好好地站在我面前？”
花无情摇摇头，道：
“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总之，等我醒来，我就现了蔓陀萝花真身，整日介被一个烧猪脸小仙捧着，陪她在青尽山子虚峰一处叫醉梦的洞中修炼，那日子，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以我当世冥王的尊贵地位，受那等苦处，我真是心有不甘。”
圆圆听到这已明白了大概，最后只颤声道：
“那烧猪脸小仙，不会恰好也叫圆圆罢？”
花无情一拍手，笑道：
“你总算听明白了！”
             第16章 历劫
正是花无情笑意深深、圆圆暗自嗟悼之时，天上云端忽传来一声山崩地陷的霹雳，震得花无情和圆圆皆是一抖。圆圆被这雷赅得心突突跳个不停，而花无情疑色重重、稍稍一思忖，便一面拉住圆圆的手一面飞上天去。
圆圆被花无情这么一拽，头脸上的布条又散落了，一头缠着圆圆一头拉得老长老长，跟那没处藏的狐狸精尾巴似的，花无情一回头，又见圆圆那副吓人模样，慌忙转身，口齿不清道：“你师傅的天劫已劈下一道雷来……现下……现下趁第二道雷未至……我速速……速速带你去看看他还尚有一口气在没有，如果已烟消云散，圆圆你可怪不到我头上……”
圆圆难以置信地看着不负责任的花无情，连日来满怀的忧虑齐齐聚上心头，圆圆一想到像她师傅那样的人物也会有无可寻觅之时，便不由簌簌落下泪来。圆圆边哭，边扯下布条擦鼻涕，而花无情听着圆圆哭得那等伤心，虽背对着圆圆，却也觉得深深触动，只能拉着圆圆的手飞得快些。

却说京城外有山峰连绵，于那最是云雾笼罩、灵气飘渺之处，有一座红叶古寺，盖因寺周遭满山红叶香透京城，年年如此已不知开开落落几千年，方得寺名。寺中所供奉的惟一尊泥塑天后像，也不能了却什么凡间夙愿，是以香火零落，甚至寺中荒凉，几年前还有一落齿昏花的老僧，后来也不晓得老僧死了还是云游了，总之是空无一人。
花无情带着圆圆正落在这红叶寺破墙上，而院中一个白衣人闭眼打坐汗如雨下，周遭全是焦黑，除了夜伏离还有谁。
圆圆正要喊一声师傅，又怕惊扰夜伏离度劫，只抿住了嘴，而花无情端详着寺中所供泥像，轻轻说了一句“想不到他渡劫之处竟是顾惜娘娘的庙宇，这也算是命定的缘份了。”
而这时，九天外电闪雷鸣，一道耀眼白光从天而绛，杀势逼人，朝夜伏离直直劈下，圆圆吓得目瞪口呆，想上前护住，却不料那雷劈下时卷起无底飓风阵阵，将圆圆扇到了百丈之外的枫树上。

挂在枫树上的圆圆悲摧得想，为什么每次被刮走的都是她？圆圆眼睁睁看着花无情如闲庭漫步飘然而至，瞧着自己的脸道：“风这么一刮，消了些肿，倒不那么难看了。”
圆圆郁闷，花无情却十分好心扶起圆圆，道：
“你再莽撞，也冲不过天雷劫数，只徒浪费力气，不如老老实实在一旁看着，见你师傅最后一面。”
听进花无情这话，圆圆已不是一点点的伤心了，只觉得伤心到了极点，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讷讷随花无情再到高处观望，正见着夜伏离第二道雷劫，五藏如焚连吐了好几口血，染得白衣透红艳色，歪倒在蒲团上再无生气。

花无情冷眼旁观，只道：“你师傅也算是顽强了，不过也是气数该尽之时，这最后一道雷劫，嘿嘿，圆圆你睁大眼睛瞧清了。”
圆圆挂心师傅，脑中嗡嗡响，只道师傅现下再无抵御之力、无辜受死罢了，圆圆忽就如那利箭般窜了过去。
这时天中阴云暗布，第三道雷光闪烁凝聚，只在万分之一息时便轰然而下。
那一瞬当前，护住夜伏离的圆圆只闻见师傅身上的沉水香味，那香味绵绵长长的，好似还能引来几百年的煎熬似的。恍恍惚惚间圆圆仿佛瞧见夜伏离朦胧似睁开了眼，轻轻道了声“圆圆与为师同赴万劫不复之地便也不寂寥了”，圆圆还来不及答话，与夜伏离便一同被那雷通身贯穿。那等撕心裂肺之痛，圆圆当即便晕死过去，只觉得灰飞烟灭原来也不是一件轻巧的事，痛至神消骨化，圆圆依稀又看见天上一道雷闪，竟祸不单行落下第四道雷来。圆圆呜呼哀哉地想：“都死了，还劈尸不成，非得化得连灰都不剩才行，九天之外，半点人情味都没有。”圆圆这番胡思乱想，只在一瞬间百转千回，终于湮没在无穷无尽的痛楚，神思皆失，只是不忘死死拽住夜伏离的腰，就像当初初相见一般，而许多画面流转，许多话消失殆尽：
“师傅您位列仙班时，要记得带我上去，我会天天给您梳头给您擦桌子的。”
“师傅，你和我如果难逃一劫，再入轮回，我该去哪找你？”
“师傅，你不要赶我走。”
……

而在一旁观望的花无情看着这第三道第四道天雷齐至，只道是天理循环不爽，喃喃道：“当日你私加第四道雷劫于牡丹仙子，现下平空也还她一道，便再无瓜葛，只是可怜圆圆……”花无情望着院中光华散去，一阵清风，一道轻烟，再无一人，忽生了愁绪牵挂，只道：“圆圆你待他如此，却不知待别人如何……”只这么一想，连花无情也不晓得，竟种下情根来，以至于将来他要受那悲喜之苦，枉称无情之名。

青尽山子虚峰醉梦洞外，青尽上仙正与长歌上仙执子下棋，长歌上仙忽笑道：
“听说你家小妹仙胎还未落形，就到处留连，招惹是非？”
青尽上仙正自皱眉，也不知是思这棋路还是思他小妹，只道：
“她已沉睡了万万年，忽一日有了灵识，便去我辖下的幻境处偷看了卷宗，晓得自己姻缘了，便巴巴去当了人家的丫环，却不料冥冥之中天意岂是那么容易揣度的，倒无辜受了三世情劫。”
青尽摇头，长歌一笑，下了黑子，反问道：
“你小妹情劫若渡去，一举登临上仙之位，这天庭僵持之势，岂不要一边倾倒？到时你还可置身事外，逍遥自在？”
青尽上仙微微一笑，轻声道：
“你我心中，这天君之位，本不是早有了人选，如今正好趁此机会，表露心意，以免乱事长久，生了战事便不好了。”
长歌上仙沉吟道：
“你说的也是有些道理，只是不历些波折，赤子之心如何能显，天庭之福又如何长久？”
青尽上仙点头，连连道：
“是了是了，只怪道我小妹如斯可怜，先是被那个牡丹小仙推进那太白上仙的八卦炉，又被地府忘川迷津所惑，失了本性；再被青云宫恶火所烧，遭人谤语；这最后一遭，竟还要代过受这无妄雷劫……”
长歌上仙斟酌道：
“你本喊太子殿生母顾惜娘娘一声姑姑，与太子殿也算是表亲之谊，本来你为避嫌，不涉天庭纷争，别人也只道你洁身自好，视九天为浮云，谁料你心中也是有情的，尤其是为你家小妹……”
“谁让我已用了毕生心血养了她这万万年，若你亲手养上一个，也不得不为她计较长短、消灾避难、增福添寿……”
青尽上仙如此，倒让长歌上仙不由得摇头笑道：
“你兄妹情长，我也不说闲话，只是你扯上无情，让他无端端遭此缠绵不尽之苦……”
青尽上仙摆手，正色道：
“这本也不是我的意思，无情修为已许久无进益，不历上一番劫数如何又能……天机不可泄露……”
言罢，两人相视而笑。

正这时，忽闻醉梦洞中稀哩哗拉碰碰咚咚一阵乱响，滚将出一颗鲜明晶莹清光流转的珠子来，而那珠子被洞外光华一照，脱去胎质，摇身一变，竟生就了一位具稀世之颜得绝代美貌的仙子来。
那仙子扫了扫头脸上的灰，叉腰指手上前吼道：
“你们俩个又是从哪滚出来的，在我家门口下棋也得问问我这主人的意思是不是？”
第二回  天君寿宴
                                                第17章 赴宴
        话说圆圆从醉梦洞中滚将出来，朝这天上最最尊贵的两位上仙发了一通斥责，也可算是不知者无罪，只可怜青尽上仙一片为小妹担忧之心，见她还是心性不明脑袋被驴踢过的样子，只能叹气道：
        “圆圆，你认不得你哥哥了？”
        圆圆揉了揉脑袋，突的想起自己被二皇子弃在火烧火燎的清云宫，又想起下凡与夜伏离历了一段伤心劫，还记起花无情说的许多话，才晓得原先日日被她蹂躏的蔓陀萝花竟是堂堂冥王……圆圆悲喜愧怨，只记挂夜伏离度劫如何，单想不起来有个如眼前这般风致楚楚、品貌出众的哥哥？
        
        圆圆还记得天上有段日子，那些下三流不上道的末等仙们总爱互相喊着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地乱认，以期哪日谁有机会进升品阶，好拉扯了攀上关系。圆圆想到这，嘁了声拿手赶道：“不要以为长得俊些就可以占本姑娘的便宜，本姑娘现下忙得很，滚远些别碍我眼！”
        青尽上仙黑了脸，长歌上仙哈哈大笑，道：“你家妹妹果然厉害。”青尽上仙计上心头，只顺着圆圆的话说：“你要忙什么？我兴许帮得上忙？”
        
        圆圆看这两人仙气缭绕道行不浅的样子，猜着兴许帮得上忙也未必，便一五一十道：“你们可认得我，我本是天宫二皇子妃？”
        长歌上仙添乱，同圆圆胡搅蛮缠道：“就是那个差点烧死在清云宫里、被太子殿救出火海、最后罚与太子殿一同历劫的那个二皇子妃？”
        “太子殿救的我？”圆圆记得自己差点被火烧死，但却不记得是哪个将她救出火海，惟记得下凡前被几个天兵天将推搡着押到奈何桥，喝了碗孟婆汤就到人间了。
        圆圆呆头呆脑想不明白，长歌上仙突道：“青尽，你确信像你小妹这样的也能当上仙，那四荒八极那些苦心修炼的岂不都要含恨而死？”
        青尽上仙摆摆手道：“她脑子清楚的时候也是有的，只是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如常了，但这上仙的品阶，也不是我说了算的，你自己看她修成了如此容貌如此仙云，谁敢说她不是呢？”
        
        长歌上仙望着圆圆出尘的姿容啧啧而叹，只道：
        “你刚说到你是堂堂二皇子妃，这个我们早晓得了，你到底有什么难处要我们帮忙？”
        圆圆嘿嘿道：
        “我不愿做那个黑心肝二皇子的妃子了，我现下得去找他，送封休书给他！一拍两散，只怕他们天家仗势欺人，不肯放我，你俩可有什么好办法？”
        长歌上仙笑而不语，青尽上仙只摇头道：
        “现下不是好时候。”
        “为什么？”圆圆正是激愤处，却听青尽上仙解道：“一会月升之时，便是天君寿宴，你要这会去找二皇子休夫，那让天君面子往哪搁，多半要落空的，不如寿宴过后，你再去不迟。”
        “你这不是说瞎话罢？我明明记得我嫁二皇子那日后三天便是天君寿宴，我都历劫了那般久，怎么还没完没了的？”
        
        长歌上仙摇摇头，点拨道：“你没下过凡，不晓得地上十年天上只一日的道理。”
        “哦。”圆圆思索着，撇下青尽上仙只对长歌上仙又道：“我看你长得英挺俊秀，说话又像博古通今的，你告诉我，天上近来可升上来一个叫夜伏离的仙人？”
        圆圆以为像她这样质蠢的都能飞仙，她师傅那样的岂有湮灭的道理？是以怀了百般盼望，能从长歌上仙那里听到个点头的准信，没想到长歌上仙干脆摆手道：
        “没有叫这个名的。”
        圆圆的脸一下就黯淡了颜色，讷讷说不出一句话来，青尽上仙瞧在眼里，只道劫数难逃， 而长歌上仙则意味深长安慰道： “你跟我俩去给天君祝寿罢，那里什么仙人都来了，你好好找一找，难保就给你找到了。”
        圆圆一听这话，又恢复了生机，却不料长歌上仙也是有深意的。只因圆圆刚刚飞升做了上仙，哪怕不必受天宫辖治，可怎么着也得与天君及众位仙友打个招呼，甚至只要圆圆愿意，也可讨个贵重差使来做做。
        而长歌上仙这点心思，只有青尽上仙晓得，圆圆却不通的，只想到有一线找到师傅的希望，便点头答允，跟着青尽上仙并长歌上仙驾祥云朝天君居所清都紫微飞去。
        
        清都而下九重天，处处是驾着云携着贺礼飞上来的仙人，这些仙人有的是修为相差无几的结伴而行，有的是师徒相偕前前后后几十来名仙人簇拥而来，还有的则是地位显赫的上等品阶仙人携着仙婢仙童做足架子浩浩荡荡前来，总之这日，天界纷纷扰扰，热闹非常。
        却说朝华上仙所居的叫虞渊的地方，距清都不止万万里，这日，门下几个弟子便随着大师兄雷神秦震从日落处驾着金凤彩凰车急急赶来，一路上众人脸色皆是凝重，久久无话，后头终有个年幼些的弟子开口问秦震道：
        “大师兄，你说太子殿可回到这天上来了？”
        秦震摆摆手，只摇头道：
        “这我也不晓得，师傅也不放心，早早就去东宫等三师弟回升天界，却不知情形如何了。”
        小师弟叹气道：
        “想那二师兄自从当了这掌管天界仙籍的户籍官以来，就背弃同门之谊，与那个二皇子还有太白上仙交厚，而太子殿历劫，没想到他竟敢暗自加第四道雷劫，真是虞渊的耻辱！”
        
        且说虞渊朝华上仙一门之下，雷神秦钟排大师兄之位，太子殿排第三，而排行老二的则是反出师门投入太白上仙门下的雨神虚华。
        小师弟们不懂，大师兄秦钟却晓得当初二皇子许以二师弟虚华户籍官这一大职位，虚华出身微寒历劫艰辛，这么大的好处他把持不住，也怪不得了他，只能说同门缘尽，只是他竟敢私下加害太子殿下，这一条却是连他也不能饶恕的。
        小师弟见大师兄思虑正深，只跟一旁别的几个师兄八卦道：
        “听闻除四大上仙之外，近日这天上又出了个叫圆圆的上仙，这圆圆上仙是什么个来头，为何我从没听说过？”
        师兄们多半摇头，稍有个消息灵通的，答道：“听说是避劫珠转世，先天就是极好的；又听说是青尽上仙的小妹，后天得了多少不寻常的滋养，又不是你我可比的；况听说她先前已在仙胎中养了万万年，近来才出世，却已历了三世情劫，也真是因缘际会，修成正果了。”
        众人听闻，只称奇事，个个嗟叹，却不料到，在天庭上见到的那位叫圆圆上仙，竟是个徒有绝世容颜脑袋却不清不楚一副村姑作派的粗鄙人物……
                    第18章 太子
        清都东宫殿，殿中微台三面围了描金画屏，那上头九重风云四海八荒的景色勾描得壮丽无双，数层帷幄，用彩线打成的流苏束在画屏两侧。榻上张铺的锦褥，皆是上好的织绣，一只玉枕搁在一侧，卧了一个容颜冷俊的公子，但见他只穿了一个件月白色中衣，并未加被，乌黑墨染的长发如瀑布一般，流淌至腰间。
        公子闭目养神，仿佛这满殿的繁华，刺痛了他的双目。
        十来个宫婢及十来个仙童立在殿中两侧，正恭谨待命。一殿之中，三尺高的金狻猊内静静燃着沉香，满殿陶然之气，熏人入睡。
        
        半晌，只听领头一个宫婢颤颤跪在公子面前，声音抖得像含了个会跳的蛐蛐，战战兢兢禀道：“太子殿下，您历劫前嘱咐我查清那个阿珠的身世，奴婢失职，只查到青尽上仙的幻境那，便断了消息。”
        只见榻上公子嘴角一抹模糊的笑意，又如冰雪消融般，转瞬没了半点痕迹，那公子缓缓坐起身来，道：“那二皇子妃呢？你又查到些什么，说来听听？”
        宫婢抬头见太子殿言笑晏晏，晓得碰上他心情正好的时候，忙道：
        “这个二皇子妃，只查到她在醉梦洞修炼前，曾与冥王花无情一同跌进忘川迷津，至于别的，地府里的文官也吝啬得很。”
        “你推搪得倒干净！还有别的么？”
        太子殿永夜这会含着笑，就仿佛人间某处富贵家的纨绔少年一般，众宫婢皆不敢正眼望他，却拿眼角瞥去，已是觉得流光溢彩，只再想他素日心性，又可惜他生得这么好的容颜……
        
        那宫婢吱唔寻思半晌，深惧太子殿威严，忙道：“还有那日清云宫的火，是逃出恶鬼道的刑融放的，而且这刑融之所以能逃出升天，还是二皇子派户籍官虚华做的勾当……”
        永夜想起虚华以阿珠的音信作饵，约他会于清云宫，不由冷笑，自嘲道：“我竟上了他的当。”
        永夜那模样带着点轻狂又仿佛漫不在乎，又好似肆无忌惮神佛俱可杀一般，竟比平时更赅人百倍不止。那跪在地上的宫婢察觉肩上好似有倾天巨石压着，吓得不敢抬头。永夜看了她那副模样，只摆摆手道：
        “都下去罢，见了心烦。”
        众宫婢闻言心中皆是一舒，如蒙大赦，齐步退出东宫，却半点声响也不敢发出。
        
        永夜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阿珠捧着自己的手，笑道：“我的心事，你难道看不明白么？而你的心事，我却半点也捉摸不透的。”可明明永夜觉得他的心思，阿珠了如指掌，比谁都更明白。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到我的身边来？那明灭的珍珠含情的笑，是你在镜中的容颜还是我的心魔？那拂过青丝的手，是你带了情意还是我多心？你说的那些话，是幻是真是伪是实？阿珠，你去了哪里？你难道不晓得，我其实如凡人一般，也会觉得孤寂凄清犹豫彷徨？阿珠，我该奈你何？
        永夜神思不定，心魔顿生，张了双手仰卧在榻上，只觉雕梁画栋满室暖香，却冷彻心霏。
        
        半晌，有殿前守将高声禀道：“朝华上仙驾到。”
        永夜忙起身，连鞋都不曾穿上，踩着罗袜便踏地来迎。但见门口站着的朝华上仙身穿金甲，举手投足承耀日之辉禀万物生气，却独见两鬓间露了微白色，风霜染青丝，竟夜便生。
        永夜喊了声师傅便要拜倒，朝华上仙忙扶起，万千言语，只道：
        “夜儿，你回来了师傅就放心了。”
        永夜自出生起，就不曾受父亲天君多少恩宠，只朝华上仙待他如父子般，而永夜待朝华上仙也是纯孝之意。此番永夜历劫，朝华上仙无法窥得天机，愁生如野草般，无穷无尽，直到现下见到永夜完好，不由热泪盈眶，竟不复云淡风清逍遥上仙之名。
        而永夜见师傅如此，喉头哽咽，面上却还是欢喜之色，半晌，才平复了胸臆，道：
        “师傅，徒儿大不孝，劳您挂心。”
        朝华上仙看了看永夜身上着的轻便的衣裳，晓得他没有半点去祝寿的意思，只叹道：“今夜天君寿辰，你才历劫归来，待在东宫调养便成，师傅却不得不去拜会，到时为你告假，想必你父亲也不能挑出错来。”
        
        永夜想到天君，又想起紫微宫后头的惜宁宫。话说这惜宁宫原是太子殿母亲顾惜娘娘的起居之所，幼时母亲常将他揽在怀里练字，儿童痴顽，以为将这字练得端正，父亲便会来看他与母亲一眼，却不晓得竞日竞夜，他的父亲只宿在崇贵宫容贵娘娘那处。彼时二弟刚出生，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享天伦之乐，仙酿仙果，半分也不会送到那冷冷清清的惜宁宫来……而母亲历灭生劫，那如月下白昙的容颜还有握住他小手的雪白柔荑，与那夜夜惜宁宫烧尽的红烛一般，化作轻烟，消逝得无影无踪。
        朝华上仙看着永夜神色怔憧，指节发白，用了力握在自己的袖袍上，朝华上仙只轻轻道：
        “太子殿下且去歇息，这天上的事切莫担心，师傅一定会帮你安排妥当。”
        永夜这才醒过神来，自觉失态，转瞬便淡淡道：“有劳师傅了。”
        朝华上仙不曾进殿，便要离去，永夜看着师傅挺拔却孤单的背影，突然高声道：
        “师傅留步！”
        朝华上仙转身，永夜道：
        “烦劳师傅替我向虞渊的几位师兄弟问好，如果能在寿宴上见着二师兄，也烦劳师傅传达我的问候之意。”
        说着永夜甩袖进殿，朝华上仙神色寂寂，只道：“同门相残，也是不可逆挡之劫数。”朝华上仙摇头罢，望了望东宫匾牌上自设清都以来一直题的“逆风”二字，不由慨叹高处不胜寒，这东宫风之大，竟能将世上最灵慧最俊逸的人儿阻得寸步难行……
        
        欲破风者，必持厉剑，斩险阻，一意孤行在所不惜……
                  第19章 开宴
明月既升，紫微宫外高台前云园内，各色纱绫花灯熌灼，精致非常，轻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暄，说不尽这天庭太平气象，富贵风流。
而从云园拾阶而上，系一高台，台上石栏上，皆系了琉璃各色风灯，点的如银光雪朗，诸灯上下争辉，真系玲珑晶莹世界，珠宝乾坤。
而高台与云园内皆设了席，留与四至九等仙人入座，而一至三等仙及四位上仙则迎入紫微宫殿内。正殿内金窗玉槛，帘卷虾须，毯铺雪绒，鼎飘桂兰之香，屏列锦绣之扇。

圆圆随青尽与长歌从云园，过高台，又至内殿，只觉眼花缭乱，从没见过这等热闹，又见一路仙友或在饮茶或在闲聊，但凡一见到青尽与长歌，皆起身拜礼，尊荣无比。圆圆拉住长歌的袖子，道：
“刚才太唐突了，忘了请教你们二位姓名了？你们到底是谁啊，怎么谁都要朝你俩拜上一拜？”
长歌眼中带笑，狡黠道：“你问他们去呀？”说着长歌拽着青尽二人先行，圆圆一闷，停下步子，涎皮着脸，凑到一个男仙面前，指着长歌与青尽的背影巴巴道：
“你跟我说说，他俩叫啥？”
那男仙看着圆圆的容颜，半天说不出话来，而圆圆看着这位男仙从脖子漫上一点红，又慢慢浸到耳根，古怪得很，圆圆皱了皱眉头，狠狠一拍这位仙友的后背，吼道：
“紧张个啥呀，难不成你爱慕他俩？他俩除了有点姿色外，能有啥让你畏惧成这样的呀？瞧你这出息，快说快说，他俩到底叫啥你这么难说出口的名字！”
男仙被圆圆这话一哽，咳了半天才答道：“长长长……”
圆圆没那个耐心，推了那男仙一把，骂道：“长你个头！你怎么连句话都说不清楚！”
众仙看着圆圆这胡作非为的样子，皆是又惊又无奈，而圆圆浑然不觉，四处眺望夜伏离的踪影，结果却失望得紧，倒是那些仙友看着圆圆，脸上都挂着似讨好似羡慕的笑。
圆圆想，难不成这些仙还惦记着她的避劫珠？
圆圆习惯性地嘁了一声，又傲慢又无礼地甩袖，然后追上了青尽和长歌，进了紫微大殿。

大殿上众仙归坐，宝器仙云，更加晃眼。圆圆四面望去，一眼就看见了高处天君天后位子还空着，而坐在臣子位上首的那个则是一脸温和如玉亲切待人的二皇子殿，又二皇子殿旁边还一并坐了一个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白衣老头，除了太白上仙还会有谁。
长歌上仙与青尽上仙进得殿来，仍是与诸仙寒暄不断，二皇子与太白上仙也不敢居傲，忙上来相迎，四位笑容满面互相见礼。圆圆原本躲在长歌背后，听了半晌，才晓得她福泽竟如此深厚，得两位闻名遐迩的上仙引路，只是看见二皇子那副披着羊皮内里狼心狗肺的模样，不由得嗖地一下就窜在四位面前，又上上下下打量了那二皇子一眼，冷哼了一声，反问道：
“二皇子殿下？您还认得我么？我是圆圆呀。”

二皇子殿闻言神色微变，再一看圆圆的品貌仙云，还有太白上仙先前斥责的话，道那圆圆是避劫珠转世，更是青尽上仙的幼妹，原本这大好的姻缘为你撮合，竟没想到你居然做得出那等劣迹，天庭相斗之势极有可能因为你这么一着错棋，再无还转。
二皇子永安原不以为然，现下眼见为实，竟仍是难以相信当日那又丑陋又微贱的圆圆竟能转瞬修成了上仙之体。一时后背汗湿，想到上仙中，青尽与长歌极有可能因此偏向太子殿，心中不由恼怒，脸上却作了凄然模样，与圆圆纠缠道：
“圆圆，你回来了，你可知你下凡的三日，我日日为你揪心，只怪歹人作恶，竟妒你我良缘，要将你烧死，幸亏太子大哥将你救了，听说他已历劫归来，怎么不见他也来与父君祝寿？”
永安此语，撇得清清楚楚不说，似还有与圆圆修好的打算，另还扯上了太子殿，父君大寿竟不前来，言下之意便是骂他不孝。
圆圆听来极是气愤，虽然圆圆并未见过太子殿，但青尽与长歌也说当日是太子殿将他救出清云宫，心内便是向着太子殿，又闻二皇子这人说话如此不中听，圆圆便狠狠呸了一声，将那唾沫吐得二皇子满脸都是还不算，叉了腰指着二皇子就骂道：
“你算什么东西！本来天君寿宴，我还不想提的，现下见你这么不要脸，我也豁出去了，你那什么劳什子二皇子妃，老娘才不稀罕！老娘改天就送休书给你这个……”圆圆一下想不到贴切的词，脑中转了好几转，最后终于口不择言，骂道：
“你这个……这个……贱人！”

圆圆此话一出，四座皆惊，尤其是朝华上仙虞渊门下诸位师兄弟，又是佩服圆圆胆识又是惊异于圆圆的粗鄙，而另三位上仙皆是目瞪口呆，惟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永安殿下眯着眼睛，忽抬起了手，一巴掌就扇到了圆圆脸上。
圆圆并未防备，被扇得嗡嗡作响，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顺势跌了跌，便直坐在地上嚎啕起来。青尽上仙见二殿下竟敢如此对他幼妹，不由寒心，面上只冷冷道：
“二皇子殿下便是这样对待妻妾的么？果然厉害！”
长歌上仙则忙要扶起圆圆，谁料圆圆晃得披头散发，竟要学那泼妇拼个众人皆知。

二皇子打完圆圆才晓得后悔，太白上仙忽而指着二皇子骂道：
“逆徒，平日我是教你如何宽佑他人的，哪怕他人蛮横无理，你怎么可以动手？”
太白上仙此话说是评理，深处却是贬斥圆圆惹事生非在先，二皇子方才克制不住，而二皇子这时气得铁青的脸，转瞬就恢复了常色，只朝圆圆忙不迭作揖道：
“是我鲁莽了，夫人原谅则个？”
这么一搅，旁观的众仙只觉素来文雅的二皇子殿也是被激得无法，才一时失手，竟没几个想到圆圆的无辜之处。
青尽上仙司果报、通晓人间百种情态，自然晓得二皇子与太白上仙的把戏，只是面上竟也无可奈何。

这时，忽听殿门口传来一声道：“诸位恕罪，我来晚了。”
原是朝华上仙前来祝寿，虞渊诸弟子忙上前请师傅入座。朝华上仙只摆摆手，朝三位上仙及二皇子殿走去，原朝华远远的便听见二皇子殿挑太子殿的错，这会只淡淡道：
“太子殿历劫归来，元气亏损，正在东宫歇息，方才不能为天君祝寿。”
跟在朝华上仙身后的诸位弟子听得太子殿元气亏损不由一惊，皆怒视了坐在不远处的二皇子手下的虚华，虚华这人冷冷清清，品貌中一股温润之气，不惊不躁，无视众人，正慢慢喝茶。
而二皇子晓得虞渊包括朝华上仙这班人护主的心思，也不多言，只笑道：
“上仙说得有理，我大哥历劫艰辛，我这做弟弟的本该前去探望，只是父君错爱，要我主持这寿宴，实在忙得脱不开身。”
虞渊众仙听得这话，见二皇子殿眉眼得意，话里炫耀不言而喻。而坐在地上的圆圆这会瞧终于有一个肯为太子殿说话的，便忽地站了起来，抹了抹脸上的涕泪，像个没事人一样靠到朝华上仙边上，道：
“太子殿下怎么样了？听说他跟我一块历劫的，我怎么没遇着他？”
朝华上仙望着圆圆，笑而不语，圆圆便道：
“一会我和你去东宫看看他去，这里的仙都是不讲理的，我想太子殿兴许还算是个说得清话的人，我有事托他。”
“你托他何事？”
“我想问问他，见没见一个叫夜伏离的凡人升上天做了仙的？”
朝华上仙笑了笑，道：
“那你现下便去问他罢，一定不会虚行一趟的。”
圆圆很是高兴，也不管这会丝竹高奏，天君天后已然驾临，眼前的众仙慌忙朝拜，就要离去。只临走前圆圆心中却忽然生个念头，便手随心动，一巴掌如疾风般便往二皇子的脸上打去。
二皇子眼见圆圆出手，竟毫无还手之力，连太白上仙欲阻止也被圆圆的厉气挡住了身形。只听啪的清脆一声，被打得脸肿的二皇子目瞪口呆，想他活了这几万年，还没个人敢随随便便碰他一指头……
众仙噤如寒蝉，青尽只恨妹妹莽撞，而天君天后居高临下，见一个女仙竟敢如此大胆无礼，天后竖眉斥道：
“你是哪来的野丫头，竟敢对二皇子无礼？”
圆圆忽拍手高声笑道：
“没想到我的法力也有如此高深的时候，你们奈我何？”
说着圆圆竟身如光电，逃出大殿。
半晌，殿内鸦雀无声……

                                                第20章 入炉
圆圆逃跑的时候，正看见殿门口一个腾云驾雾奔来的仙，两个擦肩而过，圆圆没瞥见，那仙却觉得圆圆有些眼熟，驻足回头望了一眼。
原来这仙不是别人，正是从地府赶来清都祝寿的冥王花无情。

且说圆圆在清都乱窜，太子东宫也不是那么好找的，圆圆正要抓个人来问话，正看见前头一座宫殿丹墀前一个娘娘打扮却蒙着面的女子挥着藤条在打个小婢女，那小婢女身上似被打得极痛，嘴里呜呜哭泣不止又是求饶又是闪躲，却半点都不敢反抗。
圆圆对这种家务事见怪不怪，只把蓬头乱发理顺了些，窜到了这位娘娘跟前，眨着大眼睛请教道：
“敢问这位娘娘东宫怎么走？”
那娘娘原本一心在打人，忽见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姑娘，而这姑娘眉目间颇为熟悉，心中电转，竟想起跌进八卦炉的阿珠来，不由骇了一跳，手上的鞭子也滑落在地，原本那挨打的小婢女见机提脚就跑了。
料这娘娘是谁？正是二皇子的宠妃、被太子殿罚受雷刑的牡丹仙子青颜。

而那娘娘脸上的纱巾被风吹起，圆圆隐约见上头伤痕累累红肿不堪，心有戚戚焉，无意往自己脸上摸了一摸，指尖却觉得光滑得很，心下一疑，手上幻化出面镜子，左右照了照。
圆圆这一照竟照出个不认识的天仙来，圆圆哎哎称奇，只拽住牡丹仙子的手，比划问道：“你看这镜中人，可是我？”
牡丹仙子本有些心虚，但忽见圆圆这傻呆模样，猜她根本不记得，只应付称是。圆圆一下接受不了这变美的情势，只咿咿呀呀的，作难道：“这样师傅怎么认得出我来？要不再把容毁了？”
圆圆一说毁容，正触到牡丹仙子的霉头，且说牡丹仙子受雷劫后不单修为尽失还毁了容颜，是才平日都以面纱遮掩，今下一见圆圆，料定正是当初伺候太子殿那位，顿时计上心来，哄道：
“姑娘这是要去东宫？”
“你晓得在哪？”
“我现下也闲得很，姑娘跟我来，我送姑娘一程。”
圆圆见这娘娘说话和气，全然忘了刚才她教训小婢时的狠厉，只乖乖跟着她就走了。

话说这牡丹仙子心内盘算，把圆圆引到了太白上仙的炼丹殿，原是想故伎重施，圆圆不明所以，只跟着牡丹仙子进了内殿，只见内殿里几个道童正大力挥扇鼓风，却不是东宫的形状，圆圆疑惑道，太子殿下还喜欢炼丹不成？
而牡丹仙子打发了那几个道童，只对圆圆道：
“我也顺路要去东宫，听闻太子元气受损，便想送一个丹药给他，也是仙友们的一点情意。”
圆圆这下明白了，只道：“娘娘你真是周到！”
牡丹仙子但笑不语，打开丹炉盖，只拿素手去里头捞，圆圆见状，忙阻止道：
“里头烫得很，娘娘，还是我来罢。”
圆圆这话正中牡丹仙子下怀，而圆圆倾身拿手探进丹炉，里头焦黑一片，倒是有几个金丹有些光芒，圆圆伸长了手去捞，不觉身子愈发探了进去，而牡丹仙子嘴角得意，只轻轻将圆圆一推，圆圆便一栽，滚了进去。
牡丹仙子立时扣了丹炉盖，又喊了那几个道童进来烧火，便娉娉袅袅扬长而去。可怜圆圆在里头只觉又烫又闷，灼灼生痛，不由喊了几声：“师傅，来救我……”
可惜丹炉外柴火烈烈，风声啸啸，哪里听得到里头喊叫。

又说那先前被牡丹仙子打得可怜的小婢女，原本躲在一侧，听得牡丹仙子与圆圆的话，想起牡丹仙子素日的行径，只当牡丹仙子和颜悦色必是有所图谋，一想到多亏圆圆，自己才免了没完没了的毒打，便小心跟了上去。直跟到太白上仙的炼丹殿，小婢女一下便想起了先前那个太子殿的侍婢阿珠也是在这里被害，心下一慌，便朝东宫求救去了。

话说东宫离紫微宫并不远，只圆圆不晓得路，反绕了一圈，才碰上牡丹仙子。而太子殿卧在榻上，耳边听得飘飘渺渺从紫微宫传来的乐声，想着他二弟春风得意，承欢天君与天后膝下，一家和乐融融，喉头不免一堵。
正这时，永夜却听得耳间恍恍惚惚有人在喊师傅，永夜猛得坐起身来，只因这声儿与下丹历劫时那呆又蠢的徒儿圆圆一模一样。
永夜想到圆圆甘为他受雷劫灰飞烟灭，不禁心口一痛。爱笑的阿珠，任性的圆圆，任性的圆圆，爱笑的阿珠，重重叠叠的，像风中的落花，都一齐吹散了，再也不回来……
永夜的腮间，不由得滑过一滴清泪。
正这时，忽听得殿外有人吵嚷，门将喝斥之声，闹哄哄的。永夜心下正郁郁不欢，喊道：“东宫什么时候也成了这般没规矩的地方了，什么人在门外，都给我轰出去！”
门外果然再没声响，有门将进殿回报说：“殿下，是个小婢女胡闹，说什么牡丹仙子，还有八卦炉，又说什么阿珠……”
永夜本极不耐烦，忽听得阿珠二字，猛地斥道：“快把人给我追回来！”
那门将见太子殿怒色，忙出门追去了，太子殿披了件衣裳，也慌忙寻了出去，正碰在殿外，门将提着个颤颤惊惊的小婢女折了回来。

那小婢女见太子殿，忙要行礼，太子殿立于阶前，东宫几位伏侍的宫女抬来太师椅，永夜甩手骂道：“没眼色的东西，抬椅子来作甚！我只问她又不是审她！”
几位宫女慌忙退下，永夜看着那小婢女浑身带伤，又认不得是哪处宫殿的，只道：
“你是哪处的？你找我，有什么话说？”
小婢女慌慌张张，忙答道：
“奴婢是伺候青颜娘娘的，适才有位姑娘问去东宫怎么走？娘娘就把她引到太白上仙的炼丹殿去了，奴婢想起宫中传言，说当年阿珠姐姐，也是被娘娘领去了炼丹殿便再没回来，奴婢害怕，便来找殿下了。”
永夜居高临下打量了这婢女一眼，只反问道：
“你既是伺候牡丹仙子的，你来报信就不怕得罪她？”
那小婢女知晓太子殿素来有疑心病，果然如此，只一五一十道：
“娘娘是才下了狠手打奴婢，多亏那位姑娘奴婢才逃过一难，奴婢句句属实，太子殿下不信，可去炼丹殿查探一二，只怕去晚了，那位姑娘……”
永夜心一惊，只对那小女婢道：“你且留在此处！”又朝门将使了个眼色，门将便拿住这女婢押禁了，永夜方驾祥云飞去了炼丹殿。
                       第21章 事发
圆圆睁开眼，只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极软的榻上，先头那个被鞭打的小女婢正守着自己，一见自己醒来，便飞窜出去。圆圆觉得头脸火辣辣的，又被什么劳什子包得紧紧实实的。圆圆突然想起自己被那个娘娘推进火炉里的事，不由恨得牙痒痒的，又见这个娘娘手下的小女婢慌忙出去报信的样子，怕不知还要用什么新鲜法子折磨自己。只是圆圆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那娘娘为何要对自己下手？糊里糊涂的，圆圆头一件事就是想到要逃跑。于是，圆圆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又想往门走难免碰着人，便看着那一旁的窗子伸了脚要爬。
圆圆好不容易爬过去，却发现裙子又被绊住了，圆圆看着身上的裙子一愣神，这并不是她身上原先那件，什么时候又是谁给她换了？这位娘娘真够奇怪的，圆圆狠狠一拽那裙角，哗啦一声裂帛，终于清爽。
圆圆兴高采烈一转身，竟撞到了一人的怀里，圆圆吸了吸鼻子，只觉这人身上的味道十分熟悉，圆圆抬头，发现夜伏离头上戴着玉冠，一身华服，仍是那副无双的容貌，只是神情里一股冷漠。
圆圆喜出望外，拉住夜伏离的手道：
“师傅，你怎么在这，害我还去天君寿宴找你，被那个狼心狗肺的二皇子打了一巴掌，不过没事，我已经打回来了。现下我们快走罢，有个娘娘把我推进火炉里，还给我包头换衣裳，你说她是不是有病？”
说着圆圆拉扯着夜伏离要走，夜伏离淡淡一笑，道：
“哪也不必去了，是我把你从火炉里救回来的，头是我帮你包的，衣裳也是……”
“师傅，你帮我穿的？”圆圆低下了头，布条里的脸红不红倒是其次，因为圆圆的脸一直是烧红的……
夜伏离忽而冷冷道：
“圆圆，你以后不得叫我师傅了。”
“为什么，师傅？不叫师傅难道叫……”圆圆开始胡思乱想，夜伏离只道：
“以后见到我要叫我一声太子殿下。”
“哪里的太子？”
“四荒八极的求仙之人都要拜礼的那个天都太子。”
“哦，就是把我从清云宫里救出来的太子？”
“我什么时候曾把你从清云宫………”
他的徒儿，二皇子妃？太子殿一怔；而她的师傅，天都太子殿？圆圆也是一怔。两人默不作声，忽而想到一起历劫之说，才晓得天命果然神鬼莫测，原来如是。

正是两人呆怔之时，忽有一队身着金光盔甲手持画戟的天兵天将闯入东宫，四处寻人，方看见永夜与圆圆，只见那头领先是拜了一礼，转瞬便是一脸正色声如洪钟道：
“天君有命，宣太子殿下至紫微宫！”
永夜料得是他闯进炼丹殿将太白上仙的丹炉劈裂救出圆圆一事终于惊动天君，只是没料到天君竟不等寿宴歇下，就派兵将来拿他，难不成还要在众仙面前审他不成？
永夜心寒，只冷笑一声，道：
“带路罢。”
圆圆看这架势，定没有什么好事，只怕师傅吃亏，便一并要跟去。那些天兵天将不允，圆圆眼神带了凄凉看了永夜一眼，永夜回望圆圆，只道：
“你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罢，若实在不行，便去找冥王花无情罢，那人刀子嘴豆腐心，一定会帮你的。”
圆圆不肯，圆圆只拽住永夜的袖子，永夜望着圆圆那副小儿女情长的模样，不由想起了许久以前，他不小心惹怒了天君被打了九九八十一下鞭子，那时，阿珠也是这样望着他，那眼中的彷徨微微发颤的手，竟毫无二致。
永夜因这极细微的触动，只对那兵将道：
“天君召我，可是要问罪下狱？”
兵将撇清道：
“并无此说。”
“那既然如此，我去见天君，携一个婢女也是无妨的。”
兵将无言以对，圆圆识相，忙紧紧靠在夜伏离身后，这么一行人方才向紫微宫去。

且说这押太子殿一案前，紫微宫云台至内殿，仙姬娇媚，仙乐飘飘，歌舞升平，众仙原正是酒酣高乐之时，忽闻一声巨响，太白上仙神色微变，只因这么一声响太白上仙听来十分耳熟，话说曾有一回他才听了这么声巨响后，回炼丹殿内就发现他好好的一口大炉无端端碎成了万块，问那些道童，竟也追究不到半个凶徒，白赔了许多宝贝仙草，最后只不了了之。
现下，又是这么一声巨响，太白上仙十分不安，而众仙也十分惊赅，天君天后询问，众仙皆不语，不多时，果然见紫微殿前，有太白上仙门下道童仓皇奔至，伏在地上，颤惊惊禀道：
“老君，您那丹炉丹炉……”
太白上仙吹胡子瞪眼，斥道：
“什么丹炉？”
“就是您给天君炼的那个百转丹，坏了！”
“什么坏了，你就不能把话说利索了？”
一旁青尽上仙只掐指算，脸色凝重，而长歌上仙见太白上仙如斯情急，但笑不语，朝华上仙却突有种极不好的预感，是而神色也十分不好看……其余众仙不明就里，也就瞧个热闹的心思，只是一听那什么百转丹，都有些动容。
话说这百转丹集了多少天地仙草，专为修仙之人提升法力之用，太白上仙靠这百转丹，孝敬天君博取宠信外，常卖给些财大气粗的上等仙，赚得是盆满钵满……是而，众仙对这百转丹都存了段不可告人的心思。 
且说那道童吱吱唔唔半晌，不提及牡丹仙子，也不提及从丹炉里救出的圆圆，只拣了便宜话说：
“太子殿下凶神恶煞闯进炼丹殿内，用老君您的宝剑，狠手一挥，就把您的丹炉给劈成了两半，那几颗百转丹便坏了！”
众仙听闻，皆是动容。天君震怒，狠狠掷下个符信，遣天兵天将去拿太子，将士得令，威武朝东宫行去。而朝华上仙见阻拦无用，只上前拜道：
“天君息怒，太子失德，实是我这个做老师教导不明！”
天君正在气头上，只冷声道：
“朝华你不必替他遮掩，前几天才为了个小仙，竟放火烧了清云宫，才历劫回来，竟不知悔改，又从哪招来的怒气，去老君那撒泼，我今日不当着诸位爱卿的面惩戒他，便不配言这君父二字！”
而容贵娘娘只笑道：
“天君言何太过，太子殿自幼失母，方才如此不懂事，若要惩戒，臣妾首当其冲。”
容贵娘娘言语大方，众仙皆暗暗称道，而二皇子闻言，也忙道：
“大哥素来仁德，今日此举，定有缘故，望父亲体察。”
天君只冷哼一声，道：
“你娘俩不必为他说好话，我且拿他来。”
太白上仙面有欣慰之色，而青尽上仙与长歌上仙皆默默无语，原站在稍后的花无情，只在心中道：
“太子真够能招事的，只可怜圆圆别为他枉死一遭。”
花无情想到这，又思圆圆未必会死，要向青尽打听，又碍于现下殿中气氛凝涩，只得默默忍着，稍后再图询问一事。
             第22章 排杖
青尽上仙一看见随太子殿被押进来的头上还缠着布的圆圆，太阳穴就禁不住突突的跳。而花无情瞧着太子殿携了一个毁容仙子前来，一下也想到了圆圆，再看那位仙子头上的白裹布里正冲着他眨巴眨巴的小眼睛，花无情不禁一抖，除了圆圆，谁能眨得这般厉光闪闪耀眼夺目……
其余众仙的目光，倒是全都留连在了太子殿身上，大部分的女仙忖的是，太子殿还是这般天姿国色，大部分的男仙想的是，太子殿何以如此想不开，三天两头地闹得清都鸡飞狗跳的不得安生。
永夜的脸上，却仍挂着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哪怕与天君天后行礼时，举止里至多的也就是那不含半点真心的恭谨。

天君最恨太子这番油盐不浸的模样，不由得脸色铁青，手上握着九龙戏珠玉杯，忽而狠狠朝太子头脸一掷，永夜低着头也不闪躲，只觉得额角被震得生疼，一抹，果然磕出血来，永夜不愿求饶更不愿下跪，只盯着那玉杯染了血碎了一地，翡翠色里像裹了丹砂一样，永夜有些恍惚，那沾得是自己的血么？
众仙皆被天君的怒气吓得不敢吱声，天后忙起身为天君顺气，二皇子虽低着头嘴角却挂着一勾不易觉察的笑，而躲在永夜身后的圆圆本在努力用眼神与花无情交流，没料到天君忽然出手，只吓得一跳。圆圆慌慌张张窜到永夜面前，看着永夜额角淤青里裹着见血的伤，不由愤怒，一回头便狠狠地盯着天君，破口大骂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教训我师傅！”
青尽上仙闻言顿觉不妙，急忙上来拉扯圆圆，圆圆呸的一声，甩脱了青尽上仙的手，又扯下头上一截缠带，要给永夜料理伤口。
天君原本觉得下手重了，有些悔意，但又看得太子不知从哪带来的粗鄙丫头，那言语与先前打了二皇子一巴掌的那个同声同气的，天君便更加愠怒，只朝太子森严发问道：
“我问你，是不是你把老君的丹炉给毁了的！”
永夜既知辩解无用，只应声答了是，竟并无半句讨饶恕罪，天君怒气愈盛，怒到极处，只吩咐道：“革去太子殿司天庭法度之职，备杖！”
朝华上仙闻言一惊，只低声下气求道：“天君？”
天君冷冷道：“既认了罪，也不必恂私情了！”
天后忙劝道：“陛下，今日正是您的仙寿，他日再罚太子也不迟。”二皇子也忙出声来劝，天君只拂袖道：“不关你娘俩的干系，尤其是你，安儿，切莫学得与你大哥一般，冥顽不灵，自命清高！”

永夜云淡风轻地立在那里，似乎那些劝阻争辩，与他没有半分干系。圆圆虽傻，但听得天君天后还有那个二皇子跟唱戏一样，红脸白脸地要治她师傅的罪，于是愈发着恼，只伸直了双手拦在永夜面前，怒喝道：
“谁敢动我师傅，我让他全家灰飞烟灭！”
圆圆此话一出，青尽上仙已经不止头痛了，简直是要捂着心口撞柱而亡了，长歌上仙看得目瞪口呆，只忙要劝慰青尽，而花无情又见圆圆为太子殿如此不要命的架势，不由思索这情一字果然让人昏聩疯狂。
天君震怒，只道：
“老君，这野丫头拖回去给你炼丹时作粗使杂役！东宫里连一个小小婢女都敢如此放肆！正是太子你上梁不正！还不快传杖来，还不成要我亲自动手！”
朝华上仙连连叹气，虞渊一门师兄弟也是心惊。

片刻，掌刑的内官就排好了杖。永夜嘴角一哂，只轻轻推开圆圆，便要除去太子常服。内官接过太子玉冠，腰带，外袍，太子身上只剩一件雪白的中衣，在众目睽睽下便伏卧在刑凳上。
青尽上仙与长歌上仙这会一齐来拉扯圆圆，圆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内官手握那又宽又粗的长杖向天君请旨道：“陛下，杖多少？”
天君淡淡道：“打到认错为止。”
圆圆一听这话，再看师傅顺从的样子，只觉得心底害怕极了，天庭的杖刑，岂是那么容易消受的，没有数地打，打死也是有可能的。圆圆使了蛮劲要挣开青尽与长歌，脸上的布条也落得七七八八，众仙只望着圆圆那副疯癫痴狂的样子，再看她又红又肿的脸，一个个皆掩袖作呕。
青尽只瞧圆圆这副模样，心疼得要死，又不知如何挽回，急得头上冒汗，手上却不敢松开半分，长歌只因青尽如此挂情，也忙挽住圆圆，而花无情瞧着几个小侍压住了太子殿双肩双足，那执法的内官便挥开了刑杖，呼呼风声，重重挞落，二皇子与太白上仙皆是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花无情不由替太子觉得可怜。

永夜心内厌恶，只闭上了眼睛，那刑杖狠狠落在身上，永夜痛得不由浑身一颤，内官悠悠报出一个数来，声音甫落，又打下第二杖来。永夜忽而想起在人间时圆圆问他是不是在戒尺上下咒了，永夜不由一抹轻笑，只道这杖也下咒了罢，不然怎么才落了几杖，他就觉得挨持不住，冷汗涔涔。
永夜爱惜颜面，势必不肯呼痛，只狠狠咬住嘴唇，一时之间，紫微殿内只回响着刑杖击在皮肉上的闷响，而太子殿雪白的中衣上渗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模糊了一片。圆圆瞧见了，眼角滚落下泪浸了脸上的灼伤，如雨水爬过沟壑一般，满脸生痛。青尽上仙不忍幼妹如此，飞快地要想出一个解救太子殿的法子来，愈急愈不得，头脸也是汗。
而永夜模模糊糊听得圆圆的哭声，夹杂着那一声一声的杖落，都遥远极了，倒不像打在他身上一般，痛得木然，只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已不知杖了多少下，永夜脸色青白，一张俊秀的脸扭曲了一般，众仙见打得实在不像样了，忙有仙子带头请道：“陛下，不能再打了！”一时众仙皆要求情，连太白上仙都道：“太子不经事，身子金贵，天君稍稍惩戒即可！”
却不料天君也是个顽固不化的性子，一言既出再无悔改。
而花无情不忍圆圆，也可惜太子，只在太子近身边道：“太子殿下，您想想顾惜娘娘罢？”
永夜恍恍惚惚听得她娘亲的名讳，想起那明明灭灭的笑，一念及此，忽而尽了全身的力气，挤了半晌，方说出话来，求饶道：“儿臣知错了。”
天君终于摆了摆手，内官禀道：“总共六百七十三下！”
天君冷笑道：“太子你且在东宫禁足两月，闭门思过，你那法度交接之事，也不必做了，一并让安儿领了去！”
说罢，青尽方敢松了圆圆的手，圆圆疯一般扑到永夜跟前，永夜看着圆圆的双眼肿得不像话、抽泣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费了力抬手，要替圆圆将泪拭一拭。圆圆那般丑陋，太子殿又那般狼狈，两人却如此相依为命，本来可笑得很，旁观的众仙却并无一个觉得好笑，只觉得心内恻然。
太白上仙上来要领圆圆去做杂役，圆圆哪肯走，而天君懒得看这番儿女情长，只拂袖要走，天后朝二皇子使了个眼色，就要跟上去。
只听青尽上仙忽而高声道：
“陛下，臣还有事请奏！”

                                                第23章 青尽
却说青尽上仙忽而有事要奏，连天君也不得不停下步子。青尽上仙修为高深不用多说，而他管辖的青尽山，集聚天地精华，在他那处修行的仙人不胜其数，出产的仙草奇花更是独一无二。是以，凭青尽上仙之能耐，本与天君平起平坐，自然不必称臣，既称臣了，所禀之事天君不得不斟酌思量。
且听青尽上仙不卑不亢，指着圆圆禀道：
“天君适才判这位小仙与老君使役，本合情合理，但这小仙出身青尽山，不知可否归臣管教？而老君的损失，臣愿奉上青尽山的万年仙草五十株，供老君炼丹所费。”
天君听了这话，倒微微有些吃惊，适才青尽便对这太子东宫出身的小婢多有拦护，现下又当愿当着众仙的面保她，其中必有一段缘故。而太白上仙见青尽上仙开口，也不好拂他的面子，只禀天君道：
“青尽老弟所提，合情合理，请陛下准奏。”
圆圆听青尽上仙如此帮她，吃了一惊，难不成她真是青尽上仙口中的妹妹不成？
而殿中惟长歌上仙了然于心，太子殿与花无情、二皇子及诸位仙友，都不明就里，只思及青尽上仙掌因果报应，行事必有方圆，不可揣测。
天君这时也只能点头答应，青尽谢恩，却仍不肯放走天君，又道：
“臣还有一事要奏。”

天君冷哼一声，复又坐下，天后也只得陪坐，只听天君道：
“青尽你倒是万万年无话可说，一日便要一气说尽了？”
青尽微微一笑，不急不躁道：
“臣司果报，有些事涉及天君家事，也不常得机缘说，现下只好搁一块儿请教天君意思。”
天君见青尽说得冠冕堂皇，只摆摆手准奏，青尽便一五一十道：
“三日前，二皇子娶了我青尽山治下一个名叫圆圆的小仙，但那小仙福薄，还来不及与二皇子成拜堂礼，就差点被烧死在清云宫中，后来似是有了些纠葛，与太子殿下凡历劫。如今她既已回来，仍在我青尽山修行，只说她蒲柳之姿，实配不上二皇子，又因历了劫数，她心中对二皇子再无情意。她曾求我向陛下讨个旨意，望天君撤去此姻缘，让那二皇子妃的称号与她再无瓜葛。”
圆圆听得这青尽上仙说话藏头露尾又说她蒲柳之姿，只听得闷闷的，但想得青尽上仙也是为替她摆脱二皇子的纠缠，也只能生受了。而永夜七窍玲珑，晓得青尽上仙开动金口，连说两件事，面上是为两个治下的小仙，其实都只为圆圆一个，不由细细看了圆圆一眼，难道像圆圆这样又傻又呆的，竟入了青尽上仙的法眼讨了他老人家的欢心？
而天君忖度那二皇子妃确实并未作数，但还是与二皇子问话道：
“安儿，你的意思呢？”
太白上仙一思及那二皇子妃再怎么粗鲁不堪，但既是避劫珠转世又是青尽的幼妹，而现下青尽避重就轻，妄想蒙混过关，不由替二皇子向天君禀道：
“天君有所不知，这位出身青尽山的小仙，其实是……”
不等太白上仙说话，长歌上仙便高声拦道：
“启禀天君，这位青尽小仙，臣也是见过的，与二皇子实在无缘，不过一小仙耳，不如便给她个恩典。”
二皇子面上想起圆圆先前那一巴掌，只觉如此悍妇，不收在手上折磨，怎解心头之恨？更何况她地位尊崇，做了他的妃子，他与太子的争斗，便稳赢不输。二皇子脸上便作了落寞神色，道：
“父君，孩儿对这位出身青尽山的妃子实难忘情，她多半是怨我并未救她免受劫数之苦，方才有此了断的念头，孩儿只期盼她回来，望父君成全！”

众仙回想天君寿宴开席前那位二皇子妃气势汹汹扇了二皇子一巴掌，再合二皇子爱极生怨一说，便觉有理。更有几个仙掺和着又要替二皇子说话，只青尽与长歌上仙在那，又不敢得罪，方一个个止住了口。众仙心中慨叹，天君这一寿宴也真不是好吃的，光他两个儿子的家务事，再掺上四位上仙莫测的心思，也真够头疼的。
而天君素来宠爱二皇子，又有天后软语温声相劝，天君便要驳回青尽与长歌的意思。而永夜恢复了些气力，只冷冷道：
“父君，青尽那位小仙，与儿臣已有了夫妻之实，那日二弟娶她，儿臣气忿不过，适才放火烧了清云宫，如今孽缘已深种，望父君成全。”
众仙跌足，只叹这太子殿果然是惹事精，天君闻此言，不由悚容，手上攒紧的拳头要拍在案上，久久，方又松开了。只想到为了那什么青尽小仙与太子殿的丑事，他先前偏袒二儿子，早已罚过他俩下凡历了生死劫，当下太子又提出来，料定他不能一罪二罚，只狠狠骂了声：“逆子！你倒算计得清楚！寡人成全你！”
永夜静静道：“谢父君厚爱，恕儿臣不能跪谢了。”
天君冷眼看永夜与他耍这小聪明，心下更不喜。
青尽与长歌听闻太子要纳圆圆，皆是微微一惊，只道这歪打正着，圆圆可算有着落了，而二皇子与太白上仙自然是心有不甘，惟圆圆低下头，思忖良久。

圆圆清楚得很，师傅为她毁坏名声坐实谣言，只是为保全她，而圆圆心中不知为何生了一股淡淡的喜悦，弥漫五内缠绵不尽。圆圆不由得抬头望了永夜一眼，而永夜的眸子含着笑，也正关爱地望着她，只那笑清清爽爽的不含半点杂余的情意，圆圆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永夜在人间时心心念的那个阿珠……
而花无情看这茫茫混沌的紫微殿中，太子与圆圆，两相凝望，眸子里含着彼此，再无旁人可入他俩这清静而安宁的方寸之间，万般烟云纷扰，万载风雨熙攘，与他俩又有什么半点干系？
花无情看得深了，不知怎么心中一痛，悟了半晌，却仍不明白这痛这从何处来？

闹了这许久，天君终于乏了，只道：
“有事早朝再奏，散了罢。”
天后忙上前扶着天君，几个宫婢侍奉，终于离去。
殿内众仙友也纷纷离去，而殿外的仙友们早听得紫微殿内的动静，只不知到底如何，耐不住要向出来的上等仙们请教。于是，太子殿劈坏八卦炉被杖打且又收了原来的二皇子妃作妾两桩事，顿时传遍清都，又传遍九天，弄得仙尽皆知。 
而太白上仙与二皇子没讨得什么便宜，自然一脸丧气地走了。青尽有话要对圆圆说，长歌只拦道：“这事，还有朝华理顺，你还是回去忙你的因果公务罢。”
长歌此言，是怕青尽把持不住，过于表露，人多眼杂，传到天君耳中，惹了天君揣测。欲谋事，必得小心谨慎错不得一着，青尽只叹奈何，跟着长歌走了。而朝华有虞渊一门，忙来察看太子殿，只看太子身上那棒伤下手何其狠，血肉模糊的，虞渊一门不由得个个脸上戚然。朝华上仙默默无语，只吩咐门下弟子一齐把太子殿抬回了东宫，而圆圆也一把泪一把鼻涕巴巴跟在了其后。
天君寿宴，方是曲终仙散。
第三回   祈连水丹
                                                第24章 阿凉
东宫中，朝华上仙已替太子上了药，人间天色将明，虞渊一门还须管那日升日落雷电风云，而朝华上仙虽不必事事亲为，却也不便在东宫停留太久，怕让太子担上结党营私的罪责，只能告辞。临走前，朝华上仙对守在太子房外的圆圆道：
“太子托赖姑娘照顾了，我恐怕是老了，竟没早些瞧出姑娘的缘故来，姑娘莫怪。”
圆圆这时正看着园中的一棵玫瑰树，花色深暗，红得像要滴血了一般，而树下的伏风草绿意盎然，随着风吹翻细嫩的叶片，姗姗可爱。圆圆觉得那树那花那草，本不是栽在此处，那一角的生气与无邪，和这压抑辉煌的东宫，格格不入。
圆圆想得痴了，才听到朝华上仙的嘱托，圆圆看着朝华上仙挂心太子的模样，忽而想起太子担忧自己的情境，两下竟并无不同，圆圆心内对朝华上仙不由崇敬起来，低眉顺眼应好。
朝华上仙方才带虞渊一门离去。

房内，永夜身上已换过了干净的中衣，沉沉思睡的模样。圆圆凑近了看他，见他这会脸色苍白，眉梢眼角都是倦态，睡梦中却还有低低的呻吟声。不知看了多久，天色已明，风日正好，幡旄光影，缓缓移进房内，檐下的铃镊之声，惊动左右。
圆圆怕这声音扰了师傅，便轻轻翻出镜台左下角第三格的棉絮儿，挥手往檐下一掷，便将那铁铃堵得严严实实。
永夜忽而睁开了眼，淡淡道：
“圆圆，你把去岁朝华上仙给我送的那盒参丹翻出来，和水熬了。”
圆圆看师傅忽而醒了，还晓得用丹药调理，喜滋滋地应是，顺手就打开了墙下的乌木大柜，抽出最上头的两格长屉，在密密麻麻的小瓷瓶中挑了青花图案紫布塞的那个，倒出三枚参丹，自言自语道：“朝华上仙好似说过一次不可用太多，不然过热了，反而不好调理。”
于是，圆圆又倒回了一枚，只留下两枚攥在手里，兴冲冲地就向永夜摆弄道：
“师傅，我去熬药了，你不要着急，一会就好。”
永夜看着圆圆的举动，默不作声，只又问道：
“晓得火炉砂锅新炭在哪处么？要不要喊个宫婢帮你？”
圆圆信心满满道晓得，又从永夜床前的绣凳右手第一个屉子里直取了一柄绣仕女扑蝶的轻丝团扇，正反看了看，道：“熬药用这个扇火风大。”
说着圆圆心满意足地跑了，而永夜看着圆圆疯疯癫癫从万字窗格往后院那跑过的样子，若有所思半晌，唇畔眼里忽升了笑意，只叹气道：
“亏她将东西藏得那般严实，忘了这么久居然还一件件找得出来。”
永夜笑意愈浓，反反复复喊了几声阿珠圆圆、圆圆阿珠，最后似有了痴意，喃喃道：“这样看来，天意倒待我不薄。”

圆圆熬好了药回来，不知是因了脸上的伤，还是因了心中的欢喜，红光满面的端着瓷碗就冲进来了。永夜让圆圆亲自喂了他几口，又吩咐圆圆拿张最普通平常的笺纸。永夜趴在枕上，圆圆将笺纸递在跟前，只见永夜用手指在上头一笔一划，不知写了几十个字，笺上却仍是空白一片。
永夜郑重其事，吩咐圆圆把收起在阁里的那棵丈二高的珊瑚树抬下来，摆到书案旁边。圆圆不明所以，只道：
“那里有好多丈二高的，要哪一棵？”
“最高的那棵。”
“那珊瑚树枝枝叉叉的，抬出来碎了就可惜了。”圆圆脸上作难，不愿去搬，永夜瞧着她的模样，似内里还有股心思，只是连她自己也不曾察觉，永夜轻轻一笑，道：
“圆圆你还记得好些年前被我赶出东宫的阿凉么？”
圆圆摇摇头，脑子好似十分清明，嘟囔道：
“师傅你是不是被打傻了，我一直住在青尽山，怎么可能知道东宫的事。”
永夜看着圆圆半晌，只觉得理论也不是，打骂也不对，只摇摇头道：
“几百年前，仙妖战于昆仑，妖界的统领九衍魔君率五十万妖众，而长歌上仙只率五万天兵，便将其杀得落花流水，而九衍魔君最后也被镇压在昆仑山下。战事停歇，妖族已元气大伤，魔君的儿子、一个叫祈连的少年当机立断，送来宝物美女无数，以作休战求和之礼。”
圆圆想了想，道：“那珊瑚树还有那个什么阿凉，都是祈连送来的？那阿凉肯定生得很美，师傅你为什么赶她走？”
圆圆心底觉得赶了极好，但好像又不该她兴灾乐祸，只低着头听师傅道：
“留着她，恐怕天君猜忌我与妖族有染，所以才留了她问了些话，便赶出去了。”
“哦，她生得白净，梨花妖变的，身上一股清香，赶走了可惜得很。”圆圆又像鬼附身一般喃喃对答，永夜一怔，微笑道：
“还在为阿凉拈酸么，阿珠？”
“什么阿珠，师傅你不会气傻了罢，我这就去抬，管它那株珊瑚树值不值钱，摆出来才好看。那这参汤，师傅你自己喝罢。”
圆圆说着将碗塞到永夜手里，自己活蹦乱跳的，又窜了出去，永夜顿觉头疼不已。

而圆圆才走不远，便瞧见了躲在仪门那的几个女婢，喊道：“大顺，二顺，三顺，过来帮我抬珊瑚树。”
那三个婢女原本叫“春嫣”、“风然”、“笑笑”，后来被原先太子殿的近身侍婢阿珠改了，还说顺字好记，只是自阿珠失踪后，这三个虽觉得原先受阿珠许多照顾，却因阿珠忽然不在了，再叫这几个名字怕太子殿触景生情，都不敢再用，没想到三个才聚在一起要瞧瞧太子殿新娶的妾，就听见有人喊她们旧名字，只骇得不行，再看见是个面上伤痕累累丑陋不堪的小仙，不由又骇了一跳。
三个退了好几步，圆圆觉得奇怪，想到自己的脸，才觉得定是吓着她们了，便把头发垂到眼前遮了，又凑过去几步。
那三个看着圆圆无主冤灵般的行径，更以为是阿珠所化，惟有大顺还大胆些，颤颤道：
“阿珠，这里是天宫，你就是再不舍，也不该用这副模样乱走？快去投奔别处罢。”
“什么阿珠，我是你们太子的……”圆圆一顿，犹豫了半晌是报上师徒之名还是夫妻之份，最后终于私心作崇，道：“太子新纳的妃子。”
“啊！”三个女婢异口同声，跌足惊呼，圆圆不高兴了，骂道：
“怎么着，配不上么？要不是你们太子死气掰咧把我从二皇子那抢来，忠贞可鉴，我还嫌弃他没二皇子有财有势呢！”
圆圆这话说得大声，恰能传进房里永夜的耳朵里，永夜才含在嘴里的参汤一下就喷了满地。
而那三个顺字女婢听了大为惊奇，想着能把那个又冷漠又暴戾的太子殿哄得失心疯的侧妃居然就在眼前，而且样貌形状如此独特，更以为圆圆有过人之处，忙要行礼。圆圆高兴，道：“你们这么懂事，以后我会在太子面前替你们多美言几句的，放心好了，太子可听我的话了，我说东他不敢往西……”
永夜在房内听得圆圆越说越不像话，只高声道：
“圆圆，还不快去搬珊瑚树？外头风大，把脸吹皱了就不好了。”
圆圆听了她师傅的声音，吓了一跳，再不敢多嘴，而那三个女婢却以为像太子殿那样的居然还能说出这般体贴的话来，圆圆所受恩宠之盛，竟不下于原来的阿珠。
于是，三个女婢乖乖地跟着圆圆搬珊瑚树去了。
                                  第25章 九逸
圆圆还有三位顺字女婢，将永夜说的那株珊瑚树从积尘的旧阁里小心翼翼搬了下来。圆圆想起师傅素来最嫌这尘土，便不敢抬进房，只在外头就拿莲池里的水一遍遍拭干净了。
洗着洗着，圆圆忽而想起永夜在人间时说这天上无尘的话，原来也是臆想的罢，就圆圆所见，这天上和人间别无二致，除了活得长久些法力高强些，个个仙都是势利眼，嘁！
浮尘尽去，那珊瑚树如烽火般通红，圆圆方才放心和几个女婢抬进了太子房内去。而几个女婢只低着头目不斜视干完这差事，也不敢看太子一眼，又规规矩矩退出房来。
圆圆想了想，她得赏这几个女婢东西，好显出她的得体大方来，毕竟这东宫上上下下，现下可就她一个能作主的。圆圆又合计着清都不赏钱帛，只赏宝物，便又往镜台那一阵乱翻，翻出几个玉坠子，也不看成色，只估摸着大概是大荒山出产的上品，就又窜到门外，分给了那三个女婢，口中还轻声道：
“这是我，当然还有太子，一块赏你们的，你们跟着我，好好干，以后还有更好的日子呢。”
圆圆世侩起来，简直堪称如鱼得水天赋异禀，而那三个女婢得了赏赐自然喜悦非常，连连点头方才退下。而圆圆收买完第一批人心，才又进房，端详了闭目沉睡的师傅一眼。
圆圆思忖，师傅睡就睡罢，为何嘴角一抹坏笑？

圆圆又重新端详了那珊瑚树一眼，正这时，忽有紫微宫那边的内官来传话，说是新坐上妖界统领位子的祈连公子，为贺天君寿宴，虽迟了一步，但送来了大批宝物，请东宫明日派个人去领用些。
圆圆一听这话，也不顾永夜的意思，携着一袖子小巧的珍玩宝贝，早追出了东宫殿外，缠住了那内官，塞了礼，才打听到了许多内情。
内官的原话是，这祈连公子送来的宝物当中，最珍贵的属号称“九逸”的九匹良驹，实乃四荒八极罕有，名号也取得妙，有叫什么紫燕骝什么绿螭骢的，端的神武。圆圆听得一愣一愣的，又问这些宝物东宫一般能拿几成有没有什么次序，那内官不禁对圆圆有些鄙夷，但想得这圆圆还算懂事，只点拨道，东宫太子尊荣无比，哪怕失宠，按规矩来也是东宫的挑头一份，不拘拿多少，给后头二皇子还有嫔妃留点就成。圆圆总觉得放开手拿有些不好，又打探到天后那里还比太子晚一拨拿，便完全放下心来，有恃无恐地决定拿个尽兴。
而等圆圆老老实实地和永夜说了她心中的想法时，永夜果然没有骂她，只是轻巧道：
“有好东西送上门来，自然是不必谦逊，只是也要花些脑子来挑，懂不懂？”
圆圆摇头，圆圆两眼放光道：
“那九匹马一块牵进我们东宫的马厩里最好。”
永夜摇了摇头，只叹口气，道：“可惜我被禁足两月，不然我陪你去好好看看，也教你挑些好的来。”
“没事，我代师傅你去也是一样的。”
“别的什么宝石仙草法器杂件随你挑些，只是你刚才说的‘九逸’，我也有些耳闻，圆圆你也别挑多了，挑两匹回来就成。”
“哪两匹？”
“九逸里有有一匹叫浮云的，毛色纯白如雪，最适合女孩家骑，先领来了，以后圆圆你可以出门骑。” 
圆圆听到这里，心中已不是一点点欢喜了，只觉得师傅做回太子，比在人间时还大方体贴，为何谣言里总说太子待人严苛，显见得这谣言就是不作数的。
只听永夜又道：“另有一匹名绝尘的，疾如电光，最是轻便，等伤好了，我就骑这匹马和圆圆你一块逛逛清都。”
永夜看着圆圆那脸愈发红肿，也不知是不是羞怯，便柔了声道：“就挑这两匹罢。”
圆圆听说师傅要带她去逛清都，早心痒痒得不行，又觉得到时若有人在大庭广众前喊她一声太子妃，该多么动听。
圆圆欢喜地念了“浮云、绝尘”许多遍，巴不得师傅的伤早好了，自己就能和师傅两人衣袂飘飘，快马如浮云，绝尘啸清都。
永夜瞧着圆圆被一匹骏马收买了不说，还似痴了，恐怕让她以后天天睡在马厩贴身照料这两匹马也是愿意的，永夜不由得一笑。

话说永夜要养伤便有些嗜睡，圆圆溜出房，才花了半日，仗着她太子宠妃的新名声，恩威并施，轻而易举就把大顺二顺三顺收成了心腹婢女。
而圆圆从她们的碎嘴里听闻天君设宴款待从妖界来的祈连公子，而祈连公子也带了十来个绝色的女子，说要歌舞助兴。只因太子受罚，便还是二皇子主持接待一事，圆圆听了十分气愤，也不避讳，只破口大骂天君偏心。
在圆圆的煽动下，这三位女婢也觉得太子被二皇子抢了荣光，她们这些也没了脸面，这情绪在东宫蔓延。是而，二皇子在不知不觉中，遭到了东宫一致的仇视。

清都入夜，圆圆终于晓得回来瞧瞧永夜的伤。永夜这时醒了，仿佛早晓得圆圆的一举一动，却也不提，只含着笑，淡淡吩咐圆圆抽出架子上最厚的那册记录天宫规矩的戒书，一字一句地念一遍。
圆圆手捧着那书，看着上面一条一条蛇扭的字，在眼前打着晕儿，眼花缭乱的，圆圆念一句错一行，而太子也是养伤，圆圆错一句便改一句，直到对了为止。
且说当中有一句“皇子当对太子行臣子礼”，圆圆看了一下便记熟了，还有那细枝末节地讲臣子礼是怎么回事，圆圆也一目十行地记下来。
只兴高采烈地念与永夜听，却不料触了永夜心事，永夜只默声半晌，道：
“圆圆，你把手伸出来。”
“师傅，怎么了。”圆圆以为永夜要赏她好东西，喜滋滋地将戒书放在床沿，伸了手，永夜拿起那本戒书，只一幻化，又成了宽三寸的长条戒尺。
圆圆看了，吓得一唬，只被打了三下才醒过神来，拔腿就跑了，捂着手隔着窗子，对在房内动弹不得的永夜辩道：
“师傅，你为什么打我？”
永夜只轻巧道：
“因为圆圆不会讨师傅欢心，戒书里有一条便是师傅要打徒儿，天经地义，徒儿不该跑得像圆圆你这般快。”
“可是戒书里也说，夫妻该相敬如宾琴瑟和谐。”
圆圆兴起回了这句嘴，却又觉得好没意思，只讷了半晌，这时不知从哪飘浮而来的歌声，还有那鼓瑟击筑的相和，是了，想必是天君在招待祈连公子。

永夜半晌没答话，好一会才答应说：
“为夫的以后不打你了，圆圆你别躲了。”
却不料圆圆已窜出了东宫界内，跑去瞧热闹去了。
 第26章 乐游
东宫与紫微宫间，除隔着月影台、云光殿、九华殿、鸣鸾殿、开襟阁外，还隔着一个叫乐游苑的园子。乐游苑三千梨树，一株杂树也无。
每当月升之时，梨花盛放，那香雪海般的白茫色，融进夜里苍凉的月光，化作银霜，又吹进风里，缠绵悱恻的，好似可天荒地老，而花开花落，果然万万年都不曾停歇过。

圆圆驾着云飞过时，被这香云美景吸引了目光，不经意就看见一个熟人正独坐在梨花树下倚琴而弦歌，眉眼带笑。
圆圆刹住云，只逆着那扑面的清香，近了些，才发现梨树那头，还有个姿容出众的女子执翠羽扇，翘袖折腰，梨花若雪拂进她的舞姿，扇停落花，裙袂流涟，曼妙非常。
这两个一歌一舞，隔花相望，眉目传情。

圆圆想，紫微宫那众乐乐，这里两个私会，果然有情趣。而圆圆再蠢，还知道不该坏人好事的道理，正要走，却看那熟人忽停住弦音，轻浮笑道：
“阿凉，若你不是妖界公主，我一定把你娶过门。”
那个叫阿凉的女子浅浅一笑，提起裙摆，踏过满地落花，翩若惊鸿，不留半点痕迹，只柔声道：
“花无情，你倒是油嘴滑舌得很，怎么，有事求我？”
还不等花无情答话，那阿凉就极聪敏道：
“是了，你若没事求我，怎么还会特特为我弦歌呢？既然已开了头，不如让我见识一下冥王大人当年斩去我妖族数万将士的赤血剑如何？”
圆圆听得这个阿凉话间大有玩弄的意味，原以为花无情定不会就范，却不料花无情只将那琴放在一旁，拂了满身的落花，倾身立在阿凉的面前，指尖挑起了阿凉的下巴，这个阿凉抬头相望，只听花无情调侃道：
“区区一把剑而已，阿凉你要看，如何能不从命呢？” 
阿凉浅浅一笑，用纤纤细手缠住了花无情随风舞起的银发，就圆圆远远望去，这两人互相调戏的情态，倒是般配得很。于是，圆圆来了兴趣，干脆就躲在树后头继续偷窥起来。

只听那阿凉轻叹道：“原来你是这么一个怜香惜玉的，我以前倒错看你了。”
而花无情颇可惜道：“原先你眼里只有太子殿下一个，自然就看错我了。”
阿凉一笑，道：“那是当年我哥哥一厢情愿罢了，我瞧不上那无能的太子，而那太子好似也瞧不上我，倒也一干二净。”
圆圆听着这句，只觉得这阿凉算什么东西，敢藐视她师傅。
而花无情听了这句，但笑不语，略退了一步，手上幻出一柄镶七彩珠九华玉的带鞘宝剑，轻轻一拔，赤血剑出鞘，辄有风气，光彩射人。
花无情将这剑呈在阿凉面前，阿凉握剑，端详了半晌，嘲讽道：“这赤血剑，饮万鬼愁怨集万妖血泪，难怪赤色如血？花无情，你说是不是呢？”
“阿凉姑娘妙见妙解。”花无情听着阿凉语里的讥讽毫不着恼。
圆圆想，原来花无情是极愿在美人面前表现得谦谦如玉的，哪怕这个美人刁钻些也无妨。而花无情之所以不在她面前表现，自然是因为自己生得丑陋了。
太子殿下就不会这么肤浅！圆圆颇为得意地想。

而这个阿凉显然是捏准了花无情的心思，愈加肆意，突而将那赤血剑如世上最下贱的东西一般轻轻巧地丢在地上，花无情的眉头一皱，而阿凉冷冷道：
“沾了我同族血的剑也看过了，冥王大人，不妨说说到底有何事阿凉可效劳的？”
阿凉笑盈盈的，花无情腕间微微一转动，赤血剑便飞入了剑鞘，一齐重又消失在他手上，花无情只道：
“听说你哥哥祈连把焰火城城主白烈的水丹送给你了？”
焰火城是哪？水丹又是什么宝贝，竟能让掌管三千万鬼族的冥王大人低声下气？圆圆愈加好奇，决定好好记下，回去问师傅。
阿凉退了几步，道：
“你消息倒灵通，我哥就给了我这么一样值钱的东西，怎么，你想拿了去，给哪位美人佩着，好去我们妖族的焰火城游玩不成？”
这焰火城似是一个极炎热的地方，圆圆听着就厌恶，这花无情若果真要带美人去那，看美人香汗淋漓的，岂不煞风景？圆圆转念一想，是了，那水丹定是个清凉的物什，佩着就免得烤焦了，不就不煞风景了？
圆圆为自己敏捷的才思感到十分满意，只听那花无情果然道：
“火焰城万里黄沙，风烈酒也烈，出游的话，正好将美人搂在怀里，还可把白烈的那九条尾巴砍下一条毛色鲜亮些的，馈赠佳人以作纪念，妙哉妙哉，阿凉你果然懂风月。”
这个阿凉被花无情的胡搅蛮缠弄得无话可说，半晌，冷冷道：
“白烈旧时与战神长歌在东幽云州斗了七日七夜，统共被砍去了八条尾巴，只余一尾，你难道连他最后一条尾巴都要砍去？”
花无情一愣，道：
“我旧时只在西沁宁州断你们妖族后路，白烈的事迹，只听闻他神勇，别的倒不曾细听过。”
“败军之将，何必言勇？”阿凉冷哼一声，又道：“水丹便是白烈的八条断尾所化，实是白烈的四魂四魄，煞气逼人，倒成了避火清凉的好物件，这样珍贵的东西，花无情你说我会不会轻易相赠呢？”
原来这水丹还有这么个典故，圆圆忽而觉得，偷听别人说话极长见识，以后有机缘还要多干几次。

而花无情叹口气道：“看来阿凉你是不愿给了，既然这样，我也不便强求了，本来我还想把当今天后容贵娘娘要给太子殿选妃的细节消息好好知会你晓得，既然你一则对太子殿不感兴趣，二则也不愿给我水丹，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太子殿要选妃是怎么回事？”
“你晓得那么多做什么？”
花无情带着笑，忽召了朵云彩，落跑前又似不经意朝圆圆那望了一眼，之后便扔下那个阿凉潇洒离去。
圆圆听着太子选妃四个字直如晴天霹雳，呆呆坐在梨花树下，却忽听那个阿凉扑嗵一声跪在地上，朝梨花树拜了三拜道：
“娘亲，阿凉立誓，竭尽所能要将清都玩弄于股掌间！”  
                            第27章 彩绳
圆圆在梨树下偷听得那个什么容贵娘娘要给太子选妃的事，就大不高兴，闷闷回了东宫，在永夜房外站了半晌，也没进去，最后跑去了东南角的书房。
圆圆躺在榻上，闻着无处不是的沉水香，愈加烦闷，最后点亮了烛火，才那么一会，就把巡逻的宫婢给招来了。圆圆那时正在翻看这四荒八极的州城地理，晓得那焰火城是北海之外的妖界千城中有名的一座，在妖界都城九衍城向北三千余里，已属极北之地，本应气候寒凉，却不知为何常年气候如火炉般，是才取名烈火城。
却听门外有个恭谨的声音问话道：
“房内可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身上的伤还没好，奴婢可要喊奉仪过来？”
圆圆听不懂什么奉仪，也不答话，却见那婢女好似来了劲，又问道：
“太子殿下您这么晚还在操劳，可要用些桂圆莲子汤？奴婢马上去给您端一碗来。”

圆圆这才明白了，原来师傅果然是天界的香饽饽，光这东宫里就不得有几多少女春心对他念念不忘、殷勤备至。圆圆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恰被门外那婢女听见了，却以为是太子应了，巴巴就提着灯笼跑去端汤去了。圆圆看着那一抹亮光摇摇晃晃消失在曲折的游廊里，心里更不是滋味。
师傅身为太子，到底能娶多少个妻妾？圆圆在书架上翻了半天，终于给她找着本《清都宫制》，一翻，就看到让圆圆气血翻腾的一段。只见上头说：太子正妻才能称太子妃，其余皆为妾；妾又分正三品良娣，可纳二人；正五品良媛，可纳六人；正六品承徽，可纳十人；正七品昭训，可纳十六人；正九品奉仪，可纳二十四人。
圆圆掰着指头算了半晌，太子若妻妾皆纳满了，竟足足有五十九个老婆。圆圆大为光火，气得嘴唇直抖，又重看了一遍，却看到正九品奉仪最为低下，圆圆忽而想起刚才那婢女口中的“奉仪”，难道说的竟是自己？
明白过来的圆圆更是气得小脸又红肿又乌青的，像开了染坊般，与那烛火相映，森然可怖。
圆圆想了半晌，骂骂咧咧道：“哼，谁希罕当太子妃！就算当了太子妃又如何，下头五十八个小老婆争宠，有什么意思？”
圆圆叭地将那书丢在地上，又用脚踩得稀烂了，才解气了，心意转了半晌，却只道：
“我让师傅先升我做良娣，等九天的人都见识了我的贤惠，再升我做太子妃。”
圆圆这时捏紧了拳头，道：“至于师傅要选妃就选妃，看她们进门来我怎么折磨她们，到时一个个落荒而逃，可怪不到我头上！”
想着圆圆就把烛火给熄了，却说那个女婢满心端来了桂圆莲子汤，却见书房里熄了灯，一片寂寥，只怅怅然走了。圆圆听着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便开始头疼，以至于头疼了一夜也没睡着，次日黑着个脸，就站在了太子面前。

永夜那时醒了，躺在床上也懒动弹，却有一堆女婢围着端茶漱口递热帕子擦脸，圆圆倚着门，看见里头有个白净机灵的女婢正眼里脉脉含情地看着师傅。
而永夜瞧圆圆来了，只关切道：
“圆圆，你一夜跑去哪了？到师傅床边坐着。”
那些婢女忙要给圆圆请安，异口同声喊的都是“奉仪”，圆圆听着刺耳，也不答理永夜，只瞧着那个白净机灵的走近了，发话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婢女低眉顺眼，道：
“小螺。”
圆圆听着这声音正是昨夜献殷勤的那位，圆圆望着她手腕上系的彩绳，淡淡道：
“青螺画眉，你的眉毛一定很漂亮了，抬起头来我看看。” 
圆圆生了兴致，永夜瞧着圆圆话语含酸的模样，不由得微笑起来。却说那小螺抬起头来，圆圆细瞧她眉眼，果然生得好，圆圆又道：
“你手上系的什么？说来听听。”
那小螺听圆圆一问，只身子一抖，扑嗵一声就跪下了，连连道：“奴婢该死！”
圆圆没明白，只觉得自己好不容易仗势欺仙一次，竟能把这这小仙给吓跪了，倒是大大出乎意料，圆圆觉得不好玩，又看见大顺在这伺侯的女婢里头，只问道：
“大顺，你说说，她手上系的是什么？”
大顺脸色也颇为惨白，这些女婢似都被吓得不轻，只听大顺颤声道：
“是……是……合彩婉转丝绳。”
“哦？”圆圆顿了半晌，面无表情摆手道：“你们下去罢。”
众女婢看着圆圆竟如此淡然，也不责罚那个小螺，没事人一般，不由大为惊奇，却听圆圆吩咐，赶忙退下，而那小螺尤其仓皇，连起身都不能，还是被女婢们扶起来才能走了，实在吓得不轻。

圆圆看着落荒而逃的女婢，终于肯坐在永夜床边，木然道：
“师傅，你说那个什么合彩什么婉转什么丝绳，是什么东西？”
永夜忽而轻笑，道：
“原来圆圆你不晓得，难怪……”
“到底是什么？”
永夜望着圆圆，只道：
“当今的天后容贵娘娘原先不过是个在乐游苑照管梨树的婢女，却因手上绑了这合彩婉转丝绳，被天君瞧见了，便入了后宫，以至于隆宠加身。于是便有谣言说这合彩婉转丝绳佩在意中人面前，便可成就姻缘。” 
圆圆看着永夜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要看自己的好戏一般，只哼了一声道：
“师傅你是说那个小螺是想让师傅你纳她为妃子，师傅你会不会太自作多情？”
永夜一笑，道：
“难道不是么？圆圆你在装傻么？只可惜有时不知是真呆还是假呆。”
圆圆没好气道：
“师傅你什么意思，我的脑子好用得很，不用师傅你操心，哼。”
永夜脸色一冷，道：
“圆圆你今日身上一股邪火？”
“没有。”圆圆脆声否认，永夜望进圆圆发亮的眸子半晌，两下对峙，永夜最后只无可奈何一叹，将昨日那写好的空白笺纸从枕下取出，折好，塞进圆圆的手里，吩咐道：
“一会你去领那祈连送来的宝物时，若有机会，便将这信交与祈连，只是务必要做得隐秘，若没得机会，就不必交给他了。”
“祈连长啥样？”
“眉间有火焰纹。”
“哦，师傅你写信给他作什么？”
圆圆什么都想知道，永夜只打发道：
“不该问的不许问。”
圆圆觉得师傅搞得神神秘秘的，似见不得光一般，又想仙妖大战才歇了几百年，若身为太子的师傅与那刚即位的妖界统领祈连私递消息，确实可大可小。圆圆抿住嘴，忽而就道：
“师傅你无论做什么，圆圆都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说着圆圆就将信塞进怀里，义无返顾地握紧了永夜的手，永夜淡淡道了声去罢。圆圆才晓得松开手，披头散发地冲出去喊她的心腹大顺二顺三顺，出了东宫。


                                    第28章 开襟
话说圆圆领着顺字三位女婢，来到堆放妖界统领祈连送来的贺寿礼的开襟阁，才入阁门，就被那满目的金光玉翠晃花了眼。
一个着青衣的内官，领着圆圆转了一圈，圆圆看着那些宝物，好奇得很，又怕问出口被那内官嫌作没见识，只挥了挥手让他下去了，方才拽住大顺的手道：
“大顺，你好好给我讲讲，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圆圆正指着个透明晶莹的屏风，大顺便道：
“这个明亮些的是云母屏风，旁边那个温润些的是琉璃屏风。”
“哦，这些扇子呢？”
“这个是孔雀扇，这个是九华扇，还有五明扇，回风扇，这些扇子大多熏了异香，太子殿素来不喜沉水香外的味道……”
大顺点到为止，圆圆点点头道：
“他不喜欢呀，那我们就挑点别的罢，这个乌黑一块是沉水香罢？闻着好像师傅身上的？”
圆圆捏起那块闻了闻，二顺插嘴道：
“奉仪，那个是青木香，这会闻着像，燃起来多了点涩意，也是太子不喜的。”
“师傅还真够讲究的，幸亏我带了大顺她们来，不然就不能讨师傅欢心了。”圆圆在心里划算着。关于圆圆为什么要讨师傅欢心，还不是为了那个良娣之位以及进而一统东宫的鸿愿……
三顺看着圆圆嘴角的一抹邪笑，不由发怵，拉住二顺的手袖，二顺也瞧见了，只看着圆圆那可怖的脸还带着可怖的笑，腿不由一软，只能和三顺两个互相搀扶着方能站稳。还是大顺有胆色，不惊不惧，又提醒圆圆道：
“这摆的五色文玉环、同心七宝钗、黄金步摇、合欢圆珰、珊瑚玦……奉仪不如多拿些，一则好打扮打扮，让太子殿继续迷恋您，二则可以赏赐送礼，打点人情。”
圆圆听得师傅迷恋她一语，喜不自胜，便全照大顺的话，拿了许多金银珠玉首饰。

其后大顺又指点着圆圆看了几个或瓷或白玉的小巧圆盒，大顺道：
“这个粉八成是妖都九衍城产的梨花研碎了兑上香料制的。”说着大顺倒在手上给圆圆看了，又道：“这个梨花粉轻白嫩香，扑在面上匀净润泽，奉仪您若施此粉，一定可遮些红肿。”
“我脸很红肿么？”
圆圆难过地拿起一个照妖镜似的宝物，左右一看，圆圆默默地放下了镜子，喃喃道了声“又变回来了呀”，方才强作镇定道：
“这个粉，三顺你帮我收十盒下来。”
三位女婢忍俊不禁，只见大顺又指着那白玉的盒子道：
“这个胭脂，想必是花重城的花妖们，淘了又淘，澄了又澄，方才有这么匀，奉仪您若拿簪子一挑，往唇上抹上一点，定是娇艳欲滴呀，拿来拍脸，又鲜艳又甜香的，太子殿一定会对您日月相思念念不忘的。”
圆圆听了大顺这一番话，简直是浑身上下都觉得轻飘飘的，师傅果然会对自己日月相思念念不忘么？圆圆不好意思地拿手缠玩了半天的裙带，这倒提醒了三顺，三顺道：
“妖界每年都会上供许多好布料，拿来做衣裳，一定能衬得奉仪您更美的。”
圆圆忙不迭地点头，二顺指着那角落里几个箱子道：
“布料一定堆在里头了。”
说着打开一看，果然，二顺拿出其中一匹粉色道：
“这个是散花绫，裁成的裙子极轻薄，“粉蒸霞蔚”说的就是远看这散花绫的情形，奉仪您若平时穿着，留连在太子殿下面前，一定能让太子殿下时刻也移不开眼的。”
圆圆又捣蒜点头，大顺拿出个浅绿色的一匹，道：
“这里竟然有绿云罗，听说每年良锦城只产三匹，没想到就送了一匹来，这个妖界的公子还挺大方的。”
“什么绿云罗？”圆圆好奇。
三顺接口道：
“听说那妖界千城中，有个良锦城，城中有个宝光家，一家都是修成千年的天蚕妖，这家有个女儿叫绿云，尤擅织，听说她织作时，能手御一百二十镊，穿梭不停一百二十日，方得一匹，轻幻如烟罗，又依了她名字，故名绿云罗。”
圆圆拿手抚在这绿云罗上头，果然又柔又滑，圆圆轻轻道：
“果然奢华，妖界如此勤勉，想必那祈连公子十分富有罢？”
三顺脱口道：“那祈连公子可是三界第一富人呀，奉仪您没听说过么？”
“当真？”圆圆原以为那二皇子掌管天界物资是第一富人来着，没想到居然是那个祈连公子，难怪师傅要与他私交……
圆圆啧啧。

话说圆圆挑了半晌，都是她平时自己用的，终于想起要给师傅挑个东西，却看了半天也没看到好的，圆圆头疼地走来走去，大顺她们也站在一旁苦思冥想。
堂堂天都东宫太子，诸事皆备，会缺什么呢？
圆圆忽而看到一面极小巧的可握于掌中的古朴宝镜，圆圆轻轻道：
“这个是什么？”
二顺过来细细瞧了，只见镜身背后刻了两个字“毒国”，甚是不解，还是大顺瞧了，才道：
“这不过是人间的凡物罢了，不过意思却是极好的。”
“什么好意思？”圆圆觉得这面镜子好看极了，大顺道：
“这个毒国宝镜，相传曾助人间的汉朝宣帝在收系郡狱时避过妖邪，最后辅他安然登上帝位。”
“哦，这是个好东西。”圆圆觉得师傅就该带着这宝镜，把二皇子给踹下去，最后登上天君之位。
圆圆心满意足地将那镜子收进了怀里，至于别的挑好的东西，圆圆让二顺和三顺抬着先回东宫。最后让大顺带路，去马厩里看九逸宝马。

马厩离这个开襟阁又隔了些距离，圆圆坐在大顺召来的小云朵上，捏了捏这云气道：
“大顺，你修炼了多少年了？我觉得你博古通今呢？”
大顺谦道：
“不多不多，只有九千四百三十二年。”
“啊？”圆圆差点跌到云下，圆圆没想到东宫里一个女婢都有这么高的修为，圆圆抓牢了那云彩又问道：
“那太子，他多大了？”
“太子呀，好像活了万余年了。”
“那二皇子呢？”
“二皇子好似也只有万余年。”
“啧啧，天君真够变态的，同时让两个女人怀上孩子。”
“这个，大顺不好妄语。”
“那你知道太子的亲娘顾惜娘娘原来和天君感情怎么样？”
大顺欲言又止，圆圆缠道：
“四下无仙，说来听听。”
大顺只道：
“听说顾惜娘娘和天君还在做太子时就成亲了，正是因为顾惜娘娘，天君得了青尽山众仙的支持，才能轻而易举地登临帝位，只是他俩好像没什么感情，以至于后来天君专宠于容贵娘娘，而太子的出生，听说也只是为了安抚在青尽山七千座险峰中修炼的众仙方才如此。”
师傅原来这么可怜，圆圆想起这仙界，除九重天清都由太白上仙辅天君坐镇，清都外十三神洲皆是在战神长歌上仙的辖下，此外南海外青尽山，东海外虞渊，北海外妖界千城，皆不能算是天君可操控的，连这东、南、北三海下的幽冥地府，在冥王花无情的手上，也只能算是对天君听一半逆一半。
难怪天君要靠生孩子收买人心，可怜呀可怜呀。
圆圆想得明白时，终于来到天宫马厩——神驹府。


 
                                                第29章 祈连
圆圆以为马厩这种地方，必然是门外一堆喝酒赌钱的马夫才合适，可是圆圆领着大顺站在这藏三千战马的神驹府门前时，却发现这里不仅严整，甚至清静得吓人。
圆圆挽住大顺的手，被门口的两个玄衣小史拦住。大顺浅笑，拿了东宫的符信，其中一个小史作难道：
“二皇子正在里头陪祈连公子看马，天君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祈连公子不是送马来了，怎么，还要回送不成？”
圆圆发问，那小史看了圆圆的丑脸，又瞧是东宫的，一下便想到了太子新纳的妃子，于是心内多有鄙夷，脸上还是毕恭毕敬道：
“正是这个道理，祈连公子正在里头挑马，二位改日再来罢。”
圆圆想这祈连在此，正好交信与他，可惜有小史阻拦，还有二皇子在那陪同，不仅带不回骏马浮云和绝尘，连师傅交待的事都做不成了。
圆圆捧着头转了几圈，只对大顺道：
“我们先回去罢。”
大顺也觉得只有如此，圆圆嘴角邪邪地拉着大顺走了。

才走到一半，圆圆就随便寻了个借口打发了大顺，自己又折回神驹府后墙，窜了进去。饶说这神驹府本是有禁制的，却无奈圆圆修为诡谲，不费吹灰之力便潜了进去。
圆圆识不得路，又不晓得马在哪里，正无奈，忽看见了二皇子殿陪着个身着白衣的公子相偕走来。圆圆闪躲不及，只能迎上去，二皇子殿一眼就认出了圆圆，想起在紫微殿中被青尽上仙还有太子齐力耍得团团转，连天君都无可奈何，不由冷笑道：
“这不是圆圆么？怎么，不陪着我大哥，来这作什么？”
圆圆也不瞧二皇子殿，只抬头看了那白衣公子的眉间，果然有赤色火焰纹，再看他因这花纹，眉色如望远山，脸际更若芙蓉般，男生女相，一股清俊妖娆之态顿生。
而那祈连公子打量了圆圆一眼，只规规矩矩道：
“太子殿下可好？”
圆圆一想到这个，不由瞪了眼二皇子，揶揄道：
“托了二皇子的福，太子在床上躺着呢。”
祈连不由轻轻一笑，那么一笑，连圆圆都不由看呆了，这个祈连生得跟那个阿凉倒是一样的魅惑美艳，果然是兄妹。
二皇子本来就是不大自在，怎么说圆圆也是他先纳的，就算从不曾用心，但面上还是被横刀夺爱了，脸上无光是公认的，二皇子便道：
“那你怎么有空到这里来，门口的小史倒是愈来愈不尽心了，连天君的旨意也敢不从，来人，把这个闲杂人等给我轰出去。”
圆圆嘁了一声，从怀里掏出那个毒国宝镜，煞有介事道：
“这是青尽上仙给我的，听说只要往那看不顺眼的仙身上一照，就算他有万年修行，也得被这镜子收了，二皇子，你要不要试一试。”
说着圆圆转了转那镜子的角度，二皇子再大胆，也不由得避让，圆圆逼进，趁机将太子让她转交的信笺偷偷塞到了祈连公子的手里，祈连眼中讶异，却也没有声张，而圆圆直将二皇子逼到墙角，才将镜子放进怀里，耸了耸肩道：
“二皇子您别怕，这镜子只是个赝品，真品青尽上仙自己收着呢，改天我再跟他要，让您好好见识见识一番，您说好不好？”
二皇子怒极，抬手又要打圆圆，圆圆下意识一缩，却见那祈连拦住了二皇子的手，淡淡对二皇子笑道：
“那九逸马，不知二皇子看上哪几匹，听说牡丹仙子极爱骑马，二皇子可准备赠马佳人博红颜一笑呢？”
二皇子眼中凌厉，收住怒气，只道：
“青颜她失了容颜，每日在殿内郁郁不欢，正是该用匹好马引她出来逛逛。”
“二皇子怜香惜玉，果然不是假话。”祈连朝圆圆使了个眼色，圆圆这才躲开了，感激地看了祈连一眼，只对二皇子嘲道：
“那九逸马，我们东宫的挑完了，二皇子您才能挑不是么？”
二皇子被圆圆又勾起怒火，只这规矩在那摆着，也只能默不作声，这时，神驹府来了几个粗使马夫，领头的是个有些品阶的文官，二皇子便指着圆圆，甩袖道：
“怎么放进来的，还不赶出去。”
那文官惟惟称是，看了眼圆圆，只命马夫们来拉，圆圆也不反抗，只是对那文官道：
“我们东宫看上绝尘和浮云两匹好马，你若今日不送来，小心你的乌纱帽！”
祈连看着圆圆边嚎叫边被拖走了，不由笑想：“这是哪来的小仙，无权无势的，怎么好似全天下都得听她号令一般，当真是奇了，太子殿下的口味原来这么重。”

且说圆圆被推搡出了神驹府，大不高兴，但圆圆才回到东宫不久，还来不及跟师傅告状，就发现神驹府的巴巴送来了浮云和绝尘，只见那浮云果真白雪颜色，绝尘则毛色乌黑发亮，两匹马皆是神俊非常。
大顺原本担心圆圆，却见圆圆安然回来了，马也送来了，才放了心。而圆圆看了这两匹马上，还置好了马鞍，圆圆也不懂，只觉得这马鞍也华贵，朝大顺勾了勾手指，大顺会意，道：
“这浮云上的马鞍是东海玫瑰石作的，镂的是金银鍮石；这绝尘上的马鞍用的是南海白蜃，用紫金嵌的华纹，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石，像这样精雕细刻的好马鞍十分有限，想必神驹府也没几套，没想到就送来了。”
圆圆满意，道：
“看来这神驹府的，也不敢轻易得罪东宫嘛。”
大顺看圆圆高兴，又道：
“如果奉仪和太子骑马出行，不妨在马上再装饰上流苏和铃铛，骑起来叮当作响，流苏动若飞幡，一定羡煞清都众女仙。”
“妙哉妙哉。”圆圆摇头晃脑，高兴得不得了，只吩咐大顺把这两匹马拉下去好好装饰照顾，这会圆圆办完这些事，终于晓得要去看师傅，却想起那点绛唇的胭脂还有搽脸的香粉，圆圆两眼放光，决定先去好好打扮打扮。


 
                                               第30章 悦己
仍在卧床养伤的永夜听闻圆圆已将那两匹马领了回来，只问圆圆去哪了，一众女婢皆道不知，永夜冷声道：
“既不知，还瞎忤着作什么，还不去把她寻回来。”
一众女婢慌忙退下，永夜只觉得东宫中服侍的愈加惫懒、不合心意，而永夜身上伤又未痊愈，本自郁结，心内便更不喜，只想到肆意妄为的圆圆，却又哭笑不得。

不多时，天色已竞夕，永夜忽听得房门声吱呦开了，便见眼前一个女孩拿袖子掩着脸娉娉袅袅迈步进来，却立在床前便不肯动了，永夜抬起头瞧了半晌，只问道：
“圆圆，你装神弄鬼作什么？”
圆圆羞怯地摇了摇头，仍不肯将袖子放下，永夜不由着恼，喊道：
“圆圆坐到师傅这边来。”
圆圆喜滋滋地坐到永夜床边，永夜亲自拽下了圆圆的袖子，圆圆的头脸终于重见天日，却说房内本有些暗，永夜瞧了半晌，只觉得圆圆还是那副毁得不像话的脸，不由疑惑道：
“圆圆，你遮着脸作什么，还不掌灯。”
圆圆满心期待永夜能夸她一番，却不想永夜竟觉平常，只赌了气，掌灯时故意弄得响动较平常大了些，永夜也不晓得圆圆的心思，直到圆圆秉烛迈步到跟前，永夜不经意抬头，才看清圆圆原本灼伤的脸不知用了什么粉，搽得惨白不说，还在两腮抹了红艳艳的胭脂，一对厚唇也擦得如血盆大口般。
永夜瞧清了，直想笑，又笑不出来，只招手对圆圆道：
“圆圆，过来，师傅瞧瞧你的脸。”
圆圆看着永夜深情款款的，以为她精心的妆容打动了永夜，圆圆不由得耳根子热热的，又听话又乖巧地坐在了永夜身边。永夜唇畔含着笑，轻轻用指尖在圆圆的唇上飞快一抹，圆圆吓了一跳，头埋得愈发低了，永夜看着指尖上的胭脂，忽而笑道：
“圆圆，你躲了半日不见师傅，原来是……”
圆圆羞怯，吞吞吐吐忸捏道：
“师傅，你有没有觉得圆圆很好看？”
永夜一顿，圆圆半晌不听永夜答话，只抬起头，却见永夜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圆圆纠着自己的头发，又道：
“师傅，你不要害羞。”
永夜轻轻一笑，抬手捏着圆圆的下巴，仔细瞧了瞧，圆圆看着永夜如星辰般灼灼的眸子，还有那近在咫尺的呼吸，心不由得一缩，圆圆也不知自己怎么就突然慌张起来，只听永夜清亮的声音道：
“圆圆你施了脂粉，比原先愈发动人了，等师傅伤好了，就为你作幅画如何？”
圆圆心内甜蜜得一塌糊涂，望着永夜真挚且多情的眼神还有薄薄润润的唇，鬼使神差的，圆圆就飞快地往那唇上印了一口，软而香，圆圆心满意足，也不敢再看永夜一眼，只将怀里藏了半天的毒国宝镜往永夜怀里一塞，道：
“师傅，这是我给你挑的。”
话说得飞快，行动也是飞快，圆圆霎时就跑出了房间。
跑得远了，圆圆捂着扑嗵嗵跳的心，喘了半晌，忽而花痴地笑了，笑到月亮都爬上了中天，都不觉得累。

却说永夜不料圆圆如斯大胆，直被圆圆得逞了，才醒过神来，指尖抹在自己的唇上，果然又是一片血红的印子。
永夜素好整洁，却不知怎么，不肯拿帕子搽干净了，怔了半天，也觉得自己可笑，估着伤也不那么重了，勉力坐起身来，惹得额上汗浸浸一片，却也不在意，心内想着圆圆的小儿女情态，手上又握着那宝镜只仍是傻笑。
这时，却听房外一声轻笑，进来一个外穿玄色风兜内里却着雪白锦衣的公子，永夜收起宝镜，敛了神色，只淡淡道：
“来了多久了？”
那公子放下风帽，露出头脸，只见眉间火焰纹一如昨昔，原是祈连。祈连也不客气，自寻了位子坐了，喝了茶润了喉，方才看着永夜唇上的红印子，微笑道：
“没多久，跟着你的爱妾一块来的，你这身上可安了？” 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永夜冷笑，
“怎么这会才进来？”
祈连复抬起茶杯，吹皱了茶水，也不答话，复抿了半口，只颇感慨道：
“你原来好的是这一口？难怪看不上阿凉，阿凉和你这爱妾，啧啧，原本就是天差地别的。”
永夜不愠不恼，只道：
“阿凉虽浅薄，但也不至于是那地上的尘土，你这做哥哥的，太过谦了。”
祈连本说的是阿凉在天圆圆在地，却见永夜护得厉害，也不敢再触他的逆鳞，只对永夜如此珍视的圆圆，更留了意。
祈连放下茶杯，望着那珊瑚树，微微一笑道：
“没想到这你还留着呢？”
“自然留着，你不是说是你亲自下北海采的么？”永夜坐在床上，也微微一笑，只因这笑，脸上便如染上了美玉般的光辉，即便虚情假意，却还是那么动人。祈连不由信以为真，只道：
“难为你了，”祈连又道：“还派了爱妾亲自送信过来。”
祈连的难为，不知是指永夜留着那棵珊瑚还是派圆圆送信一事，或许兼而有之，却含含糊糊的，也是个心思难猜的主。却见祈连起身，从怀里取出永夜的那封笺，当着永夜的面，在烛火上点着了，被祈连丢进砚台里，就着干墨燃成了灰，焦得看不清了。
祈连只道：
“你本不必特意约我前来，却是为了何事？”
永夜素有疑心病，祈连十分了解，方才如此，永夜面上却道：“你本不必做得这么细致，我素来是信你的，不然也不会与你立下那誓约。”永夜淡淡的，又道：“我约你来，只问你可听说容贵娘娘要替我选妃的事？”
祈连笑道：
“才一来没多久便听闻了，恭喜恭喜。”
永夜轻笑，道：
“怎么，你不求我？”
“我求你作什么？”
“当真？”永夜成竹在胸，祈连无奈道：
“你连这个也算好了，可惜我求你也没用，如果有用，你当年也不会为了个侍婢，就把阿凉赶出东宫。”
永夜摇摇头，道：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选妃一事是搪塞不过去了，多少得作作样子。”
祈连面上一喜，道：
“这么说，你是愿意纳阿凉入东宫了？”
永夜嘴角一勾，轻描淡写道：
“我不会纳阿凉。”
祈连眯起了眼睛，盯着永夜，愠道：
“说了半天原是戏耍！”
永夜脸上还是淡淡的，只道：
“我可许她东宫女官的职位。”  
 话说东宫女官执掌东宫一切闲杂事务，虽不是太子妻妾，却也是个心腹职位，这位子永夜一直空着，现下摆在祈连眼前，却也不敢肯定祈连瞧得上眼。
祈连顿了半晌，忽笑道：
“你倒是想得出这种似是而非的法子！反正阿凉既住在你东宫，我就不信你耐得住这美人计。”
永夜且看祈连得意，半晌，只道：
“你既遂了意，我托你的，你可带来了。”
祈连从袖子里掏出个锦盒，打开了放在案上，只道：
“你肯转了心意，就是为了这颗水丹？这可是我费了些唇舌，方从阿凉那又讨回来的，你倒说说，你拿来作什么？”
永夜看着那锦盒里一颗透明得如水珠凝成的丹丸，只道：
“你何时变得这般多话了？”
祈连却再接再厉道：
“这水丹，世人只道它佩在身上清凉避火，却不晓得把它吞下去，还可治烈火灼烧，不但回复修为，想必容颜也能宛如从前，太子你说是不是呢？”
永夜抬眼看着祈连，只道：
“我不留你了。”
永夜开口送客，祈连微一叹气，无奈起身道：
“我也没别的话说了，只望你待阿凉好一些。”
永夜不发一辞，祈连拢起风帽，终于告辞，一身玄衣，融进夜色中不见了踪影。

次日，圆圆见着永夜，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厚着脸皮道：
“师傅，你昨日被我……亲……过一下了，你能不能升我做良娣？”
永夜正在拭那面毒国宝镜，头也不抬反问道：
“圆圆你是为了良娣之位才亲师傅的？”
“当然不是。”圆圆辩白，永夜冷冷道：
“那是为了什么？”
圆圆挠头，喃喃道：“想亲就亲了呗，师傅你不要那么小气？师傅你也说我长得动人啦，升我做良娣师傅你也不吃亏呀。”
永夜点点头，静静道：
“那为什么不让师傅直接升你做太子妃？”
“师傅，圆圆想过了，这事不着急，来日方长，慢慢来。”
圆圆一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口吻，永夜一笑，道：
“那师傅改日就去内务府打个招呼，升圆圆你做良娣。”
圆圆喜出望外，握着永夜的手道：
“我就知道师傅你最大方得体。”
永夜看着圆圆那喜不自禁、口不择言的模样，道：
“既然圆圆你要升做良娣了，师傅要送份礼物给你。”
圆圆两眼放光，忙不迭点头，永夜方才把昨夜祈连送的那个锦盒从枕下取了出来，道：
“这盒里装的丹药，圆圆你吞下去后便不怕真火灼烧，修为与容颜都可恢复如昔。”
“真有这样的好东西？”圆圆忙接过，打开一看，只见里头一枚丹珠水光潋滟晶莹透亮，又听永夜道：
“师傅本可用幻术替你将脸恢复原状，只是毕竟治标不治本，不若这水丹疗效。”
圆圆捏起那丹药，道：“原来这就是水丹。”忽而便想起前日花无情低声下气向那个阿凉求的，不正是这个宝贝，圆圆从来不会放过送上门的好东西，于是圆圆想也没想，就把那水丹“咕咚”一声利索地吞了进去。
才没一会，圆圆肚子就开始钻心的疼，脸上也冒着满满的汗，永夜见着圆圆这番辛苦模样，不由疑心那祈连使了手段，忙挣扎着起了身替圆圆把脉。圆圆脉象湍急，眼神涣散，永夜握着圆圆冰冷的手指，蓦然惊恐。


 
 第四回  太子选妃
                                                第31章 忘怀
圆圆时好时坏、发热昏迷了半月余，永夜将自己的床挪了出来，给圆圆躺着，另在床边安置了软榻，永夜倦时，便在榻上歇上一时半会。
永夜晓得春嫣，风然和笑笑三位女婢讨圆圆的欢心，便只让这三个在旁边伺候，笑笑多嘴，只看圆圆没有好转，拉着风然问要不要去请太医，春嫣使了眼色，止住笑笑。三个趁着给圆圆烧热水煎药，退出太子房内。
离得稍远些，风然才对笑笑道：
“你难道不晓得太子的医术，虽不是九天第一人，却也差不离了，奉仪有太子贴身照顾，还当如何？”
笑笑只叹太子情深，而春嫣也无奈道：
“太子伤、奉仪病，两个也不知怎么了。”
风然也叹气道：
“太子的日子也太不好过了，从来不见他真心带笑，奉仪来了，偶尔还可见他真情，以为太子也是有血有肉，可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又碰着病了，真不知天意到底如何，难不成非得把太子折磨得生不如死才行？”
“风然对太子殿下倒是怜惜得很？”笑笑揶揄，风然脸一红，春嫣只淡淡一笑，道：
“这是她的本份，我们东宫中的，若太子没福，我们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修仙修仙，必是同气连枝，必得顺应天意。”
风然微微惆怅，无奈道：
“只是不知这太子是天意，还是二皇子才是天意？”
三个仙望着东宫高墙外的青天，内心只恨道行微薄，只能坐等天意安排，半点也不敢逾越。

天上神仙日子也是易过，一个来月后，永夜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无碍行走，而圆圆虽不见十分清醒，脸上的伤却一天一天地好了些。
永夜日日要费许多气力，拿水湿了帕子替圆圆细细拭开脸上的落疤，既怕带起旧伤，又怕拭不干净反捂热了伤好不快，那神情便专注得吓人，。
永夜将圆圆的容貌看得这般重，倒不是因为永夜看重相貌二字，像永夜生得这般好的人，身边的人长得好与不好素来都是陪衬，永夜被众仙捧惯了，自然觉得别的人相貌好坏无关紧要。只偏偏永夜对圆圆又如此在意，恐怕全因圆圆那日搽得吓人，永夜才晓得圆圆怀着为悦己者容的心思，不敢辜负她的情意，而永夜心底更深一层，隐隐盼望他治好的脸，正是他日日想念的。

永夜既被禁足东宫，又被解去司法度之职，便十分清闲，一面照顾圆圆一面便常常在房内练字。这日永夜在纸上才提笔写了个“珠”字，望了床上睡得沉的圆圆，只道这水丹太过霸道，也不知几时才能融入圆圆体内。
待两下不冲撞了，圆圆自然会醒。
永夜虽明白，却仍免不了担心，耽搁得愈久，心便愈乱，忽想起答应圆圆替她作画的事，便要亲自去书房拿纸墨颜料，好先备着。
却说永夜才捧着用石绿、管黄、南赭等几色颜料并些笔管器皿的，从书房折回来，却见房门大开，再一进去，床上空空，不见了圆圆的踪影。
永夜也不知是怕是惊，失了惯来的冷静，手上那些东西摔了一地。

闻声而来的春嫣几个，只见永夜脸色铁青，再看床上空无一人，一下便明白了，只忙要下去找人，东宫许多服侍的女婢都喊来了，正要闹得不可开交，却见角门那边踢踢踏踏一匹雪白的马缓缓而来，宝鞍良饰，马上还坐着一个容颜绝丽、乌发清散的姑娘。
那位姑娘坐下骑着一匹白马，手上还挽着一匹黑马的疆绳，两马并行，不缓不急，脸上还含着股天真烂漫的笑，那样的光华，与那园中所植的玫瑰树一般，绚烂而娇艳，令人移不开眼。
这时立在太子房门前的一干婢女皆是怔怔，永夜更是愣住，只喃喃出口，千回百转，却喊不出口“阿珠”二字。却见这像极了阿珠的姑娘见着太子，咧嘴一笑，松了挽黑马的手，一脚轻轻踢在马身上，道了句：
“把我师傅驮过来，你认得吧，长得最好看的那个。”
姑娘话未落，那马便极乖顺地向永夜而去，除了圆圆，谁又敢在东宫如此妄为？永夜望着圆圆也不知是喜是怒，只要发作，却又不忍失了圆圆脸上久违的笑，久久，只无奈叹了口气，手握在绝尘马的鞍上，轻盈上马，又对那些女婢吩咐了一声：“散了罢。”便微微调转了马头，朝圆圆行来。而圆圆看永夜愿陪她东宫骑马，便愈发胡闹道：
“师傅，这九逸马是会飞的罢？师傅你带我去清都逛逛罢？”
圆圆起兴，浮云马似有所感，蹄下生云，一声清啸，竟冲天而去。而永夜坐下绝尘见浮云肆意而奔，自然不甘其后，也不管永夜的意思，前蹄扬起，忽如生了风，永夜约束不及，只能伏在马身上，任绝尘紧追而去。
而一众女婢见圆圆失踪却换回了阿珠，皆想不明白。

却说圆圆骑马生疏，永夜却娴熟得很，不一会便追上了圆圆，两匹骏马如急光般，不多时便离了天家宫殿，呼啸清都云街。
圆圆头一回晓得宫殿外还有这般如人间一样的居所一样的长街一样的酒肆茶楼还有一样闲散的路人。
绝尘与浮云如此神逸，而太子与圆圆又如此出众，快马长街，这些在天子脚下久居的仙人纵使见多识广，也从来未见过这般大胆逍遥这般不守清静的神仙眷侣。又有些仙人，远远看清是太子殿前来，一个个又忙不迭作揖，而永夜也不回礼，只恐一刻生疏，又让圆圆窜到无处可寻之处。
而圆圆闻着扑面的清风，看着俊颜的太子，只觉活了这么久，从未如今日般快意。圆圆心想：“只在此中万万年，我也不会后悔半分的。”
而永夜本拘泥天君所罚的禁足两月一事，只望早早追回圆圆，却渐渐被这无拘无束的风、被圆圆无暇肆意的笑脸卷去了烦恼，只在这一时，只在这一刻，再不多一分，更不管尔后又要面对何样的罪责。
两人皆忘怀，谁管明日风雨？
 
                                               第32章 镜花
话说花无情正坐在清都云街的复醉楼窗边，看九天云气颇佳，独酌一杯，不由回想起昨夜青尽上仙开诚布公，求他此时此刻坐在此处，务必把圆圆接回青尽山幻镜。
花无情本不愿再上一次当，只青尽言之凿凿，口口声声说只有他才可让圆圆躲过这次大祸，花无情便情不自禁心慈手软，舍了冥府那群美艳的女婢，在这里坐起冷板凳来了。
却说不多一会，花无情果然看见圆圆和太子骑着快马呼啸而过，花无情蓦然起身，凭着窗子追望。这一望，那圆圆竟调转马头折回来了，缓缓行来，在复醉楼下勒住马，口中还笑道：
“师傅，神仙酿的酒是什么个滋味，我还没尝过，师傅你陪我喝一杯罢？”
太子仍是万年冷淡的脸，却也肯点头，两个一齐下了马，便上了楼来。
花无情轻叹：“青尽你也只肯在你小妹身上算得这般分毫不差。”

圆圆跟着太子进了复醉楼，楼内聚饮或独饮的仙人们见着太子殿便服出行，皆上前请安，永夜颔首示意，也不肯多说话。
话说这复醉楼的掌柜是个妙龄仙子，酿得七七四十九种好酒，色色难寻，都是九天独一家的，故慕名而来的仙人们络绎不绝，又加上复醉仙子平素喜豪言阔语，兴致一来，与众仙客开怀畅饮谈古论今也是时常的事，大家尽兴，便又添了许多回头客。
于是，这复醉楼因了这么一位妙趣的老板娘，客似云来闻名遐尔。
复醉仙子一见太子大驾光临，忙笑脸相迎，直迎上楼，楼上众仙客自然也不敢怠慢，忙要行礼，而圆圆看永夜威严如此之盛，觉得十分受用，直看到窗边那个不起身也不作揖的花无情，圆圆不由得瞅了永夜一眼，却见永夜并不着恼，只是毫不客气地与花无情坐在了一桌。
花无情只淡淡看了眼圆圆，道：
“脸好了？”
圆圆把脸凑了过去，问道：
“怎么样，比你的那张好看罢？这可多亏我师傅。”
圆圆突兀靠近，花无情脸色虽平和，却不禁有些牵动，心神一恍，半天只道：
“你凑那么近作什么？你切莫忘了你现下是有夫之妇了？”
花无情这话不知是提醒他自己，还是提醒圆圆，圆圆憨憨一笑，话里却极细致道：
“没什么，花花，我是看你白长得这般好，反而与传闻凶神恶煞的冥王相去甚远，以至于被老板娘怠慢？”
复醉仙子一听闻是冥王大驾，忙上来请罪。永夜只瞧着圆圆手上刚从花无情身上偷来的八宝锦囊，朝圆圆道：
“既要做良娣，就该规规矩矩的，到我这里坐着。”
圆圆似笑非笑看着永夜，只道：
“我让老板娘带我去酒窖挑点好酒来，你们俩先凑合喝点。”
永夜觉察出圆圆的不同，细微不可捉摸，却又不愿拘束，便由圆圆去了。而复醉仙子见圆圆生得好又甚合太子心意，想必也是个贵客，便忙要领圆圆去挑酒。

进了酒窖，四下无仙，圆圆闻着飘荡的酒香，对满脸堆笑的复醉仙子，轻声道：
“阿醉，你记不得我了？”
复醉仙子心一跳，话说这万年来，敢叫她一声阿醉的，只有八千前那么一个害人不浅的小女仙，复醉仙子指着圆圆，又惊又怕道：
“你是青尽上仙的……小妹圆圆？”
圆圆笑嘻嘻点头，只道：
“我去办件事，你替我遮掩些，别让太子还有冥王大人发现了，我一会就回来。”
复醉仙子哎呦拦住圆圆道：
“你又要去闯什么祸，当初在青尽山，你不好好在仙胎里修炼，偷偷化形把我的酒一气喝去三十坛，最后醉得不省人事半年余，你哥哥革了我青尽第一酒娘的闲职不说，还把我赶出青尽山，这多少血与泪，我八千年来一人吞，圆圆你一定要还我一个公道！”
圆圆见复醉仙子极力拉扯，只能强硬道：
“什么公道？你搬到这清都来，还不是为了能见见我哥，最多以后我一有机会，就在我哥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解你万年相思之苦如何？”
复醉听圆圆一言道破，只腮红耳赤，圆圆轻轻巧巧撇下了复醉仙子，只道：
“放心，这会我去干的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只要替我拖上一会，挑上七八坛好酒，我马上回来。”
说着圆圆一道疾光，溜出了酒窖，离了复酒楼。

复醉仙子担惊受怕，最后想起那高不可攀的青尽上仙，不禁又是怅怅的，搬出了一坛自己藏了不知多少年头的“相思无用”，另配上一坛“逍遥忘我”，一左一右用手臂揽住，站在酒窖门口一迭声一迭声地叹气。
圆圆果然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只面上又装得憨憨的，替复醉仙子抱了一坛酒，兴冲冲地上了楼，正见太子与花无情似在说些天君禁足之类扫兴的事，圆圆只把酒坛往桌上用力一放，揭了盖，这不知藏在幽暗中虚度多少光阴不得赏识的酒香顿时满溢，立时就有仙客笑对紧跟圆圆其后的复醉仙子道：
“仙子你招待太子殿下的酒果然不寻常，可还有一样的，不拘多少，我拿贵重宝石跟你换一坛来。”
复醉只陪笑道：“就是四上仙来也再没有了，我是敬慕太子殿至情至性，方存了私心请他喝这一坛，你要是也能给老娘愤世嫉俗地娶自家兄弟未过门的老婆，老娘我也给你专门酿成一坛，不收你半点好处！”
复醉仙子这话简直句句见血，那仙客怕得罪太子连连讨饶，再没敢多嘴的，而永夜脸色如常，全然没把复醉仙子的话听进去。花无情听了不禁笑着深深看了圆圆一眼，仿佛借复醉仙子调侃圆圆平素行事粗鄙一般，圆圆不由得回瞪了花无情一眼，又凑近了花无情道：
“花花你想说什么？我忽然记得你在人间的时候，对我和师傅都不是很客气，师傅你说，我们该怎么做了他？”
“什么做了他？”
永夜冷眼看着圆圆将八宝锦囊又往花无情腰间挂去，只淡淡回应。圆圆则像个没事人一般，道：
“师傅你心软就算了，花花，你不要着急，我一定会让你很不好过的。”
花无情看着圆圆吹牛的本事挺大，只淡淡一笑，与太子殿道：“复醉小娘子肯把这么好的酒抬上来，我倒是占了太子殿下的便宜，不如让我献丑说说这酒的缘故，助些酒兴，太子意下如何？”
永夜微笑点头，圆圆把复醉仙子手上的另一坛酒接过，一齐摆在桌上。复醉仙子见这三个有事要说，只将三面卷起的细风竹帘放下，便退下了。
圆圆瞧这禁制不错，再听不到外头半点高谈声，又见花无情很有兴致，便自己先斟了一杯“逍遥忘我”，长叹道：
“还是当神仙好。”
永夜摇摇头，低叹一句道：
“怎么脸好了，脑子还没好呢？”
“师傅你说什么脑子？花无情你快讲故事？”
永夜不语，花无情先斟了“相思无用”，润了润喉，半晌，开口道：
“要讲这坛“相思无用”的缘故，又得说到我仰慕的顾惜娘娘……”  
花无情说出顾惜娘娘来，永夜果然脸色微变，只听花无情道：“这相思无用，原是顾惜娘娘写的酒方，却也需酿酒之人饱受情字煎熬，方可酿出无穷余味来。”
永夜素来不喜他人谈起自己的母亲，只冷声道：
“冥王大人不在地府处理公务，怎么有空上来说故事？”
花无情只对圆圆道：
“复醉小娘子恐怕也是出身青尽山罢？圆圆，你认得么？”
圆圆装傻，道：
“我才在青尽山住了多长一段日子，哪里个个都认得，你要说故事就说故事，何必扯上我，小心惹恼了我师傅……”
花无情薄唇染了笑，轻声道：
“太子不是那般小气的人，更何况我地府冥天，虽没出什么得力的人物，但毕竟也有三千万鬼族，太子殿下一定不会不晓得轻重？”
永夜不怒不喜，嘴角微微翘起，似含了不屑，而手上细致将“相思无用”与“逍遥忘我”兑在一起，一饮而尽，深苦或淡甜萦绕，正是他这个做太子的滋味。
花无情见永夜无话可说，只道：
“顾惜娘娘不曾从天君那得到半分情意，只因顾惜娘娘的出身能耐，足以挟天君以令八荒，没有一个做丈夫的会喜欢这种感觉，你说呢，圆圆？”
花无情在说顾惜娘娘，却又像在暗示圆圆，太子殿脸上平和，心中自然满怀凄凉，花无情看着默声的两人，自说自话道：
“却说天君眼里心中只有容贵娘娘一人，大概也是因为容贵娘娘出身卑微，无碍大局，又放心又妥帖，要我是天君，我恐怕也只能宠幸容贵娘娘胜过容颜绝世的顾惜娘娘。”
圆圆目瞪口呆，只觉得花无情什么话也敢说，且字字句句，皆是在揭太子的旧伤。永夜忽而一笑，道：
“你从来不肯与我多交好半分，如今怎么又设身处地说了这么多话？”
花无情只道：
“太子殿下运筹帏幄，兴许根本没把地府鬼族放在眼里，我这个冥王，恐怕太子您也不曾十分挂心，但我却极愿提醒您一句，您这会正是该谨言慎行的时候，禁足之期还未了结，却携眷出游，落了话柄事小，连累一干谋事之人，不是十分可惜么？”
花无情话里大有深意，更隐隐透露鬼族襄助之意，永夜只道：
“既已如此，还当如何？”
花无情一笑，道：
“我只是个探路的卒子，天君那的心意，谁又晓得，只是面上，太子大可说是出来拜祭顾惜娘娘芳辰。”
圆圆看永夜沉思良久，又看花无情实是好意，只对花无情道：
“原来花无情你这么义气？”
花无情看着圆圆，只道：
“你果然还是傻的么？不回青尽山？”
“回青尽山作什么？就算是青尽上仙，也管不到我，我都嫁进东宫了。”
花无情看圆圆特意提起青尽上仙，那模样像不记得更像记得了，只是恐怕就算圆圆记得了，也未必够机灵，想当初，不还是失了踪迹，引得太子重罚牡丹仙子，天宫变故顿生。
“那你可莫要再被人推进八卦炉了？”
“晓得了晓得了，没了人也没了炉，推个死人头。”圆圆粗话连篇，也不知说得什么话，圆圆额上立时受了狠狠一叩，圆圆忙捂住了一退，只望着永夜嘟囔道：
“师傅，你又出暗招。”
花无情看说不动圆圆，又见太子情意虽无言却处处表露，自然不会轻易放走圆圆，花无情只能道：
“圆圆你果走不走，听说天君天后那已经定了太子妃人选，圆圆你凑那个没趣做什么？”
圆圆心头果然一冷，只是闷闷，道：
“是哪个？”
“还有哪个，就是痴心恋了太子不知几千年的琴仙芸姑娘——容贵娘娘的干女儿。”
圆圆一下就想起在人间的那个芸公主，眼神疑惑，花无情道：
“不用想了，就是你在人界遇到的那个芸公主。”
“哎呀，是她呀，师傅你不喜欢她的对不对？”圆圆喜悦地望着永夜，永夜摇头，圆圆拍了桌子道：
“你看我师傅都不喜欢她了，她硬凑过来也没意思，你说是不是，花花？”
“你还真够傻的呀，圆圆，这事太子做得了主么？”
花无情说话时而恭谨时而完全没把永夜放在眼里，永夜也算宽宏大量的，只冷颜饮着酒，那模样果然寂寥，圆圆心头的喜悦便一分一分熄了去，永夜只放下酒杯道：
“能做东宫太子妃的人，只有一个。”
“阿珠？”花无情从青尽上仙那早晓得前龙后脉，只看着永夜果然一字一顿道：“我心里只有阿珠一个。”
花无情意味深长地看了圆圆一眼，起身，道：
“花某祝太子得偿所愿，地府如太子所言事务繁杂，我便先走了。”
说着花无情掀竹帘而去，圆圆低着头，永夜看了圆圆一眼，道：
“圆圆你在做什么？”
“伤心啊，师傅你只喜欢那个叫阿珠的。”
“到我娘仙冢前伤心再不迟。”
说着永夜一手拎了那两坛重新封好的酒，一手携了圆圆，下楼。

圆圆望着细心扶自己上马还有屈尊替自己整弄衣饰的永夜，心中只道：“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只是想保护你，永夜。”
云街虽不繁华，但绝对不算冷清，永夜在众目睽睽下如此厚爱圆圆，可说是少年夫妻情深难自持，但也易落人口实，丢了天家颜面。可永夜就是如此肆意，待自己骑上了绝尘马，又替圆圆挽了浮云的缰绳，亲昵微笑道：
“以免跑脱了，我先拽着罢。”
圆圆不知为何后背忽而一冷，圆圆从不曾见高傲的太子做这些琐事，这些事更像是做给旁人看的，而太子选妃在即，圆圆又受如此盛宠，难道永夜想让她做那众矢之的。
恐怕就是如此了，圆圆心中微微一痛，看着永夜半晌，却暗暗思忖道：
“你一定是又犯疑心病了，难道你已经看穿了？”
圆圆碾转喊了声：“师傅？”
永夜静静的眸子像含着万年寒冰一样，脸上却含着散漫的笑，这笑圆圆看了太熟悉，每次永夜生气时，脸上就是这样的笑，好似诱惑你交付真心，却一定会万劫不复。
永夜不管圆圆的胡思乱想，马蹄飞起，果然朝清都白玉仙冢疾行而去。
 
                                                 第33章 画眉
白玉仙冢有专门的当值小仙，顾惜娘娘历灭生劫灰飞烟灭，里头祭的不过是顾惜娘娘的神位而已。永夜扶圆圆下马，将绝尘和浮云随意留在门口，一手拎了两坛酒。
那当值的青衣小仙听闻有人叩门，在门上开了个小方格，只见永夜驾临，那小仙既不见礼也不招呼，从容不迫略将仙冢的朱红兽首大门开了一条缝，放永夜和圆圆进来了。小仙脾气颇大，只道了声自便，便抬着把扫帚自去了。
永夜也不恼，只忽而轻轻伸手牵住圆圆的手，圆圆望着看不到尽头的回廊，微微一怔。这回廊两面皆是龙纹凤章的风帘，漏进一道一道细细的日光，微风拂过，仿佛有低低的珠玉之声，只是一瞬又戛然而止无影无踪，圆圆忽而觉得时间好似停顿，望向永夜的侧脸，无喜无悲，捉摸不透的疏离，圆圆像站在迷雾里，只有永夜寒冷的指尖牵引她，将她带入漫长而且忐忑不安的尽头。
漫漫不知走了多久，圆圆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永夜这才回过头看着圆圆，眼中带着笑道：“怎么了？”
圆圆闷声：“冷。”
“那我们就走到这儿。”说着永夜又将那两坛酒随意放在地上，便果然往回走了。
被永夜拉着手的圆圆回头看着那斑驳冷清的明明暗暗里的两坛酒，心中一痴竟想幸亏是两坛，若是一坛，在这个冰凉的地方岂不是会孤单无依。

永夜与圆圆回到东宫，正是晚霞满天绚烂之时，永夜瞧着那些收拾在案上的颜料纸笔，又看圆圆笼在霞光中的容颜十分动人，只微笑道：
“圆圆，师傅给你做幅画罢？”
“那师傅把圆圆画得好看一点，要不人家去抹点粉搽点胭脂？”
永夜瞧着圆圆倚着门骚首弄姿的，沉声道：
“圆圆你做什么？”
“摆个好看的姿势呀，师傅你不喜欢，那我还是……”
圆圆瞧着房里的软榻，又一阵风躺了上去，侧身拿手支着下巴，笑眼如杏道：
“师傅，你看这样怎么样？”
永夜抿着嘴不说话，圆圆又蹦了起来，翻箱倒柜地抱出一堆扇子，讨好道：
“师傅你觉得我是不是该手上再执一把窕窈淑女爱拿的那种扇子。”
永夜已经完全晓得圆圆瞎折腾的缘故，也不理会圆圆，只走到书案边上，焚了香、铺了纸，压好镇尺，低着头用白瓷碟子细细用清水调开了几色染料，又在砚台上磨开了墨色，在笔架上选了根紫毫笔，润了润，这才肯答话道：
“执那面绣鸳鸯戏水的纨扇罢。”
圆圆终于见永夜肯答话，笑嘻嘻地又翻出一堆金的银的玉的玛瑙的镯子，细心道：
“师傅，你说人家戴哪个镯子好？”
“粉玉的罢。”
圆圆挑了挑，果然看见一个粉色的玉质镯子，晶莹透彻，圆圆撸起袖子，戴好了镯子，又对着镜子抿了抿头发，左瞧右瞧，道：
“师傅，这个水丹果然有效，人家的脸更胜从前，师傅你看人家还要画个眉什么的么？”
永夜微微轻叹口气，走到镜台前，菱花镜内圆圆眉飞色舞情态愈加动人。永夜拈起眉笔，沾了沾妆台上匀好的黛色，用手托起了圆圆的下颔，望向圆圆眼眸，只能道：
“圆圆你闭上眼睛，不然师傅没法专心给你画眉。”
圆圆乖乖闭上了眼，胸口一颗心跳得飞快，只觉得师傅这会的手又轻又暖，如风吹絮的气息拂过，魂已出窍，心神不知飘荡去了何处。
永夜端祥着圆圆的脸，细细在眉上反复描了半晌，不知多久，方搁下笔，道：
“圆圆，你睁眼看看我画得如何？”
圆圆怔怔睁开眼，只望着镜中那两道眉弯，似远山含黛，恰到好处，圆圆不禁嗔道：
“师傅，你是不是还给别的女仙画过眉？”
“没有！”永夜忽觉得答得太急，半晌缓了声道：“这是头一遭。”
圆圆不敢拿眼抬头回看永夜，只望着菱花镜。镜里永夜笑颜淡淡，圆圆忽生无处可逃之感。只一慌张，忙道：
“师傅，再不画，天就暗了。”
说着圆圆利索地窜开，支颐侧卧在榻上，又故意将云袖往下拉了拉，好露出那截戴了粉玉镯的皓腕，另一只手轻轻执了纨扇。
永夜出神望着那扇面的鸳鸯戏水，目光又流转望向圆圆无意勾住扇柄流苏的纤纤十指，还有晕开在圆圆脸上的淡紫霞光，以及那两道微蹇的峨眉，恬静安然，不由得生了一丝淡淡的迷恋。

永夜重握起了紫毫笔，润湿了墨。圆圆只看着永夜细致地在纸上勾勒布色，光线愈加淡，门外站了几个提着灯笼的婢女，也不敢进来点灯。直到日全然西沉，永夜方轻轻吹干了纸上的墨，圆圆觉得胳膊肘儿酸软，却强撑着挤着笑问道：
“师傅，画得怎么样了？”
“不好。”
“不好是多不好？”圆圆满心委屈，猛一蹦下软榻，身子不由一晃，却一下又站稳了，永夜看着一惊又一缓，又看圆圆没事人一样笑着，只能无奈喊门外女婢掌灯，众女婢提着灯笼轻手轻脚进来，房里一瞬亮堂堂的，待四角落又添了红烛，竟与白日毫无两致。
圆圆趁着光亮要看画，却见永夜匆匆将画卷了起来，圆圆不由问道：
“师傅，人家还没看呢？”
“画得不好，下次再给圆圆你画过。”
“好不好的，也该我说了算罢，师傅？”
永夜却沉脸，施压道：
“你既喊我一声师傅，自然是我说了算。”
圆圆不管，只劈手要夺，众婢女看圆圆与永夜拌嘴，虽极想听下文但奈何太子素来的严苛，不敢久留，速速又退下了。而永夜这会将画背着手藏在身后，圆圆见师傅竟然与她耍起孩子气来，不由不屑道：
“师傅你既觉得不好了，怎么不毁了那画，难不成还要让圆圆的蒲柳之姿贻笑大方么？”
圆圆说话向来不伦不类的，永夜只皱了皱眉，道：
“你在青尽山的时候，可有听青尽上仙开坛讲经说玄机？青尽上仙治下多是能说会道的，怎么圆圆你处处不通？”
圆圆撇撇嘴，道：
“师傅你难道不懂，鹤能立鸡群，鸡就不能立鹤群了么？”
“你倒是懂得自谦！”
“师傅你是不是嫌弃圆圆太糟糠，拿不出手？好罢好罢，我去多读几本书就是了，不会丢师傅你的脸的。”
永夜将那画用锦帛箭袋套好了，系上了绳，道：
“这画师傅还有用。”
圆圆正要问有何用，却听紫微宫那边的内官传话来请太子殿下去陪天君用晚膳。
 
 
                                                第34章 奇案
永夜内着柔软白色中衣，外罩紫衣公服，飘带虽不松散却也宽余随意，由两个婢女提着灯笼引路，朦胧灯影里，永夜姿态更为清雅，脸上却并不带一丝笑颜，只冷冷随婢女引路朝容贵娘娘的崇贵宫行去，。
天君定的例，晚膳若只是家宴，便十有八九都是在崇贵宫的，永夜每每想起这点，嘴角便不免要噙着一丝笑，似喜似悲或怨或恨，连看在眼里的旁人，都难以捉摸。
永夜就是带着这样的笑颜，遇见了同在崇贵宫门等候的二皇子永安。
二皇子相貌温柔可亲，虽有可取之处，却不及永夜生得好。永安常因此对永夜又添了股嫉恨心思，只奈永夜的东宫太子身份，永安即便有天君依侍，也不得不垂手向永夜请安。
永夜略点点头，便算是免礼了。天君一时半刻也不急召二个儿子入殿，两个便在宫门外候着，而永夜只静静望着当空一轮皓月。
明月的光华万年都是如此，永夜向来平淡不羁，今夜却不知为何被这月色有些打动，神色便有些怅怅然。而永安素来晓得他这兄长的冷清性子，也不搭话，免得凭空碰了一鼻子灰。四下便无比清静起来，而永夜因了这清静，神思便更加恍惚，隐隐又听得宫墙外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伴着喁喁而谈，说什么清都一日内竟发生了两桩奇案，语气颇为纳罕。

只听其中一个道：“太上老君的七七四十九个八卦炉，先前坏了一个，还有被太子殿劈去一个，且都算了，剩下的那些竟在今日道童们打瞌睡的时候不翼而飞了。”
“我也听闻了，还说老君被气得脸色涨紫，明搜暗访地闹了半日，竟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
“老君岂肯善罢甘休的，想必一会天君用完膳，老君就会来告状了。”
“告谁的状？”
“还有谁？多半又是太子殿做的罢。”
这两个宫女自以为说得隐密，永夜却悉数听了进去，且说这两个宫女也着实大胆，又议论到了二皇子的宠妃牡丹仙子身上，依稀道“另一件奇案听说与牡丹仙子有关。”
“什么奇案？”
“听闻牡丹仙子今日也没遮面纱，就疯疯癫癫地就冲出宫门，还嚷着太子殿的名字，大骂太子殿对她有不轨行径。”
“什么不轨行径？”
“侍候牡丹仙子的宫女们也不晓得怎么回事，只看牡丹仙子衣裳齐整，牡丹仙子却说太子将她打晕了。”
“然后呢？”
“然后牡丹仙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众婢女们都以为她魔怔了，也不敢惊动二皇子，只忙劝她不要声张。可惜清都这样小，这么件奇事，没一会便传开了。”
“可还有后闻？牡丹仙子行事厉害，怎么会善罢甘休？”
“后来牡丹仙子被众婢女苦苦劝说后也晓得声张了对她没半点好处，只嚷着要沐浴，侍女们便服侍了，居然在她背上发现了歪歪扭扭的四个字。”
“哪四个字？”
那宫女一顿，煞有介事道：
“精忠报国！”
顿时两个宫女扑哧笑在一处，永夜听到这里也不由轻得笑出声，二皇子脸色铁青，只高声斥道：
“谁在墙那里嚼舌！还不给我滚出来！”
那里两个怎么敢滚出来，只听衣服窸窸窣窣的声响，一瞬便跑得干干净净的了。
永夜想了想，到底哪个化作了他的模样在清都作乱，最要紧是这个作乱的竟能在清都施展幻术，除了青尽上仙，永夜竟一时也想不到第二个，只是又从这行事无赖之处着想，永夜一下就想到了一个，愈想愈是如此，永夜不由敛了神色，碾碾转转，总不知该拿她如何？
正这时，内官终于宣太子与二皇子进殿。

天君正坐在上首，用的却是药膳，一股淡淡的药香，见太子与二皇子相偕进来请安，好似兄友弟恭，倒笑道：
“快坐下罢。”
永夜与二皇子在天君一侧坐下，便听珠帘声响，容贵娘娘盛妆并两位容貌出色的女子进来。天君道：
“怎么这般久？我们都不等你了，先用了些。”
容贵娘娘笑道：
“我已老了，本来随便抹些脂粉也无妨了，可这两个好年华，明丽逼人，我再不用心，恐怕被比下去太多，惹天君嫌弃。”
天君摇头道：“我的容儿怎么会老，过来坐。”
二皇子也笑道：“母亲，您在父君心目中，无人可及。”
永夜见他们一家和和睦睦笑语连连，如鲠在喉，却又嫌这桌上药膳八成是太上老君的邪门歪道，也不愿动箸，只喝了口清茶。
天君见永夜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登时把脸一沉，道：
“太子，听闻你今日出东宫饮酒作乐去了？”
永夜放下茶杯，恭敬道：
“启禀父君，儿臣念及母亲一个在白玉仙冢冷冷清清，适才带了新纳的奉仪去拜祭，路经复醉楼，买了些青尽山产的好酒，倒不曾作乐。”
天君看着永夜外里孝顺内里不知如何筹谋的模样，只冷笑道：
“看来我是误会你了。”
“儿臣在复醉楼恰与冥王花无情偶遇，故饮了几杯，恐怕是如此才惹了闲言。”
永夜毫不避讳他与花无情饮酒的事，天君却不得不沉吟道：
“想不到太子倒与冥王有些交情，他却连我的话也不放在眼里的！”
却说去岁太上老君禀天君说炼丹需用五百株长了三千年以上的地府蔓陀萝花，天君下令地府即日送来，却不料花无情一本折子奏道：三千年花已成精，一株尚不可坏其修为更何况五百珠，他身为冥王，真身也是蔓陀萝花，愿割肉以供老君所需。
花无情言止于此，连天君都不敢动他分毫，此事便不了了之。
天君对永夜出此言，永夜生受不起，忙起身道：
“儿臣与冥王绝无私交，只是他颇为敬慕孩儿生母，故才对儿臣多说了些话。”
永夜两遭搬出顾惜娘娘，天君无话可驳。容贵娘娘只笑道：
“太子快坐下，”说着容贵娘娘对天君嗔道：“你也是，对自家孩儿，动不动便像审犯人似的，也不见你对安儿这样，偏偏对太子又这般严苛。”
天君笑道：
“慈母多败儿，”说着又对永夜道：“还不坐下，难不成还要你母后伺侯你入坐不成？”
永夜静静坐下，容贵娘娘微叹道：
“夜儿和安儿也这般大了，这两个的正妃之位，都一直空悬了，我这个做母后的，未免要被外人怪道不尽心了。”
说着容贵娘娘忙对身后两位女子道：
“芸儿、阿凉，都快是一家人了，还不快坐下。”
阿凉嘴角微一哂，却面上带笑，与那芸儿齐齐与天君太子及二皇子请安，方跟着容贵娘娘坐在天君另一侧。


 
                                                第35章 择婿
且说容贵娘娘将阿凉与芸儿当作一家人看待，阿凉却好似不大瞧得上，只道：“娘娘要替阿凉作主婚配，也要这夫君配得上阿凉才算。”
容贵娘娘闻言笑道：“难道我们天家的人竟配不上你了？”
芸姑娘温柔笑道：“阿凉姑娘品貌出众，行事率性，干娘莫要误会她了。”
阿凉道：“芸姑娘这样贤淑的，自然是逆来顺受，可惜我自小在妖界任意妄为惯了，除非是我自己看中的，否则终身不嫁！”
永夜心中一笑，芸姑娘似有所感，定定看着永夜，一瞧永夜回望她，又低下了头。而二皇子则不屑对阿凉道：“你倒有些烈性？那怎么当初又肯委身太子殿下，最后又落了个被逐出东宫的下场？” 
阿凉被说中命门，却强辩道：“我倒不是被赶出来的，是我瞧不上太子，自己走的。”
二皇子听了这话，甚是鄙夷看了眼永夜，永夜不以为然，正襟危坐。而天君任这几个斗嘴，不发一辞，这会才对阿凉道：
“年轻总是气盛，不妨跟寡人说说你挑夫婿的法子？”
众人听了天君这话倒有些惊异，天君对这个阿凉算是极包容的了，不仅不加以斥责还任其胡为。这会永夜不经意抬头看了眼阿凉的眉眼，又瞧了瞧容贵娘娘的，竟忽觉得有七分相似。
这倒是副足以令天君心软的好皮囊！

阿凉道：“听闻太子与二皇子都擅抚琴，阿凉凑巧也会一星半点，不如比试比试？”
容贵娘娘不由朝天君皱眉道：“娶个儿媳妇也是件难事。”天君拿手轻轻握住容贵娘娘的手，两个相濡以沫，永夜瞧见了格外刺眼。
身为琴仙的芸姑娘则劝道：“阿凉姑娘，琴艺有高低是不错，但毕竟各有各的知音，未必好评出个强弱来。”
阿凉起身，手搭在芸姑娘的肩头，眼中含笑道：
“所以要借你的凤求凰一用。”
芸姑娘一愣神，且说这凤求凰其实是一把上古名琴，芸姑娘修成琴仙，掌天下乐理后，便得容贵娘娘赏赐了此琴。传闻用此凤求凰琴奏曲，便能引来彩凤，琴艺愈高者，彩凤数愈多，更相传顾惜娘娘曾用此琴召来十二只彩羽斑斓的稀世火凤凰，长鸣九天，久久不肯散去。
只听容贵娘娘开口道：“芸儿，你那琴就给阿凉姑娘用罢，我倒要看看像阿凉这样心高气傲的好姑娘要如何择婿！”
容贵娘娘话中带揶揄之意，阿凉却不以为然，好似有恃无恐般，命容贵宫中众侍女摆琴案、焚香，倒也不客气。
而芸姑娘只得起身，禀明容贵娘娘，离席取琴去了。

这会，二皇子忽撒娇似的与容贵娘娘道：“母后，儿臣求您一件事。”
容贵娘娘笑道：“怎么，又看上崇贵宫的东西了？你也是，这么大了，还贪娘亲的体己。”
天君哼一声，似有不满之意，话里却极慈祥道：“你看上什么哪个不曾给你了，还跟你娘抢，真是不孝儿！”
二皇子忙讨饶道：“父君，母后，我这回不是为自己讨，是为……”
“为哪个？”容贵娘娘慈笑。
“是为了青颜。大哥执法严厉，青颜容颜尽毁修为尽失，儿臣不敢多一句闲话。只是青颜毕竟知道错了，只望父君母后给她个改过的机会。”
永夜看这父慈子孝的样子就难受得很，只胸中一口闷气，却不得而出，这会又听永安话中有话，永夜素来是不愿反驳的。天君却冷声道：
“你倒是个六亲不认的性子！”
永夜只道：“不敢。”还想编出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天君却一摆手，只对二皇子道：“那青颜素来我看她也是知礼守德的，对你也算尽心了，更何况她也喊我一声父君，你要替她求什么恩典，但说无妨。”
二皇子喜不自胜，忙要谢恩，容贵娘娘却笑道：“这傻孩子，你父君都还不晓得你要求的恩典，就先谢恩来了。”
“父君神通广大，只要他应下了，没有办不成了。”
天君对容贵娘娘笑道：“看你养的儿子，真是鬼机灵，先给我戴起高帽来了，要是太子有他一半孝顺就好了。”
天君冷冷看了眼永夜，永夜无话可说，只觉一道鸿沟将他与这和睦的一家隔得泾渭分明，心中积郁更甚。容贵娘娘只道：“太子过于拘礼了，都是一家人，本不必如此，倒惹天君猜疑了，你说是不是，太子？”
永夜静静道：“多谢母后教诲。”
天君听了更加不快，却又寻不着由头发作，而容贵娘娘忙劝道：
“夜儿既喊我一声母后，我自然是要护着他的，你这个做父君的，一天到晚与儿子致气，又是何必呢？”
“他的眼里可曾有我这个做父君的？”
永夜忙不迭起身，天君只摆手道：“莫要做这些表面功夫了！”说着又对永安道：“你到底要求什么，怎么憋了半天不说，婆婆妈妈的。”
永安眉一挑，只喃喃道：“大哥惹您生气，您怪罪到我身上，我能替大哥分担一点，自然也是高兴的。”
天君哈哈大笑，容贵娘娘只觑着自己的宝贝儿子，笑道：
“安儿虽然油嘴滑舌，心倒是实诚的，快说罢，趁你父君被你哄乐了。”
永安这才道：
“儿臣瞧上了阿凉姑娘的水丹，听说可治愈容颜，儿臣想给青颜服用。”  
 阿凉指手画脚在殿前布置好了铺织锦的琴案，焚好了如意香，摆好了绣凳，正听见天君大笑，又听见永安的话，只回眸笑道：
“这水丹是什么宝贝，你们一个个都要讨去，二皇子你也不死心，我昨儿个不是就跟你说不在我手上了么。”
永安只道：“我以为你是拿话哄我呢，谁不知道你哥哥祈连公子待你如珍宝，什么好东西不送到你手里去。”
阿凉只实话实说道：
“本来是在我手上，早些时侯就被我哥讨回去了。”
二皇子无奈，天君笑道：
“这事不难，让寡人下道旨，命祈连上呈水丹便可。”
永夜隔岸观火听了半晌，只觉避无可避，只道：
“启禀父君，那祈连已将水丹转赠儿臣，已给儿臣新纳的奉仪服下了。”
二皇子似早知如此，面上却作出那懊恼不得的神色，永夜看在眼里，只冷笑一声，天君却拍案道：
“你阴阳怪气作什么！我问你，你身为太子，又禁足东宫，不谨言慎行便罢了，怎么还与妖界统领私相授受？”
阿凉听了这话，只在心中冷笑，笑这天君气势压人，提及她哥哥无半分客气，竟视她如无物。而永夜闻言，忙起身道：
“儿臣不敢，只是祈连公子晓得儿臣的奉仪恰好毁去了容貌，特派人送来的，儿臣一觉盛情难却，二也是私心作祟，才做了此等错事，望父君责罚。”
永夜认罪，却处处情有可原，天君只冷声道：
“他倒爱巴结你，怎么不巴结你二弟？你二弟现在实权在握，竟还入不了他的眼。”
永夜撇清道：“儿臣不知。”
“你自然不知，起来罢。”天君竟难得不与太子计较。二皇子不懂得其中缘故，容贵娘娘却晓得天君这是忌惮太子与妖族的交情，再加上先头那个冥王花无情，虽不曾挑明，却不得不小心体察，以免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收拾。

这时芸姑娘已抱了琴来，只见这取名凤求凰的古琴，龙章凤路，不凡得很。阿凉则接过琴，道：
“我倒要看看，这传闻能召来凤舞的凤求凰到底如何。”
容贵娘娘却笑道：“慢着，我还有话要说呢。”

 
                                                 第36章 凤歌
且听容贵娘娘道：“阿凉你既然不喜欢太子，那天君与我打算将你配与我们的小儿子作正妃，阿凉你可愿意？”
阿凉笑道：“我自然是要试二皇子琴艺的，只不过容贵娘娘您既是要把掌上明珠般的芸姑娘许给太子做正妃，不妨让太子也奏琴一曲，让我开开眼界，又有何妨？”
容贵娘娘只对天君叹一口气道：
“这丫头牙尖嘴利的，不晓得以后安儿可否降得住她。”
二皇子只孝顺道：“母后莫要担忧，儿臣虽不才，可像阿凉姑娘这样的，儿臣还是有把握的。”
阿凉闻言一哂。
天君点点头，将手搭在永夜肩上，道：
“你母后晓得你为了个侍婢，久不抚琴，前几日你既已遂心得了个爱妾，可听你母后的安排娶芸儿作正妃？”
永夜眉头微微一皱，只道：
“既然阿凉姑娘能用凤求凰择婿，儿臣也打算用这琴择妻，芸姑娘身为琴仙，通晓乐理，可愿一试？”
芸姑娘浅笑道：“但凭太子之意。”
容贵娘娘笑道：“一把凤求凰，定两段姻缘，实在难得。”天君心情似好些了，道：“还是你有心了。”容贵娘娘嗔道：“都老夫老妻了，还说这话。”
阿凉看着容贵娘娘的那张脸，笑着抚琴道：
“容阿凉献丑了。”

但闻阿凉指尖弦急如奔雷，恍如银瓶乍破，清都众宫人皆不禁停下手中事物，侧耳聆听，却说这阿凉气势颇盛，绵绵不绝，一声比一声更湍急，竟如潮涌层层不息。
二皇子永安不禁露出欣赏神色，而天君也觉此气势不输男儿，颇为难得，惟芸姑娘思这曲起得既高，便难善了，恐怕彩凤未来，弦意要断绝，正这时，忽闻天外连连几声高鸣，便有崇贵宫守在殿外的侍女高声禀道：
“启禀天君天后，已来了三只赤凤。”
阿凉却觉不足，弦音愈激发，又闻殿外侍女禀道：
“又来了三只火凤，共六只。”
阿凉只愈再奏，却额间汗如浆出，而弦已紧绷，汗珠滴在弦上，砰然几声杂音，竟走了弦意，阿凉只觉刺耳，知道再难勉强，便停了，起身道：
“阿凉技穷，还请二皇子指教，阿凉去殿外专候您的彩凤。”
说罢阿凉果旁若无人，步出殿外，但瞧天云清光，六只凤凰长羽金芒闪耀，徘徊不去，阵阵鸣叫，仿佛通晓琴音的知己一般。

而二皇子见阿凉召来六只彩凤，不甘其后，甚至有惮压之意，便刻意也抚了首慷慨激昂的曲子，只听弦音骤响，如山崩地裂，直惊人心肺，而太子永夜看眼前杯中清茶竟也随琴音荡起细纹，不由翘起嘴角。
天君与容贵娘娘皆被这琴音震住，尤其是容贵娘娘，只觉胸口狂跳不止，甚是难受，却无奈是自家宝贝儿子，不敢出声喝止。
却说二皇子以为如此声势，定比阿凉技高一筹，可惜二皇子不曾料到阿凉自小所经妖界战乱不休、金戈铁马，见识不凡，自然也比永安这个没怎么见过大世面的二皇子气壮一些。而二皇子刻意模仿，弄巧成拙，倒将那阿凉引来的六只彩凤惊散了一半。
阿凉在殿外看得一清二楚，只高声拍手向殿内笑道：“可惜啊可惜啊，二皇子您琴技虽不俗，却把我好不容易引来的彩凤给赶走了一半！”
阿凉此话既出，连天君也不由得对二皇子失望了许多，只要斥责，容贵娘娘见机，忙先开口道：
“安儿，你一心钻研公务，哪有空磨炼琴技，莫要丢丑了，快让你芸妹妹抚一曲，趁那彩凤未走远，快召回来助兴。”
二皇子果然不敢再弹，只屏气默声归坐，而天君瞧他这副模样，只冷哼了一声，倒也没再出言教训。

且说芸姑娘今日着一身淡色轻罗，飘渺风流，眉眼又常带淡淡笑意，仿如细细春风拂面，甚是动人，而她既为琴仙，岂有不懂琴之理，纤纤十指奏响琴音，只觉身处碧山绿水之间，繁花遍开，雨丝轻润，别有一股清新之意。
而琴音渐进，愈发沁人心脾，五内皆是极舒坦。
如是若有若无，琴音似从远处来，又仿佛在耳边，令人忘俗。
殿外阿凉闻此音不禁入迷，直听闻一声凤音长鸣，阿凉但见天外不知何时共聚了九只火凤，光摄云霄，堪比灼灼红日。
待芸姑娘止住琴音，便听闻女婢禀道：“共来了九只彩凤。”
容贵娘娘笑道：
“芸儿你琴艺颇有进益，想上回你还只能召八只彩凤来助兴，这回竟还多了一只，难道是恨嫁之心使然？我这做干娘竟留不得你在这崇贵宫了，择日便搬到东宫去罢。”
芸姑娘脸色羞赦，既不敢说不是更不敢说是，而天君却抚着容贵娘娘的手，道：
“你是愈发孩子气了。”
永夜冷眼看这些欢喜场面，只觉半分也不与他相干，脸色便愈发冷峻。而天君看在眼里，只森严道：
“怎么众人高兴，你又偏要做这哀丧神色，还不快去抚琴！”
永夜领受惯了这斥责，也不多辩，起身坐于琴前，信手一挥，琴音铿然而至。永夜忽想起这万年来所受的孤苦，指尖不由得微颤，琴音却无半点不妥，只随永夜心意，绵绵道来，多此爱别离，多少怨憎会，流淌其中，虽不曾刻意哀婉，却惹人心颤。
清都宫人尽闻此曲，皆是失神，甚有所感者，虽不曾流下泪来，却顿觉无所恋无所思，端的乱人心。
只听殿外宫婢仿佛心有戚戚，竟未觉察到九天何时翔集了十二只彩凤，萦绕盘旋，互相鸣唱，那光芒照耀清都，引都中众仙竞相观看，啧啧惊叹。
而阿凉闻着这琴音，蓦然回想起仙妖大战时的惨烈，腮间泪珠清冷，一霎惊醒，才见十二只彩凤异象，故意高声道：
“太子殿召来十二只彩凤。”
而永夜沉迷其中，竟仿佛不曾听闻，而琴中似有万年光阴飞逝，永夜在那亮光中忽而看见了阿珠。
爱笑的阿珠，你自何处来，为何对我藏住了心事？
永夜琴声悲喜交汇，愈发难喻其神，连天君听闻，也只默默无语，而芸姑娘听闻，更是觉无人可出太子琴技之右，继而体会到太子处处高不可攀，难怪惹人忌恨。
永夜尚自沉迷，胸臆尽抒，无所阻碍，愈至其后，心意愈了然：阿珠，但凡你不是虚情假意，我便别无所求。
永夜的琴间仿佛也含了一声轻叹，自悲中又得欢喜，如拨云见日，万物霎时重见光。而这时，抬头仰望十二只火凤嬉戏的众仙，竟发觉天外又来了四只稀世白羽银光凤凰，与那火凤一处，仿佛日月交晖，满十六之数，祥瑞之意，溢于言表。
自那夜，清都城中，谣言四起。

 
                                               第37章 离间
永夜既抚琴召来十六只彩凤，便言不愿在当下立太子妃，阿凉也趁机道二皇子并非她心中佳婿。容贵娘娘只觉面上无光，而天君也十分不悦。
芸姑娘虽心碎不已，但还有些自知之明，也不敢再多强求。而二皇子却晓得母亲为他安排阿凉这么门亲事，正是为他拉拢妖界，便不肯罢休，道：
“儿臣对阿凉姑娘甚为倾慕，望父君再给儿臣一次机会，让儿臣与阿凉朝夕相处，想必阿凉定会回心转意。”
阿凉正定定瞧着太子殿，哪里顾得上与二皇子虚与委蛇。容贵娘娘却道：
“阿凉你若无异议，便去二皇子处瞧瞧，陪牡丹仙子说说话也是可以的。”
阿凉忽听得这句，正要婉言谢绝，却听崇贵宫门口有吵嚷之声，依稀可听闻“薄情郎”之语，便有侍婢急急进来禀道：
“启禀天君天后，是牡丹仙子未得传召，便要私闯。”
二皇子听得是青颜来了，顿时也觉愧疚，只阿凉笑道：
“娘娘，我看这牡丹仙子倒不像是好说话的。”
天君也觉得甚是胡闹，便要命人将牡丹仙子赶出去，而二皇子心中不忍，只忙要请罪，容贵娘娘劝道：
“安儿是个情长孩子，何必难为他，那青颜如此不识大体，降她品阶便可。说起这品阶，我倒听说了一件喜事。”
天君也被这容贵娘娘这话引得问是何喜事，容贵娘娘笑眼瞧着太子道：
“听说太子要升上回那个青尽山的丫头做良娣，岂不是喜事？”
“哦？”天君看着永夜，道；“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永夜只道：“当初是儿臣肆意妄为，害她背得骂名，日日惶恐如惊弓之鸟，儿臣也没什么可安抚她的，只能升她的品阶，让东宫伺候的莫要轻视她。”
永夜口中所说的圆圆，大有与世无争却为谣言中伤郁郁不得终日之状，太子巧舌，听者皆觉升圆圆当良娣倒在情理中，即便有嫉恨的，恐怕也生了怜悯之心。
只天君早识惯了永夜这番动人心肠的行事，冷哼一声道：
“你倒是多情种子。”
永夜不愿答话。

而原本阻在门外的牡丹仙子泼妇般冲进殿中，哭哭啼啼地抱住了容贵娘娘的大腿，梨花带雨地口口声声要求容贵娘娘作主。
容贵娘娘十分不喜青颜这副模样，却又不能将她踢开，只得好言安抚令她起来说话。
青颜意味深长看了眼太子殿，破口大骂道：
“你这个衣冠禽兽，白日闯进我寝宫中，对我意图不轨，幸亏我奋力反抗，不然我还有何颜面见二皇子殿下！呜呜呜。”
说着泪流满腮湿透蒙面纱巾的青颜又看了眼二皇子，久久，又不禁嗔骂道：
“你这个薄情郎，才枕边甜言蜜语，一转头便嫌弃我容貌被毁，又要纳妖界公主。我看她除了脸蛋漂亮点腰细点，哪里比得上我的好处？”
二皇子被青颜说得脸红耳赤，只低声斥道：
“父君，母后在此，你不要胡说。”
“我哪里胡说？”
青颜眼带媚笑盯着太子道：
“你当直不曾来过？我怎么觉得就是你。”
这话竟大有调戏之意，天君深恶痛绝，森然拍案道：“够了！”牡丹仙子一惊，天君道：
“将这个不知廉耻的妇人押进天牢。”
牡丹仙子闻言泣不成声，只又钻过桌子，抱住了二皇子的大腿，哑了声音道：
“你我夫妻一场，你竟也不替我求情，你果然……好狠。”
二皇子永安忙要扶起青颜，而容贵娘娘使了眼色止住，永安再不敢去扶，而青颜爬起身来，豁然掀桌，桌上汤汤水水，倒泼了天君天后一身。
容贵娘娘怒色，道：
“反了!还不将她押下去!”
说着容贵娘娘忙要扶天君进内室理弄，而青颜披头散发，一见天君天后离去，但愈发忘形，嚎啕大哭着用拳脚踢向二皇子。二皇子心中有愧，不敢还手，直被打得鼻青脸肿。
顿时一殿之内，混乱不堪。
永夜事不关己，忽而想着让圆圆也来瞧瞧比她更泼的，也是桩趣事，不由唇畔含笑。而芸姑娘好心，忙要来拉扯青颜，却被阿凉拦住道：
“别人的家事，你充好人，多半要吃亏。”
芸姑娘再不敢向前，而不多时，几个内官领天君旨意，要来拖走青颜，青颜愈发挣扎得不像话，忽得了巧劲，竟给她跑脱了。
众内官追着青颜满崇贵宫乱跑，青颜则信手用所见之物阻挡，才一盏茶的时侯，已不知砸了多少架屏风多少个花瓶又撕扯了多少字画，直闹得天翻地覆。
却见青颜忽而咧嘴一笑，道：
“我也玩够了，先走一步。”
说着青颜，竟窜出殿门，逃得无影无踪，众内官忙要去牡丹仙子寝宫拿人，二皇子怕场面太过难看，也忙要跟去。
而永夜整弄了衣裳，便要离去，阿凉笑道：
“你不是要请我做东宫女官的么，怎么，想混过去。”
永夜淡淡道：“我自会请旨。”便转身离去。
而芸姑娘望着永夜的背影，惘然若失。

后续便听闻那牡丹仙子果然被内官们在寝宫中拿住，却说这青颜也奇，正对镜梳妆严整以待。而待内官们将她拖去，她竟口口声声喊冤枉，却再无撒泼行径。内官们且看在二皇子面上，便不敢做得太绝，只将牡丹仙子好吃好喝养在天牢，以待天君开恩。

又说太白上仙失了八卦炉，虽未去告状，却专程等在东宫殿外。
而永夜自崇贵宫回来，便瞧见太白上仙一脸愁容立在殿外，还十分客气道：
“太子行个方便，在圆圆姑娘面前美言几句，将那八卦炉还回来如何？”
永夜听了好笑道：
“她只有钻炉的本事，哪有偷炉的能耐，老君莫要错怪好人。”
圆圆两度被人推进太上老君的丹炉里，老君虽不是主谋，却也失于管束，颇为理亏，且先前借劈炉一事，还让太子受了杖刑，太子若善罢干休，未免过于文弱可欺了。
老君见永夜果然推脱，便捋须道：
“太子难道不想知晓圆圆姑娘的来历？”
永夜生平最恨人胁迫，听了这话，愈发冷了颜色，甩袖便要走，老君适得其反，忙道：
“我且说了，太子如果觉得可信，再做个顺水人情如何？”
永夜不与理会，那些提灯笼的侍婢却一早散了去，空寂无人，老君方道：
“圆圆姑娘出身青尽山不错，只是并非无名小仙，反而是有大大的来头，只是青尽为何要将圆圆姑娘儿安插在太子殿下身边，还须太子自己参详，我言尽于此。”
说着太白上仙自去了，惟永夜怔怔立在门口，圆圆或是阿珠的身世，一直是太子耿耿于怀的心事，而永夜神痴，直见一道青光坠入东宫，方醒过神来。

 
 第五回  东宫失德
                                                第38章 秘密
永夜看着那道青光落进他的房中，忙急步而去，一瞬至，推开门，却发现圆圆已向里侧卧在床上，一副酣然入睡的模样。
永夜要替圆圆落下纱帐子，又不禁停在手上，直瞧了圆圆半晌，轻声道：
“牡丹仙子修为尽失，怎么可能轻而易举逃出崇贵宫？想来想去，是圆圆你用花无情的八宝锦囊收了老君的八卦炉，又扮作我的模样去折磨了那牡丹仙子，最后又借了她的容颜将永安狠狠打了一顿对罢？”
永夜想到崇贵宫鸡飞狗跳的模样，不由轻笑，坐在床沿，推了推圆圆道：
“精忠报国四个字，倒是别致得很，只是我从来不曾教你这些，你又是从何处无师自通的？”
圆圆睡眼惺忪地转身，永夜瞧圆圆躺在床上那副倦累模样，笑着也要宽衣，圆圆忙道：
“师傅你做什么？”
“这会有精神了？”永夜将外衫置于屏风上，脱了鞋，便往床上躺了，道：“师傅睡软榻睡得骨头疼，还是床上舒服些，圆圆你也陪师傅躺着说会话。”
圆圆微微叹了口气，只摆了摆枕头，躺得略歪了些，正好望见永夜的薄唇，圆圆下意识舔了舔嘴唇，闷声道：
“师傅，圆圆累了，明日再陪您说话罢。”
永夜看着圆圆熟悉的眉眼，忽而伸手触向圆圆的耳垂，圆圆下意识一缩，永夜瞧着圆圆的模样，似笑非笑道：
“圆圆从来不晓得躲，倒是阿珠，表面没心没肺，却时常防备，你说是不是呢，阿珠？”
青帐之中，永夜身上的淡香笼来，仿佛诱惑圆圆说出真话，圆圆却打了个呵欠，故作伤感道：
“师傅你又认错人了，还有，师傅你是不是要纳芸姑娘作正妃了？”
永夜瞧圆圆那副抵赖的样子，调侃道：
“圆圆你不肯？”
“我不肯，师傅你就不纳了么？”圆圆赌气似的翻了身，永夜却忽而孩子气地连喊了几声“圆圆、圆圆、圆圆”。
圆圆正要嗔怪，翻身翻得大力些，忽而发现自己的脸与永夜的脸靠得老近，永夜的眼睛如寒星，他的唇仿佛一碰即是，他的气息微微拂过，圆圆的脸红至耳根。
永夜怜惜道：
“放心罢，太子妃的位子，我留着给阿珠呢。”
“那跟圆圆有何相干？”圆圆还是不肯交待，永夜一急，忽而捏住圆圆的手腕，沉声道：“青尽命你这样装疯卖傻？”
“什么装疯卖傻什么青尽，师傅你不要错怪好人。”
圆圆正色，机敏如永夜，竟也探不出她的用意。圆圆看着永夜眼中的失望，轻轻挣开永夜的手，只道：
“师傅你白日对我那般好，是不是想让我做众矢之的。”
永夜一顿，忽松了口气道：
“原来圆圆你是为这个生师傅的气？”
“哼，圆圆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师傅，圆圆更喜欢谈笑风生的冥王大人，还有在战场上无往不利的长歌上仙，其实朝华上仙也很好，待人如春雨润物无声，就是圆圆得按辈份喊他师公，爱慕之心也只能藏一藏了。”
永夜听圆圆说得津津有味的模样，脸色愈来愈难看，圆圆还要再说，这时，永夜却忽而将唇覆了过来，圆圆只觉脑中轰然一声，动弹不得，而唇齿间酥酥麻麻的，辗辗转转皆是永夜的味道。
永夜看着圆圆呆怔的样子，满意道：
“你既然不喜欢师傅，为何今日又去折腾了那些人，甚至连天君天后你也没放在眼里，就不怕事发？”
圆圆勿自沉浸在甜蜜中，也听不见永夜问话，永夜拿指尖轻轻缠住圆圆耳际的一小撮头发，像催眠般轻声道：
“圆圆，你心里只准有师傅一个，懂不懂？”
圆圆怔怔点头，永夜十分满意，将圆圆轻轻往怀里拉了拉。

次日，正是永夜禁足之期了结的日子，可惜永夜再无法度公务缠身，便也乐得足不出户，倒坐在书房看起书来。
而圆圆实在坐不住，东翻翻西瞧瞧，百无聊赖。
永夜手上翻书，脑海里却将昨天陪天君用膳的事想了个大概，总觉有所疏漏，却一下也想不起关键，只闲闲问圆圆道：
“昨夜被你混过去了，圆圆我问你，你从哪学的幻术？”
圆圆一滞，眨着眼睛道：
“师傅，每个姑娘多半都有点不可告人的秘密，人家想，幻术这件事就是人家的秘密。”
圆圆找的借口相当别致，不肯说总比说谎来得好一些，永夜也不追究，又问道：
“那我问你，你为什么扮成我的模样？”
圆圆一听问这个，顿时来了劲，眉飞色舞道：
“这就是圆圆的聪明之处了。”
“什么聪明之处。”
“师傅你想啊，你明明不顾禁足之事去仙冢祭拜，在云街还有复醉楼闲逛的众仙都可为您作证，可偏偏牡丹仙子一口咬定是您调戏她，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牡丹仙子疯癫了呀，而且对师傅您有不良企图，以致于心生幻象，师傅你说这招是不是很妙？”
永夜重新打量了圆圆一眼，道：
“圆圆你一直都是这么狡猾的么？”
圆圆手托腮，装样道：
“师傅，我想那个水丹除了恢复容貌外，还可以让人变狡猾罢。”
“是么？”永夜瞧着圆圆水汪汪的大眼睛，道：“这套说辞也是昨晚想的罢？倒也合情合理。”
圆圆想，师傅果然是师傅，洞若观火，看穿人心的本事一点也不比她老哥差，是了，若不明察秋毫，如何司天宫之法度而不出错？圆圆看着永夜的眼睛，仿佛要瞧进人心底一般，不由笑嘻嘻道：
“师傅为什么要立阿珠做太子妃？师傅你喜欢她哪里？”
永夜听了圆圆这话，道：
“圆圆你想听？”
圆圆一本正经地点头，永夜道：
“因为阿珠很聪明，我所想到的，她都想得到。”
“那圆圆呢？”
“圆圆顽劣任性，肆意妄为，”永夜看圆圆紧皱的眉头，只道：“不过，倒是常常让我放心不下。”
“那师傅更喜欢阿珠还是圆圆？”
“两个都喜欢。”
“哦，那如果圆圆或者阿珠对师傅有所隐瞒，师傅你会不会很生气？”
永夜看圆圆口风松动，微微一笑道：
“那要看隐瞒了什么？”
“比如……”圆圆还没说出口，却看见大顺立在书房门口，禀道：
“太子，您命奴婢查东宫内贼的事，奴婢已查明。”
永夜放下手中的书，微笑道：
“带我去瞧瞧。”
 
 
                                                第39章 喜庆
圆圆跟着永夜到了东宫正殿时，便看到当中跪着一个婢女。圆圆看着有些眼熟，朝大顺问道：“是那个小螺罢？”
大顺点头，这回女婢们搬来太师椅，永夜便坐下了，而圆圆看了看这审人的情形，往太子身后站了站。
大顺瞧着地上颤身长跪的小螺，禀道：
“太子命奴婢查是谁走漏了东宫的消息，便是这个小螺了。”
永夜淡淡一笑，道：
“说说你是怎么查的？”
大顺道：
“奴婢重新翻看了东宫中服侍的女婢们的仙籍，发现这个小螺的仙籍是华胥大人经的手。”
“华胥经手的岂止她一个？还有别的么？”
大顺忙道：
“奴婢清早去了户籍司，打探到这个小螺曾迁籍到大荒山。”
“大荒山？”永夜瞧着小螺，道：“和大荒山扯上干系的皆是有罪之身，若不是有人遮掩，如何进得了宫中来？”
永夜起身，道：
“既如此，便送到法度司，让二弟送她回大荒山罢。”
小螺闻言一震，泣泪链链哀求道：
“奴婢不想回大荒山，求太子恕罪。”
永夜想起昨日在崇贵宫二皇子向天君天后求水丹时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轻笑道：“那是不是你跟二弟报信说祈连公子曾来过东宫？”
小螺连连摇头，永夜不置可否，只对一直冷眼旁观的圆圆道：
“紫微宫该下朝了，我去见见朝华上仙，剩下的事，由圆圆你处置罢。”
说罢，永夜便甩袖离去。圆圆忽然想起许久前，外头的宫女们总是议论说太子赶走的女婢是各宫中最多的，可哪个宫里又能像东宫一样，被安插了这么多耳目？
想当初自己进东宫时，也不过是给那个叫阿珠的女子许了个青尽山肥差，便轻而易举地替了她的名额。
圆圆不由得心虚挠了挠脑袋，大顺看圆圆持久不决的样子，便请示道：
“不如依太子所言，送去二皇子那，由他自己处置？”
圆圆摇头道：
“先留着罢，别让太子看见，顺便看紧一点便行了。”
大顺会意，道：
“那奴婢把她留在偏殿里干些粗活。”
圆圆点头说好，大顺便命了几个女婢把小螺扶走了。

圆圆想，东宫近来频频倒霉，趁师傅不在，不如去改善一下东宫的风水。
于是，圆圆站在了东宫的大殿屋脊上开始沉思是不是该把西面书房外头的那堆假山砌成八卦阴阳图，还有东宫正殿前头太空旷，不如种点蔓陀萝花，那么血红的一片，一定很旺。
想起蔓陀萝花，圆圆不由得想起花无情来，不知他是如何处置八宝囊中的那四十七个老君丹炉，难不成留来自己炼药？
圆圆笑嘻嘻地托着腮，想着花无情打开锦囊哭笑不得的表情，一定十分有趣。
这时，却见天上一朵祥云飘过，恰好落在了圆圆跟前，云气散去，俊俏的冥王大人微笑道：
“圆圆你雅兴挺足呀？在东宫屋顶看风景，还是在等我来接你？”
圆圆盯着说到就到的花无情，如临大敌：
“昨天太子在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轻浮的，怎么，见我相公不在，就吃了豹子胆了？”
花无情摩挲了一下下巴，道：
“圆圆你这么粗俗而且亲切的说话口吻，总让我想起我在青尽山与你共度的那段不堪岁月。”
“是么？你原来喜欢被我蹂躏么？”
花无情眯起了眼睛，看着圆圆道：
“我怎么记得是你喜欢蹂躏我来着？”
圆圆当赖则赖，无耻道：
“哦，我记性不好，太久前的事情都忘了。”
花无情微笑，道：
“那你可记得昨日在复醉楼你送了份大礼给我？”
圆圆斟酌问道：
“你可还满意？”
“还行罢。”
“那你是怎么处置我送你的大礼的？”
“哦，转赠了。”
“转赠给谁了？”
“北海龙王过几日要嫁女儿，我就把你送的大礼丢进了北海。”
圆圆目瞪口呆，喃喃道：
“你是说你把老君的四十七个丹炉都丢进了北海？”
“嗯，听说老君一早得了消息，连早朝也没去，就带着弟子下北海捞炉去了，可惜呀。”
“可惜什么？”
“可惜这些个丹炉与北海海水相生相吸，化作了星星点点的四十七座岛屿，你也知道天上一日地上十年，再加上老君的丹炉素来积了些仙尘，想必老君下凡时，那些岛上已经是绿树葱葱到处都是修炼的精怪了罢。”
圆圆听得一愣一愣的，只竖起大拇指道：
“还是你够狠！”
花无情耸肩，“关我什么事，炉是圆圆你偷的，我只是无意间清理了下八宝锦囊而已。”
圆圆吃惊道：
“你不会去跟老君告状罢？我可是一直把你当成同甘共苦的知己呀。”
“同甘共苦？圆圆你是说你拉着我掉进万丈迷津里还有差点被火烧死在清云宫这两段么？”
圆圆眨着眼睛点头，花无情看着圆圆无辜的样子，不由得伸了手要揉，一想起圆圆已是有夫之妇，不由得又停了手，道：
“你果真当我是知己？”
圆圆忙不迭点头，花无情轻叹一声道：
“既然这样，我自然不会去告知己的状。”
“那就好。”
“但是你得跟我走。”
“去哪？”
“你哥占卦从未失手，他说你有祸事，肯定不差，你还不回青尽山避一避？”
“你也许不知道，我也是会占卦的。”
“然后呢？”
“然后我占的卦说，我过半个月再走比较好。”
花无情看着圆圆道：
“你没有撒谎？”
“嗯。”
“你哥约了我下棋，我去瞧瞧，如果你说的是真话，那我就半个月后再来接你。”
“等一下。”圆圆不怀好意地看着花无情，花无情皱眉道：
“圆圆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圆圆涎皮道：
“你送我点蔓陀萝花种子再走不迟。”
“你拿来做什么？”
“东宫太无聊，我种种花，修修身，养养性。”
“那你摊开手。”
圆圆捧着双手，花无情大方地捏住袖摆，朝圆圆的手里抖了抖，只听簌簌的声响，圆圆满手都是如绿豆一样的种子。
圆圆盯着花无情的袖子，兴奋道：
“你的袖子倒是神奇得很。”
花无情收住袖子，挺直了身子道：
“我先走了。”
圆圆捣蒜点头，花无情驾着祥云走了。而圆圆乐呵呵地将种子往她所能想到的东宫空地里洒去，落地生根，抽叶开花。
等永夜回来时，就发现了圆圆站在红成一片的蔓陀萝花海里微笑道：
“师傅，你有没有觉得东宫现在被圆圆打扮得很喜庆？”
 
                                               第40章 绣球
满院蔓陀萝花，随风飘移，娇艳悦目，而圆圆身处其中，如画中一般。
永夜望着圆圆，道：
“圆圆你到师傅这边来。”
圆圆瞧着永夜的脸色，防备道：
“干嘛？”
“朝华上仙给你带礼物了，在师傅手上呢。”
圆圆闻言，笑嘻嘻道“师公太客气了”，便自花丛中窜出，伸出了手。永夜握住圆圆的手掌，道：
“师傅本来说过再也不打你的，可是圆圆你经常自作主张……”
圆圆后背一冷，要抽手，却被永夜握得极牢，圆圆弱声道：
“师傅你生为太子，说话要算话，不可戏言？”
永夜眼中带笑，道：
“可是师傅觉得，像管教圆圆你这样顽劣的，师傅也不得不破例当一次反复小人。”
“师傅你这么说，圆圆的罪过太大了，圆圆马上去面壁反省，师傅你能不能不要打圆圆？”
圆圆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地望着永夜，永夜笑吟吟，反问道：
“师傅什么时候说要打圆圆？”
说着永夜用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替圆圆抿了抿额发，亲切道：
“风吹乱了。”
“师傅……”
圆圆正嗔怪永夜，却忽然听得耳边轰然一声巨响，近在咫尺，震耳欲聋，而东宫也随之急剧晃动，好似要山崩地裂一般。圆圆站不稳身子，永夜急忙抱紧圆圆。
这时，自东宫偏殿中忽绽开耀眼的光芒，如绚烂烟火。圆圆想难道是东宫的人把烟花堆给点了，可是东宫哪来的烟花堆？
而永夜冷冷瞧着这绿荧荧的烟火散尽，脸色难看道：
“圆圆，你是不是把小螺安置在偏殿了？”
圆圆点头，永夜定定看着圆圆，轻声道：
“元神轰逝，想必她已经被烧得连灰也不剩了罢。”
圆圆失色：“怎么可能，我明明……”
圆圆心底清楚得很，她明明为这个小螺占过一卦，只道她有杀身之祸，所以才不敢将她送回二皇子那里，谁料到就算把她藏在东宫，一样劫数难逃。圆圆后悔不已，神情恍惚。
这时，东宫被惊动的众女婢都奔了出来，个个神色惶恐，手足无措。永夜平素最不喜她们如此，但今日却格外宽容道：
“没什么，都回去歇着罢。”
而永夜又喊住大顺，吩咐道：“把我那件绣青龙的公服取出来，这几日不时就要用了。”大顺点头。
圆圆忽而想起许久前永夜要领受天君那九九八十一下鞭子时，穿的也是绣青龙的公服。

永夜却似漫不经心，牵住圆圆的手，道：
“我虽然不犯他人，他人却屡犯我，我也累了，不如索性不管了。”
圆圆望着永夜失望的神色，指尖冰冷。小螺在东宫神灭，永夜这个太子脱不了干系，又作这哀丧之语，圆圆觉得不好，欲为太子占上一卦，却无奈太子既为天定，自然不似寻常，用心神可卜，若真要占，须借些物什，圆圆想到这，天真烂漫笑道：“那师傅陪圆圆下棋罢。”
永夜眉一挑，道：“圆圆好久未和师傅下棋了，怎么末路之时反而有了雅兴？”圆圆不答，永夜微笑道：“反正还有几日可熬的，不如去鸣鹤阁下上一整天罢，干脆让她们把银瓶金箭、绣球、彩带一起带去了，让我也做个玩物丧志沉迷美色的太子如何？”
永夜提及美色时，笑眼看着圆圆，圆圆觉察永夜的调戏之意，憋红了脸笑道：
“圆圆以前又没同师傅下过棋，怎么又记错了呢？”
永夜一顿，牵着圆圆朝鸣鹤亭边走边道：
“兴许是和阿珠下的罢。”

鸣鹤亭是一处水阁，外有池塘生春草，间白鹤九对，羽色莹白，或栖或立，或凫游戏水或展翅欲飞，各具灵态。
永夜久不来鸣鹤亭，服侍此处的女婢便有些手忙脚乱，推窗卷帘，摆炉焚香，展屏风，置花几。微风吹散袅袅细烟，便有了暖意。圆圆看那么些女婢果然搬来了紫檀棋盘兼盛在藤盒里的黑玉白玉棋子、投壶用的的银瓶金箭，还有彩织绣球并许多游戏玩意，只笑着坐上两面置矮镂花屏的床榻，倚着软枕，望向帘外舞于水气弥漫中的仙鹤，道：
“师傅，这些鹤沾了东宫的灵气，就没有成仙的？”
永夜瞧女婢们摆好棋盘，只吩咐不拘带着绣球或什么玩意先去外头玩了。女婢们头一回听一向不好玩乐的太子发此语，皆受宠若惊，神情颇为雀跃，叽叽喳喳地便领了彩带去外头玩迷藏了。
永夜这才道：
“先头有个成仙的鹤童被派去给天君磨墨了，说不上是什么好差事。”
圆圆想到白如雪的仙鹤整日被墨汁搅得斑斑点点，确实可怜得紧。永夜挑了白子，给圆圆留了黑子，道：
“总归他也算是高升了，莫要替他可怜了。瞧瞧这棋还是一般温润，以前阿珠她每每输一子，不知圆圆你愿输师傅几子呢？”
永夜淡淡道此语，圆圆只转而道：
“一会下完棋，师傅你也陪圆圆踢绣球还有捉迷藏罢。”
永夜见圆圆还是避而不谈，只点点头，圆圆手执黑子落下，永夜执白子以对，圆圆欲从白棋中窥测永夜命数，故不敢藏拙示弱，只凝神尽了全力。而永夜察觉圆圆布局精巧细致无懈可击，颇似当年青尽上仙对奕太白上仙的作风，不由更对圆圆来历生了狐疑，只是手上也未敢留情，却不料落子过半，黑棋步步紧逼，已将白棋江山割去一半，圆圆占了上风。永夜愈发皱眉苦思，圆圆暗中卦算白棋之数，知其险中难求胜，至多便是两败俱伤，圆圆不由叹了一声，眼看外头众婢女欢声笑语，又瞧见三两个婢女正在踢绣球，圆圆心中忽一动，藏在袖中的手指暗暗施法，那绣球便忽然不听使唤，直直飞进，正砸在棋盘之上，棋子四迸，倒吓了永夜一跳。
圆圆面上也似被唬到了，抱住那绣球，道：
“本来圆圆要赢的，都怪这绣球。”
永夜瞧着圆圆失落的模样，又看见自知有错忙跪在院中的那几个侍女，只要责罚，却听圆圆道：
“既然这绣球自己找上门来，师傅不如和圆圆好好踢打它一番如何？”
说着圆圆抱着绣球跳下床榻，牵住永夜的手，一阵风窜到门外，看着那些本来玩迷藏正不亦乐乎现下却垂手侍立的女婢，道：
“我有一个妙法，来，把彩带给我。”
永夜瞧圆圆又兴致盎然的，便摆手命那几个仍跪着的女婢起身了。
且圆圆把绣球往永夜怀里一塞，又接过彩带，踮起脚尖道：
“师傅，这可是你要陪圆圆玩的，圆圆就跟师傅说说这绣球在青尽山的玩法罢，不过师傅你先得蒙上眼。”
众女婢瞧永夜顺从着被圆圆用彩带蒙住了眼，不由抿着嘴笑。而蒙住眼的永夜觉察着摇晃朦胧的彩色光晕，还有耳边细微的风声、笑声，圆圆呼吸的声音，嘴角不由也是含笑。蒙住永夜眼睛的长长彩带与他长长的乌发飘荡，青衫袖袂，皆作舞动，永夜虽只静静站着，那无言的楚楚风致，却足以令每个瞧见的女子倾慕。
替永夜系好丝带的圆圆不由又在永夜耳边叹道：“师傅你还真够招蜂引蝶的，她们看你的时候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说着圆圆抢过永夜手上的绣球，高声道：“师傅，我可要把球往你那踢了。”圆圆又对众女婢道：“你们也替我帮衬点，太子踢给我的球要落了地，我就罚你们头顶着球站一日。”
“是，良娣。”众女婢赶忙应话，围拢上来，永夜听着响动，不由轻笑这侍婢何时奉从圆圆的吩咐竟比他的还要利索些。而圆圆将裙摆收高一系，一抹额头道：
“师傅别怪圆圆脚下无情，圆圆豁出去了！”
说着圆圆将球一抛，提脚一踹，绣球便疾速往永夜飞去。

 
                                                 第41章 鸟语
永夜耳际辨着绣球裹着呼啸风声而来，忙挪了身形躲其锋芒，却不忘提了右脚勾住，绣球便在永夜脚上旋转若飞。
圆圆没料到师傅还会这招，而众女婢不顾及她的脸面，竟笑嘻嘻拍起手来，而永夜估摸着圆圆的方向，将绣球斜斜踢回，圆圆骂道：
“师傅，你是不是除了脸上，别处也长眼睛了！”
说着圆圆赖皮地扯开裙摆兜住那绣球，心中笑道：“师傅，这就是圆圆蒙你眼睛的缘故了。”想着圆圆将那球往永夜那又是一抛，绣球飞得老高，立在中央的永夜竖起耳朵，待那绣球砸下，永夜便用额头一顶。
却说永夜这绣球却并未朝圆圆而来，反而砸向了右旁一女婢，那女婢被绣球吓得一动不动，直被永夜的绣球砸中脑袋，便摇晃了一下，倒地晕了过去。一旁的女婢目瞪口呆赶紧去瞧，连圆圆也是一吓，而那绣球经此一弹转，又砸向了另一旁的婢女，这个也不比那个晕过去的好多少，只站着颤抖不已。而圆圆眼看球要落地，又看那边晕了一个，顾左不顾右，两头皆要落空。
幸而那绣球势头极平缓，婢女也还算有些机灵，只下意识提起裙摆拿脚一踢，总算救回，绣球便又朝永夜飞去。
而永夜自然晓得他右手一半婢女们拦成的围碍已撤得干干净净，甚至连圆圆也去瞧那女婢了，身上果然似长了眼睛的永夜便提脚顺势将绣球一递，绣球朝众女婢头上飞过，落在了花草丛里，惊起了蝴蝶无数。
永夜扯下眼前彩带，笑道：
“圆圆，该换你来了。”
圆圆且看着那先前被砸晕的女婢悠悠转醒，只命几个扶她下去，才皱紧眉头对永夜道：
“师傅，我不知道原来你这么阴险的！”
永夜也不恼，只一本正经道：
“圆圆，这不是阴险，这是谋略，圆圆你是不是想使赖？若是如此，你明说的话，师傅自然会让你的。”
圆圆不满地瞧着永夜，只上前接住彩带，赌气似地蒙住了眼睛，哼声道：
“谁怕谁，这球就算有一百个圆圆也接得住。”
永夜却忽而抬起圆圆的下巴，道：
“圆圆你难道是因为接球接得好，才叫圆圆的？”
圆圆听了这句，只觉冷风吹过，几不能动作，只木木道：
“师傅，你用这般冷的笑话削弱我的实力，其实算犯规的。”
永夜轻轻一笑，却摆摆手，令众女婢退下，而圆圆听着衣裾摩裟还有脚步声，只道：
“师傅你要是再喊人来相助，也算是犯规的。”
永夜替圆圆又将彩带系得紧了些，方凑近圆圆耳朵，轻声道：
“圆圆你错了，师傅一个人陪你玩。”
说着永夜将绣球拣回，施了法力，便任那绣球绕着圆圆东窜西绕，而永夜勿自往鸣鹤亭前凉阶上一躺，便看圆圆东跑西跳，追着球满院子的跑。
永夜以手支颐，淡淡道：
“圆圆你会以法术御球，师傅恰巧也会呢，圆圆你说你为什么要把棋局打乱？”
圆圆知道上当，要扯开彩带，却发现永夜在彩带上也做了手脚，圆圆怎么都取不上来。圆圆求饶道：
“师傅，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圆圆这一回罢。”
“你要我饶了你，可还是不肯对师傅说真话，师傅的心一时也软不下来，这可如何是好？”
圆圆赌气往地上一坐，喃喃道：
“那圆圆不玩了。”
永夜正要接着跟圆圆斗嘴，却忽见圆圆周围起来厚重迷雾，才一瞬便瞧不见圆圆身在何处，永夜惊诧，忙起身闯进了迷雾。

圆圆蒙着眼勿自坐在迷雾中，只感觉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扶了起来。圆圆嘿嘿道：
“师傅，我就知道你心软，快帮我把彩带解开了罢。”
圆圆果然觉得彩带一松，滑落在发际，圆圆抬头，眨眼，道：
“青尽上仙，您怎么来了？”
青尽上仙抬起手，往圆圆头上一敲，冷声道：
“还给我装！花无情接了你两次，都被你混过去了，老哥只好亲自出马。”
“哦，老哥你稍等。”说着圆圆往后一退，大声尖叫道：
“师傅，快来救圆圆，有人要把圆圆掳走了！”
青尽上仙愁眉，用力将圆圆一拽，拦腰抱住圆圆，最后顺势往肩上一扛，一套手法行云流水，想来从前必曾施行过多次，而青尽上仙抬起一只手绕住圆圆的腰，任圆圆怎么在肩上扑腾也挣脱不过，青尽上仙淡定道：
“圆圆啊，跟你讲道理简直是浪费唇舌！还有圆圆你也不小了，什么时候才能让老哥省心！”
而被青尽上仙扛着的圆圆正寻思着老哥身上哪处可下口，最终舍弃了他浑圆挺翘的臀部，只朝青尽上仙纤细无赘肉的腰上狠狠一啃。青尽上仙顿时吃痛惨叫，圆圆趁机蹦下，逃窜进了迷雾中。
圆圆跑了半天，一不留神又撞进了青尽上仙的怀里。只见青尽上仙沉声道：
“圆圆，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难道你算不出你大难将至？”
圆圆摸了摸撞疼的鼻子，道：
“本来是不知道的，老哥你亲口说了，自然就是了。”
青尽看着圆圆事不关己的模样，不由更加生气，拉扯圆圆，要把圆圆生生拖回青尽，而圆圆也使了蛮力，死不肯挪动，两个拽得脸红脖子粗，一般倔强，拔河似的胶着。

这时，不知从哪刮来的烈风将雾驱散，天上还泼下大雨来，青尽上仙皱眉，忙松开圆圆，遁隐而去。圆圆落了空，往后欲一跌，正瞧见身后竟是那个池塘，忙双手扑腾着要站稳，摇来晃去，最后幸好手臂被人握住往回一拽，跌进了怀里。
圆圆抬头，原来是永夜。
这风雨忽至又忽而退去，池塘生虹桥，仙鹤抖羽。圆圆想起这呼风唤雨召雷电正是虞渊一门的看家本事，不由对永夜道：
“师傅，你私在东宫布雨，会不会被罚？”
永夜怀里护着圆圆，携着圆圆躲进了鸣鹤阁，这才道：
“要罚也不差这一星半点了，师傅问你，刚才是谁布的迷雾？”
圆圆编不出来，只摇头，永夜面色难看，沉声道：
“圆圆，你一而再地不肯对师傅说实话，师傅也一而再地纵容你，难道你不知道师傅也有耐心用尽的时候么？”
圆圆不语，永夜气滞，阁内沉静，只听见从圆圆还有永夜衣服上浸出的水珠，滴嗒滴嗒落在地上，圆圆听着这一声一声，又看着院中原来在她手上的绣球滚进泥水里，心底酝酿了勇气，仰起脸望着永夜道：
“师傅我说了实话你不会生气的对不对？”
永夜淡淡道：
“那要看你说的什么。”
“那圆圆可就说了，圆圆确实从小就在青尽山修炼的。”
“嗯。”
“还有圆圆确实和青尽上仙有很深的渊源。”
“拣紧要的讲！”永夜提声，圆圆一吓，只鸟语般含糊不清道：
“特素吾锅。”
“圆圆你说什么？”永夜听不清，圆圆大声道：
“他是我……”
这时，池塘里扑嗵一声，打断了圆圆的说话。而永夜往外一瞧，只见水中一个小童挣扎着爬上岸，嘴里喃喃道：
“太子殿下，我是鹤童啊，我不忘当年您的哺育之恩，给您报信来了。”  
                                                第42章 谣曲
那个鹤童一身淋漓地站在永夜和圆圆面前时，圆圆对他充满了好奇，圆圆上前撸了撸鹤童的羽冠，亲昵道：
“你就是那个给天君磨墨的？刚还说起你来呢，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凑巧。”
鹤童习惯性地用力抖了抖身上的水，圆圆看着姿势颇帅，也学着抖了抖，鹤童鄙夷道：
“你又是从哪窜出来的？抖得这么难看？”
圆圆讪笑道：
“我不是刚从鹤身化成人身嘛，所以有些不足。”
鹤童闻言作揖道：
“原来是同道之人，恭喜恭喜。”
圆圆朝永夜挤眉弄眼，永夜以手加额，正坐在榻上叹气，而圆圆继续戏弄鹤童道：
“太子对我也有哺育之恩，我却没有你好本事，还能给太子报信，咦，你要报什么信来着？”
鹤童看圆圆既是同类，说话又动听，兼于永夜在此，忙道：
“禀太子，鹤童刚刚在当职时，正碰上户籍官华胥大人火急火燎地向天君递奏折。”
永夜闻言一笑，道：
“折子上说什么了。”
鹤童一滞，察看了一下左右，又瞧了半天圆圆，对圆圆道：
“想必你也是个忠心不二的，我就也当着你的面说了，你一个后辈，能服侍太子左右，是何等幸事。”
圆圆惶恐，永夜笑道：
“快说吧，折子里到底参了我哪一条？”
鹤童要说，却扑嗵一声跪下了，方敢禀道：
“折子里说太子您凌\辱侍女，致其自毁元神，东宫失德，当另立贤明。”
永夜默然，圆圆呆滞半晌，忽而一扭身，扑到永夜怀里，嘤嘤泣道：
“师傅，你原来还凌\辱过侍女，这叫圆圆情何以堪？”
鹤童凛然，喃喃在心里道：“还叫上师傅了？同样是做仙鹤的，她怎么这般厉害，真是后生可畏。”
而永夜捧起圆圆的脸，无可奈何笑道：
“穷途末路，你倒反而有了调笑的心思？”
圆圆淡淡然起身，在一旁正襟危坐，道：
“圆圆是想提醒师傅您不必理会那个什么华胥的废话！”
鹤童更加诧异，圆圆的气势，令人敬仰！而永夜微微一笑，对鹤童道：“可还有别的什么？若没有，就回去罢，别跪着了。”
鹤童挠头想了想，道：
“听闻祈连公子要辞行回妖界了，天君设宴送行，太子您心里得有个底。”
“什么底？”圆圆好奇，鹤童皱眉，道：“自太子您奏凤求凰引来十二只火凤四只白凤，清都便传开了谣言。”
永夜一哂，鹤童念道：
“白凤既出，双曲何在？朝不顾惜，乐游成哀。”
永夜无言，只摆手命鹤童下去，而圆圆吟诵这十六字，除了白凤既出与太子有点瓜葛外，实在看不出端倪。永夜默默枯坐，圆圆陪在一旁，看着永夜心事重重的模样，头一遭也跟着静静不语。

至夜，果然有内官传召太子及太子良娣去月影台赴宴。
永夜并未穿那件青龙公服，只是着了身常服，玉冠犀带，如临风玉树。而圆圆手忙脚乱的，在二顺与三顺的齐心合力下，身上换好了绿云罗裙，头发也攒了个云髻，插了枝绿翡翠簪子，胸前佩了蝴蝶玉，手腕上三四个镯子，丁咚作响；而圆圆以良娣身份见天君，欲施宫妆，自然也描了眉，扑了粉，唇上也点了胭脂，额间还贴了花钿，处处细致。
圆圆满意地看着铜镜中她自己典雅娴淑的模样，想着一会宴上定然不会丢师傅的脸。圆圆起身，迤迤然行了几步，推开房门，拿手轻轻托了托云髻，朝门外背身而立的永夜俏媚道：
“师傅，您看圆圆这身打扮，能不能艳压群芳？”
永夜回头，呆怔半晌，似喜似哀，双唇哆嗦。圆圆瞧着吓了一跳，抬起手，用指尖触了触永夜的唇，惧怕道：“师傅，你怎么在发抖？圆圆这妆虽然和平时不太一样，可你为何怕成这样？”
永夜猛然醒悟，不再看圆圆，只冷冷道：
“我娘是你什么人？”不等圆圆答话，永夜便叹气道：“你不说我也猜到了，世上除了青尽山顾家一脉，还有谁能长得如此像……”永夜默然，牵着圆圆的手，召云朝月影台而去。

月影台上，立了屏风，铺了毯，置了酒案，天君天后自然坐上首，而四上仙只请了当初与妖界大战时威名赫赫的长歌上仙。长歌上仙坐右首，祈连公子并阿凉坐左首。
二皇子坐祈连下首，而长歌上仙下首位子虚空，月影台东南角长屏内另有些乐师奏丝竹管弦。
太子携圆圆拾阶而上，圆圆低头忐忑，圆圆心底忽然想起一事，太子是顾惜娘娘的儿子，而她老哥要喊顾惜娘娘一声姑姑，那圆圆也得喊太子一声表哥了。
圆圆对于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实总是反应迟钝，嘁，算什么表哥，她养在仙胎的时候，太子殿一次也没来看过她，还是她自己主动到东宫来的，这世道男子果然是越来越害羞了，做女孩的不主动些不行呀。
圆圆就这么一直低着头胡思乱想，随太子殿到了天君天后跟前，永夜请安，圆圆也请安，容贵娘娘笑道：
“这良娣好似害羞得很，只是今日这么一打扮，倒有些不凡了，抬起头来给母后瞧瞧。”
圆圆缓缓抬头，含着股不屑，瞧了喝茶的容贵娘娘一眼，原本在用茶的容贵娘娘一抬头，顿时眼睛瞪得浑圆，手上的茶碗抖得厉害，而天君看清圆圆的长相，厉色看着永夜，道：
“这就是你封的良娣？”
永夜静静点头，圆圆不明所以，看了眼一旁的长歌上仙，长歌上仙但笑不语，只略摆了摆手，示意圆圆莫管。
天君脸色铁青，容贵娘娘眼神有愧，只慌张道：
“太子既来了，快就座罢，阿凉，你不是说新近听了句曲子，唱来听听罢。”
永夜携圆圆坐下，阿凉起身道：
“阿凉唱了这个曲子，还请娘娘赏阿凉一个恩典。”
“什么恩典？”
“阿凉对清都十分留恋，不愿随哥哥回妖界，望娘娘赏阿凉一个差使做做？”
容贵娘娘略敛了惊慌颜色，微笑道：
“二皇子那宫里正缺个得力的女官，阿凉你可看得上眼？”
阿凉瞧了一旁的二皇子一眼，笑道：
“二皇子处有个厉害的青颜娘娘，听闻她新近有了身孕，虽关在天牢，想必不日二皇子就会跟天君求个恩典将她接回来，到时我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天君闻此言，方对二皇子道：
“果有其事？”
二皇子忙起身道：
“儿臣也是刚刚知晓，没想到阿凉姑娘消息如此灵通。”
太子听闻这话，不为所动，而圆圆不由在心底骂道，这青颜果然是不消停的祸害。天君便道：
“既如此，便接回去歇着罢。”
二皇子赶忙谢恩，而阿凉才道：
“果然如阿凉所料罢，天君若真愿让阿凉留在清都，不如赏阿凉东宫女官的职位如何？”
天君沉吟，只对永夜道：
“太子你的意思呢？”
永夜看了眼一直默不作声却嘴角带笑的祈连道：
“儿臣并无异议。”
天君便道：
“既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寡人便准了。”
阿凉一笑，道：
“阿凉讨了天君隆恩，可惜曲子只有十六字，容阿凉献丑了。”
圆圆看着这个阿凉，一想到她不日便要到东宫来，只觉得心里极不舒服，而阿凉戏谑地看了眼永夜，大有暗送秋波之态，圆圆气闷，只听那个阿凉唱道：
“白凤既出，双曲何在？朝不顾惜，乐游成哀。”
天君闻曲，脸色愈发难看，拍案道：“够了！”阿凉一骇，脸色转瞬又恢复了常态，忙请罪道：
“阿凉只是无意听闻此曲在清都传唱，还有人说是太子亲手作的曲子，并不晓得会触犯天君，还望天君恕罪。”
祈连这时也忙起身，道：
“舍妹无知，还望天君海涵。”
天君面色难看，只对永夜道：
“果然是你做的曲子？”
永夜摇头，天君冷笑道：
“好一句朝不顾惜，既然不是太子你做的，可晓得其中的渊源？”
永夜还是摇头，天君怒道：
“竟是空穴来风了？想必你专程带的这个肖似你娘的良娣，也是故意来揭我的短么？我看你做这个太子是做腻了罢？”
永夜低头，一直隔岸观火的长歌上仙起身，道：
“天君息怒，太子虽有不孝之处，但幸而还可教导，至于这个良娣的容貌，恐怕只是巧合。”
天君见长歌上仙来护，半晌只道：
“太子你两月来只晓得在东宫玩乐，看你懈怠成什么样子了！既有长歌上仙替你求情，那你明日便来上早朝，聆听众议。”
永夜只点头称是，而圆圆天君又说了许多无聊的训话，又看看永夜好似孝顺听训的模样，不由盘算，下回再见天君，该去弄些棉花来堵耳朵。

 
                                              第43章 夜奔
宴罢，祈连公子便回妖界去了，阿凉则笑吟吟地跟着永夜和圆圆回了东宫。
东宫殿内，侍女们早点了宫灯，四处明晃，阿凉左瞧右看，道：
“太子殿下，这东宫除了多了许些蔓陀萝花，倒和阿凉上回来时，无甚差别，难道是良娣格外钟情此花的缘故？”
圆圆笑嘻嘻道：
“阿凉姑娘，你不觉得这花格外热闹喜庆么？”
阿凉正要应答，永夜却吩咐道：“你既是东宫的女官，那些婢女便由你教导，至于我和良娣的事务，不但不用你管，更轮不到你来评议。”
阿凉作难道：“这怎么能行呢，那样我不就失职了么？”
永夜冷笑道：“等我不做太子的时候，你爱怎么折腾东宫都由你，只是眼下，我的事还不需要你来操心。”
阿凉脸色一白，永夜携圆圆回房去了。

圆圆阖上房门，一回头，就见永夜伸手取了自己云髻上的玉簪，阴晴不定道：“圆圆，看来师傅让你做良娣，实则还是委屈了你，对不对？”
圆圆不说话，永夜却道：“我这个太子也做得太可怜了对不对？”
永夜眼里哀戚，圆圆大咧咧道：“反正圆圆又不会嫌弃师傅您，而且圆圆才进东宫几个月就升作良娣了，太子妃的位置又空着，圆圆也算是师傅你身边最受宠的了，圆圆不觉得委屈。”
永夜淡淡道：“你当真这么想？”
圆圆笑嘻嘻点头，永夜只道：“那师傅要是不做太子了，圆圆你当如何？”
圆圆皱眉，喃喃道：“师傅您要不做太子了，就跟圆圆回青尽山好不好？”
永夜一笑，道：“难不成要我做上门女婿？”
“上门女婿很委屈么？起码圆圆又不会有五十九个大相公小相公的。”圆圆真要说起气话来，连永夜也不是对手。永夜只道：
“真有那么一日，我就跟你回青尽山，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师傅不喜欢做上门女婿。”
“只要师傅你跟我走，不做上门女婿也无所谓啦，虽然青尽山的上门女婿们日子都挺舒畅的。”
“圆圆你这么说，师傅倒要考虑一下，青尽山那里可有什么习俗，比如上门女婿有什么好处？”
圆圆沉思，道：
“据我所知，做了上门女婿，好像也不用操持家务，每天可以出门喝喝茶遛遛鸟串串门子，青尽山有一处酒肆，名字就叫‘上门女婿’，里头一堆男仙整日介就是抹骨牌打马吊掷色子，不过到了饭点那里就热闹了，”圆圆煞有介事道：“师傅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这些男仙家里的老婆大人就会派轿子还有马车来接人回去吃饭，不回去的有鸡毛掸子伺候……”
永夜回味半晌，只道：“全盘听起来还是不错的，圆圆你容师傅再好好考虑考虑。”
圆圆大方道：“好呀，不过放心好了师傅，圆圆不会打您的，您要是真去那里逛了，饿了我还给您送饭。”
永夜笑道：“那你再给我说说青尽山别的趣事。”
永夜难得有心思，圆圆尽兴又说了些别的。尔后二顺三顺端来清水伺候圆圆卸了妆容，永夜只在一旁看着圆圆，却淡淡问道：
“春嫣去了哪？”
二顺三顺皆道不知，永夜也只是点点头，二顺三顺伺候圆圆梳散了头发洗了脸，收拾好了便退出房门，而永夜忽而道：
“圆圆，你过来给师傅宽衣罢。”
圆圆只觉得永夜愈来愈古怪，便点头道好。圆圆略倾了倾身子，替永夜将腰带解了，又替永夜脱下常服，圆圆瞧了瞧永夜头顶的玉冠，又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取下束簪和玉冠，圆圆怕手滑扯着永夜头发丝，所以格外的轻缓，永夜这时笑眼看着圆圆道：
“你这谨小慎微的模样倒是没变。”
圆圆但笑不语，只将玉冠收在匣中，永夜瞧着圆圆的额头发尖，道：
“圆圆，你以前总爱在额尖束一颗明珠，现下倒改了？”
圆圆点点头，道：
“师傅喜欢的话，以后还可照从前一样。”
“还可照从前一样么？”永夜轻笑，道：“圆圆，明日你就回青尽山，再过几天，师傅就来找你如何？”
“师傅你想做什么？”
“辞去太子之位，享享逍遥散仙的福气。”
圆圆惊诧，还有许多话想问，却又仿佛无甚可追究的，只听着永夜淡然道：“睡了罢，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不知为何，圆圆听到师傅要辞去太子之位，忽而觉得很喜悦，至少，她不用跟另外五十八个女人争师傅了。

次日，永夜天未亮就起了，换了那件青龙朝服，圆圆听着窸窸窣窣的声响，眼睛放光道：
“师傅，你果真要辞去太子之位么？”
永夜点头，嘱咐道：
“圆圆你一会趁夜色未散，便悄悄回青尽山罢，不要知会别人晓得。”
圆圆只笑道：
“师傅，圆圆怎么觉得像逃命一样。”
“那圆圆你就当是逃命罢。”
说着永夜坐在铜镜前，笑道：
“圆圆，你找段彩带来给师傅束发罢，这玉冠，戴着沉。”
圆圆蹦下床，从镜匣格子里拣出一条银丝锻带，道：
“师傅，这条怎么样？”
太子端详着，道：
“像极了你刚到东宫那会束发的那条。”
圆圆浅笑，道：“兴许就是那条罢。”说着圆圆替永夜梳顺了头发，用银丝锻带挽了起来，镜里的永夜像个清俊的少年郎，圆圆道：
“师傅，圆圆以后还可以给你梳头的对不？”
永夜点头，笑道：
“以后天长日久，自然是如此。”
话毕永夜起身，上朝去了，外头天色青暗，圆圆瞧着师傅走远了，便打开了衣柜，把永夜爱穿的几套衣服全部拎了出来，打成个大包袱，往肩上一背，嘿嘿然道：
“师傅，圆圆这就去青尽山等你回来。”
这时，门外忽然有女子的声音笑道：
“圆圆姑娘你果然烂漫天真，难道你不晓得太子此去，凶多吉少么？”

 
                                            第44章 华胥
永夜立在紫微宫外侯旨时，瞧见二皇子永安匆匆向紫微宫一侧的御书房而去。不一会儿，朝臣逐渐来齐，纷纷向永夜请安。
却说四上仙中只有太白上仙才常年上朝，而朝华上仙则因近来太子正值多事之秋，便也日日来上朝，借以观望天君态度。
这会朝华上仙驾临，瞧见永夜正一个立在丹墀前，既未戴太子玉冠，又未执玉笏，十分儿戏，不由要申斥几句，却见永夜含着笑道：
“师傅，您说天君是不是正和太白上仙还有我二弟商量着改立储君的大事呢？”
朝华上仙一凛，严厉道：“太子！”
永夜看着一直以来费尽心力扶持着自己的朝华上仙，不禁心中有愧，只低了声音道：
“师傅，此事过后，徒儿想去清都外散散心。”
朝华上仙抬起手，要像永夜小时候一般抚上他的发心，又觉得与礼不合，只低了些，放在永夜的肩头，道：
“四海八荒终将是由太子掌管，四处去看看也好，至于谣言或你宫中女婢之事，皆不必挂心。”
朝华上仙言及此颇为平和，永夜只道朝华上仙为事由之小所蒙蔽，却不曾料到朝华上仙一早便有了打算。

御书房内，天君将满案的折子用力一扫，稀里哗拉落了地，倒吓了案前立着的二皇子永安一跳，永安不由瞧了眼太白上仙，太白上仙却仍是静静捋须不为所动，永安不由放了心，禀道：
“父君息怒。”
天君冷笑道：“这些弹劾太子改立储君的折子是你的党羽写的？倒真是大大出乎寡人的所料。”
二皇子闻言，慌忙跪下，颤声道：“儿臣不敢结党营私，儿臣更不知这些折子里所写。”
天君疑惑，反问道：“当真不是你让他们写的？那十六字谣言，也当真是东宫所作？”
“总之，这些事与儿臣并无半点干系。”二皇子言之凿凿，天君紧皱的眉头缓了些，太白上仙此刻才劝道：
“朝臣中见风使舵之辈不在少数，如今见二皇子深得陛下宠爱，又兼法度与物资调度二职，加恩与施威于众仙皆是易如反掌的事，老君以为，二皇子还过于稚嫩，不该当此大宠，不如削去一职，陛下以为如何？”
天君自疑惑至释然，道：“老君果然是如此想？”
太白上仙诚恳道：“老君不敢在陛下面前造次。”
天君沉吟，只吩咐一旁的内侍下去，又请太白上仙先行入朝堂，待书房内只他与永安一对父子。天君方亲自扶起永安，道：
“安儿，这房内只有你和寡人两个，寡人再问你一次，那谣言果然不是出自你之手？”
二皇子永安道：“儿臣无半句虚言。”
天君点头，只命永安退下，却忽然又止道：“安儿你若未对父皇说出真话，只怕父皇到时也救不了你。”
二皇子闻言，几欲赌咒发誓，天君摆摆手，二皇子方才退下。

朝堂之内，几个宫女执孔雀羽扇簇拥天君而来，独天君安坐，两位上仙两位皇子并一干臣子皆行跪礼，天君免礼，方肃整站着。
内官只道：“有事早奏。”
北海龙王执玉笏出列，面带喜色道：“启禀天君，老臣的三公主两日后出嫁，老臣不敢亲劳天君，只望太子能否拨空为老臣主持一二？”
天君笑道：“你家的三公主转眼已到了出嫁的年龄，真乃可喜可贺，不知嫁的是哪处人家？”
北海龙王迟疑，只笑道：
“不过是个微贱人家，入不得天君的眼。”
天君道：“寡人虽然昏聩，却也晓得北海三公主是龙王你的掌上明珠，所许的怎会是微贱人家，龙王你是有意瞒寡人不成？”
北海龙王这才道：
“确实是个出身微贱无父无母的，但老臣看他曾救过小女一命，使小女免遭一劫，而小女又对他颇为爱慕，老臣无法，是才答应了这门亲事。”
二皇子忙出列禀道：
“父君，这也算是桩佳话，若龙王不嫌弃，不如让儿臣主持罢。”
天君点点头，看了眼太子，冷声道：“如今太子上朝倒没规矩了，怎么也不戴太子玉冠？”永夜不语，天君愈发严厉道：
“北海龙王亲自请你，你不闻不问，又是怀了什么心思！”
永夜这才道：
“北海龙王厚爱，永夜自然铭记于心，只是二弟既表了心意，我这个做兄长的，本该谦让，故不敢多话。”
天君轻哼一声，道：“巧言令色！”
永夜却权当未听见一般，而北海龙王见永夜如此不得势，只微微叹一口气，却转瞬面带笑容道：
“既然有二皇子主持，想必也是一样的，老臣多谢二皇子。”
二皇子永安只道不敢，此事便算商定。众仙瞧朝堂之上，二皇子压倒太子之势已是鲜明，皆议论纷纷。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华胥突然出列奏道：
“启禀天君，华胥有事要奏。”
天君点头，华胥禀道：“臣已连夜彻查东宫女婢神灭之案，臣参劾太子淆乱法纪，犯下诛仙之罪。”众仙瞧着户籍官华胥胸有成竹的模样，再看看朝华上仙与太子皆是苍白的脸色，再想到这诛仙乃大罪，灭去修为还算轻的，最可怕是以命抵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理，不由都道太子难逃此劫。
天君默然，只看了太子片刻，道：“华胥你可想清楚，污蔑储君，可是流放地府狱底的大罪！”华胥微微一滞，尔后却高声道：“臣所言句句属实！”天君道：“那你可有证据？”华胥道：“是。”
但见华胥从袖子取出一张花笺，道：“请天君过目。”便有内侍呈上，天君扫了几眼，便揉搓了掷在太子跟前，永夜拾起，慢慢展开，竟是当日自己约祈连会于东宫的花笺。只见笺上道：“东宫夜长，无事消遣，久闻水丹乃妙物，不知可否有缘一见？”
永夜忆起当日祈连曾将此笺于他面前亲自烧毁，难道竟是作戏？而这笺又是如何到了华胥手上，只听华胥恭谨道：
“敢问太子殿下，这笺可是太子手书？”
永夜将那纸随手一扔，坦然道：“正是我的手笔。”
华胥缓缓道：“那太子可知晓这笺是东宫女婢小螺托为臣呈给天君的。”
永夜笑道：“她如何又与华胥大人有了这交情，难道这个什么小螺是华胥大人您安插在东宫的耳目？”华胥一凛，只道：“这小螺不过是病急乱投医，见太子竟与妖界统领有私交，心中有大义，方才与我禀来。”
永夜一笑，道：“那你是要参我不顾忌讳，与祈连私交，还是要参我枉杀女婢？”
华胥额上薄汗，只强撑道：“太子查出小螺，是才将她囚在东宫偏殿，尔后，竟还逼其自尽，难道太子忘了么？”
“你对东宫的事倒知道得清楚！难不成这东宫内还有第二个小螺？”永夜嘲讽，华胥得意笑道：“太子所言极是，禀天君，微臣不但有物证，还有人证。”
满眼朝臣皆看华胥与太子言语交锋，本以为太子还有些可蒙混的事由，没想到这华胥还备了后着，而朝华上仙望着华胥这个旧日的徒弟，虽未露嫌恶神色，不由得大为失望。虞渊一门自相残杀，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戏，众仙便冷眼旁观。
天君只吩咐道：“传你的人证来。”

华胥传召所谓的人证，良久，只见殿外一个女婢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迈步进了大殿。永夜看着这个女婢，只觉得心中不知是惊讶，嫌恶还是厌弃，最后竟只余麻木。只见她拜倒在地，禀道：
“东宫服侍女婢春嫣参见天君。”
天君不置可否，华胥便上前问道：“你可记得昨日太子曾吩咐你什么？”
春嫣，这个圆圆的心腹女婢大顺，跪着颤声答话道：“太子吩咐奴婢将小螺拖去偏殿，鞭笞三百，再锁在暗室盐池，任小螺身上渍伤，还命众女婢不得出手救治。”
众仙久闻太子执法严苛，却未料到太子施刑的手段如此残忍，在东宫还私备有刑室，众仙啧啧有声，而永夜瞧着大顺那副惊恐孱弱的模样，倒可怜起圆圆对她的一片热心。
“那太子可还说过什么？”华胥循循善诱。大顺愈发惊怕，唇齿战战，只道：
“奴婢本守在门外，却不料忽听得暗室轰然巨响，偏殿中有光华迸出，奴婢推门一看，小螺已化成了一团灰烬，融进盐池，奴婢胆寒，再想到太子素日为人，奴婢便连夜逃出了东宫，常听闻华胥大人平日刚正不阿，奴婢便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告与了他知晓，奴婢自己无所求，只望天君为小螺申冤。”
大顺句句情真意切，众仙晓得永夜如此暴戾，亦皆心寒。永夜冷笑不已，天君质问道：
“你可有什么话说？”
永夜觉得可笑，只道：
“儿臣言行失德，难为世范，司法度之职尚且难以服众，更莫说这太子之位，父君要治罪便先夺了儿臣的封号罢！”
永夜此言一出，众仙目瞪口呆，而永夜言毕，也不等天君发话，便转身离去。天君瞧着永夜的背影像极了她母亲，一般倔强，忽而有些怜悯，只喝道：“永夜！”
永夜停步，天君怒道：“来人，把永夜太子押进天牢！”永夜一顿，内官围拢上来，便将永夜押下，而天君甩袖离去，众仙皆愕然，直待内侍喊了声退朝，方才醒悟过来。
天君的心意，实难揣度。
 
                                                 第45章 壁画
却说东宫内圆圆听得有人出言讥笑，再一看进来的原来是阿凉，只道：“你来作什么？”
阿凉笑道：“东宫女婢神灭一事，但凡有人栽到太子头上，太子便再难全身而退，你难道就不想为太子做些什么？”
圆圆柔声道：“还望阿凉姑娘指点。”
阿凉只道：“你跟我来，我便指点你。”
圆圆不知怎么忽而想起昨日与永夜下棋她所执的黑子，即便取胜，亦是折损大半江山的惨胜，一局棋，白子是太子的命数，黑子难道就不是她自己的运势？
圆圆不由在心中道：“师傅你会使苦肉计，其实圆圆也会。”
于是，圆圆憨憨一笑，紧随阿凉而去。

夜色如水，阿凉在前头缓缓引路，圆圆闻着淡淡一股香气，道：
“这是你生来就带的香气？”
“我是梨花妖，自然带这香气。”
“你爹九衍魔君真身是梨花树？”圆圆好奇，阿凉不屑，圆圆又问道：“看来不是了，那你娘是梨花妖？”
“这回差不离了。”阿凉快步疾行，圆圆紧紧跟在后头，只闻见空气中这股梨花香气愈盛，便看见一座粉墙，如云盛开的梨花枝探了出来。
“乐游苑？”
阿凉不理会圆圆，只走到粉墙前，念了一段长长的咒文，那墙便现出一座朱漆兽环、金浮沤钉的宏伟大门来。圆圆大为惊奇，只道：“没想到没想到，阿凉姑娘你怎么晓得此处的？”
阿凉微笑道：“有钱可使仙推磨。”
圆圆一闷，酸酸地想：有一个三界第一富的老哥，果然要有底气一些。
阿凉推开大门，头也不回道：
“你跟我进去了便晓得了。”
圆圆老老实实跟着阿凉进了那个黑暗得像野兽巨口的大门。

阿凉燃起了个火折子，引着圆圆一步一步地向下，圆圆忽而觉得有些冷，却看长长的石道，阿凉手上那一点点光晕，摇摆不定。
走了也不知多久，眼前忽然又冒出一座大门，门中的缝隙透出光亮，圆圆凑上前推开门，只听吱呦一声，一阵极寒之气扑面而来。
圆圆忽然觉得有些难受，而阿凉不屑道：
“怎么这点冷就受不住了？”
话毕阿凉径自入内，圆圆没想到自己除了怕热之外居然还怕冷，连圆圆都觉得自己太过娇气，不由羞愧低头。
而圆圆低着头走着走着，就看见一副半嵌入地里的玉石棺材，棺材里躺着一个和容贵娘娘长得极相似的女人，而玉石上还刻着四个字“朝娘之墓”。
圆圆“啊”一声，惊道：
“阿凉姑娘呀，这……这……”
阿凉却默默无语，道：“这是我娘。”
“你娘？”
阿凉冷笑道：“你瞧瞧这四面的壁画。”
圆圆又老老实实地看璧画去了，且见着墙上第一幅是梨花树下一男一女琴笛合奏，圆圆喃喃道：“这幅不是阿凉和花无情么？”
圆圆又往下看，是一座高台前，两个女子并弹古琴，天上彩凤飞舞，有赤色的有银色的，圆圆拿手数了数，居然恰恰是十二只火凤四只白凤。圆圆想起那句“白凤既出，双曲何在？”，不正是画中情景。
圆圆又往下瞧，只见一个女子在另一个男子手腕上绑了合彩婉转丝绳，而那男子周围还站了几个凶神恶煞的侍卫。
最后一幅画，男子送来喜服首饰，好像要迎娶这位女子，可这位女子却偷偷逃开，旁边还有另外一个女子替她开门。
故事到了这里，再无下文。

阿凉道：“你现在明白了么？”
圆圆眨着眼睛，懵懂道：“这上头说的啥？”
阿凉翻了翻白眼，道：“这上头，第一幅画，是我娘和天君二人一起合奏。”
“等等，你娘怎么跟天君又扯上干系了？”
阿凉冷哼一声，道：“因为我娘是梨花仙子，是天君如假包换的表妹！”
“哦……你接着说。”圆圆没想到这个朝娘，原来出身还算挺高贵的，而乐游苑这么多梨花树，难道也是当年天君为她栽的，可怕呀可怕呀……
阿凉方道：“我娘与天君虽然说是青梅竹马，却对他并无男女之情，而当年我娘和青尽山顾惜并称双姝，二人合奏，可引十六只彩凤。后来，只要与我娘有关的，天君继位后都一概抹去，是以，这段万年前的隐情无人晓得。”
“嗯，接着呢？”
“当时还在做太子的天君得罪青尽山众仙，找了个由头就被送下了天牢，入狱前我娘念二人兄妹情谊，便给他在腕上绑了趋吉避凶的合彩婉转彩绳。”
“没想到天君也有倒霉的时候，接着天君又是怎么被放出来的？”
“尔后顾惜不顾众人反对，要嫁天君为妃，青尽众仙便不再计较天君之错，天君安然出了狱，却打算迎娶我娘。”
圆圆听得昏了神，圆圆道：
“你是说，顾惜娘娘喜欢天君，天君喜欢你娘，然后你娘最后又嫁给了你爹。”
阿凉点点头，道：
“我娘确实只爱慕我爹，当年要随我爹私奔，而顾惜念及二人情谊，将我娘放走，倒在天君面前做了小人，以致于后来处处不得宠悲戚不已。”
圆圆沉思，叹气道：
“这样说来，天君其实是个没良心的东西。”

圆圆说话无忌，阿凉甚是满意道：“你倒有点见地。”圆圆又看了这四幅壁画，再而想道这“朝不顾惜”原来是指顾惜娘娘放走朝娘惹天君怨怒上身的旧事，只是中间还有些出入，圆圆不由道：
“你娘既然已去了妖界，她怎么，又回来了。”
圆圆看着那副玉石棺，只觉得周遭更冷，好似有刺骨的寒风在往她身上一刀一刀地刮着，圆圆不由敛了衣襟，微微缩了缩脖子，而阿凉道：
“我娘生下我后，元气大损，历劫而神灭，我爹便将她放在这副玉石棺中，而数百年前仙妖大战，天君竟命人将我娘的棺冢暗中移至乐游苑底，还替她修了仙冢。”
“那这璧画？”
“是一个道行很深的宫廷画师画的，听闻若要毁去这画，这乐游苑便会地陷天倾，后来这画师作完画，便失了踪迹。天君也无可奈何，只能将这碍他眼的画永远留在此处。”
圆圆觉得一个朝娘，竟扰得仙妖间怨乱纷纷，当真是令人敬仰的祸水红颜。而圆圆再看她的容貌，比容贵娘娘又多了些神韵，不由道：“那容贵娘娘得以受天君宠爱，看来是赶巧了。”
阿凉嗤笑道：“她那副脸，完全是太白仙君给她换的，还有手戴合彩婉转丝绳与天君在乐游苑偶遇，自然也是太白仙君的手段。”
圆圆懵住，只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还有你告诉我作什么？”圆圆全身冷得发抖，只道：
“为什么我身上这么冷？”
阿凉忽而长笑不停，只道：
“因为你体内的水丹一遇千/年/玄/冰，便会让你受那严寒彻骨的滋味，而我此刻再将你灭口，想必你也毫无还手之力罢？”
圆圆以手呵气蜷缩在地上，只叹气自语道，这仙冢大概便是千/年/玄/冰所彻，还有这命定的苦肉计也忒厉害了。而阿凉手中不知何时握了一把莹光宝剑，缓缓走到圆圆面前，笑道：
“你还认得这把剑不？”
圆圆冷得声儿打颤道：“二皇子当初给我下聘的诛仙剑，我曾抱着它睡过一段日子，自然认得到，你又是从哪得来的？”
“二皇子色令智昏，”阿凉云淡风清道：“圆圆上仙，当初太子因为你，让我受东宫之耻，今日你还我一剑，便算两清了。而二皇子因此也落得个轼杀上仙的罪名，再不能和你的太子师傅争夺储君之位，你是不是还要谢我？”
圆圆眉发皆被冰霜所结，只念动口决，而阿凉不再多话，狠狠一剑朝圆圆心口刺去，鲜红的热血流在剑身，洒了满地。阿凉魔性大发，眼睛通红，甩袖弃剑，大笑离去。
圆圆这才撤了幻术，而那诛仙剑，原来只刺在了圆圆的腹中，圆圆歪倒在地上，静静地想，
“二皇子，看来你捞不上轼杀上仙的罪名了，不过重伤上仙，想必也够你受用了。只是师傅啊，你要快点来救圆圆，不然圆圆就要冻死了。”


 
                                           第46章 神游
躺在地上的圆圆觉得自己愈发虚弱，意识混沌，好像回到了青尽山幻境，一座飘渺的宫殿前前后后来来往往的侍女，慌乱地正异口同声说什么不见了不见了。
圆圆觉得好笑，便上前问这些侍女什么不见了，那些侍女们却好似完全看不见圆圆，圆圆无聊得很，便坐在石栏上晃着腿，东张西望，瞧着青尽山云遮雾绕的数千险峰，飞鸟成群结队山气上佳，不由叹道：
“还是青尽山舒坦。”
这时，一个粉雕玉琢脸色酡红的小女仙凑了过来，嘿嘿道：
“你怎么来了？”
圆圆捂住了鼻子，道：
“你是哪家的，怎么一身酒气？”
小女仙也学圆圆坐上了石栏，嘘声道：
“你别太大声，她们正找我呢？”
圆圆看着如云的侍女打眼前过，却好似没有一个理会这位小女仙的，不由撇嘴道：“骗人的罢？她们难道看不见你？”
“她们法力太浅，所以瞧不见我，不过一会要是我老哥来了，可就不好了。”
“你老哥是谁？”圆圆纳罕，小女仙得意道：“我老哥可厉害了，可称得上是青尽山第一仙。”
“是么，据我所知，我老哥才是青尽山第一仙来着。”圆圆腹诽，瞧着这位吹牛的小女仙，忽而醒悟道：
“我看你是喝醉了！”
“我没醉，不信你看。”
说着这小女仙将脚绊在栏杆上，身子却向后仰去，这石栏下是万丈深渊，小女仙弯腰倒垂，毫不畏惧，只笑道：“你看我倒吊着，稳得很，一点也不晕，哪里醉了？”
圆圆见这小女仙果然有些胆色，只微笑道：
“你既没醉，那就快起来罢，我听着也有些馋酒了，不如带我去喝些。”
小女仙满意地又坐直了身子，蹦下石栏，道：“趁我老哥没发现，我们再去喝点，听说那复醉仙子是青尽第一酒娘，我喝着味道还行，看她酒窖里好像还有些极品，不喝白不喝。”
圆圆听到这里，觉得此情此景甚是熟悉，忖了半晌。
这时，忽见大殿内青尽上仙走了出来，众侍女见了忙立在一侧行礼，圆圆张大了嘴，而青尽上仙却似瞧不见圆圆，只冲那小女仙斥道：
“你竟学会偷酒喝了，还躲在这里，看老哥怎么收拾你！”
说着青尽上仙冲了过来，将醉眼惺忪的小女仙往肩上一扛，恶狠狠道：
“看老哥我罚你养在仙胎里三百年都不准出来透气！”
小女仙呜呜低泣，将鼻涕泪水都抹在青尽上仙的华服上，嘴里还哭叫道：“爹啊娘啊，你们要是还活着，陪在圆圆身边，圆圆就不会被老哥欺负了……呜呜，老哥他自己常常和一帮损友喝酒不带我去就算了，还不让我自己喝……老哥宽于律己啊，严于律圆圆哪……老哥是九天第一大混蛋！”
小女仙惊天地泣鬼神地嚎叫着，圆圆看得瞠目结舌，难以置信道：
“原来我小时候就这么厉害！”
而青尽上仙狠狠地拍了小女仙的屁股，道：
“你养在仙胎里还不老实，又是谁给你讲的混帐话！”
小女仙吃痛，嚎得更加凄厉：
“我耳听八方，青尽山的茶馆酒肆里，大伙都是这么说话的，老哥你是阳春白雪，圆圆是下里巴人，你要嫌弃我，就不要管我了，我还要喝酒……他俩好呀，练双修呀……”
小女仙还比划起醉拳来了，青尽上仙忍无可忍，只又狠狠打了几下小女仙的屁股，小女仙哇哩哇啦又喊了几声，半晌，竟没了动静。青尽上仙以为打重了，忙将小女仙从肩头放下，抱在怀里，仔细一瞧，才发现小女仙竟呼噜噜睡着了。
青尽上仙哭笑不得，只抱着小女仙入了内殿。而圆圆站在殿外，委屈道：
“老哥，圆圆在这里呢。”
这时，不知哪里吹来的冷风夹着雪粒子，吹得圆圆瑟瑟发抖，圆圆一眨眼，才发现自己仍躺在乐游苑底的仙冢内，圆圆轻轻叹了口气，嚅嚅道：“师傅说会到青尽山找圆圆，那圆圆岂不是要死在这里罢。”
圆圆努力睁大了眼睛，撑道：“不能死不能死，我还要让师傅跟着我在青尽山享福。”而圆圆就那么死死瞪着墙上的壁画，看着看着，圆圆皱眉道：
“这画上怎么好像还题着一句话。”
圆圆朦朦胧胧间，只见那句话在眼前晃动：
“青尽为证此风流孽缘，存画四幅以戒世情。”
圆圆眼皮发重，思道：“原来那个什么宫廷画师就是他那闷骚老哥幻化的，难怪有些修为，还能逃得无影无踪。”
这时，圆圆仿佛听见永夜远远在喊她的名字，圆圆一醒神，侧耳聆听，果然是永夜！圆圆喃喃道：“师傅，圆圆在这里。”
乐游苑内，永夜辩出圆圆的声响，却怎么也寻不到圆圆的踪迹。
而圆圆想起这仙冢禁制，永夜定是不得其入，于是，圆圆费了气力握住身边的诛仙剑，强撑着扶墙站了起来。
圆圆一咬牙，将诛仙剑猛往壁画上一劈，这么一劈，圆圆失尽气力，倒在地上。壁画既毁，乐游苑仙冢顿时地动山摇，苑内梨树一棵棵纷纷轰然倒伏，地陷十丈，九天皆震。圆圆想着最后一句“乐游成哀”，心中叹气道：“这哀说得不会是自己罢，师傅你一定要救圆圆……”
这时，圆圆终于看见永夜冒着簌簌从穹顶坠下的沙石冲了进来，于是，圆圆手里死死拽住那柄二皇子的罪证——诛仙剑，放心地昏睡了。

 
 第六回  醉生梦死
                                                第47章 我侬
圆圆醒了一整日，可是一刻也没弄清过状况。
圆圆只晓得自己看不见，却可以很近地听见永夜说话的声音；说不出话来，但永夜却好像可以了解她的心思。
圆圆不满道：“师傅，圆圆躺在什么鬼地方，暖乎乎的。”
“你猜呢？”永夜好似正在熬仙药，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圆圆叹气道：“这药还不错，只是师傅，圆圆不会瞎了罢？”
“瞎倒没瞎，只是一时半会也看不见，等个小半年的，大概就好了。”
圆圆闷声，“小半年？”圆圆忽然想起她重伤的罪魁祸首，只恨声道：“阿凉呢？”

正这时，圆圆听见房外有人禀道：“北海贺龙王三公主出嫁的礼物，阿凉已为太子殿下您准备妥当了。”
永夜淡淡道：“先放到云车上去，我一会便出发。”
阿凉却好似不肯走，只道：“良娣之死还请太子节哀。”
“呸！死你个鬼，我圆圆还活得好好的呢！”圆圆破口大骂，而那个阿凉却听不见，只絮絮又道：“太子您只携了几个寻常女婢随行，要不让阿凉也跟着您一块去贺寿？”
永夜听见圆圆的咒骂，只轻轻一笑，吩咐阿凉道：“这次就不用你随行了，二皇子被押往大荒山，容贵娘娘想必不好过，你就去崇贵宫陪陪她老人家罢。”
那阿凉还欲再请求，永夜只摆摆手，那阿凉终于走了，圆圆迷迷糊糊的，只道：
“师傅，她怎么好像听不见我骂她？真没意思。”
“她看不见你，就不会再来害你了，岂不是好事？”
“师傅你都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她自己说的。”永夜淡然，圆圆却不高兴了，“哼，她怎么说的？”
永夜含笑道：
“她说，她从二皇子那偷来诛仙剑，本来是想和你演一出苦肉计，将我从天牢救出来，只是没想到你身子虚弱，误杀了你。她身为妖界公主，犯了再大的错，我也不能轻易罚她，更何况她既是一片忠心，又是无心之失，若我罚她，她就抖落出这嫁祸二皇子的事是我逼她做的，圆圆你说她的心机城府是不是厉害得很？步步为营，堪称神技。”
“等等师傅，圆圆不还好好活着么？怎么你们张口闭口都说我死了。”圆圆不满，永夜轻声哄道：
“圆圆，这是师傅的谋略。”
“哦。”圆圆委屈地接受了她已经翘掉的事实，又问道：“师傅你什么时候去的天牢？”
永夜起身，换衣裳，道：“一会朝华上仙来了，你老老实实听着，就知道了。”

永夜闭着眼躺在软榻上，朝华上仙来了果然来了，永夜也不起身，朝华上仙叹气道：“你娘亲历灭生劫前，曾把你托付给为师，为师再不济，给你争个前程还是绰绰有余的。”
永夜淡淡道：“徒儿还有许多事不明白，不知可否请教恩师。”
朝华上仙坐下，看着煎药的器皿，一件件摆得细致，只道：“这煮伤药的法子，还是师傅当初教你的，师傅对你倾囊相授，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是么？那为何师傅的妙计，我却最后才晓得呢？”永夜这才坐起身来，朝华上仙道：“夜儿，你怎么还是孩童心性？师傅事先不跟你说实话，你才能将这戏演足，”
泥炉上水沸，药汤滚滚，朝华上仙略摆摆手，那汤水飞起如线，注入碗里。朝华上仙这才道：
“你是不是怪师傅让你去天牢转了一圈？”
永夜默不作声，朝华上仙道：“难道你是可怜那两个婢女还有你的二师兄华胥？夜儿，你心肠太软，师傅有时不得不替你下狠心。”
永夜开口：“那个神灭的小螺，还有在朝堂之下替华胥作了人证的春风，果然都是师傅您派来的？”
朝华上仙神色怡然，道：“小螺姑娘不是师傅派来的，至于春风，倒是曾受过我一点恩情才入的仙班。”
“当真是春风杀的小螺？”
“夜儿，你是在向师傅问罪么？师傅若不给二皇子一党送上纰漏，他们也是要百般用计害你的。师傅此举，不过顺水推舟将计就计耳。你难道没看出来，春风与华胥在朝堂之上唱双簧时，二皇子一党是多么地得意忘形么？”
永夜神色略紧：“这么说，一直以来，二师兄是奉了师傅之命，才投靠太白上仙的？”
“不然，春风与华胥怎么可能事到临头，又反咬了二皇子一口，只道二皇子是威逼利诱，方才敢诬陷东宫？而以二皇子之身，顶此罪尚且死不足惜，又有诛仙剑为证，轼杀上仙，二罪并罚，灰飞烟灭也不足过，只天君还是太偏了，而夜儿你也不该姑息他，还为他求情。流放大荒山，实在是便宜他了。”
永夜气滞，许多无端端的情绪汇在一处，反而只剩下平浪，永夜道：“那春风与华胥的下场，师傅您可为他俩想过？”
朝华上仙只道：“他俩被押去地府，冥王花无情会善待他俩的。夜儿，如今的结果便是最好的结果，眼下，你只须好好奉天君之命，为北海龙王的三公主主持婚事，借机也可与几位龙王打好关系。师傅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朝华上仙起身离去，圆圆听得来龙去脉，只轻声道：“师傅，你不喜欢被师公摆布对不对？”
永夜长长一叹，只道：“朝华上仙用尽手段、处处为我着想，可哪日他若变了，我又该如何？”
圆圆也觉得朝华上仙深不可测，也不知用什么话来安慰永夜，只道：“不是还可以跟圆圆回青尽山吗？反正青尽山又不会跑，师傅您又这么迷恋圆圆，圆圆不会让您吃亏的。”
永夜皱皱眉，自嘲道：“如今天宫只剩师傅一个皇子了，圆圆你还是跟着师傅做太子宠妃罢。”
永夜一笑，出门而去，圆圆觉得自己不由自主也跟了去。
东宫外，永夜上了云车，车内的熏香，车外几个侍女身上的脂粉香，圆圆都闻得见，而永夜将手放在心口，淡淡道：
“圆圆，师傅带你去北海凑个热闹。”  
                                               第48章 喜悲
云车如风，不一会便驶进了北海。
圆圆觉得日子太无聊了，动弹也动弹不了，看了看不见，除了能和永夜说话之外，就没半点乐子。圆圆突然想，以后要是和永夜再这么呆着小半年，好像有点糟糕。
圆圆情不自禁叹了一口气。
这时还未到北海龙宫，永夜便下了车，命几个侍婢先行将云车里的贺礼送去龙宫，只剩永夜与圆圆时，永夜才道：“圆圆，这周遭有北海万亩珊瑚林，还有绿萤鱼穿梭其间，绚烂无比，还觉得无聊么？”
“哼，圆圆又看不见。”圆圆的心情更糟糕了，永夜含笑道：“那师傅给你讲段佳话罢。”
“什么佳话？”
“北海龙王有个小女儿，名叫婉瑜，住在龙宫太久了，便想去紧邻北海的妖界逛逛。”
“呆一个地方太久确实会闷。”圆圆深有体会，青尽山那里圆圆就有些呆腻了。
“可惜这个婉瑜运气不大好，才进了妖界恶水城，就被恶水城的鲛兵活捉了。”
“接着呢？”圆圆觉得这个佳话有点老套，一会八成有段英雄救美，但好歹是贵为天宫太子的师傅主动要讲的，怎么也得捧个场。果然，只听永夜道：“接着，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子从天而降将这婉瑜从鲛兵手里救走了。”
圆圆在心里得意，而永夜沿着珊瑚林间的白石道慢慢踱步，久久道：“这个琬瑜与她的救命恩人两情相悦，一起回到了北海。”
“师傅你说的这个婉瑜，就是马上要成亲的北海三公主？”
“圆圆你猜得不错，”永夜兴致颇好，又道：“佳话说完了，再说个恨事罢？”
“什么恨事？”圆圆闲着也是闲着，只听永夜道：“人间有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足不出户百无聊赖，却幸好身边有许多个丫环相陪，其中有个丫环最得这小姐喜欢，因为这个丫环常爱讲外头的新鲜事，尤其提到城北的繁华，惹得这个小姐终于忍不住，离家出走了。”
“这个小姐，和北海三公主，倒有些相似，都爱离家出走。”圆圆一语道破，永夜不置可否，只道：“这个小姐跑到了城北，却被几个恶霸欺侮，幸亏……”
“幸亏来了个风度翩翩的男子从天而降把这个小姐从恶霸手里救走了，师傅你说的还是一样的佳话，哪来的恨事？”圆圆不满地打断了永夜的话，永夜笑道：“圆圆，你倒是和师傅心有灵犀，师傅要说的话还没出口，你便接得一模一样了。”
圆圆不屑，永夜却还着耐着性子又道：“恨事便是，这个男子跟着这小姐回到了小姐府中，马上就要成亲了。”
“北海三公主也成亲，这人间小姐也成亲，哪来的恨事？”圆圆不解，永夜淡淡道：
“因为这位人间小姐带回来的男子，早跟小姐的那个得力丫环勾结在了一处，城北的恶霸自然也是他请来演的好戏，这世上，真心岂是那样易得的？”
圆圆听了一愣，怅然道：“那这个男子是贪图小姐嫁妆，还是贪图小姐美色？”
永夜不语，圆圆忽而明白过来，只问道：“师傅，那个和北海三公主成亲的男子，不会也是别有所图罢？”
永夜微微一笑，道：“兴许罢。”

这时，珊瑚林另一头，忽传来欢声笑语，好似几个女子在游戏，永夜停步，圆圆却竖起了耳朵，只听其中一个女子笑道：
“婉霞姐，听说这次婉瑜妹成亲，太子殿会来主持婚事，你不是爱慕太子殿许久了，这可是大好的机会。”
“婉言你对太子思慕良久，怎么倒取笑在我身上了？”那个婉霞不甘示弱。
婉言笑道：“你知道反咬一口，幸亏还有婉蒲姐姐在此替我作证，婉蒲姐，你说，是谁前些日子一听闻太子殿要选妃，就巴巴闹着要去凑数？”
婉蒲只笑道：“婉言妹说的倒是件实事，婉霞，你可还有话说？”
婉霞叹气道：“选妃的事作不得数，况且太子良娣才刚死了，太子对她那般深情，想必一时半会也不会有心思。”
婉言揶揄道：“不会有心思什么？不会有心思来娶你？”
婉霞闻言一急，道：“你就晓得说我，我也是有你爱慕太子殿的证据的。”
“什么证据？”
“证据就是，太子殿被贬下凡历劫时，你天天吃不好睡不香，也不跟我玩耍了，婉蒲姐你说这是不是证据。”
“这话你也编得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婉言红着脸呵着气要挠婉霞，婉蒲来劝，三个笑作一块。

圆圆听了这半晌，只道：“师傅，这三个和那个北海三公主一样，名里带个婉字，都是龙王公主罢？”
永夜如实道：“东、南、北三海统共就这四个公主。”
“哦，圆圆现下看不见，这些公主长得好看么？”圆圆听着这些公主声音娇柔，想必长得也不会太难看，永夜却道：“记不清了。”
圆圆暗喜，又问道：“那师傅你要纳那个什么婉言还有婉霞作妃么？”
永夜瞧着圆圆拈酸，只道：“师傅是不想娶妃的，可师傅保不齐一会那些龙王会跟师傅作媒。”
“嗯，师公也让师傅您拉拢这三家龙王，可是，师傅你要敢娶她们，圆圆就……”
“圆圆你要怎么样？”永夜一副看好戏的口吻，圆圆抽泣道：“圆圆就离家出走，反正世上何处无芳草。”
永夜愣神，这时却听那三个龙女言辞愈发无忌，还公然议论起圆圆来。
只听那个婉蒲笑道：
“你俩个对太子都是一样心肠，可知道传闻说这太子心里却只有那位良娣一个？”
“怕什么，不过是个死人。”婉言公主说话倒从不婉言，圆圆听了一噎，而婉霞却沉吟道：“这位良娣好像生前确实很得太子欢心，先说早前，太子为了她，放火烧了清云宫，硬是从二皇子手上抢了她，历劫回来后，又为她毁了老君八卦炉，在朝堂上挨了杖打，丢了法度司职位，罚了禁足，凡此种种都还不算，又听闻太子出入都带着这位良娣，两个还曾在清都云街赛马，东宫多少赏赐，都是任她取用，甚至还为她亲手作了一幅画像，原来是要拿到内务司造册，封她作太子妃的。”
圆圆听到这里，不由心酸，师傅原来是要让她做太子妃的么？可是她如今不知被那诛仙剑还有水丹伤成了什么鬼样子，仙界一众都以为她死了，死人怎么做太子妃？圆圆愈想愈伤心，永夜只能哄道：“我对你这般好，你却还要离家出走，我不计较，你怎么反而伤心了。”
圆圆说不出话来，永夜只带着圆圆悄悄离开了珊瑚林。

 
                                                第49章 惟恐
北海龙宫，络绎不绝的仙人，永夜虽无半点排场，但北海龙王一瞧见了，就赶紧率众迎接，永夜看着龙王身边除跟着两位皇子外，还有一个俊俏挺拔的着红色喜服的男子，便微笑道：
“这位想必就是您的佳婿？”
北海龙王笑道：“太子说得不错，凌霄，快过来拜见。”
凌霄要拜，永夜扶了起来，众人寒暄已毕，宴席未开，北海龙王便让大皇子奉恩与二皇子奉深，引永夜到了龙宫一处花厅招待。
永夜与北海两位皇子交情并不算深厚，见面也不多，但永夜人物出众，又谦和有礼，与传闻大不相同，再加上两位皇子听说永夜先前被二皇子陷害兼新丧了宠妃，于是对永夜大为同情，便尽力找了些趣闻与永夜聊了起来。
永夜也难得耐着性子回话，而圆圆跟在一边便觉得十分稀奇，只道：“师傅，你不是懒得理人的么？”
永夜笑道：“师傅是怕你闷，让他俩说些乐子，你在旁听着不好么？”
圆圆觉得甜蜜，又发现永夜每每跟她说话时，好似旁人全然听不见，果真心有灵犀一般，于是圆圆便更加放肆，当着两位皇子在场，便与永夜道：
“这两个皇子都很恭谨贤良的样子，师傅要真想给圆圆找乐子，不如逗逗他们？”
“怎么逗？”圆圆闲则生事，永夜也肯尽兴陪着。只听圆圆道：
“这几个龙王要给师傅你说亲，那师傅你也给这两个皇子说亲怎么样？比如东海那两位公主，性格活泼，凑作两对嘛。”
永夜嘴角一勾，笑道：“圆圆你倒是有仇就报。”
而两位皇子只看着永夜时不时微笑，倒以为是自己讲的趣闻顺了永夜的性子，便更加尽心，搜肠刮肚又说了许多。永夜一一听了，直到这两位皇子再无话说，才不经意道：
“二位皇子可曾婚配？”
永夜看两位皇子不敢贸然答话，便笑道：
“我看二位皇子一表人才，想起东海龙王有两个极出色的女儿，倒是天造地设的两对，二位皇子若有心意，我一会可与龙王提起？”
永夜遂了圆圆的心意，圆圆大乐。而二位皇子原先还听说东海龙王要将两位女儿许配给永夜，没想到永夜先发制人，看来永夜对东海龙王的两个女儿并无情意，二位皇子便默不作声。
而永夜给两位皇子提亲，只当是一句不费力的闲话，并非认真，若奉恩与奉深两兄若能传递到东海龙王口中，自然省去他的麻烦，若不说，倒也无妨。
永夜又道：
“适才接引的凌公子气宇轩昂，不像久居卑贱之人，你们当真不曾访查他的来历？”
两位皇子面面相觑，久久，大皇子奉恩才禀道：“不敢欺瞒太子殿下，我们曾派人去恶水城查过他的出身，确实是个安分守己一心修炼的。”
“那他的真身是？”
奉深道：“不过是恶水城常居的鲛龙一类，这个我们听三妹婉瑜说过，那次凌霄为了救她，与鲛兵恶战，显了真身，只是十分普通的赤鲛。”
永夜点点头，这时，又有一贵客驾临，两位皇子忙起身作揖道：“有劳冥王大驾，冥王大人上座。”
花无情见永夜也在，便笑道：
“我正和太子殿有话说，你们俩便出去相帮龙王迎客罢。”
二位皇子识颜色，辞去。

花无情脸色难看，瞧着永夜气定神闲，厉声问道：“圆圆她当真死了？”
永夜想起他把圆圆从乐游苑仙冢救出后，圆圆那副全无生机的模样，当时自己的脸色，想必不会比此刻的花无情好看多少。
永夜淡淡然点点头，花无情脸上霎时灰败，喃喃道：“我本来不信，太白星君的三昧真火烧不死她，天雷也劈不死她，怎么就偏偏被诛仙剑给刺死了呢，当初青尽说她有大祸，我不该放任了她两次，不然……”
而圆圆在一旁听着花无情一番肺腑之言，情意真挚，果然当她是同患难的知己，不由怅然道：“花花，圆圆没死呢。”永夜听着圆圆叫花无情叫得亲昵，脸色终于也难看了。
房内两个同样心情不好的强势男子，不闹出点事来，倒不寻常了。

果然，只听花无情长叹一口气，出言讥讽道：“你这个太子，做得也忒没用了，那些人为你死了为你不得超生，可你倒好，还有心思来喝喜酒！我地府平时忙得脚不着地的，还要替你安置亲信，面上又得极尽折磨之事，背里又得好吃好喝供着，我本来看在圆圆的面子上打算忍了，没想到你连圆圆也保不住！”
花无情说的太子亲信自然是大顺和华胥两个流放地府的，圆圆看花无情这么讲义气，不由又夸了几句。
永夜听了更不喜，气死人不偿命道：“地府鬼族，有几个是脚着地的！冥王你是被气糊涂了罢，还有圆圆既是我的妻妾，你如此上心又为哪般？”
花无情气滞，圆圆也傻了，圆圆没想到永夜的嘴皮子原来也有这么厉害的时候。
花无情眼睛通红，银发飘散，手上登时现出一把如火烧般通红的宝剑，永夜道：“怎么，你亮出了赤血剑，要和我动手么？”
花无情道：“不敢，只是难得有机会与太子殿下切磋，还请太子殿下赐教。”
永夜豁然起身，道：“既然冥王大人有如此雅兴，正好，我的那把青木剑也好久没用了。”
圆圆没想到花无情和永夜三言两语交锋之后，竟要动手，圆圆终于领悟到两件极难得的事实，一件就是，她也有机会充当一次两个男子打架的事由，虽然算不上彻彻底的红颜祸水，但是多多少少也是因为她的缘故，圆圆因此十分满意；而另外一件就是，永夜居然是有佩剑的，她怎么从来没见过，还是什么青木剑，耐得住花无情赤血剑来烧不成？
圆圆很兴奋，圆圆很贤惠地劝永夜道：“师傅，打不赢我们就跑到龙宫那人多的地方去。”
永夜却不与理会，随花无情步到了花厅外的园子。
二话不说，花无情提剑斩来，赤剑白发，气势凌人，永夜避其锋芒，只管往一旁躲去，而花无情剑招连绵不绝，剑气如虹，将一园子的玲珑石劈得七零八落，而永夜仍是不还手。
圆圆感受到疾快的剑风，又悟到一件事：这剑风怎会离她如此近，而她为何时时与永夜形影不离？
这时，只听金玉之声，永夜将青木剑挡在赤火剑之上，两剑相拼，飞沙走石，激起阵阵海水旋涌。圆圆觉得头晕脑转，只道：“师傅，圆圆晕了。”
花无情变色，顺势一退，手上的剑却被击飞，周遭风平浪静，花无情疑惑道：
“我刚刚，听见圆圆的声音了。”
永夜将青木剑化作无形，只冷声道：“我看你是恍惚了，这会客也该到齐了，我先走一步。”
说着永夜甩袖而去，圆圆却不肯放松道：
“师傅，圆圆到底是在哪里？”

                                                第50章 使坏
永夜赶往龙宫正殿，拂过海枝水草，看见一座隐蔽的亭子里坐了两个人，永夜停下脚步，圆圆疑惑，道：“师傅，怎么不走了，难道又要偷听人说话？”
永夜眯起眼睛，道：“师傅跟圆圆你相处久了，做这种事情好像也熟练多了。”
圆圆气噎，只听亭子那头有个女子柔声道：“祈连公子，您专程约我在此，是？”
但听祈连笑语答道：“前些日子本是你的生辰，可惜我羁绊在天宫，无暇去陪你，这是我给你准备的。”
圆圆好奇，缠道：“师傅你快看看，那个祈连给心上人准备了什么东西？”永夜淡淡一笑，道：“是个盒子。”
“哦，圆圆也瞧不见，师傅您帮圆圆看看，这个祈连的心上人，声音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永夜勉为其难又看了眼，道：“南海的婉蒲公主。”
“哦，原来是她，怪不得她看不上师傅您，因为另有意中人嘛。”
圆圆颇有心得，永夜轻轻一笑，正要走人，却听那祈连道：“我的心意，婉蒲你已晓得，只是你可愿意跟我回九衍城？”
“祈连公子，您这是？”
“婉蒲您的父亲南海龙王，并不像北海龙王一样开明，我求他将你许配给我，可是他一口就回绝了，所以那次出使南海，我才会突然离开。”
“您当真……向我的父亲……求过亲？”婉蒲如同怀惴小鹿，娇羞惊喜，溢于言表。
永夜听了这种男女私约之事，终于提脚走了，圆圆大为不满，愤怒道：“师傅，这等好事，我还要接着听，你着什么急么？”
“圆圆你不觉得龙宫最近的好事有点多么？”
“这是什么意思，还有师傅你迟迟不告诉圆圆究竟是在哪里，是为什么？还有刚才花无情使剑，圆圆怎么会觉察到剑风？”
永夜听了一笑，道：“没什么，刚才比剑之前，师傅只不过把圆圆你偷偷化出来镶在了一截普通的珊瑚枝上，不然师傅哪来的青木佩剑？”
“什么叫把圆圆镶在……”圆圆大惊，“师傅您是说，圆圆被打回了原形？”
圆圆有如五雷轰顶，一想到她那不堪回首的万年修身岁月，圆圆不由得就呜呜低泣起来，永夜纳罕，安慰道：
“圆圆你的原形光彩明亮，师傅看着挺好的，不要伤心。”
圆圆再想到自己化为避劫珠不知被永夜带着藏在荷包里还是袖袋里，就更加伤心了。想当年，她青尽老哥可是把她当珍宝一样养着，日日用仙草熬的药汁灌溉还算稀松平常，天冷了得亲自放在怀里捂着，天热了还得拿扇子给自己扇凉，永夜居然敢怠慢她。
圆圆忧郁道：“师傅你知道的，圆圆虽然在很长的一段时间，看上去只是一个侍奉您很尽心的丫环一样的人物，但其实，圆圆从小娇生惯养，特别是打回原形时，尤其需要格外的关照。”
“什么叫格外的关照？”
“比如至少应该拿个丝绒把人家包好了揣在怀里的，不应该镶在剑身上。”
“我为什么要把圆圆你揣在怀里？那样不是很不方便么？万一圆圆你滑出来碎了，师傅应该会……”永夜欲言又止，圆圆期待追问道：“会怎么样？”
“会伤心一段日子罢。”永夜微微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是伤心一辈子，只是伤心一段日子。”圆圆贪心不足，永夜道：“太伤心了，就不会伤心了。”
“什么又叫太伤心了就不会伤心了，师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圆圆又不会真碎了……”圆圆听不明白，还要再罗嗦几句，永夜止道：“这话不吉利。”
圆圆满腹狐疑，永夜已步至龙宫正殿，久侯的奉恩与奉深二位龙宫皇子忙来接引。

龙宫殿内披红挂彩，筵席大开，喜乐高作，众仙高谈阔论，四处皆是乐陶陶景象。圆圆听得如此热闹，却想起永夜在珊瑚林说的恨事。
永夜说话从来都不会是空穴来风，那个什么凌霄当真是别有所图？
正想着，那北海龙王就领着佳婿凌霄公子来请永夜上座，永夜既是来主持喜事，自然不必客气。只是圆圆一想到永夜坐在显眼之处，被那几个龙宫公主盯住，那感觉就像肥水流了外人田一样令人惋惜。
永夜自然清楚圆圆在胡思乱想什么，不由得一笑，这么一笑倒让同座的东海龙王来了兴致，忙叫侍从唤来自家女儿，而婉霞和婉言一早躲在殿中女眷坐的屏风那头，得此召唤正中下怀，却不敢轻易走出屏风，直待东海龙王又再三让人请来，方一齐娉娉袅袅走了出来，到永夜跟前行了礼。
圆圆觉得紧张，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难不成这么快就有人要给师傅作媒了。而东海龙王果然笑着开口道：
“太子殿下，不怕您见笑，我这俩个女儿仰慕殿下您的风采久矣。”
婉霞与婉言皆是面色羞红，南海龙王则捋须不语，这时，正值祈连与花无情相偕迈进殿来，南海龙王瞧见祈连，却并无反感神色，只是起身相迎，诸仙重归了座。
而永夜看在眼里，只道：
“听闻南海龙王膝下也有一位极受宠的公主，还不曾有缘一见，不知她当下在何处？”
永夜对眼前两个公主漠不关心，倒问起不在此处的来了，东海龙王及两个女儿面上便有些难看，永夜却好似浑然不觉，南海龙王忙恭谨答道：
“劳太子殿下垂询，老夫有愧，”说着南海龙王忙对身后侍从吩咐道：“还不去把公主找来。”
永夜忙摆手道：“此事不急。”
南海龙王忙应是，只是仍打发了侍从出去，永夜笑而不语，而身为今日宴席主人的北海龙王见永夜只用了几句寒暄就把东海龙王与南海龙王搅得有了嫌隙，意欲圆场，便对两个儿子道：
“奉恩奉深，吉时快到了，却不知你妹妹准备得如何？你们去瞧一瞧？”
奉恩忙起身答道：“父亲大人，哪有哥哥去出嫁的妹妹闺房里看的，不如让婉言和婉霞妹妹去看罢。”
北海龙王笑道：“看我糊涂了。”
而婉霞与婉言有机会脱了尴尬境地，忙趁此与长辈们请求要去看婉瑜，龙王们岂有不依之礼，而这两个龙女揣着不平之意，正巧在殿外檐下碰见了婉蒲，说话便有些尖酸，却又怕婉蒲真见着太子殿下，得了永夜青睐，便忙拉着婉蒲一起去了新娘子婉瑜的闺房。

话说南海龙王见婉蒲久久未来，也并不敢再派人去催，兼之冥王大人花无情与妖界统领祈连公子两位贵客同席，不敢稍有怠慢，只与北海龙王还有东海龙王一齐寒暄客套。
而永夜也不看花无情，只用极平淡的口吻与祈连道：
“那张花笺怎么又落到别人手上的？一直忘了问你，你可是大意了？”
永夜说的正是那张约祈连来东宫送水丹的花笺，话说那花笺还是圆圆送的，圆圆忙聚神要听，祈连见永夜并无问罪之意，也稀松平常笑道：
“是我妹妹讨了去，那回跟她要了水丹，她总要听个理由，我便把花笺放在她那了，谁晓得她又怎么送给了现今住在大荒山那位。”
祈连说的大荒山那位，正指的是前不久被贬的二皇子，三位龙王见永夜与祈连话中有话，便都作了聋哑人，不闻不问的，专心喝茶。
而永夜细细一思量，又看祈连坦坦荡荡的，不由得在心内冷笑：即便不是祈连主使阿凉去的，恐怕也是特意纵容的，难说那把将圆圆砍伤的诛仙剑，正是那个阿凉用这张花笺换回的罢。
阿凉这招授人以柄，与朝华上仙的谋略倒是不谋而合，聚在一起织了张好网，怪不得永安以为时机成熟，恐怕连太白上仙也以为是得了天助。
圆圆却不晓得事情首尾，只知道现下永夜身边能相信的人，恐怕连朝华上仙都不能算在内，更不用说这个祈连了。
圆圆有感而发，只道：“师傅，还有圆圆呢。”
永夜晓得圆圆又犯了痴意，却轻声应道：“这个师傅知道了。”
两个像打着哑谜一般，神意相融，却是安心。

花无情听着永夜与祈连绕着那张不能戳破的窗户纸说了半晌，却也如同不曾听见一般，此刻，花无情心底只想到圆圆一人，为何圆圆在人间时要为太子挡那几道雷劫，在天界时又不惜用自己的死为太子铲除了威胁，这难道是命定的么？
可花无情看着永夜醉心于这些毫不相关的权谋，身边随时随地都有女仙送上门来，心内可曾记挂过圆圆半分？
花无情怅然，忽忆起人间一句诗来，多情总被无情恼，只是他向来自称是无情，怎么反而替圆圆怨起太子来，当真好笑，花无情便以茶当酒，一饮而尽。
永夜看着花无情那番苦笑模样，只对圆圆道：
“圆圆，你以前曾对花无情施以灌溉之恩？”
圆圆想了想，如实答道：“还好罢，多半是我老哥成心害花花来着，不在他怎么恰恰就站在了忘川边上，被我拉进了迷津里，又一起回到醉梦洞中，不过那时花花真乖啊，花开得艳丽就算了，居然还任由我挥剪子除枝去叶的，听我说心事，陪我出嫁……”
圆圆想起出嫁到清云宫这截不堪回首的，便止了话头，而永夜看着花无情，想着圆圆一迭声的“花花”，还有花无情以一介冥王之尊，竟能任由圆圆摆弄，还特地送八宝锦囊给圆圆去人间度劫，其中的包容关爱之意，竟藏了这么久。
永夜有些不满，别有用心对花无情道：“圆圆就葬在东宫的蔓陀萝花丛下，你要是想去看她，不用得我允许。”
花无情闻言愈加悲伤，一发不言离席而去，奉恩奉深忙挽留喊了几声“冥王大人”，而那个北海贤婿凌霄与祈连，皆是漠不关心的样子，诸位龙王更是视而不见。
圆圆觉察到花无情的失落，不由直呼太子名讳道：“永夜你怎么这么坏！”
永夜挑眉，淡然道：“我一直都是如此的，圆圆难道你现在才晓得么？”
 
                                                 第51章 爱离
吉时已到，新娘子却迟迟不现身，北海龙王正要唤人去催，却见一个男子手上拿了块尖锐的碎瓷进殿来，喃喃道：“婉瑜婉瑜她……”
众仙茫然，新郎倌凌霄公子早已奔了出去，奉恩奉深两位皇子也赶紧去瞧。东海龙王则望着那个男子道：“奉明，这是怎么回事。”
奉明的手在发抖，颤声道：“血……”
北海龙王看着奉明，斥道：“谁的血？”
奉明扑通一声跪下，道：“婉瑜她……我没想到她……突然就要自裁。”
永夜不知何时，已悄悄离席。

本来还不打算再和永夜说话的圆圆终于耐不住打听道：“奉明是谁？”
“东海太子，婉言、婉霞公主的大哥，听说颇为爱慕婉瑜以主。”永夜的消息总是这么灵通，圆圆奇道：“难道是东海太子眼看自己心爱的女人要嫁作他人妇，下狠手玉石俱焚？”
永夜站在婉瑜公主的闺房外，房外一众伺侯的喜娘丫环们忙下脆请安，而永夜只是与圆圆揶揄道：“圆圆你倒是把前因后果都给推测出来了？”
“圆圆这不是没乐子么？”圆圆叹气：“瞎猜猜解解闷，不过师傅你真是乌鸦嘴，说没好事，果然没好事。”
“圆圆你说话愈来愈放肆了。”永夜冷声，圆圆自言自语道：“我和花花就常这么玩笑，他都不生气的。”
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永夜道：
“难道花无情在圆圆你的心目中当真如此重要？”
圆圆得逞似的示威道：“还好，他是我生死之交，挺重要的。”
永夜停了半晌，道：“此处了结了，我就送你回青尽山。”
圆圆没想到永夜会说这话，永夜是个说话向来深思熟虑的人，他说要送自己回青尽山，一定是早就有了这个打算，圆圆一下就处于劣势了，圆圆求饶道：
“师傅，圆圆再也不说你是乌鸦嘴了，你别把圆圆送回青尽山，圆圆比较喜欢和师傅呆在一起，难道师傅你现在嫌弃圆圆眼睛也瞎了不好看了，圆圆好难过，呜呜呜……”
永夜却久久不答话，只是迈步进了婉瑜公主房。

房内婉瑜公主脸色苍白闭着眼躺在床上，脖颈处缠了白纱，沁出血色，想必这自裁伤的就是此处。
奉恩奉深正合力审伺侯在婉瑜公主身边的侍女小珊，小珊面色惊惶，结结巴巴道：“我正在给公主梳妆，东海太子……他不知怎么就进来了，眼睛通红通红的，好像有话要和公主说，公主便命我们出去门外等着，半天，房内便争执了起来，小珊还听见砸东西的声音，不一会儿，东海太子喊了声来人……
我们进去时，就发现公主手上拿着块碎瓷，脖子在流血，众人便慌了，这时幸好婉蒲公主还有婉言婉霞公主来了，替婉瑜公主包好了伤口，而东海太子已经不见了。”
奉恩奉深明白了大概，而房内本立在床边安慰婉瑜的婉言与婉霞一听原来是自家兄弟闯出这等大祸来，皆是面上无光，只是婉言还不免要说上几句，道：
“我大哥向来做事有分寸，怎么会无缘无故到婉瑜这来，就算他再爱慕婉瑜，还不至于如此荒唐，更不会做出逼迫婉瑜的事来。”
而凌霄公子坐在婉瑜床边，只是握住婉瑜的手默默无语。

房内帷幄卷起束在镂花木隔两侧，往里还有两重内室，内室里众龙海公主太子一心记挂在婉瑜身上，以至于永夜在外间站了半晌才注意到天宫太子来了，忙出来行礼，永夜自然是说免了，只是不方便再迈进，寻了外间的扶手椅上坐了，瞧着方桌上的少了一片的碎瓷盘，拣起来道：
“这盘子怎么就空摆在此处，也不盛些果品，倒像专留来打碎了自裁用的。”
永夜此言一出，众位龙宫太子公主皆惊，却不敢回话，而床上的婉瑜只是侧转了身子，默默流泪，凌霄公子不由起身直斥道：
“太子您说话未免太草率了！”
永夜不以为忤，淡淡一笑道：
“是我多想了，倒损了婉瑜公主清誉，只是婉瑜公主既受了此伤，喜事岂不是要办不成了？不知凌公子有何打算？”
凌霄坐回婉瑜床边，道：“自然是先等婉瑜伤养好了。”
永夜一笑，不置可否，便道：“我先走了，你们好好在此处安慰婉瑜公主。”
永夜脸上虽挂着笑，但掩不住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婉言与婉霞公主这才看出永夜的薄情来，果然是白生得那副举世无双的容貌。
永夜手上不经意也握了一片碎瓷，且笑着出门去了。

很快，东海奉明太子闯进婉瑜公主房内两个争执婉瑜如何受辱自裁的事，传到了龙宫正殿内众仙的耳朵里。
东海龙王脸色难看连连向北海龙王赔罪，北海龙王虽面上不失礼，但心里记不记恨，那又是另一桩事了。
北海龙王当众只挽留众仙再歇上一两日，至于婉瑜公主的喜酒还喝不喝得，也并无定论。

至夜，永夜歇在一处安静却精致的园子，冥王花无情可巧不巧地就歇在隔壁。永夜轻笑，这才对圆圆道：“这样都不走，师傅倒有事托他了。”
圆圆被永夜冷落了半晌，早憋坏了，闷闷道：“师傅你真要把圆圆送回青尽山？”
这时，南海龙王忽敲门而来，永夜忙迎进门，南海龙王忽蒙永夜暗中召见，正猜疑是何事，却以为九成是女儿婉蒲的婚姻大事，便满脸带笑，永夜请南海龙王入座，果然开口就道：
“不知婉蒲公主可曾婚配？”
南海龙王笑着忙不迭道：“不曾有的事。”
“我曾听闻妖界统领祈连公子，曾向您求过亲？”
南海龙王皱眉，道：“太子这是哪听来的谣言，祈连公子绝不曾向老夫说过这话。”
“龙王不可虚言。”永夜勿自散发一股逼人的气势，南海龙王急道：“真不曾有，祈连公子以妖界统领之尊，若当真求过亲，老夫哪敢轻易回绝他？”
“你说的倒也有理。”永夜一笑，那光采得如孩童般天真烂漫，南海龙王以为永夜果然对他女儿存了心思，暗自便偷乐，但见永夜却不再问话，便起身告辞，永夜也不挽留。
圆圆不解，又插嘴道：“祈连不是亲口说的他曾向南海龙王求过亲的。”
永夜仍是不理会圆圆，只是坐在书案前，将先前取来的碎瓷放在一旁，磨墨提笔写了几行字：
“青尽上仙敬启，
当日所约之事，永夜无能，势必失信，想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强留？可惜今日之事，也是当日之我绝不可料及。所幸光阴无情，万年之后，我自当来迎娶圆圆。
永夜亲笔。”
写好了此信的永夜闭着眼想了半晌，在房内随意挑了个摆设花瓶放在案上，便握起碎瓷往自己手上狠狠一割，鲜血涌出，流进了瓶中，静谧无声，直至溢了出来。
永夜放在心口，勿自笑了半晌道：“圆圆你既喜欢花无情，师傅便让他送你回青尽山如何？”
圆圆气滞，辩道：“师傅，圆圆从来就没说过喜欢花无情，圆圆只喜欢你一个，难道师傅你不懂么？”
永夜一笑，那笑里有些傻气，却见心口有光华闪耀，永夜手上托出一颗明珠来，永夜将那明珠缓缓滑进盛满他鲜血的瓶中，若有所指道：
“圆圆，这件事情当忘则忘了。”
圆圆不解到底是何事，只是认定永夜要送她走，心里早已碎成了好几块，半天说不出话来。
而永夜丢下那瓶那珠那信，敲开了花无情的门。
花无情正在房里呆坐，花无情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若圆圆真死了，他如何能在与太子比剑时听到她的声音。
难道他竟痴幻了？
花无情一开门见是永夜，也不招呼，只拦在门口，并不欢迎的姿态摆得明显。永夜一笑，道：
“圆圆并没有死。”
“当真？”花无情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当真。”永夜笑道：“她只不过被打回了避劫珠原形，现被我养在血里，你去我房里便见着她了。”
花无情忙要去看圆圆，永夜攥住花无情的手臂，花无情一皱眉，永夜仍是笑道：
“我在书案上还放了一封信，托你转交给青尽上仙了。”
“你自己怎么不送？”花无情生疑，永夜淡笑道：
“我无颜见青尽上仙，还有圆圆，恐怕也得托你送她回青尽山了。”
说着永夜放开了手，不等花无情再问，永夜已转身而去，踪影消逝。
 
                                                第52章 杂谈
龙宫中，本来为婉瑜公主主持婚事的天宫太子永夜都走了，不待北海龙王说明，众仙便也纷纷离去，一两日的，便散得七七八八。
独祈连公子说妖界闲来无事，便说要留在龙宫中，随意赏赏千丈碧海中的月色星光，北海既与妖界接壤，北海龙王素来与祈连也有些交情，就留他随意了。
而东海奉明太子闯出祸来，虽事后有婉瑜公主亲口求情，但东海龙王也觉过意不去，便将奉明绑了直交给北海龙王处置。北海龙王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倒让奉恩与奉深两位皇子陪着奉明白吃白喝兼排遣心情。
奉明虽觉得他于婉瑜自裁一事颇有些冤枉，尤其是那日明明是那个叫小珊的丫头亲自来请他，说是公主有事与他相商，方才于喜事当前还去造访。
这事说起来，要不是奉明他对婉瑜公主素来有些情意，也不至于让那个小姗三言两语一请便去了。尤其后来婉瑜公主当着他的面用碎瓷割颈，他心中更觉得愧疚难当。
是以，这件事他竟于说还是不说当中颇为犹豫，以至于落实了他对婉瑜的不轨罪名。而后来北海龙王又以礼相待，毫不为难，他便将这事埋了不说，留了几日，终于告辞走了。
婉言与婉霞两位公主，身为奉明的亲妹妹，见哥闯下祸来，又不晓得其中端倪，自然是日日陪着婉瑜公主养伤，而婉蒲这个南海公主本来不相干的，也留下了，恐怕多半是因为祈连那番甜言蜜语的缘故。

却说经了这次风波，婉瑜公主便有些恍惚，一日一日地没了精神，哪怕有凌霄公子亲自熬药，也是勉强应景喝了几口，奄奄一息起来。
北海龙王膝下二子一女，最怜惜婉瑜，一见如此，反倒乱了阵法，而奉恩奉深两个做哥哥的，也甚为着急，请了许多医仙，皆不济事。最后还是凌霄公子说妖界都城九衍那有一处温泉，最是适宜调养，只是这温泉在九衍城的皇宫中，非得求祈连公子允许，方得出入。
北海龙王对那汪温泉也有所耳闻，只是不知祈连公子他可否愿给个方便，凌霄公子只说亲自去求，竟跪在祈连公子门外半日。
而祈连每日素来有几个时辰是闭门修炼的，凌霄来跪时，恰逢上那几个时辰，待祈连出门来，才晓得事情始末，忙扶起凌霄，哪怕原有几分不愿之心，此时也满口应下了。
此事一传，龙宫中人皆赞凌霄公子有情有义。

既已商定行程，北海龙宫便为婉瑜公主出行稍事打点，而私下，婉瑜与另三位婉字公主常提起前去妖界的隐忧，言辞里说的是虽有凌霄相陪，但不免孤寂，婉言与婉霞公主会意，便决定陪婉瑜前去九衍城，而才这几日，不知祈连使了什么手段，婉蒲早被祈连所打动，趁着这良机，也要一同前往。
于是最后，三海龙宫四位龙女，都要一同跟随祈连与凌宵前往妖界，这一并去的还有数十位侍卫侍女。
才过了半月，一干人等音信全无。

青尽山，雾海云天，层峦叠嶂。
那天，花无情捧着养在鲜血花瓶里的圆圆站在青尽面前时。青尽正穿了一件素白素白的衣裳，跟奔丧似的，长歌上仙则在一旁唱歌，唱的还是那种凄凉悲壮的战歌。
青尽看了永夜的信，在手里轻轻一握，便碾成了粉末。青尽一言不发，抱着血瓶进了内殿，接连着闭门七日，任谁通报也不见。
而血瓶里的圆圆呢，半睡半醒，一直听见他老哥说什么“背信弃义”、“当初你要早说，我便直接把她用我的血养了，如今你养到一半又放手”、“还说什么你种的恶因，自然由你承担恶果”、“你种的恶因还少么？其实都怪我，把圆圆养成这副爱管闲事的德性”……
圆圆觉得自己的老哥变成了唠唠叨叨的怨妇，声音凄厉尖锐，像是在数落哪个无情无意罪大恶极的负心人，气到极点顺带还捎上了她。
圆圆很想跟她老哥辩上两句，但是他老哥却一句话也听不见，最后圆圆听见泪珠儿坠在瓶上的声音，清脆动听极了，尔后，圆圆便被一道金光给包围了。
圆圆觉得自己像跌进幽暗的深渊里，缓缓下沉下沉，无穷无尽，神识幻灭。

青尽山寒露殿内，花无情拉着长歌上仙喝茶，茶里花无情下了惑人心神的蔓陀萝花粉，长歌上仙一饮而尽，笑得极坦荡道：
“老下蔓陀萝，无情你也不会倦的么？这味道连我都尝厌了。”
花无情笑道：
“我知道你尝得出来，可是你一惯都肯装傻，今日怎么揭破了？”
长歌上仙摇摇头道：
“因为你今日想知道的，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长歌上仙一顿，揽住花无情的肩膀，神秘道：“我问你，你是觉得现下逍遥好，还是做个伤心断肠的上仙好？”
花无情叹了口气，道：“你看我现下可还逍遥？”
长歌上仙无奈，拍了拍花无情的肩道：“还是青尽厉害，把你算得死死的！不过你也不要担心，好歹你最后会捞个上仙当当对不对？”
“以前没发现你这么会说风凉话来着。”花无情用手指摩挲着那茶杯，道：“你还记得我手下有个不得力的刑融么？”
长歌上仙一笑，道：“放火烧清云宫的那位。”
“我把他扔在二皇子身边，二皇子去了大荒山，刑融也去了。”
“有什么秘闻？”
“秘闻倒没有，光明正大的消息倒是挺多的，只是你想要知道，咱两个换换？”花无情狡猾，长歌上仙沉吟，道：
“你先说来听听。”
“刑融回报说，这二皇子认命得很，每天老老实实地干些苦役杂活，只是一有空就站着崖边观望下界的情形。”
“什么情形？”
“刑融也打听了半晌，二皇子只说了一个地名。”
“什么地名？”
花无情抿嘴，道：“你跟我说说青尽与太子的约定？”
长歌上仙轻笑，愈笑愈不止，久久笑够了，才叹气道：“我看你是不罢休了，附耳过来。”花无情凑上前，长歌上仙道：
“那日圆圆在乐游苑被诛仙剑重伤，还有圆圆体内水丹冰结，两伤并发，便把她打回了原形。而青尽与永夜太子相约，由青尽谎称圆圆灰飞烟灭，然后永夜太子则答应将圆圆养在他心口半年好让圆圆恢复修为。
以太子之尊，承天命应天道，最是灵气，他的心血，可比我们这些上仙金贵多了，要让青尽养，起码也是上千年。
可惜啊，永夜竟然半途而废！”
花无情听到这，知道此事很不妙，不由追问道：“那圆圆她究竟？”
长歌上仙云淡风轻道：“你再等个万年来，她应该就又长成个妙龄女子了，或者你从她是婴儿时就陪在身边，兴许可以占尽四个字。”
“哪四个字？”花无情一旦想到万年，心已如止水一般入了定。
长歌上仙一笑，道：“青梅竹马。”
花无情脸黑，长歌上仙却事不关己道：“你该从实道来了，二皇子到底说了哪个地名？”
花无情木然道：“昆仑山。”
“昆仑山？镇压九衍魔君的昆仑山？”
长歌上仙豁然起身。
 
                                               第53章 昆仑
昆仑山，狂风裹着白茫茫的雪漫天飞舞，偏偏雪势之上，还挂着一轮朦胧昏黄的圆月。这样奇异的景象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但在昆仑山这里，就是如此：雪急，月寒，人烟罕至。
在这人烟罕至的雪岭之间，一辆青牛车正在风雪中缓缓而来。
拉车的那头青牛似乎毫不惧怕寒冷，松缓了四蹄，踩在雪上，竟未留下丝毫印记，仿佛不是在走，而是在飞。使唤这头青牛的是一个着玄衣的中年男子，这个男子衣服穿得厚实，手上还抱着把骨琴，白骨为架，乌发作弦，撩拨出一支缓慢得不能再缓慢的哀曲，那曲子仿佛藏了魔力，驱使着青牛车前行。
青牛车里，赫然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从外头看不过方寸之地，里头却是一处又宽敞又明亮的大厅，厅中四角点着灯烛，而当中另摆了一个大火盆里燃着通红的炭火。火盆旁一个女子正皱着眉，指尖碾着香屑，轻轻撒在火中，燃出满室的香气。 
大厅当中摆了榻床，坐着一位男子，男子眉间的火焰纹，被火光映了，当真如烧灼了一般，跳跃起来。
而厅两旁另摆了两排桌椅，六个位子都坐了人，其中一个裹着狐裘，还勿自瑟瑟发抖，另一个正坐在对面的男子不由嗤笑道：
“白烈你在烈火城呆久了，居然连这么一点冷都受不了了。”
将狐裘又往身上紧了紧的白烈颤声道：
“凌霄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凌霄公子一身青色厚衣，衣领袖口缀着白绒，要多暖和有多暖和，自然是说着风凉话道：“什么地方，不过是一座凡间的昆仑山。”
白烈怒睁着眼反驳道：“昆仑山岂是寻常的山！这里就算是四上仙来了，也使不出半点法术，若不是能借助些仙兽仙器，我们跟凡人又有什么不同？”
凌霄见白烈火气上来了，怕扰了大局，只得一半揶揄一半赞同道：
“你这丧气话说得倒是实诚，不过，阿骨既请出他这破牛破车，怎么拉了十来天了都还没到魔君的镇碑？再这么熬下去，恐怕来不及在月圆之夜……”
“来不及在月圆之夜把你的未婚妻连带着她的三位好姐妹一起祭了？”
白烈此话一出，凌霄脸色一白，而白烈似乎很满意自己终于在这场没来由的唇舌之战中占了上风，嘴角嘲讽地冷笑，瞥了一眼大厅一角。
那一角铺了软毯，毯子上东倒西歪绑了四位蒙住眼睛的女子，正是四位婉字辈龙女。
这时，坐在厅中弄炭火的女子将火钳一丢，咣一声，激起火星四迸。厅中两旁这六位原本安坐的男子忙起身立着，屏住呼吸。
那位女子则缓缓坐上了软榻，对原在榻上闭目养神的祈连道：
“哥，你说，你挑的这七位前来搭救父亲的城主，除了外头拉车的阿骨有些用外，剩下的这几个除了会耍嘴皮子，怎么就看着这么没用呢？”
祈连微启星目，随意扫视了那六位城主，最后目光落在了凌霄身上，淡淡笑道：
“阿凉，你看这凌霄不是还挺有用的么？若没有他，怎么能让婉瑜公主心甘情愿演了一出苦肉计，再把另外三位龙女都一齐骗来呢？”
阿凉看了眼凌霄，又看了眼祈连，不屑道：
“哥，你莫要藏着掖着了，你跟这个凌霄是一路货色，难道婉蒲公主不是你亲自骗来的？”
祈连闻言一笑，起身道：
“我们妖族向来是不问手段，只问结果，阿凉你在天宫呆久了心软了？还是因为，”祈连步向大厅花窗，轻轻略一推，满满的风携着轻若鸿毛的雪絮卷了进来，一抬眼正能瞧见天上那一轮月，圆得不能再圆了。祈连仰头静静看着，轻声道：“太子？”
阿凉冷笑道：
“他？我决不会喜欢心里装着别的女人的男人。”
祈连也不阖上窗，只道：“哥要早知道你是这样想的，就不把你往东宫送了。”
“为什么？”
“你既不能喜欢上他，如何又能让他喜欢上你？他那样的人，自然是喜欢别人交付完完全全的真心。”
阿凉闻言一怔，只是转眼又快嘴反驳道：
“哥你倒是了解他，反正我该做的一样也不差，毕竟若没有我搅上一搅，他多半是要辞了太子之位逍遥去了，那我们还有什么指望？”
祈连微笑，称赞道：
“阿凉你用计倒妙，最后天君还是派了永夜去了北海主持婚事，而不是那个不知就里的二皇子。”
“哥，为何只有太子才晓得父亲的镇碑所在？”
祈连沉思半晌，道：
“当初，长歌领天兵与我们大战，虽说面上永夜只是当着他的安稳太子，一点也没掺和进来，但是仅凭长歌一人，如何能轻易就将父君镇压，尤其是在这禁制仙力的昆仑山。”
“哥你是说，长歌在明，永夜在暗，是以父君才……”
“八九不离十了，不过前些日子他既去了北海，我们又做得那样明目张胆，他铁定察觉了，那阿凉你说，他会不会在父亲的镇碑前等我们呢？”
阿凉拈起花几净瓶里摆的一只孔雀羽，轻轻吹了吹上头的细羽，微微一笑道：
“哥你深谋远虑，阿凉放心的很，只是那前去追踪的雀儿怎么还不回来？”
祈连望着外头渐停的风雪，苍茫险峻的山峰愈发寂静，莹白的雪色，昏黄的月色，交错成朦胧的气息，如梦似幻，而在此梦此幻中，忽传来一声急厉的哀鸣，不知过了多久，站在窗前的祈连忽往旁边一闪身，一团五彩斑斓的物什正冲撞了进来，狠狠跌在地上，众人细细一瞧，原来是一只长羽彩雀，还是一只中箭的长羽彩雀。
白烈不由插嘴道：“这雀儿中了箭，那咱们还怎么刺探魔君镇碑所在之处？”
凌霄不屑道：“你也不想想，这雀儿是中了谁的箭，若是那位，不正说明我们离镇碑愈来愈近了么？”
“你是说这箭是永夜太子放的？”
白烈忙去察探那箭羽，只是那箭羽竟渐渐化了，等白烈伸手握住，竟融成了雪水，白烈吃惊地看着祈连，道：“统领，这箭是冰做的？”
祈连望着那只垂死之际还知归巢的彩雀，道：“他既然有弓箭抵御，我们也不该太失礼，诸位城主可都带兵器来了？”
诸位城主齐声应是，祈连方高声对外头道：
“阿骨，将牛车往东南再驶上两百里，仔细瞧着路上，镇碑所在，差不离了。”
坐在牛车车辕上弹着骨琴的阿骨磔磔长笑，琴声愈发急烈，老青牛眼睛通红了，四蹄如飞，在一望无垠的雪地上狂奔着。

 
                                          第54章 成魔
冰雪崖上，永夜挽着长弓，紧绷的弦恍然一声重响，激荡在深谷间，一支晶莹剔透的冰箭急速飞向对面雪峰，轰然一声，厚重的积雪崩落，覆向万丈之下的惟一一条结冰河道，河道上，正是祈连一行的青牛车。
　　驾车的阿骨万没料到这一线天险间，还会有白得让人晃花了眼的积雪扑天盖地袭来，千钧系一发，阿骨将随自己修炼了一辈子的心爱骨琴狠狠往车辕上一摔，脆骨碎、发弦断，青牛似有所感，像疯了一般，狂暴地冲过流沙一般的细雪，轰塌的鸣响，回荡其中，振聋发聩。
　　将下方的变故尽收眼底的永夜，眼神冷淡，嘴角却衔着一丝笑意，只见他抬高了手，再一次挽满了长弓，居高临下望着仓皇逃命的青牛车，指尖微松，三发冰箭携着这世上最无情的冷意，毁灭般地飞了出去。
　　一支箭射进了青牛的左眼，流出了深红色的血，在雪地里绽开了星星点点的花瓣；一支箭射在了车辕上，勿自嗡嗡颤着，阿骨难以置信地看着这支近在咫尺的冰箭，阿骨更难以相信的是他的胸口已经被第三支冰箭贯穿，寒冰混着热血，融成血水，寒彻骨髓，散尽浑身气力的阿骨就像那脱线的风筝一般，轻飘飘地从疾速的青牛车上滚落下来。从天而降的积雪如潮水一般覆压，牛车就如巨石下的蝼蚁，瞬间被碾过，摧枯拉巧支离破碎。
　　狂风烈烈，永夜乌黑如墨的长发拂过长弓兽首，永夜突然觉得有点累，手轻轻一松，那长弓便失去了最后的凭依，无可救药地落向崖底。
　　这时，永夜的身后传来寂静得像远处那些雪山一样的问话：
　　“你不会以为，我们这样轻而易举就被雪埋了？”
　　
　　祈连、阿凉，并五位城主正围住了永夜的退路，这几位身后另有一位魁梧高大的梦熊城城主左擎天双手如铁箍一般提着几位龙女的领子，往雪地里一丢，冰冷的雪水融在她们温热的脸颊上，纷纷醒了过来，只是她们既被缚住手脚又被蒙住眼睛，竟难以分辩出周遭的状况，只有婉瑜还一声递一声，低低唤着凌霄的名字，那声音柔弱而无助，与凌霄城主脸上冷漠的神情衬比，格外的讽刺。
　　阿凉冷冷一笑，道：
　　“天宫太子若对四位龙女见死不救，想必定会失了三海的民心，不如……”
　　永夜心里不知怎么想起了圆圆这个阿呆，阿呆总是觉得万事无忧，什么时候都往好处想，也偏偏是这样的纯净心境，愈发惹人怅惘。
　　永夜不由轻轻一笑，道：
　　“不如让我告诉你们镇碑所在，我也省却许多麻烦。”
　　祈连击掌道：“当真如此，那就皆大欢喜了。”
　　永夜嘴角带着笑，和煦道：“可惜祈连你忘了，当初约定我出手助你的期限，却是在你助我登上天君之位后，你如今暗中行此事，难道竟是不信我了么？”
　　祈连微一变色，白烈耐不住性子，蛮横道：
　　“统领，斗嘴有何用，不如手上见真章，我的烈火戟已多久没饮过血了。”
六位城主皆是一战的心思，纷纷亮出自家兵器，或刀或剑，都是不可小觑的神兵利器。永夜瞧进眼里，淡漠道：
“几百年前，九衍，就已经被我杀了，所以这世上，并没有什么镇碑，你们且回罢。”
永夜这话说得轻巧，听在妖族众人耳中，却一字一句皆如晴天霹雳。他们几百年来的忍辱负重，几百年来的深谋远虑，眼看就能大功告成，却被永夜轻而易举地打碎了。
祈连不由得逼问道：“你竟然当真敢……”
“我有何不敢，邪自古不胜正，魔亦永不能与仙争锋，难道不是么？”
阿凉闻此语忽笑了起来，那银铃般的笑声，荡在雪山间，绵绵不绝的，阿凉笑得腮间挂了泪，疯癫般握住祈连的手喘气道：
“哥，他们仙界的……果然无耻，使了招空城计，就令我们妖族忌惮父亲的安危而俯首帖耳了几百年……还说我们是邪门歪道……好一句邪不胜正，魔不与仙争锋……”阿凉终于笑得撑不住，忽正色道：
“既然如此，除了这四位龙女，太子殿下您也屈尊陪葬如何？”
祈连与诸位城主皆是怒睁了眼瞧着永夜，永夜微微一哂，道：
“你说的极对，仙界自然无耻，甚至还要无耻的冠冕堂皇些，而我也是十分愿意屈尊的，只可惜……”
“可惜什么？”阿凉一只手随意拽起一位龙女的领子，另一只手握一柄长剑，正架在她的脖子上。
永夜却视若无睹，这时忽有人高声道：
“可惜他还有人在等着他，这会死不得。”
众人朝这声音的源头望去，竟发现雪地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位手托着织锦彩球的白衣男子，永夜微微一笑，道：
“长歌上仙，你迟了。”
长歌晃荡着手上的彩球，无奈道：
“这‘天罗地网’也不是那般好请出的，我伺侯了它半个月，它终于肯劳驾前来，已是你我的大幸事。”
永夜点点头，长歌上仙对妖族众人道：
“既然当年九衍魔君是被此网困住的，你们诸位今日若也被此网困住，也不算冤枉。”
话未毕，长歌将手上的彩球往空中一抛，那彩球果然散作一张大网，轻而易举便将祈连缚住，祈连万没料到此节，那网愈缚愈紧，将妖族这位统领捆成了粽子。
而挟持住一位龙女的阿凉不由厉声道：
“你们可想清楚了，我这一剑下去。”
永夜冷淡道：
“随你。”
说着永夜居高临下望着被‘天罗地网’捆在地上的祈连，道：
“当日你父君临死前，曾对我说过一句话，你可要听？”
祈连额间火焰已成通红之势，永夜轻声道：
“他说，若有一日，你死在了我手上，我便可得到妖界千城城主的拥戴，登临魔君之位。”
祈连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的父亲会留下这般匪夷所思的遗言，他只记得最后那一场生死大战前，他父君派人将他与阿凉偷偷送回了妖界，只是临走前，将统领妖界的火焰令封在了他的额间。
这几百年来，他曾试过不下百种的办法取出火焰令，但皆是徒劳，而永夜这番话，祈连忽明白了他父君的用心。
用他的死成全永夜坠入魔道甚至靠他统率妖界与仙界抗衡，岂不是最上算的抉择？
祈连苦笑道：“如此甚好，甚好，但凡你不会亏待他们。”
永夜轻声道：“自然。”
祈连通红了眼睛，祈连从不惧怕死这件事，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料不到结局当是如此，万里雪封的昆仑山，将是他与他父亲的葬身之所。祈连一咬牙，念了那一长串禁制的咒文，那一长串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念出的咒文，那一长串足以令他元神轰逝的咒文，他年幼记诵此咒时，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果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他一字一句清晰念出，只是不由又依依不舍看了阿凉一眼。
阿凉与诸位城主皆不晓得永夜与祈连所交谈的话语，连长歌上仙都只忙着先解救了三位龙女。
这时，祈连身上忽燃起冲天的火光，仿佛日月坠落一般，光芒击却了狂雪，巨烈的声响摇动山河，滚滚热浪席卷昆仑，冰雪消融，从昆仑山奔涌而出的滔天洪水，淹没无数集镇村庄，人间哀鸿遍野。
以万千生灵为祭，永夜自此堕入魔道。


              第55章 花月
昆仑山浩劫后，又历尽九千九百九十九年，人间烟火重盛，仙家处亦是风波定。
且说青尽山青尽上仙所居的青尽宫，在正殿寒露殿之外，又有一处花月殿，殿外春草碧波，常有水雾萦绕，紫莲浮于水面，清香更添迷醉之意。
而花月殿中，阁窗已开，风卷纱帘，正可望见室内一位身着华服的女孩家跪坐着抚琴，女孩家对面，一位公子哥横躺在软榻上，一手支颐，一手持一柄折扇，来回指点着拨弦处的缪误。
一个殷切地教，一个满心的学，风送笑语，似还可听见二人吟唱曲词：
雨过玉阶天色净，风吹金锁夜凉多。
学得累了，女孩又拨弄起瓷瓶里的花枝来，那位公子便随意拿扇子轻轻拂了拂金炉飘出的袅袅轻烟，轻烟似有了灵气，竟描出许多诗文来，女孩望着隔空的词曲，不由笑嘻嘻道：
“这个妙，花花你在这些雕虫小技上，当真是天界第一人。”
花无情收了扇子，道：
“圆圆你倒提醒我了，你哥是让我来教你琴棋书画，我不该在你面前卖弄这些，琴也弹得差不多了，不如学画画罢，我新调了一味颜色，比胭脂色更淡些，却又鲜艳极了，染些蔷薇花丛该不错。”
圆圆低眉顺眼，乖乖应好，起身慢行，曳绮裙而鸣翠铛，姿容娴静而雅致，大家闺秀莫过于此。
而花池之外游廊内，青尽上仙着一身微服，然细致处颇为讲究，方衬出这位九天上飘逸上仙的淡雅风采来，而青尽上仙一旁站着的长歌上仙却是一身朝服，辉煌夺目，颇有一个战神该有的气势。
青尽隔着水雾瞧见圆圆那番窈窕淑女的模样，不由喜不自胜，拽住长歌上仙的袖摆，欣然道：“长歌，你也瞧见了罢，圆圆总算是都改了。”
长歌上仙笑道：
“那你让无情日日陪着，是打算订这门亲事？”
青尽看着花无情风流倜傥，常多情含笑，总比以前那位冷若冰霜的要好，是而拿指尖置于唇上嘘声道：
“此事还有许多玄机，我要好好绸缪一番方可心想事成，但当下，只要圆圆老老实实和无情呆在一块，我就放心了。”
长歌抬手拨弄了游廊上的琉璃灯笼，微微一晃，光影撩拨在水面，晕黄晕黄的荡开一圈圈的水波，甚至满池的紫莲也似有所感，绽得愈发明媚。
长歌笑道：
“这处常年都是水雾常年都要燃灯笼的花月殿，是你挑给圆圆的，还是圆圆自己选的？”
青尽想也没想，答道：
“圆圆自己挑的，说这里景致幽静迷蒙，才像女孩家住的深闺。”
长歌上仙笑意愈深，拿指尖缠绕了琉璃灯下的穗子，轻轻一扯，展在手上，道：
“关心则乱，这话说得原有些意思，搁到青尽你这，便成了关心则心智迷；我问你，你教圆圆的幻术都到几重了？”
说着长歌上仙将手上的穗子直直一掷，穿过水雾莲花，飞进窗阁，甚至穿过了圆圆的身体。房中的圆圆和花无情，顿时消逝了身影，花月殿中，空无一人。
青尽神色一变，慌张道：“她竟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使幻术！她又跑哪去了！她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下去了！”
青尽跺脚狂奔，长歌忙拉扯住安慰道：“好歹有无情陪着，出不了大事。”

青尽宫依险峰而建，便常有楼阁似浮于空中，实乃悬巨木而凿绝壁，巍峨壮丽，风雨不侵。这些楼阁间修了繁复栈道，栈道上花无情携着圆圆飘然行来。
圆圆边走边回头察看，笑逐颜开道：
“总算逃开了，花花，你说这琴棋书画有什么意思，我又不打算靠这个愉悦夫君……”
花无情听圆圆话中有话，不由正色道：
“你又听了什么胡话？”
圆圆拍了拍花无情的肩，安慰道：“也没啥，你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放不开，”说着圆圆四顾瞧着没人，便附耳与花无情道：“我常常听山下的仙人说，这女子无才便是德，还有这琴棋书画，还不如……”
“不如什么？”
“嗯，我知道你肯定懂的，不要再装了。”圆圆笑得很坏，上下打量着花无情的身段，那眼神仿佛要把花无情剥光了一般，花无情不由敛了敛衣裳，斥道：
“圆圆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圆圆挤眉弄眼，坦诚道：
“我能打什么主意，不过是嫌我老哥给我看的那些书太乏味了，什么‘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后面居然没了……”
花无情没明白圆圆的意思，反问道：“不然还应该有什么？”
圆圆啧啧叹了口气，颇有心得道：“既然一个男人和一个美貌如花又令人心动的女子同坐一辆车，你说，难道不应该发生些什么吗？”圆圆也不顾花无情转黑的神色，自顾自地边拾阶而下边眉飞色舞手舞足蹈道：“看了我老哥给我的这些书，我便常常心怀此类疑惑，花花你也常说，书可解惑，所以，我要下山找些真正能给我指点迷津的好书。”
花无情停在原地，圆圆又高声补充了一句道：
“听说这类的书有个统称，嗯，秋宫图？不是，夏宫图？也不是，冬宫图？还是不对……哦，我想起来了，好像叫做春宫图，是了，就是春宫图。”
说着圆圆像世上跑得最快的顺风兽，一溜烟消失在栈道尽头，花无情长叹一口气，追了上去。

青尽山有一处大市肆，绵延几十里，仙家摆摊各出奇珍，色\色老铺子色\色货物，一一俱全。
圆圆手上抱了一摞精致绚彩的书，笑得合不拢嘴道，“花花，没想到这类书居然多不胜数，幸亏有店家荐了一荐，方从粗中选了精，不然挑到明日都难以取舍……”
花无情想起刚才那家店尖嘴猴腮的老板，对着圆圆嘴里一口一句姑娘你姿容绝代若再加上这些书籍熏陶，一定让仙界所有男仙们神昏癫倒难以自拔。而花无情又想起圆圆颇为受用的样子，愈发觉得头痛。
圆圆却不理会这些，看着一处耍把戏的围了一圈小仙，圆圆忙凑了过去，而那些小仙见着圆圆的容貌，便故意挤了上来，花无情瞧见了，忙奔上前，一手搂住圆圆的腰，冷冷瞧了那些不怀好意的小仙一眼。
花无情气势凌人，小仙们忙往后退了一圈，而圆圆被花无情搂住，也不在意，只目不转睛看着耍戏法的那位中年男子，手上抓了两柄团扇，一柄往空中轻轻一抛，缓缓下落，只待他吹上一口气，那扇子落地时竟化成了一只锦毛大鼠，却也不逃，只在场子中乱转。
圆圆瞧清这是些简易幻术，但胜在众目睽睽就近施法仍能如此栩栩如生，十分不容易，圆圆不由得拍手叫好，而那男子含笑又将另一柄团扇往空中一抛，故伎重施，那扇子落地时却化作一只狸花猫奴，猫逐鼠窜，跑了半晌，那猫正要对鼠下口，那鼠却忽而化大了几倍身量，转而怒视猫儿，竟反成鼠逐猫势，最后大鼠将猫一口吞下，又化作了一柄大团扇，扇面上便是猫鼠相戏图。
圆圆瞧得入迷，直至那大团扇递在眼前，圆圆方领悟道：
“花花，有钱的捧个场……”
花无情笑着掏出个玉戒指，丢了过去，道：
“难为你个变戏法的，也敢离经叛道，竟让鼠食了猫，这个便赏了你罢。”
说着花无情要拉着圆圆离去，圆圆甚是不舍，但想着前头还有许多好玩的，便也答应了。而于熙熙攘攘的人海中，圆圆忽而闻见一股沉香，圆圆若有所思停住了脚步，而这时，远远地可瞧见前头酒楼前一辆马车停下，四五个侍女簇佣着一位轻裘加身十分富贵的公子翩然而入，圆圆只看着他的背影，却觉得万分熟悉，圆圆拨开花无情缚着她腰的手，追到了那座酒楼前，只见楼上狂草金匾上，书了几个字：沽遍九天。
花无情停在原处，只道：“是他来了。”


 
                                                 第56章 三秋
沽遍九天这个地方，虽才开了几千年，但因该处沽售的确实是包罗万象，下至人间俗物，上至神仙法器，但凡有人托付到此处，此店一概来者不拒，一一列出名目来于四海八荒广为宣告，再于初一、十五开宝会以搜罗买家。
　　圆圆被这家店的伙计挡在门口索要拜帖时，恰逢初一宝会。
　　圆圆探头探脑，正看见那个公子姿态清雅，一众侍女跟在后头，登上了二楼，一转便不见了。继而二楼向南的那处可从上俯视的雅间珠帘被两位侍女的纤纤玉手放了下来，圆圆虽瞧不见人，但猜测大概就是在那里了。
　　花无情立在圆圆后头，察看圆圆的脸色，圆圆的眼里藏着疑惑，却又不愿开口询问他，从圆圆懂事起，但凡有些胡思乱想都愿与他一一道来，如今只才见了永夜一面，便生疏了，花无情长叹一声，转念之间又想圆圆未必果真如此，又庸人自扰起来。
　　 圆圆却没想到花无情思绪那样婆婆妈妈，只眼睛放光道：“花花，怎么样，我带你去里头找点乐子？”
　　花无情静静看着圆圆，温声应好，圆圆便笑对那几个伙计道：“帖子我早带来了，在他身上呢。”说着圆圆指着花无情，毛手毛脚往他怀里一探，果然取出一张金箔帖来，待圆圆要收手时，花无情拽住圆圆的皓腕，斥道：
　　“动手动脚作什么，还怕帖子飞了不成。”
　　圆圆望着花无情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微微缩了缩手，眨了眼睛道：
　　“这帖子可不易得，我须攥在手上，才放心呢。”
花无情自然知道这帖子是圆圆幻术所化，若他要阻拦，只须施些微末法术，而圆圆自然可离得永夜远远的，可花无情又不愿刻意如此，于是，他抬着手，似要接过帖子又万分犹豫。才这一刻心软，花无情便眼看着圆圆挣开了他的手，将帖子速速递给了伙计，拉着他，咚咚咚上了楼，霸占了向北的那座雅间，正可依稀望见对面的情景。

圆圆偷偷摸摸地把脸贴着冰凉晶莹的珠帘窥探对面的情形，花无情随意坐着，抬头正瞧见这雅间雪白的墙上挂了一幅画，画上月夜柳畔、万点萤火、明明灭灭的景色倒也有点意趣，而留白处另题了几句话：腐草化流萤，今朝不堪回首昨日，只道脱胎换骨归空境，焉知恋流水之心意有何不同？
花无情看了这若有所指的话，不正应了圆圆的重生之景，愈发心颤。圆圆却头也不回，只朝花无情勾动手指道：“花花，快来看。”
花无情无奈道：“看什么？”
圆圆兴高采烈，一字一顿道：“春、宫、图、男、主、角。”
说着圆圆一脸坏笑，简直都快笑迷了眼，只将怀里的一册叫《锦灰堆公子佳话》挑拣出来，手指嘬着口水，翻至风情极靡靡的一页，凑近花无情道：
“你看这页，魔王夜君临幸图，于这红艳牡丹花丛中虽只露出一个女子的玉足，但这丢弃在石子路一旁的凌乱衣服，还有这位魔王半露的身姿，绝色的脸蛋，可是一览无余啊，我以为整册书中就数这位夜君最佳。刚刚在街市中隔着人海，我才远远地看见了他一眼便认出来了，这可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呀，不知他画中如此，近看了又会是怎样颠倒众生，哎呀呀，花花，今日的黄历真是大吉大利啊！”
花无情听得哭笑不得，圆圆不仅再难认出永夜，竟还把他归为沉迷风月之流，永夜若晓得，恐怕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想到此，花无情心内竟有些喜乐。
于是，花无情终于提起了兴致，指尖略挑开珍珠帘，望向了对面被众婢女随侍的魔王夜君——原来尊荣无比的天宫太子永夜。

珠帘内，焚香炉旁，永夜双手正展开一幅旧画卷细细看着，眼神中流露出留恋的意味，仿佛深深陷入，竟未察觉到对面圆圆与花无情的举动。
而圆圆盯着永夜，与花无情分享道：
“花花，你看这位夜君还是挺正经的嘛，随侍的女子一点也不像妖界出身的妖娆作派，衣着装饰也是样样规规矩矩的，没有一点出格，真是奇怪呀，我以为他该大胆放纵才是，比如……”
“比如什么？”花无情发现圆圆正处在一个非常娇纵而任性的年纪，胡思乱想便罢了，言语无忌却十分要不得，竟比他当年更为轻狂。
“比如夜君该整日似醉非醉，常左拥右抱一些风流灵巧的莺莺燕燕，眉眼间更该情意流动惹人猜，这才是一代乱世魔王该有的气派！”圆圆捧着自己的脸，痴道：“那样，我该是多么地敬仰他，只是现下看了他这副古板庄重样子，实在是不够劲啊，就像装烧刀子酒的坛子里装了桂花酿，真是令人伤感而失望。”
圆圆说得眉飞色舞，花无情不由得伸手捂住了圆圆的嘴，圆圆咕咕哝哝还似说了些什么，却被花无情的嗔怒颜色吓得乖顺地低了头。
花无情谆谆教导道：“你这些话跟我说了倒是无碍，反正我是看你长大的，但你这话若让对面人听去了，该怪你失礼了，你好歹是青尽山中极尊贵的人物，怎么能反让妖界的人笑话呢？”
圆圆虽然觉得花无情说得有些不对，但起码话中都是为她着想，便笑着点了点头，花无情看着圆圆柔和温驯的模样，心中一动，忽而将圆圆轻轻拉进了怀里。
靠在花无情怀里的圆圆微微一愣，眼神困惑间，却瞥见对面的夜君正凭着低低的镂空雕阑，似怒又似喜地盯着她，他手上还攥着那一束珠帘，力气似乎大了些，珍珠儿哗啦啦落了满地，甚至顺着阑干缝隙叮叮咚咚洒下了楼，原是一场白花花的珍珠雨。
圆圆不知从哪来的灵机，被花无情抱着还不忘抽出一只手，朝永夜挥了挥手上的那册“锦灰堆云云”，书页哗啦啦地响，圆圆的笑声，微微荡漾在这幢如满月团圆般的待客楼，明亮而清脆道：
“夜君大人，你帮我在这页临幸图上头签个大名如何？”


 
                                                 第57章 毒国
圆圆挥书挥得大力些，书便打了个孤线，飞向了永夜的头脸。永夜在许久之后常常自作多情地想这近万年来圆圆并没有忘记他，用书砸他八成也是为了报复他当初的离弃？
但显然，这只是永夜的一厢情愿罢了。
而永夜这会瞧着那页临幸图上斑驳的口水印迹，又看了看珠帘里目光灼灼的圆圆，终于明白了圆圆下流的想法，不由沉声道：“你给我过来！”
永夜自己也想不到这么久的离别之后，他对圆圆说的第一句话会带了这样强烈而恶狠狠的语气，事实上，万年来冷冷清清的永夜常常也会在四下无人时对着圆圆的画像自言自语，本来有许多缠绵悱恻的情话可以罗嗦，本来有许多千回百转的相思可以倾诉，但临场发挥总是不尽人意。
永夜不禁有点后悔，只是盯着花无情搂紧了圆圆的手，永夜的语气更加糟糕：“圆圆你不过来小心我惩戒你！”
圆圆很是吃惊，这个夜君着实厉害，居然晓得她的大名，而且他的气势原来这么凌人。圆圆想，魔王就魔王，外头看着怎么温和沉静，骨子里还是很够劲的嘛。圆圆唠叨道：
“夜君您别急，我知道签名这事委屈了您的大驾劳苦了您的贵体，我马上就过来！”
说着圆圆便挣开了花无情，一个飞身，就撇开了珠帘，越过了凭栏，跟燕子一样翩翩掠了过去。
花无情的心碎了一地，他舍不得走，他的目光停留在着圆圆离去的那一刹那，花无情怅然地想，原来做神仙的也不得不讲究缘份天意,花无情微微叹了一声，落寞的身影一闪便不见了。
而永夜看着圆圆落地的身法过于笨拙，似乎充满了热情十分奔放地朝他扑了过来，永夜不禁翘动了嘴角，躲也不躲，任圆圆倒在了他的身上。
两旁的侍女们跳了跳眼皮，但没有一个上来扶的，她们服侍永夜久了，清楚地了解永夜若不想被一个女子扑倒，那一定不会让这个女子近身的。
所以侍女们都在拿眼角偷偷瞟着眼前的情景：心怀不轨的夜君，大胆无耻的小姑娘，还有一旁打开的那一页撩人的春宫图。

而圆圆眨着眼，微笑镇定地起身，同时微笑镇定地扶起永夜，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因花花曾说过，越是心虚越要笑得若无其事，这样不仅能骗过别人还能骗过自己。
想到花花，圆圆不由得回头看了看，花花自然是不见了。而圆圆并没有在魔王夜君的签名，与时刻解救她于青尽老哥压迫下的患难之交花花之间的抉择中有任何犹豫，圆圆愧疚道：
“夜君大人，您的签名我下次再来拿，我先走一步。”
但永夜显然不会如此轻易地放走圆圆，永夜攥住圆圆的手，淡淡道：
“下次是什么时候？”
圆圆顺口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自然有期。”
“那就算了。”永夜轻描淡写一句，便把圆圆攥得更紧了。而圆圆呢，虽然非常欣赏永夜大人对祟拜者负责到底的态度，但圆圆不太喜欢被强迫，所以圆圆定心敛神，施起了幻术。
不得不说，这一万年来，青尽为了不让圆圆重蹈当年受尽各路人马欺负的覆辙，逼着圆圆把幻术学得出神入化，甚至不在他本人之下。
于是，圆圆双唇念动口诀后，永夜被扑天盖地的迷雾袭卷着，直到闻见了一股淡淡的胭脂香气，顺着天都云街呼啸的风扑面而来，骑着快马的圆圆绽放的笑颜，淡扫的峨眉，扑粉的脸，一如那日作画一般淡紫的霞光，忽而弥漫开来，永夜看着圆圆愈行愈远，却又追不上她，不免着急了，喊了几声。

而圆圆看着永夜眼神开始涣散，便顺道迷晕了那些侍女，正轻轻一跃窜下了楼，却听见身后永夜的喊她的声音，不由心疑永夜破解了她的幻术，正要抓紧了快跑，却忽而看见一面镜子反射的刺目日光朝她照来，圆圆抬手遮着眼循着闪烁的光线一瞧，正看见楼梯上一个盛妆的女子手托着一把宝镜，微笑道：
“圆圆姑娘，你落东西了。”
说着那女子将宝镜直直朝圆圆抛了过来，圆圆惜物，怕镜子碎了，便托着手接了，转而看着那宝镜背面题了“毒国”二字，恍然觉得似曾相识，又无迹可寻。
才这么一会，那面宝镜似烫手起来，圆圆欲丢又丢不开，不由怒容瞧着那个女子。只见她淡淡笑道：
“本是老熟人见面，但看你的情形，我不得不罗嗦一句，我叫阿凉。这面宝镜原来是给楼上那位设的局，多亏了圆圆姑娘你对他施的幻术，倒免去了我的诸多波折，原先我还真是忐忑呢，一面毒国宝镜能否拿下魔王夜君，不过眼下这么面镜子骗你个小姑娘倒是绰绰有余。”
圆圆瞧见永夜所在的雅间这会已空无一人，想必便是这位自称阿凉的手笔，而圆圆的幻术向来只能迷惑心智捏造表象，于实物并无任何作用，圆圆不由叹了口气，道：“阿凉姑娘，我怎么不济事，却还不至于束手就擒。”
话毕，圆圆看着自己通红的手，慢慢散尽的气力，像蚊子一般哼唧了她觉得最不入流却最省力的口诀：舍万物繁华，褪人间市肆，前是悬崖后是峭壁，方圆十里，寸步难行。
圆圆话音一落，果然如她所言，沽遍九天方圆十里内都成了青尽险峰峭壁，每个身处其中仙人目之所及都是四处碰壁处处绝路。
而圆圆施了这个幻法，连她自己都为眼前万丈的深渊却步，哪怕她深知眼前这些不过是虚象而已。圆圆咬了咬牙，一脚迈过，仿佛一跃而下般，圆圆转而又迈到了一座绝壁前，圆圆干脆闭上了眼，慢慢听着四周众人惊慌失措的声响。
于这声响中，圆圆要找到永夜并不困难，难的是接着该怎么办？直到圆圆把倒挂在棵松树上的永夜拖到肩上时，圆圆看着永夜闭着眼却忽喜忽悲的表情，仍是不知如何是好。
而这时，圆圆周围绝壁下落深渊上升，圆圆自知这个用得太广的幻术撑不住场面，只能速战速绝，背着永夜就慌不择路地跑了。这么跑着的圆圆还一直被手上那个毒国宝镜吸噬着体力，圆圆忽然想起这个借物的禁制全然取决于施术者的法力，施术者肯祭献多少法力，这宝镜亦将吸去圆圆多少法力。
圆圆怅然地想，这个原来对付魔王夜君用的宝镜，那个阿凉一定不会太失礼，八成下了血本，却被自己给撞上了，这是什么样的噩运啊？
圆圆一边在通往青尽宫花露殿的栈道上奔跑着，一边忿恨地抬起手上的毒国宝镜，狠狠地敲了敲永夜的脑袋。
 
                                               第58章 圆圆
圆圆脱力似地躺在了花月殿，手上的毒国宝镜终于甩脱了手，被圆圆一脚踢进了床底。而永夜好似还没从圆圆布置的幻境中醒来，圆圆觉得有点不太对，难道是被靥住了？
圆圆瞧着永夜愈发紧皱的眉头，不由拿手抚了抚，圆圆自言自语什么不大妙不大妙，一转身便翻箱倒柜去了。半晌，圆圆从箱底掏出个线球，圆圆嘿嘿笑道：
“常听长歌上仙说你当年在昆仑山把他给绑了，换回了你们妖界一万年的安生，长歌上仙总说此仇不报非君子，还特地把这天罗地网送给了我，作了生辰贺礼，还说什么有朝一日一定能派上用场，果然呀……”
圆圆翘起邪恶的嘴角，把永夜拿天罗地网绑成了一团，好似蜷缩的熟虾般，圆圆乐呵呵道：
“都怪你与天界谈契约时谈得太失礼了，怎么着以长歌上仙的战神之尊，你也该给他十万年的价钱，怎么能是区区一万年呢，你看，这一万年马上就要到头了，那个什么阿凉就敢明目张胆地收拾你了罢。”
圆圆拖着网里的永夜，觉得自己像捕获了一条美人鱼一样，笑得合不拢嘴。拖到莲花池边上，圆圆轻轻拿脚一踢，永夜便滚进了水里，吓跑了一堆锦鲤，打折了一片的紫莲。圆圆不满地皱起了眉，而永夜被这池水所激，终于醒了过来。
圆圆手上拉着网绳，看永夜也泡得差不多了，却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怎么也提不上来了。圆圆呜呼一声，哀叹道：“堂堂魔王夜君被我生生淹死了，想必天君一定会为我加官进爵，要不我也弄个朝廷重臣的位子当当？”
圆圆想法向来狂乱，但心总是好的，所以还是念了诀解了天罗地网，至于剩下的，圆圆豪放地对着波澜不兴的池水道：“那就看夜君你的造化了。”
正当圆圆要转身走人时，圆圆的脚踝被人给抓住了，圆圆缓缓地转身，只见浑身湿透的永夜如出水芙蓉般，似笑非笑问道：
“你丢下我去何处？”
显然，永夜还不够了解自己的处境，圆圆蹲下，拍了拍永夜湿嗒嗒的脑袋，眨着眼睛道：
“你又不是我的男宠，我想丢你就丢你！更何况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永夜紧紧盯着圆圆，沉声道：“你要做什么比我更重要的事情？”
圆圆皱眉道：“你很重要么？你难道以为这里是你治理的妖界千城，魔王夜君大人？”
永夜却不管圆圆的想法，只命令道：“伸手。”
圆圆想想这妖界与青尽山素来井水不犯河水，礼节还是应该有的，圆圆伸手，永夜心安理得地握住圆圆的手，出了莲花池。
被永夜握紧手的圆圆，突然有些微妙的情绪，只是像吹皱湖水的微风一样，倏忽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圆圆忙敛住心神，手忙脚乱地收起了挂在永夜身上的天罗地网，永夜瞧见这网，冷哼道：“长歌给你的？”
圆圆意味深长地一笑，永夜捏住圆圆的下巴，轻轻道：
“你笑得这么奇怪的样子，我还是头一回见，以后不准这样笑了，我看着好像不认识你了。”
圆圆挑眉道：“你认识我么？我们不是在山下才头一回见面么？”说着圆圆拍开了永夜不规矩的手，将天罗地网收罗得像绣球一般，托在手上一抛一抛地嘿嘿道：“拿这个给花花赔不是，兴许他会原谅我重色轻友！不对，我这不叫重色轻友，我这叫为了格物致知而忽视了知己好友……”圆圆巧舌如簧，自说自话，完全不将身边的永夜放在眼里，正要扬长离去，永夜伸手拦道：
“你在山下对我施幻术，也不管我此时浑身狼狈，却要去找花无情？你难道已经将我们旧日的情谊忘得一干二净了么？”
圆圆愣神，圆圆没想到魔王大人也有这么幽怨的时候，圆圆软了心肠，安慰道：
“夜君大人，青尽山没有治你这种自恋癖的大夫，你先回妖界养好身体再出来活动罢，我想那个阿凉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阿凉？”
“对啊，你不要用那么困惑的眼神看着我，虽然仙界一直传你的容貌和我老哥不相上下，都是美艳无双的，但你也许不知道，这一万年我看我老哥那副皮相我都快看吐了，所以说，美貌对于我来说只是浮云，你装得这样楚楚可怜地施美人计对我来说是没用的！”
圆圆耸耸肩，永夜却觉得圆圆的脑袋一定是坏掉了，愈发冷了声调道：
“我看有病的是你，你跟我回妖界，我会用上好的药材替你调理好！”
圆圆郁闷，拍了拍永夜的肩道：“跟你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我先走一步。”
但显然，气力散尽的圆圆，又岂是永夜的对手。永夜轻而易举地将圆圆拦腰一抱，圆圆挣也挣不动。事实上，圆圆皱着眉，很想拿粉拳捶永夜的胸膛，但圆圆只是那么一想，圆圆忽而望着莲花池对岸一笑，认命似地往永夜肩上一靠，，朝永夜耳边轻轻吐气道：
“夜君大人，我老哥来了，你是要束手就擒呢还是束手就擒呢？”
永夜回头一看，果然见湖石假山那头，青尽上仙行色匆匆，却并未朝这边望来。永夜魅影闪身，抱着圆圆躲进了圆圆的闺房里。

永夜手脚麻利地将圆圆往被子里一塞，又将自己身上的湿衣服褪得所剩无几，丢进了床底。
圆圆看着永夜的身子，不由有些目瞪口呆，圆圆没想到永夜这么快就让她看光了一个春宫图男主角该有的资本，圆圆心潮澎湃，不停地口念静心静心，任永夜放下帐子钻进了被窝里侧，才提着明显动摇的语气质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永夜不发一词，只拿手臂将圆圆勾进被窝里，鼓励道：
“圆圆你这么聪明，知道怎么应对的罢？”
圆圆也没有想到永夜夸人的时候眼睛会是那样的明亮动人，圆圆被夸得很受用，更关键的是，圆圆绝不会想让她老哥看见她和半身裸/露的魔王大人钻进一个被窝里。圆圆一边报复似地扯住永夜乌黑柔滑的长发，一边死死盯着房门。
果然，青尽上仙哗地一声推了开来。
圆圆眼皮一跳，慢条斯理地拉开纱帐，道：“老哥，你进姑娘家的闺房都不敲门的吗？”
青尽上仙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小时候谁给你沐浴穿衣来着，别给老哥说那些没用的！”
圆圆羞愧地低下了头，圆圆本来是一点是都不羞愧的，但显然，圆圆一想到永夜还在被窝里，圆圆就不由得羞愧地想找面墙将自己撞死。
圆圆跳下了床，将青尽上仙边推出了房间边罗嗦道：“老哥啊，我招了还不行，我不就是下山见识了一下您治理的青尽山市井风物么，老哥您当真是了不起呀，仙界可没一处像青尽山一样逍遥快活，就是妖界那，不就一座还算拿得出手的有些繁华声名的九衍城么？”
青尽上仙看着圆圆安安生生回来了，怒气早已消了大半，只是仍不忘告诫道：
“近日来山下乱得很，尤其是有个叫阿凉的，你若碰见了，要提防着点！”
“为什么？”圆圆想起这个阿凉，手心就开始疼。青尽瞧着圆圆的模样，道：“你不会已经碰见了罢？”
圆圆无奈地点点头，靠在青尽上仙的肩膀泪眼婆娑道：
“老哥您要为圆圆作主啊，这个可恶的阿凉在山下对我下黑手害我的法力散尽了一大半，我能活着回来看您还是多亏了青尽山的列祖列宗保佑啊！”

 
                                             第59章 蛤蟆
圆圆心里惦记着房里那个麻烦的魔王夜君，一面又要与青尽老哥虚与委蛇，正交待到了被阿凉暗算一案，青尽上仙便微微变了脸色，忽而抚了抚圆圆的脑袋微笑道：
“圆圆啊，你的生辰也快到了，老哥送份与往年不同的贺礼给你如何？”
圆圆眯起了眼，打量着青尽的微笑，一转瞬又温驯地点点头，心里却在暗暗乐道：“管你阿凉是哪路神仙，这次死定了！”
而青尽上仙又道：“芸公主专程在风花殿等你，无情正陪她呢，还有无情似乎面色不喜，你是不是得罪他了？”
圆圆无奈道：“我只是下山时稍微重色轻友了一会，他就不高兴了，老哥啊，你说他是不是太小心眼了？我正打算拿天罗地网去哄他呢，男人啊，真是搞不懂！”
青尽看着圆圆成熟思虑的模样，不由敲了敲圆圆的脑袋，教训道：“有什么搞不懂的，等你学了我的最后绝学，能窥探他人执著幻镜时，无情的所思所虑你不就了如指掌了！”
“还是老哥你高妙！”圆圆凑近青尽，涎皮道：“老哥要不你先透露一二？他忽冷忽热的，我还真吃不消！”
“你当真吃不消？”青尽察言观色，圆圆懊悔道：“总之，我不该惹他生气，毕竟这么多年来，老哥你当娘，花花当爹，才把我辛辛苦苦抚养长大的，我应该有孝顺才是，不然迟早要遭雷劈！”
“遭什么雷劈！虞渊一门他们敢！”青尽一代风姿，瞪着铜铃眼都那么好看，其实更令青尽不满的是，他怎么就成娘了，而无情怎么就成爹了？试若圆圆把无情当爹看，适才的关心在意不都成了父女之情？
青尽越想越头疼，只把圆圆打发去了风花殿，自己则一头钻进了姻缘殿，翻出圆圆的簿子，狠狠在其夫君一栏“永夜”二字上打了个朱砂叉，一笔勾销了事，提笔要写花无情三字时，却又犹疑良久。
这天定姻缘本来就不是青尽一人之力所能篡改的，这些簿子皆是青尽推断天机所成，就算他打算修改，改了这一纸之词也是徒然，关键还是从中作梗。
说起这从中作梗，青尽只帮过长歌躲过一回，那还是不知几个万年前，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鲤鱼精化作女形，痴恋长歌，却命中注定须代长歌受死，而长歌必将在其死后受这无穷无尽的追悔不及之苦，而青尽不忍长歌一代洒脱战神沦落至醉酒潦倒之态，便将那鲤鱼精收在青尽山中司酿酒一职。
却不知这么一改，那鲤鱼精反倒思恋起青尽上仙来，几万光阴痴心不改，青尽上仙生怕这情劫一数反倒落到他自己身上，倒成了因果报应的绝好谈资，于是寻了机会便把她打发出了青尽山，搁到了清都云街卖酒去了。
这鲤鱼精便是酿尽天上地下美酒的复醉仙子。

且说圆圆跑去风花殿见芸公主，芸公主这人圆圆原先曾极看不上，只因芸公主太过完美无暇，简直是观世音转世，万事皆做善语，凡事从不肯委屈别人，倒愿隐忍自己。
但后来几次被青尽逼去向芸公主学习淑女礼仪，习得久了，倒看出芸公主这人的清淡明智来。芸公主便是太清淡了，才许多事不便争取，一如她虽身为公主，却又顾及自己只不过是天后容贵娘娘的义女而已，凡事也不大在意，只偶尔让那些天宫侍女欺负到头上来，方才想到须立威仪；又因她太过明智，万事看得太清楚，便尤其设身处地将心比心为他人着想，立威仪时也只不过是稍为惩戒，令陪侍宫女不敢太放肆了而已。
这样的人儿，倒真是天界最高贵的神仙了，圆圆推测她再修个几万年，多半得修到极高的品阶，所以圆圆便怀着敬佩与看好的态度，一心一意跟着芸公主学习淑女礼仪来。而圆圆的规行矩步，倒曾成功骗过青尽的法眼。

风花殿中，花无情与芸公主正在赏一株素心兰与一株白茉莉，圆圆笑嘻嘻凑过去道：
“花花？”
花无情却不理会圆圆，仍与芸公主谈及兰之高洁，圆圆不屈不挠，现宝似地捧出藏在身后的“天罗地网”，塞到花花手上，面似伤感道：
“花花，你别生气，这个给你在地府收恶鬼用！”
花无情看着圆圆那副可怜可爱模样，何曾有气，只怕原先有的，都已消失得无踪影。只是拿着那“天罗地网”，却又想起长歌送此物给圆圆时的意有所指，便问道：
“这个你用过了？怎么湿漉漉的？”
圆圆斩钉截铁地摇头说没有，圆圆觉得花花实在太过精明，只能信口胡编着由头道：
“在山下我看你不见了，就立刻回来找你了，又怕你还在气头上，便想着给你个宝物赔礼，没想到翻出这个天罗地网，它却从开向莲花池的那扇帘滚了出去，落水里了，中途又不知哪蹦出来的癞头蛤蟆，拨弄这宝贝，于是大材小用，这宝贝多年不出手，光芒一现，竟然绑了只癞蛤蟆，花花你说好不好笑？”
圆圆将堂堂魔王夜君比作癞蛤蟆，愈说愈乐，花无情与芸公主却不知所指，倒被圆圆的笑也感染了，皆是忍俊不禁。
而芸公主手上撷了朵茉莉花骨儿，往圆圆发鬓戴去，微笑道：
“圆圆你还是这样无忧无虑，生辰在即，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株茉莉花形如珠，我施了些法术在上头，可使之长年凝结不谢，如此反比俗物珍珠来得清贵些，正与你避劫珠真身相匹配，你可满意？”
圆圆一向晓得芸公主的别具心裁，便要谢过，而那盆素心兰，想必是花无情专程从人间挑来的，看那兰花君子模样，仿佛即日便可修仙，却又似被禁锢了。
花无情看到圆圆的疑惑，便淡淡一笑道：
“我看这花月殿中，诸般花色皆齐，惟这素心兰一品原先被你幼时顽皮折损了，我当年便带它回去地府，用忘川幽泉水养了，如今它长好了，你可还认得？”
花无情的心思绵密细腻，如春雨润物无声，境界高洁，圆圆愈发觉得他与芸公主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圆圆便笑着道：
“明夜我生辰会，花花你和芸公主坐一桌吧，我要给你俩商量件大事。”
花花以为圆圆又有了什么奇思妙想，只点头应好，而芸公主反而察出其中不对来，便借口与圆圆商量些闺阁之事，便将圆圆往花月殿拉去。
而圆圆一想到夜君大人，直被芸公主拉到莲花池边游廊，便不敢再走，只顿住步子，反问道：“芸公主，四下无人了，你是不是有什么悄悄话要对我说？”
芸公主望着迷蒙的池中雨雾，淡淡道：“圆圆，你兴许不知道，我心中一直有一人，他却并非冥王大人。”
圆圆早该想到芸公主兰心蕙质一早看透了她的心思，便失落道：
“什么人，能比得上花花？难道是我老哥？还是长歌上仙？”
芸公主多年痴心，如今虽恬淡至几不可辩认，却每每还是清晰如昨，他拨弄琴曲的风姿，竟比她这个琴仙还要技高一筹，怎能不令她心折以至于念念不忘？
而圆圆看着芸公主的沉默，愈加疑心，追问不停，而芸公主最后只能苦笑道：
“他堕入妖界，更是无缘了。”
圆圆再不识趣，也怀想得出这么一段仙妖之恋该是多么地惊世赅俗难以成全？圆圆不由也识相地喟叹一声，跟着芸公主望向夜君藏身的自家闺房。
直到，夜君大人卷开了那道绣着墨莲图的雪竹细帘，衣裳随意褪在肩上，半露出胸膛站在莲花池边时。
圆圆便觉得天昏地暗，忙拉着芸公主吱吱唔唔道：“这不是你看到的这样的，他，他就是那只癞蛤蟆，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就修成个美男了！”
圆圆的胡话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而芸公主望着她思恋多年的永夜近在眼前，已是心神俱荡，魂魄离体一般，只定定望向对岸，隔着这满池雾蒙蒙的水月镜花，却听见永夜冷冷道：
“圆圆你说谁是癞蛤蟆，还不给我过来！”

 
                                               第60章 争风
圆圆垂头丧气地挪步闺房，夜君大人的微笑好像从来不会消失一样，总挂在脸上，隔着老远还笑得圆圆一阵阵发忤。可惜圆圆不晓得，这其实是发自夜君真心且愉悦满意的微笑，绝不是圆圆所想的小人得意。
幸好，一旁芸公主看得很清楚。只是看得愈清楚心里便愈发明白，只是步子生了根，明知该离去却难耐私心，只是一味望着她思慕的永夜。
永夜却从不曾将半分目光移到她身上，仿佛她就是那无关紧要的一棵草一粒石子甚至什么也不是。
芸公主脸皮再厚，也晓得不该凑这个热闹了，只是转身走了十几步，却仍忍不住回头恋恋不舍，想再看永夜一眼，那卷帘却不知何时垂下了，再也看不见他的踪影。

而原意与夜君好好商量一番再送他出青尽宫的圆圆看着夜君啪一声放下湘帘，手上摩挲着那面毒国宝镜出神的样子，就觉得房间暗淡的光线还有夜君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混合成一股令人晕眩的氛围来。圆圆以为她是失了法力的缘故方才这样虚弱，却不知为何心口有些疼，只是盯着那面毒国宝镜，开口唤道：
“夜君大人？夜君大人？”
夜君抬起头，仍是那副微笑的模样，圆圆不禁一抖，努力商量道：
“我觉得，你们妖界那好像不是很太平，什么阿凉的居然敢打您的主意，您是不是该回去了？”
“好像是这样的。”夜君似乎对他治下的太平不太感兴趣，事实上，夜君真正的兴趣只有眼前脑子坏掉的圆圆。
圆圆却觉得自己身为地头蛇，形势却很不利，想到这个，圆圆耐心道：
“夜君您觉得在花月殿休息还舒服罢？”
夜君慢慢走近圆圆，圆圆觉得夜君就算在水里泡过，那股香气却好似半点不减，愈近愈浓，最糟糕的是，这味道圆圆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甚至圆圆闻着这味道，便有些安心。
在如此静谧的时候，圆圆便开始胡思乱想，难道夜君的真身是一截沉香木？一截木头能修成魔王，当真不容易啊，圆圆敬仰地望着夜君，眼神有种怪异的明亮。
夜君轻轻捏住圆圆的下巴，疑惑道：“你变了很多？不止笑得奇怪，连眼神都不太一样了。”
圆圆想着不能得罪夜君大人，便特别温驯道：“我的笑和眼神一直就是这样的，你贵人多忘事，会不会记错了？”
夜君重新思索了一番，又打量了圆圆的眉眼，轻轻抬起手拨弄了圆圆发尖的那颗明珠，道：
“你爱往额上缀明珠，这个倒是没变，我肯定是不会记错的，只是你法力失了大半，想必脑子也不大好使了，我问你，你可还记得这面镜子？”
圆圆看着这个毒国宝镜，无奈道：“它化成灰我也认得，”夜君眼中一丝喜悦闪过，却被圆圆画蛇添足的罗嗦泼了凉水，圆圆咬牙切齿道：“这么面破镜子就把我辛苦修炼的法力给吸没了，要传出去我非被青尽山众仙笑掉大牙不可！”
夜君一顿，云淡风轻道：“这面镜子是你当初送给我的定情之物。”
圆圆听在耳际如晴天霹雳，话说圆圆虽然对自己肆无忌惮的本性非常有数，但还不至于荒唐到给个素不相识的男子送定情之物，哪怕这个男子有点小权势有点小姿色。
圆圆不屑道：“你是不是想用联姻让我们青尽山与你们妖界勾结？”
夜君又是一顿，终于眉带忧色道：“圆圆，为师想不到你法力一失，竟变得比从前还蠢笨。”说着永夜也不管圆圆的意思，便朝无反抗之力的圆圆施了定身法，再把呆若木鸡的圆圆轻轻一抱，顺理成章地放在了床上。
绷直躺在床上的圆圆觉得自己比待宰的活鱼还可怜，起码活鱼还能蹦弹两下。圆圆口齿不清劝道：“夜君大人，强扭的瓜不甜”、“夜君大人，感情可以慢慢培养，我对你并不是没有好感，你不要太着急”、“夜君大人……你……”
看着替自己轻轻解开裙裳的夜君，圆圆简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圆圆情不自禁有些发抖，永夜却不管不顾，只将圆圆剥得只剩下雪白里衣，忽而却戏笑道：
“你我曾有夫妻之名，却并无夫妻之实，当初也不曾把你风风光光娶进门。放心好了，我会补偿你的，这四海八荒最珍重的宝物，我都搜罗了个大概，明日你生辰，便给你下聘。只是……”
圆圆皱紧了眉，死死盯着夜君，只听夜君道：
“只是我可不要一个脑子坏掉的新娘子，所以……”
圆圆觉得魔王满嘴胡话，且说一半留一半的德性十分可厌，圆圆撇过脸，恶狠狠道：
“你想清楚了，你要是敢动我分毫，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夜君却嫌圆圆叽叽喳喳语无伦次，便干脆让圆圆哑了声音。
圆圆现下终于晓得何谓成魔不择手段，圆圆开始回想自己如何在一日之内轻易就对这样一个危险的人物放松了警惕。
如果有原因，那一定是他身上熟悉而迷离的香气。
夜君却不理会圆圆的威胁，只是轻声道：
“我现下传一半法力给你，你须集中精神，莫要胡思乱想了，这衣服太多了，怕你禁不住热气。”夜君一顿，忽又加了一句，仿佛刻意在安慰圆圆一般：“总之你早晚都是我的人，这样也无妨。”
“无妨你个鬼！”没想到夜君是要传法力给她？圆圆不由得有些吃惊，只是想着自己衣裳不整，不由又有些羞辱，只紧紧闭上了眼睛，心时不停地咒骂夜君。
夜君将花月殿的门窗皆设了禁制，四下皆阖，重重纱帐放下，夜君轻缓地给圆圆解了衣带褪下了衣裳，圆圆不知怎么便想到了那副春宫图。
圆圆无力地在心中默默念叨，劫数啊劫数。
而一股烈火灼烧般的热气果然扑面袭来，流窜四肢百骸，仿佛被温热的泉水浸住了一般，圆圆便昏昏睡去。

却不知过了多久，花月殿的阁门被赤色光芒轰然撞击开来，花无情隔着隐约的帐子，果然看见永夜正替衣裳不整的圆圆系衣带结。
花无情疾步上前，一把便抓住了永夜的领子，再看看圆圆闭眼昏睡的模样，不由通红了眼道：
“芸公主说你在此处我竟还不信，没想到你果然敢……对圆圆……”
花无情头痛欲裂，而永夜脸色苍白，仍轻笑道：
“花无情，这一万年来你竟还不死心，更何况我对我的妻子如何，还轮不到你来管罢？”
此语一出，花无情更是怒火中烧，奋力一掌击向永夜胸口，永夜竟毫无还手之力，额头直撞上雪墙，流出腥红的血，脱力般倒在地上。
 
  
                                                第61章 难了
花月殿，墙倒屋倾，轰然雷响。
　　圆圆朦胧睁开眼，发现今日青尽山的天特别的澄澈，流云飘浮，飞鸟啼归。
但圆圆很快就醒过神来，事实上，坐起在床上的圆圆皱着眉头打量着四周，只发现一件事，就是她的花月殿被人拆了，屋顶不知所踪，隔墙东倒西歪，摆件满地都是，而屏风帐那头还有人挣扎的身影。
一道一道的火光，将圆圆晃迷了眼，圆圆只得抬手挡着，才走到那头，便发现黑玉石光亮的地上，夜君将花无情摁倒在地上，两个人衣裳凌乱，花无情手上的通红赤焰剑被夜君打飞在地，金石交鸣清脆极了。
　　而夜君手上握着一枚像极了火焰的符令，似要灼烧花无情一般，花无情极力反抗，两个人眼睛都被火光映得亮闪闪的。
　　圆圆揉着头，好奇道：
　　“你们在做什么？”
　　夜君与花无情皆撇过脸瞧着圆圆，圆圆看着夜君流血的额头，凌乱的发丝，还有同样狼狈的花无情，不由探手要取夜君手上那枚火焰令。
　　夜君急忙撤了上头的法力，圆圆握住的火焰令便只散发着冰凉的冷玉光芒，而花无情顺势便推开了夜君。花无情急欲取回地上的赤焰剑，而夜君自然不会让他得逞，随手一比划，便将那把剑握在了手上。
　　三人相对而立，圆圆翻弄着那火焰令，睁着大眼睛讶然道：
　　“花花，你为了这东西，居然不惜出卖美色？”
　　花无情却道：“这东西圆圆你好好收着，别让他拿回去了。”
　　“噢。”圆圆正要收起火焰令，夜君便举起赤焰剑，指着花无情道：“圆圆，你要喜欢这件骋礼便收下罢，只是冥王大人出手在先，我不回敬未免失礼，圆圆你先在一边歇着，免得让火伤着了。”
　　圆圆又噢地应了一声，还没完全睡醒的圆圆觉得有点诡异，这个夜君不但送了大半法力给她，还口口声声要娶她，最糟糕的是，他似乎还很了解她，圆圆摩裟着火焰令，懵懂追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怕火？”
　　夜君拭了拭额上的血渍，皱眉道：“你法力也有了，怎么脑子还不清楚。”
说着夜君挥着剑狠狠劈向了花无情，花无情奋力闪躲，倒进了瓦砾堆了，一瞬便不见了。再一出手，花无情已从背后扼住夜君的手腕，夺回了焰火剑。
夜君却随手一挥，从当胸还了花无情一掌，花无情便像脱线的风筝一样，扑嗵一声直飞到了莲花池里。
圆圆不由急道：“你竟敢出手伤花花！”
夜君看着花无情浑身湿透从莲花池爬了出来，不由微笑道：“圆圆，是他趁人之危先出手打破我的额头的！”
“什么趁人之危？”圆圆笑眯眯地问，圆圆在想她老哥多半就要来了，她拖一会是一会，竟敢在青尽山作乱，看老哥怎么收拾你。
“适才我给你传法力时，有一刻是极虚弱的，冥王大人似乎听了芸公主的挑唆，不问青红皂白便向我施以毒手，害我……圆圆你对你夫君的伤势就这样不闻不问么？”
夜君怅然地看着圆圆，圆圆从不晓得像夜君这样的魔头，眼神也会有如此水汪汪的时候，圆圆忽然很想看清楚夜君的心思，圆圆不由得无辜地一笑。
每当圆圆有了阴谋诡计时，她总爱这么笑，笑得让人移不开眼。
圆圆道：
“你娶我可以，但我嫌妖界千城太寒酸，你如果能兵不血刃地把三海也送给我作嫁妆，我就答应你。”
据圆圆所知，三海曾有四位娇媚可人的龙女，都被魔王夜君绑在妖界为质，而三海受制，面上与妖界在这万年来风平浪静，但内里曾围困与北海相连的恶水城不下百次，却都被城主凌霄击退，而听说那处海岸的水是血红色的，每当虞渊朝华上仙驾着他的逐日车驱赶金乌时，那日光映在海水里，映得天地间都只剩通红的光芒。
云是血红的，树是血红的，城是血红的，身处其中的活物亦是血红的。
圆圆自知三海与妖界之仇定不是一日两日可化解的，若要化解，夜君必将四位龙女遣回故园。即便仇怨化解了，要让三海叛出仙界，归魔王驱使，那又更是不知得费多少时日。
只是夜君未必将她看得如此重，能把她看得比扼制三海的护身符还重要。
夜君却笑道：“我那住了四位龙女，两个被仇怨迷了眼，心心念要找我报仇；两个被情爱蒙了心，我想赶她们走，她们却不愿走。我原也并不曾强迫她们，既然圆圆你开口，我只有照办了，只是你须好好养着，既然是要嫁人了，就不要和别的男子厮混了，尤其是别有用心的那一种。”
夜君用极藐视的眼神扫了扫花无情，花无情一身湿衣站在圆圆旁边，心痛道：
“圆圆，你当真答应要嫁他？”
圆圆将花无情挡在身后，轻声道：
“花花，你放心好了，他要敢娶我，妖界就大乱了，到时他想休我都还来不及呢，不过我看三海与妖界的形势，想娶我怎么着也是万年之后了，我们先玩我们的，明日生辰会后，要不我跟你回冥界耍一耍？”
花无情听着圆圆没心肺地将自己的终身托付出去，只能深叹一口气，无奈而亲昵地抚着圆圆的头发，示威似地看着夜君，笑道：
“圆圆你还是这么古灵精怪。”
夜君就是再大的气量，也忍不住握着赤焰剑朝花无情砍去，那剑携着烈烈的火焰，拂过圆圆的脸际。
夜君的能耐，当圆圆回头看着几乎被赤焰剑刺进喉咙的花无情时，有了最深刻的体会
难怪那个阿凉要用借物的法术，难怪长歌上仙当初会中了他的诡计？
当此一瞬，圆圆弱声地喊了一句“夜君”，便如飘浮的落花一般，昏昏欲坠，眼一阖，便要倒在夜君的怀里。
夜君赶紧伸手扶住，而花无情顺势夺回了赤焰剑，搁在了夜君的颈上。
这一倒，一倾，一立，三人间的纠葛，尽在此刻，难解难分。

 
 第八回  生辰之贺
                                                第62章 旧人
夜君只瞧了瞧倒在他怀中的圆圆，却对花无情搁在他颈上的赤血剑毫不在意。夜君轻声道：“花无情，你若有分毫在意圆圆，还是先把剑撤了罢。”
　　说着夜君把圆圆抱紧了些，微笑道：“万年不见，连美人计都会用了呢？”
　　圆圆继续厚着脸皮装死，夜君抬起指尖轻轻撇过赤血剑，花无情长叹一声，翻手一转，赤血剑已失了影踪。
　　而夜君抱起圆圆，道：
　　“你就这样不醒也好，我便抱着你去你的生辰宴上走个过场，便直接将你带回妖界如何？”
　　花无情不由喊了声：“慢着！”
　　夜君笑道：“怎么？”
　　花无情道：“在圆圆生辰宴下聘的并不一定只有你一位。”
　　“是么？”夜君毫不在意地微笑道：“可惜得圆圆亲口许下约定的，只有我一人，更何况圆圆本来就是我的妻子，一万年前如是，一万年后亦不会有所改变。”
　　圆圆听了这句，忽来睁开了眼，据圆圆所知，自个儿满打满算到了明日才活够一万年，何来的一万年前？
　　难道，夜君曾娶过一个肖似她的妻了？难怪一看见自己就开始胡言乱语。圆圆为自己聪明的推理十分满意，所以圆圆又闭上了眼，漫不经心在袖底摆了摆手打了个暗号，正让花无情瞧见了，这不正是每回圆圆约她逃出青尽宫去四处耍乐时的手势？
　　只是花无情如何放心的下，圆圆不由又拿指尖左右摆了摆，正似在安慰他不必担心一般，花无情不由得微笑起来，夜君却并未看到圆圆的诡计，只看着花无情忽然扬长而去，倒将个废墟似的花月殿留他一人承担。
　　但夜君看着怀里的圆圆，怎样都是心甘情愿的，哪怕青尽上仙不知何时已站在花月殿云端，居高临下的，冷冷道：
“你放下怀里的圆圆，不然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说着青尽长袖一甩，花月殿一石一瓦转瞬又归了位，倒剩了承尘的屋顶依然不知去处，如此，置身其中的夜君仿佛青尽眼中的玩偶一般。
夜君再鲁莽，也不至于无视青尽上仙，于是，夜君俯身将圆圆轻轻置回榻上，而圆圆却一心盘算着怎么摆脱她老哥还有魔王大人，闭着眼心思转得飞快。
青尽道：
“你走罢。”
夜君却摇头，道：
“你我，说起来还有表亲之谊，圆圆既过生辰，我这做表哥的，前来庆贺，你做主人的，难道要赶走亲戚不成？”
青尽瞧着夜君无耻的模样，冷哼一声，忽而破口大骂道：
“亲戚？是亲戚你还敢把圆圆害成那样？你快给我滚，不然小心我让你万劫不复！”
圆圆被她老哥的杀气唬了一大跳，更紧紧闭上了眼，动也不敢动弹，生怕不小心伤及无辜，却看夜君不以为然，微笑道：
“在妖界厮混了一万年，我什么都不曾长进，惟有脸皮一事，倒确实厚了许多，兴许当初我脸皮厚一些，现下也就不是这般模样了。”
青尽被气得脸都绿了，道：“你到底想怎么样？难不成你果然还痴心妄想着能娶圆圆？”
“这并非痴心妄想，圆圆已答应我了。”夜君心平气和答着，青尽的脸已成了惨绿色，一阵冷风吹过，圆圆发觉绵绵不绝的杀气已漫延到她周遭。
只听青尽沉声喝道：“圆圆，你别装睡了，快给老哥我起来！”
圆圆无奈地想：“妖界来的，果然都是害人精！”于是，圆圆惺松睁开睡眼，喃喃道：“老哥，你叫我？我刚做梦梦见老爹和老娘了，他们说，要你好好照顾我，不要打我，也不要骂我，要好好养着我，我做错事了，更要包容我。”
青尽哭笑不得，骂道：“你哪里见过爹娘，胡说也不靠谱些。”
圆圆笑嘻嘻道：“我和老爹老娘神交已久，老哥你不晓得。”
青尽无奈，叹一声，道：“老爹老娘是不是还说让我尽快给你找个夫婿，以免你所托非人？”
“这个，他们倒没说。”圆圆拽了拽夜君，低声道：“你怎么什么都抖出来了，我又不是一定嫁给你，你先把三海收了再说。”
青尽看着圆圆亲呢和夜君说着悄悄话，更是郁结，道：“作孽啊作孽！”忽而厉声道：“就算圆圆与你私订终身，我这作兄长的不答应，你也休想得逞！”
夜君却微笑道：
“青尽上仙说的极是，圆圆的婚事，确实不能由她一人作主，还须由长辈说了算，是以，在圆圆生辰宴上，我还请了几位隐居青尽山的长辈前来，想必他们在场，定然不会半点情面也不留就把我赶走。”
“你早算好了？”青尽上仙冷笑一声，却道：“他们喜欢的只是他们昔日做天界太子的子侄，想必决不会包容你这堕入魔道的逆徒罢？”
夜君听了这话，脸色不由微变，却仍旧含笑道：
“高处不胜寒，我娘的死，他们兴许早已明白了不该强求的道理，更何况妖界极富有，日子又恣意，他们想来更希望我带着圆圆在那里生活也未必，你说是不是，青尽表哥？”
圆圆虽听了半晌也没明白其中的往事，但大致听出了夜君正在胡搅蛮缠兼厚颜攀亲戚，只得击掌，拍了拍夜君的肩头，赞赏道：
“你无耻的样子，颇有我幼时的风采。”
夜君莞尔一笑，青尽却愈发上火着急，忽然松口道：
“照你所说，青尽众仙长定是十分挂念你，既然这样，我也不便拂了他们几位老人家的心意，那你就留到明夜的生辰宴再走不迟。”
夜君心满意足，而青尽却对圆圆道：
“此处留给夜君居住，圆圆你给我去风花殿住着！”
圆圆无奈跃上云头，跟上青尽，而青尽微一甩袖，将那几层歇山穹顶给花月殿安了回去，便拉着圆圆像躲瘟神一样急飞而去。
夜君躺在圆圆躺过的软榻上，从怀里取出那面毒国宝镜，微笑道：
“阿凉你阴差阳错的，倒是也会做点好事，只不过我若手下留情姑息着你这个祸害，岂不是有违入魔二字。”
话毕，夜君翩然起身，离了花月殿。

 
                                                 第63章 黄泉
青尽上仙给风花殿下了禁制，倒想把圆圆整整关上了一夜一天，只可惜圆圆若是能被关得住的话，那便不是圆圆了。
　　栈道之上，花无情倚在栏杆上，眺望无边苍茫的云海，连圆圆何时近了身都不知。
　　“花花，有人告诉过你，你思考的样子很忧郁么？”
　　花无情看着圆圆笑嘻嘻地凑了过来，脸色不由云开雨霁，微笑道：
　　“有么？”
　　圆圆嘿嘿然道：“花花，你对自己的魅力认识不够深刻呀？”
　　花无情不由轻笑，道：“那圆圆你说说，我有什么样的魅力？”
　　“这个呀，先是你地位尊贵，身为冥王在冥界说一不二，放之九天也没人敢轻易得罪你，正是女仙们最爱慕的类型，再加上你生得又好，风度气派又极雅致，待人又温柔，心地又善良……”
　　圆圆滔滔不绝，花无情心底十分欢快，但还是柔声道：
　　“圆圆你嘴这么甜，是不是惹了极大的祸事？要我和你一起背黑锅？”
　　圆圆憨笑，大咧咧道：“知我者，花花也！我跟你说，我哥这回居然生气到把我像牲口似地关在风花殿里，你说，这不是扼杀我做神仙的热情么？你也说过的，神仙最要紧就是逍遥二字，哪有被关在方寸之间的道理？所以……”
　　圆圆眉飞色舞地念叨，花无情忍俊不禁，抚了抚圆圆柔顺的乌发，笑道：
　　“那你怎么逃出来的？”
　　“这个就更简单了，我借着风花殿外的尘芥造出七八个我，接着我让这七八个我呢在青尽宫乱转，而那些侍女见着那些我的影子，还不赶紧讨好我哥汇报去了，那我哥为察明真相，自然是解了风花殿中的禁制，其实我呢，早就栖身在你送的那株素心兰里，靠着兰草的灵气，藏了半天，等我哥走了，我便又窜了出来，而那七八个我想必早我把哥引到不知何处去了。”
　　圆圆满口“我我”，旁人听了只怕云里雾里，花无情却听得明白，轻笑道：
　　“这可真是我与我周旋良久，宁作我了。”
　　“什么周旋久？总之，做仙要学会自愉自乐嘛。”
　　圆圆乐呵呵的无所禁忌，花无情不由微笑地想着，自己或许就是被圆圆这样的开怀所吸引，就像逐光的飞蛾不能自拔。
　　圆圆看着花无情脸上的笑，不由好奇道：“你在笑什么？”
　　花无情但笑不语，圆圆却冷不丁道：“花花，我是不是长得很像夜君从前的妻子？”
　　花无情的笑忽而便没了，半晌冷淡。这时，却见一个赤发恶鬼忽地从云阶尽头显了形，狂奔而至，圆圆看着新鲜，指着那恶鬼道：
　　“花花，你的属下来找你了？”
　　花无情一看除了鲁莽的刑融，哪个恶鬼敢跑到青尽山来，却说刑融守在大荒山，看着那个二皇子也近万年了，平素都是汇报些饮食起居，鲜有专程寻来的，花无情道：
　　“怎么？大荒山不太平？”
　　刑融顺平了气，垂着手恭敬立在一旁，禀道：“二皇子已昏迷三日。”
　　“那太白可来看他的爱徒？”花无情发问。
　　圆圆却不知晓什么二皇子，只竖起耳朵听着，而刑融忙禀道：“这正是属下觉得蹊跷的地方。”刑融略一顿，见花无情上了心，便再禀道：
　　“奇的是太白上仙不仅来了，还带了一个女仙前来看望二皇子。”
　　“那个女仙叫什么？”圆圆好奇问着，圆圆听这种男女之事，总是爱刨根问底，刑融也没把圆圆当外人，只答道：
　　“应该是出身青尽山的复醉仙子。”
　　“啊？她不是只喜欢我老哥么？怎么又跟二皇子扯一块了？”圆圆暗自心疑，花无情笑道：“总想些风花雪月，实情如何，亲眼见了才晓得。”
　　圆圆听了一乐：“妙啊，我正愁没地方耍，没想到这个大荒山就送上门来了。”圆圆喜滋滋勾住花无情的肩，花无情微微俯了身子，两个如知己作伴出游，刑融老老实实跟在其后，三人飘渺而去。
　　
　　大荒山，夜空晴朗，暗风吹着缓缓而过的云，星亮而低垂。峭壁严峻的山谷口，一条白玉般亮莹莹的长路，蜿蜒通向深不见底的山中。
花无情看着这条路，叮嘱圆圆道：
“入谷和出谷的路，都有一个怪毛病，就是迈上之后，便不能回头，更不能返行，否则……”
“否则如何？”圆圆思索这大荒山押禁罪人，原来靠的是这样诡异莫测的小道。
“否则便要化作游魂无依，灰飞烟灭。”花无情煞有介事，圆圆凑近花花打探道：“难不成这大荒山还是你开的？”
花无情一挑眉，轻笑道：“不是我开的，我不过是收拾烂摊子的。”
说着花无情搂住圆圆的腰，罗嗦道“不要回头”便携着圆圆向大荒山深处行去，而刑融仍是恭敬跟在身后。
直行至路尽头，山谷中竟绽放了许多深红色的蔓陀萝花，蔓延成无望无尽的花海，花海中无数低矮石屋，仿佛墓居，圆圆啧啧道：“花花，这大荒山的管事，是不是和你有脱不清的干系。”
花无情笑道：“这大荒山原是归二皇子辖束，但他自万年前获罪后，管事一职便空虚了。”
“这么一来，自然是副管事上位了，那副管事肯定就是你的人了？”圆圆机敏接过话头，花无情不置可否，却说这时，自花坡上最大的那间石屋，迎出来两位一黑一白戴高帽的家伙，朝花无情行礼不迭。圆圆咋舌，道：“闻名不如见面，原来二位无常大哥在此处当差？那人间勾魂的事项又该谁做？”
花无情不置可否，刑融道：
“圆圆姑娘，你才走的这一条路，还有个别名。”
“什么别名？”圆圆一边瞥眼瞧着两位无常大叔正和花无情秘禀，一边和刑融搭着话。而刑融睁着通红的铜铃眼，却挤出个灿烂的笑容道：“黄泉路。”

 
                                              第64章 坛事
黑白无常两个要给花无情引路，花无情摆摆手道：“不必了，该是勾魂的时辰了，你们且忙去罢。”待这两位无常咧嘴长笑而去，花无情便又对刑融道：“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去罢。”
　　刑融晓得，便默默沿着花丛中一条小径，朝高处密集的石屋行去。
　　凑热闹的圆圆看人都走了，只问道：“无常大叔们跟你说了什么好玩的？”
　　花无情微笑道：“先去屋里歇着再说。”
　　于是，圆圆紧跟着花无情，踏进了最大的那座石屋。
　　石屋内十分宽敞，却也简陋，只有些寻常桌椅，令人好奇的却是石墙当中多出的一扇木门，仿佛有无限神秘通向大荒山腹地一般。
花无情朝圆圆招了招手，示意圆圆打开这道门。圆圆想着必有些乐子，轻轻推开，才看了里头一眼，就不由得吃惊极了。
一阵风裹着湿润的水气，扑面吹来，吹乱了圆圆的头发。圆圆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景色：
一望无际的浩淼烟波闪耀着五彩光茫，流转至穹顶，仿佛水中天上皆缀满了耀眼的星辰。水天一线间仿佛有一座海市蜃楼般繁复巍峨的宫舍，浮在水面的是四通八达曲折回环的无数条白玉阑干，穿梭其中的是执杖巡逻的众多力士，威仪严整，三三两两聚集在几处若停泊小港般的石台边上，而湖面轻快滑过的是一叶叶扁舟，舟或停或驶，舟中坐的仿佛都是短衫粗布刺面的罪仙以及他们繁衍的后人。
圆圆没想到大荒山竟是这样广阔无边的水天一线，不由有些结舌问道：
“花花，这不会是世外桃源罢？”
花无情牵着圆圆的手，步下几层石阶，迈上回栏，边走边微笑道：
“圆圆你可看得见这湖底宝石闪烁的光芒？”
圆圆点点头，花无情仍是微笑道：
“那你可看见这些扁舟上有些篓筐，还有他们身上裸露的饥肤为何如此通红？”
“难道这片无边无际的湖海便是大荒山的矿脉？”圆圆瞧着这湖里不仅没有鱼虾，甚至连水草绿藻也不生半点，不由疑心这湖水，花无情道：
“这些宝石灵气非常，至阴至寒至烈至炎，这些下水采矿的罪仙却只能徒手探取，圆圆你说这可还是世外桃源？”
日日年年，被这些闪耀珍贵的宝石所灼烧或冻伤，圆圆才想到此，便觉出仙界的残忍严酷。正这时，几个巡逻的力士已迎上前来，拜见花无情，花无情摆一摆手，问道：
“太白上仙可还在二皇子处？”
力士们忙指着远处的水上廊道，答道：“正往东南走了。”
花无情便沉吟道：“追恐怕追不上了，还得他们自己送上门来。”圆圆听了会意笑道：“我说花花你怎么这次带我来的这样爽快，原来是用得着我。”
说着圆圆念动口诀，只见湖海上忽升了水雾，伸手不见五指间，那些四通八达的水上廊道交错转向，仿佛迷宫倒置，难辩来时去处。

半晌，圆圆又引来一阵清风，须臾吹散迷雾，而回廊处，迎面走来的竟是太白上仙与复醉仙子。
圆圆笑嘻嘻道：“话说四上仙中我哥还有长歌大叔都被我折腾得差不多了，换个太白老头耍耍还挺有滋味的。花花，你说我为什么越看太白上仙这白胡子白眉毛怎么那么不顺眼，仿佛有隔世前仇一般。要不我再施一遍幻术，让他直接掉湖里得了。”
圆圆皱着眉瞥着太白上仙，花无情却捏了捏圆圆的手，春风含笑与太白上仙寒暄道：
“上仙近来可好啊？”
太白上仙一副见着鬼的表情，大为冷淡道：
“冥王近来可好？”
圆圆却不管这些虚文，直绕过太白，瞧清了复醉仙子手上的白瓷酒坛，才熟谂道：
“阿醉呀，你做生意竟做到大荒山来了？”
复醉仙子听着这声阿醉，一看又是圆圆这个冤家，只能堆笑道：“原来是圆圆呀，我最近酿了些好酒，正要给你送去，上回多谢你在你老哥面前美言了，他下朝了还专门过来我楼里买酒，都是托你的福啊。”
圆圆却不理会复醉仙子的奉承，只盘问道：“这样啊，那你到底来做什么？难不成好酒还留给别人了。”说着圆圆敏捷一出手，攻其不备就把复醉仙子手里的酒坛给抢了过来。
太白上仙竟立时怒色道：“圆圆姑娘，这坛酒是老朽之物，若有分毫闪失，莫怪老朽手下无情。”
“哦？”歪打正着的圆圆提着太白上仙宝贝的酒坛，手微微一晃悠，只听着酒坛里晃动的水声，圆圆一退，便将酒坛提在湖水半空中，笑道：
“花花，你说，做神仙的怎么能惧怕威胁呢？那不是太没风骨了么？”
花无情看着圆圆任性劲头一上来，只淡笑纵容道：
“说的有些道理，不枉费我对你的教导。”
复醉仙子垂头不语，太白上仙涨紫了脸，广袖欲甩又甩不得，生怕圆圆一任性，便毁了那坛子，而圆圆虽不晓得这坛酒到底是何贵重宝物，却单看太白上仙生气的模样，便觉得爽快极了，又伸了手故意要揭那酒坛封泥似的。
太白上仙似已又惧又怒到了极点，如一阵风般疾快出手，直欲抢夺，而花无情见机忙挡上前，两个袖风里使出法力，竟晃动了周遭的湖水，激起冲天的白浪。
圆圆没想到上仙果然不好惹，便大喝道：
“太白老头你果然不识相，再不告诉我这坛里究竟装的是什么，可别怪我将这坛子里的酒都倒到这寒热交汇的湖水里。”
太白上仙与花无情交手，根本无法兼顾，而复醉仙子更是左右为难，只连连惊呼劝告，圆圆却越发使坏起来。
圆圆暗自想，这坛子与二皇子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辛，否则怎么能劳动太白上仙的大驾？
这时，圆圆却不知她身后何时站了一个人，冷不丁唤了声圆圆，圆圆赅了一跳，手上的坛子便被轻巧地夺了去。这只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
圆圆猛一回头，不由认命道：“夜君大人，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话说这夜君大人不仅没老实呆在青尽山的花月殿中，竟还追到了大荒山来，夜君大人对其原配用情之深可见一斑，圆圆想到此便不知是郁闷还是同情。
而夜君大人抢了那酒坛子，太白上仙与花无情便停住了手，夜君笑道：
“星君，许久不见，我也没什么见面礼，这酒坛子便物归原主罢。”
圆圆不由一愣，直骂这个夜君真是捣乱的魔星，而花无情却不由思量起来，只冷眼旁观，但瞧着太白上仙脸上的怒容顿时消散，笑道：
“太子殿下，这万年不见，您可好啊？”
这句“太子”听来十分揶揄，而圆圆并未听说这段秘闻，暗自推测能让上仙喊一句太子的，难不成是天家的？夜君却大不在意，只答道：
“极好，只是怕这酒坛子不怎么好，您还是带着快去罢。”
太白上仙看着夜君那脸上的似笑非笑，似是威胁似是了如直掌，愈加觉得捉摸不透，而花无情未想到永夜竟会助力太白上仙，也猜不出个所以然。
复醉仙子急忙上前接过那酒坛子，抱在怀中生怕圆圆再抢了去，仿佛这坛子系着她生家性命一般。而太白上仙只微作揖略行礼，又瞥了眼圆圆与花无情，方扬长而去。
没得逞的圆圆不由瞪着罪魁祸首夜君，微抬右手，竟耍诈使出神力狠狠朝夜君胸口一推，靠着石栏的夜君不知是不愿躲，还是根本没料到圆圆如此无赖，未提防便要失足跌落湖中。
快要遭殃的夜君脸上挂着散漫的笑，轻轻伸了手拽住圆圆的皓腕，预感到自己又要倒霉的圆圆一瞪眼。这两个一前一后，一怒一笑，互望着对方，扑通一声，瞬间一齐跌进了湖中。


 
 
                                                第65章 香吻
掉进湖中的圆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了一叶扁舟，却发现浑身湿透的夜君也正盘腿坐在舟上，淋漓的发梢滴着水，脸红通通地粉嫩极了，想必正是这湖水的功效。圆圆不由下意识摸了自己发烧的脸，幸好没掉皮也没起泡，圆圆不由放心地一叹，夜君却轻笑道：
　　“你这脸皮倒是也变厚了，若像以前一样，想必又成烧乳猪了。”
　　圆圆闭上了眼，极高深地念叨道：
　　“过去的事，我已经淡忘了，施主你别执著了，冤冤相报何时了。”
　　夜君不由探手摸了摸圆圆的额头，圆圆觉察到夜君温热而柔软的手，猛地睁开了眼，头叛逆地撇向一旁，对着湖水深情而郁结道：
　　“我跟你说我不是你妻子你偏不信，就算我答应在你收服三海后嫁给你你也不能还没成亲就一天到晚缠着我，我做神仙的，也需要自由的空间的，难道你不懂么？还是你们做妖成魔的，脸皮都这么厚？还说我脸皮厚，我脸皮哪有你厚，我脸皮要有你厚，我还会被你吃得死死的？见你一次倒霉一次，真不知前世做了什么孽，要是天天见你我还不得被你连累得死无葬身……呜呜……”
　　圆圆还要再说，却发现自己的嘴被堵上了，夜君的唇贴在自己的唇上，软得像团棉花，香甜得像蜜糖。圆圆不由眨了眨眼睛，半晌，被吻傻了的圆圆猛地将夜君一推，夜君却纹丝不动，将圆圆揽进他的怀抱里。
　　圆圆感到深深的耻辱，这倒不是因为大荒山力士们的众目睽睽，更不是因为花花就在不远处冷冷看着，只因为圆圆竟觉得有一丝丝的沉醉。
　　难道夜君的滋味就是情的滋味？
　　圆圆不由狠狠地咬了咬夜君的唇，血腥甜而恣意，吃痛的夜君终于晓得放开了圆圆，寒星般的眼神望着圆圆，有些郁色，又仿佛难以置信，只是忽而展颜一笑，唇齿间一抹殷红色便跳跃起来，诱人极了。
　　夜君笑眼道：“每次你看着我的这副痴呆模样，倒是一点也没有变。”
　　“痴你个头！”被揭穿的圆圆不由腹诽起来，而夜君却忽而起身，驱使着不知从哪拉起的长蒿，往湖中微一点，碧湖如镜，扁舟便轻轻滑开，向远处的宫阁疾行而去。
　　原本静静立在栏干旁的花无情，这下并未迟疑半刻，便沿着廊道追逐着扁舟的方向，狂奔起来。
　　回首观望的圆圆从没想过花花为什么在夜君的问题上总是这么烈性？在青尽山架也打了，这会在大荒山不会又要出什么乱子么？
　　难道他俩有前仇？
　　话说两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如果有恩怨的话，不是为了疆土便是为了美人，这是圆圆看过人间史书后得出的精僻结论，但显然，花无情管着冥界，夜君管着妖界，一个在地底下一个在地上，争疆土未免有些不靠谱，那争得自然是美人了？
　　圆圆不禁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曾经在很久很久以前，这美丽无边的仙界曾上演过烂俗的二夫争一妻的戏码？
　　圆圆皱起眉，道：“这样看来，我未出生前，确是有一场红颜祸水血雨腥风风云变色色字头上一把刀？”
　　撑着船的夜君居高临下看着圆圆，道：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圆圆端坐，严肃道：
　　“我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
　　“我想明白了你是喜欢上了我，其实我不是你想的那个女人，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不怪你，花花也把我当成那个女人了，所以不喜欢我跟你走的太近，不对，花花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他知道我不是那个女人，可是，花花为什么要把我看紧了？”圆圆想得迷瞪瞪的，忽然吃吃道：“难道，难道，花花，已经分不清我和那个女人，已经喜欢欢欢……”
　　夜君去忽而冷冷道：“他一直觊觎你，这件事我早知道了。”
　　“啊？”圆圆从没想过像亲爹一样的花无情，能跟“觊觎”二字扯上关系，圆圆不由通红了脸弱声道：“你胡说什么，花花跟我是父女一样的关系，他肯定是怕你占我便宜所以把我看得紧紧的。你这个人真够邪恶的，这么费心地挑拨离间，无非就是想把周围关心我的人赶跑了，然后再把我掳到妖界去是罢？我跟你说，你不可能得逞的，而且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夜君打量着圆圆疯癫的样子，眯着眼道：“你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了？”
　　圆圆一噎，良久才道：“你跟你以前的妻子沟通起来，有我和你沟通时这么困难吗？”
　　夜君望着愈近的宫殿，轻描淡写道：“差不多罢。”
　　“什么叫差不多？”圆圆用十指抓着自己的头发，反问道：“你以前的妻子有我这么疯癫么？”
　　夜君盯着圆圆，许久转过头，才道：“忘了。”
　　“你不要妄想自欺欺人！”圆圆义正言辞，夜君忽而眼神泛着神彩，微笑道：“反正我喜欢的是你，你变成怎么样也无所谓，只要你还是你，便可以了。”
　　圆圆没发现这个魔君不仅手段高，辩才也十分厉害，连消带打顺带坑蒙拐骗的，就把她哄得无话可说。
　　圆圆终于无奈地闭上了嘴。
　　一个人要是发现一件事怎么也解释不清楚的话，她也只能闭上嘴，以免愈说愈错愈说愈乱，但是好在世上还有另外一种解释的办法，那就是逃之夭夭。
　　所以圆圆一看着扁舟泊了岸，便迅速窜了出去，跑得比被猎狗追逐的野兔还快，而夜君一动不动的，竟没有出手阻拦，等圆圆跑得远了，才在圆圆的背后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引诱道：
　　“你不想找阿凉算帐么？她应该就在这宫殿里。”
　　圆圆无可救药地转过身，反问：
　　“你说话要讲证据的？”
　　“证据么？便是这面毒国宝镜，它只不过是凡间的一枚普通镜子，并不能承受你身上那样巨大的法力。”
　　“可它确确实实把我的法力吸走了，一点也没给我剩下，若不是你……”圆圆又闭上了嘴，圆圆发现她自己受了夜君的恩情，却一直没给他好脸色，虽然他的确很令人讨厌，但是那个吻却又那样甜蜜，圆圆左思右想，把夜君做过的好事和带来的霉运像翻烧饼一下正正反反地比较着。
　　却又话说一个神仙要是全部道行都被夺走了，总是有点火气大甚至有点鲁莽，所以圆圆在深思熟虑后，反而既顾不上花花，也忘了夜君是只心怀叵测的大灰狼，只一步步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咬牙切齿地对微笑的夜君道：“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带路！”

 
                                             第66章 识相
大荒山锻造矿石的神匠们，身份与湖中采石的罪人不同，往往领着天庭御用的名号，且这些神匠大多出自太白上仙门下，即便并非同门，也与太白上仙算是同道，关系密切，地位尊贵。
　　是而，他们常日劳作的锻造房便设在这些整洁精致的宫殿中。
　　当下，圆圆跟着胸有成竹的夜君穿梭于这一排排的房舍时，便常常可透过敞开的房门看见里头赤膊专注的匠人、四溅的火星、镶嵌的矿石、精淬的宝器。
　　圆圆领悟道：“难道毒国宝镜曾在此处受过锻造，方才从凡物变成了神器？”
夜君的侧脸，嘴角微微翘动，似是在微笑，圆圆不满嘀咕道：“装高深我也会。”说着圆圆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刁难道：“即便你查出制宝镜的工匠，可是这工匠未必晓得那个阿凉的去处，你是不是以为我生得憨厚，所以要蒙我？”
夜君终于转过头，打量了圆圆半晌，淡淡道：“你呆样是有的，至于憨厚藏得太深了，我看了这么万年余了，也没看出来。”
圆圆的脸色先是泛冷，最后转化为一种不可抑制的愤怒，直直抬起双手，就要往夜君的脖子上掐去，夜君一副从容就义的模样，瞥着圆圆，不怒自威道：“你难道想谋杀亲夫？”圆圆眯着眼，半晌权衡，便将手轻轻往夜君的肩上扫了扫，温柔嘱咐道：“你做魔王的身上落了薄尘，别人见了不好。”
夜君唇畔满是笑意，似乎愈加享受欺负圆圆的乐趣，圆圆虽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再加上眼下对付阿凉难说还得倚仗眼前人，故才服了软，但圆圆也不是没有长远的打算，比如圆圆打算此事一完，便去天庭过几天清静日子，想必这夜君再猖狂，也不敢追到众仙集聚之处罢？
想得完满的圆圆嘿嘿傻笑，而夜君不由伸了手轻轻捏了捏圆圆的脸颊，仿佛偷腥的猫一般，还不等圆圆反应过来，夜君的手又藏进了袖子里，若无其事地飘渺前行，愣住的圆圆回过神来，不由叹气道：“若不是他太轻狂，便是我太轻浮了，居然让他一而再的轻薄举动得逞，难道他不知道未嫁的女仙，清誉很重要么？”
圆圆连连叹气，挪动脚步，边走边想：“若他真收伏了三海，看他那副惟我独尊的样子，我岂不是要天天受他辖制？这可真要不得，不如在嫁他之前，先找个旁人嫁了？”
正当这会，一间房舍的门吱呦打开了，一只手伸了出来，圆圆吓了一跳，再抬头一看，原来是不知何时藏在此处的花无情。花无情拿指尖在唇前比了一比，便将圆圆轻轻一拉，拉进房内，门已合上，镂空的光线投在花无情的脸上，忽明忽暗的，圆圆忽然想起了觊觎一说，不由脸上飞红，花无情只是微微倾下身，圆圆本是靠在门板上，这会倒有种被包围的感觉，这一刻时光仿佛静止了，幸而花无情先开口道：“他想必不会善罢甘休了，眼下仙妖间时机正敏感，圆圆你跟他纠缠恐怕也缠不清，不如跟我回冥界，赏赏幽夜花开？”　
圆圆记得冥界除了瞧不见青天白日外，别有一种静谧恬淡，倒也不失为避难场所，只是又怕那夜君闹到冥界，花花和他两个都不肯吃亏，若打起来，伤着花花便不划算了，故圆圆轻轻道：“我想好了，生辰会后，便去天上看看芸公主。”
花无情望着圆圆，点点头道：“既然这样，我们还是先回去青尽山罢，这里的公案，有太白上仙藏掖，想必也查不出头绪来。”
圆圆却道：“等我忙完眼前这事，我就跟你回去。”
“那我陪着你。”说着花无情拉开房门，而夜君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檐下，好像已等待了很久，又好像漫不经心，只是盯着圆圆被花无情攥得紧紧的手，忽而粗暴地将圆圆往身旁一拽，一字一顿道：
“你这是在催我快些收伏三海么？”
圆圆皱眉。
“我看你一日不出嫁，便一日有些居心叵测的人缠着你，我怎么放心的下？”
圆圆凝噎，用力甩开了夜君的手，反拉着花无情，头也不回地边走边道：“我早跟你说了，花花不是你口中那样的人，我和花花是生死之交还有世上最最要好的酒肉朋友，我看着他一万年了，他也没有对我不规矩过，你什么都不懂，我懒得理你。”
被圆圆握紧手的花无情，看着被圆圆丢下的永夜，心里不只是一点愉悦，再听着圆圆一句句的辩白，愈加喜出望外，只是听到最后“并不曾不规矩过”，不禁又涌出一点淡淡的苦涩。
圆圆却想不明白她为何要对夜君解释她与花花的交情，圆圆似乎不知不觉开始有了魔君未婚妻的自觉。
圆圆懊恼地骂了一声见鬼，便扭头对身后怅惘的夜君道：“这些房舍也查得差不多了，那个阿凉到底在哪？”
“想必在永安被囚之处。”夜君话毕，便转身走了，圆圆看着他转瞬间便走远了，不由闷声道：“明明是他不对，还跟我使小性子，花花，你说妖界出身的是不是特别小气？”
花无情看着圆圆迷惑的样子，只是淡淡一笑，道：“也许吧。”
“永安是二皇子的名讳？即便他是待罪之身，这个夜君还真是……”圆圆却忽而想起太白老头喊夜君的那声太子，不由反问花花道：
“花花？这个夜君是不是还当过什么太子之类的职位？”
花无情轻描淡写道：“是当过一回天宫太子，只不过他性格过于孤僻清高，在昆仑山成了魔。”
“天宫太子？岂不是要做天君的？这二皇子就被贬到大荒山了，做太子的升为天君不是指日可待，怎么那般想不开，要成魔？”
“兴许做神仙太累了。”
“做神仙很累么？改天我倒要好好问一问他。”
花无情觉得圆圆和永夜之间，总像有一条斩不断的线，每次他想把圆圆往回拉一些，却反而把她推向了永夜，真是天意弄人。
这会，花花已领着圆圆走到了恕殿前，殿门口看守的力士半句话不曾多问，忙恭请花无情入内。花无情与圆圆入殿内时，却发现殿当中只锁着一个侧卧蜷缩的男子，这男子只着单薄的白色中衣，乱发披散，十分落拓。
半晌，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忽从殿后传来，圆圆一听便认出这笑声，嘿嘿道：“阿凉果然在这里！”便急忙追了过去，而圆圆追到殿后，却半个人影也不见，只是一阵拂过的风，飘来淡淡的梨花香。
等圆圆再回到殿内，花无情正替那躺在床上的男子把脉道：“这可真奇怪了，这脉像时有时无的，奇怪的很。”
忽而那男子的眼睛睁了开，猛地收回了手，盯着花无情闲闲道：“花兄你不治理你的冥府，怎么关心起我来了？”
花无情收手，淡淡道：“那在下便不打扰二皇子您歇息了。”
而圆圆不由好奇地看了这个二皇子一眼，跟着花花离了恕殿老远，才道：“他的眼睛好像会吃人一样。”
“什么人被关上一万年，都会发狂想吃人的。”
“不太一样，我看他的眼神，倒像积怨无依的恶鬼。”
“圆圆你对鬼的学问倒是比我这个冥王还通得得。”花无情微微一笑，圆圆勾住花无情的肩笑道：“谁叫我是你知己呢？花花。”

 
                                                第67章 越丹
青尽上仙其实是一个非常忙碌的神仙，因为他每年都要点算因果簿，当他把厚厚的簿子从头一册头一章算到最后一册最后一章时，那一年也差不多到头了，但是这不妨碍青尽上仙腾出大把的时间来担心圆圆。
　　早先，青尽主要担心圆圆的性格，等到最近他终于发现圆圆劣性难改尤其是在夜君出现后，他便开始担心圆圆的姻缘问题。
　　青尽不是不懂男女之情，只不过青尽一直未认识到女大不中留的道理，搁一万年前，他要是早明白这道理，就直接让天君赐婚，即便是跌了身份，也该直截了当的，把圆圆嫁给太子永夜，想必后头就省了那么多的波折。
　　青尽上仙一直很自责。
　　一万年后，青尽做出了一个英明的决定，就是在圆圆的生辰会上给圆圆招女婿。
　　青尽暗地里一早立了几个人选，无非是时下仙界的青年才俊，头一个就该是花无情，毕竟花无情一直对圆圆都照顾有加，总之放眼四界八荒，没有哪个比花无情更合适的了。但后来青尽一晓得圆圆竟一直把花无情当作长辈，便及时打消了这个念头，而剩下的几个，例如北海的太子、天君的侄子什么的，青尽就从中挑了几个恭谨纯良的，发了生辰会的帖子，还特意嘱咐送帖的仙侍，要有意无意地暗示这几位，好表明他有择妹婿的打算。
　　而当圆圆从大荒山回来时，圆圆发现青尽老哥不仅没有骂她，还送了一堆东西到风花殿让她过目，圆圆有些纳罕，只是拉着花无情道：“花花，我老哥不会是吃错药了罢？”
　　花无情掀开那些红色布巾，发现里头摆满了耀眼的首饰、漂亮的衣裳、精致的胭脂，花无情拿指尖沾起胭脂，轻轻朝圆圆额间一点，微笑而专注道：
　　“你哥是要把你嫁出去罢。”
　　花无情的为人，比世上所有的神仙都要潇洒，哪怕心里有点苦涩，但是他永远都会带着迷人的微笑、翩然的风采。
　　而圆圆看着镜子里自己额间的那一点朱红，不知怎么有些熟悉，圆圆忽而道：“花花，你是不是喜欢我的这张脸？”
　　喜欢某一张脸和喜欢一个人在圆圆这显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问题，花无情想得明白，道：
　　“圆圆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夜君的妻子与你的风流韵事，我说花花你太不地道了，咱俩好歹是知己，你居然藏了这么大一桩得意往事，我一想到你居然敢抢当年的天宫太子妃，我就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花无情看着圆圆眉飞色舞，不由笑道：“她并未当上太子妃，至多的名份便是太子奉仪。”
　　太子奉仪？圆圆想起芸公主给她上的那些虚文戒律课里提到太子妻妾，奉仪的品阶好似低得很，圆圆不由更加开怀道：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奉仪，便引来冥王大人与太子争风吃醋，当真是我辈女仙敬仰的典范！”
　　花无情闲闲道：“圆圆你如今也做到了。”
　　圆圆笑嘻嘻道：“这个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要不是我的这张脸肖似那位奉仪，也不至于有这样的荣幸啊。不过看我老哥下的血本，”圆圆起身翻弄着一件件首饰，抬起头却哭丧着脸道：“想必这生辰酒也不是那么好喝的，只是不知道我老哥准备让我和几家神仙相亲。”
　　花无情望着苦恼的圆圆，忽而道：“要不你先嫁到冥府，”花无情一说出口便有些后悔，望着一怔的圆圆又道：“以后等你相中了好的，让你再嫁如何？”
　　圆圆眨了眨眼，道：“这样也行啊？我是无所谓，我只怕毁了你的名声，你毕竟有那么多爱慕者。那位奉仪后来怎么样了？为什么以前我从没听说过这样一位人物？”
　　“她一定在某个地方活得好好的罢。”花无情似笑非笑，圆圆却皱眉道：“还有魔君和冥王查访不出的地方么？”
　　而花无情不愿圆圆钻牛角尖，只道：“我喊侍婢们替你更衣罢，你也把青尽折腾够了，偶尔顺顺他的心意也无妨，什么事情都还有我挡驾呢？”
　　圆圆看着花花背影楚楚衣袂飘飘，只觉得有花花在的地方就有无尽的赏心悦目以及逍遥轻松的日子，圆圆嘟囔道：“兴许嫁给花花也不错。”
　　
　　青尽山的寒露殿，已经有许多年头不曾这样热闹过。
　　而青尽上仙仿佛已经生疏了这样的应酬，于是，站在寒露殿前迎客的倒成了长歌上仙，只见长歌上仙着一身便服，正与多年不曾出入仙班宴会的朝华上仙寒喧道了声“稀客”，而领着虞渊一门前来的朝华上仙回应道：“我只是来求一个人。”
还不等长歌上仙问及是哪一人，朝华上仙已进入殿中，而另有前来的仙客要招呼，长歌上仙便没有再追问。
却说长歌上仙看着贺礼积了门前满案，也没个记礼单的，正瞧见一个青衣仙侍前来，便拉扯了过来，吩咐道：“青尽他不在，你们偷偷懒也是情有可原，但面上还得做做样子啊，来，这些礼都记下来是哪家送的。”
那仙侍似要辩几句，但看长歌上仙那愁眉，倒温顺地坐在案前，敛袖提笔，顺着大红纸一笔笔帐目工工整整记了下来。
青尽山灯火如昼，再加上仙来仙往七彩祥云的光芒笼罩，倒分不出白日黑夜。长歌上仙约摸算了算来得差不多了，该提醒青尽上仙出来见客时，却发现太白上仙携了几个道童不请自来。
长歌上仙仍是微笑道了声：“稀客。”
太白上仙却指着那青衣仙侍淡笑道：“驱使越丹劳作，也只有无往不利的战神才有这样的气魄？”
话说自天宫二皇子获罪、太子入魔，天君膝下便只剩下几个子侄承欢，其中这个叫越丹的，因为有了太白上仙的提携，倒是在那几个子侄中脱颖而出，颇得天君赏识。
这个越丹忙起身笑道：“驱使二字倒不敢当，上仙言重了。”
长歌上仙打量了一眼这个越丹，那情形就像当年打量传言温良敦厚的二皇子一般。长歌上仙却只笑迎道：“那倒是我的谬误了，二位都是稀客，快请进。”

宴席既开，青尽上仙是主人自然坐殿中之位，而盛装的圆圆娴静坐在青尽一侧，目不斜视，姿态典雅。另外朝华上仙与太白上仙相对而坐，皆是上首，而长歌上仙倒退了一位，与三海龙王们倒也能喝酒聊上几句，花无情则望着圆圆，独饮着酒，坐在长歌上仙对面。另外众多仙班亦是分席而坐，济济一堂。
青尽上仙满意地击掌，请出了助兴的管乐歌舞，而久坐的圆圆开始嫌弃头上的珠钗太重，嫌弃这些仙乐太闷，嫌弃花花坐得太远。
于是，不安份的圆圆提起裙裾，抱起一坛子陈年好酒，决定开始逐一敬酒。圆圆的意图十分明显，等她喝晕了丑态毕露自然可吓跑那些王孙贵胄。
而青尽上仙眼睁睁地看着圆圆一口气便敬了朝华上仙半坛酒，原形毕露豪言壮语道：“我一直很敬仰上仙您啊，您一定皮厚得很，不然怎么能忍耐金乌的灼烧？来，我敬你一坛。”
朝华上仙无奈一笑，青尽上仙脸都青了，而圆圆说着又咕噜噜喝完了剩下半坛，将坛子往地上轰然一砸，抹嘴道：“改天再叙！”圆圆便又拎起一坛子酒，敬了长歌上仙，长歌上仙一看圆圆要放话，忙摆手道：
“你我知己知彼，多少情意都不必再叙了。”
圆圆一愣，却像没听着长歌上仙这话一样，又自己灌了半坛酒，才摆手道：“长歌上仙，多亏您与我老哥狼狈为奸，才有了今天的我！我要多谢您。”
圆圆此语一出，长歌上仙简直无地自容，而青尽上仙更是太阳穴直跳，只见圆圆晕乎乎转了个圈，奔到三海龙王席上，拽住老龙王的胡须，喃喃求道：
“您三位千万别答应魔君的阴谋，我还不想嫁人……”
三海龙王脸上红一片白一片，青尽上仙终于拍案而起，就要下来捉圆圆，圆圆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忙朝花花的方向躲去。
花无情看着圆圆的任意妄为，又看着她逃向自己，也分不清是该苦恼还是欣慰，只忙要起身护住。却见圆圆晕头转向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永夜。
 
                                                第68章 说亲
青尽上仙瞧着醉醺醺的圆圆对夜君投怀送抱，正要发作，却发现夜君身后，竟有四个白衣小童抬着一帘软轿，大咧咧闯进寒露殿，而这殿外的侍守，竟没半个敢阻拦的。
　　青尽上仙觉得大不好，略温和恭谨些，上前请道：
　　“师傅？”
　　“哼。”随着这一声爱理不理的回应，帘内垂出一大条白花花的长胡子，长胡子上还系着一节一节的红绳，圆圆看了，乐呵呵地推开永夜，上前一脚便踩住了那胡子梢头，只听帘内哎呦一声，那四个抬轿小童忙要推搡圆圆。
　　圆圆兵来将挡，东躲西闪耍弄起拳脚来，而这四位小童更是不忿，围追着圆圆，圆圆笑嘻嘻地一闪，这四个小童便一齐扑倒在那软轿上，又听一声哀嚎，帘内哎呀呀喊了声“这可要了老朽的命”便再无声息。
　　殿内众人皆不知就里，只冷眼旁观，青尽上仙与永夜赶忙奔上来，推开那些直脑筋的小童，掀帘扶出里头的老朽。
　　只见这个老朽长得仙风道骨，就是略矮了些，胡子的长度竟比他还高些，故那些小童一起身，便上前来捧住那白胡子尾梢。
　　而醉酒的圆圆转着圈高兴地又踹了几脚那轿子，那轿子摧枯拉朽，轰然一声，就要朝那老头砸去，圆圆眨眨眼，不负责任地飘荡到花无情背后。这才敢一回头，发现她老哥居然用后背替那老头挡了挡软轿的朽架子。而永夜冷冷盯着罪魁祸首圆圆，圆圆觉得后背寒气很重，便又往花无情靠了靠，而永夜的眼更冷了，圆圆喃喃靠着花无情的耳边道：“有杀气，花花你要救我。”
　　花无情原先被圆圆这祸害本事略吃了一惊，但脸上的笑意却愈看愈深，这会圆圆求他庇护，他轻轻道：“那你不要去天界，跟我回冥府吧？”
　　“好呀，我看眼下天界只能防住魔君大人，挡不住我哥，只有从速去你那躲一躲了，不愧是生死之交……哦，这老头是谁？”
　　“你不知道他是谁，还欺负他？”
　　“我只是看他好玩，咦，我老哥叫他一声师傅，难不成是那个……”圆圆说不出话来，躲得离花无情更近了。
　　话说青尽山里住着许多与天齐寿的老头，这些老头便是当年胆敢干涉天君婚事的一班老家伙，自顾惜娘娘死后，这些老头平素已不大出来，据说不知躲在哪个仙洞里修炼，还有谣言说他们早化为尘土随风而逝，却没想到这回被永夜请了出来。
　　青尽上仙自小便是由这些老头调教，无论是见了哪个老头都须尊称一声师傅，而这个用红绳绑白胡子的老头，便是这些师傅中最年长也是最有威望的一位。他的名号，因年代太久，反而为仙人们所遗忘，姑且称他一声“青尽仙长”。青尽上仙扶着这位仙长坐了殿中主人座位，便要出声斥责圆圆，这会永夜正盯着圆圆也不知累，却忽而先于青尽上仙发作时击掌，立时便有如云的女侍抬着一口口精雕细纹的大箱子进得殿中来。
　　仙长抚着红肿的额头，慈爱对青尽上仙体贴道：“徒儿，你这幼妹刁蛮成性，要嫁出去费了你不少心思罢？”
　　圆圆听了不大对味，却见青尽上仙几欲通红了双眼，怅怅然答话道：“还是师傅你体恤徒儿，只是您为何？”
　　青尽上仙指着永夜等仙长回话，而圆圆却在一旁咕叽道：“老哥你还真会演戏，还是悲戏。”
　　仙长悠悠道：“所以，我替你幼妹找了门好婚事。”
　　此话一落地，青尽上仙大为不满，而长歌上仙在下头清了清嗓子，青尽才略隐忍些，居高临下道：“他一妖界中人，怎能与我们青尽山相匹配？”
　　仙长的眉毛动了动，和气道：“这哪能算是外人呢，他娘，不是你姑姑么？这会表兄妹成亲，多大的喜事？你不知道，”仙长的声音儿轻了许多，几乎哽咽道：“从前我们这班老头对不起他娘，硬把他娘推到那个没良心的东西边上去，这会好不容易他肯上门请安，我怎么也得送些见面礼给他。”
　　圆圆耳朵尖，听了这话，很不满地咕叽道：“我堂堂青尽山最有权势的女仙原来也有成了见面礼的一天？”
　　花无情却没料到永夜搬出这一招，只淡淡安慰圆圆道：“你但凡有一点不愿意，我也会护着你的。”
　　圆圆大叫道：“我岂止是一点不愿意！”
此话一出，永夜愈加冰冷，终于开口道：“我与圆圆姑娘曾私定终身，如今我应约送来聘礼，望青尽上仙成全。”
圆圆吱唔道：“那……那……那也能算私定终生吗？”
青尽上仙碍于他师傅的情面，难以说出个不字，而长歌上仙算起来也是个外人，不好指点什么，倒是花无情这个从小照拂圆圆的，算是半个师傅，还能开口道：
“圆圆懵懂无知，被有心人骗了也说不定。”花无情毫无惧意，直看着永夜，两个仿佛眼中有刀光剑影，却见花无情微笑道：“只是她与你的约定，你若真做成了，她没有不守诺言的道理，但你今日只抬着些俗物来就想把她娶走，也不能算是遵守约定，所以说要让这门亲事做数，还不是眼下这个时候。”
花无情打太极的功夫倒是一流，永夜微笑道：“相比圆圆，这些确实只是些俗物。”
应言，那些女侍打开了箱子，满殿内顿时珠光宝器、光彩夺目，却说众仙再不识货，也看得出这些并非人间俗物，而是货真价实的助长法力的仙器。
话说做神仙的做久了，先不管道行怎样，却多多少少要拿些称手的仙器装点门面，平时，一件仙器况且难求，如今盛满了好十几口大箱子，怎能不令人艳羡。
虞渊一门的朝华上仙却有些不满，起身斥道：“这些年不见，你什么时候学会了以财势压人？”
永夜看着曾为他谋划的师傅，只是淡淡道：“师傅教训的极是，不以财势压人，以谋略压人，才不枉费您的教导。”说着永夜又轻轻击掌，又有女侍抬进来一口箱子，永夜冷冷道：
“师傅，您要不要亲手打开这口箱子？”

 
                                                第69章 三海
朝华上仙虽被永夜揶揄，却并不恼怒，其身边的虞渊一门的大弟子秦震则道：“师傅，徒儿去看看。”
说着秦震上前用佩剑挑开了那口箱子，只见里头竟是一个五花大绑的大姑娘，这姑娘被蒙了眼睛不说，连嘴上也被塞得牢实，一下也看不清是谁。秦震便要替她松绑，一直不发一词的永夜却道：
“她是我手下得力的侍女们费力抓来的，大师兄你若想插手，不妨先问问一个人。”
秦震瞧着永夜不知从哪学来的邪气，便有些不郁，故意声如洪钟正气浩然道：“哪个人？”
永夜目光略一扫，自然是望向了圆圆，道：“我给她提亲，自然是送聘礼给她，俗物她看不上，不知这份解闷的，看得上看不上？”
圆圆糊里糊涂的，头一回听说给一个大姑娘下聘还附带送一个大姑娘的，圆圆觉得新鲜极了，胆子便又肥了，从花无情背后窜了出来，直奔那口大箱子。而永夜似笑非笑瞧着，便拽住圆圆的手腕，轻声道：“她取走你的法力，你可要找她算帐？”
“原来是她！”圆圆明白过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嘿嘿然笑道：“果然妙，你总算做了件称我心意的事！”说着圆圆倒拽着永夜，对秦震指手划脚道：“还不快把她松绑！”
秦震素来耿直，也不以为忤，当真服服帖帖地替这个阿凉松起绑来，而那个阿凉也不挣扎，直被去了松绑，才冷眼望着永夜与圆圆。
圆圆满意地朝青尽上仙喊道：“老哥，咱俩的家务事明儿个再算，先帮我把这个害我法力尽失的阿凉给关起来，我要好好审她！”
青尽上仙以手加额，叹气道：“你爱怎样便怎样。”
而众仙望着圆圆既有青尽上仙撑腰，又有花无情庇护，再有魔君为其谋算，皆是不发一词，惟有朝华上仙忽而道：“夜儿，你既向圆圆姑娘提亲，须有长辈替你操持，既然圆圆姑娘如此端庄娴熟，堪为佳偶，为师便为你出面如何？”
圆圆觉得这朝华上仙瞎了眼，瞧了她一番作乱行径，居然还能吐出“端庄娴熟堪为佳偶”这八个字来，真是不一般，而永夜竟还应承道：
“师傅若有此意，夜儿不胜感激，至于这阿凉姑娘，便还由师傅您管教罢？”
圆圆一听永夜要把到手的阿凉转手送给他师傅，便大满道：“我就知道你绝不会做一件顺我心意的好事。”
而阿凉终于盈盈跨出箱子，福了一福身，方笑着道：“圆圆姑娘，这毒国宝镜的滋味可还好？”
圆圆听了气恼极了，直想把这个阿凉也弄得法力尽失甚至挫骨扬灰，圆圆咬牙切齿，黑着脸就要扑过去，却被永夜拦腰抱住。青尽上仙看着圆圆在永夜的臂弯里不遗余力地扑腾着，顿觉颜面无存，而花无情心中的惆怅滋味也如春草般愈长愈密，惟有永夜微笑道：
“日后再收拾她也不迟。”说着便对那阿凉道：“你若再不走，我兴许会改了主意，让你受万妖噬骨？”
阿凉似是有所忌惮，又不忍输永夜一截，只踌蹰半晌，才恶狠狠道：“你迟早会悔不当初！”
永夜淡淡望了望朝华上仙，只道：“师傅，你找了这样个不成气侯的，就想迫我离开妖界重返天庭？”
朝华上仙却不发一辞，转而向青尽上仙道：
“我这徒儿虽有些不肖，但对圆圆姑娘痴心不改，今日又是她生辰，不如喜上加喜亲上加亲，促成这桩婚事如何？”
青尽上仙只觉得全然无话可说，只四望着，忽而急中生智，道：
“朝华上仙您说得极是，其实我也想趁圆圆生辰为圆圆寻门好亲事，只是好儿郎众多，我倒不知该选谁了。”
“哦？”朝华上仙起身四顾，一眼便瞧见了太白上仙身旁的越丹，便微笑道：“难道越丹公子也是专程为了圆圆姑娘前来的？这倒令我想起万年前的二皇子了。”
仙界虽未挑明，却暗里也晓得二皇子获罪既是咎由自取，更少不了朝华上仙的运筹帷幄，此语一出，便有威胁之意，而越丹微笑道：
“我也听闻了二堂哥的旧事，在我看来，他过于心慈手软，也过于心浮气躁，越丹岂可与他相比？”
太白上仙也不管越丹批驳他的旧徒，只清清淡淡饮着杯酒，而朝华上仙不由重新打量了眼这个越丹，这个近来风头一时无两、受天君宠爱的天家远亲。
越丹公子道：“原以为圆圆姑娘会是个循规蹈矩的极无趣的女仙，却没想到如此有趣，不知圆圆姑娘是否有兴致与在下同往天宫住上几日？”
话说圆圆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晓得她居然有机会在妖界冥府甚至天宫三者之间作出抉择，若是被其它修炼的女仙听闻她的事迹，想必她的名头定会一传十十传百声震四海。圆圆得意而委婉道：
“越丹公子一片盛情，我本不该拒绝，但眼下情形太复杂，你容我再想几日？”
越丹觉得这个答案还是给了他几分颜面，倒也满意，而永夜看着这个不知从何处杀出的程咬金，又看着正低头盘算的圆圆，不由冷声道：
“圆圆你恐怕有误会？”
“什么误会？我把你救到我闺房中就是最大的误会！”圆圆醉醺醺地口不择言，竟连闺中清誉也抛得一干二净，而高高在上的青尽上仙眼不见心不烦，只顾着和仙长老头喝酒，永夜轻笑道：“你不会以为自己还是待嫁闺中罢？”
圆圆一怔，睁大了眼睛，反问道：“难道你？你们？”圆圆难以置信地转身看着三海龙王，永夜微笑道：
“我已连夜派人将龙女们送回了三海，另送上妖界三分之一的赋收给三海作赔罪之礼，妖界与三海再无干戈，圆圆你觉得可满意？”
圆圆松了口气，醉眼朦胧道：“我很满意，只是你离我们的约定似乎还差一步。”
永夜微微一笑，略一击掌，便有笑盈盈的侍女捧出个锦盒，永夜打开锦盒，取出卷轴，道：“你说的是这个契书么？”

 
 
                                                第70章 逃婚
黄沙，满眼都是黄沙，狂风卷袭着呼啸而过，当空的烈日灼烧起升腾的热气，朦胧迷晃地扭曲了沙丘、枯草以及所有置身茫茫沙海中的景物。
　　这时，烈烈的风声传来清晰而叮咚的驼铃声，沙丘平缓的线条上，一只孤单的骆驼驮着一位全身裹在红衣裙里的姑娘缓缓而行。深深浅浅的骆驼蹄印，一转眼被流陷的细沙抹平，仿佛这沙漠中时刻有位殷勤的仆人在梳理一般。
不知这样行了多久，天色已暗了下来，低垂的繁星悬在深蓝色的天空中，呜呜低鸣的风声吹得碧空中一丝云彩也没有，身着红衣裙的姑娘这会却像是刚醒了一般，敏捷地站在骆驼背上，伸了个懒腰，睡眼惺忪地自言自语道：“怎么还没到染月城？”
而那头骆驼却忽而作人言，答话道：“起码也得走到半夜。”
这倒吓了那个姑娘一跳，忙从骆驼背上跳下来，略带些尴尬客气道：“我真没想到花花从冥府召来的骆驼，不是，骆兄您竟还会说话，我还以为是没得道的，没想到，真对不住，让骆兄您驮了我一路。”
这位骆兄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望了圆圆一眼，上下厚唇动了动，声音温和道：“圆圆姑娘您不知者不为怪，只是我一路驮着您，也不曾喝上一口水，要不您将我脸上挂着的这嚼子松动松动？”
圆圆瞧了瞧这骆兄戴着嚼子说话确实不太方便，忙道：“这是当然，花花也真够奇怪的，怎么能把像骆兄您这样已修出灵性的牲口送来。”说着圆圆便要解开这位骆兄脖颈长毛下的红绳扣，只是圆圆忽而又想起花花的叮嘱，便停了手忖了半晌，那位骆兄着了急，前蹄来回在沙上烦躁踩了踩，道：“圆圆姑娘？”
圆圆嘿嘿一笑，捋了捋骆兄头尖上的那撮细毛，来回又搓了搓，这才慢条斯理道：“骆兄你不老实。”
骆兄似乎有些面红耳赤，辩白道：“我一路驮着圆圆姑娘，风又烈路又烫，哪里不老实？”
圆圆白日不敢取下头上的凤冠红巾，不过是怕日头太晒，这会夜凉如水，便都解了下来，细细收起，藏进骆兄身上的彩布褡裢里。夜风吹起圆圆长长的秀发，望着碧海青天的圆圆拿指尖绞弄着头发，这才笑嘻嘻地回盼道：“骆兄，花花叮嘱过我，不能松开你，原来我不明白，这会我明白了，你是不是订了契约卖身给冥府了，这会却反悔了想逃？”
那位骆兄被圆圆识破，垂头丧气的，再不发一词。圆圆却笑道：“我答应你，等我到了染月城就放你走。”
“当真？”骆兄喜出望外，圆圆略点点头，道：“因为我也是跟别人订了契约，却临时反悔逃了出来，你我是不是很有缘？”
骆兄略甩了甩头似是表示赞同，圆圆不由孩子气地笑了笑，道：“你看我这身新嫁衣都没换呢？如果我没逃，这会子便会在妖界举行盛大的婚礼。”圆圆微微叹了口气，踌蹰道：“我曾听说妖界的日子无拘无束的，说起来应该很适合我。”
“可是没有人喜欢被逼着做不愿意做的事。”骆兄似乎深有体会，出言安慰。
圆圆却摇摇头道：“我也不晓得自己愿意不愿意，但我知道他喜欢的并不是我，等我去了染月城换了这张脸，想必他自然会清楚这一点。”
“世上没有人会为了不相干的人换去自己的容颜，”骆兄幽幽发话，圆圆似被吓了一跳，喃喃跟着念叨了一遍。
魔王夜君大人是相干的还是不相干的？圆圆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在迎亲时辰从青尽山逃出来时，心底倒是坚决得很。总有一天，他迟早会发现自己并不是他的心上人，等到那时，岂不是分外难堪？
而花花总是站在她这一边的，她要嫁，抑或她要逃，他都不会干涉，像花花这样的人，兴许才是最好的夫君？
静谧空旷的沙漠，漫漫无尽的路途，白日里圆圆已想了许多，疑惑却愈积愈深，这微蹇的眉头，哪怕在骆兄背上深深沉睡时，也不曾松开。

次日，当烈日又再次炙热时，圆圆终于安然站在染月城的门口，只是像圆圆这样通身红衣裳的新娘子，身边不仅没个男人陪伴，甚至连代步的骆驼都放走了，当真是又古怪又稀奇，一路便吸引了城中仙人们的目光。
而圆圆用红盖头将脸裹得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后，便自由自在地逛起染月城的大街来，话说这染月城的大街与仙界别处倒没什么大差别，卖的都是各式各样的美酒绸缎还有仙器，只不过由于此处较为闭塞，仙器的种类与品相也差了些。
圆圆的装扮太过醒目，才一会儿，便引来了城中佩着剑骑着马的巡卫队伍，当圆圆逆着光看着态度倨傲的侍卫统领，却觉得他来得十分及时，微笑着反客为主盘问道：
“这位兄台？你们城主府第怎么走？”
“姑娘是城主远亲？”
“不算。”
“城主的客人？”
“也不算。”
那统领便毫不客气道：
“那姑娘您穿成这样，实在过于招摇，还劳烦姑娘你回家换过身衣裳再出门。”
圆圆却笑嘻嘻提着裙子转了圈，反问道：“难道染月城有城规说不许新娘子穿着大红衣裳上街？”
“这到不曾。”
“那好，如果你想让我换过一身衣裳，便把我送到你们城主府上去。”
“你这姑娘真是胡搅蛮缠，城主岂是想见就见的？”
这位统领的话果真让圆圆犯了难，圆圆无奈道：“既然你们城主不愿见我，那我这衣裳也没处可换，而你们城主要建的什么出云宫，恐怕也……”
说着圆圆事不关己地转身便走，那位统领反而沉不住气，打马转辔挡住圆圆前路，质问道：
“姑娘也晓得出云宫？”
“这是自然，我还晓得你们染月城以沙石为基，难以建成繁复的宫殿，更别提什么高耸出云？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足够多的好木材。”
“什么好木材？”
“这个我可不能轻易告诉你，你不如立时带我去见你们的城主，兴许你们城主现下十分想见我呢。”  
 
                                                第71章 南柯
染月城主府在圆圆眼中，不过是较为堂皇高大些的沙堡，幸好，这沙堡里头铺的毯子够软，端上来的夜光杯里盛的酒够醇，不然圆圆实在看不出这座城的可爱之处，无怪乎这位城主想再造座像样些的宫殿。
更糟糕的是，这位城主似乎还有迟到的坏习惯。圆圆先是盘腿端坐着，到了后来，慢慢倾倒趴在矮几上，又过了几个时辰，圆圆便旁若无人横卧在毯上，一手支颐，打起了瞌睡。
圆圆做了个长长的梦，梦里夜君默默拽住她的手，说了许多许多令人脸红的情话，圆圆竟觉得甜蜜极了，咯咯傻笑着，这时不知何处吹来如雪落阵的梅花，圆圆抬头望了望，才要对夜君说起这花开得好，眼前却忽然失了他的踪迹，圆圆怅然四顾，才发现不远处夜君正为一位姑娘撑着柄纸伞，纸伞上画了许多花瓣，又仿佛是落上去的，朦朦胧胧。
圆圆不由喊了一声夜君大人，夜君却全然不曾听见，那位姑娘夜却缓缓回过头来，模样儿竟和自己别无二致，圆圆吓了一跳，簌簌的落花声里只听夜君淡淡开口说了句“不相干的人，莫望了，成亲的时辰快到了”，那位姑娘便浅笑着点了点头，两个有说有笑的在圆圆的眼前相携走了。
被抛在原地的圆圆竟觉得眼睛莫名的涩，泪珠儿叭嗒叭嗒的，落在了软软的花瓣儿上，落在一个人的手上的帕子里，圆圆抬起头，发现花无情正微笑着望着她，那笑容永远是那样的温暖而妥帖，只听花花柔声安慰道“莫要哭了，等你去染月城换了新脸，他就不会把你当成旁人了。”圆圆利索地抹干了泪珠儿，笑得梨花带雨的。
只是圆圆这一笑倒醒了，才发现眼前哪有梅花，只有一张靠得极近的脸，圆圆醒了神一瞧，坐起身来不满地嘟囔道：“花花，你怎么现在才来？”
花无情亦是盘腿坐在一旁，打量着圆圆道：“圆圆梦见了什么？一会哭一会笑的？”
圆圆怅惘想了想，半晌，才反问道：“花花，你说染月城里当真有一眼万劫泉，也当真能让我换了容颜？”
花无情默默不答话，只拿指尖梳弄着圆圆新嫁衣上的流苏，又望了眼圆圆唇上半褪的胭脂，这才慢长斯理道：“圆圆你喜欢夜君么？”
圆圆咬着唇，含糊不清道：“不喜欢。”
“是么？”花花含笑的眼睛仿佛看穿了圆圆的心思，圆圆羞红了脸，花无情这才道：“你把骆驼放走了？”
“嗯，你也是骑骆驼来的么？能再搭我一个么？”圆圆说到这些琐事，反而笑得灿烂极了，花无情微笑道：“我坐骆驼车来的，搭十个圆圆都不在话下。”
“这样倒是妙得很。”圆圆满意极了，朝四角侍奉客人的侍女挥了挥手，道：“你们城主待客不周，但你们倒是好得很，任我睡着也不来相扰，醒来还有美酒，只是酒有些凉，还有热的么？”
那些侍女们正偷偷打量着英俊潇洒的花无情，这会见圆圆吩咐上酒，只为给冥王大人新手倒酒，便速速热上一壶，殷切地倒满了圆圆与花无情的酒杯。
圆圆兴致似正高，微微碰了碰花花的酒杯，笑道：“花花，我老哥不在，你我正可喝个痛快。”
花无情倒先仰头饮尽了那杯酒，笑道：“这酒当真消愁，权作离别之酒也不错。”
“什么离别酒？花花你胡说些什么呀？”圆圆吃了一惊，花无情却微笑道：“的确，何来离别，只不过冥府的事务荒废了太久，等你泡过万劫泉，我恐怕有很长的时候都不能来陪你了？”
圆圆觉得花无情前言不搭后语，便笑道：“花花你才喝了一杯便醉了，你不来陪我，我不是也能去看你么？虽然我脚力差了些，借辆我老哥的云车，无论早晚，去冥府拜访你都还是极容易的。”
花无情淡淡一笑，道：“是了，你我之间，上万年的交情，岂是说散就能散了的呢？除非你嫁了个妒夫？”
圆圆嘿嘿一笑，道：“我恐怕要嫁不出去了，谁愿意娶一个爱逃婚的新娘子呢？花花你说是不是？”
花无情伸了手轻轻抚了抚圆圆的发心，道：“世上哪有这样漂亮的新娘子呢？”
圆圆一怔，花无情忽而靠近了，似毫不经意又似盼望了许久，便在圆圆的额上轻轻印了一下，回过神的圆圆吓了一跳，慌乱地推开了花花，急急站起身来。
花无情却毫无羞赦之色，只是抬头望着惊慌失措的圆圆，微笑道：“圆圆你可还记得万年前在人间度劫时，你也曾让我亲过一回？”
圆圆听了这话，只觉得百口莫辩，什么万年前万年后的，正当圆圆要解释之时，房内几位侍女皆福身道了声：“恭迎城主大人。”
只见一位身着紫衣、头束布巾、蓄着络缌胡子的男子大大咧咧进得堡内来，开口便是极豪放道：
“我当是谁能把夜兄的新婚妻子抢去，原来是花兄？我这刚从妖界回来，没见着新娘子，没想到在我自己的染月城里倒见着了，世事当真妙不可言。”
圆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而花无情却毫不在意，只笑道：
“朱慈兄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有什么说什么？”
“这是当然！反正我们十三洲的城主跟随战神长歌上仙征战八荒久了，本来便是这等作风，婆婆妈妈的恐怕也成不了事，不比你们儿女情长勾心斗角是精细活计，你说是吧，花兄？”
这个朱慈冷嘲热讽，花无情不由得苦涩地笑了笑，道：
“且不说这个，听说朱兄要盖座巨丽无双的出云殿？”
朱慈一听这事，笑道：“原来是有备而来。”说着便坐上主人位，抬手也请客人入座，而圆圆亦是心中滋味难辩，木讷讷坐下，花无情亦坐下，侍女们亦为城主倒了杯酒，朱慈风尘仆仆，当着客人面除去头巾解开胸口前领子，一口饮尽那杯酒，便呼呼喝喝地要换大酒碗，直到侍女们盛来大碗酒，朱慈才心满意足喝干了，抹嘴道：
“出云殿的事放一旁，花兄你先说说，可是要我帮什么忙？”


  
                                                第72章 万劫
　朱慈既发了话，花无情便答道：“听说城内的万劫泉功效卓著？”
　　“你说那口破泉啊？给娘们美容养颜倒还可以。”朱慈口不择言，又似意有所指，此话一落地，不知怎的，沙堡便一震，仿佛触怒了谁一般。
　　圆圆原有些微醉，耷拉着脑袋，这会却被震精神了，猛一抬头，便撑了双手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两腮，盯着朱慈道：“美容养颜之外？还能不能让我稍稍变得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朱慈皱眉反问，花花情却替圆圆答道：“泡过万劫泉，自然该有所不同，听闻朱慈兄您当年也曾是个玉树临风的清俊书生，经此泉洗濯，不也成了今日的沧桑模样？”
　　朱慈听花无情话里不知是损是褒，便有些愠恼，急道：“胡说八道！我这明明就是多年来沙场征战……”花无情却不待他说完，只一摆手，转而对圆圆道：“圆圆，你看，这效果还行罢？”
　　圆圆瞧了瞧朱慈，不由皱眉揣摸着，小心翼翼询问道：“我要泡完这万劫泉，要成了母夜叉，是不是有些吃亏？”
　　花无情微笑着安慰道：“圆圆你资质好，自然不会落某些人的俗套。”
　　“哦。”圆圆左思右想，再念及夜君总把她当成另外一个女子，心里便十分不满，甚至有些伤感，便咬咬牙，一拍长案豪爽道：“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城主只管让我泡上一次，我便许你意想不到的好处！”
　　朱慈眼中忽有了神采，却慢条斯理反问道：“什么好处？”
　　“听说你建宫殿缺木料，我托我老哥，给你从青尽山中补上如何？”
　　
　　青尽山里的木头可都是有年头的参天老木，建宫殿最好不过，朱慈再傻，也觉得这买卖十分上算，哪管得上替永夜打抱不平那点小事，尤其是这沙城建殿，非得用粗重木头为基，层层相垒，搭出长台来，否则殿起得高了，便要陷进沙里，如此一来，所耗的木料便数不胜数，染月城管辖内，千里黄沙，别说是好木头，就是寻常的树林子都找不出几片来，根本无法自给。
　　圆圆此举，正中朱慈下怀。朱慈便略作为难点点头，只是他粗中有细，狐狸般只道口说无凭，让小婢们上了纸墨，立了字据，要圆圆按下印鉴，另外再得花无情作保，才算商定。
　　
　　契约既定，朱慈便懒洋洋吩咐几个女婢领圆圆和花无情前往万劫泉，自己寻了个借口便推说不亲自去了。
　　圆圆看朱慈有意怠慢，却又想到他多半是为了夜君，便有些内疚，而花无情本来还要与朱慈再念叨上几句，却看他躺在榻上打起鼾来，只得作罢。
　　
　　沙堡里砌出的行道十分得窄，两边的墙倒高得很，倒遮挡了烈日。
　　而几个小婢们簇拥着圆圆，还时不时回头偷看几眼风流倜傥的花无情，挤挤挨挨的，倒像在拖延。
　　绕了几处，终于到了一座镶着门环兽首、烫金浮钉的朱门前，这门前守着八个脸上冷若冰霜手执长矛的侍卫，倒也算森严。
　　这会，小婢们便走出个领头的，上前通报，却做得静悄悄的，刻意压低了声音，那侍卫们倒爽快地开了门。
　　
　　只见轰然门开，忽卷出一阵狂风来，吹得圆圆乌发乱飘，而门内黄沙皱皱，被阴风卷裹着击上云霄，鸣啸之声不绝于耳，仿佛这门里锁着一只不知根底的巨兽一般。
　　圆圆看得目瞪口呆，问话道：“泡个澡还得过五关斩六将不成？”
　　小婢们这会又围上花无情说话，丝毫不理会圆圆，而侍卫们又站回了原本的位置，仿佛石头人一般，也不答话。
　　圆圆抚额哀叹一声，道了句“真是自作自受”，便头也不回地冲进大门去，才一眨眼，便消失在漫漫黄沙巨风中，而花无情急欲追去，却又被小婢们七手八脚地缠住，倒动弹不得，那朱门便在这一刻拉扯中，轰然阖上了。
　　这时，侍卫们与小婢们互使了眼色，便作鸟兽散。
　　花无情知是被设计了，赶忙冲上门前，化出手中藏剑，厉光一斩，将那大门如切豆腐般劈成了两块。
　　花无情急急迈过门槛，移情换景，却不料这朱门内外，景致竟一模一样，仿佛又回到了原处，花无情一次次穿梭其中，却好像置身于一面偌大的镜子，仍是原来朱门前的情景，不得其解的花无情握紧了剑柄，额头沁出汗来。
　　
　　话说两头，圆圆没头没脑闯进飓风中，却忽而风平浪静，眼前一座北海鲸的巨骨蜿蜒着卧在黄沙中，还在圆圆面前张开了大口，鲸口中一条整齐砌出的骨道，延伸正漫漫无际的雾尘中。
　　圆圆迈上骨道，只见一路两旁都是光洁的骨镜，镜中闪出夜君的模样时，圆圆不由吓了一跳。
　　圆圆一步一步往前走，骨镜里流动的画面里，夜君与一个长得极像自己的女子策马呼啸过长长的云街，复醉楼的酒旗丝毫不差，忽而闪过，两个又在一处水阁处对弈，彩带飞舞而过，炫晕的光里，圆圆追着一个绣球满园子跑，夜君却带着若有所思的笑，躺在一旁的凉阶看热闹。
　　
　　圆圆为眼前所见触动，步子不禁徘徊起来，骨镜却不停滞，像影射出圆圆遥远的心事般，玫瑰树旁，金铃晃动，夜君凝神作画的样子，化在笔尖，勾勒出圆圆的水墨模样，晕一晕胭脂色的脸颊，和软榻上携团扇而卧的女子别无二致，那皓腕上的粉色玉镯格外刺眼。
　　圆圆心神一震，竟觉得飘飘渺渺，魂魄要出窍一般剧烈的头疼袭来，圆圆哎呀大叫一声，便倒在了骨道上。
　　
　　世闻染月城有万劫泉，却不知泉外还有一条历劫所剩的骨镜，镜中往往是镜外人心事所化。
　　而圆圆将往昔忘得一干二净，镜中自然不是她的心事。
　　骨道尽头光亮处，永夜慢慢踱步而出，俯身，拦腰抱起仍是一袭红色喜服的圆圆，盯着圆圆熟睡的模样，轻声道：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话你也不懂吗？阿呆。”
 
                                                第73章 无情
圆圆梦见自己又被丢回了仙胎里养着，暖柔的水推着她来来回回地晃，昏昏欲睡。

猛然睁开了眼，微微喘息的圆圆，好一会儿，方定了神。

但见她所处的斗室之间，漆黑一片，惟有斜墙上一格方窗，嵌着琉璃，流转着微光。

圆圆愣愣望着那微光，有月华移来，不火而光满一室。

半晌痴愣的圆圆这才晓得察探四围，哗哗水声，圆圆发现自己竟被泡在了一处暖池子里，再往水光晃漾处一看。圆圆忽然才意识到自己身无一物，不知被哪个混蛋脱得精光丢在了这里。

圆圆头皮发硬，忽使出了平身力气，惨叫起来。斗室立时倾摇，才又过了一眨眼的功夫，圆圆眼前的石墙轰然倒下，屋顶上又软又厚的茅草砸了下来。从草堆里挣出脑袋的圆圆灰头土脸，像极了芦苇丛中一只呆头鹅。

而呆头鹅圆圆看着这飞扬的覆墙尘土外，更大一片暖池气息氤氲地围了过来，湿尘扑了她满脸，圆圆不由咳了起来。

咳得泪眼婆裟的圆圆，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看着暖池水声晃荡，烟云水气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水中石阶一步步迈上来。

圆圆瞪大了眼，来人一点点靠前，圆圆一点点往下看。

看至完全，圆圆猛然倒吸了口气，涕泪满腮，吃吃道：“夜君你来了啊……”

圆圆不争气地又加了一句：“原来夜君你沐浴喜欢穿裤子的啊？”

永夜对着被茅草装饰得乡土质朴似乎痛苦得难以抑制的圆圆，脸上一点惊色也无，而圆圆却不由得盯紧了永夜衤果着的上半身，微微咽了下口水。

冷淡的永夜低下头，抬起手，似乎要把圆圆解救出来。

月色如此朦胧，却足够让圆圆看清夜君上身拦腰的一道又长又窄的伤。

圆圆难以置信地开口道：

“你在《锦灰堆公子佳话》用的那张春宫图上微毫可见，我怎么不记得你有这么一道如此英气逼人的伤口？”

永夜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能不知从哪处幻化出手上一袭红衣，趁着圆圆百思不得其解沉迷其中不可自拔的一息之间，便将圆圆拽起身来，恰到好处裹上衣裳。

而圆圆仍念念不忘永夜身上那道伤，只看着自己的指尖几乎要碰上那崎岖不平的伤口。

永夜静静端详着被烟尘激得泪眼仍然涟涟的圆圆，终于开口道：

“你不喜欢一个人呆着，那就跟我一起洗罢，不用哭成这个可怜的样子了。”

永夜的口吻有种掩饰不住的怜惜，却只听“啪”一声脆响。

永夜的脸颊上一个通红通红的印痕。

红衣微裹的圆圆极富风情地叉着腰，指着永夜的鼻尖破口大骂道：

“我原来以为你就是有点邪气，不像魔道的那般无耻，没想到你居然敢把我……”

“把你如何？”永夜锋利的眼神，冷冷看着圆圆。圆圆无奈地自下而上扫视了自己所着衣物，此中意思，不言而喻。

永夜毫无动容，仿佛从很远的沉思中唤回神来一样，不容反抗般质问道：

“更衣一事，你不觉得这是夫妻间的本份么？”

圆圆忽然语涩，圆圆每到无话可说时，总会换个话题暖场。所以沉默良久的圆圆转悠着，忽而温柔而体贴地关心道：“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啊？”

夜君看着圆圆的反复无常，也不愿答话，圆圆忽然想起夜君曾送了一半法力给她，那剩下的一半，想必不是很得心应手，以致于夜君这么快被仇家找上了门……

圆圆想到这，便对于她怎么晕倒怎么被人丢在一个莫名其妙的水池子里衣裳全无的往事释怀了。

但起码圆圆还懂得问一句：

“这是哪啊？你仇家找得到这里么？”

夜君漫不经心看了圆圆一眼，微微吐字道：“死了。”

“死了就好死了就好。”

两个人低着头谈论生死的样子，像极了人间无恶不作的一对雌雄杀手，抑或只是谈论踩死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花花草草。

但确实，永夜恰巧逼死的不过是只兰花妖罢了，那只躲在花无情送给圆圆庆生辰的那盆素心兰里的花妖。

这件事情说来还是有些曲折的，理应圆圆和永夜成亲那晚，花无情派那株幽冥水养了不知许久的素心兰花妖扮作圆圆的样子，进了洞房。若说以永夜向来不动声色的防备心，觉察出这只花妖本不在话下，可偏偏这花妖往昔曾在青尽山受过圆圆照料，扮起圆圆来便有五六分像，抑或许是永夜昏了头，便轻易让这花妖藏了利器刺中。

至于到底是不是花无情主使的，还来不及说清楚，这兰花妖便被识破的永夜重伤了，最后她便利索地自裁了。反倒是永夜觉得有些惊愕，难道是他煞气太过厉害，这花妖怕被他用恶毒法子折磨？

彼时，永夜瞧着那兰花妖仍长着圆圆的模样，却转眼灰飞，难免有些心寒。再禁不住想到若眼前湮灭的真是圆圆，他免不了心口一疼。于是，原本因圆圆逃亲激起的怒气，不知是因此多了几分，还是因此而减了几分。

总之，圆圆是再也逃不出他的手心的。但圆圆的脑袋，却仍是坏了的。

夜君了解到这一点虽然有些晚，却也不妨碍。染月沙城的万劫泉，什么病都能治得好的。

碰巧，夜君来这里养伤，于是，才又将圆圆逮了个正着。

如果圆圆了解到这一点，一定会感叹孽缘劫数的。但在不久的将来，圆圆了解得更多之后，圆圆已经习惯于她与夜君之间种种匪夷所思的纠葛。

当下，圆圆忽然想起在骨镜里所见的情形，不由狐疑地看了眼永夜。

修仙修得像貌一样本来也不是不可能，但修得完全一模一样，毕竟少之又少。况且像她这样一颗珠子，世上仅此一颗，万物生万象，难道还有一颗像她一样的珠子，再生了像她一样的容貌，然后不仅骗了夜君的心，还骗了花花的。

真是造孽呦，报应都报在她身上了。
 
                                               第74章 劫灰
在圆圆还来不及向永夜请教他是用什么法子说动染月沙城城主赐万劫泉一洗时，圆圆自个儿便开始罗嗦起自己是如何得来不易地动用了青尽山的许多好木料，才有幸前来。

圆圆想永夜必定也是所费不匪，但这城主未免太贪，男女有别，就不能分开了时辰洗？

说到这所费不匪，圆圆一直不明白永夜是如何收买了三海龙王的。

永夜似乎也不愿向圆圆解释，只是忽而瞧着圆圆道：

“自从你掉进太白炉后，就鲜少衣装整饰，若不是毁容了，便是不知从哪招来的狼狈不堪，以为你花万年再修上一遍就好了，却又是法力全失，这会子，茅草堆在头上，如此别致却也只有我一个人来赏了。”

永夜半天不说上一句话，在打击圆圆一事上却忽而滔滔不绝。

圆圆脸色越来越黑，捏着拳头，最后夜君“赏了”二字刚落地，圆圆便大吼道：

“那你还娶我！还有什么劳什子太白炉，关我鸟事！”

圆圆脏话一出口，就被永夜捏住了脸颊，仿佛刚才圆圆的话半个字也不曾入耳般，永夜道：“脸上也是灰，快下去洗罢。”圆圆纹丝不动，永夜忽而冷了颜色，反问道：“难不成还要我抱你？”

圆圆本在想，自己若要当着夜君这样的算起来十分绝色的男子宽衣解带，手便重得有些抬不起来。而夜君如何又能想到圆圆这样厚颜无耻的竟会有忸怩的时侯，便仿佛有些无奈似地瞧着圆圆，当真竟将圆圆拦腰抱起。

圆圆忽想起一句诗来：自古儿女为情忧，海誓山盟魂相就。

话说这句诗自圆圆看来，一向是既大胆又奔放，乃平素励志佳句，况且当下风月无边，假使沉迷一次，也无妨的罢。

但圆圆竟对送上门来的永夜下不了手，无论如何，圆圆前几日才从他手上逃婚来着，要变卦也应该显得稍微经过了一番挣扎才是。

虚与委蛇，暗藏心事，这是每一位有格调的仙都应该懂的道理。

于是，被永夜抱着的圆圆，深刻体会到了坐怀不乱的痛苦。

而至于永夜又是为何如此自持，那仅仅是因为他的习惯使然。

还有一种有格调的妖魔，总是喜欢把好东西留到最后压轴的。
~~~~~~~~~~~~~万劫泉的暖流飘荡而过~~~~~~~~~~~~~~~~
终于，经历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沐浴细节后，圆圆被永夜塞进了一辆云车。

且说圆圆来染月城时，为了避开耳目，千辛万苦坐着一头牲口而来，回去时反倒轻便了。

反正，都被抓了个正着。圆圆认命地打坐沉思，永夜也不相扰，沉不住气的圆圆忍不住掀了帘往后张望上几眼。

这云车坐来总是没有向来的疾速，就算天上积云再厚，行路再难，那不是电掣，也至少是个风驰。圆圆疑心地看了永夜一眼，永夜的脸上似乎带着笑，可圆圆再一眨眼，永夜又好像仍是冷冰冰的模样。

圆圆顿时觉得杀机暗藏。

圆圆不由得替永夜设身处地一想，如果是自己的夫婿在洞房花烛夜逃之夭夭，那圆圆一定会将他碎尸万断的。

但永夜居然从见到她起，就一直很淡然。

难不成是要把她给带回妖界折磨？圆圆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如临大敌般，往马车一角缩了缩。

圆圆就在这假想的对峙情形中，熬到了三海地界，云车稍停，永夜忽起身来。

借着帘开，圆圆瞧见云车外，两排静立的妖界仆众，有粗壮的力士，亦有阿娜的女侍，一见永夜露面，便纷纷请安。

永夜只略一摆手，便嘱咐了几句，圆圆只隐约听得“卸了车后的劫灰”之语，再细的也没有听见，好似永夜刻意用了障声法。而那些女侍有些手捧了红艳花枝，细细装饰起云车周遭来。还有持香炉的，绕着云车熏了不知几遭，香气扑来微烟，圆圆觉得这架势，和娶亲差不离了……

不一会儿，永夜便又坐回车内，云车疾行向北，正是妖界千城。

圆圆想，那劫灰之物，卸在三海地头上，总不至于倾倒入海，那妖界好不容易与三海的短暂修好，岂不又化作乌有？

但圆圆再仔细一想，三海之下，不正是花花的老巢冥府……

圆圆觉得大为不妙，花花得罪永夜，虽说和早先争风吃醋有些干系，但让夜君忍无可忍的，应该是花花助自己逃脱一事。

圆圆不由得面带愧色，低声下气道：

“夜君大人，劫灰是什么个东西啊？”

靠着车内锦枕的永夜淡淡然道：

“万劫泉那挖来的泉底泥。”
 
 圆圆想，同样都是花了大价钱泡澡，还是夜君有头脑，懂得顺手牵羊，圆圆不由得语带崇敬道：

“那劫灰有什么功效？”

总不至于美容来着罢？看夜君大人肤色胜雪，想必无需这些俗物。永夜望着圆圆的眼睛，不怀好意道：

“没什么功效。”
“那您还？”
“用来转赠他人还是不错的。”
“转赠何人？”
“冥府。”

夜君轻描淡写，圆圆所料果然不差，不由得愈加疑心。这劫灰丢到冥府里，不知会惹来什么巨变？

永夜瞧着圆圆的脸色变了几变，竟难得出口宽慰道：

“这劫灰没什么坏处，顶多是堵了忘川而已。”

圆圆依稀记得有一年冥府忘川被冤魂枯骨堵了，冥府鬼兵硬是忙不过来，花无情便焦头烂额地点算名册，下人间拘拿了几万名盗匪奸商，充作疏通河流的苦役。

而这些个人大多阳寿未尽，花无情违道法而征用，自己也被天宫重罚。

如今，永夜竟觉得往忘川丢下劫灰，只是一个“而已”的罪过。圆圆不由得恨至牙紧，道：

“而已你个头！你把你的人叫回来！”

永夜闲闲，反问了一句：“凭什么？”

圆圆热血充脑，张牙舞爪地，欲扑上永夜，逼其就范。

永夜只轻轻握住圆圆的双手，似大有回转余地般，微笑道：

“也不是不能叫回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看你能否顺了我的心意。”

圆圆瞪大了眼睛，盯着永夜良久，半晌，坐回了原处，才一本正经道：

“要我嫁给你也不难，我们先得立一个规矩。”

永夜亦整了整衣裳，端坐道：

“你倒变精明了，说来听听？”

圆圆淡淡道：

“不许再提从前的事，一万年前，你和哪个姑娘在一起，与我一点干系都没有！”

永夜倒没想到圆圆如此厌恶过往，只是淡淡道：“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又有何难呢？只是顺我的心意，倒不仅限于嫁给我这么件小事。”

圆圆发现永夜得寸进尺的本事端的厉害，终生大事还是小事？那还有什么是大事，尤其是对于一位像她这样尊贵的仙来说，嫁入魔道，终日在乌烟障气的妖界厮混，已是大大地跌了身份呢。

于是，圆圆轻轻嗤道：

“那你还要怎样？”

永夜看着圆圆高傲的模样，清淡道：

“来日便知。”  
                                               第75章 喜船
南川含碧，此处位于妖界良锦城，离九衍城不过数百里，若是溯游而上，有神力催发船只，不过转眼而已。

永夜正是将云车停在了此处，而南川上，恰好停了十来艘红舫，仿佛人间秦淮风月，却少了点酒声人语，琴舞欢歌。

四围是一种谨然有序的静，铺地的长红毯，成队迎接的女侍与力士，随永夜经过纷纷行礼，却不敢高呼魔君大人，只是齐齐低声道“参见夜君”，倒有种奇特的肃穆。

圆圆瞧着远远船上贴着喜字结着彩球，早就明白了逃无可逃，只是心中还有些不满，不就是魔王娶亲么，搞得如此鬼祟作什么？

待到永夜牵着圆圆登上最前头的那只舫，舫上便有个一袭黑衣的女子，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拜见行礼道：“宝光参见夜君大人”，话毕又偷偷瞧着圆圆笑。

圆圆有一种呆性，别人瞧着她笑脸相迎，她未免也跟着笑，却不知道笑的缘由是如何。而那女子看着圆圆憨笑模样，不免道：

“夜君大人，您娶了个呆子？”

圆圆听了这话，便不笑了，而夜君瞧了瞧圆圆，觉得自己像带着小鸡出门的母鸡，不免有些无奈道：“你听说过良锦城宝光家的女儿吧？”

圆圆笑嘻嘻道：“这个我听过，织绿云罗的那位？”说起来圆圆还是极有礼貌的，圆圆仅说到那位，也不往下点明，织绿云罗的不过是位蜘蛛精而已，但她们家的女儿织艺最出众的便承继“宝光”名号。只是圆圆不由又打量了一眼这位黑衣女子，难怪乎身着黑衣，难不成是那吞食丈夫的奇异品种？

圆圆有些发毛，便微微攥住了夜君的袖摆一角。夜君只是顺道轻轻握住了圆圆的手，圆圆便觉得有些上当的意味。而那黑衣女子笑着又禀道：

“新裁的嫁衣，已置在里头，还有花重城的几位擅胭脂水粉的，也请来了，亦在里头候着。按着俗礼，夜君您是不是该先回九衍城，静侯新嫁娘？”

圆圆以为这是逃跑的大好机会，但盼望着夜君点头，永夜果然点了头，只是忽然吩咐道：

“前后护水路的水仙鲤鱼骑，喊出三成浮上水面，剩余的别藏在水中待命，以防不速之客作乱。”宝光姑娘连连点头，永夜便又对圆圆道：

“你可知道她因为常年躲在暗室织布的缘故，最擅长用千丝万楼围住猎物，而且不会为眼前幻景所迷，毕竟她又不是用眼睛织布，你说对不对呢圆圆？”

圆圆觉得永夜是刻意用宝光来压制她，难道她圆圆只有幻术傍身么？真是浅薄！
只是圆圆不明白永夜为何仅因为俗礼规制，就敢把她扔下，圆圆便示威道：“你不怕煮熟的鸭子飞了？”

夜君淡淡提醒道：“你若飞了，那些劫灰怎么办？更何况你要为我做的事情才开始，这一路的张扬，不过也是为了约纵连横之道。”

约纵连横，圆圆向来是极不屑的，只不过四荒八极的情势，倒也非常值得横纵一番。亦比如当下，永夜将圆圆娶进门，明上只是联合了青尽山与妖界，若再算上与青尽上仙有交情的长歌上仙的十三洲、花无情的冥府、还有新近换来的三海，剩下的不过只有虞渊一门，更何况这虞渊原是永夜的师门。
若要直指九天清都，便是唾手可得。
故永夜继圆圆逃婚后，仍要大张旗鼓将喜船游于数百里南川，恐怕两岸观礼的八荒之人，也不会是少数。
这番招摇之后，仙妖对峙之势，便要一边倾倒了。

而永夜忽而摆手，宝光及船上众侍便退下了。永夜忽而道：

“一别便是个把时辰，圆圆你可有表示？”

圆圆没想到夜君大人居然儿女情才起来，便微笑道：“太逾矩的事，我想您身份贵重，一定做不来的罢。”

夜君点点头，道：“圆圆你说得有理，”话未毕，却忽而往圆圆靠近了几分，又道：“那逾矩的事，还是你来做罢。”

圆圆想，自己的手还被他攥着，还要逾矩到什么地步？圆圆便抬起头瞪着永夜，永夜目光灼灼，圆圆不敢逼视，又往下低头，便瞧见了永夜薄薄的嘴唇。

四下无人，所谓逾矩，不值一提。想着圆圆便大胆地凑了上去，往夜君的唇上轻轻咬了一口，那番挑逗情态，倒像品尝世上最鲜美的甘露了。
夜君微微一失神，半晌间，竟一句话也不提，转身便下了红舫，坐着云车走了。
圆圆忽然忘却了夜君的魔王身份，倒觉得自己唐突轻薄了一位良家子。

心怀一丝愧疚的圆圆便被不知何时窜出的女侍们，左右架着塞进了红舫里头。

舫内这一番打扮比之青尽山，有过之而无不及，眼晕脑花之际，船两旁镂格花窗卷起如云纱帘，便见船队出了一座架在南川上的极巍峨城楼，城楼上题的正是“良锦”二字。

出了良锦城，忽落下漫天细雨，两岸明花青山，风景殊异。

不时，便有喧闹人声，圆圆只不过往外一瞧，只见微微细雨中两岸人山人海的各色妖怪，挨挨挤挤张牙舞爪的，欢呼雀跃。而护在船旁的水仙鲤鱼骑，出没风波里，铠甲威舞。

不知何处奏来的喜乐，绵绵不绝的，漫天翻飞的大红碎纸，扬扬洒洒，如落雪般。圆圆的脑中忽而窜过一幅人间细雨画面，画里夜君大人携了一把会说话的西子油纸伞，那伞罗嗦且哀怜，好似在求夜君大人收留，最惹人恼的是，那伞开口闭口自称都是圆圆。

圆圆不由猛一吸气，昏错的心神，忽又归了位。

圆圆便只瞧着镜里自己模样，倒觉得这番盛重打扮招摇过市，不像是嫁人，却跟游街差不离了。但圆圆又有种满意的情绪，竟想着来日给她哥青尽上仙娶亲，也按着这架势在青尽山操练一番。

圆圆摩挲了身上的红嫁衣的丝织，轻轻笑道：“宝光你织这件衣服织了多久了？”

侧立一旁的宝光皱着眉淡淡道：“少说也是七八千年前的事了。”

圆圆一讶，宝光姑娘便笑着开口解释道：“总之这件嫁衣，是夜君大人早就吩咐要裁织的，当时我还以为妖界不久便有喜事，不想它竟压在我家箱底几千年了，才等到今日。这件喜服织成之时，姑娘你还不过是孩童年岁罢？想不到夜君大人那时便看上你了。”

圆圆觉得冤枉，便咬牙切齿道：“他不会一早就错乱癫狂了罢，竟想着对当年那么一个年幼无知可爱讨喜的我下手。”

 
                                                 第76章 礼成
圆圆看得岸上的妖怪各色都看厌了，除却有个把激动的小妖欲踏波奔上红舫，还未靠近，就被藏在水下的水仙鲤鱼骑悄无声息地拖走了，留下水面深不可测的涟漪，倒让圆圆觉得有些乐子；半晌，又不知从哪来的飞禽，张着巨翅，扑天盖地竟似要朝圆圆张望的镂窗而来，圆圆嘿嘿然一笑，便见在水面上驰骋的水仙鲤鱼骑，三五两个挥着巨矛，齐齐朝那飞禽一挑，再一抛，齐齐心有灵犀厉光横扫，那只飞禽便掉落水中，又不知被水底哪个给吞了。

圆圆支颐一叹，这些个妖恐怕兴奋过了头，这么不懂事，看，丢了小命去黄泉报道又给花花添麻烦。

而岸上的妖怪亦是丝毫不为眼前杀戳所惧，反而兴致越加高昂，欢呼雀跃更加喜庆。

圆圆望向远处景色，翻水天清，影湛波平，祥和无害的白鹭点缀远处烟汀，倒比眼前热闹更动人心怀，只是这船慢悠悠行着，不知几时才到九衍呢？

对于前一刻的圆圆来说，嫁人一事十分虚幻，日后该如何逍遥便如何逍遥，夜君要靠她制衡四荒，但若惹她不高兴了，她定会搅得妖界鸡飞狗跳的。只是在心情如此郑重的一刻，圆圆想到以后她圆圆的仙史上，定要加上句“夫从魔王夜君”，各色仙界宴游，她必得携他出双入对，圆圆不由太息一声。

尽管，她高贵端庄的圆圆相携品貌也不差的夜君，怎么想应该都是一幅神仙眷侣。

只是他竟喜欢的不是她，真是恼人，圆圆思来想去，倒不是恨嫁，更像是钻上了牛角尖。

这会儿不知船进了何处地界，天却昏暗了，但岸两边早已点了连连锦灯，灼灼如星光，似早有所备。可惜的是，灯下却照着面光发青张牙舞爪的百妖夜行。

这时不知哪来的风吹来暗香满，圆圆回头，那些陪侍的女妖连带宝光都不知何时退下了，珠帘一拨开，帘外却只有天上一点明月窥人，圆圆莫名的期待落了空，更是烦扰。

圆圆连迭声对着妆镜又是长叹，她竟生了临阵脱逃之意。人间女儿家的心意，圆圆倒是难得有了机缘逐一体会，真是惨不忍睹。

圆圆便按捺不住，翻箱倒柜的，除却胭脂水粉绫罗绸缎，一些杂书杂画也看遍，最后竟被圆圆从柜底处翻出坛酒来。

这该是一坛救她于水火的酒，一醉解千愁，只是哪个放的此处？但见坛上红纸名的是女儿红，女孩出嫁当喝女儿红，这套礼数也真够齐全的，只是酒藏得这么深，恐怕又是防着被她找着了。

嘿嘿，小小女儿红，怎逃得出我的手心。

圆圆爽快地揭开坛上封纸，酒香满溢，圆圆抱着便是长长一饮，哗哗酒水落入圆圆无尽愁肠，半晌，圆圆呆呆的，罗嗦了许多，什么没爹没娘、没玩伴知己的。说到知己圆圆想起花花，又道花花是个假知己，若非她肖似那个夜君的心上人，过往中花花肯长长久久地陪着她么？可怜她为花花两肋插刀，只身入虎穴，虽然虎穴里住了只她看上眼的夜君。嘁！嫁人了也嫁个负心郎，心里想着别的女人的夫君，不要也罢，呸，圆圆饮尽，将酒坛狠狠往地上一摔，脸上竟流下清泪了。酒化泪，诚不欺我也。

自怜自怨的圆圆，在夜色浓郁船外欢声笑语中，既喜庆又哀凄地坐着红舫，终于到了九衍城外。

九衍城头似高过云宵，城门岸边侍卫守候，两岸迎船妖众声似鼎沸，仿如雷震，圆圆捂着耳朵，被人扶出了舫内，木楞楞立在船头。

船头不知何时立了一支细细长柱，柱上系一团扇，如走马灯一般随风迎转。

圆圆不知这是何习俗，便见另有只船远远行来，却不停在近处，只见地边船头似有个体面仆侍，着一身红，高念到：

“水客夜骑红鲤鱼，夜深天碧乱山姿，光碎平波满船色，拨醅百瓮春酒香。新嫁娘奉新酒，新郎饮过，大吉。”

却见从舱里出来的宝光一脸急色，斥责紧跟而出却手捧空杯的小丫头道：“那酒去哪了？”圆圆听着，不由好笑，原来是她喝了这场面酒呢。

看着没得法的宝光以茶代酒，盛满了杯，那接引的船已靠近了，船上有六位女侍，送来六重礼，竟是些烟墨、鳞扇、白玉马、轻裘等杂物，宝光一件件替圆圆接过，且念道：

“香兔抱微烟，重鳞叠轻扇，白马掩环佩，黑袭盛玉杯。”

如此一翻礼数往来，宝光又向圆圆递来一张红帖，嘱咐圆圆念出声，圆圆一瞧，便有些脸红，却仍硬着头皮，于众人面前，大声道：

“与君便是鸳鸯侣，休向人间觅往返。”

圆圆不由想到，如此一番明目张胆的求爱，夜君想必很受用罢，哼。

曲乐便在圆圆念罢高作，曲词中亦是吉言，隐约听得是“钿蝉鸣多情，金雁裁尺书，彩绳时婉转，轻球落寥梢。”

曲乐既停，宝光便高声念道：“喜扇已悬，金箭定情。”

当这时，众声忽静，那些个妖怪个个屏声，圆圆没听明白，只宝光小声在耳边解释到：“夜君大人自数十丈外城楼，发金箭，射过咱这船头柱上的扇子，便是天作之合。”圆圆望着那高处的城楼，云雾蒙蒙的，人也不见，不由低声道：“万一不中呢？”宝光脸色一惊，忙掩住圆圆的口道：“姑娘不要胡说。”

这话未落地，却见一道金光，穿云而来，直射扇心。理应众妖喝采之时，却不见半点声响，圆圆一惑，却见远处云端执弓之人，白发飘散唇红齿白者，却是花无情。只听花无情笑道：“圆圆，你怎么偷偷跑这嫁人来了？”

花无情一番调侃，连一向伶牙俐齿的圆圆也不知如何应对。这时，九衍城楼中，又是一道金箭，厉声刺破寂静，亦是朝扇心射来，正中花无情先前金箭，被节节破成两半，后来金箭亦直立扇心。箭羽低鸣，上头墨汁题了“夜君”二字。

只见夜君终于腾云而出，却看也不看花无情半眼，只道了声：“乱箭射死。”便有万千光芒自城楼而出，朝花无情而去。这时，原本噤声的万千妖怪，终于排山倒海的大呼喝彩起来。

圆圆却不由一窒，飞身欲朝花无情而去，却在半空中被一脸沉郁的永夜拦住，携着轻轻落回船头。夜君眼中，只见圆圆容颜憔悴，双眼微忡，夜君不由皱了皱眉，道：“成亲这种事，喜极而泣也是常有的。”圆圆噎住，忽然闷气，欲甩开夜君的桎枑，夜君却愈加搂紧了圆圆的腰身，淡淡然道：“他来凑热闹是好事，我不会真让他死于乱箭之下的，你何必担心？”

夜君正是轻描淡写，接过宝光递来的假酒水，一饮而尽，眉头微皱，却掩不住语中一丝喜悦道：“这女儿红的酒香果然不同。”圆圆不由腹诽道：“亏你从茶里也能品出酒香来。”

还说云头花无情那端，刀光箭影的，花无情执赤血剑，不住抵挡绵绵不绝的箭雨，煞是艰辛。

真可谓一旁水深火热，一旁你侬我侬。

正这时，却忽闻高空中声如洪钟，一小摄天兵天将携旨而来。看到领首之官吏，却是个旧相识。夜君不由得微微正色，却仍不肯放开圆圆。只听那旧相识喊了夜君一声师弟，原是虞渊门下的秦震。

 
 
                                                第77章 封号
九天之上，清都其央，东宫太子殿。

太子卧房外的玫瑰树，万年来都是此般，红尘颜色。
圆圆坐在阶前，看着那树眼熟，却也没闲心探究，只是支着颐回想着自己好好一个新嫁娘、怎么就被丢到了此处无人看管？

且说夜君与圆圆原是在妖界接的天庭旨意，也不知那虞渊门下的大弟子秦震不知何时成了内廷官，说什么“天君有意加赏夜君，恰逢好事，可携新妇入天庭受封。”
待避开众人耳目后，那秦震又与夜君耳语了一番。
夜君也不怕是场鸿门宴，便带着圆圆匆忙忙奔赴了九天。

过南天门时，天宫景致一切如常，也没见出什么乱子。反倒是夜君身为妖界统率，当下仙妖正是情势复杂之时，带着圆圆就跑了上来，倒惹了天门守将议论。更何况不远不近跟着圆圆的，还有孤身前来的冥王花无情。
这三个人眉眼之间的古怪，落在旁人眼中，十分明显。

且说虞渊秦震领着旨意，竟被守将拦下。守将是为风调雨顺中的琴调将军，当即道：“魔君大人不经传召，不可擅入。”

圆圆便猜了一句不会是假传的旨意罢？倒惹来众守将的侧目，夜君也不嫌圆圆添乱，只是上得前去，道：

“既然魔君身份不可轻闯天宫，却不知太子封号可否还用得上？”

势利的圆圆一听永夜的太子封号还在，不禁震惊，又顿时觉得永夜老奸巨滑、通吃仙妖两道，再看看自己被永夜紧握的手，便觉得十分得意，于是理直气壮地瞪着琴调将军。

花无情原本躲在远处瞧热闹，这会似看出些不妙来，竟是好性子，全然不计“乱箭射死”的前嫌，上前闲闲搭话道：“据我所知，太子虽入了魔道，可天君从未下旨夺了他的封号，这其中的深意，难道琴调将军居然不能领悟？”

事实如此，另有花无情搭腔，琴调再迂腐，也得让开道来，还专程派人引路，这倒成了圆圆游天宫以来最为顺畅的一次，全是托了太子的福气。

至于后来，永夜便与秦震、顺带着花无情在东宫的书房鬼鬼祟祟地商量事情，圆圆便被理所当在地冷落了。圆圆想，这仙界果然比妖界来得没人情味，永夜才做了这一小会儿的太子，就对她爱理不理了。

而这东宫空无一人，墙头墙角却无半点杂草，想必平时还有人打理。而坐得良久的圆圆觉得有些凉意，便要往门外走走，却不晓得那扣着的角门使了什么禁法，圆圆竟拽了半天也没松动迹象。圆圆回想起永夜临走前带上门，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圆圆忽然明白过来。


她竟有幸被金屋藏娇了。

从不轻易妥协的圆圆哼唧着“夜漫漫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闲闲绕到了太子卧房之后的园子。
却说这园子四面也有墙阵，但园子并不稀奇，怪中怪在这花草丛中还有一处池塘。

圆圆想起她在卧房内转悠时，并未看到窗外有这么一处池塘，而又说这池塘不过三五丈大小，圆圆定神细看时，却瞧出“水天一色、上下新月、孤鸿明灭”的幻景来。

圆圆猜这多半是处阵眼，却又觉得永夜仓促之间怎么会对她布这样一个怪阵，难不成是旧时他住在此处时便安置好的？
若是如此，那难说是一个极高深的阵法，要是一个不小心，三魂打去一魂也是常有的事。

圆圆便谨慎起来，试探着投进一方石子，却不料那石子竟不下沉，只轻巧巧化作了一团白茫茫的水气。圆圆不由咒骂了一句“谋杀亲妇”，便愤愤然调头回了卧房。

风随影动，房外檐下的金铃晃晃然，却半点声响也没有。无聊至极的圆圆一跃取下那铃儿，却看见里头塞了一团棉，棉儿新如雪，圆圆将那铃儿挂回，便又铮铮然响。

圆圆不由嘟囔了几句“东宫殿怪不只怪一处，池塘生幻影就算了，连金铃都要堵上。”却又心神间一动，仿佛那棉絮儿十分眼熟，似乎是该放回那镜匣。

而房内一物一景的布置，圆圆竟都觉得都是自己的手法，这夜君的阵法果然厉害！圆圆觉得再久困下去，她都该认此处为青尽山了。

圆圆便指尖捏诀，往门上画了一道极为厉害的丹符，久不施展的圆圆看着那丹符才想起要借个物事作法，便又往卧房里翻拣了一通，最后决定把床上那个兴许沾了太子灵气的玉枕携了出来。
圆圆想得极妙，这借物之法，消耗的是原物主人的元气，太子嘛，承天应命，元气多得很，借便借了。

只是圆圆从没想过，那玉枕兴许是太子的枕边人用过的。

圆圆就那么肆无忌惮地作法，青尽老哥教她的法子，一成本领也没剩。

邪风自丹符起、雷电霹雳自风中生，轰鸣过后，那门碎成齑粉。

可圆圆还没来得及得意，那咒语便反噬过来，圆圆眼前一黑，软绵绵倒在地上，圆圆到底没想明白，施在这玉枕上的法术怎么会报应到她身上来。  
                                                 第78章 双修兮
天色暗时，月还未升起，永夜刚在书房想好了许多事情，见时候也不早了，便想起了圆圆，只打发同在议事的花无情还有秦震各寻各处歇息。
秦震向来老实，也没嫌弃东宫现在侍婢们一个也无，准备往东宫客厢住下。而花无情呢，也不放心圆圆，明着便跟在永夜后来，要往太子卧房去。
长廊上，永夜忽顿住脚步，冷冰冰地回头看了眼花无情，花无情却笑得极为坦荡，永夜便有些被无赖盯上的不悦，道：
“你跟着我又怎样？”
花无情掸了掸袖摆上的尘埃，闲闲道：
“怎么能说是跟着呢？只不过我恰好想去见个知己，而这个知己恰好……”
“恰好又是我娶的圆圆？”永夜也不拐弯抹角，便替花无情把话接上，花无情又笑了笑，道：
“知我者，太子也。”
永夜觉得花无情的这种厚颜无耻似曾想识，果然，和圆圆一模一样。永夜便有些不满，道：
“既然你不走，我只好赶你走了。”
花无情却不信这话，眉间嘴角带着笑，挑衅道：
“恐怕这里没人给你使唤，要是单打独斗，也无妨。”
花无情轻声细吐的“无妨”二字，在永夜听来格外刺耳，只见永夜轻轻往廊柱上的赤龙刻纹上一拍，花无情便被从地底刮来的一阵阴风卷了进去，利索得难以置信。
被裹进风里的花无情不由想，永夜故意停在此处与他说话，原来是有这样的险恶用心。
而永夜忽然想起教他布这些阵法的虞渊上仙曾说过的一句话：东宫既为东宫，自然是太子作主的地方。

永夜走到角门时，月已经有些光亮了，借着这些光亮，永夜正好看见躺在一片齑粉里的圆圆。只见元气大伤的圆圆睡得很熟，气息却均匀而有力。
看着这番情形的永夜明白了大概，他早该明白圆圆是长着反骨的，越禁着她她越抖擞。
只是当下的圆圆像什么呢？永夜打量着圆圆红通通的喜服上布满了白霜似的粉末儿，果然，像极了秋天落霜的红柿子，又软又好捏的那一种。
于是，软柿子圆圆被永夜抱回了床上。

给圆圆脱衣服的永夜并未觉得自己的行径有何令人不齿之处，事实上，永夜觉得圆圆是他这么久以来辛苦劳作得来的。
所以圆圆在不知不觉中就被脱得只剩下件雪白的中衣。
而永夜的手，反而停在了圆圆腰间的系带上，纹丝不动。
永夜突然觉得有些无趣，便转身在房内踱了几步，忽而瞧见一个净瓶里还盛着枝五彩孔雀翎，永夜便轻轻将其提了起来，捏在指尖，回身又靠近了圆圆。

圆圆是被一团又轻又细的物什给弄醒的，圆圆一睁眼，便看见唇畔含笑的永夜，手上拿着枝孔雀翎，翎上又细又轻的绒毛在眼前扫啊扫的，激得重伤的圆圆忽然来了阵无名火。
圆圆猛地挥手攥住了那枝孔雀翎，恶狠狠道：
“太子不愧是太子，心思竟然细密到在宫里一草一石一枕一席上都下了咒！”
永夜有些不悦，冷冷盯着圆圆看了良久。
两人对峙着，谁也不说一句话，圆圆被太子看得有些发忤，才忽而想起自己已成砧上鱼肉，理应示弱服软，只是气还未消，脸上便有些红晕，反倒有些可爱了。
永夜瞧着圆圆气鼓鼓的样子，忽而微叹一声，随手拿起自己丢在床边的玉枕，反问道：
“我刚才看着你身旁丢着这玉枕，你难不成是想借这玉枕作法？”
圆圆冷哼一声，永夜看着圆圆愈发气壮的样子，不由得冷笑道：
“你以为我在这玉枕上下了咒要害你？”
圆圆觉得全身酸痛无比，便愈加气恼道：
“不然为何我借物作法，最后却反噬在我身上？不是你还有哪个？”
永夜不置一词，眼直盯着圆圆，将玉枕往一旁丢了，又缓缓探身靠近圆圆，原本坐起身的圆圆不由得往后缩着，反而被永夜逼得又躺回了床上。
而永夜弯着身子，将圆圆包围在两手之间，俯看着圆圆脸上愈发升腾的红晕，永夜的眼中不由带着些迷离的情意，轻轻反问道：
“那你可想过没有，这玉枕兴许是你自己靠过的，这床你也躺过一段日子的，我原本就是你的夫君？”
永夜的话逼得圆圆半句也答不上，只是圆圆被永夜的气息包围着，不由想起永夜在那锦灰堆公子画册上的诱人身段，半衤果的肌肤在圆圆脑中晃啊晃的，圆圆不由得紧紧闭上了眼，漫漫寻思了一通，终于想起一段能静心的经文，便念念有词地低声诵了起来。
永夜听了半晌，原是仙家静心的咒文，端详着圆圆毫不理会自己的模样，便忽而升起一股意气。
意气则用事。
圆圆的唇被永夜覆住，碾转轻磨，圆圆想起在大荒山那会也是被这样给迷晕的，可惜现下也没有气力反抗。
情动而温驯，虽说与圆圆的情形有些相差，但圆圆也难以撇清了。
永夜便愈发生了兴致，终于摸索着轻轻解开了圆圆腰间的系带。圆圆才记起自己身为一新嫁娘的本分。
想起永夜的身份与身段，圆圆其实一点也不吃亏，更何况，既然嫁了，双修是迟早的事啊。
圆圆就略微这样一想，便发觉永夜的手抚在自己的腰间，轻柔地游走，肌肤相亲，圆圆提不上气息，反而紊乱了心怀。
圆圆觉得自个儿好歹是青尽山的一代风华正茂的女仙，有双修的需求也是常事，但被鱼肉的话就有些失了颜面，圆圆便这般努力下了决心，抬起手儿反往永夜的衣服上一扯，即便扯的气力弱了些，却终究还是扯了下来。
永夜瞧着圆圆的动作，愈发怜惜，唇舌之间，柔而深入。
一夜，春帐，衣裳凌乱，缠绵。

--------------------省略仙家双修秘法一千字------------------------  
 
                                                第79章 青鹭
圆圆起得迟，睡得迷了神，醒时见天光还未亮，便有些疑惑，再一看身旁，永夜不知去向，圆圆便和衣起身来。
素手摸着软床、玉枕、罗帐、锦被，还有床前的屏风，难道真是旧时用过的？
圆圆转身移步至屏风后头，梳镜台、长榻又何如？
圆圆不由得静静坐在这暗室内，窗外却连半点星子也无，圆圆不由抬手要掀窗，却发现窗子突然漏出光缝来，圆圆还来不及反应，外头刺眼的日光便悉数射进房内来。
圆圆挡着眼睛，想明白定是太子施了避光咒，那现下已经是又过了半个白日了，新婚晏起，只能怪……圆圆不由得有些脸热，坐着发了会呆，又勿自傻笑。

正这时，门外忽然有人高声道：“良娣可是醒了？”
良娣？圆圆想起芸公主教她的礼数，明白这是太子侍妾中最高的一阶，但却不是妻。
圆圆便有些不悦，模模糊糊嗯了声，便见房门开了，四个侍女端着锦衣华服玉饰香囊等物流水般依次进来，圆圆瞧这架势，多半是夜君派来监视她的。
怕她逃了，怎的？
圆圆嘿嘿然，顺着这几位侍女的摆弄，穿戴齐整了，也上了新妆。对镜时，圆圆才望见镜里正倚着门的永夜，望着自己，脉脉情深。
几位侍女识相地退下，满室只留圆圆与永夜两个。
圆圆又想起昨夜，便不知如何是好，只低着头翻看镜台上百宝柜里的珠宝手饰。永夜瞧着，忽而手拂过圆圆的耳际，展开手，正是一个淡粉晶莹的镯子。
圆圆觉得这粉镯极合她的意，便伸手要取过，永夜却忽而笑着，收手藏起镯子。圆圆瞪着夜君宽大的袖摆，便有抢夺之意，一起身，却被永夜拦腰抱在怀里。
圆圆碰着永夜的肌肤，便有些动弹不得，永夜便将圆圆软软抱着，一齐坐在软榻上。
圆圆不禁低着头，几乎是要靠在永夜的肩上，显得不胜娇弱。永夜以为是圆圆受了伤，又因昨夜情难自禁，方是如此，不由更加怜惜，抬手软软抚着圆圆的发心。
圆圆亦不自觉伸了手，指尖滑过永夜长长乌发。
昨夜青丝缠绕，现下虽无逾矩，却有一种无声的缠绵悱恻。

良久，永夜才轻声道：“该一同去拜见天君了。”圆圆才醒过神来。
永夜既是叛出仙界成魔的太子，恢复声名想必不那么容易，必然还得凭天君这一处的意思。
而太子娶新妇，自然是朝见天君的最好理由，想必这正是虞渊一门一早替夜君想好的。如若不然，秦震传旨怎来得不早不晚，偏偏是她与夜君礼成之时。
抑或，夜君亦有重回天庭之意？

圆圆厌烦猜疑，正要开口问，却见门外忽有侍女隔着门禀说宫中监官传口信来，道天君身体不适，不宜见驾。
永夜略一皱眉，便满怀心事离身而去。
被丢下的圆圆发现夜君一起，满室便只余寂寥，略一呆，便决定要去散散心，思索前门有侍女们挡着，便好似熟门熟路地爬窗而出。
昨日圆圆作法的那一通折腾，破了术法，圆圆趁着四下无人，便极利落地翻墙出去，半点阻碍也无。
散心散得这般鬼祟，也实在无奈得很哪，圆圆摇头晃脑地念叨，待到僻静处，圆圆便一念决，足下生云，一瞬便飘临至极高处，俯瞰天都宫殿峨峨然、仙气缭绕，众多仙子、天兵往来其间，繁华处三五仙聚而阔谈，冷清处抑有仙家闭门修炼。
        八荒之事，过半数决断于此，果然不俗。
        
        正这时，天边传来连连的鹭鸣声，但见几十只青鹭似行云流水遨游而来，圆圆看着这些青鹭一副孤傲模样，便有心要拦住一只折磨一番，却不料圆圆还未出手，那些个青鹭便折返回来，极温驯地落在圆圆身旁，三三两两，姿态各异。
        圆圆深深以为自己的美貌抑或仙气极为出众，才引得这些青鹭回顾，不免有些得意洋洋，但见领头的一只青鹭微微垂颈，半边羽翅微张，似在邀圆圆同游。
        圆圆正觉得一个人游览九天太过无趣，便想也未想，坐在了青鹭背脊上，双手环住它的脖颈。那青鹭便立起身来，极清脆地鸣叫了一番，便振翅飞起，一旁跟随的青鹭们亦随之遨翔，朝天宫西南而去。
        
        天宫西南边上，圆圆其实极为熟悉，正是芸公主的住处，那里有湖水连绵，岛中楼亭处，唤作广陵小筑，正是练琴的极好所在。
        这时，远远荡着水波传来极幽极远的琴音，沁人心脾。
        而那些个青鹭似要去水里清爽一番，便如飞箭般朝湖中冲去。圆圆只顾着观赏浩渺水波中诸多红莲似火绵延，又被那琴音所感，还未及回过神来，便被那些青鹭驮着一齐栽进了湖中。
        待浸得浑身湿透的圆圆挣出水面时，那些个青鹭已滑水而去，似嘲笑般欢快长鸣，振翅逃了，圆圆气愤不已，正要去追，却见一艘画舫在水面翩翩而来，琴音愈近，想必芸公主正是在这画舫中练琴。
        若被她看见自己这番狼狈模样，该有负她素日诸如“贤淑有礼”的教导了。
        只是四下却也不知如何遮荡，圆圆便灵机一动，把自己化作了一株红莲，纹丝不动地隐没在诸多莲花中。
        
        好巧不巧的，那画舫就停在圆圆近处，琴声乍收，只见舫四围垂下的薄纱中，隐隐可见芸公主立起身来，靠近了一位男子，两个低声而语，圆圆听不太清，只道芸公主恐怕是难耐寂寞，另觅心上人了罢。
        待要看清那男子模样，却总背向着圆圆，又被重纱挡着，圆圆便觉得有些扫兴。这时，芸公主忽泣不成声，便低着头靠在那位男子肩上，唤了声“太子”。
        只见风吹纱而起，芸公主所靠之人，正是夜君。圆圆全身一冷，所化之红莲便似凋谢般，黯然了颜色。
        湖面风起，画舫又悠悠而去，圆圆方才上了岸。
        这时，画舫中，永夜轻轻推开芸公主，淡然道：
        “湖也游了，琴也听了，你若知道天君的下落，便不必卖关子了。”

  
                                                第80章 祸水
爬上岸的圆圆惆怅极了，灰溜溜地躲回了东宫。

回到东宫的圆圆浑身湿透面容惨白、又不知是何时逃出去的，便惹来侍女们连连的惊诧，圆圆只是无奈地摇摇手，不置一词，钻进了卧房。
侍女们极识相地不来打扰，只是在外头守着，不敢弄出声响。
待到夜深时，圆圆却听闻外头极为聒噪，似有大批的侍卫呵斥、开道，不似往常巡逻般安静。
圆圆以为又发生了什么变故，但却一点也不愿去思索，只是翻了身继续蒙头大睡。

不止九天之内，四极八荒也乱了套。
只因永夜以太子身份，忽下令太白上仙掌管的清都侍卫、以及战神长歌上仙，撤查九天，搜寻天君以及容贵娘娘的下落，一处也不得落下。
如此一来，连虞渊、青尽山、三海、冥府、妖界，甚至人间都不能幸免，纷乱乱的连续了十来日。
天君失踪一事，无异于平地起雷，永夜毫无顾忌地明查，更惹得谣言四起。
有言太子胸有成竹，登临天君之位是迟早的事，搜查不过门面功夫，甚至天君失踪与其难脱干系。又有言太子赤诚，不计往日父子嫌隙，实乃纯孝，至于天君是如何失踪，只道是天君膝下二子或叛离或有罪，以至触犯天意、天雷劫至，天君恐怕早已灰飞烟灭了罢。
天界乱象，人间自然难免灾异四起，传闻人间为祈福者，自极北之百姓传太白筹至极南，以为吉相，太白上仙之威望，一时无两。
而这太白筹虽只为平常符信，但在永夜看来，却是忌讳。

十来日，永夜便不曾回东宫，只是在紫微宫一旁的别院睡下。圆圆亦不想寻永夜，只是一味地在书房练字。先头圆圆只是练一些寻常帖子，后来竟开始临摹永夜的字迹。
圆圆想，休书总是要永夜的手书。
仙家的手书若要一致，不仅是字形字态，更讲究意气修为。圆圆临摹之时，便不免揣夺永夜的心思，只觉字如其人，时冷时热反复无常。
圆圆不由得一掷笔，倒溅了自己一身墨。
正这时，花无情倒站在了门口，正看见圆圆的狼狈。圆圆不免有些难过道：
“花花，你来了。”
花无情被那阵法卷出了十万八千里不止，只知圆圆若心属夜君，他如何阻拦都是无法；后来无意间得知劫灰一案，终究忍不住来看圆圆。
眼下见圆圆有些憔悴，不由得轻轻握住圆圆的柔荑，取出帕子替圆圆擦去斑斑墨迹。
花无情轻轻开口道：
“圆圆，你跟我回冥府罢？”
圆圆不语，花无情只淡淡道：
“你兴许忘了醉梦洞中的日子，抑或忘了人间五行阵中的亲昵之事，但我却不曾忘怀，你若跟我回冥府，我会真心待你的，圆圆。”花无情神色痴迷，却仍十分周道，轻声安慰：“至于太子这边，他忌惮冥府三千万鬼兵，更何况尚有你哥哥青尽上仙作主，他自然不敢胡来。”
圆圆不记得久远之事，但万年来花花对她的心血，她一丝一毫都记得清楚，以至于更不该连累花花。
圆圆便轻轻挣开了花无情的手，嫣然笑道：“我才做了几天太子新妇，花花你却邀我私奔？”
圆圆略一顿，一本正经道：“未免太早了，再过个几百年，我嫌弃他了，一定会来找花花你的。”
圆圆故作轻佻，花无情心怀却难奈痛楚，忽握紧了圆圆的手腕，眼神灼灼道：
“圆圆你在此处并非心中所愿，我若是不能救你于水火，定然寝食难安，先前我曾放任你无数次，这次一定不会重蹈覆辙。”
说着，花无情竟强硬地拦腰抱住圆圆，不管圆圆挣扎，决然地要冲出东宫。
东宫内众侍女见太子良娣被冥王所掳，个个大惊失色呼天嚎地来阻拦，却又惧于冥王威势，竟让花无情直直冲出了东宫。

东宫之外，一身常服的太子不远不近地站着，冷冷地望向花无情。
花无情料定有人通风报信，也早想过全身而退不是件容易事，便轻轻放下了怀中圆圆，仍用一只手护住，另一只手化出赤血剑，直指太子。

永夜想起数次与花无情相斗，无论是在三海亦或是在青尽山，皆是为了圆圆，不免轻声低语道：“圆圆你真是个祸水。”
那语态，像情人低语，又满怀包容之意。
圆圆听来极为反感，但却仍用手拦下花无情的赤血剑，凑近了柔声道：“花花，你先回去罢。”
花无情心意已决，圆圆相劝，亦不能释怀。

正属僵局，却忽闻一位女子扬声揶揄道：
“小女子等了上万年，才得以在今日上任，冥王大人您好巧不巧地来东宫捣乱，这是为了哪般？”
只见一位身着东宫侍女总管服侍的女子步至前来，十分眼熟，圆圆略一认，原来是那个阿凉。
圆圆以为这个阿凉前些时候用毒国宝镜加害于夜君，后来又害她代为受过，正是当初她与夜君相遇的祸首。圆圆不免冷冷道：
“谁封了你做这个总管的？”
阿凉且笑道：
“自然是东宫作得了主的人封的。”
圆圆听来刺耳，反问道：
“我以为东宫女眷之事，都是我这个太子新娶的良娣作主。”
阿凉忽而老成道：
“原来良娣您还记得自己是良娣？如此甚好，倒省得冥王大人不清不楚地，还以为您是青尽山的闺中待嫁女子？”
圆圆与花无情皆受讽喻，圆圆才知道这世上牙尖嘴利一定要脸皮厚点才行，幸好，她的脸皮厚得很。圆圆冷哼一声，道：
“这话你兴许该对太子说，甚至对那些太子身边的闺中待嫁女子说上一说？”
当下只有永夜明白圆圆所指，却未曾料到那日圆圆也在广陵小筑，见语中含酸，知是醋意，便挥手对东宫女侍道：
“你们先退下罢。”
阿凉极为识相地也退下了。东宫门前，便余永夜、圆圆、花无情三人。

永夜要靠近圆圆，圆圆略一退步，花无情挡上前去。永夜忽道：
“这东宫门前也是有阵法的，只不过威力迅猛，恐怕伤了冥王？圆圆你说呢？”
圆圆领教过永夜的招术，身子一顿，便缓缓转身，欲重回东宫府内。
花无情自然不会应允，只攥住圆圆的手，道：
“开头认识你，就跌进了迷津，现在一个小小的阵法，又有何妨？”
圆圆略一低头，极轻松地笑道：
“原来你们以前认识的那个圆圆也是个祸水。”
见花无情略一滞，圆圆便缓缓推开花花，道：
“我现下明白了，正因为我不是她但却像她，所以你们才这样待我。”
圆圆言语所指，无非是永夜娶了她却又和芸公主私会，花无情教她养她却又钟情于她。
这样解来，许多事都合情合理。
再一望，圆圆的背影已隐没在东宫的长廊里，花无情忽觉来来去去，终究没有挽留住，只得黯然收场。
 
 
                                                第81章 星罗
圆圆又躲进了房里，斜躺在床上半晌，隔着屏风，忽然听到推门声。
缓缓的影子自屏风上移着，待绕过身来，只见永夜静静地立在面前，却不说一句话。
圆圆正玩着一柄团扇，扇面是薄薄的纱，画着鲜艳明媚的牡丹，还有轻巧的蝴蝶。圆圆自顾自玩着，也不看永夜。永夜靠近了，坐在床边上，俯身看圆圆。
圆圆俏丽的脸隐在团扇下，永夜看不大清，便轻轻拨开了团扇。圆圆的脸上含着一股满不在乎的表情，一双眼睛似在细细打量着永夜又似不经意地望向别处。
圆圆好似嫌弃被永夜碰过的扇子，便松了手，永夜亦不去接，团扇便滑至了一边，扇柄轻脆地击在地上，仿佛在薄光里扬起细细的飞尘，像盛开的花被东风从枝头吹落至泥里般可惜。

忽而，圆圆开口道：
“其实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永夜听着圆圆老气横秋的，不由略皱了眉，而圆圆兜兜转转想了许多狠话，终于寻着句称心的，极冷酷道：
“你不要仗着自己有几分姿气，就可以无往不利。安知以色侍人，终不久矣。”
永夜不禁一震，圆圆满不在乎道：
“那青鹭多半是受芸公主驱使，故意要把我引去广陵小筑的罢。”
广陵小筑的确养着许多青鹭，以琴音御之，并非难事。圆圆胡言乱语中，又杂着几许明敏，只见圆圆微微叹口气，道：
“你既然喜欢算计，物以类聚，今时今日我倒以为芸公主与你极为般配，你又何必留着我？”
但见永夜脸色一白，圆圆方才道：
“成亲之事不过俗礼，双修之事你更不必计较，我既然已经看透了，你更不必挂怀，我们做仙的，谁没有几个练双修的道友？”
圆圆放荡不羁，口不择言，永夜看圆圆说得五分认真又有五分赌气，忽而莞尔道：
“那依你之意，我是不是该先写封休书给你？待你我心情上佳时，仍可相聚双修？”
圆圆忽得鲤鱼打挺坐起身来，一拍手，扬声道：
“想不到你也悟了，正是如此才好！”
永夜看着圆圆的难缠模样，只能道：
“我与芸公主并无瓜葛。”
圆圆略一点头，道：
“天君与容贵娘娘失踪，芸公主小小琴仙，失去傍护，孤苦无依，见到太子你自然情难自禁？”
圆圆伶牙俐齿，永夜倒不知如何作答，圆圆见话已说完，忽然拾起靠着的玉枕，往永夜怀里塞去，道：
“你去别处睡罢，休书写好了，这床便还给你。”
永夜头一回晓得圆圆厉害起来，有一股逼人的气势。永夜却也肯收起素来的架子，不置一词的，老老实实抱着玉枕出了去，临走还不忘阖上房门。

圆圆却反而不放心了，永夜愈是如此逆来顺受的，一定另有图谋，休书一事恐怕难以得逞。只是眼下自己若逃跑了，让天宫太子丢了颜面，恐怕又会拖累才闹了一场的花无情。
正在这时，却又听房门声吱呦的开了，有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圆圆以为是永夜，又冷声道：
“你又回来作什么？”
却听着轻轻的笑声，露出侍女裙裾，原来又是阿凉这个不合时宜的家伙。
阿凉忽然大发慈悲道：
“我最近遇着许多好事，你我之间的小小恩怨就不必计较了。”
圆圆觉得这个阿凉多半神智不清，不计较恩怨的该是圆圆自己，却仍忍不住好奇道：
“你有什么好事？”
阿凉也不隐瞒，笑道：
“这第一桩好事，便是天君下落不明，最好魂飞魄散。”
圆圆不由得大吃一惊，只反问道：
“你怎么处处与人有仇似的？”
阿凉吃吃一笑，道：
“你这倒说得对极了，天君他老人家若死了，我的父仇母仇便总算是报了。”
圆圆才道：
“如此说来，当初你跟夜君过不去，正是因为他是太子？”
阿凉摇摇头道：
“我们做妖的，恩怨分明，我要寻他仇，只因为他在昆仑山杀了我哥哥祈连。”
圆圆略一叹气，道：
“你倒也可怜。”
“你恐怕是想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罢？”阿凉倒有些坦率的可爱，圆圆道：
“那你的第二桩好事呢？”
阿凉答道：
“我听虞渊上仙说，我哥哥的魂魄其实被禁在一个坛子里，藏在太白上仙炼丹的宫中。”
圆圆忽然起了戒心，反问道：
“你是想我帮你？”
阿凉道：
“正是如此。”
“我为何要帮你？”
“你离开太子正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既然素与太子有仇，拐骗良娣要胁太子这等事我还是做得出来的。”
圆圆恍然大悟，不由喃喃道：
“他怎么肯让你做东宫的女官？”
阿凉微微一笑，道：
“做太子的，总是有些自负。”
“你要我如何帮你？”
“太白宫中有个密室，传闻掌管天象星辰，当中变幻莫测，我看九天之内就只有青尽上仙能破解了。”
“我哥自然不会出手。”
“所以我只能劳您大驾了，良娣。”
圆圆轻轻一叹，道：
“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

太白上仙自然不在宫中，传说太子忽然传召太白上仙去大荒山请回二皇子，阿凉娓娓道来，圆圆反而有些吃惊。
若说二皇子被罚在大荒山，太子得益之处不言而喻，怎么忽然有了赦免之意？又想起当日和花无情去大荒山，太白上仙以及复醉仙子鬼鬼祟祟地拿着个坛子，坛子中莫非也装着谁的魂魄？
还有那个越丹呢？太子如今轻而易举掌管天庭局面，越丹这个极炙手可热的继位之人，难道会任人宰割？
圆圆低着头也不说话，只跟着阿凉来到了太白殿。

太白殿无人炼丹，半点烟火也无，道童们一向偷懒，太白上仙不在，更是不知躲哪玩乐去了。空荡荡的殿堂，时机正好。
阿凉似乎早就来打探过的，轻车熟路便领着圆圆穿过许多繁复廊室。
直至一石门前，只见门上匾额，极潦草地书道“星罗密室”。
阿凉神色凝重，对圆圆道：
“这会就瞧你的本事了。”  
                                                 第82章 云中游
星罗密室这个名头圆圆很久前便听过，天上星辰繁复，各各有序，都由这个密室定夺。而密室内的星辰虽然不成仙，却各有精魂，这些精魂便完全靠天界各仙的灵气供养。

换言之，一位仙的仙辰应对一颗星的寿命，这些星自然有大有小，一些小仙的星向来隐隐无光，不值一提，但上仙的星则往往灿若日月，不可逼视。

当然，圆圆一直没有亲眼目睹过里头的情形，而阿凉说的她兄长的魂魄被拘在里头，圆圆便有些疑心。

一个妖再怎么厉害，都不应有星辰应他而生、应他而落，那他在星罗密室如何容身？

但先前圆圆与阿凉已达成交易，再又想起天君失踪的事，倒想看看代表天君的星子如何，便也不再犹疑，上前推开那密室大门。

这门好像没有半点机关，圆圆轻轻一推就开了，那阿凉却有些惊讶。

圆圆并不晓得这门是设制了法力禁制的，寻常的仙完全无法进出，只有品阶到了上仙这一级才可长驱直入，是而门口才会无人看守。

而阿凉也正是晓得这点，才要借圆圆的力。

这时，密室洞开，里头黑得似墨，伸手不见五指的模样。

圆圆笑嘻嘻对阿凉道：

“你扯着我衣服，我领你进去。”

阿凉不由一愣，这个圆圆真是仙界奇葩，难道她的命格是专用来利用的？

阿凉不由想起万年多前在那个乐游苑她害了圆圆那一遭，没想到圆圆竟死不了，又记起她被二皇子妃推进丹炉两回，还有被二皇子差点烧死在清云殿，种种算起来，这圆圆真是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倒霉仙，也不知道是为谁挡煞……

难不成是为太子那个冷血的？

阿凉不由暗地里冷笑，跟着圆圆进入密室。

密室门立时又阖上了，圆圆摸黑走了几步，忽然眼前一道光，渐次地像流淌的瀑步，一片星河划出头顶苍穹形状，无数大小星光闪烁开来，密布如棋局。

而云气卷来，圆圆觉得周身如絮，晕晃晃的像站在舟上，踏着又软软的好像没有着地。

阿凉也似乎被眼前景象震动，两人迟疑了好久才又走了几步，边走边仰视星斗，仿佛近在眉目咫尺间。

这些星嵌在天上就像莲蓬中的莲子，大的像瓮，中等的像像瓿，小的就像牒子，圆圆一时兴起，伸手摘星，用手撼动，大的坚硬不可动弹，小的又摇动的，好像可摘下来。

但圆圆也不敢使全力，只是觉得极好玩，便松开手，开始仔细辩别这些星象。

只见头顶正当中一颗极大的主星，光芒却微弱极了，而主星旁一个浅坑似的空洞，十分可疑，同时，那颗主星旁还有一小星，星光也极黯淡。

圆圆微一思量推算，便知道那颗主星应该是天君所在，历数过往，天君曾有一位天后薨逝，故旁边有一个空洞位置，而那颗小星，应该是天君后娶的容贵娘娘。

这三人是为一轮，所以在最中间位置，而天君与容贵娘娘虽然星辰无光，但并未陨落，因而天君天后应该还周全，只不过多半遭逢大难。

圆圆想到这里，明白太子为何四处搜寻天君下落，估计他早就来过星罗密室。

而那空洞处一旁另有一颗大星，圆圆猜想应该是太子的星辰，这颗星光采夺目，似有趋向主星位置之意，估计登临天君之位指日可待。

圆圆不由嘁了一声，这种不守夫道伤风败俗的家伙，如何作众仙表率？  
 又看那代表容贵娘娘的小星之外，另有两颗大星一颗小星，三颗星依恃而存，却光芒怪异，时强时弱，圆圆猜想这三颗星分别是那位受罚的二皇子与他那不知所踪的青颜侧妃，以及越丹这位不甚正统的皇族中人。

再看这皇族众星之外一圈又有五颗大星，光茫四射极为耀眼，圆圆晓得其中四颗为四位上仙，却不晓得还剩那颗是谁，只想着应该是冥王花无情才有这样的气势，却忘了她自己早就是上仙之身，那颗正是昭示她命辰的星子。

圆圆只顾着聚精会神地看星，而阿凉却在密室中四处摸索。

这密室既是暗藏天机处，怎么会有杂物？圆圆正要劝那个阿凉别白费力气，却眼见着周围绕的云气拨散开来。

眼见着脚下人间城郭散缀其中，像豆子大小，又忽然从那人间云雾中远远有一垂缦的车子奔腾飞升而来，半晌似乎要破光而出，进入密室。

圆圆怕被人发现，忙赶紧拉扯住阿凉要先避出去，而那阿凉却不可白白失了这次机会，一定要弄个清楚。

圆圆正为难，忽然灵光一闪，将那阿凉定位身法，连忙急急念出一段口决，两个人就化作了那穹顶不起眼的两颗小星。

化为小星的圆圆正能看见那辆缦车才一会儿就如蝶破蛹一般闯入密室，正思索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却见那马车内先下来太白上仙。

原来是密室的主人，难怪？

正在圆圆领悟过来的时候，那车内又下来一位女仙，荆钗破裙，十份潦倒模样，圆圆正不知是谁，就听见阿凉那颗小星道：

“青颜原来一直躲在人间。”

那位青颜侧妃手上正捧着一个坛子，一脸慌乱神色。太白上仙将那马车化为虚有，才对青颜侧妃道：

“越丹他长得极好，若不是永夜那小儿忽然又闯回来，天君之位非越丹莫属。”

青颜听闻越丹这名字，才稍稍定神，道：

“丹儿全凭上仙作主，只是二皇子他现在困在这坛中，该如何是好？”

太白上仙缓缓道：

“这事我一早有了打算，为了不让二皇子在大荒山受苦，我才让他脱出形骸，待我给他重塑肉身，他便可和你一家团圆。”

青颜忙敛了颜色，给太白上仙拜了几拜，太白上仙忙扶道：

“不用行这些虚礼。”

青颜侧妃泫然落泪，道：

“不知什么时候我能见丹儿一面？当年只为了他与父母脱却瓜葛，我也不敢来寻他。”

太白上仙忙安抚道：

“你先安顿在此处，别的事我会一一为你谋算好。”

圆圆原先看着这副温馨场面，只觉得甚为感动，而后听闻那青颜口口声声喊“丹儿”，圆圆正不明白，却听青颜言语间愈加明晰，圆圆不由大吃一惊。

这越丹居然是二皇子的子嗣？

若果然如此，他便是正儿八经的皇孙，难怪天君那样宠爱他。

再一想，这天君失踪，于太白上仙这一党没有半点好处，看来定不是太白上仙折腾的，难道是永夜？

圆圆想得头晕，却看着那太白上仙从那星罗密室中拿麾尘往墙上一拍，又有一小门洞开，一番叮嘱后，那青颜便抱着坛子进去，太白上仙便离开星罗密室。

而阿凉见太白上仙已走，便按捺不住，急道：

“我哥的精魂一定困在那里头。”

圆圆想也有几分可能，便又一念决，两人又从星子回复原来样子，那阿凉急忙忙便奔进那小室，圆圆也不能放任不管，只能跟着进去。

才一进去，却甚感不妙，里头除了青颜侧妃以及她手中所抱的坛子，并无别的物什，那青颜一见阿凉，神色只是略为吃惊，但再看见圆圆闯进来，竟吓了一大跳，脸色惨白，像是那鼠遇见猫一般。

圆圆自然不晓得这青颜为何如此怕她？

但那阿凉却开始冷笑道：

“青颜侧妃，好久不见。”

青颜只是略笑一笑，十分柔弱的模样，但手上却不自觉牢牢抓紧那坛子，生怕被人夺去一般。

阿凉却逼道：

“我问你，你们把我哥的精魂困在哪里了？莫非也是在那坛子里？”

说着阿凉劈手要来夺，青颜脸色愈发恐惧，只尖声道：

“这是二皇子殿下，不是你哥！”

阿凉已经是疯了一样，非要将那坛抢到手，争辩道：

“你说我便信了？我要拿着这坛子让虞渊上仙验上一验，才知道真假。”

一直旁观的圆圆忽而听到虞渊上仙这四个字，立时明白了这阿凉是被他怂恿，不由更加猜不明白这虞渊上仙来凑什么热闹？

难不成上仙动了心，看上阿凉不成？

圆圆就这么胡思乱想，任那两位为着那坛子几近疯癫。

记得花花以前教过她一件好玩的，那便是女人间的闲事绝对不能管，只因为这闲事若管了，准保被骂得狗血淋头，运气不好，被抓得破相也是常有的。

这是花花在地府与众绝色女鬼间周旋时得出的金玉良言，眼下圆圆自然照做，甚至还打算退到外面去观星。

但阿凉这次绝非儿戏，青颜侧妃也是将那坛看作身家性命，两个相斗，法力之外，已完全不顾体面，脚踢头撞，面目狰狞。

圆圆不由犹豫这闲事到底该不该管，尤其是那坛子里据太白上仙所说还装着二皇子的魂魄。

如果她就这么不管不问，恐怕到是出了乱子，因果循环，她要遭业报。

可圆圆从没想过，正是她之后的这么一管，才真是报应不爽，一举偿还当年这三人欲取她性命的恶因。 
 
 
                                                第83章 果报
圆圆正想着怎么劝眼前两个癫狂的女仙不要打架失了风度，围着她俩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怎么都没法，最后只能一狠心，上前劈手就把那坛子给夺了。

那坛子滑不溜手的，圆圆侥幸抢过，却抓不牢，眼见着就往地上落。

在这万分之一息，阿凉神色灰败，青颜脸色亦完全绝望，圆圆却不能放任，忙伸脚拿脚尖接着那坛子，像踢绣球似地一颠，那装着二皇子魂魄的坛就高高抛起，像在空中划了个弧。

这时，阿凉与青颜皆是心中一缓一抽，急忙飞身要夺那坛子。

这俨然是一场舞狮戏珠的游戏了，可偏偏没有那般趣味，简直是以命相搏。

圆圆自然不能让她俩夺了去，于是念动口决，生了幻景，那阿凉与青颜便飘落下来，痴痴笑笑地各自发呆，而圆圆则不费吹灰之力将那落下的坛子抢在了怀中。

圆圆看着她俩的神情，猜想她们一定是想起了过去的什么快乐事，所以脸上才如痴如醉的，而圆圆趁这机会打算把那个惹事的坛子带走。

莽莽撞撞的圆圆抢的时候也没想过把坛子藏哪去，这会到手了反而犯了难，要不然扔回东宫让永夜接着这烫手山芋，而她呢，青尽老哥估计是不想她刚嫁人了又回去闹腾，看来只能去冥府找花花了。

想着，圆圆就抱着那坛子，推开了星罗密室大门，日光刺眼，圆圆一时没看清眼前站着一个人，等眯住眼，才发现竟然是拿着拂尘的太白上仙。

圆圆不由哀叹，她不该自作聪明，妄想能躲过上仙的法眼，这下可逃不了了，被他抓住，告上天庭，治她个私闯禁地的大罪，可就不好玩了。

除非……

圆圆忽然笑嘻嘻道：

“上仙，您怎么又回来了，我正想把这坛子给您送过去呢，里头青颜妃子和阿凉争得不可开交，要把这坛子砸碎了，那二皇子殿下……”

圆圆故意低着声念二皇子殿下这几个字，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太白上仙却不肯退让，鹤发飘动，童颜含笑道：

“老道要是放圆圆姑娘走了，恐怕圆圆姑娘立刻就到处传扬老道徇私之事，弄得众仙皆知，老道的脸面还往哪搁？”

圆圆看这太白上仙眼神毒厉，怕他要灭口，只能求饶道：

“上仙你大慈大悲，只要你放过我，我立刻就消失在仙界，再也不出来了，而且保证今日所见所闻，半个字也不会泄露出去。”

圆圆低声下气，毕恭毕敬地，而太白上仙却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兴许把圆圆杀了，再栽脏嫁祸给太子，青尽上仙那头冥府那头定然不会放过，足以挑起三界战乱，到时，二皇子趁乱入主朝廷，胜算不又多了几分？

这样的计谋，完全是太白上仙信手拈来的，只能怪天命安排得这样巧，让圆圆自个儿送上门来。

于是太白上仙慈祥笑道：

“圆圆姑娘，这话好说，外头耳目众多，咱见密室详谈。”

圆圆将信将疑，被太白上仙又赶又哄地给骗回了密室。

圆圆不是不怕，但只要她手上还有二皇子的坛子作赌注，相信太白上仙不敢乱来。但圆圆却没有想过，深入敌阵，是兵法大忌。

果然，等星罗密室的门重重阖上时，太白上仙便原形闭露，冷着脸命令道：

“圆圆姑娘，烦请你把坛子交给老道。”

太白上仙步步逼迫上来，圆圆只能连连后退，这坛子要交出去，恐怕小命不保，圆圆连忙念动口决，周围便生起浓浓云雾来。

圆圆趁机往门那逃，哪知太白上仙长袖一挥，云雾便悉数退去，拂尘再一甩，打向了圆圆。

圆圆看着太白上仙居然使出收伏妖孽的本事来对付她，不由生气，于是不管不顾，干脆就举起那坛子，迎击拂尘。

太白上仙大吃一惊，忙召回拂尘，圆圆立时要开门逃走，哪知那石门重重紧闭，圆圆根本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用说，定是这个老道下的术。

圆圆只能背靠着那门与太白上仙对峙，大白上仙道行深厚，这密室又是他的地盘，这会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第84章 轮回
果然，圆圆被那拂尘直直击中，狠狠地飞了出去，正砸在那星罗密室大门上，竟然震得大门都四分五裂，轰然一声就倒了开来，圆圆跌进了碎石中，原本还醒转神，想站起身来咒骂太白上仙，谁料才一张嘴，就“哇”地猛得喷了好几口血。

圆圆神色灰败，目瞪口呆地，几乎又要晕了过去，那太白上仙仍不肯放过，只求速战速决，将圆圆灭尸无形，圆圆站立不稳，一个劲儿地告诉自己要逃要快，可脚上千斤重，怎么都挪不开。

吃了太白上仙的拂尘下死力的狠狠一记，圆圆要是修为再差点，恐怕当场就得灰飞烟灭，更不用说只是吐几口血被噬了元气。

而眼下太白上仙不知从哪又召出一柄道家长剑，携着风势劈斩过来，圆圆简直立时就要呜呼哀哉了，头一回居然想到她死了，就要便宜了丧居的永夜可以随意娶老婆了，爱娶几个娶几个，真是可恶！

圆圆恨恨地咒骂道：“都是这个混蛋，如果不是跟着他来到天庭，如果不是被他气着要走，如果不是……”

好多好多的如果不是，直直能追溯到当初在沽遍九天的那一瞬鬼迷心窍。

圆圆悔不当初的，又喊了声青尽哥哥，就念动口决，要以死相搏，至少和太白少仙要两败俱伤。

这段口决本来是世上最蠢的法子，跟自杀差不多，运气好就留个元神四分五裂游荡天际不得超生，但正因为如此，其杀伤力也足以夷平太白上仙的府地了，哪怕太白上仙侥幸能活着，也估计会落得个魂魄移位，没个好几十万年的也休养不回来。

对圆圆来说，那也够本了。

圆圆密密集集地念，太白上仙的剑光亦扑天盖地而来，眼看就要玉石俱焚，正这一瞬，圆圆的腰忽然不知被谁抱起，电光火石之间，圆圆已经被放在星罗密室正中的位置。

圆圆的口决总算没念全，只是瞪着眼前人，仿佛怨妇般道：

“你怎么不早点来，我要是受伤了，还不是要你传法力给我？”

永夜发现圆圆愈在某些极端情形下愈是不可理喻，只能笑一笑，抚了抚圆圆的额头道：

“是我晚来了。”

这时，太白上仙已携剑冲进密室，看着太子来了，于是灵机一动，率先道：

“太子殿下，别来无恙？今儿个老道惩戒天庭重犯，太子殿下不会是想包庇这个将二皇子打得魂飞魄散、又轼杀二皇子妃的恶徒吧？”

星罗密室关闭时，就是法力再高的仙也无法洞察里头的玄机，所以太白上仙才敢有恃无恐地颠倒黑白，将罪责都推向圆圆。

可他忘了永夜万年前专司天庭法度，如果有空子，永夜一定钻得比太白上仙好。所以永夜笑了笑，忽然起袖往地上一拍，那星罗密室顿时升起云雾，又露出下界人间繁华景象来。

永夜柔声对圆圆道：

“你先去地府花无情那避避风头，过段日子我就来接你。”

情形若不是坏到极点，永夜断不会将圆圆往花无情那送，只见密室地面愈加透明柔软，一圈光波像荡开的湖水涟漪，层层绽开，圆圆陷在其中，手却死死握住永夜的袖摆。

他为什么总是霸道地决定她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不该走？

永夜见圆圆这样顽固，也不知她受了重伤，还从哪来的气力，死攥住他的袖摆不松手，永夜没法，只能撕扯下那截袖摆，圆圆便失了最后的依恃，跌进了那圈通往下界的光道。

永夜这会只是笑了笑，他和圆圆适才算是断袖之情么？

难得他还有这样的闲心。

太白上仙这会见圆圆逃走，便一腔怒火转到永夜身上，厉声道：

“太子殿下，你包庇内眷，纵容凶徒，我会召请四位上仙共商此事，你且小心太子之位不保！”

永夜站起身来，直视太白上仙，笑道：

“星罗密室之事既然不会外界所知，那众仙又怎么晓得圆圆曾在此处，我明明记得她是归宁，恐怕这会儿是去冥府那谢花无情养育之恩了。况且二皇子被囚大荒山，青颜侧妃亦失踪多时，怎么又会出现在密室之中？太白上仙您打算如何向众仙说明此事？我倒是很有心听一听。”

永夜半赖半逼，太白上仙被永夜逼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愤愤扬长而去。

但事后他果然没死心，真的召请四位上仙上天庭议事。  
   四上仙共同决断的事，比起天君下的旨意，份量恐怕还要重一些，而太白上仙竟不再打算参太子包庇一事，而是要告他破坏星罗密室这等仙家禁地，此罪不足以杀身，但亦能让永夜上诛仙台面壁个几百年了。

几百年，原本不长，但在当下多事之秋，足够太白运筹一番，扶越丹上位。

那边厢，圆圆跌落下去，也不知是怎样的缘由，她身不由己地坠进了地府黄天，约约摸摸的，看见一条滚滚忘川蜿蜒而来。

圆圆想，要是被这忘川水冲进迷津就糟了，都怪永夜太草率了，救人是这么救的么？把她往火坑里推？圆圆神智不清的，还晓得一个劲地抱怨永夜。

正这时，花无情正垂头丧气地在忘川边走着边腹诽，这青尽上仙太无耻了，昨日跟他下棋，他又一次玄妙莫测地发话道：

“无情啊，我替你算了一卦，你有一个有缘人要出现在忘川离奈何桥三百里地的岸边，记住，穿得漂亮点，去那等着。”

花无情想起上回青尽这么说的时候，他就被从天而降地圆圆拉着拖进了迷津，最后在醉梦洞里要死不活地，惨不忍睹。

这会又来一个有缘人，不会重蹈覆辙罢？

花无情一面忆苦，一面又怀揣着某些期盼，兴许这会跌下来的会是个钟情于他的有缘人，这样他就不用再单相思受尽折磨了。

花无情就那样来回在忘川边上踱步，他身后的蔓陀罗花开得妖艳极了，摆动着风姿，后来又来了许多美貌女鬼，对花无情极尽挑逗之事，都被花花连消带打赶跑了。

花花就是有这点呆性。

终于，仰脖子等了半日的花花隐隐看见地府黄天里跌下一抹飘飘坠坠的人影，那姿态仰望着还算惊鸿，想必这就是他久候的有缘人了！

花花看准那影子，飞身上前抱住。

可那人影自仙界坠下，力道十分重，花花使尽全力，却还是跟着跌跌撞撞的，最后滚在了岸边的蔓陀萝花丛里。

爬起身的花花看了看倒在花丛中的那人的裙饰，应该是位地位不错的女仙，配他够了，就是不知长得怎样？可恶，一丛蔓陀罗花挡住了视线。

花花上前，轻轻拨开那丛花，只见花影下，圆圆惨白的脸，紧闭着眼，嘴角还沁着血丝，花无情内心一震。

兜兜转转，还是圆圆！青尽，算你狠。

一面苦涩一面惆怅的花无情连忙抱起重伤的圆圆，跑回了森罗殿。
 
                                                第85章 鬼医
森罗殿里，一排鬼医侍立在殿一侧。殿中摆着一张床，圆圆闭着眼直挺挺躺在上头，气若游丝。鬼医们一个个轮流察看圆圆，最后竟纷纷摇头，而花无情一直握着圆圆的手，眉眼都是忧虑而脸色尤其难看，与冥王平素使人如沐春风的作派大不相同，吓得殿中众鬼皆屏气不语。

花无情复又坐回殿上正位，蔓陀萝花镶出的冥王宝座，花瓣上滴着血一样的颜色，花无情的手抚上一枝半开的花，微微笑道：

“真的没办法了么？”

众鬼医们皆不开出声，花无情瞧着其中最年轻也是站在最末位的道：

“小元子，你不是当过天庭御医么？怎么，到人间轮回了一遭，到我这地府来就变蠢了？”

这个叫小元子的硬着头皮站出队列，抬头直眼看着冥王，才与花无情目光相接，瞧见里头藏着凶光，忙就低下头，麻木道：

“小元子医术浅薄，实在是救不活，最多，就是保其生气，令这位姑娘常年沉睡。”

小元子话一落，众鬼医便连连附和，花无情冷笑一声，道：

“要你们有什么用！”

众鬼医同声同气，忙不迭道：

“冥王息怒。”

花无情瞧着那小元子面上仍有犹豫之色，不由道：

“既然你们都没法了，我也不用留你们了，这样吧，‘给孤院’那东海龙女才刚去主持没多久，我怕她资历浅，镇不住那些缺手断脚的孤魂野鬼，而你们的本领不大不小的，正好派上用场。既然如此，你们就赶紧一起收拾好包袱，立时起程去协助龙女吧？”

话说东海龙女自被妖界骗婚后，便看破红尘，一心一意只想在仙界谋个位子积些修为，而冥府新设的给孤院专门收留九幽横死无归之鬼，且先行给这些新鬼们治伤，好让他们投胎时不至于缺胳膊少腿儿的。

这活儿可不轻松，况且给孤院这会正缺人手呢，去那不得专干粗活？这些养尊处优的高品阶鬼医们哪受得了，于是，森罗殿内连连的求情声此起彼伏，只求冥王大人能回心转意。

花无情向来就是外热内冷的，任这些鬼医们求饶，也只是挥挥手，见他们还不肯走，只能微笑着发话道：

“然不成还要我请鬼兵们押你们前去？”

众鬼医们忙噤住声，纷纷离开森罗殿，惟有小元子落在最后，又被花无情喊住了，并屏退殿中侍卫，甚至连心腹恶鬼刑融都托辞赶了出去，这才笑道：

“小元子，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这会快说吧？不然我给你排个给孤院最苦最累的差使，听说那正缺除粪负尸的差役，不能按时做完，还得削耳劓鼻、敲肘砍趾，你要是受得了，那这会我就派刑融送你一程。”

花无情将给孤院的活说得苦不堪言，只比十八层地狱好上几分，更何况冥王要是派刑融送他去，估计在路上就得被折磨得半死。

小元子原本还想有所保留，这会儿只能叹口气，坦白道：

“圆圆姑娘所受的伤仍至阳至刚，这世上有这样的功力的，恐怕只有主管五行金这一道的太白上仙。”

花无情不由叹了口气，圆圆上回是被太白炉给炼了，这回又被太白上仙给打了，太白上仙何等威势，就是她哥青尽上仙，也只能与太白平起平坐，圆圆是不是吃错药了，老去得罪这死老道！

花花面色沉郁，更怪太白一把年纪了还专跟圆圆过不去，亏他还登上了上仙之位，不过是个心胸狭窄之徒。

而小元子又道：

“五行中金克木，是以冥王大人你草木真身，根本无法于这件事上出力。”

花无情瞪着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像侥幸抓住一丝希望般道：

“那我问你，什么能克金？”

小元子一愣，都怪自己说太多，露出破绽来，花无情走下宝座，直逼到小元子近处，用手轻轻拂了拂小元子的肩，柔声道：

“小元子啊，你要是嫌弃给孤院的活太轻松，我还有很多差事可以让你一展所长的呀？”

花无情温柔的威胁，简直吓得小元子的一颗小心肝都要裂开来了，小元子惟惟懦懦道：

“小的不能让冥王您冒此大险。”

花无情这会看着仍在那一动不动躺着的圆圆，轻声道：

“小元子，你要是再不说，我就把你打进十八层地狱。”

十八层地狱小元子去过，那是世上最最生不如死的地方，关键是你还得一遍一遍地生不如死。小元子不由倒吸一口气，终于道：

“既然冥王大人心意已决，小的只有据实以告了，这五行中，火能克金，这世上藏火最多的，莫过于天上的太阳。  
 小的听说虞渊深不尽底的崖下，有一种草，万万年只开一次花，花色金黄，艳光夺目，可治圆圆姑娘身上的伤。但虞渊一门从不向外借出此花，就连当年天君开口，虞渊上仙也给回绝了。

您要取得此花，只有……”

小元子收住口，其意不言而喻，既然不能明取，当然只有暗偷，但若被虞渊上仙发现，恐怕冥王会被重重惩治。

花无情明白这遭，只摆摆手，命令小元子先下去。

这会刑融忽然从殿后转了进来，花无情不用回头也晓得发问道：

“你这个鲁莽的家伙，又躲在后头偷听，不怕我治你罪？”

刑融沉默，花无情也不管他，只是走近圆圆，抬起手，指尖拂过圆圆的眉眼，圆圆这会真是温驯可爱，可惜这样静，不能同他玩笑。

刑融转身要走，花无情突然命令道：

“你现在倒是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了，眼里越来越没有我这个主子了？刑融！”

刑融低着头，他是下定决心要去虞渊替冥王采得此花，但花无情也正是知道刑融定会如此，才对他这样严厉。

花无情开口道：

“这事非得我亲自出马不可，你去了，万一惊动虞渊，我岂不是再没法盗得那神草？”

刑融还想说些什么，但他向来习惯听从花无情的，只能称是，花无情笑道：

“你先在这里守住，不要让任何人带走圆圆，就是太子那厮来了，你也不要放他进来，这东西给你。”

花无情从袖里丢出个东西，抛向刑融，刑融接过，展手一看，居然是号令三千万鬼兵的令牌，花无情笑道：

“这次我可是不会让谁从我手里抢走圆圆的，哪怕他是太子！”  
 
                                                第86章 上仙
天庭，紫微宫东殿，太白上仙老早就坐在个太师椅上头，拂尘搭在右手臂上，一脸兴师问罪的模样。

越丹则静静地侍立在太白上仙一旁，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他兴许并不晓得自己父母都已死了，是而内心并无波动；或者他已经晓得了，只是不露声色而已。

如果是后者，那他可真是比他父亲二皇子殿出色多了。

陆续的，虞渊上仙进来了，尔后是日日忙于搜查天君下落的长歌上仙以及整日介算东算西就是不肯沾染红尘的青尽上仙。

四位上仙各坐两侧，不分高低，半晌，被一群侍婢左右簇拥的太子殿也来了，嘴角只是挂着浅笑，仿佛这次并不是他要被三堂会审。

入了魔就是这点好，脸皮厚一点，行事邪一点，只管气坏旁人，自己岿然不动。

虞渊上仙看着自家徒儿变得如此，倒也不知是喜是悲，而青尽一见永夜进来，就冷哼一声道：

“圆圆呢？为什么你总不护着她，总让不相干的人欺负她？”

长歌笑了笑，青尽这是指桑骂槐呢，果然，太白上仙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而永夜毕竟老成了些，只是惟惟听骂，也不置一词。

青尽原本还要发作的，但一看永夜居然如此服帖的，反而收住了口，而永夜呢，被骂完后就若无其事地向众上仙问起安来，连太白上仙都不得不起身回个礼。

既问完安，永夜方才坐到当中上首位置，众侍婢也分立其后，永夜微微笑道：

“太白上仙，上回毁了您的星罗密室，真是多有得罪，孤赔您三百颗黑虎心如何？”

黑虎是妖界数一数二的生猛恶妖，一只况且难得，更何况三百只，尤其这些个黑虎最是阴险狡诈，常常在人间作乱，掏去人心，所以一颗黑虎心不知吃了多少人来养，恶毒至极。

而仙界小仙们对骂，要是骂到吃了黑虎心这一截，言下之意就是嫌对方太狠太毒。

永夜忽然提起这截，好似无意，又好似在骂太白上仙，太白上仙才缓和的脸便又十分不好看

而永夜又极无辜道：

“去岁妖界有三百只黑虎聚在繁星城作乱，被剿杀之后，我就命人把这些黑虎心给收藏好了，想想太白上仙您常常急需奇花异草炼丹，从前看上过冥府的蔓陀萝，也瞧着青尽山的仙草不错，在四荒八极挑来挑去，我估摸着您也该点算到我们妖界了，所以一早被您备下来。

孤想那密室大门值什么钱，随便派两个力士修一修就好了，可您偏偏小题大作，一定是惦记着妖界的宝贝了，所以我就主动给您送来了，那三百颗黑虎心，这会应该一颗不少地摆在您的太白殿了。只是别的都好，就是味道熏了点。”

从前，永夜从来不肯在众仙面前多说话，这会一口气滔滔不绝的，将太白上仙讽刺得体无完肤，偏偏又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让太白上仙计较也不是赔笑也不是，太白上仙吃了亏，只能紧紧闭上嘴，一句也不肯说了。

而青尽上仙一看永夜还算有些意气，不至于无动于衷，心情又好了些，谁叫圆圆偏偏看上他呢？

众上仙皆不肯开口周旋，这会越丹倒秉着有事弟子服其劳的训诫，道：

“太子您误会了，师傅他本来就不打算跟您计较，我还说太子您情深意重，定是为了察看天君的星脉，方才要闯进密室，师傅他全然是错怪您了，更何况那密室大门本就不值几个钱，不过是到大荒山取三千颗法石层层堆出而已，那法石更不值几个钱，无非是让那些重犯多下湖找几趟而已，毕竟三百颗宝石里就有一颗法石，怎么能算辛苦呢？”

星罗密室大门能依据来人的法力自行决定开启与否，全是靠大荒山的法石锻造，越丹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处处说着反话，倒让永夜理亏。

太白则暗暗欣慰，总算越丹这孩子比他父亲强些，也算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不枉自己为他处处盘算。

永夜微微一笑，越丹面上给自己求情，实则给了台阶给太白上仙下，如此玲珑，让他占些风头倒也无妨了。只是没想到越丹的年纪才与当年的自己相仿，心思倒沉稳多了，难怪天君那样宠爱他。

永夜不由又笑了笑，道：

“越丹你倒比你爹好许多。”

越丹的身份，明上对众仙说的是皇族远亲，根本无从提及谁是生父谁是生母，永夜忽然发此语，倒让越丹心神一震。

太子岂是那么容易讥讽的？

永夜看那越丹算是识相，更没再往下说，只是道：

“难得众上仙聚得如此之齐，孤正好想起册立太子妃一事，既然不能由天君亲自下旨，就劳烦众位上仙一齐作了见证了。”

说着永夜命着一旁的侍婢拿出个召书，上头一堆仙家奇文怪字，无非是盛赞圆圆品德，侍婢捧着召书，一一给四位上仙过目。

这回倒是虞渊上仙先开口了，道：

“天君下落不明，太子原本不晓得此事，故与圆圆姑娘在妖界办了喜事，原本无可厚非，可如今太子既然晓得此事，还要为圆圆姑娘加封，恐怕引得非议。”

永夜微微一笑，原本以为头一个急着反对的一定是太白这老道，倒没料到是虞渊上仙先开的口。

这倒奇了，虞渊上仙不是十二分地希望永夜联合八荒势力，早日登上天君之位么？如今既然可以拉拢青尽山，怎么反而怯了？难不成师傅他已转了舵？

永夜也不反驳，只是将这烫手的事抛向了青尽，含笑望着青尽上仙道：

“老哥，您怎么说？”

老哥这称呼还是永夜跟着圆圆学的，直激得青尽后背一地的鸡皮疙瘩，但毕竟是自家妹妹的好事，青尽就没空虚伪推让了，直接道：

“仙界久不曾有喜事了，天君又下落不明，是该冲冲喜了。”

长歌上仙这会也连连附和，青尽说什么他就说什么，这也是向来的惯例，是而永夜倒拿下了两位。

越丹与太白上仙耳语一番，太白上仙竟破天荒道：

“老道不识大体，草率召众上仙来，原本颇为自责，难得太子恰好有此喜事，也算是没让上仙们白来一趟，老道又怎么好反对呢？”

太白这贼道人，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永夜听了不由好笑，脸上天真烂漫的，又对虞渊上仙柔声道：

“既然三位上仙都应允了，师傅您的顾虑也可打消了。”

永夜久不曾喊虞渊上仙师傅，这会竟肯喊了，好似又含着撒娇之意，虞渊上仙竟不由得心中一动，便点头应允了。

一场上仙相聚，永夜不曾吃了半点亏，倒达成了心意，便起了身，客客气气地要在当晚宴请众位上仙，上仙们都不好推辞，便应允了。

而永夜便告了退，由着那如云的侍婢们环绕着，浩浩荡荡地走了。
 
                                               第87章 画皮
至夜，太子殿设宴乐游苑之北园：竹槛里、蕙庭处，四位上仙自然是主宾，另下口谕遍邀天庭众仙，众仙忌于太子威势，谁敢不来，一时皇都宴乐热闹，声震九天。

正是开宴之时，太子却久久不至，众仙方自饮酒谈笑，其后，越丹着玉冠绣袍，华服而来，左右侍婢皆是前几日方才派进东宫的，众仙不由暗自惊讶。

另有新上任的东宫侍读鹤童代太子传谕，道太子辖下妖界有杂事需要排遣，所以不能前来，特请越丹皇子代为主持，一如太子亲临。

众仙愈加讶异，想不到这太子对越丹不仅没有嫌隙，还颇为器重。但又有通透老仙只笑不语，暗暗佩服太子处事或虚或实，已今非昔比。

而另一厢，太子明面上坐彩舆出了北天门，却并不往北方妖界而去，调转方向，驶向极东虞渊。

不多时，两只黑白皂头雕忽然遨游而至，落于彩舆前头车辕上，转瞬间褪去鸟形，化成一个白衣一个黑衣的小童，跪而请安。

车内永夜正靠着锦枕沉思，闻声便开口问道：

“花无情果然将冥府号令轻而易举地交给刑融？”

车帘外两小童齐声答是，白衣小童又道：

“太子妃由三千鬼兵看守，无法近身察看状况，又有传闻称冥王已前往虞渊足有三日，至今未归。”

黑衣小童再道：

“听闻冥王是要寻一味开黄花的神草。”

“哦？”永夜不由一笑，他借宴请之名，拖住虞渊上仙，专要去取克制金毒的日离草，没想到花无情这回倒是比他快了一步。

冥府的能人倒也不少，这么快就晓得圆圆的伤该用哪种法子医治。

说起这日离草，又是仙家一大禁忌，传说这草生长时则服下则能帮助凡人成仙、枯萎后则能点石成金，最是忌讳流落在外，以免不法之徒用这日离草惑乱人间。

另外，这日离草还有一个妙处，就是专门克制太白上仙一道的法术。四上仙及冥府之间，虞渊司火，太白司金，长歌司土，青尽司水，冥府司木，五行相生相克，方能相安无事。

若日离草落入仙道，恐怕五行失衡，天下大乱。所以盗取日离草，需慎之又慎也。

永夜既晓得花无情三日未归，料定冥王深入虞渊之地，无人带领，定是不得其法，所以永夜命这黑衣两童回冥府后，仍气定神闲，只是驱使彩舆之力又加重几分，风驰电骋，虞渊转瞬而至。

永夜既然曾在虞渊门下学艺，又尊为上仙的入室弟子，对日离草禁地之处，熟而不能再熟，才至浩渺崖边，永夜下了车，只见一棵盘根错的老松下，一条长桥通往云间孤岛，正是虞渊一门的修习所在。

桥边刻了石碑，书虞渊古字，形制如符。

永夜万年不曾来此，倒觉得这里一点变化也没有，只是永夜不想惊动门内弟子，所以并不从长桥而入，反而沿桥向南，数八十一丈，既而在崖边眺望云海，便飘然跳下，掠云乘风，衣袂翩翩。

旁人不知，虞渊既掌管天象四时，设阵法便常用雷电云雨这四道好戏，而虞渊门外云深不知几许，正是设了一个辽阔无边的巨云阵。

一般人妄想闯进崖底，多半要迷失心神的。

而永夜挑了夜里日华最弱时，又算对阵法空眼，轻而易举便飘临至崖底。

崖底草木深深，藤蔓缠绕，各色奇花异草凶鸟神兽皆聚于此，永夜拨开及腰茅草，沿崖底一路探寻。

只记得是在这一带，但显然已无人管辖，路径荒芜，难不成日离草被移植它处？

永夜正迷惑，才又极速行了三百里，忽远远看见一处茅庐，庐外十来根长竹杆，好似晒着几百件薄衣，真是怪哉。

等永夜走近了，更是骇然，只见那竹杆上哪里晒的是衣服？明明是一件件纹衣绣脸的皮相。

多时不来，虞渊居然成了画皮妖集聚的老巢？

正是永夜迷惘之际，忽然发现脚下踢着一个物什，原来草丛里露出一只男仙的脚来，永夜拨开遮挡的皮相，穿行而过，才发现地上躺着的居然是花无情。

那花无情昏迷了便算了，只是脸上还带着笑，嘴里喃喃喊着圆圆的名字。

永夜本来还想救他一救，但一听到圆圆的名字，便觉得十分不悦，正这时，草丛那传来簌籁声，永夜便屏息隐去身法。

只见一个娇俏的背影轻灵而至，仿佛早知花无情在此处，特地还捧了一碗清水，喂花无情喝了。

永夜只看着背影，也不知道这女子是谁，但见花无情苏醒，便唤了那女子几声，初时还听不清，倒后来喊的竟是——圆圆。

只见那女子转过身来，果然是圆圆。

永夜愈加不解，圆圆既然在冥府，如何又在此处？永夜扫视四周，看着那一张张画皮，忽然醒悟。

这哪里是圆圆，分明就是个妖精。

永夜看这妖精似乎对花无情不坏，便舍了他俩在此处，自顾自悄然移步至那茅庐旁，只见庐边起了一座坟茔，立了一块玉石碑，碑上简而再简，书了四字——顾惜之墓。

永夜此时已心神俱荡，他母亲形神俱灭，只在清都有座衣冠冢，何时以这里又有了一座墓？

难不成？

接二连三，永夜被此处的怪处所震惊，而自茅庐窗子望进去，但进竹壁上挂了一幅画像，画上却是他娘婉然在生，上头秀气小字道：

“当年信道情无价，桃叶尊前论别夜。脸红心绪学梅妆，眉翠工夫如月画。 
来时醉倒旗亭下，知是阿谁扶上马。忆曾挑尽五更灯，不记临分多少话。”

望着娘亲的手书，永夜顿时醒悟，难怪这女妖能学得圆圆容貌，多半是日日对着他娘的画像，渐而有了形神。原本，圆圆与永夜的娘亲同出青尽本就相像。只是娘亲所画的像所题的诗是要赠给谁？

永夜不愿再往下想，脸上褪去血色，眼中自有一股软弱，仿佛又回到万年前在天宫中冷清度日的时光。

忽而，永夜横手劈向那墓碑，碑应声而裂，碎石纷落，倒露出隐在碑阴后的一棵黄花小草来。那黄花虽不起眼，却因忽多见一丝夜色月光，便灿然而光照，不是日离草还有何等神草？

而能将日离草移至顾惜娘娘墓前的，除了虞渊上仙还有谁？

永夜这时既完全明白，反而收敛了神色，速速采下那草放入怀中，而光自衣透出，不能隐蔽。

那女妖与花无情听着这边动静，便迈步而来，永夜正心神不定，不愿多生事，便急急离去。
 
                                                 第88章 刑融
永夜既出了万丈虞渊，便驾彩舆向三海而去，此时月光已渐至中天，映出海面鳞鳞波光。

话说这冥府向来入口多，人间生城外往往设有死城，但三海交界处的府门最为堂皇，正好惊动刑融。

果然，永夜才往那幽冥海流外白玉牌门外停下车马，便从海底窜出几十只牛头马面来，由一个鬼面将统领，持戟拦住永夜去路。

这般动静，很快惊动了三海交界处龙王下的一位府库水君，并四五个虾兵蟹将，急急忙忙赶来，拜见永夜。

这位水君姓柳，常年周旋于三海龙王与冥府之间，平素甚是圆滑，但头一回见永夜亲临，也不免有些失仪语涩，久久沉默才想起打探太子为何前来。

永夜笑了笑，只道：

“你替我去谢东海龙王一声，旁的就不用说了，他自然明白。”

柳水君摸不着头脑，永夜也不会透露给一众人听，但其中端倪十分简单，原先太白上仙要给二皇子殿重塑肌骨，便暗中向东海龙王借龙角胶。

这龙角胶本来就难得，是用真龙死后龙角研磨而成，能生肌长骨。

东海龙王既不愿借出，所以暗中向永夜通了口信，卖了人情。

其后，永夜便亲自去太白殿一探究竟，那时圆圆正在星罗密室与太白上仙周旋，是而永夜恰能赶到。

无论如何，是要特意谢上一谢的。而柳水君一听永夜吩咐，既免去渎职之罪，又不用掺和太子与冥府之事，正好溜之大急，便极乐意地领命而去。

剩下冥府一派鬼兵，且说那冥府门口鬼面将其实并无太大职权，碍于刑融下令，不许太子擅入，便只能无礼拦着。

永夜并不着急，只是缓缓在门口踱着步。

冥界的气象还是挺不错的，这白玉石牌楼，巍峨高耸，明月初升，有女鬼闻笛夜哭，音色也算是流丽。另有一些小官，专门负责点算海上溺水鬼魂的籍录，忙忙碌碌进出此门。

那守门的鬼面将一边已让属下通知刑融，另一边实在不敢让天宫太子就这么在门口吹海风，便又忙张罗出毡毯铺向海面，设了酒席，请太子入席。

永夜闲着也是闲着，便入了席，陪那鬼面将饮了几杯，倒让那鬼面将如沐春风。

永夜是何等风姿，又是何等谈吐，再加上身份显贵，但凡他肯纡尊降贵施展一二，总是让不知情的受宠若惊。

才闲聊这么一会，那鬼面将已将圆圆在森罗殿近况悉数不落地汇报了，比如日日有多少守兵看着，昏睡时气色虽白了些但还算平稳……

永夜略点点头，又饮了几杯。

冥府的酒虽然不算上乘，但已经是鬼面将平素珍藏，倒也可以润喉，那鬼面将为了尽兴，暗自又派鬼姬前来歌舞，这回琴声乍起，海上明月升，那些歌姬舞姿曼妙，当真是良辰美景，不知今夕何夕了。

这边正作乐，刑融一身铠甲就威舞前来，大有豁出去与太子血战一番的意思，可才一看见这边诡异情形，便大不高兴，那鬼面将忙不迭迎上前去，还未开口解释，就被刑融提起后襟，一气就甩进了冥府大门，不见了踪影。

门前众鬼兵惟惟，忙跪下求刑融赦免，而那些歌姬琴姬也慌忙退下。

永夜却也不看刑融，只是将杯中酒，连带着酒中月影，一同缓缓饮尽，方才徐徐然起身。

永夜含笑道：

“清云宫一别，刑融你倒是风采依旧。”

清云宫那回，二皇子殿下令刑融火烧圆圆并冥王真身蔓陀萝，永夜自然是去救圆圆，但顺带着让冥王逃过一劫。

刑融那时假意效命二皇子殿，实则要寻找冥王踪迹，没想到闯下大祸来，幸亏永夜及时来救，刑融才避免铸成大错，此等大恩，刑融无以为报，便许下一诺，说但凡太子有效命之处，定赴汤蹈火云云。

永夜做事向来一环扣一环，有的利用定然不会放过，这下忽然提起，刑融顿时脸色惨白，呀呀无语，垂头丧气。

可见诺言是轻易许不得的。

永夜却还算体贴，取出怀中的日离草，道：

“冥王久去虞渊，至今未返，我手上既有解药，由我出面救自己的妻子，想必他也不会怪罪你。更何况他现在身处险境，好似被一只修成三百张画皮的老妖给勾去了魂魄，你既是他心腹大将，怎么还不去搭救？”

刑融原先还有犹疑，看着永夜手上日离草，便松动了几分，再听说冥王身陷险境，便再也不顾了，随永夜进出冥府。

永夜十分大方，将那虞渊巨云阵的变数口决，亦近身传授给了刑融，刑融愈发感激，拜了再拜，方才率兵直驱虞渊。

既然刑融都已被永夜说动，冥府上下再不敢出来阻挠，大小官员，齐齐出来迎接永夜。

永夜便长驱直入，进了冥府主殿森罗大殿。

这会圆圆正眠睡不醒，脸色额汗层层，暗无颜色。这会众官员也不敢进来陪侍，只有鬼医小元子在旁听训。

永夜正要将日离草直接送入圆圆口中，那小元子看着那草眼中不由一亮，却忙阻道：

“太子且慢，这草这样用未免太浪费。”

永夜抬头，容颜冷峻，亦冷声道：

“这草除了她配用，还有谁能用？”

小元子自觉失言，忙不迭跪下，连连解释道：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小的是说这草这样服下，只能治她身上伤，却不能治她心上伤。”

“什么是心上伤？”永夜不由打量这小元子几眼，顿觉得他十分面善，道：

“你曾在东宫服侍过？”

小元子连点头道：

“太子还记得小的？当年太子殿下从乐游苑底救出圆圆姑娘，圆圆姑娘已化为原形，那时青尽上仙说要用心血养，太子您便要亲自剜开胸膛，小的怕您受不住，才给您下了迷药尔后替您执刀剖心来着。”

永夜想起这截，原来不知是哪个御医，却是眼前这位，便又信了他几分。

小元子才道：

“这日离草要再配上冥府蔓陀萝以及迷津水，能治圆圆姑娘心上伤，到时……”

“到时怎样？”永夜心中不免隐隐带了期盼，小元子却忽然顿住话，永夜不免心烦意乱，小元子才道：

“小元子不愿在鬼医堆里厮守混度日，太子能否带小元子重回仙班？”

原来如此。

这等小事，永夜断无拒绝之理，而小元子既然得了永夜亲口承诺，便忙不迭去备下药材，在森罗殿中施展开来。
 
                                                 第89章 莲花
圆圆梦见自己从一颗珠子修成女仙那段极辛苦的过去，最糟糕的是，梦里她硬是这样修了两回，回回都是死于非命。

回回都遇见了一个叫永夜的绝色混球。

为他掉进火炉里，为他遭雷劈，为他跌进忘川，为他毁容，为他卸去法力数不胜数。

来来回回地，圆圆先是骇得满头大汗，后来又落了泪，再等习惯时竟不觉得痛楚，只是失去耐心，希望梦境赶紧结束，让她逃离这些折磨。

终于，圆圆睁开眼，望见头顶上紫云纱帐，还有，伏睡在床侧的一个脑袋。

坐起身的圆圆打量着周围的布置，好似是天庭东宫，那柜子那镜台那软榻，都是她负责打扫的，对了，太子上朝去了，二皇子殿的青颜侧妃忽然请她去太白殿一趟。

这个任性的侧妃，仗着二皇子以及太白上仙撑腰，爱使唤哪处宫殿的婢女就使唤哪处的，完全不按天宫规矩来。

亦是要怪自己任性，放着青尽山的好日子不过，硬要冒名顶替，变成阿珠，来东宫里做丫环。

可是谁叫青尽老哥那姻缘簿里写了她和太子会好上嘛，怎么也得亲自看看太子到底如何。

想起太子，圆圆不由又高兴了，这个外冷内热的家伙，一天到晚装冷酷，幸亏有她陪他，不然他早死了。

一定是抑郁而死。

圆圆得意地想起她从一介粗使丫环升任为太子殿的心腹丫环这一截，还有后来青颜侧妃叫她去太白殿做什么来着，好像是打扫丹炉，这种弄得一身脏的活就专叫她去做。

圆圆想这个青颜侧妃肯定是嫉妒自己比她长得美！

改天要在司法度的太子面前告上一状，让这个青颜也吃一点苦头，圆圆想起自己正狠狠地扫着丹炉里的灰，纷飞的尘埃，激得她连连咳嗽，但不妨碍她暗自盘算日后的报复事宜。

正想着，圆圆记起自己后背被人推了一道，只听咕咚一声，圆圆就栽进了炉子里，连那小门也被人狠狠地合上了。

一时只听炉外有人赅笑道：

“小贱人，看你以为有太子撑腰就敢不把我放在眼里，天庭宴会也敢穿和我一色的宫装，我看你是活腻了！”

这时，圆圆已听清那声音是青颜侧妃，再听得她所说的宴会撞衫一事，炉内的圆圆不由哀悼自己英年早逝，原来只是为了那件太子一定要叫她穿的破衣衫！

圆圆坐在床上双手撑着脑袋想后来的事情，忽然哇的大叫一声，明白了过来。

她在梦里经历的一件又一件惨事，居然是真的！

圆圆那一声大叫，便将趴在她床边的人给惊醒了，圆圆才看清是太子永夜，不由裹着被子连连往床内退去，缩成一团，颤不成声道：

“太子你饶了我吧，我一会就回青尽山去，再也不来招惹你了……”

永夜闭门守在圆圆身旁近月余，一应政务都让越丹代劳，大权旁落，却没想到圆圆醒来，看似面色红润，却成了半疯半傻的次品。

永夜要上床抱圆圆，圆圆哪敢让他近身，挥舞着手臂驱赶永夜。

永夜攥住圆圆的手臂，定定地看着圆圆，道：

“你不记得了？”

圆圆甩着头吼道：

“我就是什么都记得才不想再见到你！”

永夜先是一顿，却不信这话，不满地朝门外喊道：

“小元子，你给我进来！”

永夜坚信是小元子把圆圆给治傻了。圆圆却趁机将永夜狠狠向一旁推去，连绣鞋也不穿，就从床上跳到了地上，疯着推开房门，撞倒了正欲推门而来的小元子。

圆圆捏着决就欲腾云飞去，却没想到被永夜从背后拉扯住，拥进怀里，死死不肯放开。

圆圆定下心来，缓缓道：

“你抱着我踹不过气了。”

永夜这才略松了松，却扳着圆圆的身子，转向了他。

永夜看着圆圆闪着光的眼睛，哪里像病了，但是她脚上雪白罗袜这会都弄脏了。

原本被推在地上打滚的小元子这会爬了起来，侍立在一侧，永夜冷声道：

“小元子，你说说太子妃吃了你配的药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圆圆不经意翻了翻白眼，对永夜道：

“你不要怪错人，我真的都记起来了。”

永夜盯着圆圆，半晌，还是朝小元子发火道：

“你看看她，吃了你的药还学会了自以为是！”

小元子惟惟诺诺，也不知道那底哪里出了错，而东宫的侍婢这会儿忙将太子妃的鞋子提来，永夜便亲自接过，蹲下身，要给圆圆穿上。

圆圆的脚被永夜捏在手上，塞进一只绣鞋时，心里恍过一丝迷惘。

原来回回都是这样被他给收买了的，这次绝对不能重蹈覆辙！于是，正当永夜要替圆圆穿好另一只绣鞋时，圆圆便转身就跑，沿着墙脚，飞快绕到了卧房后的池塘。

永夜生怕圆圆逃了，忙跟着也到了那池塘，只是不由讶异起来，他自己住在这里许久，都没有见过这池塘。

圆圆见永夜跟了过来，只能狠下心道：

“我跟你说，这池子可是会吃人的，你再逼我，我就跳下去了，免得被你一次又一次地折磨。”

永夜皱眉，圆圆从地上搬起一块大石，费力地投进那池子，只见那大石果然冒着烟挥散迨尽。

永夜大吃一惊，圆圆背着身站在那池塘边上，没看见那池塘生起巨波，顿时池水炸裂开来，仿佛水晶玻璃迸溅一般。

永夜急忙上前拉住圆圆，将她护在怀里。

只听轰天巨响，那池底升出一座莲花台。

台上躺着的竟是天君和容贵娘娘，两人奄奄一息，已是弥留。

闻声前来的东宫众侍皆目睹此景，各自心疑，以为是太子下的毒手。

这时容贵娘娘才一见日光就精气散尽，再不能撑住，魂魄随风而去，徒留肉身。她本是小小一介乐游苑洒扫宫女，即便后头有天君助长修行，法力也不过尔尔，在池底遭阵刑折磨，早已不能支撑。

而天君似乎亦受了重伤，只是仍留着一口气。

永夜上前握住天君的手，急欲输法力助天君复苏，但天君只是挣开他的手，仿佛嫌弃永夜一般。

永夜心神一恸，哀立一旁。

连父君也以为是他下的毒手？

正这时，一直被越丹以协助政务为名留在天宫的四上仙，在别处听得东宫巨响，纷纷赶来。

四上仙一见眼前情形，皆是神色凝重，急欲救治天君，天君却再不愿这些人近身，最后只是颤着手指了指虞渊上仙，又指了指赶来的越丹，便闭上眼，魂飞魄散，徒留肉身。

众仙多数以为天君此举是委任越丹为下届天君，并向虞渊上仙托孤。

而青尽上仙看得那阵法，狠辣至极，祭去施术者毕身法力也不止。

有能力做这事的，除了四上仙外，就只有太子。
 
                                      第90章 真相
天君甍逝，太子被视为疑凶，被四上仙下合旨拘拿入狱，而惟一皇族血脉越丹则定为下任天君，不日登基。

四荒八极原本人心动摇，虽经四上仙一番拨乱反正，但亦不能止住。

尤其妖界见永夜被拘，千城城主便趁机聚作一团，要攻上天庭，并上前任九衍魔君灭门一事，一血两度耻辱。

而刑融原受永夜一惠，从虞渊崖底救出被画皮妖迷住心神的花无情，虽则那画皮妖也并无伤害花无情之意，但竟打算将冥王永困崖底，陪她生生世世。这也是刑融为幽冥三千万众生考虑，绝不能答应的。

而醒过神的花无情，竟并无斩杀画皮妖之意，只是将她带回了冥府幽禁。再而听闻天许动乱，刑融便大义凛然，向花无情上谏，应助力太子，一报当年清云宫大火救命恩情。花无情则一面扇着揩扇，一面念叨着劫数劫数，便下令三千鬼兵悉数备战。

而三海龙王亦早托赖于永夜救出公主之恩，也不能不报，亦纠结水兵。

于是这三股弱力，扭作一股，竟欲对抗天庭及四上仙，当真令人咋舌。

且不管这剑拔驽张，乐游苑自塌陷后，由天君下令，曾再修地墓，以供他仙逝后居所。这回天君与容贵娘娘既遗下肉身，便按天君旧令，备好玉棺，葬于乐游苑底。

天君丧礼，原来万仙齐哀之事，但因着蓄势待发的战事，便只能由越丹主持，草率了事，便闭了墓门。

而被拘押在牢内的永夜，不日临刑诛仙台，连披麻戴孝的资格都没有。

却说圆圆才忆起不知几生几世的过往，便引此大祸，便被青尽上仙日日拘在身边，哪都去不了。

她亲耳听着四位上仙下令满月之日在诛仙台斩杀永夜，心中忍不住一痛，日日夜夜想着寻机会逃去救他。

这天半夜，她听闻着外间青尽老哥忽然起身，悄然离去，便晓得机会终于来了，便鲤鱼打挺起了身，直直奔出居所，朝天牢而去。

天牢里守卫森严，圆圆既已恢复法力，悄然施了幻术，便迷倒一干侍卫，挨间地寻永夜，到地底极深时，才看见一处水牢，永夜正被锁了骨吊着，披头散发浸在里头。

圆圆看着永夜这模样，心不由得一疼，几乎窒住呼吸，眼里便要跌下泪珠来。

他那么爱讲究爱挑剔的人，怎么会被锁在这等又脏又臭的地方？

圆圆忙上前要替永夜解开那镇锁，却发现那水牢里还有一人，正勿自冷笑。

圆圆忙隐身躲在一旁。

却听那人恶狠狠道：

“你杀我父母，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容易，我要日日来折磨你！”

应声而落，又响又亮十来记鞭子。

圆圆这才看到永夜身上鞭伤新新旧旧，血肉模糊，而执鞭那人，竟是不日要君临天下的越丹！

这等狠毒之人，果然和他爹一个德性，圆圆冲了出去，一巴掌便扇在了越丹脸上。

越丹原本不曾防备，向后跌了几步，一看清是圆圆，才知被她看见真面目，便急欲将圆圆灭口，却怎及圆圆法力。

二人才斗法几十个回合，越丹便被圆圆劈手夺下他手中鞭子。

圆圆将他重伤在地，便上前去解救永夜。

永夜已渐至昏迷，而圆圆将他骨中锁链拔出时，不免痛醒，才一看见是圆圆，又仿佛不曾有痛，笑道：

“你这会看我的眼神灼灼，一片倾慕，这才是记起来了。”

圆圆没想到永夜还有心思打趣她，也不与他计较，像在人间赶路时一样背着永夜。

才要出水牢，圆圆又记得这地上的越丹，便一施法术，将这越丹如法炮制，锁住骨头泡在水牢。

真乃快哉！

而圆圆将永夜带出天牢，便打算将他送回妖界，一来可避住风头，二来可缓解战势。

但永夜晃晃忽忽间，却还要去天君墓前拜祭，才肯离去。

圆圆做阿珠那会，就晓得太子对天君既恨且爱，生他之父君，却不得父君半点宠怜，本是心病，却偏又执拗，不肯服软，是而父子愈闹愈僵，以至于今日太子被误以为杀害天君，众仙都不觉得其中有误判。

圆圆想太子要见天君最后一面，见就见了吧。

圆圆便老实巴交地负着永夜，一巅一巅地奔去了乐游苑。

原本圆圆还想施法坏这苑门，没想到墓门大开，圆圆深感奇怪，而永夜这会又昏睡了，他伤口的血沁在圆圆的后背，湿濡了一片。

圆圆愈加晓得不能拖延，便一气奔了进去。

墓内四角人鱼捧灯，三座玉棺摆放好，圆圆晓得一个是朝娘，一个是容贵娘娘，当中那个便是天君。

天君终于与所爱一人同居墓室，而顾惜娘娘却连尸身也无？怎能不让人叹息？

圆圆向来百无禁忌，便起脚踹开当中那玉棺封板，顺便唤醒了永夜。

永夜被圆圆扶着，俯身探着棺内天君的衣饰，天君的手因着这玉石仿佛还有温暖，好似年幼时他还肯牵住永夜，抱在怀里，教他阅奏章。

这会，永夜久久不肯松开天君的手，他身上的血迹沁过衣襟，顺着他的手，滴在了天君身上，只见光华一瞬，天君肉身竟化为一纸帛书。

永夜一赅，而圆圆借着那光华，却看见这墓墙四围有还未画成的壁画。那手笔，不正是她老哥这闷骚的？

她老哥半夜溜出来，竟又来画壁画？怪不得乐游苑墓门大开！

这时，青尽上仙果然从暗处走了出来，长歌上仙还在旁边老老实实地举着个灭了火的烛台，原来他是当这伺候笔黑的画僮来了。

棺中变化，青尽与长歌上仙皆看清了。

青尽拿起那帛书，只见上头字迹乃天君亲笔，一五一十悉数不落，言明当日他与容贵娘娘为虞渊上仙压在刑阵下，而越丹为求得虞渊支持他登临皇位，竟坐视不管，只求拿住虞渊把柄。

天君以身化出此召书，册封永夜为天君，虞渊满门及越丹悉数谪贬人间，不得再登仙班。

此案真相大白！

 
  
                                                第91章 结尾
当年太子受冤，尔后由二位上仙平反，仙逝天君以身化召书亲证，太子便承天应命登临天君之位。

越丹贬谪人间，世世不得返回仙班。

而虞渊上仙不愿领罚，不知所踪，有人曾看见他在虞渊崖底茅庐，整日静坐，对着一张画像，一处断碑坟墓，仿佛万念俱空，再无他用武之地。

甚至有仙家怀疑虞渊助长越丹，又是效仿当年派弟子华胥助长二皇子殿一样，都是苦肉计，所谓不过是当年红颜知己，太子亲娘，青尽顾惜。

而圆圆呢，虽然从太子妃顺利升为天后，但常常用法术算着永夜有劫数在历，便借故归宁，逃得老远，劫难一完，便若无其事地又回来天宫。

每次都无辜得很。

而且有理有据，就这回，适逢永夜登临百年，要受一次雷劫考验，圆圆自然便早早挑了冥府避难，却没想到花无情正和一个画皮妖在蔓陀萝花中谈情说爱。

圆圆看那妖长得和自己像得很，看着便觉得想吐，也不打扰了。

这花花，自从百年前，纠结鬼兵，算是助太子有功，便代替虞渊，升为上仙，一朝得志，再加上有美在怀，便不大爱和圆圆走动了。

圆圆想了想，重色轻友，本是人之常情。

所以圆圆就老老实实地回仙界了。而那时，永夜刚被一阵小雷劈过，虽无毁容之忧，但也是神容惨淡，躺在床上养精神。

耳边听着圆圆像猫一样走进房里，便极哀怨道：

“你又丢下我不管了，大难临头各自飞，原来说的是你我之间。”

圆圆原本蹑手蹑脚，一看永夜发现了，便挺直腰板，理直气壮道：

“我不跑估计又得替你挡劫数，你现在是天君了，这点小劫数算什么，我可不一样，我要珍惜小命。”

永夜无奈道：

“你既然是避劫珠，替我挡灾也是应该的呀。”

圆圆冷哼道：

“什么是应该的呀，我吃了那么多苦，这会好不容易当上天后，该享享福了。”

永夜也不能否认圆圆的无数丰功伟迹，但她回来总是好的，能常常看着圆圆和他斗嘴也是好的。

正在两人别样的打情骂俏之时，紫微宫之上忽而雷声阵阵，几声轰鸣，电闪而来，一道厉光直劈宫殿，圆圆一瞧那雷携万钧之力而来，吓得忙上前扑倒永夜，将他护在怀里。

谁知那雷电根本不曾劈下，转瞬就消散了。

圆圆小脸惨白地抬起头，看着永夜正冲她笑着，一时明白过来，原来是永夜召的雷。

永夜含笑揶揄道：

“你不是不管我的么？怎么又扑过来了？”

圆圆脸又红又白，恼羞成怒，起身要跑，却被永夜拉住手，扯回怀里，两个滚在了床上。

—————————————再次省略仙家双修秘法一千字————————————

四极升平，八荒和乐，仙班各定，永夜与圆圆的故事便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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