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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棋无声》梦浮桥
江山如棋，人生如棋，情感如棋——正所谓世事如棋

一个是我所爱之人，一个是我所敬重之人

却因为我的到来

下了一盘无人知晓，谁也说不清输赢的棋局

我只是一颗棋子，看着她们默默对弈

直至曲终人散

文晴湖的痛，书金屏的悲，我的悔恨与伤

终究云散高唐，水涸湘江

青史千载白云空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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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少年不识愁滋味

						第1章 第一章
我时常反思自己的人生，心里充满了说不清的苦涩、悔恨和自责。为什么我没能早些发觉自己的错误呢？诚然，过去的记忆并非都是不堪回首的往事，也有很多欢乐的时光，可是我越是溯流而上追逐记忆，就越是发现记忆背后的悲哀。

说起来，我本来应该和普通的女孩子一样上大学读书、恋爱、游戏，肆意挥洒自己的青春，然后找个对象结婚相夫教子，经历种种成千上万普通妇女都会经历的事情，渐渐老去。结果如今，我却站在太一宫的曦光塔上，远望着自己将要永眠的地方——劭陵，那里已经埋葬了两位皇后。

现在正是春末三月，风起处，劭陵的树木摇动如同海波，波浪的声音传到耳边时已经变成了细语。恰如时光，从遥远的过去奔流而下来到现在，已经变成了模糊不清的记忆。即使如此，总有些记忆的碎片像河岸边的石英那样反射着阳光熠熠生辉。

记得穿越的那一天，我毫无准备地起了床，却看到电脑桌变成只有在古典家具店里才能看到的高档木材制作的圆桌和圆凳，透明呆板的玻璃窗变成了雕花纸窗，床榻边上还站着一名小丫鬟。小丫鬟看我醒了，不等我反应过来，又快又急蹦出了一串话，毕恭毕敬倒退了出去。

不久，来了很多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雍容华贵的中年贵妇。她是现在的我的生身母亲，我一直叫她“母上”，后来改朝换代后，又改口叫“母后”。然而，当时我并不认识她，只把她当做一个陌生人。接下来的发展乱七八糟，我被素不相识的中年贵妇搂着大哭，紧接着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男人，又被用虫子治病的大夫折腾得够呛，听不懂别人的话，也不认识书上的字。

面对这样魔幻的现实，我只好一律用茫然而顺从的态度来面对它。

直到夜幕降临，万籁俱寂，我躺在床上开始慢慢的震惊起来：自己居然灵魂穿越了，还变成了一个病怏怏的男人！一想起自己的裤裆里多了一样东西，那玩意儿就像耷拉着脑袋的虫子，还被丫鬟捏着帮助排尿，心里就毛毛的，非常难受，就像身上明明感到非常痒，却又说不出痒处的那种情况。

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我本来是一个女孩子！呜呜，不带这么穿越的，要穿越好歹也要让我穿到一个女人的身上吧。我已经习惯当女人了，突然变成男的，这遭遇比贾宝玉还惨。贾宝玉虽然错生男儿身，可人家好歹是一投胎就是男的了，哪像我毫无心理准备，突然被毫不负责任的老天告知，以前都搞错了，现在给纠正一下，连抗议和反对的权利都没有，就这么从女儿身变成了男儿身。

第二天早上又发生了一件令我印象深刻的事。大概是因为突然遭遇穿越事件，我的精神始终处于兴奋状态，难以入眠，好不容易迷迷糊糊打了个瞌睡，天还没亮就又醒来了。此时四周阒寂无声，几个照看我的丫鬟都和衣睡了，只有一名站在最外面的屋子门口的小丫鬟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跟啄米似的。我看着好笑，又觉得于心不忍，扶着她坐了下来，又抱来自己的被子为她盖上了。我做这一切的时候，小丫鬟都没醒过来，可见她睡得有多熟。

接着，我到楼下的院子里溜达几圈。院子从楼上看看着小，树木花丛倒很繁茂，林中小径又曲折回环，要走完一圈也颇费时间。等我回到小楼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放亮。母上担心我便早早过来了，看到我穿着单薄的内衣站在春寒料峭的院子里，当即吓坏了，叫两名丫鬟软中带硬地把我送回屋子。

来到卧室门口，母上放慢脚步，后面一干丫鬟也跟着放轻了脚步。一个丫鬟率先推开门，发现看门的小丫鬟依旧睡得正香；而在屋内和衣睡了的丫鬟们已经起来，正慌张间，看到母上来了，急忙迎上前来行礼。母上面色铁青，没去看她们，而是叫人一巴掌扇醒了那个看门的小丫鬟。

看门的小丫鬟被打懵了，捂着脸茫然地看向四周。等到看清情况后，她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谢罪，咚咚有声，额头都磕出了血。母上并没有因此宽恕她，在她的示意下，一个丫鬟上前给了小丫鬟十几下清脆的耳光。被杀鸡儆猴的几个丫鬟低垂着头依旧跪着，没有吭声，连一口大气也不敢出。

我大吃一惊，急忙拦下了打人的丫鬟，将小丫鬟护在背后并连连摇头。母上吃了一惊，看到我确实有庇护小丫鬟的意思，只好叹了口气，命小丫鬟出去，又叫身边人狠狠痛批了那几个有渎职嫌疑的丫鬟们。然后我就再也没在这个家里见过小丫鬟了。

对丫鬟们的教训结束后，母上和我一同进食早餐，和颜悦色的表情和刚才的凶厉的面容判若两人。我小心翼翼地吃饭，生怕一个行为不当惹怒了这位贵妇人，到时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自然这份担心纯属多余，可我知道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是日后的事了。母上斟酌再三，还是把那些犯错的丫鬟们留下了。她们为了将功赎罪，于是更加小心地侍候我。可我却发现自己的一个眼神、一声咳嗽都能吓到她们，心里颇不是滋味。

我和他人语言不通，不能聊天，实在闷得慌。为了打发无聊的时光，顺便确定一下这里到底是不是古代天朝，我从外面的屋子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书皮藏蓝，标题白底黑字，连笔写下了三个大字。我一边怨念看不懂龙飞凤舞的标题，一边随便翻开书，书页上许多规整的字从左至右、自上而下排列，字体端正，笔画清楚。我仔细研究了一番，有不少字和汉字非常相像，但更多的是似是而非，实在无法确定这到底是不是汉字。

忽然，我灵光一闪，叫亦步亦趋跟着我的丫鬟念书上的字。不料她红着脸，嗓子打着颤，结结巴巴念了几句。听得我心急火燎的，这位妹妹，你就不能好好念文章吗？不过答案很快就揭晓了。我随便翻了翻后面，没几页就出现了一张男女妖精打架的插图，唬得我啪的一声、以打死蚊子的速度飞快合上了书本。惊魂甫定后，我一面对眼前的丫鬟嘿嘿傻笑，一面飞快地将手上的烫手山芋塞回书架。可我不死心，又抽了几本书出来，还有几个卷轴，结果无一例外，都充满了香艳的内容。

当时我开始怀疑起来，自己借尸还魂的这副身体的主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家伙？这人面黄肌瘦、心悸气短、胁下作痛、腰膝酸软、痰多色黄，怎么看都是酒色掏空身子的典型症状，又收藏了这么多艳书，生前定是色狼无疑了。一想到这里我就不禁头晕，天哪，我一个好好的女孩子，还未经人事，也没谈过恋爱，怎么可能演得来一头大色狼 ？

事到如今只好装失忆了。我现在只庆幸自己和当地人语言不通，如同初生的婴儿，需要从咿呀学语从头开始学起。虽然麻烦了点，可我也等同于洗白了。我先从学习身边事物的名字开始，跟丫鬟们学说话。由于丫鬟们先前战战兢兢的表现，我只好极力把自己打扮成一名天真无邪的大孩子形象，有时候用汉语，有时候瞎编乱造语言，指着茶壶说成差户，指着桌子说成灼滋，指着麻雀说成乌鸦，指着树说成花。

一名丫鬟看我说的乱七八糟，终于忍不住了，出声为我纠正道：“那是茶壶。”

我茫然地看着她，那丫鬟一字一顿地说：“茶壶。”

“茶……壶……”

“茶壶。”

“茶壶。”我高兴地点头，终于有人领会我的意思了，便又指着桌子试探地看着她。

“桌子。”

我指外面叽叽喳喳叫的麻雀。

“麻雀。”

我又指向大树。

“树。”

我很开心，不断地重复念着她们教的单词。学了几百个单词后，我才敢确定这里不是古代天朝。虽然现代汉语发音未必和古汉语相同，可是那好歹是一脉相承的语言，大体上总有相似之处。但是这里的发音虽然很有规律，却和现代汉语南辕北辙，几无相似之处。

为了和丫鬟们搞好关系，我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们学说话，花了非常大的耐心，完全没有露出厌烦的神色，拼命地让自己看起来异常依赖、喜爱这些丫鬟们。一来二去过了没多长时间，丫鬟们也渐渐变得会对我笑，肯跟我玩闹，也敢私下对我生气了。再后来，我得知了她们的名字：香茗、芳柳、念荷、忆菊。

当时过于贫乏的词汇和知识让我无法判断她们的名字的优劣，不过前世的老妈说过，“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尽管拍马屁就是了。虽然丫鬟们都很矜持，不过她们没能完美掩饰住脸上的得色。我窃喜得计，说不定今后可以好过点了。

现在想来，那可谓是我的演戏生涯的第一场表演了，这场表演不但我在演戏，连丫鬟们也在演戏。

许多年后，和我关系最好的芳柳说，当时她们其实是非常害怕我的。虽然我总是笑容满面举止天真，和以前判若两人，但是以前的我给人们留下的心理阴影真的太强烈了，所以她们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担心我会故态复萌，再度无恶不作，对无辜的人们，包括她们伸出毒手。可对我过分疏远的话，她们又担心我会把状告到母上那里，到时她们就要遭到惩罚，体罚还只是轻的，严重的还会被逐出去自生自灭。所以她们只好强颜欢笑，打起精神陪着我玩闹。

我得知后，急忙点头表示理解，而后犹豫了一会儿问她道：“那现在呢，你们还害怕我吗？”

“不了，”芳柳笑得非常温暖，“我们愿意与你共生死。三郎放心吧，夫人们一定会想办法把你救出去的。三郎现在要做的就是振作起来，吃饱喝足，别叫人担心。”

我苦笑一声应道：“好。”

“三郎，刚才的话可不要告诉香茗她们，不然我会挨骂的。”芳柳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听到“香茗”二字，我定了定神，郑重地点头，无声地说：我知道了。于是我和芳柳相视一笑，彼此之间再无芥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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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第二章
第二章

又过了几天，母上发现我可以说几句简单的话了，又惊又喜，得知是香茗、芳柳等丫鬟的功劳，非常高兴，夸奖了几句，赏赐了一些东西。她还特地教我的名字及其写法：“宗旭恒。”又教了几样东西。

为了哄她高兴，我多留了几分记性把她教的东西都记住了。果不其然，母上心花怒放，连连亲吻我。幸好她当时忙于外务无暇分神，不能花太多时间时间陪我，只好暂时把教我学说话的任务正式交代给丫鬟们。不然每学说一次，都要被亲一次，那我可真的受不了。

不过这段日子的学说话经历基本上就跟玩一样，无助于我的语言水平的提高。就在我貌似无忧无虑地玩乐混日子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真要说起来不大不小，但它不动声色地为我树立了通向如今的人生路的第一个路标。

事情发生的那天天气很好，晚上月亮很亮，给了我很深刻的印象。不过故事还是从早晨说起，这样子才比较有条理。

那天早上，依旧是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看母上还没来，便拉着香茗、芳柳等人出去逛逛。其实丫鬟们都还没起来，可是考虑到上次被撵出去的小丫鬟的先例，我还是硬着心肠把她们叫醒了。顺道一提，那个被撵走的小丫鬟叫做映雪，这还是我特意问香茗她们才知道的。

虽然春天的气息又浓厚了几分，不过早上还是挺冷的，念荷打了个喷嚏，差点惊破了寂静的早晨，我有点抱歉地瞅了她一眼。走了几步路，我便被犹如迷宫的家绕晕了头，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座非常宏伟的大屋前，东方已经露出了微光，万物都在苏醒中，然而眼前的建筑物却好似在沉睡，仿佛它是不会因为一点曦光便会被唤醒的庞然大物。我抬头看向匾额，上面书写了三个浓墨重彩的金色大字。香茗告诉我那三个字念做“临渊堂”。

我登上汉白玉阶梯，推开大门，一头腾云驾雾的巨大墨色神兽正在居高临下俯瞰我们。我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原来是巨幅水墨画。再细看，云雾缭绕间神兽若隐若现，身姿灵动，一双金色铜铃大眼光华璀璨，在黑白二色的水墨画中煞是抢眼，点活了整个画面。

“画得真好！”

我脱口而出后，方才想起不该说汉语的。毕竟，汉语说得太多的话，说不定哪一天会招致怀疑惹来麻烦，因而和他人学习说话走上正轨后，我都不用汉语了。幸好香茗等人好像很紧张的样子，没有注意到我刚才的失误。

忽然我觉得云雾是不是太真实了，居然会飘动，往下一看，画幅正下方居然供奉着一方青铜三脚鼎，鼎中插着三柱香，红光点亮的香头上香烟袅袅。虽然是小伎俩，可我还是忍不住击掌，妙！

环顾屋内，屋子高大空旷，除了供奉香鼎的高桌外，只有两溜沉重的太师椅按着规矩摆放，边上是高大的书架，错落有致地摆放了厚重的书籍和铜器、玉器等古物，空气中又弥漫着令人静心凝神的香气，显得分外庄严肃穆。

屋子两侧分别被两扇雕花屏风挡住，我好奇得很，想要绕过屏风进去看看，却被香茗、芳柳紧张兮兮地拽住了，外面天又大亮，只好作罢就此回去。

途中经过一个弄堂，之前没注意到，这时我不由得多看了一眼，真的也就多看了一眼，没想到招了麻烦上身。弄堂里有两个十四五岁、衣裳艳丽的少年，他们也看到了我。彼此都愣了一愣，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们突然大叫着奔了过来。香茗、芳柳、念荷、忆菊看到他们，一把拉住我的手居然跑了起来。

那两个少年死追不放，脚程又比女孩快，没几下就追上我们了。他们无视丫鬟们的愤怒呵斥，半跪着抱住我的腿，眼泪花花地跟我撒娇。我立刻全身起了鸡皮疙瘩。这俩人长得还真好看，又涂脂抹粉的，声音尽其妩媚之能事，这一切都让我想到了古代达官贵人时常蓄养的娈童。

原来这副身体的前任主人还有龙阳之好，我一面暗自擦汗，一面求助地看向丫鬟们。可是她们也只能疾声厉色怒骂，却不敢上前动手动脚。忽然，芳柳向我使了个眼色，偷偷作出了踹人的动作。我心领神会，抬起脚将他们踹了开来。

娈童们愣住了，不敢相信我居然真的踹他们。趁这个机会，香茗抓住我的手和伙伴们飞快跑了回去。我跑着跑着还回头看，吓了一跳，那两个娈童居然又跟了上来。直到我们回到小楼的院子里，母上的身影隐约可见，那两个娈童才不敢靠过来，远远地逡巡了一会儿后才沮丧地离开了。香茗众丫鬟看到他们总算离去，不约而同啐了一声，芳柳还恨恨地骂了几句。

之后一日无话。

故事真正发生时间是在晚上，大家早都睡着了，记得那段时间每到半夜，我总会起来排尿一次，那天自然也不例外。香茗是个非常伶俐的人，每次听到响动都会起身侍候我小解。那天在我半梦半醒间，门外传来了声音。念荷抱怨了几句，过去开门了，没多久就出现了争执声。香茗便过去看发生了什么事，我提好裤子也跟过去看热闹。

门口念荷、忆菊正在联手挡住外人进来，那天月光很亮，地面如镜，上下一片朦胧的白光，我借着光看到门外居然是早上遇见的那两名娈童，大惊失色。那俩娈童也借着月光看到了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是推开了念荷和忆菊，向我扑来。

可是有一个人比娈童动作更快。

没等所有人回神，那人就来到我的面前右手向前一送。哎？我吃惊地看这位不速之客，发现这人有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然后腹部传来了疼痛，而且痛感越来越强烈。我伸手摸疼痛之处，那里湿漉漉的，举起手，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

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声音的主人的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令我害怕的负面情绪：冷酷、仇视、快意。原来这人是女的，等到她拔出匕首，我忍着痛楚跌跌撞撞倒退了几步，整个人都懵了，她为什么要伤害我？

啊————！！！

迟到的尖叫声响了起来。有丫鬟们的，也有娈童的。

刺客又举起匕首，刀刃映着月光分外雪亮酷寒。我心一凉，这人接下来要杀我了！果不其然，她又冲了过来，只是我早有心理准备，下意识躲了过去。那人挥了个空，也不介意，反手就要刺在我的身上。突然一人冲了过来，将她撞歪在一边。

刺客勃然大怒，我死里逃生，都不约而同看向是谁乱入了。那人心有余悸，喘着气，死死盯着刺客手里的匕首，原来是香茗。芳柳、念荷、忆菊、两个娈童如梦初醒，再度大叫起来，像是在叫人过来。刺客气得一跺脚，厉声呵斥。

听到刺客的话，大家忽然变成了哑巴。娈童吭了几声，被丫鬟们狠狠剜了几眼，都闭上了嘴。看到他们安静了，刺客方才不急不慢地转过身，冷笑地看向我，一面说一面走过来。我惊慌地看向丫鬟们，希望她们能帮忙，但是她们都泥塑木雕似的一动不动，瞧着我的目光和平时判若两人，所有的亲昵尽数褪去，只留下了陌生。

我彻底心凉了，比起刺客的刀光，丫鬟们的目光更叫人冷彻刺骨。可是，我想活下去。都已经莫名其妙地借尸还魂了一次，我可不想再莫名其妙的死了。我嘶哑地大叫一声，抓住了一只圆凳，猛的举起挡住了刺客刺过来的匕首。

刺客不屑地踢飞了圆凳，我也急忙撒手，转身跑了几步，捧起半人高的大花瓶狠狠朝她砸去。刺客不急不慢地闪开。当啷，花瓶碎了，我又抓起另一个更大的花瓶抡圆了向刺客甩去，这下她也不敢托大，蹲了下来，却又刁钻地使出了扫堂腿。我一个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上，更大的碎裂声响了起来，惊破了寂静的屋子。我面色煞白地看向已经站起来的刺客，这次真的躲不过去了。

突然，香茗再度扑了上来缠住刺客，惹得刺客暴怒不已，连连大叫。香茗也叫了起来，芳柳忽然夺门而出，念荷、忆菊冲到窗口大声叫唤，娈童倒也识相，跟着香茗缠住了刺客。刺客到底有武功在身，不一会儿就踢飞了三人，咬牙切齿地冲了过来。

我使出了吃奶的劲，也来了个扫堂腿。刺客没料到我还能反击，差点被绊了一下，更加怒火冲天，直接朝我的心脏部位刺了下去！我所能做的，只有拼命扭身躲开，再度感到了冰凉的刀刃插入身体，眼前一黑，隐隐约约听到金铁交击的声音，然后一切就都从知觉中消失了。

等到我醒来，外面天光明亮，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呻吟了几声，马上有人过来察看，正是香茗。她小心地喂我喝水，又让我喝下臭不可闻的药汤。我苦着脸，恨不能捏着鼻子喝了下去。

香茗又漂亮，又伶俐，实在没什么可挑剔的，连芳柳、念荷、忆菊都也是百里挑一的丫鬟，除了玩闹，平时几乎不犯错误，一张张宜嗔宜喜的靓丽面容确实讨人喜欢。可正因为如此，在那个晚上她们的异常表现才让我感到可怕，她们平时对我的亲切都是装出来的吗？为什么那刺客只说了几句话，就能让她们袖手旁观？那陌生的目光，我闭上眼睛，还能清清楚楚回忆起来，心内越发颤抖了。

不过我没表现出来，安静养伤数日后才向母上打听刺客的情况。母上恨恨地骂了一通，又安慰我说没事了，不用再为此事担心了。眼下也只有母上是真心关心我的吧，可惜她关心的是她的儿子，要是她知道我是鸠占鹊巢的假儿子，不知会有什么样的表现？心内虽然这样想着，我依旧陪着笑，安抚母上。

我打听刺客的情况，一是想知道她究竟说了什么让香茗她们突然改变了态度，二是她为什么要杀我？不过所有人都听母上的命令行事，我也没有办法，只好再等一等。

又过了数日，看到大家都松懈了，我才小心地试探香茗的口风。香茗装没看懂我的比划，神色如常地绣花。我只好把主意打到芳柳身上。和香茗的谨慎不同，芳柳相当爽快，当初我穿越的第一天试着学说话的时候，就是她率先为我纠正的。得知我的意思后，芳柳看到周围人都不在，才紧张地比划告诉我，刺客那天很快就被抓住了，现在被关在地牢里，非常凄惨。

等我问刺客为什么要杀我，芳柳沉默了。我不得已，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撒娇。老实说，我真不情愿做出这只有小孩子才会做的动作，可现在也只好拉住芳柳的手不断摇摆，做可怜小狗状拼命放电。芳柳显然被恶心到了，飞快甩开我的手，呸呸呸了几声。

被我这一撒娇，芳柳只好亲自出马说服香茗把事件来龙去脉画出来，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理由哄动了香茗。不过如今想来，倒也能猜出八九分，她们是想看看我是否真的脱胎换骨变成另一个人了吧。

看完香茗的画后，我着实惊惧不已，以至于拿着纸张的手都颤抖起来。宗旭恒实在坏透了，他不但奸污并折磨死身怀六甲的刺客的姐姐，还叫人乱棍打死了其老父和夫家的人。刺客的娘亲遭逢变故，重病不起，一直撑到外出学艺的小女儿回来才死掉。难怪那刺客会想杀我。

可是我也想到，宗旭恒干下的恶行绝不止这一件。如果他犯下的血案都有人矢志复仇的话，那我必然日日都处于死亡的危险之中。这太可怕了！这，好死不死的，怎么就叫我穿越到了一个胡作非为的纨绔子弟身体里面呢！我又没犯什么错！

不过眼下再抱怨老天也无济于事了，我悻悻然地将注意力转移到刺客身上。忽然瞥到香茗和芳柳仿佛在期待什么的目光，我打了个寒战，不明白为什么她们会摆出这副表情。我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如何摆平这件事，本来想就此不管的，可是刺客的悲惨遭遇又让我如鲠在喉，最后决定去见那个刺客。

香茗居然同意了，偷偷带我去关押刺客的地牢。那里地面上是一座很普通的独立院子，只有几名护卫漫不经心地看守着，可是屋子里面别有洞天，居然还有隐秘的地牢，以及负责看守的全身武装的士兵。我暗自吃惊，一般家庭会有这样的私人武装吗？看到是我来了，看守的队长皱起眉头，不是很情愿地派人领我们去探视刺客。看队长的态度，我再次暗叹，看来宗旭恒比我想象的还要糟啊。

地牢里面比我想象的还要干净，只有石板和金属门，连根稻草也没有，刺客衣衫褴褛皮开肉绽，躺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叫她也没反应。于是我叫人开门进去了，一探刺客的气息，细如游丝，已然生命垂危了。

我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叫香茗打水准备为刺客包扎，没多久又改变了主意，想把她带回自己的小楼里疗伤。香茗不由面色数变，盯了我一会儿后才缓和下来，转身开始吩咐人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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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第三章
第三章

香茗不知出于什么考量，刺客被运到小楼里疗伤一事没让多少人知道，更是隐瞒了母上。我也没觉得不妥，虽然和母上才相处了两不到个月，却对她极其溺爱儿子一事已经深有体会了，除了过分拘束我出去外，百求百应，屡试不爽；如今刺客几乎害死她的儿子，就落得了如今半死不活的下场。

香茗特地延请了一个没见过面的大夫为刺客看病，经过两日的治疗，刺客总算恢复了神智，勉强能够起身喝药。她满腔怒火地瞪着我，眼睛里流露出了戒备。我自然很害怕，第一时间躲在香茗背后闪避她的足以杀人的目光。

事实上到现在香茗、芳柳等人也不知道我打的什么主意。这倒不是她们没问过我，而是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打发刺客。不过事到临头，我忽然想了个不怎么地的解决办法。香茗看懂了我的比划，便把我的意思转告给刺客。刺客怀疑地盯着我，沉默不语，半晌才点了点头。我一直都拼命装无辜，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恶，不过这好像没起到什么作用。

又过了半个月，刺客伤好得差不多了，便带着香茗、芳柳等丫鬟准备好的盘缠连夜远走高飞了。

这样做后患很大，我心知肚明那刺客多半做“只要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打算，等待日后羽翼丰满再来报仇。即使如此我还是放她走了，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而且这个家这么富有，还会出不起钱雇人保护我吗？不过为了防止再有和那天晚上一样的事情发生，我觉得还是找人学武功自保比较好。

得知我擅自放走刺客后，母上也只能埋怨我两句，也同意为我找一名师傅教习武技。不过接下来半月她都没有动作，叫我很是着急，可又不好意思催促，只好闷在心里，专心画画。说起画画，我在穿越前有学一点素描，老师还夸我有天分，如果不是忽然遭逢变故的话，我现在该在美术院校当艺术高材生了。

可是这里只有毛笔，没有木炭笔，只有宣纸，没有素描用纸。我只好从头开始学描线，可描线太麻烦了，我改成工笔画，工笔画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又改成了泼墨画，可是到如今才发现泼墨画易学难精。浪费了从穿越到现在的几个月的光阴，我只得出一个结论，还是老老实实从头学画比较好。

不过眼下还是习武最为重要，一想起宗旭恒可能还有许多仇家，我就不寒而栗。偏偏母上又吊我的胃口，让我足足等了一个月才安排我和师傅见面。不过后来听她说要找一个家世清白，和我没有牵扯，品德过得去，武功又高的师傅端的困难。我于是恭恭敬敬地深深鞠了个躬，向母上道谢。

小楼的西北处有一块习武场，我意外地看到了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他们一动不动地伫立着，好像一开始他们就长在那儿一样。不远处，一名穿着朴素蓝色紧身衣的中年男子背着手悠闲地观赏池塘里的金鲤鱼。

母上为我们引见，告诉我中年男子叫做元开泰，以后就是我的师傅了。元开泰似笑非笑打量我，光看他的表情我就知道宗旭恒名声有多臭了。我装作不知，笑着向他作揖，这是香茗、芳柳前一天晚上教导我的面见师傅应有的礼仪，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抬手虚扶，示意我可以了。我愣愣地停下了动作，不知该继续还是就此收手，忽的想起香茗、芳柳等人一再告诫我一定要做到底，便又继续作揖，直到做完全套。

元开泰神色古怪地笑了笑，客气了几句，又和母上寒暄了一会儿。我也听不懂，只好乖乖站在一边等接下来的发展。我一生所做的最多的，就是等接下来的发展，这次不过是微末的等待。

母上终于被中年男子说动，一再拍着我的手方才离去。看到最大的阻碍走了，元开泰方才不急不慢地叫我看一场戏，这场戏主角自然是他，配角却是从刚才就一直伫立在习武场上的一队士兵。

最先上场表演的士兵，让我看他们徒手裂石碑、刀枪不入的绝活。然后主角上场了，士兵们发一声喊，刀枪齐入，元开泰却不慌不忙躲开了，兔起鹘落间掀翻了所有人，雄壮的士兵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让我胆战心惊。

很快我就明白了元开泰的意思，他是在示威。或许他是出于像我这样的富家子弟有娇生惯养颐指气使的毛病，偏我又语言不大灵光，所以才会用这样又直接又含蓄的方式警告我不要耍什么花样。于是我很配合地露出了示好的笑容，元开泰扫了我一眼，喜怒不形于色，叫人难以知道他是否满意。我忐忑不安起来。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就叫我当场跑两圈看看。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中晚都要跑几圈，随着日子的增长，跑的圈数也跟着增多。后来，元开泰还变态地给我的身子和四肢套上了沙包，沙包也跟着日子的增长而增长，以至于六个月后，我身上套的已经是铁沙包，每次都要跑一百圈。

因为我实在太娇生惯养弱不禁风，一受苦就哭丧着脸，元开泰就要求我随时要面无表情地跑步。后来他发现我时常傻笑，改变了主意，非逼着我面带笑容精神十足地跑步。他的变态还不仅于此，冬天的时候，这变态居然因为母上没有太多时间看顾儿子，就要我光着上身赤脚跑步！

除了跑步，元开泰也要我做俯卧撑、仰卧起伏之类的基础运动，除此之外就教给我一套拳。起初，他纠正我的错误的时候动作还很温和，可后来看穿了我的好欺负的本质，又或者是被香茗她们教唆坏了，对我变得不客气了。只要错一次，他就毫不客气地拍打回去，于是我每次回到屋子，身子都变得又红又肿又痛。

现在想起元开泰，我还是忍不住怨怒，这家伙太过分了啊！不过他敢这么做，也是因为我家有大把的灵药补品供我挥霍，不然他再变态也不敢这么对待我！母上可不是好惹的。

冬去春来，又是春花盛放时节，距我借尸还魂的日子已经满了一年，以前病怏怏的身子也变得健壮起来。转眼间春花凋零，柳絮漫天，初夏已然来临，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是盛夏。

那年的盛夏，是什么样的光景呢？我闭上眼睛，仍能记起那一片浓墨的绿色竹林，被阳光穿透散发光芒的鹅绿叶子摇曳中，明亮的黄色光斑映在地上就像小精灵在嬉戏；流水蜿蜒穿过竹林，洗去了明亮得发黄的炽热；草木的清香随着流水声扑面而来，蝉鸣唧唧不绝。

竹林的对面，野草丛生的庭院里有一方石桌，两张石凳。石桌上刻画着一张棋盘，麻雀在上面叽叽喳喳，看到人来，它们便扑棱扑棱扇动翅膀飞走了。环顾草地，星星点点的各色野花就像棋子洒落在上面，静静随风摇曳。

草地的尽头是一座破旧的房子，屋子久未修葺，虽然没有摇摇欲坠的老态，却也疲惫不堪，站在炎阳下就像低垂着头睡着了一般安静。石阶上杂草自缝隙里钻了出来，肆意生长，稍稍遮住了石阶的炽白反光。拾阶而上，就会面对一扇油漆掉落的痕迹斑斑的木门。轻轻一推，门就会发出嘶哑的声音，嘎啦嘎啦渐渐洞开。

我从来没有后悔推开那扇门。那此刻在胸内翻涌的是什么感情呢？忍住了涌上来的热泪，我闭上了眼睛，那一天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未曾随着时光褪去，反而因为被时间的洪流冲去了杂质，显得越发鲜明。

晴湖，我好想再一次看到你的笑颜——

我为什么会来到那间屋子，理由、过程已经忘记了，就当做这是命运的安排吧。

推开那扇门，里面是简陋的客厅，仅有一张桌，两张椅子，客厅左右各有一扇门通向厢房。我向右边的门走去，掀开竹帘，看到里面的人，尴尬地呆在原地。我真没想到里面有人。

屋子里也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只椅子。一名女子斜靠在床榻上，身上披着破旧的棉被，形销骨立，一望即知是命不久矣的病人；一名女子坐在床榻边上正在为前者喂食，衣着朴素，容姿端庄秀丽，却是个不易亲近的人。还有一名小丫鬟陪在旁边，我记得是跟着她才来到这间屋子的。她们看到我，都吃了一惊。病人垂下了眼睛，微微咳嗽了几声，喂食的女子再没有理我，俯身关切地看着病人，只有小丫鬟紧张地瞧着我。

我绞尽脑汁挤出了一句话：“中午好。”

屋子忽然安静了。我也很茫然，只是一句普通的打招呼，为什么她们会这样惊讶？忽然，我想起了一年前香茗等人看我的眼光，恍然大悟，心里也更加奇怪了，过了这么长时间这个家上上下下应该差不多都知道宗旭恒丧失记忆脱胎换骨的事情了，为什么眼前的人却不知道这件事呢？

我干咳一声，尽量很有礼貌地说：“你们好，我是宗旭恒。能告诉我……”我没能一口气说完，眼前的人们看着我的目光越发古怪了，就像看着什么奇异的动物一样。面对这样的目光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如今再度面对压力还挺大的，我硬着头皮继续说：“你们是谁吗？”

声声蝉鸣不断落入屋内，却没有人说话，我冷汗淋漓，开始盘算找台阶下。忽然，斜坐在床榻的端丽的女子转回头，又一次无视了我。小丫鬟偷偷觑着我，好像想说些什么。我一看有门，就急忙要借小丫鬟这个台阶下。此时，我无意中瞥到病人在微笑，不由一愣，转向病人。

“你……好……”我扫了一眼病人的身体，小心地说：“有没有看大夫？”

病人闭上了眼睛，作为回答。我了解地点点头，挠挠脑袋，不知所措。各种各样的安慰的话语不断盘旋在脑海里，可我知道那些话都很不合适，只能继续找能说出口的话题。但是我实在太笨了，想了这么长时间，最后居然说：“我觉得你应该换地方。”

才刚说完，我立刻感到一股冰冷的气息射了过来，回头一看，发现那端丽的女子目光里隐含着怒气和冰冷的憎恶，不由得莫名其妙起来。病人只是小小惊讶了一下，容色平静地注视着我，实在无法从她身上判断我是否说错了什么。没办法，我只好又看向小丫鬟，想从她身上看出些端倪，她惊恐地望着我，好像我说了什么非常可怕的话。

我愣了愣，讷讷地说：“我说错了什么吗？还是说，你们不想让生病的人在更好的地方治病？”

所有的人哑然地看向我，端丽女子微微皱起了眉头，似是不信。我无辜地瞧向众人，认真地说：“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不过我看你们也不像坏人。母上可听我的话了，我说什么她都会答应。帮你们换房子，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做到的。”

不料她们却默然了，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有点不安起来，怎么，她们不喜欢我帮忙吗？话说回来，为什么她们会住在这么破的地方？说起来，进入这里的时候我的确看见有士兵把守来着，啊，该不会我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吧？

病人忽然微笑了，那笑容，淡薄而温暖，充满了善意，就像是碧波粼粼的湖水，映照出万顷金光，荡漾不息，至今也依然在我的心里摇曳。那一刻，我不知受了什么蛊惑，迈步过去一举抱起了病人，愤愤地说：“你们居然不相信我！”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病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都呆然地瞧着我。我气血上涌，继续不满地嘟囔着说：“叫你们拿以前的眼光看我！”说着，便抱着病人大步走出了屋子。端丽女子站了起来，小丫鬟惊慌地看看端丽女子，又惊慌地看看我，不知所措。

我站在大屋门口，叫一直站在院子里等候的香茗和芳柳等人上来说：“这个人，从今天开始住在我的屋里看病。”丫鬟们目瞪口呆，被我催促了半天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称是，慌慌忙忙地分头行动了。

念荷为我撑起了伞，我欲抱着病人回去，忽然感到她在看我，便低下了头。病人先是瞧着我，之后将目光投射在默默站在大堂里的端丽女子的身上。我那会儿也不知怎么的，脑子居然如此灵光，立刻领会了病人的意思，对那端丽的女子说：“你……也一块走吧。呃，和我一起回去。”

端丽女子皱起眉头，看到了病人的目光，恢复了平静，等我们动身的时候，便自动跟了上来。这下念荷更加急得出汗了，临时问士兵要了一把伞，让小丫鬟为端丽女子撑伞遮阳。

后来文晴湖笑问我当时为什么会想要带她回去。我呆了呆，思考了半天，最后只能茫然地看向她：“我也不知道。”

文晴湖笑了。看着她的笑容，我记起了初次见到她的时候，忽然明白了。那是我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看到有人初次见到我的时候，露出了那样充满善意和温柔的笑容。当时的我就像小野兽，凭着直觉嗅到了眼前的人的善意，便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想要抓住这难得一见的温暖。

不过这样的事，我不好意思告诉别人，文晴湖也不例外。对着当事人说着当时的感受，那多叫人害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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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第四章

我将病人安置在我的床上，看到众人古怪眼神，莫名其妙地看看自己，不明白自己又在哪里做错了什么。此时芳柳找大夫回来，我一看，不就是去年把我折腾得够呛的老大夫嘛！可听她们说，这位大夫可是附近百十城镇里最好的医生，再找不出一个和他一般厉害的人了。可我很怀疑，病人身体已经弱到不能经得起一丁点的折腾了，这大夫不折腾人，还能做到妙手回春吗？

疑问归疑问，我还是客气地请大夫看病。不料这老儿却大喇喇坐下，问汤问饭，让我心头火起，差点没拍桌。还是芳柳机灵，急忙解释说大夫连午饭都没吃就被小厮请了过来，一路上颠簸很是遭罪，需要休息。没奈何，我只好叫人赶快伺候这位老祖宗，可恨我还没吃午饭哪！

饭菜都端上来后，我请端丽女子一同吃饭，她也不推辞。忽然我想起病人可能也需要吃些东西，便要过去问她想吃些什么，被大夫拦住了。他说空腹看病效果最好，病人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吃饭不急在一时。我听懂他的话后，差点没一巴掌拍过去，幸亏当年我语言不通，不然准被这老儿活活气死。

注意到端丽女子的视线，我忍下怒气，挥舞筷子说吃饭吃饭，于是都闷头吃了起来。饭毕，老儿慢吞吞喝茶，我也忍了，为他搬凳子，我也做了，心里狠狠想道，要是这老儿治不好人看我怎么收拾他。大夫望闻问切完毕，捻着胡须沉吟起来，叫人不由把心提了起来悬在半空中，荡悠悠的很是难受。

待大夫慢条斯理说完话，我直接望向香茗和芳柳，她们很直白的告诉我，需要像流水一样不断的大把砸银子才能把人救回来。那有什么问题吗？我疑惑地看着丫鬟们。香茗耐心解释说：“只要花费超过一百两银子，必须经过夫人同意，才能到账房支取银子花销。”

我更加奇怪了，这点小事就跟母上说呗，为什么还露出那么古怪的表情？看到我依旧不懂，丫鬟们面面相觑，可碍着外人在场，不敢小声议论，一番眼神交流的结果是香茗和芳柳同时向夫人报告。看到两大丫鬟同时退出，我越发觉得这里面有古怪了。

虽然香茗、芳柳、念荷、忆菊是同一流的丫鬟，可彼此也有上下之分，经刺客一事后，香茗隐然有小楼丫鬟们领头人的范儿了，其次芳柳，再次就是念荷、忆菊，其余丫鬟都是普通丫鬟和小丫头，等级极为森严。如今这俩人居然不留下一个主持局面，问母上要钱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吗？

我虽感奇怪，也没真的太往心里去，只管静候佳音，反正母上对我都是百求百应。但是端丽女子投射过来的目光，周围丫鬟们脸上浮起奇异却又拼命掩饰的表情，大夫一边不断捻胡须一边偷偷送来的暧昧眼神都让我一头雾水浑身不自在，越发感到了弥漫在屋子里的诡异。

眼下也只有合眼休息的病人能让我感到一丝安心了，起码她不会那么古怪地看我。我坐在凳子上，别扭地无视他们的目光，心里不断祈祷香茗、芳柳赶快回来。不久，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我高兴地站了起来准备来个热烈的迎接，可听那脚步的节奏，愣了，怎么母上亲自来了？

母上先看看我，然后将目光转到端丽女子身上，端丽女子轻轻行了礼，母上便也颔首回应，一切像排练了许久一般。母上又向床上看去，看了一眼病人的脸色后，携着我的手坐下了，温言问道：“儿啊，为娘的问你，你为什么会想把她们带回来呢？”

我当时虽然能说一些简单的话，却解决不了比较复杂的事情，于是当场噎住了，不知说什么好。母上晓得自己问得急了，急忙照顾我这个大脑还没恢复过来的儿子说：“你喜欢她？”

这问题倒简洁明了，可惜答案却未必简洁明了。我开始思考起来，假如说喜欢的话，以前我曾经明确表示过自己对女人不感兴趣，再加上对象是个皮包骨的病人，别人再对宗旭恒有戒心也不可能会把我和色魔联系到一块，最多也就被误会一下，日后还能解释清楚；可说不喜欢呢，又怎么解释带病人回自己的屋子的事呢，而且母上说不定也就不把她放在心上了。说起这个母上，溺爱儿子实在有点过分，儿子喜欢的，恨不得捧在心里含在口里，儿子不喜欢的，就视之如蝼蚁弃之如敝履。病人的生命和我可能遭到的误解，孰轻孰重已经一目了然了，我想着，小心地点头说喜欢。

话音刚落，屋子又诡异地变得安静了，我莫名其妙，暗暗不安起来，怎么这反应和我预想的不一样呢？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古怪视线扎得我很是难受，就连那看起来最为冷淡的端丽女子居然也在脸上浮现了明显的奇怪表情。最后，母上叹息一声，按着我的手对大夫说：“尽你所能治好病人，莫叫我儿伤心。”大夫这老儿不敢对母上太过托大，拱手称是。

母上又问我打算怎么安排端丽女子。我想这人和病人住在一块，还亲自给后者喂食，关系一定非常好了，让她随时都能见到病人比较好，便随口说：“让她住楼下的书房里吧。那里有床不是吗？”

母上拍拍我的手，问端丽女子：“你觉得怎么样呢？”

“好。”端丽女子微微点头。

母上罕有地过去拉着端丽女子的手，好似长辈对疼爱的后辈那样说：“委屈你了。”

“请不必介怀。”

母上和端丽女子的一问一答再度给了我她们为这天排练了不知多少遍的感觉。下午，母上派来的丫鬟们把书房收拾得窗明几净，书香盎然，附着书房的卧室也异常舒适、贵气逼人，单是那熏着浓香的精美竹床就叫我大开眼界。

由于我把自己的卧室让给了病人，母上心疼地叫人送来同样精巧的藤竹床，把卧室外侧收拾一番，作为临时的睡觉地方。待病人有了起色，大家再换地方。

第二天，病人醒来了，得知昨天发生的事情后，讶然地看向我，最后轻轻点头说：“谢谢。”

“谢谢？那是什么？”

我的问题让屋子又变得鸦雀无声，恩，我发现自己很有冷场的天赋，说实话真不想要。结果我被哄出去跟元开泰习武，留下香茗等大丫鬟又一遍跟人解释情况。自然，见到元开泰的时候，他已经听说我把病人和端丽女子带回去的消息，也露出了和别人一样的古怪表情。因为人人都对我露出的那副活像看到鬼变大活人的表情，以至于我恨不能拍桌子大喝一声：呔，尔等为何如此大惊小怪！不过这事我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我被元开泰折腾了一天，傍晚才被允许休息，就一瘸一拐地回小楼了，心里破口大骂元开泰这个大变态，居然在我跑步中变着法使绊子，还美名其曰提高注意力。等我回去，香茗她们肯定一边为我上药一边幸灾乐祸，真是，这样没大没小的还叫丫鬟吗？干脆叫小姐算了。

不过又一次出乎我的意料，香茗、芳柳等人今晚很乖，一面嘘寒问暖一面为我熟练而小心地上药、按摩、放洗澡用的药汤。可能是因为有了外人在，她们就不敢没规矩了。我不由得看了一眼病人和端丽女子，暗自得意，请她们过来还有这效果啊。

因为晚上还有练习，虽说不能跑步了，可谁知道元开泰还能想出什么法子“锻炼”我。每晚回来时人人都睡了，只有当值的丫鬟还醒着，要想和这俩人寒暄也就现在了，于是我鼓足勇气和病人、端丽女子说些诸如身体好点没，吃饭了没，饭是否合胃口等等可有可无的家常话。病人始终微笑着回应，端丽女子依旧沉默，结果变成了我和病人的一问一答，端丽女子旁观的状态。

草草解决晚餐后，我在她们的略显诧异的目光下赶去锻炼了，自然我满脸的不情愿她们也全看在眼里了。结果第二天，我面对的就是两对饶有研究趣味的目光了。我装作没看懂，打过招呼，吃完早餐，继续不情愿地赶去“锻炼身体”了。

日月如梭，转眼就是夏末，还有几天就到立秋了。因为元开泰太过火，导致我摔伤了腿，于是得了两三日的休憩，坐在桌前闲来无事，便一一辨认给病人服食的药丸等物。经过近两个月的调养，病人已经离开了死亡边缘，渐渐能够下地散心，看到我反倒受了伤，便也笑着坐在桌前陪我玩耍。端丽女子看到我在，就不过来了，自个在书房里读书写字，病人挽留也借口推辞了。

端丽女子是讨厌我吗？我不由得惴惴不安起来，是哪里得罪了她呢？不过眼下最糟糕的应该是过了这么多天，我居然还不知道这两人的名字！一想起这个，我就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可是我也觉得好冤，初次见面的那天我都自报姓名了，是人家无视我。

病人放下茶杯，里面见底了，我便随手拎起茶壶为她倒水。病人看我做的这么自然，晃了晃神，微笑着说：“谢谢。”

又听到这个词了，我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问道：“你经常说谢谢呢，那是什么意思？”

“以前没有人对你说过吗？”

“没有。”

“也没有人教过你说？”

“没有。”

病人看着我，眼光里像是有点怜悯，慢慢地说道：“谢谢的意思呢，就是有人做了一件对你有帮助，让你高兴，让你感动的事情的时候，你要对那个人说的话。”

“我做的事情让你很高兴吗？”

“嗯。”她笑了。

我脸红了，做的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情，也不至于道谢吧。不过，“那样，我也要对你说……谢谢。你是第一个对我说的人，我很高兴。”说着，我眼睛开始发酸了，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忍住了就要溢出来的眼泪。

“你是个孤独的人呢。”她又说了我听不懂的话，看到我迷惑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凝神思考起来。

我不敢惊动思考的人，便叫香茗取来笔墨，许久没有画画，笔法都生疏了。涂抹完几只小鸡，我抬起头，发现病人已经在看我作画了。看到我住了笔，她微微笑着，先是称赞我画得好，然后缓慢而清楚地问我：“我教你习字读书，好吗？”

我呆了呆，听她的细心解释，懂了，踌躇着说：“元师傅那边怎么办？”

“你自己，或者让夫人跟他说，你要学习识字，以后留半天的时间读书，剩下的早、中、晚时分跟他练习。这样子，你觉得怎么样？”

“……那样的话，就没有玩的时间了。”

她不禁笑了：“我会为你留下玩的时间。”

我也不乐意当个文盲，便点点头。

第一课是从我的名字开始的。

她饱蘸笔墨，提着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宗旭恒”三字，姿态优美，动作行云流水，字体娟秀而饱满。

“宗是姓，旭恒是名字。旭，是初升的太阳；恒，是久常的意思。父母为你取的这个名字呢，是希望你能永远像初升的太阳一样光辉灿烂，照亮世界。是非常美好的名字。”

“嘿——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呢。这名字的确不错……”后半句我没说出口，比我以前的名字强多了。

她又写下了两个字：旦永。

“旦永，是你的表字。表字，就是你的另一个名字，是让比你小的人，或者和你不熟的人叫的名字。和你的名字一样，都是永远光辉灿烂的初升太阳的意思。”

我居然有表字。我诧异地接过了她手中的笔，练习写自己的名字。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如果这个世界和我故乡古代差不多的话，表字应该是有身份的成年人才有的名字吧？看来宗旭恒家不仅很有钱，好像也很有地位啊。说起来，母上说过宗旭恒今年年满二十二周岁呢。

我一面练习自己的名字，一面瞥向病人，不知道她的名字又是什么，芳龄几何，要不也顺便问问楼下那端丽女子的名字和年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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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第五章
我写完那和学龄前稚童没两样的歪斜名字后，皱皱眉头，不甚满意，不过眼下还有比写好自己的名字更重要的事情。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病人欣然含笑，好像等我这个问题很久很久了一样，轻舒皓腕写下三字：文晴湖。

晴空下波光粼粼的湖泊——这就是文晴湖的名字，我忽然觉得不好意思写她的名字了，省得自己那丑得不行的字玷污了如此美好的事物。

“我可以直接叫你的名字吗？”

看到她点头，我又大着胆子说：“那，你也叫我名字？”

文晴湖静静注视着我，颔首：“旭恒。”

我兴奋地练习写名字，过了一会儿又问：“晴湖今年多大呢？”

“年岁虚长二九又一年。”文晴湖侧着头，俏皮地笑了。她这是在考验我的语言理解能力和算数水平么？我掰着指头想了一会儿，才晓得她今年芳龄十九，比我小了三岁。顿时，我有了欲哭无泪的感受。

文晴湖看出了我的心思，微微一笑：“现在的旭恒和小孩子没两样，不必介意。”

我很介意。可是再孩子气下去，就要被笑话了，我转移话题说：“晴湖的父母为什么给你起这样的名字呢？”

文晴湖默默望向窗外，虽然被繁茂的树冠遮住，可透过树叶的缝隙依然能看见湛蓝的晴空，以及飞动的厚重云朵，像是陷入了深沉的回忆，轻声道：“天下至柔，莫过于水。我们兄妹六人，皆以水为名。父亲希望我能像淳湖一样衔远山，涵江水，包容交通万物……”

文晴湖说得文绉绉的，我似懂非懂，双眼发直地瞧着她。她忽然回过神，抱歉地笑了笑：“以后我慢慢告诉你。”

我看得出她现在心情不是很好，点点头，埋头又写了十几遍自己的名字，终于还是怯怯地问：“楼下的……她叫什么名字呢？”

她瞧着我的眼睛，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忍俊不禁：“旭恒害怕她？”

我能不害怕吗，从第一天见面到现在都摆着一张冷淡的脸，少言寡语，从来没有笑容，偏偏那双眼睛又分外明亮，仿佛能穿过虚假的面具看透人心。怪的是，她唯独对文晴湖温和得很。

“她……只是性子冷淡了点，心却很好。我也多得她的扶助，才得以存活至今。”文晴湖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了她的名字说：“旭恒若觉得害怕的话，就多和她说说话，日子长了，就不会害怕了。”

“多……和她说话啊……”

像是没听到我的犹疑，文晴湖给我看端丽女子的名字：“这三个字念做书金屏。她的名字有一个很有趣的典故。”

“典故？那是什么？”

“典故呢，简单说就是在书上记载的故事，不是人们口耳相传编造的传说，而是真实发生的故事。”看我明白了，她又继续说起了书金屏的典故。

传说先朝有一名学富五车的大才子，早年宦途不畅，始终未能中举，心中不免郁郁。某日，才子于梦中见到一名仙女引领他来到天宫，看到了一扇巨大的华美金屏风，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不少居然还很眼熟。他看四周无人，便偷偷在屏风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梦醒后，才子居然一飞冲天，翌年蟾宫折桂，终成一代贤相，名留青史。

“书金屏……哦，因为姓的缘故才会取了这样的名字吗？她的父母胃口很大呢。”据我观察现在的确是男尊女卑的时代，会不会是人家没儿子呢，我没敢说出来，生怕有人学舌把话传到书金屏那边去。

文晴湖神色复杂地笑了笑说：“金屏妹妹很了不起，她的人和她的名字非常相称。旭恒以后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她。”

当时我露出了”我还不如问你“的表情，她又笑了，低眉半晌说：“和旭恒在一起，总能叫人开心呢。金屏妹妹若肯多呆一会儿的话……”

我又一次听到文晴湖喊书金屏妹妹，随口问道：“书金屏……她比你小？”

“比我小一岁。”

水灵灵的十八岁吗？我没看出来……书金屏那哪儿是水灵灵啊，那是冷冰冰。无论文晴湖还是书金屏都让我觉得她们非常老成，举手投足都和我见过的人不一样，感觉更加光华内敛，没有年轻人跳脱飞扬的青春气息。再想到那充满古旧气息的破屋，不禁生出她们是否遭遇重大变故的想象来。

得知我要跟文晴湖习字读书，母上欣然不已，还送给文晴湖四样东西：一套湘山凤尾竹书画紫毫笔，一方吴顷江南烟雨松花砚，一块唐开文彩制兰竹君子贡墨，一台清田黄石雕异兽书镇纸。文晴湖告诉我母上给她的东西叫做“束脩”，是学生给老师的报酬。

母上细细看了几眼文晴湖，感慨地说：“你当老师，再适合不过了。”

文晴湖欠身行礼：“不敢当。”

母上微微一笑，只是教我多跟她学点东西，莫惹老师生气云云。

至于元开泰，听说我要读书，也就点头，然而等到习武时候，下手却又重了几分。我叫苦连天，都怀疑这位老师是否跟我有仇，何至于这么拼命，恨不得把一刻钟当成一个时辰那样操练人。

从元开泰那里回来，文晴湖都先让我休息一会儿，吃点心听她讲历代典故，然后才是正式的识字读书。只不过我这人有一个毛病，做事三心二意，极容易分散注意力，特别喜欢一边做正事一边吃东西或者玩乐。本以为文晴湖性情温和，会比较纵容我，谁知她一开始就叫人把容易分散注意力的东西全撤了下去。

我集中了一会儿精神，实在撑不住了，拉了拉文晴湖的衣袖说：“给我点吃的呗。”

“等你写完字，背完今天的文章，再给你吃。”末了，她还不忘加一个字：“乖。”

我哭笑不得：“我比你大……”

“我是你老师。”

无言以对，我只好哭丧着脸继续练字背书。而她在一旁温和地看着，不让我有一丝走神的机会。

日子悠悠过去了，每天不是被元开泰操练，就是被文晴湖哄着学习，偶尔和书金屏寒暄日常客套话。元开泰最近看我壮实了，又安排了一项练习：对打。他天天给我喂招，天天揍我，还美名其曰：提高反应能力，免得将来还没回过神就被杀死了。在我看来只不过是又给了这家伙欺负我的机会罢了。

至于书金屏，听文晴湖说，她现在正在调.教一个小丫鬟，那个小丫鬟就是我们初次见面时那天陪着她们的小女孩。她平常只是负责送饭的，可这孩子爱说话，每次送饭过来都会叽叽喳喳讲起外面发生的故事，一来二去居然跟她们混熟了。书金屏很喜欢她，搬到小楼后，便问母上要了过来，重新为她取了个名字：妙喜。

文晴湖说到这里，微微笑了：“妙喜之前学习的东西和你差不多，不过听金屏妹妹说，她们今天已经开始学《文章》了。”

我哑然，半晌才反驳说：“她又不像我还要习武呢。”

文晴湖只是笑，再没说什么。

又某日，我好不容易被元开泰放了回来，带着一身的伤气哼哼地直奔小楼准备找文清湖哭诉，刚踏进院子就看见书金屏和妙喜站在花从前，愣了一愣，放慢了脚步：“你们在做什么呢？”

“啊，三郎回来了。小姐说要教我认花。”妙喜一派天真无邪，完全没了当时束手束脚的影子。后来一想，妙喜当时会手足无措肯定是因为宗旭恒臭名远扬，又因为身份低微，不清楚我后来发生的事情，猛然见到我自然紧张起来了。

我一边表示明白一边举步向小楼走去，忽然听书金屏问道：“你经常听文姐姐讲典故，有听过杨生谈鬼的故事吗？”

我听了两遍才明白她在说什么，茫然地摇摇头。书金屏注视着盛开的秋海棠，又问：“你相信鬼的存在吗？”

我“啊”了一声，不明白她怎的突然问起这种怪力乱神的问题来了，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最后说：“我没见过，不知道。”

书金屏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一双眼睛仿佛亮了一下，可又立刻恢复了平静，让人以为是错觉。看到她再没说话，我小心打过招呼便溜回卧室了，先跟文晴湖抱怨了一通，才说起刚才的事，好奇地问道：“什么是杨生谈鬼啊？”

文晴湖沉吟了一会儿方说：“旭恒，我先跟你说元师傅的事罢。”

一看文晴湖这么严肃，我只好乖乖坐直了洗耳恭听，但听她说：“旭恒是为了能够自保才跟元师傅习武的吧？”

我点头，她又说：“元师傅的训练这么苛刻，旭恒能够坚持一年很了不起。”我再度点头，的确，连我都觉得是奇迹。“不过呢，旭恒要是再对上刺客的话，有几成把握活下来呢？”

我想了半天：“活命总没问题吧？”

“如果没有人帮助你呢？”

“…………”

“为了将来能够对应任何危险，所以旭恒现在才会这么努力，不是吗？”

我点头。

“我毕竟不是武人，对习武这方面所知也不甚多。不过就我来看，元师傅还是有分寸的，几乎没有让旭恒真正伤筋动骨，这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元师傅对你越严厉，你将来就越能活下去，况且，旭恒也确确实实变得强壮起来。单凭这一点，就要好好感谢元师傅呢。”

文晴湖说得在理，我也不吭声了。不过她并没有说完：“而且，旭恒就算真的对元师傅有所不满，还是不要表现出来比较好。旭恒，你说过你喜欢别人对你笑，不喜欢别人对你凶吧。”

我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那么，旭恒觉得别人喜欢你对他凶吗？”看到我若有所思，她又说道：“将心比心，元师傅一定不喜欢你对他的抱怨。如果你对他好的话，他也会感到高兴吧。”

“有道理。”我开始考虑该怎么巴结元开泰了，万一哄得他开心了，他就不会下这么重手了。不过元开泰变态得很，不知道吃不吃这一套。

“……不是人人都能像旭恒一样，被别人凶了不会真的往心里去。心眼小的人，这个世界到处都有，俗话说得好，宁可得罪君子，也不能得罪小人。旭恒，我只是打个比方，万一元师傅是个心胸狭窄的人，虽然现在不敢对你怎么样，将来你有了困难，他要害你的话，是非常容易的。他甚至不用动手，只消在一旁看着，就能让你万劫不复。”

呀，我怎么没想打这一点呢，宗旭恒结仇的人铁定少不了哪儿去，我却在这里耍小孩子脾气，肯定不知不觉得罪了许多人。万一再出现刺客，又或者其他祸事，我不就死定了？想到这里，我冷汗淋漓，拼命点头，暗暗发誓再也不乱抱怨了。

“再说，如果你交了元师傅这样一个朋友，以后有难了，还可以找他帮忙，不是吗？与其结一个仇人，不如多交一个朋友，对吗？”

“你说的太对了，晴湖。母上说的对，你当老师再适合不过了。能遇见你，真真真的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我抓住文晴湖的手，很是激动。

文晴湖看我都听进去了，松心地微笑了。我又想起书金屏的奇怪问话，便问了出来。文晴湖犹豫了一会儿说：“旭恒，能先告诉我，为什么会那样回答呢？”

我拈起一块小酥饼扔进了口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当时书金屏问我相不相信有鬼的时候，我心虚了，自己鸠占鹊巢借尸还魂，本身就不是正常的存在，一口咬定不相信有鬼，岂不是对不起自己？可要承认吧，我真的没见到鬼，不就是穿越嘛，说不定这只是我做的一场梦呢？于是我只好模棱两可地回答了。

不过这话可不能跟别人说啊，我想着，支支吾吾说：“我想，要是以后真的见到鬼了，不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吗？可要是说真的有，万一人家都说没有鬼，那我不就被笑话了？所以就那么回答了。”

一旁听着的芳柳乐得直笑：“三郎太滑头了！”

文晴湖也忍俊不禁，微微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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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第六章
秋去冬来，北风盘旋，家里点上了暖烘烘的薰笼，母上还送来了手炉和各色裘皮衣裳，叫我和文晴湖、书金屏用着。文晴湖不敢接受，是我自作主张硬是叫她穿上的。书金屏倒没这么麻烦，理所当然的收下了。

元开泰一看我披上了锦衣披风，毫不客气地叫我脱了，又拿出去年冬天的规格变本加厉操练，再加上苦不堪言的对打练习，鼻青脸肿腰酸背痛的几率又噌的蹿高了几层。只不过听了文晴湖的一番话后，我再没背地叫苦，人前人后都满面笑容，偶尔四周无人了才哭几声。不觉年关又近，元开泰请假，临走前把操练的活交代给一名武师，叫他天天看着。听说师傅这一去要一个月后才能回来，我正窃喜，听到这变态的安排后差点没晕倒。

此时我的救星母上想念我了，便吩咐武师放假几天，武师哪敢不从，唯唯诺诺休息去了。我便窝在母上跟前，躺在温暖的榻上，各色点心源源不断送进肚子里，非常满足。母上慈爱地笑着看我，问道：“文晴湖可让你开心？”

母上怎的忽然问起这种问题来了？我奇怪地坐了起来答道：“开心，她人很好啊。”

“是么……”母上忧心忡忡，沉吟了半晌才说道：“恒儿，为母眼下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可别像上次那样大吵大闹了。”

有那么严重吗？我忘了继续往嘴里塞一品酥，心里不好的预感像秋天的雾气渐渐升起。上次大吵大闹的那会儿，恰是去年冬天年关前后的时候，就和现在一般，也是窗外寒风萧瑟，屋内温暖生春的日子。母上看我闲得无聊，叫伶人吹拉弹唱说书解闷取乐，不料我一个字也听不懂，索然无味昏昏欲睡。

此时，家里的大主管计老管家出了个馊主意，母上本来还不怎么乐意，可一想到儿子的一贯劣行，便勉强答应了。于是他们立马招来一群莺莺燕燕，一问才知是宗旭恒以前的姬妾，在宗旭恒大病不起的那会儿被母上迁怒打发到冷院去了，幸好还没支使去做苦差事，因而保持了美貌，如今正好再度来伺候我。

我也够傻的，当时没问清楚，只当她们是普通丫鬟，直到两个胆大的推到我后，才醒悟过来，吓得夺门而逃。我本无楚王心，人家却有神女意。她们不知是没吸取教训，还是计老管家一旁推波助澜，那两个胆大的红粉班头连夜摸上我的屋子，下了催.情.药，行云布雨了一番。

第二天，我恼羞成怒闹到母上那里，直到母上连连保证再也不做这样的损事了，又批了一通计老管家，方才作罢。

像我这么乖的人，两年中也就闹过这么一回。此时母上一提，可知她要说的事必然和上回一般严重，甚至更过。我当即紧张地盯着母上小心地问什么事。

“旭恒，其实你本来有妻子的，可是后来休了一个，又娶了一个，这后娶的一个和你不对盘，被你打发到冷院去了。你父亲之所以打你打个半死，有一大半是为了她。”说罢，母上叹了口气。

我傻了眼，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了，颤抖地问道：“那被休了的是哪一个？被冷落了的又是哪一位？”

“被休了的，是文晴湖。被冷落了的，是书金屏。”

我惊得面无血色，颤抖不已，手里的一盒酥掉落在松软的地毯上也不自知。周围也安静得只剩下火炉里木炭噼啪燃烧的声音，丫鬟、老妈子们都敛声屏息，偷窥的视线悄悄扫在我的身上。母上也不安地看着我，生怕我气坏了。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随便救回来的两位女子居然是我老婆，这、这、这什么运道？苍天啊，大地啊，神明啊，我有做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吗？呆了一阵子后，我方才有气无力地问道：“那为什么我会休了晴湖，又冷落了书金屏？”

“这……”母上露出了犯难的神色，似是不知如何解释。

一看母上这神色，我这心又凉了几分。宗旭恒这家伙准没干好事，可怜这黑锅我背定了。不过要死也得弄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吧，于是我一瞬不瞬地盯着母上，就等她解释了。

“你休了文晴湖，是有理由的。这文晴湖是犯官之后，那个大官里通外国被揭发了出来，满门抄斩，株连三族。她是因为嫁到咱家，咱家又蒙受如天洪恩，才得以幸免。只是留着她迟早得罪圣上，咱家又慈悲为怀，所以只是休了她意思意思，并没把她赶走。”

文晴湖果然遭逢了重大的变故，我想道，只是料不到咱家居然家大势大，居然还能保住她的性命。

母上又道：“后来，我和你父亲为你结了一门婚事，就是书金屏，金屏家父兄都是非常了不起的人。可惜她进门后和你关系不睦，活像一对冤家处处作对，结果你一怒之下把她打发到冷院。后来叫你父亲知道了，大发雷霆，当场把你打个半死，大病了好几个月。唉，我都好好告诉你不要得罪书家媳妇，你就是不听，要是你死了，我这做娘的可怎么办啊。”说着，抽抽噎噎堕下泪来。

我低头不语，心里颇为郁闷，半晌才说：“那我以后对她们好不就得了。”母上收住了眼泪，颔首称是。

难怪那天我把文晴湖、书金屏带回来，会招致那么多的古怪眼光，原来如此！母上也真是，为什么不当时告诉我呢？可又为什么突然选在今天告诉我呢？我暗自纳闷，而且为什么文晴湖和书金屏会被放在一块呢？

偷偷看了一眼母上，我觉得她应该不会告诉我真相，再说她这么溺爱儿子，只怕会指鹿为马、说黑是白。这事，还是该问别人。可是，问当事人，她们会回答我吗？还有，我有那个勇气去问受害者吗？

我越想越乱，一怒之下不想了，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老天会告诉我下一步怎么走的。我就是这样走过来的，以后也这样走了下去。回头再看，心内一片怆然，或许我这样的人生态度，错了。

我没敢告诉文晴湖、书金屏我已经知道她们的身份的事情，同时也气呼呼的叫丫鬟、老婆子们严把口风，谁泄露出来一起倒霉。还有数日到年关，家里人人忙碌，喜气洋洋，收租的收租，收债的收债，收拾的收拾，采办的采办，没人有闲心唠嗑，于是平安无事过了几天。

一日，我象征性地跑完步，绕远路溜达溜达，不料撞到了一个人。我正要生气，一抬头大惊失色。原来对方是当日强行推倒我行云雨事的一人，唤作佳颜。佳颜也吓了一跳，看到我的面无人色的样，眼中刺痛一闪即逝，反倒笑了，几乎令我以为刚才看到刺痛之色是错觉。

“三郎，今儿得闲，在散心呢？”

“是啊。”我支支吾吾地答应，迟疑了一下问道：“母上没为难你们吧？”

佳颜笑了：“托三郎的福，我们挺好，就是整日价呆在院子里，怪闲得慌。这不，借口帮忙溜了出来。”说着，端出一把琵琶展示给我看。

我好奇起来：“你这是去干什么呢？”

“过节不是要奏乐助兴吗，我这是陪姐妹们练习呢，万一有人有病有灾了，我也好顶替上去。说不定讨了夫人欢心，也能得赏几个铜钱。”

这样啊，说起来母上的确说过佳颜等人是没有名分的，虽说是姬妾，实为娼妓一流，只不过是家养的罢了。想到这里，我有点难过，问道：“佳颜来这里几年了？”

“回三郎的话，差不多四年了。”

这么长时间了啊，我忽的心中一动，又问：“那你知道文晴湖是什么时候嫁过来的吗？”

佳颜惊奇地看着我，我才猛地醒悟过来，哎呀，糟了，好不容易封了丫鬟老妈们的口，结果却是我先漏了风。幸好佳颜也没多问，答道：“正好四年前。我前脚刚被三郎收了，文小姐后脚就嫁进来了。”

“那书金屏呢？”

“……三年前……”看到我脸色不对了，佳颜小心试探问道：“三郎，哪里不舒服吗？”

我犹豫了一会儿，紧张地问：“那你对我和晴湖、书金屏之间的事清楚吗？”

佳颜一愣，方才回答：“怎么会不清楚，三郎对我和凤林宠得很，没有瞒着我们的事。”说着，她苦笑了一下，“也因为如此，夫人才会那么生气，差点把我们赶了出去。若不是三郎，若不是三郎……”

哦，宗旭恒有那么好心？我倒有点意外了，不过眼下还是搞清楚宗旭恒和文晴湖、书金屏的恩恩怨怨比较重要。孙子云，知已知彼，方百战不殆。我好歹也要做好情报这一项工作吧。

得知我的意思后，佳颜犹豫了，看了四周方道：“三郎，这儿不是说话处，不如到我们的屋子里慢慢说罢。”于是她带着我七拐八弯，来到了一座偏僻的院子，花木萧条，徒有麻雀叽喳，空地上印下了雀迹，仔细一看地上还有米饭碎屑，难怪会有麻雀飞下。

“谁这么好心给麻雀送吃的？”

“是姐妹们可怜麻雀。”

进了屋内，稍稍暖和了许多，却不如我那小楼温暖如春，不由皱眉，问道：“你们这儿木炭不够多吗？”

佳颜笑道：“三郎享受惯了，自然不知道外面炭火有多金贵。”

我讪讪然，也不抱怨了，找个座坐了，佳颜为我沏了一杯茶，自己坐下了，抱着琵琶若有所思。我纵然心急，也不好意思催促，毕竟有求于人的是我。

“三郎失忆，想必不知道文家小姐和少夫人的家的情况吧。”我听着怪怪的，问少夫人是否指书金屏，佳颜点头说是，又继续说道：“先说文家小姐吧。说起远铭文家，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可是两朝天子师，一门父子官的书香门第，大家都说文家这一代还要出一个太傅，可惜……若不是犯下了叛国大罪，文家大公子说不定真的会成为太子太傅。”

佳颜喝茶又道：“文家兄弟姐妹四人，小姐排行第二，年方及笄，求亲的人纷纷登门络绎不绝，那门槛换了又换，最后才许给了三郎。听说文家小姐善弈，未出阁前曾代父亲和一名棋中圣手下了一回，仅输了三个子。你猜，那圣手怎么评价文家小姐的？”

“我怎么知道……”

“无赖。”

“咦，他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文晴湖无论如何也和无赖扯不上关系啊。

“这倒不能怪圣手，当时谁也不知道是文小姐代父下的，这评价是给文小姐的父亲的。听说文小姐一上来就只防守，决不进攻，让圣手无处下手，若不是耍了个小计俩哄骗文小姐进攻的话，恐怕那天输的就不是文小姐，而是圣手了。”

“哦，晴湖真有那么厉害？”

“可不，后来圣手得知真相后，连道原来如此，却不肯收回无赖二字，还说，如果文小姐再年长一些，恐怕无人能在棋艺上胜过她。”

“……圣手是怎么赢晴湖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这事恐怕还得三郎自己去问了。”佳颜掩嘴笑道。

“那，后来呢？”

“后来文家小姐就嫁了过来。三郎那会儿可高兴了，把文小姐当宝贝一样看着。”

我听着不对劲，宗旭恒不是坏蛋吗，怎么对文晴湖这么好？像是看到了我的异色，佳颜犹豫着说道：“三郎那会儿对文小姐是真的好，可惜就是不听文小姐的话，规矩了没两天，又故态复萌了。”

“能告诉我，过去的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这……要实话实说？”

“当然，佳颜，你应该觉得我和以前的我两样了吧。就把我当做另一个人，尽管说吧，我绝对不会生气。”

佳颜想了想吞吞吐吐说道：“过去的三郎，斗鸡走狗，拈花折柳，为所欲为，无法无天，是城里头一个恶霸。不过三郎最是好色，都快没命了，还要拉着我和凤林胡天胡帝，还说死了也要做风流鬼。”

原来宗旭恒是这样死掉的，我幸灾乐祸哼哼地想道，这家伙死了最好，可又为什么拖我下水？至今为何穿越依旧是我心中最大的谜团。鬼神若有知，快来告诉我！我一边暗自抱怨鬼神一边问佳颜后来的事。

忽然，屋外门帘响动，接着似曾听过的笑语声传了过来，惊得我和佳颜都站起来看向外面，不知来者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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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第七章
门外人是两名女子，其中一名赫然是当日和佳颜一同迷.奸我的凤林，她们进来看到我们，也惊得停住了脚步，两下大眼瞪小眼，不知如何是好。还是对方先反应过来，盈盈施礼向我问好。见礼后，凤林瞄了一眼佳颜笑问：“三郎，今儿吹的什么风跑这儿来了？这儿不比赋尺楼，可别给冻坏了。”

赋尺楼？我一愣，凤林看到我没反应过来，提醒道：“就是三郎今儿住的地方啊。”

我哦了几声，叫大家都坐了，方才看向唯一一名不认识的女子，迟疑问道：“这位是……”

凤林说那是她的一个姐妹，擅红牙板歌词曲，唤作翠鬟。接着又拐弯抹角问佳颜为何我来了这儿。佳颜看我说：“三郎，凤林知道的不比我少，叫她说罢？”

我点点头，佳颜于是把我的来意告诉凤林二人，听罢她们偷眼瞧着我，若有所思。凤林问讲到哪儿了，佳颜说才讲到文家小姐刚嫁过来的那块。凤林皱着眉头，回想往事道：“佳颜说的不假，三郎那会儿的确把文家小姐当成宝贝看。文小姐人真的很好，对谁都非常的温柔，从不疾声厉色，还时常规劝三郎好好做人，结果三郎烦了，慢慢就不怎么待见文小姐了。”

“不过那时三郎没有遗弃文小姐，怎么说文小姐也是远近有名的美人，三郎还没有厌倦呢。结果一年下来，文小姐就落下了病根，再也经不起折腾了。三郎玩够了，也烦了，正好这时文家发生了天大的祸事……”看到我脸色不是太好，凤林有点担心地问道：“三郎，没事吗？”

“……过去的我，都对晴湖做了什么？”

“什么都做过了。”凤林怯怯地低声道。

我默然，能把人给折腾病，宗旭恒到底对文晴湖做了什么？佳颜看我疑惑，和凤林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没告诉我。我也没勉强，叫她们继续说下去。

佳颜续道：“那时文家被揭发和敌国大臣互通书信，泄露国家机密，证据确凿，轰动朝野，当今圣上异常震怒，下令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后来圣上慈悲为怀，只杀文家直系家族，不坐连其余族人，数千性命才得以保全。只是文家就此消失了。文小姐因为嫁入宗家，才得以幸免。”

“不过三郎觉得不安全，生怕得罪圣上，落下口实，还是把文小姐给休了，还，还想把她……”说到这里，佳颜支支吾吾起来，经我一催促，才不忍心地低声说：“把她卖给军营当军妓。”

忽然出现陌生的词语，我便问军妓是什么。佳颜躲躲闪闪的，支支吾吾的解释了一番，容色惨淡地说：“军妓是娼妓中最下贱的一种，没有报酬，没有赎身的希望，不分晨昏都要干活，连畜生都不如，死了都没有安身的地方。”

我面色煞白，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颤抖地咬住了下嘴唇，只晓得拿母语骂人：“混……混、混账！这还是人吗？！”

她们肩膀缩了缩，诧异地看到我怒不可遏的样子，一时间不敢吭声。凤林鼓起勇气说：“还好，王妃慈悲为怀，没让三郎卖了，没有酿成大错。王爷回来后，得知此事已经定了，也就作罢了。”

“等等，”也对，假如宗旭恒真把文晴湖卖了，我就看不见她了，我不解地问道，“王爷、王妃是谁？”

“就是三郎的父母。”

原来母上还没糊涂到什么都听儿子的地步，不过为什么叫王爷王妃，只是我没在这个细节上纠缠下去，急迫地问后来又怎么发展了。凤林道：“王爷虽然生气，不过对三郎休了文小姐没什么意见。只是对三郎这个性子非常头疼，和王妃商量了一番后，打算找个厉害的媳妇管制三郎。”

我立刻想到了书金屏，打了一个寒战道：“我看这好像是个失败的主意？”

三名女子都乐了，偷笑不已。笑过之后，凤林又说：“王爷一开始就看好书家的小姐了。书小姐的父亲是当朝宰相，两位兄长一文一武，都是人中之龙，前途远大。”

翠鬟一直在旁笑，此时插言道：“据说书小姐幼年遇见过袁天师，袁天师当时大吃一惊，对宰相说此女将来贵不可言。宰相那时候就把书小姐当儿子一般抚养，三岁背书，七岁赋诗，十岁能文，十三四岁博览群书……”

我摆手打断她的话，怀疑地问道：“有那么夸张吗？”

凤林道：“三郎不是见过书小姐了吗？你应该心中有数吧。”

我哑然，难道要说我和她交往不多，近乎一无所知么，要说最理解的地方也就她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性格了。于是只能示意她们继续往下说。凤林想了想说道：“总之宰相对书小姐的期望很高，不曾许给哪个人家，哪怕对方是皇子。王爷也为此犯难，后来向大人——王爷的幕僚出了个瞒天过海，移花接木的主意，让二郎顶替三郎，跟着王爷亲自登门求亲了。”

“二郎……是我的哥哥吗？”

“是的，二郎和三郎不一样，是姨娘生的孩子，比三郎大两岁，现在在外面做官呢。”

“……能叫书金屏看上的人，这二郎一定很了不起吧？”

凤林、佳颜、翠鬟都是心思玲珑的人，没在我的面前夸二郎，只是简单应了一声。

“可是王爷、母上他们就没想过穿帮后怎么办吗？”

“穿帮那也是书家小姐嫁进来后的事情了，到时候都已经木已成舟，书宰相再怎么生气也没办法了吧，”顿了顿，佳颜又笑道，“况且，王爷可是按照最高规格迎娶书小姐的，求亲、问字、卜相、下礼、定亲、迎娶、回七，哪一样都没亏了书家一点点。”

我该同情书金屏吗？此时我只想这个问题。

“说来也怪，书小姐嫁进来后得知真相，不声不响，没告诉娘家，对公婆也尽到了礼数，全府上下几百双眼睛都盯着也挑不出她一点错来。就是一样：跟三郎不对盘，死活不让三郎碰她一根头发，至今也没圆房。三郎火了，就把她扔到冷院去了，也不知想的什么，和文家小姐安排到一块了。瞧这意思，许是也要休了她罢？王爷回来知道后，不知有多生气，差点当堂把三郎打死了。那几天全府上下都连一个喷嚏都没敢打，直到王爷回去。”说罢，凤林看着我只是不语。

“那么晴湖、书金屏都关了几年了？”

“文小姐三年，书小姐两年。”

“这期间怎么没有人照顾她们？”

“那是因为王爷不在，王妃又向着三郎，机灵的下人最多偷偷照顾书小姐，别的就管不了那么多了。王爷不在，这个家最大的就是三郎你了。”

我默默无语，一股凉意在心内渐渐蔓延，太可怕了。和被刺客杀死看到香茗、芳柳、念荷、忆菊袖手旁观时的犹如被泼了冰水的心凉不同，是更为细微的，需要细细品味才能体会到的后怕的冰凉。宗旭恒这般虐待文晴湖，又欺骗了书金屏，她们却不得不天天面对我这自居救命恩人的疑似装无辜的脸，心中会没有怨恨？不知道她们此时心内是何等的痛苦？这份痛苦和怨恨会不会让她们发狂？

这是一个计时炸弹啊，难怪母上最终还是告诉了我，只是，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呢？不过我很快把思绪转到别的地方了：实在难以相信那么温婉的文晴湖会在心中藏有怨恨，可是痛苦一定存在。文晴湖和书金屏关系很好，是不是可以这么想，如果能够消除文晴湖的怨恨，就等于和书金屏交好？

毕竟，真正说起来，除了把书金屏扔到冷院不闻不问外，宗旭恒并没有也不能对她怎么样，实在算不得深仇大恨。问题在于，我怎样才能让文晴湖知道，现在的宗旭恒已非以前让她受尽折磨和苦楚的宗旭恒呢？

正当我苦苦思索间，佳颜打破了静默，提醒道：“三郎，再不回去的话，王妃会着急的。”

我愣了愣，点点头，道了谢，示意她们不用相送，自己掀开门帘走了出去。直到看见小楼的飞檐，我方才想明白，若叫他人看到我留在佳颜、凤林她们的住所，可能会有不好的流言，而且今天说起的往事，母上不想让我知道吧。

看到母上今儿比较得空，我坐在床榻上问道：“母上，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晴湖、书金屏的事，却在这会儿忽然说了？”

母上叹了口气道：“恒儿，这事我本打算慢慢告诉你的。可是你父王就要回来了，我才不得不提前跟你说，好叫你有个准备。”

“父王？”

“哎呀，瞧我这记性，恒儿，还没人跟你说我们家是什么身份地位吧。”我点点头，看母上又说道：“我们家非常显赫，别说外头那平民百姓，就连一般的官见了咱们也要点头哈腰，这都是因为你的父亲是一个王爷。”

“那母上就是王妃了。”

“对对。”幸好母上没问我怎么知道“王妃”这个词的，继续说：“王爷是贵族当中最大的，一般只有皇帝的后代才可以当。我们家虽然不是皇帝，但是祖上跟着皇帝打天下，立下了功劳，才当上了王爷，代代传了下来。你父王比别的王爷还要厉害，经常在外面带兵打仗，所以恒儿你这两年都没看到他。”

原来如此，幸好这位差点打死亲儿子的王爷不在家，我才得以逍遥两年。不过母上刚才也说了，王爷最近要回来了，之所以回来第一个想到的理由果然是：“父王打完仗了吗？”

“是啊，听说两方已经和谈结束了。你父王前些日子捎来信说，他们会赶在上元前回来。恒儿，他回来了，总会问问家里的事，你把那两个孩子接回来的事少不得也要让他知道了。我就怕，万一他问起你这事，你答得不好，又惹他生气。”说罢，她又唉声叹气起来。

我埋头猛吃翠玉豆糕，心里很是忐忑不安。那会儿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凭空问出了一个惊天问题：“休了的妻子，还能再要回来吗？”

别人是怎么吃惊的我记不起来了，却还记得母上正在喝茶，冷不丁被我这么一问，被茶水呛着并连连咳嗽的样子。好半晌她才说可以。

我记得古代人都是一夫多妻，地位却不平等，便又追加了一句话：“是恢复原来的地位。”

母上谨慎地向我确认：“恒儿，你想让文家的孩子重新成为你的正妻，是吗？”

我点头。

我的天马行空的想法让在场的人都惊呆了，屋内鸦雀无声。母上绝对是最吃惊的，她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在王爷就要回来的当口提出这样的想法。苍天在上，我也不知道。更奇妙的是，当时的我居然还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看来，这说不定是月下老人的恶作剧吧。

母上隐晦地向我点出文晴湖是犯官之后的身份，幸好我之前已经从佳颜听说了，才得以理解母上的意思，她怕得罪当今天子。接着，她又跟我说这事传出去了，名声会不好听。在妻子的娘家犯事，失去家人、孤身无助的时候落井下石将之休掉难道很名誉吗？我当时这样反问道。母上无言以对，以至于没有追问我怎么得知文晴湖当时的状况。

最后母上说，可以是可以，只是不能大肆操办，只能悄悄娶了。我不太乐意，可母上又说，这事还得问过王爷的意思，毕竟这不是纳妾，而是迎娶正妻，是家里的大事，不能轻慢。我有点泄气了，问道：“那父王会同意吗？”

母上沉吟半晌道：“应该不会同意吧。”

我当时开始想打退堂鼓了，可是这话都说给这么多人听了，说要收回来也太丢脸了。况且，万一今天这事传到文晴湖的耳边，可能会伤了她的心。宗旭恒已经伤透了她的身心，我总不能再雪上加霜，又往她的尊严和心灵上撕开新的伤口吧。

“那么，我亲自和父王说好了。”

母上担心地看着我，那表情就像在说，你能行吗？

“还有，这事暂时别跟晴湖和书金屏说。在父王回来前，要是她们知道了……”我环顾四周，不怀好意地哼哼笑了几声。

虽然王府的人可能都晓得我好欺负的本质，可在一边的母上可不是活菩萨，于是她们都低下了头，大气也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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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第八章

我问文晴湖父王是什么来头，她便一五一十为我详细解释起来。

“旭恒的父亲是藩王，是三个仅有的可以世代承袭的藩王之一，封号是冀飏王。藩王可以独立治理封地，掌握军、民、财政大权，除了每年都要上缴固定的税金，任命三品以上的官员需要朝廷许可外，几乎不受任何限制。简单明白点说的话，藩王相当于土皇帝。”

原来是藩王！我想起了以前看过的清宫戏，吴三桂呀尚可喜呀不都是藩王么，心下不由暗自咋舌，接下来又听到冀飏王已经传承了三代，更是诧异。藩王是多么危险的存在，天子不可能不知道，可是为什么会设置藩王，而且还让他们传承了数代呢？

文晴湖是何等的细腻心思，看出我的诧异，眼里不由得流露出一丝讶色，叫我看到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吃惊，可她收回了那一丝讶然，又耐心地继续解释道：“藩王非常重要，他们的封地都在边疆地段，彼此隔得比较远，每年都要抵抗邻国的侵略，起到边防的作用。朝廷若没有藩王的护卫，就会灭亡了。”

是这么回事啊，这三个藩王之所以没有对朝廷有异心，是因为年年都要打仗自顾不暇，而且互相牵制，才会承袭数代而没有被朝廷撤藩。我恍然大悟，文晴湖话里应该是这个意思吧？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惊出几滴冷汗，她说得这么含蓄，不似以往的浅显易懂，难不成她知道我能听懂关于藩王的事？

于是我看向文晴湖，可是人家神色如常，说道：“听说和谈已经结束了，冀飏王不日便会班师回朝，回到家后他看到旭恒应该会很高兴吧。”

我打了个寒战。

文晴湖莞尔道：“旭恒不用害怕，现在的你和以前的你完全不一样了，变得……”说着，她忽然沉默不语了。

“变得什么？”偏偏我这时又犯傻，追问起来。

“旭恒是好孩子，冀飏王会很欣慰。”文晴湖却答非所问似的，说道：“你看到他不用害怕，现在的你已经不会再挨打了。”

我拱手：“托你吉言。”

她欣然地笑了。

没几日除夕到了，王府里处处张灯结彩，金碧辉煌。虽说这里不是天朝，可习俗倒是非常相似，我和母上一家团圆，还邀请文晴湖和书金屏一起围炉嬉乐。文晴湖穿着半旧的湖绿衣裳，披着玫瑰红底褥兔毛披风；书金屏则穿着新裁的洋红掐花锦衣，披着野鸭毛披风；众丫鬟裹紧了各色冬衣服，点缀着或者红要巾，或者红花黄，或者红坠饰。

看着文晴湖和书金屏之间待遇差别这么大，心里不由得不舒服起来。母上明明知道我打算迎回文晴湖的事，怎么没给她准备新衣服呢？文晴湖忽然俯身过来，低声跟我说，母上已经为她准备了上好的披风，是她自己推辞不要新衣服的，就不要再生气了。

我摸摸自己的脸，自己的喜怒这么明白形于色吗？既然母上已经做到了，是文晴湖自己不要的，那就算了。倒是今天可能会看到去年过年时见过的那些人，一想起来就头疼。母上是女眷，不方便接待来客，一般都是由计老管家负责的，不料去年有人听说我醒了，便提出来要见我一见，我本来不乐意去，元开泰却在背后使坏，结果变成了计老管家主持，我在一边当观赏品供人观赏，心内那叫一个郁闷。

母上也知道我不情愿，一早就没叫我到外厅去接客收礼，还吩咐计老管家无论谁来，一律不见客。听到母上这么说，书金屏微微侧头，文晴湖凝目看来，两人又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我却疑心这两人已经无声沟通了一番。

一大早就这么几个人面对面未免无趣，再者为了来年红红火火的吉祥寓意，母上和去年一样把几个人请了过来，经文晴湖指点，我才知道她们都是冀飏王的侧妃，是正儿八经册封登记的，有名分的妾室，可怜我去年一个也不认识，只在母上身后唯唯诺诺，然后自个跑出去逍遥去了，实在失礼。

今年我不敢怠慢，在文晴湖的暗中指点下，一个一个拱手问好，顺便恭贺新年。那些侧妃先是惊讶，然后也满面笑容回应。然后众人各自落座，因为母上和我最亲，书金屏又是我的正妻，所以我和书金屏做在母上两边，众侧妃根据入门先后两面排开，文晴湖倒退了一射之地，坐在外围了。

没了文晴湖在旁，我就茫然不知所措，心内发慌，频频向她望去。文晴湖只好苦笑，微微摇头，只将目光一点，叫我看向书金屏。正好书金屏也向我看来，我下意识低头，错开了她的目光，闷闷地想，她也肯和文晴湖一般暗中指点我吗？

大家聚在一块也就说些闲话，嗑瓜子，有人提出玩射覆，一问才知是猜盂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母上、侧妃偶尔中偶尔不中；书金屏、文晴湖却极少参与，每猜必中；我连猜不中，一块点心都没捞着吃，心急了。忽然一个侧妃吩咐丫鬟放入一样东西，笑问我能不能猜出来。

我盯了盂半晌，心想这叫我怎么猜，连个提示也不给。倒是书金屏、文晴湖都是怎么猜的呢？文晴湖遥遥地咳嗽几声，用手帕掩了。众人也不在意，我却知道她是在暗示我，问题是她暗示的是哪样？也没看她接下来有动作，我皱着眉头左顾右盼，却瞧见书金屏哂然地用手绢掩口吐出了瓜子皮，方才恍然大悟，故意愁眉苦脸地说：“这次可要猜中了，再猜不中，就可怜我，赏几块点心吃吧。”

丫鬟们窃笑，众侧妃急忙笑道不妨不妨，再猜一次罢，母上笑着看我，满眼里是慈爱。我才慢吞吞地说：“我看你们总是用手帕，该不是这玩意儿罢？”

丫鬟移去盂，里面正是一方手帕。众人恭喜道：“三郎猜中了，快拿点心去吧。”我眉开眼笑，急忙拈了几块蜜饯苹果慢慢吃了起来。大家也不计较我多拿了几块，笑语晏晏，一片和乐。

突然，计老管家匆匆进来，问安后道：“太子来了！”

众人惊得站了起来，书金屏、文晴湖随后跟着站起，只有我莫名其妙，依旧安坐地环顾四周。王妃一面向外走一面惊疑问道：“太子为何而来？”

“回王妃，说是为了犒赏王爷而来。”

王妃颔首，吩咐众人暂且留在原地，自己在计老管家的引领下前去见太子了。看见众人议论纷纷，我才得机会问文晴湖、书金屏太子是何人。书金屏默然不语，似有所思。文晴湖低声告诉我，太子就是皇帝的继承人，将来也会当上皇帝。

我方才知道为什么大家这么吃惊，奇怪地问道：“那太子又是为了什么来的？”

“你父王不是要回来了吗，太子是为了犒赏他而来的。犒赏呢，就是拿好东西来奖赏给帮助过自己的人。”

我很诧异，随口说道：“哦，挑这个时候来？太子也真辛苦，连过年都不得安稳。”

“不错……”文晴湖也沉吟着，随即看向书金屏，微笑道：“不晓得太子会逗留几天？”

书金屏竟也微微一笑道：“怕是要等到王爷回来了。”

今天老是看到书金屏笑，我以为自己眼花，下死眼的看了几下，却惹来书金屏的回敬，害得我飞快别开头，避过她那如箭矢一般的目光。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计老管家方才进来说太子要留下来等待王爷归来，王妃已经派人收拾庭院招待贵客，晚上设宴接风洗尘，教各位重新着装出席。我一听，真和书金屏说的一样，不由咋舌道：“那太子岂不是年关和上元节都要在咱家过了？”

众人均都面面相觑，聊了半晌方才纷纷离去。我拉住计老管家问：“母上可有说都谁出席？”

“回三郎，三郎出席是一定的，”顿了顿，计老管家又看了一眼书金屏道：“连同世子妃也要出席。”

“世子妃？”又出现我不认识的词了。

“就是……”计老管家不得不示意我看向书金屏，我回头看，发现后者面无表情，看来很不愉快。

“不愿意去吗？”我小心地问道，看到她没有回应，又说：“嗯，实在不愿意的话，我来跟母上说吧。就说你忽然生病了，去不了了，你看，怎么样？”

书金屏默然，片刻后转身道：“我会去的。”

不是不愿意去吗？女人心海底针……我暗自感叹，没多久猛的醒悟，自己原来也是女儿家嘛！不过我这女儿家也不懂书金屏在想什么。

“不过世子妃是什么？”

书金屏忽的身形一滞，文晴湖也哑然了，计老管家小心翼翼的垂手在旁，没人回答。我郁闷地问道：“你们怎么都不告诉我……”说到这里，我忽然记起书金屏是宗旭恒的妻子，哑声了，莫非这世子妃是指王爷的儿媳妇？不过眼下文晴湖、书金屏还不晓得我已经知道她们身份的事了，得赶快掩饰过去：“……都不乐意告诉我就算了吧。”

傍晚时分，华灯将王府照得通明亮堂，下人来往如织，正殿里大摆筵席，太子端居高位，母上坐在一侧，另一侧就是我了，而书金屏、众侧妃坐在帘后陪坐。为了助兴，母上特地招来凤林、佳颜一干姬妾劝酒取乐。至于文晴湖，没有资格，只能独坐小楼遥听管弦声。

我闷闷不乐，听着乐伎吹奏弹唱，目中虽有舞姬盘旋，心中却一丁点不在此处，只是惦念着和文晴湖的约定，等我回去在院子里放爆竹过年关。只是文晴湖身子弱，怕是撑不住，不知念荷、忆菊有没有好好侍候她入睡，好等入年关的那一刻。

太子不知从何听说了我的事情，笑问了我几句文章，看我目瞪口呆，也不为难，一笑而过。倒轮到我仔细打量这个未来皇帝。听书金屏说这位太子今年才二十有八，少年有为，颇有才干，不然皇帝也不至于打发他来犒赏冀飏王了。太子容色端正，举手投足都很有气派，虽不是美男子，却叫人看着很舒服。我只要正对着他便会无端感到一股压力。

是我对古代皇族感到了敬畏吧……我暗暗想着，不然这看起来和家乡的青年白领差不多的人何至于让我毕恭毕敬、诚惶诚恐的。按鲁迅所说，这叫奴性！啊呸呸，真够讨厌的。不过现代这一套可不能用在古代，否则一准不明不白的死掉。

年关将近，我站了起来，拱手向太子说道：“殿下，臣请离席，那个，去放爆竹。”

太子兴趣盎然道：“好啊，寡人也要看看冀府的风情人俗。”

于是一大帮人来到王府大门附近，众多女眷就此停步，只有我和太子及其下人来到了大门外，门外的两头石兽正威风凛凛镇守王府。王府门前的大道已经一字排开一连串鞭炮，还有众多爆竹烟花，许多小厮站在那里等候。

看我下了石阶，一个小厮小跑过来，笑嘻嘻地跟我说：“三郎，今年也看你的了。”

我哼了哼，去年是被元开泰逼着去点爆竹的，差点没丢面子，今年一定要挽回来。我摩拳擦掌，接过火引子，来到最长最粗的鞭炮串前，咽了咽唾沫，将点燃的火引子凑近鞭炮引子，随即跳开，跑回大门。

噼里啪啦，震耳的爆竹声响了起来。小厮如同得到指令，纷纷点燃了面前的爆竹烟花。于是在震耳欲聋的轰天鸣声中，绚烂的烟火在黑夜中升腾绽放起来，将王府带进了光与影的迷幻世界。小厮们拍手嬉笑，太子含笑观看烟火，忽然诗兴大发，吟诗一首。我一个字也没听懂，茫然得很，倒是太子带来的下人及时拍马屁，为我们解了围。

接下来该换符了，我急忙再度下了石阶，站在大门中央，看了看小厮们，高声道：“换符！”

大门左右各有两名小厮抬着黑漆金字桃符，另有两名小厮搭梯子爬上去将旧桃符联摘了下来，接着小厮们合力将新桃符挂了上去。这新桃符上面的对联据说是冀飏王写的，写的是：太平开天日，盛世迎新春。

我不晓得这写得好不好，只是忽然记起了王安石的诗，不由吟道：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吟罢方才记起这里可不是吟诗的时候，惴惴地环顾周围，幸好小厮们靠的远，爆竹声又震耳，没人听见。不过，该回去为文晴湖点爆竹了。

突然，一连串急促的马蹄声答答由远至近，接着几声嘶鸣，众人醒过神时，已有数人停了马，当头一人笑声朗朗。

“总算赶在年关到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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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第九章

爆竹声依旧喧嚣，王府门前却都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我莫名其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谁叫人家正好把马停在我的跟前来着，于是抬头问道：“你是谁啊？”

那人讶然，显然被我噎住了。借着烟花的亮光，我才看清这人有着一张非常英俊的脸，白面无须，明明是黑夜，一双眼睛却明亮得像有星辰的光寄宿其中。他翻身下马，身手矫捷，站在地上显得高挑挺拔，比我还高了一个头。只听他道：“三弟，你——”

小厮急忙上来牵马，我看了一眼小厮，晓得这人真是王府中人，不然小厮也不会这么殷勤， 按下疑惑道：“呃，抱歉，我什么也不记得了。不过，你还是先见过太子殿下吧。”

那人大为讶异，转头看向大门，微微点头道谢，随即大步流星过去，连同几个随从屈身下拜。太子呵呵笑了起来，急忙走下石阶伸手扶起，道：“三年前一别，如今方见，仲成一如往昔，叫寡人不胜唏嘘啊。”

“殿下过誉，臣怎敢和日月争辉。”那人边说便站起，于是两人谈笑甚欢，携手便往里面进去了，隐约可以看见仪门内母上同众女眷迎了上来。

看到自己被冷落，我耸耸肩，计老管家出来吩咐小厮洒扫街道、将来人的马匹牵回去。我问过角门位置，便自个溜了进去，通过夹道，急急忙忙前往赋尺楼，生怕叫文晴湖等太长时间。来到院子里，果不其然，文晴湖已经披着披风和念荷、忆菊以及一众没有资格前往接风宴的小丫鬟们站在廊下，她们看到我，高兴地招手起来。

妙喜跑了过来，撅起嘴埋怨道：“三郎说好要早点回来放鞭炮的，这会儿倒好，叫我们一场好等。”

我翻了翻白眼，看到小厮们都不在，不过爆竹、烟花都已经安置好了，便从妙喜手里接过火引子道：“我这就开始放，快回去，别给炸伤了。”

“知道，文小姐也叫你小心一点。”妙喜一边答应，一边跑了回去。

我听罢，冲文晴湖招手，虽然月暗星明，借着长明灯的灯光，还是可以看到她在微笑。我低头弯腰将爆竹一一点燃，又点开了烟火，一趟下来，不免头昏眼花。看到都点响了，我方才向女眷们跑去，站在文晴湖的身边，和她一起仰头看着飞向天空的火箭，高兴道：“这些鞭炮，足够把你的病和霉运都赶走吧。”

她只是微笑，轻声道：“谢谢，旭恒，难为你这么上心。”

我回过头，看到文晴湖的笑容温柔而动人，眼里隐隐有粼粼波光。我摸了摸衣袖，掏出了手绢，犹豫地偷偷将之放入她的手里。她轻轻侧过头，半晌才将头转了回来。

春雷声息，院子重新恢复了宁静，天上群星闪耀，爆竹和弦乐声自远处飘渺传来，一时竟有远离人世之感。忽然，一个小丫鬟打了呵欠，紧接着，众人接二连三打起呵欠来。我低头对文晴湖问道：“回去睡觉吧？”

她点点头，在我和念荷的搀扶下登上小楼，其余丫鬟也都散了，各自找地方猫着睡觉去了。倒是妙喜不得不强撑着眼皮，书金屏还没回来呢。屋子里被衾铺散开来，里面有手炉烘暖，钻进去便能感到一股暖意，文晴湖躺了下来，没有闭眼，轻轻叫了我的名字道：“虽然时间很晚了，不过，能请你去把金屏妹妹接回来吗？”

我点点头，让她尽管安睡，自己急忙下楼，赶往筵席摆开的所在地，那里依旧花灯明亮，下人如梭，我拉过一个小厮问道：“筵席散了吗？”

“回三郎，太子只留下王妃、二郎和世子妃，叫大家各自散了。现在众位夫人都已经回去了。”

我一听，不由得踌躇起来，太子留下书金屏，不知道所为何事？现在过去会不会不妥当？可是我已经答应文晴湖把书金屏接回来，总不能说话不算话吧。这么想着，我踱到大门口，探头探脑地向里窥视，正好看到凤林、佳颜等人正在强打精神演奏琵琶、古筝，翠鬟手持红牙板轻声慢唱。

忽然，我记起女眷都是躲在帘幕后面的，说不定可以偷偷过去，于是蹩了进去，借着屏风的遮挡总算靠近了筵席，看到书金屏正小口喝酒。正在苦思冥想如何才能把书金屏带回去的时候，她却视线一扫看到了我，两人就这么对着目光，一时无言。

没多久，书金屏叫来一个丫鬟，于是那丫鬟就过来了，问我有什么事。我便将来意说了一遍，那丫鬟去了又回，道：“少夫人叫三郎到太子跟前说。”我一听，傻眼了。可书金屏射来的目光叫人不得拒绝，我低着头，畏畏缩缩地蹩出屏风，硬着头皮向筵席走去。

太子和母上还坐在原来的位置，那男子坐在左侧，谈兴正浓，忽然看到我进来了，都愣了一愣。太子笑问道：“不知世子到哪儿逍遥去了？”

我拱手道：“放鞭炮去了。”

“哦？”太子感兴趣地问道：“那如今忽然回来所为何事？”

“回太子，如今已经很晚了，大家也该睡觉了。睡得太晚对身体不好。”明知道这样说不对，我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太子好像很高兴，能不能让母上，书金屏，还有乐伎们都回去休息呢？”真糟糕，实在忍不住连凤林、佳颜等人也捎带上了，不会得罪太子吧？我惴惴不安地抬眼偷瞄太子的脸色。

太子吃了一惊，随即大笑起来：“是寡人忘了体恤下人，世子说的甚对。你们散去罢！仲成，可愿意随我到书房彻夜长谈？”

男子微笑举酒应道：“承蒙太子厚爱，秉烛夜谈何等快美，仲成岂能做这煞风景之事？”

于是母上和书金屏款款起身道谢，太子挥挥手，和那男子离去。看太子走了，下人开始收拾杯盘狼藉的宴席，一众乐伎也纷纷鱼贯退出。母上慈爱地携着我的手，心疼地道：“恒儿长大了。只是这么危险的事千万不可再做了。要是得罪了太子，以后日子就不好过了。”

我唯唯诺诺，没敢说这是书金屏唆使的。母上在丫鬟们的搀扶下离去了，我才转向书金屏道：“一块走吧？”书金屏微微点头，径自向前走，我急忙跟上，不安地问要不要搀扶。

“不必了。”书金屏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可在这冬天里越发让人感到冷上加冷了，“是姐姐叫你来的？”

“嗯。”

“你还是一样听话。”她走了一会儿又道：“你可知那来的人是谁？”

“不知道。他来的时候说赶到家了什么的，是府里的人吗？”

书金屏没有马上回答，前面是一道门，守夜的婆子看到我们过来，便打开了门笑道：“幸好有人来传话，还没锁，不然开门关门都怪费劲的。”

“我们过去了，王妈就可以锁门了。”我看到书金屏已经过去了，急忙跟上。

又走了一会儿，赋尺楼在望，可书金屏却没说那人是谁，反倒冷不丁说了一句：“你来得也太慢了。”

我只好嗯了一声，半晌才补上一句：“下次会快一点。”

我没能看到书金屏的反应，妙喜迎了上来，兴高采烈地把她的主人接了回去。我走过书金屏的书房，独自登楼，只有早已回来的香茗和芳柳还在勉强撑着，伺候我睡了。

翌日，文晴湖方才得知昨夜有人回来，听我的形容，陷入了沉思。我一看她也和书金屏一样神神秘秘的，只好问香茗那是什么人。香茗答道：“三郎，你现在还不清楚自己有几个兄弟姐妹吧？三郎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昨晚回来的那人是三郎的兄长，是柳夫人的儿子，在家里排行第二，叫做宗旭升，表字仲成，只比三郎大两岁。”

原来他是侧妃的儿子啊，那就是庶出的了，我想着，总觉得有些地方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柳侧妃给人的印象和宗旭升差不多，都是漂亮的人，爽朗大气，待人亲切，让人不禁感到果然是母子。照印象来看，宗旭升一定很优秀了。

“能跟我说说他的事吗？”说着，我总觉得这二郎好像在哪儿听过。

香茗有意无意看了文晴湖一眼，笑道：“三郎听了可别生气。二郎可比你强多了。”我苦笑着摆手道：“还有比我更差的吗？你快说吧，我绝不生气。”香茗方才放心道：“二郎从小熟读诗书，弓马娴熟，前年参加选拔，考取了文职，到外地上任去了。虽说是文职，可也是一县之主啊。”

“奇怪，他不在外面做官，跑回来做什么？就为了过年吗？我去年怎么没看见他？”

“三郎，地方官是三年一换，做得好了就迁升，做的不好就降职或者走人。二郎昨晚提到他是调到临近的魏府做县丞，正好路过就回来家看看，过两天还是要走的。”

“官做得不好不坏的呢？”

芳柳咭的一声笑了出来道：“那就在原地呆着呗，要不就走人。”

“…………你们叫他二郎？”我忽然想了起来，古怪地问道。

“是啊。”两人异口同声回答道。

那他就是冒充我前去向书金屏求亲的人了？难怪昨晚书金屏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我不禁抹了把汗，也许后面的日子不好过了。

文晴湖忽然问道：“金屏妹妹呢？”

我小声告诉她书金屏可能心情不好，文晴湖默默无语，忽然妙喜敲门进来道：“三郎，快来帮忙。二郎不知怎么来这里了，正在跟小姐说话呢。”

我一愣，看到文晴湖示意我去帮忙，于是动身下去了，看到院子里宗旭升和书金屏站在阶前观看一地的枯草残叶，不禁脱口而出：“外面这么冷，又没有什么好看的，你们站在那儿做什么呢？”

他们吓了一跳，回头看向我，宗旭升笑了起来道：“原来是三弟，我们在看冬天。”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再度在日光下打量这位二哥，心道果然好看，和宗旭恒是不同种类的美男子。只不过书金屏打发妙喜找我是来帮忙解围的，我惦记着这个任务，于是看向书金屏道：“可是在外面呆久了对女孩子身体不好，而且——晴湖找你过去。”

书金屏微微点头：“既然姐姐找我，那我就先告辞了，二郎请自便。”

宗旭升道：“无妨，我是来看望三弟的。”

我囧囧有神地回答道：“那我在这里和你聊天吧。”说着，站到了他和书金屏的中间。

书金屏侧过头道：“罢了，你们还是进来吧。要是叫王妃看到了，不知道多心疼你。”

“没事，就当锻炼。”

书金屏无言地瞧着我，倒是宗旭升笑道：“三弟，你不担心自己的身体，也要担心一下别人，要是王妃怪罪下来，我们都担待不起啊。”

我不以为然：“那我亲自跟母上说不就得了。”

书金屏也不勉强，径自进入小楼。宗旭升笑了笑，道：“听说三弟前年一觉醒来，丧失记忆，语言不通，寸步难行。如今看到你生龙活虎的，我总算放心了，王妃一定花了很多心血。”

“是啊。母上的确辛苦了。”

“三弟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幸好刚才问过香茗，才知道你是……二哥。我这样叫，对吗？”

宗旭升含笑点头道：“对。香茗可好？”

“好。”

于是两人一时无言。北风吹过，百草折腰，宗旭升道：“听说三弟跟元师傅习武，不知到什么程度了？”

我愣了愣，犹豫地回答道：“我也不知道，天天被元师傅教训，我想应该变得比较耐打了吧。”

“日常和人说话可有不方便？”

我笑道：“现在好很多了，有晴湖教我嘛。”

宗旭升点点头，不似他人流露出怪异的目光，倒像是很欣慰似的说：“那就太好了。三弟没有事的话，我们也就放心了。”

我很感动地看着他，难得除了母上和文晴湖以外有人关心我，不禁对他好感大增。宗旭升又和我寒暄了几句，聊起了他任职所在地的风俗人情及种种趣事，说得活灵活现，叫人不禁心生向往。正说得高兴，有丫鬟过来说太子请宗旭升过去谈话，我很是诧异，昨晚不是聊了很长时间吗？宗旭升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离开了。

我看人走了，便返身回到小楼里，文晴湖和书金屏正在手谈，听我一一报告都和宗旭升聊了哪些后，两人均都沉默不语，这一次轮到书金屏下棋子，一个白子嵌在一条黑龙中央，文晴湖微笑了：“妹妹还是那么犀利。”

书金屏道：“姐姐还有回天之力，我这一招不算什么。”

文晴湖也不反驳，只是沉吟着在密密麻麻的黑白棋子中间放下了一颗棋子，盘活了一条黑龙，连我也看出这条龙首尾相顾，随时可以咬合。

可书金屏也不慌张，又在我看不懂的地方放入白子，半晌方慢慢道：“今年可真热闹。”

文晴湖怜惜地看了我一眼道：“是啊，妹妹要不要教旭恒一点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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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第十章

对文晴湖的问话，书金屏只是沉吟不语。看到她没表态，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前有元开泰教习武技，后有文晴湖训导文章，再来个书金屏，实在受不了。首先不知道她会教我什么东西，其次我也没那个精力，最重要的还是我害怕长时间面对她那张冷淡的脸。

可是现在想来不禁觉得讽刺，宗旭恒伤害至深的文晴湖，我却乐意亲近她；相对之下受到伤害较少的书金屏，我虽称不上避之不及，可也对她生疏得很。

还有两天就到上元节了，府里张灯结彩，行人如织，比年关还热闹了几分，母上和计老管家忙于打理节日庆典，而太子时常约宗旭成外出跑马喝酒逛青楼。我老老实实呆在家里跟文晴湖学习文章，乐伎排练的管弦声若有若无地飘来，撩得人心痒痒的。

忽然一个小丫鬟自外头跑来道：“王爷回来了！”

消息如同无声的惊雷炸响在赋尺楼，众人忙乱。眼下必须去迎接冀飏王的，在场的人怎么看都只有我，可我从未见过冀飏王，心里发憷。书金屏正默默无语，文晴湖忽然道：“妹妹，你也去看看吧。”

书金屏抬眼看向文晴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后，她方才起身道：“好吧。”

我还在状况外，却被书金屏盯了一眼，方才醒悟过来，望了望文晴湖，后者正用温暖的眼神鼓励我，我点点头，乖乖地跟在书金屏后面去了。香茗和芳柳忙也跟了来，万一有什么事好帮忙。

迎接冀飏王的地点是临渊堂，问过书金屏才得知这里是冀飏王日常办公待客的地方，全王府没有比这更尊贵的地方了。刚跨过大门，便看到太子、母上、侧妃、宗旭升等人已经列好队等候，就差我和书金屏了。

太子端坐高位笑道：“世子来得晚了，等会儿庆功宴上寡人可要罚你一杯了。”

啥？我一时没听懂，愣头愣脑了半晌，还是书金屏看不过去低声解释了，方才明白过来，唯唯诺诺拱手道：“臣知道了。下次会来得更快一点。”

且不论书金屏听到是何种表情，只见太子愉快地大笑起来。余人哑然过后，纷纷摇头失笑。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临渊堂外人声喧腾，另有骨碌骨碌车马声，都知是冀飏王一行终于到家了。不一会儿，一队人马大步流星走了过来，当头是一名威武的中年将军，后面紧跟着一名英武青年将领，其余有的作武士打扮，有的作文人打扮，估计不是护卫就是幕僚。

中年将军见到太子便欲下拜，太子抢先一步扶起道：“冀飏王这样多礼，可折杀寡人了。先皇可是有命，冀飏王见皇族不必跪礼下拜的呀。”

冀飏王顺水推舟只拱了拱拳道：“不意殿下接风洗尘，臣愧不敢当。”说着，两人都笑了起来。

近看冀飏王风尘满面，五官如刀削，美髯飘飘，当得起“美髯公”三字。这就是冀飏王？我小心打量他，思忖太子在场，二哥也在场，再说都过了两年，估计不会一见我就来气，我应该很安全才是。

不过后面的青年将军和冀飏王面相有七八分相似，有宗旭升这个先例在，我很快猜到这位多半是冀飏王的长子，宗旭恒的大哥了，就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今年有多大，成亲了没。宗旭升倒是成亲了，可他的内人跟着夫君上任去了，路途车马劳顿，现在还在路上呢。一想到他和书金屏之间的纠葛，一向迟钝的我居然也揣测出来这对夫妻感情多半不是很好。

太子说明来意，着人张开谕旨念犒赏赐品种类，从骏马到书房四宝，从金银元宝到锦衣饰品，应有尽有，叫人听了越发觉得皇恩浩荡。

宣旨毕，母上命人摆下宴席，众人按着序列坐了，坐在最上方的是太子和冀飏王，我多看了几眼才看出来冀飏王坐得稍稍偏一点。趁众人乱纷纷的时候，我问过书金屏，确定那青年将军果然是宗旭恒的长兄——宗旭成，表字叔由。

须臾，丫鬟们将各色菜肴如流水一般端了上来，看看案台上除了各色点心，仅前菜就有虾籽冬笋、五丝洋粉、五香鳜鱼三样，我的口水就忍不住流了下来，猛然回过神，叫来丫鬟低声问这些都做了多少，那丫鬟说堂上的人吃三餐都吃不完，我立刻招手叫人到厨房预备同样的一套菜肴送到赋尺楼去。

冀飏王和太子谈笑风生，眼神却不时扫了过来，我疑心母上已经把我和文晴湖、书金屏的事告诉他了。不一会儿，太子叫人端上十几个灯笼，上面写有灯谜，叫人猜物品。冀飏王猜了一个，母上猜了一个，宗旭成猜了一个，宗旭升猜了一个，众多侧妃有猜的，也有没猜的，最后还剩两个，太子笑眯眯地扫了全场，冀飏王拈须道：“旦永，金屏，你们也来猜一个罢。”

我还没回过神来，书金屏应了一声，于是两个丫鬟提着灯笼过来叫我们猜谜，我才明白过来，暗暗叫苦，哀怨地看向母上，母上也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我只得强打精神细细看了起来：

黄铜过中天，万姓仰头看。试问天上人，谁将此磨圆？

我这厢才看了第一遍，那厢书金屏已经道出了她的灯谜答案，于是只剩下我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好不难过，幸好这谜极简单，只是认字费了点劲，不由得心道这该不是专门来照顾我的吧？

“这是月亮。”

太子笑问：“为什么不是太阳？”

“要是直接看太阳的话，眼睛会瞎的。”

太子拊掌大笑，又道：“世子可会吟诗？”

我老老实实回答道：“不会。”

“世子不必推辞，勉强一首也成，就用以月为题罢。”

我暗自腹诽，放着文武双全的宗旭升不要，却叫我来出丑，可是众人似乎在看好戏，可怜巴巴地道：“我说的不好，大伙就别笑话了。”众人哑然，太子笑着连道不笑话不笑话，我才硬着头皮想了想结结巴巴念道：

“远涉重洋过千山，才到中天觉路难。只为不忍众生苦，岁岁笑把人间看。”

诗方吟成，举座皆惊。我冷汗淋漓，心道虽然不合平仄，好歹还凑活吧，何至于看怪物一样看着我，连书金屏也出奇的不似以往淡定了。

半晌，太子举起酒杯笑道：“好诗！世子当真脱胎换骨，恭喜冀飏王又得一贵子！”

冀飏王也举起酒杯含笑道谢，宗旭恒的两个哥哥都转头直直瞧着我，四道目光不知为何如剑一般刺得我畏缩起来。不过太子的话叫我暗自窃喜，被他这么一赞扬，看来冀飏王不会对我怎么样了。

太子转过头，含笑向我道：“难得世子一展诗才，你可以提出一个要求作为奖赏。”

我呆了呆，听明白太子的意思后，心思活络起来：太子这可是一个大靠山哪，说不定可以请他帮忙促成我和文晴湖的婚事？我实在没胆跟冀飏王说，可如果这是太子的意思呢？冀飏王还能违背他的意思吗？想到这里，我喜不自禁，高兴地拱手道：“谢、谢太子殿下。臣想要重新迎娶文晴湖，还请太子帮忙成全。”

太子大为惊讶，众人哗然，连书金屏也差点没把持住手里的筷子，冀飏王愣了一愣后只是喝酒，母上又惊又忧，而两位哥哥都呆然地瞪着我，众侧妃交头接耳后方才确信没有听错，最后均都向我盯了过来，想从我身上看出三头六臂来。

“这……寡人听说你休了文晴湖，可如今为何又想要回来呢？”

这倒把我问住了，我还没想过把文晴湖娶回来的理由，思考了半天说：“我觉得这样好。”

太子感兴趣地问道：“怎么个好法？”

众人竖耳倾听，我越发紧张了，捏了一把冷汗说：“没想过，可能是……不想让她一个人吧。”

太子沉吟半晌道：“好，寡人就成全你的婚事。婚事过后，你就随寡人上京逍遥几年吧。”

啊？我愣住了，太子这是什么意思？宴席上又是一种和刚才截然不同的惊愕，若说刚才是热闹的惊讶，这回便是悄声的愕然。冀飏王脸上肉抽了一抽，一口喝干杯里的酒，沉声道：“这是好事，旦永还不赶紧谢恩？”

我莫名其妙地谢了恩，忍不住问道：“就我一个人？”

太子笑道：“舍不得你的美娇娘的话，尽管都带来吧。”

我越发摸不着头脑了，那又为什么冀飏王和母上看起来脸色并不是很好看呢？而且书金屏也奇怪地陷入了沉默。

宴席散了后，我方才想起了一个大破绽，文晴湖和书金屏不清楚我已经晓得她们的身份的事情了。可今天这样一来，不就露馅了吗？回头悄悄看，书金屏正瞪着我，越发害怕了，一声不吭地在香茗、芳柳的引领下回到赋尺楼。我本打算登楼，却忽然听到书金屏说道：“你有问过文姐姐吗？”

我愣了半晌，尴尬地摇头。书金屏哂然道：“想必你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了。”

我乖乖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年关前十几天吧。”

“也不早啊。”书金屏像是自言自语，忽而皱起眉头，忽而舒展开来，看得我心惊胆战的。她注意到我的畏惧，轻轻摇头道：“罢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说到底，你我并不亲近，你不曾问过我的意思，也是应当。只是，你可要问过姐姐的意思才好。”

“对不起，我忘了。”我羞愧地低下了头，我这样做的确有失对文晴湖的尊重。

书金屏脸色变得缓和了：“这话你还是跟文姐姐慢慢说去吧。反正她也不会生气。就算生气了，你只需和她说，你要跟太子上京即可。”

“为什么说我跟太子上京会让晴湖消气？”

“文姐姐不比我差，这点事情她自然会告诉你的。我累了，你自个回去吧。”书金屏转过身，和妙喜一同返回了书房。

我满腹纳闷回到屋子，文晴湖、念荷、忆菊迎了上来笑着跟我道谢，又叫香茗、芳柳来吃留给她们的那份美食。香茗、芳柳神色古怪地瞧着我，拉住念荷、忆菊过去一块吃东西去了，只留下我和文晴湖独处。

察觉到两个丫鬟的不寻常，文晴湖温和问我发生什么事情了，我期期艾艾地说道：“这个，晴湖，我得跟你说两件事。”

文晴湖当即表示洗耳恭听，我越发不安了，小心问道：“晴湖，你——可愿意嫁给我？”

文晴湖吃了一惊，看我是认真的，默然了半晌，轻轻摇头。我不敢相信，急切问道：“为什么？晴湖不喜欢我吗？”

“旭恒，你已经有妻子了，我不能嫁给你。”

“我知道，那没有关系。书金屏没有反对，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意思。”

文晴湖再度吃了一惊，问道：“金屏妹妹答应了？”

“算是吧。至少，她没意见。”我嘟囔着说道。

“旭恒你——知道我们的事了？”

我点点头。

“旭恒——”文晴湖看起来好像有点急了，可怎么看也不是生气的模样，倒有点一缕缕的忧伤，“就算金屏妹妹答应了，我也不能——”

“可是今天我已经请太子帮忙了。”我急了，结结巴巴把今天的事挑紧要的跟文晴湖说了。文晴湖听罢，愁得扶额起来：“旭恒你当真胡闹！”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这样也不行吗？”我含着泪，伤心地问道。

文晴湖默默无语，我可怜巴巴地继续说道：“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本来还以为这样对你比较好，是我错了。明天我就跟太子说这事不算数，反正结不结婚我都要跟他上京。”

“你说什么？”

文晴湖惊愕的表情反倒让我吓了一跳，我说：“我会跟太子说这事取消的……”

“不是，是最后一句话。”

“我要跟他上京……”原来是为这个吃惊，这倒和冀飏王、母上、书金屏他们一样的反应啊，怎么，这事很重要吗？

文晴湖蹙起眉头，疑惑地自语道：“不应该啊，为什么会这样……”她抬起头，担心地问我道：“告诉我，你在筵席上都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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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第十一章
我一听文晴湖问起这个，不禁委屈起来，跟她抱怨太子欺负我肚子里没几两墨水，居然叫我猜谜，还强迫人作诗。文晴湖听得疑惑不已，出来倒茶的芳柳听我抱怨，忍不住笑出声道：“文小姐可别听他的，三郎在宴席上可出风头了。”说着，把我现编的诗念给她听了，还添油加醋讲述了一遍当时发生的事情。

我不好意思搔搔头，诧异地问芳柳：“我都不知道你记性这么好。”

“哪里的话，是香茗记住了，反复念给我听的。我差点没听烦！”芳柳笑着跑了回去。

原来记性好的是香茗，我转头看向文晴湖，紧张地问道：“这诗写得还行吧？”

文晴湖露出一副恍然的模样，苦笑道：“原来如此，这诗做得的确惊人，依旭恒如今的水平，不可能有人想到你能做得出来这样的诗……罢了，旭恒，我就嫁给你吧。”

总算听到她答应了，可我却高兴不起来，文晴湖忽然答应嫁给我是为了哪般呢？想了想，我说道：“我之前跟母上说了，希望你能恢复原来的位置，晴湖觉得如何呢？”

文晴湖又吃了一惊，当即反对，我不解地问为什么，见她只是不答应，于是撒了个小谎，骗她说这事已经定了。文晴湖担心地问书金屏可知这事，见我摇头，哭笑不得，愁容满面，无奈说道：“你办事还是颠三倒四的……旭恒得答应我几件事，不答应，我可不嫁给你。”

“都什么事？”

“你知道我和金屏妹妹的事了吧。”看我点头，她说：“金屏妹妹的地位摆在那儿，你和她跟陌路人一般，总不是个事。我想你在大家的面前，正正式式跟她道个歉，恢复关系。再者，你要跟她说我是以什么身份进来的，得到她允许了，才能举办婚事。第三个，我嫁进来后，只能排在她的后面，事事都以她为先。”

我不解地问道：“跟她道歉，说明你的事，可以是可以。可为什么你还要排在她的后面呢？正妻还有先后之分？”

“自古以来男人只有一个妻子，两个平妻，六个妾，先来者为长，绝不能乱了规矩。”文晴湖认真地说道：“你不晓得女人对名分看得有多重。”

我哑然，忍不住问道：“晴湖就不介意么？”

“这种事总有先来后到，我是再度嫁入，按顺序该排在金屏妹妹的后面。”

“我说，你是先来的吧……”我越发不理解了。

“旭恒，你能想到我会介意，就想不到金屏妹妹也会介意吗？怎么说她都是你的名正言顺的妻子。别看金屏妹妹很冷淡，她也是一个女孩家，又出身名门，自尊心比谁都强烈，被你们哄骗了来，这对她而言已经是很严重的侮辱了。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记着的，不然以前也不会处处和你作对了。现在你又把她撇开，自作主张要把我接进来，金屏妹妹再怎么旷达，心里定然会不舒服。”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难怪文晴湖一定要我跟她道歉，把事情交代得明明白白。文晴湖看我开了点窍，默默想了一回，又说道：“旭恒愿意再度接受我，我真的很开心。不过趁事情还没变得严重，我还是把话说透才好。”

哎，还有别的理由？我不禁头晕，听文晴湖道：“旭恒是个心思单纯的人，没有考虑到我们的身份吧。我是犯官之后，能被王府收留已是天大的恩德了，就算被休了我也没有怨言。而金屏妹妹是当朝宰相之女，身份尊贵，旭恒以前名声又不好，又是被骗来的，嫁给你已经是万分委屈，又被你冷落关了起来，那是大大的不该了。

“我和金屏妹妹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何况，金屏妹妹对我有恩，在被软禁的那几年，她都一直在照顾我，礼敬有加，从无怨言。我才得以存活至今，再度和你见面。于理，于情，我都该让她几分，再不能僭越了。”

我几乎被文晴湖说动了，只懂点头。

“旭恒知道了的话，这婚事就简单操办了吧。”文晴湖看我要反对，又说道：“何况太子也不会给你太多时间。再者，你可别忘了我刚才说的话。”

我只好答应了。

“还有，以后要对书金屏好，就像对我这般好，甚至比我还要好。她说什么，你都要听着。有什么事了，你都要先问问她。”

这会不会太过了，我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文晴湖严肃地说：“这怎么会过呢？接下来才是关键，旭恒，你可知太子为什么要你上京？”

我摇头。

“那为的是叫你去当人质。”

接着文晴湖解释了何为人质，筵席上众人听到的雷声此时方才进入了我的耳朵，叫我惊愕得合不拢嘴。她面带忧色继续解释起来。

原来本朝虽然严重依赖藩王，可也对他们极不放心，要求他们每一代世子都要到京城作人质，直到他们继承藩王为止。本朝皇帝在位的时候，战事频繁，比以往还要倚重藩王，不得已没有特别要求人质，作为恩赐鼓励士气。最近战事渐息，和谈有成，藩王均都班师，当今天子担心藩王无事可干，易滋生叛心，就开始收紧政策了，其中手段之一便是召回重要人质。太子前来，不仅仅是为了犒赏这么简单，里面也有警告威慑的意味。

事实上，除了冀飏王，另两位藩王的世子早几年都已经进了京，只有宗旭恒不成材，所以朝廷并没有过分催促，只要了宗旭恒的胞妹作为人质。但是太子突然亲自前来，发现宗旭恒脱胎换骨，作诗迥异常人，要是再留在冀飏王身边，说不定会成为助虎生翼的潜在威胁，才临时起了意，叫宗旭恒也上京了。

我听后久久无语，这太子看的也太远了吧。文晴湖摇头说：“朝廷早就想撤藩了，可惜这几代藩王都很谨慎，没出一点差错，所以他们才会每代召唤人质，为的是腐化藩王后代，斩草除根。就算旭恒没有作诗，也会被传唤进京的。”

我疑惑地问：“可是我看大哥、二哥都很优秀啊？”

“那倒不用担心，因为庶子是没有继承王位的权利的，只有嫡子才能继承爵位。也就是说，只有旭恒才有继承冀飏王爵位的资格。不过……这一代说不定会改变吧。”说着，文晴湖深深叹息起来。

“可这和我对书金屏好有什么关系？”

“书金屏的娘家就在京城。”

我总算恍然大悟，比起无依无靠的文晴湖，娘家有权有势的书金屏更能在京城护我周全，这对被迫当人质的我而言，讨好书金屏一事确实是迫在眉睫，非常必要。可我和她关系淡如白水，忽然叫我对她如对文晴湖那般热情起来，着实叫人为难。

然而文晴湖却轻轻说道：“不过你也不必烦恼，除了向金屏妹妹道歉，凡事都尊重她以外，其他的就慢慢来吧。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只要你愿意亲近她，感情自然水到渠成。”

我松了一口气，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太子给我三天的时间处理事情，自然也包括婚事，我现在只庆幸之前有和母上商量。听从文晴湖的建议，我一本正经地找书金屏商量我正式向她道歉和让文晴湖以正妻之位重新嫁入宗家的事情，书金屏只是微微颔首，表示没意见。

冀飏王找我过去，坐在书房里问我这两年都怎么过的。我也不敢胡说，老老实实一一道来。待我说罢，他才沉声道：“如此说来你已经记不得过去的事情了，这也好，省得我再费劲打死不肖子。”

我听了胆寒得很。

“现在你就算重生了，我宗家也算后继有人。可惜……”他眼中可惜之色一闪而过，说道：“你要回文晴湖，我没有意见。倒是书家女儿，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文晴湖教的事情拣着说了，他颔首道：“这才像话。另外你到了京城，想办法讨得书家的欢心，如此你方能活得长久。现在有文晴湖在旁扶持你，我也没什么可交代了。”说完，也不再留我了。

我唯唯诺诺，退了出去。

当日下午，太子，冀飏王夫妇，两位兄长，幕僚等人齐聚临渊堂，我当着众人的面恭恭敬敬向书金屏道歉，敬酒敬茶，还发誓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对待她。期间被人起哄多次，书金屏难得笑了一回，问我作一首诗。我甚囧，这吹的什么风，都怪太子先开的头。可惜我不复当日灵光大放，搜肠刮肚总也凑不成一首像样的诗来，被罚酒三杯，日后补上。

翌日，我和文晴湖成婚。太子作主婚人，冀飏王夫妇坐在高堂，一位幕僚做赞礼，两位兄长作见证。元开泰也回来了，和其余幕僚一同观礼。芳柳作为陪嫁娘，扶着文晴湖的花轿来到庙堂前，我亲自迎接。虽然一切从简，但紧要的地方并不曾省去，按母上的话说，不算委屈了文晴湖。可我却不能不遗憾，一生一次的婚礼就这么简单的过了，而且这对文晴湖也不公平。可我又能怎样呢？

书金屏不曾回避，亲自向文晴湖恭喜，笑语晏晏，望去真如一对亲密无间的姐妹。文晴湖经过数月的调养，肌肤渐丰，血色透红，行动如弱柳扶风，披上嫁衣，换上红妆，艳惊四座。我也看傻了眼，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文晴湖是个如画的绝代佳人呢？

许是嫉妒我娶了两个如花似玉，秀外慧中的美人，酒宴上人人都争着向我敬酒，巴不得把我灌醉。太子、宗旭成、宗旭升也不能免俗，拉住我一个劲灌酒。我二十几杯下肚，头就晕晕的，看得元开泰连连摇头。

最后还是大哥宗旭成厚道，最后挺身而出为我挡酒，笑道：“诸位别灌醉三弟了，好好的洞房花烛夜，新郎冷落新娘子呼呼大睡，多杀风景！大家就怜香惜玉，看在新娘子的面上放过三弟吧。”

可怜见我总算逃脱酒地狱，不禁感激起才见过几面的大哥。送我回洞房的时候，宗旭成已经醉了，搂着我的肩膀道：“我总算尽力了，明儿你可得好好谢我！”

“谢大哥，明日我一定和晴湖向你敬茶。”

“三弟，你有福啊！有福啊！”宗旭成醉眼迷离，喃喃地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摇晃着离去了。

宗旭升倒还清醒，笑道：“大哥醉了，三弟且去享受吧，别叫新娘等久了。要是有人闹洞房，我替你拦着。”

我再次道谢，脚步有点虚软，像踩在棉花一样摇摇晃晃地进入了洞房，两支红烛静静燃烧，文晴湖端坐在桌前正在沉思，看到我回来，习惯性地起身，芳柳在旁提醒一声道：“新娘不用起身。”她恍然，笑着坐了下来。喜婆唱完祝词，喝过交杯酒，丫鬟们纷纷上前恭喜后一一退了出去，只剩下我和文晴湖独处。

我问什么时候可以上床睡觉，文晴湖说要等蜡烛燃尽。我看看红烛，粗粗的还剩一大截，只好坐了下来，盯着烛光好久，忽然对文晴湖道：“我还是觉得隆重举办婚礼好。”

她静静地笑了：“我不需要。”

“可我需要。”

文晴湖知道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无言以对。我委屈地说：“这可是我一生一次的婚礼，晴湖你知道吗？我——”我忽的记起宗旭升说过有人会来闹洞房，急忙察看门窗外，确定无人后才坐回来说：“我又不是宗旭恒，这还是我头一次结婚哪！”

文晴湖眼中惊讶之色一闪而过，转为释然：“果真如此，那么旭恒可是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听文晴湖解释后，我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可能吧。因为我真不知道我是怎么来到宗旭恒身上的，我敢保证我以前没病没灾，活蹦乱跳得很。等等——你早就怀疑了？”

“因为你和宗旭恒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所以我和金屏妹妹都怀疑过，现在你却说出来了呢。旭恒是非常相信我，才告诉我的吧，我很高兴。”文晴湖看起来非常开心，笑容异常动人。

我害羞地点头，继而狐疑地问道：“书金屏也发现了？”

“还记得她问你杨生谈鬼的事情吗？”

我点点头。

“几百年前，曾经有人宣称世界上不存在鬼，一名姓杨的书生前来论理，因为口才不如人败阵下来，无可奈何之下说出了那个人以前曾经假扮山贼杀死朋友的事情。那人大惊，从来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杨生是如何得知的。杨生说，他就是那个被杀死的朋友。不相信鬼存在的人当场死掉了，杨生则飘然离去，再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这就是杨生谈鬼的典故了。”

我听后，方知书金屏那日问话的深意，幸而文晴湖为我压了下来，不然我肯定会露馅。想了想，还是觉得问题不大，书金屏对宗旭恒不知有多厌恶，知道他死了只会更高兴呢，没有理由向他人揭发我借尸还魂的事。接着，我又想起了一件事，有点不安，有点诧异地问道：

“那么，我原来是女的，晴湖也看出来了？”

文晴湖愣住了，半晌垂下了眼帘，轻轻摇头。我没能看到眼帘后究竟是怎样的波光，不知她是何种心境。只是我再迟钝也醒悟过来了，方才后悔刚才过于鲁莽，居然不假思索对新婚妻子说出这样的事来，彼此之间一时尴尬极了。

可笑我曾经身为女子，却不了解女子的心思。即使如此，我还是可以感觉到文晴湖有些情绪低沉，为了逗她开心，缓解尴尬的场面，我开始讲起了故乡的事情。

文晴湖听着听着，惊异之色渐渐跃然脸上，似是难以相信世上还有这等天马行空之事。我为了证明自己的确来自另一个时空，左思右想，觉得还是说故乡的语言比较容易令人相信，毕竟有规律的语言是不可能凭空捏造而成的。可是说什么好呢？我想了又想，莫名其妙选了一首长短句，摇头晃脑地吟道：

“春日游，杏花插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文晴湖第一次听到我用汉语吟咏诗歌，先是惊讶，转而凝神细听，渐渐地听得入神了。我对故乡的诗词可是非常自豪的，它们音律和谐，字韵铿锵，字字听起来是如此的打动人心，光是听着就是一种享受。到此文晴湖方才信了，看着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陌生和新鲜。

可是我这时却愕然了，刚才念韦庄的词的时候，不期然地在脑海中浮现出一名男子的身影。我歪着脑袋，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忽然想起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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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第十二章
我想起的人是宗旭升。不过我又略想了想，很快就明白了，还不是韦庄的词惹的祸。能叫女孩子一见钟情，心许终生的风流人物，就我所知只有这个二哥了。于是我笑着把刚才想到的说给文晴湖听。她得知那首长短句是这样大胆泼辣，又得知我刚刚都想了什么，不由意味深长地瞟了我一眼。

红烛更低了，流下数不尽的蜡泪，摇曳的橙黄烛光映照着昏暗的屋子，始终不肯熄灭。我有些困了，单手撑着头嘟哝着连自己也不甚清楚的话，以至于连什么时候爬到床上睡觉的都不知道。第二天醒来，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脱了外衣，和文晴湖并肩躺了下来，不由慌张起来。

文晴湖睁开眼坐了起来，我发现惊醒了人家，不好意思地向她道歉，为惊醒她的事，也为她帮我脱下外衣扶上床睡觉的事。她笑了笑，说不必为这点事道歉，该说谢谢才对。我从来都搞不清楚像这样道歉和道谢容易混淆的场合该说什么，只好支支吾吾应了，就算蒙混过去了。

文晴湖没在这事上继续教育我，起身看了看窗外，东方还未出现鱼肚白，回身开始穿衣。她一边着衣一边对我说：“我想了一个晚上，觉得夫君借尸还魂的事不要告诉别人为好。不过有一个人，你是必须告诉的。”

“你说书金屏？”

她无奈地笑了：“不要说得那么见外，就像称呼我那样叫她的名字吧。”

文晴湖这么说算是默认了吧，我说：“那也要得到人家的同意，以后再说吧。”

“只是，你以前是女孩子的事，再不可对第二个人提起了。尤其是金屏妹妹，你以后要依仗她的事可是非常多呢。”

“嗯……好吧。”我虽然不是特别清楚为什么不能说，不过从文晴湖的严肃面容来看，这好像真的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还是管紧点自己的嘴巴比较好。昨夜文晴湖的反应已经叫我心有余悸了，真不知道书金屏知道后会做何感想。

文晴湖又想了想道：“剩下的事，以后慢慢教给你吧。倒是等会儿去见公婆，你别忘了该怎么做。”说着，她又不放心，一一教我如此这般，直到我都记得滚瓜烂熟为止。

忽然我记起了昨晚大哥和二哥的仗义表现，便跟文晴湖说了。她听后寻思了片刻道：“如此，在大哥和二哥前面更要多几分礼数。”

我听着别扭，半天才醒悟过来，为什么不是好好道谢，而是要多几分礼数呢？然而文晴湖正在梳妆，我也不好打扰，便在一旁呆呆地看着。文晴湖的化妆比以往更加着力了，眉如墨画，唇点朱丹，眼挑飞红，不由心想好看是好看，可我还是喜欢平时薄施淡妆的文晴湖，那样的她才更像她。

我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地发表了意见。她听罢笑道：“这个是有缘故的，新嫁娘化妆是祖上传下来的传统，夫君暂且忍忍吧。”

我想既然是有理由的，于是点头，又忽然想起了一首诗，便眉飞色舞为她念道：

“昨夜洞房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顺道把这首诗的意思和典故给她讲了。

文晴湖描画完毕，又在发髻上插了一支凤凰展翅金步摇，方才问我再念一遍，自己也跟着念了一遍，不禁笑了：“我可好看？”

“好看。”

于是我们去堂前拜见公婆。我刚进门，发现宗旭成和宗旭升都精神奕奕，毫无一丁点宿醉的样子，暗道学武的人就是不一样。向冀飏王夫妇敬茶后，我偕同文晴湖又向两位兄长敬茶道谢，他们笑着谦让说不敢当，接过茶，一个一口气喝干了，一个慢慢喝下。

来到书金屏前面，文晴湖盈盈一拜，献茶。书金屏急忙伸手将之扶起道：“姐姐这又何必？”文晴湖坚持要拜，她只好作罢，一面谦逊，一面接过茶静静喝了。

元开泰居然也在，还和冀飏王、宗旭成、宗旭升等人很熟的样子，听完元开泰的报告，冀飏王叫我和宗旭成比划比划，看成绩如何。太子正好过来，笑着也要看热闹。

我战战兢兢的和宗旭成一同下了台阶，摆开架势后就一动不动了。以前和元开泰对打并没有一定的规则，全看师傅心情，这天是我进攻，下一天就换他进攻了。可是今天不一样，没有人规定谁进攻谁防守，我觉得还是按兵不动比较好。直到宗旭成突然攻了过来，对打才开始。可是交手不到几分钟就结束了，我在宗旭成的手下只走了三招就被摔了个四脚朝天头晕眼花，还始终不知道他是怎么出招的。

我坐了起来，晃了晃脑袋，一边认输一边费劲站了起来，沮丧得很，两年跟元开泰习武才这样的水平，都不知道能不能自保。冀飏王问宗旭成发挥了几成实力，宗旭成回答五成，我听后更加沮丧了。太子笑道：“看来世子只能做个书生了。”

冀飏王不置可否，我心惊胆战，宗旭成安慰我说：“三弟的身子很扎实，欠的只是一套上好的武功。”我依旧唯唯诺诺，心道要是元开泰也跟着上京，这苦头可有得吃了，冲他刚才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多半正在心里盘算怎么教训我呢。

是夜，母上特地过来对文晴湖、书金屏、香茗、芳柳等丫鬟千叮咛万嘱咐的，生怕我在路上磕着了摔坏了，在京城里受了一丁点的委屈。末了还含泪叫贴身丫鬟端来两样东西说：“这一样是贴身软甲，这一样是匕首，都是当世精工巧匠用上好的材料打造而成，是我问你父王要来的，恒儿记得随身带着，千万不要拿下来。”

我点点头，看母上总算走了，便随手把这两样东西分别送给文晴湖和书金屏，却被推了回来。她们还批评道：“你真胡闹，也太不珍惜母亲的一番心意了。再说有危险的是你，又不是我们。万一你有事了，我们又找谁去？”

这话叫文晴湖说毫无违和感，可听书金屏也这样说，我不由得怪怪地看了她一眼。可书金屏好像在说理所当然的事情，脸上一丝异常的表情都没有。我想是不是文晴湖告诉她我借尸还魂的事了，可这么短的时间，又有外人在，应该不可能有机会说吧。

可那又是为什么？我终究没敢问出来，生怕招来书金屏的白眼，只好闷在肚子里留待以后释疑了。

第二天启程，除了太子一行人，和我上京的有文晴湖、书金屏、香茗、芳柳、念荷、忆菊、妙喜、凤林、佳颜、元开泰及若干小厮。我看到凤林和佳颜的时候还愣了一下，得知她们是文晴湖和书金屏亲自要来的时候，更吃惊了。此外，母上还为我安排了一个老仆，唤作姜万喜，是计老管家手下的一个得力助手，如今被遣来照看我这个不知世事的小主人。

我问过太子，方知他从京城到冀府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足足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而如今我拖带家眷，少说也要走上一个半月。而一路上元开泰叫我学习骑马，我学的不行，洋相百出，大家在一旁看得直乐，就连丫鬟也不客气地大笑，只有文晴湖和书金屏不失大家闺秀的风范，一直很淑女，背过头才笑了几声。

我好不容易学会驾驭马儿，不再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开始有余裕欣赏沿途风光。文晴湖于是叫我贴着她们的车子策马而行，她在车里念一句文章，我跟着背一句。有一次我瞥到文晴湖手里根本没有书籍，吃了一惊，几乎把头探进车窗问道：“一直以来都是背着教我的？”

“熟记经典只是基础中的基础，以后还有得学呢。”文晴湖一面回答，一面又教我赶紧跟着背诵。

除此以外，下马休憩时间我还要跟元开泰习武，路上不但跟文晴湖学习文章，还要认识沿途的风景地势、动植物和风俗人情，实在忙得不可开交应接不暇。

太子某日瞧见我小心翼翼跟着文晴湖背诵的模样，很是感慨了几声，深深地同情我道：“辛苦你了。”

我也只好干笑几声。

某日早晨早起，天上还有一弯残月，墙角一树梅花悄然绽开，驿站门外远处木桥可见，没多久鸡唱响起，下人出来牵马，铃铎叮当作响。不由触景生情，忆起温庭筠著名的诗篇：

“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

不知不觉，我居然念了出声。

“夫君又念诗了，可要小心一点，别叫他人听去了。”

背后传来文晴湖的声音，我转过头，发现她和书金屏居然披着皮裘出来了，吓了一跳。书金屏古怪地瞧了我一眼，低声和文晴湖耳语了几句，文晴湖笑道：“既然如此，何不自己问问呢？”

书金屏别头不语，我倒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问道：“我都没发现晴湖改了对我的称呼啊。什么时候改的？”

文晴湖一愣，苦笑着摇头：“你一直都没有注意到吗？夫君的迟钝也算一绝了。我在重新嫁入宗家的第二天改口的，都已经成亲了，口头上可不能再没规矩了。”

我想了想道：“怎样都好，反正我听着都舒服。刚才的你们都听到了？”

文晴湖颔首，眼神示意我趁这个机会快表白。我心领神会，压低了声音道：“这是我的故乡一个大诗人写的，非常有名。”书金屏早先听到我吟诗，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可见我这么直白承认，也不由愣了一下。

我又将那首诗念了一遍，解释了一番它的意思后，不由得怅惘地看向虚空：“我本来以为我一辈子不会看到这样的景象的。”

她们都静默了，我转回头开朗地笑着说：“你们可别告诉别人啊，不然传出去了，我会不好意思的。我还没脸皮厚到抄前人的诗歌的地步呢。”

“你说前人的诗歌，究竟有多久呢？”书金屏问道。

“温庭筠记得是唐朝的……大概一千多年前？”

书金屏皱起了眉头，我小心看着她，低声简单说了自己的来历，然后哀告她说：“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不然我就没地方去了。”

书金屏瞧着我的脸，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书金屏不加掩饰的纯粹的笑容，这也许是好事吧，总算叫这个冰山美人放下了心防。她慢慢说道：“叫我不说出去可以是可以，不过你还是把你的来历一五一十的给我好好招来。”

我注意到她感兴趣的目光，心知可能是温庭筠的诗勾引起了她的好奇心。

那天启程后，和元开泰请示过后，我破天荒赶两个丫鬟到别的车上去，自己钻了进去，和文晴湖、书金屏坐在一块开始一五一十讲起了自己的故乡。她们听的很是入迷，不时还问我一些我都没想到的问题。她们最喜欢的，是听我吟诵古代大诗人们的诗歌。

书金屏感叹道：“现在我总算明白为什么旭恒能做出那首咏月诗了。”

我害羞地搔头说：“还好，只要不是文盲，是个人都会瞎掰一两句的。比起写诗，我还是比较喜欢画画，至少画画不用说话费脑子。”

文晴湖摇头笑道：“这不是借口，该学的还是要学的。”

我嘴巴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说出口，生怕说了惹人家生气。我一直觉得文晴湖像我的家人，刚才忽然恍然大悟，她像我的老妈，在高考那一年天天催我学习。而书金屏像学校里的高岭之花，我只敢远远看着，连说个话都不敢想。

过了几天，我们终于来到了京城脚下，厚重高大的城墙，宽广深黝的护城河，铠甲华美的金吾卫，车水马龙的人流，繁华热闹的街市，无一不让我感到好奇，频频张望，活像刚进城的乡下佬。

太子笑道：“世子还是第一次来京城吧。等安顿好了，我叫上几个世子，大家一起聚聚，顺便玩赏京城繁华胜地如画美景。”

“多谢太子美意，臣却之不恭。”我熟练地放下缰绳，拱手道谢。

太子笑道：“一个月来，世子大有长进，世子妃果然调*教有方。亦妻亦师，叫人羡慕得很。”

我呆头呆脑地继续道谢，倒是元开泰不经意地扬了扬眉毛。接着，太子特地叫人带我们去历代冀飏王世子居住的世子府邸，自己回宫去了。

冀飏世子府邸和其他达官贵人一样都位于京城东南部，占地不大不小，由于这一代世子并没有及时入住，府邸长年没有打扫，得知我要上京，母上方才派人飞马到京城收拾。众人进入府邸，一阵子忙乱后，方才安顿下来，连我也不得闲，在丫鬟们的使唤下跑来跑去，这叫驻守京城的下人惊奇不已。

文晴湖和书金屏倒是很安闲，坐在大厅里慢慢喝茶，看我回来，均都站了起来迎接我。文晴湖跟我说道：“夫君今晚就好好休息吧。我刚刚和金屏妹妹商量过了，明天你陪她回娘家一趟，探探口风。”

啊？我呆然看向书金屏，后者颔首作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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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第13章 第十三章
我虽然不是宗旭恒，可是宗旭恒干下的事如今都得由我来扛，偏偏我私底下曾问过凤林、佳颜，得知书宰相是一个错坐在文职上的武官，脾气很烈，曾经有脱鞋暴打门生，举戟刺向政敌的轶事。要我去见这位岳丈，不就等于叫我去送死吗？

看我脸上表情很精彩，书金屏也不禁微微笑了一下道：“有我在呢。”

“可为什么这么急？不会被当成拉帮结派吗？”

书金屏道：“这倒不必担心，我的父亲的个性很火爆，得知真相后应该会把你赶出去，这种事情很容易在京城里传播开来，人们都会认为书家和冀飏王的关系出现裂痕，有隙可乘。这样一来反而不会被人怀疑我们和书家结党营私。”

说来说去还是要受苦，我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我应该会在娘家住上一段日子，”书金屏面向文晴湖道，“这段时间就让姐姐教旭恒怎么做吧。”

翌日，日上三竿，估计早朝也该结束了，姜万喜已经准备好人马、土产礼物。我骑着马，书金屏和妙喜坐马车，后面拖着礼物，一行人浩浩荡荡向书府进发。来到书府大门前，看门人一看这么大阵仗，满面笑容小跑溜了下来。一名小厮替我递上了书函。看门人两眼一扫书函上的字，面色大变，请我们稍候，自己转身进入报告主人去了。

不久，大门洞开，一队人马走了出来，当头是一名威武的中年男子，一把短须修理得很是整齐，猛看上去像武将，可一看服饰才知是文人。这位想必就是我的岳丈——书宰相了。我急忙翻身下马，因为心虚，所以跨步上前的动作多少有些迟缓，恭恭敬敬鞠躬。

书宰相才刚沉吟，看到书金屏也下了车来前来拜见，顿时满面笑容，居然先扶起了女儿，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道：“冀飏王没委屈你吧？”

书金屏平静地答应一声，叫人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而我在一边弯腰许久，腰部和手臂都有点酸软了，好不容易才听到书宰相说“起来吧”，方才起身，迎面对上了书宰相射过来的目光。他的脸上有着一丝疑惑：“贤婿好像变样了啊？”

我冷汗直下，僵硬地笑道：“这个……岳丈大人，过了这么多年不记得小婿相貌也很正常。”

书宰相冷笑一声，携着女儿的手转身进入大门，我磨蹭了一下急忙也跟了进去。书金屏说了，今天表现全靠我自己解决，这还真是个难办的差事啊。

宰相府比冀飏王府小，没几步就来到了会客的厅子，书宰相坐了下来，高高兴兴叫妻子、儿子都来看回娘家的书金屏。不一会儿一呼啦来了很多人，聚在客厅很是热闹。我也更加紧张了，尤其瞥到放在厅子两边的武器架，我就越发感到一丝不祥的预感，这位岳丈大人等会儿大发雷霆的时候，不会随手拿起武器就往我身上捅吧？

书家人都是见过宗旭升的，因而见到我时都愣了愣，面上露出了迟疑之色，一位青年，听书金屏唤作二哥的人更是大声道：“怎么回事？妹妹，你这夫婿和我们上次见到的可不一样啊！”

书金屏适时地皱起眉头，低声道：“这说来话长，不妨叫他说罢！”

一听书金屏发出了信号，我急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了几个头后道：“小婿确实是宗旭恒，就连八字也字字是真，绝无一点弄虚作假。只是当日小婿本应该随父王前来，奈何不幸患了急病，一时动弹不得，只好叫二哥替我前来求亲。婚后本该尽早向岳丈大人、岳母大人、诸位兄长等亲戚澄明真相，登门道歉。不料流年不利，又患病在床，迁延至今，实在万分抱歉。为聊表心意，小婿特地带来土产和名珍贵品，还望岳丈大人、岳母大人、诸位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笑纳。”

会客厅鸦雀无声，书宰相脸色随着我的话阴晴不定，等到我说完，方才怒吼一声，巨雷炸响一般：“混账！”

我被迫正面承受了书宰相的怒气，只觉得那怒气犹如天风海雨一般卷了过来，立时浑身簌簌发抖。

“冀飏王这老儿竟敢戏弄我！”书宰相跳了起来，右手奋力锤击桌子，可怜茶杯当即摔在地上变作碎片。众人也容色各异，又悲又怒，对我很是面色不善。突然，书宰相一脚向我踢来！

我吓得向后折腰，躲过了这一踢。书宰相勃然大怒，冲到武器架前拿了一把，挥舞着大刀向我冲来。我一看不妙，连滚带爬站了起来，跑向屋外，回头一看，更是魂飞天外，书宰相脚程不弱于年轻人，凶神恶煞一般提着大刀就向我背后刺了过来！

来不及躲过了，我连想也不想，右手接住刺过来的刀背借力一按，身子当即腾空而起，一个鱼翻身跳到了书宰相的背后。一声喝彩传了过来，我偷瞄到是自家小厮欢呼，可这越发激怒了书宰相，扭身杀了过来。

我左躲右闪，平常元开泰的变态训练在此时起了作用，居然轻松躲过书宰相疯了一般的攻击。可是书宰相实在太狠了，一看自己的武技不起作用，就拿着武器向我乱扔，到最后居然是磐石、铁锤等重型武器接二连三扔了过来！他家是开武器店的吗？我一边腹诽，一边躲闪，忽然书宰相又提着一把长矛刺了过来，我想也不想，抓住长矛的柄部，拉开马步，反手一挑，竟将书宰相给震飞了。

扑通！书宰相落在地上，众人失声大呼，我愣了一愣，人家可是书金屏的老爹呀，这样也太不敬了，急忙扔下长矛，把书宰相扶了起来。可书宰相不领情，一个巴掌向我甩了过来，把我打得头晕转向，脸很快红肿起来。他不解气，又向我身上揍了几十拳，多亏这副身子在元开泰的操练下变得非常结实，自动回护已经养成了反射性动作，因而没有伤及内脏。

即使如此我还是感到了疼痛，差点没哭出来，除了元开泰，哪还有人向我身上招呼过！于是我下意识地抓住了书宰相的拳头，再度把这位岳丈摔了出去。书宰相彭的摔在地上，愣了，随即恼羞成怒大吼：“混帐，居然敢对我动手！”

我也气急了，直跳脚大吼道：“臭老头子！我都道歉了，也一再忍让了，看我好欺负，你就来欺负我！”

书宰相气极，指着我怒道：“好！好！你给我滚出去！我书家可没你这样的女婿！”

听他这么一说，我反倒愣了，想起书金屏，不由向她看去。书宰相一看，越发大怒，一个巴掌又扇了过来：“我的女儿是你这宵小之辈可以觊觎的吗？！滚——”

我急忙躲开，辩解道：“那是我妻子吧！”

“书家不要你这个女婿！”书宰相气呼呼吼道：“来人啊，给我把这畜生打出去！”

“是！”山呼海应之后，一堆护院提着武器杀气腾腾冲了过来，我一看不妙，拔腿就跑，冲到大门外叫小厮们小心。护院们把我们送来的箱子扔了出来，高声叫道：“书家不要冀飏王的东西！老爷有命，冀飏王世子不准再踏进书府一步！”

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边想书金屏料得果然不错，一边又面子上挂不住，街上的路人和邻居都已经围观了过来，指指点点，这下事情在傍晚时分就要传遍京城了。我又羞又急，差点没哭出来，该死的书宰相！

“回去！”我打马飞奔回府。

看我一副狼狈样逃了回来，文晴湖一脸了然，吩咐下人备宴为我压惊，又听小厮添油加醋叙述了一遍事情始末后，抿嘴笑了笑道：“万事开头难，这次托宰相的福，我们总算开了个好头。夫君就不要记恨了，以后要拜托书宰相的日子长得很哪。”

“他那样子能原谅我才怪！”我还是半信半疑。

“这个且不用说了。倒是后天夫君要上朝觐见皇上，可千万不要出差池了。”

“那你再教我一遍吧，我想这会儿恐怕都被书宰相吓没了。”

我在世子府休息了一天后，于来到京城的第四日清晨早早起身，因为这天要上朝，元开泰没叫我练习，文晴湖带香茗、芳柳细心为我穿上朝服，生怕有哪一处出现不合礼仪的地方。穿好衣服，准备好贡品，我恋恋不舍向文晴湖等人辞别，胆战心惊地上朝去了。

来到皇城重楼门下，我下了马，四处张望，一名文官看到我，过来问道：“阁下可是冀飏王世子？”

我应声说是，他躬身道：“我是负责接引世子上朝的，还请世子随我来。”

穿越重重宫门，迈过道道门槛，走过宽广的广场，我们总算来到一座巍峨的大殿前，文官低声道：“世子请在这里等待，里面若有人宣你觐见，世子方能进去。”

我点点头，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宫殿。宫殿匾额上书“宣和殿”，屋宇厚重，斗拱硕大，柱子挺拔，站在下面令人不由升起敬畏肃穆的感情。不过最叫我感到新鲜的还是护卫在宣和殿四周的御林军，他们面貌端庄，虎背狼腰，手拄长枪，腰挎金刀，头戴羽盔，铠甲映着太阳光金灿灿的，目不斜视，笔直地伫立，看上去非常威武。

忽然一名黄衣小太监出来高声道：“宣冀飏王世子觐见——”

我急忙应声，整理了一下衣袖，紧张地跟着小太监进去了。听文晴湖说根据官品不同，每月上朝次数不同，今天是望日，是大朝，文武从一品到九品都要上朝。我只来得及扫了一眼，文武分成两班站，密密麻麻的，上百道目光都射到我的身上，活像我是个供人观赏的稀罕动物。

我抬起头，看见高高的御座上坐着天子，看起来像一名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我跪了下来，叩了九个头，口里称道：“臣宗旭恒叩见皇上。”

“平身。”

声音听着也很普通，我心想着，口里依旧毕恭毕敬谢恩后站了起来，一眼看到了站在前面不远处的书宰相，当即露出了不自在的表情。对方也哼了一声，怒目而视，握着拳头随时都会揍过来一样。

“冀飏世子，朕曾耳闻你生过一场大病，已经记不起以前的事情了，连话也不会说了，不知是真是假？”

“回陛下，是真的。”

文武窃窃私语，嗡嗡声四起，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

“朕已经从太子那里听过你做的咏月诗，做得很不错啊。”

“哪里的话，臣侥幸，陛下再叫我当场作一首，恐怕就不行了。”

天子呵呵笑了，又问冀府的一些事情。我一一对答，实在不知道的摇头，听着有点敏感的就装傻，不碍事的就实话实说。最后我恭恭敬敬向天子进献贡品，被问可知道这些贡品的价值，我想了想答道：“臣不清楚，既然是献给陛下的，应该很名贵吧。”

天子笑问为何，我说：“陛下是管理国家的主人，日夜操劳很是辛苦，我们做臣子的，应该将最好的东西献给陛下，作为报答。不过臣子的能力也有限，未必真能拿出很珍贵的东西，只有这份心意是货真价实的，这才是献给陛下最宝贵的东西。”

天子大笑，众人讶然地看向我，再度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书宰相瞪着我好像在看什么古怪的玩意儿，我装作没看见，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皇帝背后的山河屏风。忽然，天子压低了声音，威严地问道：“朕耳闻你忠于大祈，明晓大义，休了犯官之后，甚为欣慰。但是，你如今又为何重新迎娶罪人之女？”

我一面心道还真的问了，一面急忙拱手回答道：“古人曾经说过，罪不及人，一个人犯了罪，不能因此说他的家人朋友也犯了同样的罪。文太傅犯了罪，已经远嫁到我们家的文晴湖会神通广大到和父亲同谋，也和她的父亲犯了一样的罪吗？臣这样愚钝尚且明白道理，天子圣明，比我还明白一万倍，才会赦免文家的亲族，不是吗？”

大殿无言，文武众官均都敛声屏气，容色各异。天子面无表情，只是注视着我。我已经心里发慌，双腿开始打颤，可又不能不继续说下去：“臣已经不记得前尘往事，对文晴湖娘家一概不知，不敢为文家人说话。可是文晴湖，臣却是日日夜夜面对的，臣认为文晴湖心中对陛下并没有怨恨，对大祈依旧无比忠心，是真正的大祈子民。陛下宽宏仁慈，一定也为罪人亲族的这番忠心感到喜悦吧。”

“倒是臣当初怕祸延至己，不识人心，将发妻一纸休掉，实属有眼无珠，落井下石的卑劣行为，叫天下人不齿。臣大病一场，不能言语，不识文字，与赤子无异，举步维艰。幸而文晴湖不计前嫌，教我和人通言语，识得书上字，晓得先代圣贤留下来的道理，实对我有再造之恩。臣每思及，诚惶诚恐，羞愧至极。若不把这样好的女子重新接回来，诚心诚意尊敬她，爱护她，臣实在不知道还能怎样做才是正确的。望陛下明鉴。”

说罢，我再度跪了下来连连磕头，落地有声。

四周无言，一片寂静，良久，天子大笑起来，笑声消除了殿内不安的寂静，众人好像得到了赦免，都松了一口气，空气又活跃起来。

“起来吧，世子。正如太子所说，你的确叫人开心得很哪！”

听天子的温言好语，我稍稍放下心来，道谢后站了起来。却又听他问道：“不知你是以何身份将文家之女迎回来的？”

“回陛下，原来是什么身份，现在就是什么身份。”

话音刚落，一声雷鸣：“混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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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第十四章

骂人的自然是我的岳丈大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书宰相，他暴跳如雷吼道：“你是什么意思！”

“文晴湖和书金屏一样都是正妻，岳丈大人有什么意见吗？”

“荒唐！”书宰相卷起了袖子，冲了过来，“我从未听过天下人还能有两个正妻的道理！”

“书大人请冷静，寡人是冀飏世子和文晴湖结亲的见证人，可以证明文晴湖的确是冀飏世子的妻子，地位仅次于令嫒。书大人总不至于连平妻都不知道吧。”一直立在天子右侧的太子终于出口了。我也终于注意到太子，听到他的话，心下一沉，虽然他说的是事实，可这心情不怎么好受啊。

“那又如何！”书宰相一个巴掌刮了过来，我急忙闪避，“冀飏王的种都一样是混蛋！我真是瞎了狗眼，才会把女儿嫁给这样的混蛋家族！”

看到宰相动手打人，大殿一片哗然，天子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太子无奈地叹息。作为当事人的我前天刚刚挨打，脸还记得那时的疼痛，这会儿更不乐意二度受伤了，拼命闪躲。可宰相不依不饶，竟然顺手举起摆在大殿作为装饰的金钺向我砍来！

我吓了一大跳，转头就跑。宰相在后面一边怒吼“有种别跑”，一边紧追了上来。文武百官慌忙躲避，武将虽有臂力，可也不敢在大殿上动武，御林军未经传唤不能入殿，皇帝和太子都目瞪口呆，忘了呵斥，一时殿堂大乱，无人做主。

我被逼急了，再加上当时毕竟年少，确实血气方刚，又受了荷尔蒙影响，怒吼一声：“老头太过分！”转头冲向书宰相，硬生生抓住了乱舞的金钺，抬起脚将岳丈踹了开来。书宰相愣了愣，又气得跳了起来，狠扑过来，和我扭打作一团。

众人看到如此景象，再度喧哗，惊者有之，笑者有之，怒者有之，呆者亦有之。天子忍无可忍，终于拍案怒喝道：“来人啊，快给朕把这两人分开！”

小太监一个激灵，叫来御林军，硬是把我和书宰相分了开来，两人都衣冠不整，气呼呼地站在大殿中央，听天子怒斥。

因为这次骚动，早朝的时间被迫拖长了半个时辰，好不容易听到天子说出“退朝”二字，文武百官应声退出。他们才刚走出大殿，就迫不及待交头接耳起来，这叫我很是尴尬。忽然背后有人叫我，便应声回头，看到太子正站在后方不远处。

原来是太子，我拱了拱手，先是为扰乱早朝道歉，然后问什么事。太子笑道：“刚才的事倒罢了，书宰相的那个臭脾气，谁不知道，连父皇也拿他没辙。寡人叫你是为了另一件事来的，世子还记得你有个胞妹吗？”

我点点头，暗自思忖，书金屏和文晴湖真是什么都料到了，只怕接下来太子还真的要我去见这个素未谋面的胞妹了。果不其然，太子又说道：“正好，你就随寡人入后宫见见妹妹吧。听说你要来，皇祖母、母后和姬光都很好奇，想要见见你呢。”

凡是王侯之女，都有名号，据文晴湖说，只有嫡子才能封号，而我这个胞妹被破格封做公主，深受皇太后的宠爱，在京城过得很是逍遥，完全不像人质。书金屏甚至对我说，在京城最要畏惧警惕的，不是天子，也不是太子，而是我这个胞妹。毕竟我又不天天面见皇帝，可人家却是能天天给皇太后吹耳边风的天之骄女。再者，姬光公主从小就被送来做人质，在皇太后身边长大，如今恐怕亲皇家比亲冀飏王府还要多一点，实在叫人不能不忧虑。

我当时不解，问道：“就算她亲皇家多一点，可也不至于要害我这个亲哥哥吧？”

“在我未出嫁的时候，就听得姬光公主的名声。她要什么，皇太后就给什么。虽不至于像王妃对旭恒那般溺爱，却也非常可观了。再一个，历代天子无不想撤藩，却没有条件可实行，只好采用怀柔腐化政策，逐步撤藩。而姬光公主胆大心辣，志比天高，才过男子，比之旭恒可是强了不少，也不比两位兄长差多少，又是嫡子，又亲近皇族，完全可以和皇族联姻，万一，她想要这个王位呢？”

书金屏的话叫人不由得心惊肉跳，我只能呆然点头。

书金屏又道：“幸好旭恒并非过去那个败坏世子，也对姬光公主没有感情，想来不易受到迷惑。你只需处处听姐姐的话，应该可保安全了。记住，除了姐姐，谁的话都不要听！”

还没等我细想，太子跟我说快要到达福阳宫——即皇太后的宫殿，才惊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着太子来到后宫了。急忙抬头，看到处处是秀美精致的亭台楼阁，常青的松柏点缀其间，才刚绽出嫩芽的桃树、杏树、梨树略有点寂寞，光秃的枝干被粘上了虚假的花叶，猛一看还以为春天已经来了呢。

来到福阳宫，太子笑道：“外面天还挺冷的，世子不用等候传唤，直接随我进去吧。”

我急忙道谢，跟着太子举步进入了福阳宫。宫殿里面没有我想象的奢华，入门当中是一个大香炉，发出浓郁的香气，太子掀开珠帘，笑着问安，我连人都没看到，急急忙忙拱手问安。里面传出老人和女孩的笑声，我抬起头，看到里面还有一重珠帘，珠帘后面有人影在晃动。

太子好笑地摇头，示意我跟着进去，穿过两道珠帘，那里有一名老年贵妇和贵族少女坐在香木椅上品茶，这就是皇太后和姬光公主吧。我再度问安，皇太后对少女慈爱地笑道：“姬光，还不快向你的兄长问好。”

少女闻言，放下茶杯，站了起来，向我盈盈一拜，妩媚可爱：“姬光向三哥哥请安。”

我急忙回礼：“不敢当。”一面说着，一面暗暗打量这个胞妹，容貌和我有三分相似，眼睛灵活剔透，嘴唇含笑，是个艳丽的少女。听说她比我小五岁，今年已十八岁，却未许字，不知为何。

皇太后饶有趣味地看着我问道：“听说冀飏世子大病过后忘了一切，不知是真的吗？”

我点头称确实如此。皇太后爱怜地看了一眼姬光说：“那么你连自己的胞妹也不记得了。可怜这孩子独自一人在京城生活，我就把她接了过来。世子好不容易来了京城，你这个做哥哥的可要多陪陪自己的妹妹。”

我唯唯诺诺，姬光却笑道：“姬光只要能在太后身边，就是无上的幸福了，高兴都还来不及，哪还敢奢求别的呢？还是说太后看我哥哥来了，就不要我了？”

“哎呀，看这孩子说的！”皇太后笑得合不拢嘴，赶紧搂着姬光道：“我怎会忍心让你一个人过活呢，再说世子可是带着家眷过来了，就怕你去了吵吵闹闹的，他还嫌烦心呢！”

看着两人和乐融融，我感觉被晾在一边了。太子摊手表示没办法，笑道：“皇祖母太宠姬光了，我这个亲孙子都要吃醋了。世子你还是赶快把你的妹妹带走吧，我也少一个竞争对手。”

我继续唯唯诺诺，愣头愣脑，不知如何进退。姬光瞧着我说道：“三哥哥刚才当真在大殿上和书宰相大打出手了吗？我怎么瞧着不像。”

“已经传开了吗？”我吃了一惊，尴尬地说道：“这个……我只是气昏了头……这个……书宰相打我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姬光花枝乱颤笑了起来，皇太后含笑道：“书宰相脾气不好，你这个做女婿的应该忍让一下才是，怎么真的打起岳丈来了呢？”

姬光不屑道：“父王也真是，居然想出那样的损招欺骗书宰相。要换做是我，也会打人！书宰相啊，疼女儿可是出了名的。”

我尴尬地笑了笑，垂着头不吭声。她们问什么，我就挑着回答，心里特别希望赶快回家。末了，姬光还是诧异道：“我还是看不出三哥哥会打人。”

皇太后笑道：“人不可貌相，再说被逼急了，连兔子也会咬人，何况你哥哥还是一个堂堂世子呢。倒是世子不知日后有何打算？”

“我想先把妻子讨回来，别的事就先放一放吧。”

“那我们有热闹可看了。”姬光对皇太后咬耳笑道。偏偏她的声音我和太子都能听到，一时间我很尴尬，太子只是笑着摇头。

我们又寒暄了一会儿，皇太后和姬光看我只会唯唯诺诺，一点不懂如何谈笑风生，着实无聊，便不再勉强我了。太子便向皇太后拜辞，我急忙跟着告退。

远远离开了福阳宫，太子方才对我道：“世子，今天着实难为你了。寡人已经邀请了其他几位世子，准备在今晚为你接风洗尘，顺道压压惊，不知世子意下如何？”

我急忙拱手道谢。

“寡人到此就不送了，世子自便吧。”说着，太子招来一个小太监，为我引路。

我便向太子告辞，离开皇城，和在外等候的小厮一道直奔家去了。文晴湖在书房里早已叫人备好饭菜，看我匆匆回来，便放下手中书卷，吩咐香茗、芳柳为我换下朝服，问道：“还顺利吗？”

我想了想，觉得不大好意思，可小厮又不知道我在殿上做了什么，没法叫人帮忙，只好自己一五一十说了。听到我为文晴湖辩护，她微微笑了，仔细问我都说了哪些话。等听到我和书宰相大打出手的时候，丫鬟们纷纷掩嘴窃笑，她也无奈地微笑道：“不知金屏妹妹知道后作何感想呢。不过我想，这应该是一件好事。”

我哭丧着脸道：“不管好事不好事，我只觉得面子全丢光了。”

文晴湖笑了笑：“以后还要你去做更厉害的事情呢，夫君觉得面子重要呢，还是安全重要呢？”

“两个都重要！”

文晴湖晓得我说的是气话，笑问后来的事，我一去这么长时间，不可能时间全消磨在早朝上。听完姬光的事和太子的邀请后，她让我先专心吃饭，自己则一面慢慢吃，一面沉吟着。

芳柳却忍不住了，插口道：“听三爷的意思，姬光小姐还真的把皇宫当成自己的家啦！”

香茗嗔怪她不该多嘴，芳柳不以为然地说道：“就算再怎么生疏，可谁是真正的亲人可是明摆的事。姬光小姐这么说，也太叫人心寒了。”

“话不能那么说。”文晴湖轻声道，“姬光公主自小离家，可以说是在太后的抚养下长大的，比起多年未见的亲人，她更亲近朝暮相处的太后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就像我们女人，嫁进夫家，就要一心一意为夫家着想，娘家反倒退了一射之地。可是呢，论起血缘，难道不是娘家更亲吗？世事就是如此，倒不能全怪姬光公主。”

“可是，王爷、王妃不是每年都派人进京送东西给姬光小姐吗？”

“物是死的，人是活的，两者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再怎么珍贵的东西，也比不上一句温暖的话语啊。”

文晴湖似有感而发，我们都知道她的过去，均都沉默了。她察觉到周围的空气有些沉重，便转换话题道：“倒是今晚的酒宴，夫君不用太紧张，按你喜欢的去做吧。夫君可知道酒宴的地点？万一逗留太晚，我们也好打发人去接你。”

“呀！我不知道，太子没说啊。”

“夫君没问吗？”

“我没想到。”

“唉……”众人摇头叹息，文晴湖苦笑道：“罢了，我想太子应该会派人送来请函，夫君也不必着急。”

我不好意思地埋头吃饭。

下午点心时间有人送来请函，我拆来看，然后递给文晴湖。文晴湖默读了一遍，念道：“这挽云楼……我怎么没有听过呢？”

连曾经在京城生活过的文晴湖都不知道，我们这些外地人都更不清楚了。于是传唤老仆姜万喜询问送书函的人，过了一会儿姜万喜回来报告说：“回三爷，这挽云楼是当地一家有名的妓院。”

“妓院？那是什么？”我正咬着一块卤鸡腿，口齿不清地问道。

众人哑然，面面相觑。文晴湖也错愕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为我解释什么是妓院，又道：“我想，还是请元师傅陪你一起去比较好。有他跟着，我们也比较放心。”

我倒挺兴奋的，无论文晴湖说什么都只知道点头，我活这么大头一次有机会见识妓院，好像每一个穿越的人都很想亲眼看一看这据说是人类最古老的职业的营业场所，连我也不例外。别人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兴奋，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神色。香茗沉着脸，眼里流露出了鄙夷，念荷和忆菊都担忧地对望了一眼，芳柳倒爽快，向我发话了：“三郎，你很开心嘛！”

“嗯。”不等大家有所反应，我又说道：“很好玩，我这么大了还是头一次有机会见识妓院，这下可以开眼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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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第十五章
挽云楼是京城当时一家有名的青楼，每到傍晚便已经灯火辉煌，游人如织，笑语欢声总是填满了每一个夜晚。在这里可以搂到最娇嫩的美人，看到最时尚的歌舞，听到最新颖的乐曲，玩到最新鲜的花样，一夜就能荡尽一个小康人家的家产，是不折不扣的销金窟。

虽然知道我只是出于新鲜和好奇才对妓院感兴趣，所有的人还是露出了前途未卜的担忧表情，像送别死人一样送我到门外，以至于文晴湖什么也没说，芳柳却忍不住再三吩咐元开泰：“要是看到苗头不对，死也要把三郎拉回来！”

我囧囧有神，我又不是宗旭恒！可又有口难辩，只有文晴湖理解的笑容才能安慰我的心。元开泰哼哼笑了几下，请她们尽管放心。看到元开泰作出了保证，她们面色才稍稍缓和了些，看我们走出大门，翻身上马，在太子派来的人的引领下向挽云楼奔去。

出发前，我曾问过文晴湖在挽云楼该如何表现，她说像平常一样就行。我心里有点惴惴，怎样才能像平常一样呢？

妓院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它们总是比邻而居，在城市里划出一块地方，显出与众不同的淫靡气质，花枝招展，勾引路人的目光，即俗称“花街”是也。从来没见过妓院单打独斗的。挽云楼也不例外，它还和别的著名妓院相对，比如牡丹亭，比如有凤来仪，一天到晚争斗得不亦乐乎。我在京城当人质多年，亲眼目睹了不少青楼间的斗争，可惜有眼无珠，无法当场看出个乐趣来，只有回去问问书金屏或者文晴湖，才晓得里面的利害之处。

初到花街，便看到有几座特别有气势的建筑，领路人举起马鞭遥指一座楼道，那就是挽云楼。又驱使马儿走了几步路，来到挽云楼下，我们下了马，穿着绿衣的龟公笑容满面迎了上来，说话很讨人喜欢。进入挽云楼大厅，灯火通明，各色姑娘穿红着绿争奇斗艳，还有惯例的老鸨笑盈盈地过来打招呼。

领路人事先说过太子不可能抛头露面逛青楼，因此每次到民间都用台大少爷的名义，希望我们不要说走了嘴。听到我们是台大少爷的客人，老鸨的笑容更热情了，殷勤地叫人为我们领路：“不知这几位客人怎么称呼？”

我不知怎么回答，领路人倒替我说了：“这位是冀飏王世子，后面的人是他的随从。”

我急忙纠正：“不是随从，是师傅。”

听到我是冀飏王世子，老鸨眼里又多了一些东西，事后回想才知道，那是看到大猎物的喜悦。元开泰听我的纠正，笑了一下，我总觉得他那时一定得意非凡。

来到订好的雅间，我们推门进去，太子和几个年轻人分别坐在自己的桌前，身边偎红倚翠，笑语晏晏，好不热闹。太子看到我，笑着举起酒杯道：“冀飏世子来迟了，快自罚三杯。”

我拱拱手，不知所措地陪笑着，眼角余光扫过了其余青年，均都衣着华贵之人。不过太子的话还是要听的，来到自己的座位，先向众人自罚了三杯。太子见过元开泰，笑道：“这位不是冀飏世子的师傅吗？请入座。”元开泰恭敬道谢，坐在我的旁边，皮笑肉不笑地自顾自喝起酒来。

青年们起哄道：“冀飏世子怎的把随从也带进来了！”原来他们也有带随从来，不过这些随从没有资格和主人同座，都被打发到别的屋子寻欢作乐去了。

我正紧张，太子为我解了围，笑道：“诸位有所不知，现在的冀飏世子可是个惧内的人哪。”

众人听后，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我偷偷问元开泰什么叫做惧内，对方答曰：“怕老婆。”我听后，默然无语。

经太子介绍，来参加此次酒宴的有鲁山王世子，雁汾王世子，平远侯世子，中书令的儿子，礼部尚书的儿子，还有门下省主事，左拾遗等。等得知鲁山王、雁汾王就是和冀飏王并称三大藩王的另两位藩王，我不由多看了这两位世子几眼。

鲁山王世子是个相貌圆润的人，笑容满面，对身边的美女偶尔揩揩油外，就只会埋头吃饭喝酒。雁汾王世子是个相貌清秀的人，很会说笑。可听书金屏说，鲁山王和雁汾王和冀飏王同为三大藩王，唇齿相依，同进共退，几代下来一直努力维系藩王的势力，彼此早就结下了深厚的利益关系，可谓天然的盟友。若说京城谁会和我交好，鲁山王和雁汾王的世子必然是第一二个。

但是书金屏看来对此颇不以为然。

我按下了思绪，偷扫了一眼四周，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评价我的，也不知该如何表现，不过鲁山王世子给了我启发和鼓舞，于是也有样学样埋头专心品尝美食了。这叫过来伺候的两位美人很是郁闷，推了我一把道：“世子太不给脸了。”

我愣了愣，挟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说：“我觉得比起摸的，不如吃的实在。”

众人闻言，愣了一会儿后哄堂大笑，鲁山王世子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全是遇到知音的激动表情，平远侯世子指着我大笑道：“听说冀飏世子大病后判若两人，今见之，果不是虚言！”

太子微笑着摇头，我不知他是什么想法回想当日太子在王府时的几次宴会，我好像都在埋头吃饭，今天的表现也如文晴湖所说，和平常一样。

两个美人不依地撒娇，我心里很烦，又无可奈何，凤林和佳颜留下的阴影还没消散呢，老实说，我还没完全习惯男人的身份，更遑论与女人颠鸾倒凤了。可眼下又不是在家，不是随便生生气就能了事的。

中书令的儿子道：“听闻今天关心姑娘颇为清闲，何不请她过来一叙，顺道请冀飏世子开开眼界呢。”

“说得好，见到关心姑娘，连佛祖都会动心！”雁汾王世子第一个赞成，众人附和，太子也颔首同意。于是左拾遗便站起来，毛遂自荐去请关心姑娘过来。

不久，左拾遗的声音和柔柔的女声在门外飘了进来，众人都翘首以盼，我也好奇，什么人能叫这些世子目不转睛，连鲁山王世子也抬起头一个劲盯着外面，于是也抬起头看了看。只见门口好似光辉洒进中庭一般，一位美丽的女子婷婷袅袅出现在众人眼前。

关心一身素粉配鹅黄、嫩绿，笑语盈盈，纤腰似柳，环顾一周道：“不知诸位公子要关心坐在哪里呢？”声音软绵绵的，荡人心魄不外如是。

众人心痒痒的，可都瞧向了太子，太子失笑道：“诸位不是想让冀飏世子开眼界么，就请关心姑娘坐冀飏世子的身边吧。”

啊？我一愣，抬起头，迎上了关心注目过来的视线，居然看到了传说中所谓的“眼前一亮”，只听她说道：“这位就是在当今圣上面前为发妻辩护的冀飏世子？关心这厢有礼了。”说着，便向我盈盈一拜。

我慌张地吞下了一颗大虾丸子，口齿含糊不清地拱手道：“不敢当，不敢当。”

“关心可要坐在世子身边咯。”关心一面笑，一面走了过来。

我犹豫了一会儿，身边的两个美人已经识趣地走开了，一个总比两个强，便点头，顺便把要给关心坐的凳子偷偷挪移到更远处。和我坐一边的元开泰、雁汾王世子、礼部尚书儿子、门下省主事哑然失笑，关心也注意到了，没说破，只是笑着坐下了。

才过了一会儿，平远侯世子迫不及待问道：“冀飏世子，不知有何感想？”

我莫名其妙，看到他的视线落在关心身上，方才明白，答道：“还好。”

看我无动于衷，他摇头道：“唉，你怎么变得跟个木头似的。”

我不自在地看了一眼关心，忽然想到了借口，便说道：“我这不是正在烦心呢嘛。”

“世子烦心所为何事？”

“我那妻子还没要回来，正头疼呢。”说着，我叹了口气，这倒不是在做戏，一想到以后还要到书宰相家要人，就头疼万分。

“冀飏世子说的可是书宰相的千金？”关心问道。

“不错。”

忽然，雁汾王世子插口问道：“听说书家千金才色双绝，文家小姐也是万中无一的人儿，不知道关心姑娘比之两位尊夫人又是如何呢？”

关心转头看我，眼中之色更加明亮，众人也感兴趣地竖起了耳朵，只有见过书金屏和文晴湖的太子微笑不语，似是料到了我的答案。

我犹犹豫豫地瞅了关心一眼道：“关心姑娘毕竟化了妆，也没表现什么才艺，实在说不好。”

众人大笑，起哄道：“就比长相，就比长相！”

我更加为难，想了想道：“书金屏和文晴湖是我的妻子，我做丈夫的应该第一个为她们撑腰，所以关心姑娘，对不起了，我认为她们比较漂亮。”

这算什么回答，众人不满，纷纷要罚我。罚酒？元开泰仗着世子妃的河东狮吼名义替我拦了，有人想起了我曾经做过诗，便要我也当场做一个。我傻了眼，连连摆手说做不来，太子不知为何也笑着要我做一个，而且不但要做，还要唱出来。

看太子都发话了，我只好使出了杀手锏，学习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呆霸王薛蟠的著名的哼哼韵，唱道：“一个蚊子哼哼哼，一个苍蝇嗡嗡嗡……”

众人一愣，哄堂大笑，连声呼道：“罢了，罢了，这比杀人还难受！”

太子哭笑不得：“冀飏世子怎的不进反退。”

我一脸正色道：“没办法，所有的才气都用完了，如今也只能做这样的诗了。我觉得还不错，很押韵……”

众人摇头，甚至有人狐疑问道：“冀飏世子，那首咏月诗该不是你请人做的罢？”

我只好喊冤道：“太子就在眼前啊，我上哪儿找人做去！真要做了，不成了欺君之罪吗？诸位难道不知道‘才子之气总有尽时’的典故？只怕我的才气才够一杯酒哪。”

“好了，好了，算冀飏世子说得有理，大家也别为难一个大病初愈的人了。”鲁山王世子出来打圆场了，众人方才放过我。

关心倒是心里明白，眼中黯了黯，在众人不注意时向我低声道：“谢世子顾全。”

我默默无言，又听她问道：“世子打算怎么要回妻子呢？”

说起来，书金屏曾对我说过，万一有人问起这个就这般这般回答，于是我依瓢画葫芦说道：“找上门问岳丈大人要，他若不给，我就是用骗的，用偷的，用抢的，也要把书金屏要回来！”说完，我汗颜得很，这么坚决的话真不是我的风格。

众人顿时露出了有好戏可看的表情。

不过加点料也无妨吧？以后要想要痛快骂也骂不成了，于是我放下手里的筷子气愤道：“书老儿欺人太甚，世间哪有当天子的面打人的宰相！这等气度狭小之人，居然能做一国的宰相，怕是孝敬了哪路神仙才有这等福气吧！”

众人均都露出了怪异的表情，我想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真要论起来，骗了书家父女的冀飏王父子也不是好货，我这个冀飏王世子、当事受益人实在没资格批评书宰相。

雁汾王世子失笑道：“这下冀飏世子当真要名动京城了！”

我尴尬地拱手道：“到时还请诸位助阵帮忙！”

众人一愣，不知如何接招。中书令的儿子出来解了围笑道：“不瞒冀飏世子，宰相大人喜欢打人，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只要一个意见不合，他就爱抡拳头。我们做小辈的，哪有冀飏世子的胆子，敢对宰相撸管子动武哪！只怕到时候不等宰相教训，在座的各位家长就第一个教训我们了。”

众人齐声道：“正是！正是！”

“冀飏世子，我们当真无能为力，爱莫能助哪！”

我于是不再提此事。

很快宴席上便飞觥献斝，凤舞鸾歌起来，，关心助阵弹琴一曲，气氛炒得高涨至极。渐渐场面变得不堪，各各偎红倚翠互相调笑，淫.声.浪.语四处飞散，我正坐立不安，关心适时邀请我去她的小楼坐坐，我答应了。在太子和众多世家子弟的哄笑声中，我忙不迭地和元开泰离席，出了雅间，送关心到其所居住的白萍楼后，便告辞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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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第十六章

正如雁汾王世子所料，我当真名动京城了。

自挽云楼酒宴后，我天天到书府大门前蹲守，行贿不成，就当场棒打看门人，雇佣泼皮无赖骂街，找住前门后门正门角门进出的主人客人仆役各等人物的麻烦，和书宰相派出来的护院互相斗殴，甚至当街和岳丈大人掐架，无所不用其极，只是为了要回书金屏。自然这样的妨碍京城治安的大事惊动了执金吾，来来去去了几次后，他们也烦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撒手不管了。

不满一个月，这事很快在京城传开，甚至还传到了外地。看我如此坚持不懈，京城人每天都要来围观我的卖力演出。老实说，我觉得很丢脸，这么张扬的表演就为了塑造一个极其矛盾的纨绔子弟的形象嘛？先前在朝廷为文晴湖辩护的美好形象早在这一个月来的泼皮无赖的行为下荡然无存。

期间鲁山王和雁汾王的世子都过来看望我，神色复杂地对我说，你小子还真的干上了啊。我耸耸肩，面子早就丢光了，现在只能听文晴湖的话，要死要活都要把书金屏弄回来。



一个春风晴和的晚上，正是挽云楼之行后的第十五个日子，当日和书宰相掐了一回架，自初次拜访书府、朝廷大打出手后延续了脚踹岳丈的壮举。这两样加起来，想不印象深刻都难。折腾了一日后，我疲惫归来，吃完晚饭，和元开泰打了一会儿拳，泡了澡，便要回房倒头狠狠睡他一觉。

可我没能睡成，文晴湖推门走了进来，一副满怀忧虑的样子，道：“夫君，我这里有一件事始终放不下。”

文晴湖对我而言，像姐姐，像母亲，像老师，我哪敢怠慢，睡意不翼而飞，急忙问道：“什么事教你这么担心？”

文晴湖慢慢道来，原来我和她迄今依旧分房睡觉，叫丫鬟仆役们很是奇怪，流言渐生。芳柳为人爽快仗义，又很尊敬文晴湖，便私下跟她说了。文晴湖为我辩护说，她久病不愈，得到治疗调养也不过这半年的事，身子还很虚弱，不适合行房事，又加上我血气方刚，怕忍不住骚动，又为了体贴妻子，只好分房而睡了。众下人听后心服口服，自然不再提了。

可是书金屏在上京路上和我关系日渐缓和有目共睹，按照计划又会回到世子府，作为我的名正言顺的正妻，又负有传宗接代的责任，两人总有一天还是要圆房的。为此，文晴湖问道：“夫君，我知道你以前是女人，可是如今当真不能和女子圆房吗？”

我仰头思考了半晌说：“我不清楚……晴湖，你知道凤林、佳颜的事吗？”

“我听香茗、芳柳她们说了。”

“我对被推倒的事情，心里还有阴影呢，”我挠了挠脸颊说道，“老实说，做那事是挺舒服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疙瘩。虽然这样说对凤林、佳颜很失礼，可那天的她们，我觉得很——难看。”

文晴湖沉吟着问道：“身体并不排拒，可是心里有疙瘩？”

我点头。

“你觉得云雨之欢中的女子很难看？”

我想了半晌道：“就那么一回。”我穿越以来只做了那么一回房事，实际上等于全部了。可我也总不能就此把天下的女人都一耙打死吧，再说我平时看凤林、佳颜也确实觉得相貌姣好，可是那和性无关。

文晴湖蹙起眉头思索起来，许久又问道：“假如对方是金屏妹妹呢？”

我想象了一下，却只能想到书金屏那张冷淡的脸庞，不寒而栗道：“我想我会缩卵。”我还没从文晴湖的基础课毕业呢，倒从泼皮骂街里学会不少粗俗不堪的骂人话。

文晴湖也是一愣方才明白过来，面色微红，迟疑半晌又问：“换做别人呢？”

我抬起头，看向文晴湖。她低垂了眼帘，不和我对上目光，映着月光，姿致娟娟，好似动荡着波光的水面撩拨着我的心。我出神了，喃喃道：“如果是你的话，我倒愿意试试……”

文晴湖面色更是羞红，低声道：“那就试试吧。”

我猛然一听，终于回过神，惊出了汗，连忙摆手道：“算了吧。你身体又不好，要是弄坏了怎么办。”

文晴湖颔首，这也是一件难处，怪不得我找借口推脱。于是这事就放下了，只好等日后桥到船头再想解决的法子。

她临走时又转回身问道：“夫君，还记得我们成亲前的约定吗？”

我一边勉强记忆一边说道：“前两件事我都做到了，后一件事不就让你排在她后面吗？我也做了。这会儿子忽然提起这个做什么？”

“我怕你忘了。趁金屏妹妹不在，我就跟你说了，夫君千千万万记得要处处对她好。有什么事了，记得先找她，有什么好处，也要先给她，无论什么事，什么时候都要以她为首。夫君能做到吗？”

虽然已经听文晴湖耳提面命吩咐过了，可如今她说得更加具体了，我诧异不已，问：“你呢？”

“我……排在第二位，自然是金屏妹妹之后再轮到我。”

“为什么要这么说？”

“夫君对我异常信赖，我想回报这份心意。可是真正能够顾你周全的，不是我，是金屏妹妹。现在我所能做的，只有为你拴住金屏妹妹的身心。夫君曾经身为女人，多少也了解女人的心思吧。女人啊，只要是为了心爱的人，什么样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再怎么聪慧，再怎么冷淡，再怎么看透世事，也不可能跳出情爱的魔障，金屏妹妹也不会例外。”

“你说的是不错，可是我觉得这好像有点对不住她。”我到底是来自比较开明的时代，总觉得爱情应该是公平、互动的事情，这样偷偷摸摸算计另一个人，心里不免怪怪的。

“她本来就是你的妻子，你要她的身心并没有错。”文晴湖忧心忡忡，可抬眼的时候，眼睛里竟是分外的清澈和决绝，“这种事情没有对错，不过夫君想要在京城得以保全性命，没有金屏妹妹是万万不能的。”

想到了当前的大势，我点点头，到底还是自己的身家安全比较要紧，有书宰相撑腰的书金屏的确是目前最重要也是唯一可以依赖的砝码。

看我明白了，文晴湖安心地微微笑了：“不过我希望夫君能做到一辈子。”

一辈子！我大吃一惊，居然要演一辈子的戏吗？不禁畏怯起来。

“不必担心，人心都是肉长的，夫君迟早会对金屏妹妹产生感情，到时候也不会那么辛苦了……这也算是我对金屏妹妹的补偿吧。”

现在想来，那时候文晴湖早就下定了决心吧，所以那天她的笑容才会那样哀婉动人，清浅却又深邃的映着月光的波光粼粼的湖面，湖心有一轮明月，清澈皎洁，虚幻迷离。

我和文晴湖约定今晚的事绝不说出去后，过了数日，又干下了一件轰动京城的大事。

我本来想用光天化日下强行打劫的方案，可文晴湖说闹得太大会让书宰相拉不下脸，得不偿失，还是用温和的法子比较好。因为师父元开泰是能飞檐走壁高来高去的武林高手，我请他帮忙潜入书府，可这变态说帮忙可以，却要我也跟着去，还美名其曰：实战历练。

文晴湖想了想道：“只要不让他人认出是夫君，留下明显的证据就行。”

元开泰满口答应，和我一起化了个连亲妈也不敢认的妆，蒙上围巾，俩人摸黑出发了。

之前我派人收买了书府厨房的一个仆役，趁书宰相不在，向晚餐里下了药，迷晕了书宰相内眷所在的后院里的所有人。而我们所做的，就是把书金屏给偷走。

我们溜进角门，在贿赂成功的仆役指点下摸到了书金屏的绣房。元开泰在外头望风，我摸进书金屏的书房，四处一看，不仅不相干的丫鬟东倒西歪，连书金屏和妙喜也被迷倒了，省了许多口舌。我便将妙喜交给元开泰，自己抱起书金屏往肩上一扛，趁书府的护院还没发现异常的时候，赶紧翻墙溜之大吉。

书金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看到自己又回到了冀飏世子府邸，表现得非常冷静，很自然的来到饭厅和我、文晴湖一起用早餐。我本还有点不好意思，可一看到她那天塌了依旧面不改色的表情，不禁泄了气，问道：“你不吃惊吗？”

“吃惊过了。”她看向我，似笑非笑道：“干得还真干净利落啊。”

我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这下你的娘家该闹翻天了吧。”

“应该说自从我们来了京城后，书府就没有一天的安静日子。”

我委屈地扁扁嘴道：“这难道不是你的意思？我只是老老实实照你说的做而已啊。”

“是，可是我没叫你和父亲打架。”

“这可不能怪我，全是你的好父亲先找我打架的，下手还那么凶，我这叫什么来着……正当……防卫，对，正当防卫！”

“那是什么？”书金屏似懂非懂，疑惑地看向我。

这对古代人来说是新鲜词吗？我诧异地扫视一下周围，果然人们都露出了不明白的神色，只有文晴湖和书金屏晓得这是我从故乡带来的词汇，一直瞧着我。我认真解释说：“正当防卫呢，就是——假如有个人冲过来打人，欺负人，杀人的时候，受害的人为了保护自己而做出的反击。一般来说，只要不过火，受害者保护自己行为就叫做正当防卫。”

“过火了会怎么样？”妙喜忽然插口问道。

我看了一眼妙喜说：“要是做过头了，比方说人家欺负你了，你却杀死了人家，你的行为就叫做防卫过当。”

书金屏问：“也就是防卫的尺度是以他人的行为为准绳，是吗？”

“差不多吧。”

“算你说得有理，毕竟父亲也有不是的地方，不能全怪旭恒。”

“是啊，差点杀了我呢。”我悻悻然，拈起一块绿豆糕扔进嘴里。

妙喜笑出声，我郁闷地看向她问道：“很好笑吗？”

“不管是书老爷还是三郎，做的真的很滑稽，我每次想起来都想笑。”

我没好气地教训她道：“以后来客人你可别出来了，天天口没遮拦的，小心倒霉！”

妙喜扁嘴刚要反驳，书金屏道：“旭恒说的没错，妙喜心直口快，又不知道看场合，没大没小的，这样的性子迟早会害了你，也害了我们。”

一听自家小姐这般教育，妙喜只好闭上嘴巴，乖乖地说知道了。书金屏又道：“你看这里几个丫鬟，有哪一个像你这么不规矩，在主子说话的当口插嘴的。”

我忍不住插口道：“我这就奇怪了，金屏你以前怎么不教训她，这会儿才开始说？妙喜在书府没闯祸吧？”

书金屏瞥了我一眼，我莫名其妙，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确信上面确实没有东西，才继续说道：“总之，你回来了真是可喜可贺，我也终于不用出门当跳梁小丑。这一个月来可累死我了。”说着，呲牙裂嘴地捶了捶肩膀。

书金屏微笑了一下，缓缓说道：“就算如此，你也轻松不了多长时间。我想父亲那边已经闹翻天了，马上就会找上门来。”

这倒也是，瞧书宰相宝贝女儿宝贝成那个样子，再加上我天天找上门要老婆，眼下书金屏突然失踪，任谁都会把我当成第一嫌疑犯。正在想间，姜万喜进来报告说书府派人来要书金屏，现正在大门外等着呢。

我立刻看向书金屏：“现在该怎么做？”

“装没听见吧，就像父亲对你做的那样。”

“听见了吗？”我转向姜万喜。后者立刻答应，转身按吩咐办事去了。

于是风水轮流转，书宰相认定犯人就是我，天天派人前来骚扰，一样的骂街，一样的挑衅看门人，一样的妨碍人们进出府邸，一样的互相饱以老拳。这事立刻轰动了整个京城，以前到书府围观的市民们王公贵族们各方各界的探子们都改跑到我们冀飏世子府大门口看戏了。

又过了数日，雁汾王世子派人请我去寻欢作乐，书金屏和文晴湖都替我接了请函，我只好换上鲜亮的衣服，从角门溜出去了。书宰相的下人们还在大门外叫嚣，热爱看戏的市民们依旧伸个脖子兴致勃勃围观。

这次酒宴地点是在京城内著名的人工湖罗经湖的一家画舫上，一面喝酒，一面听曲，一面和乐伎调笑，一面观赏风光如画的罗经湖，好不惬意。不料在这广袤的湖面上也有狭路相逢的悲剧发生。

毕竟是在夜色中，湖岸和画舫上虽有灯火，可也分辨不清。于是两家画舫还没回过神的时候，硬生生撞在了一起。两家的艄公脾气很大，当场争执起来。雁汾王世子叫小厮出去看情况，赶紧打发对面的人。可小厮出去一看，对面居然是当朝大员租的画舫，不少咳一咳嗽就能让京城震三震的要员都在上面，书宰相也赫然其中。

雁汾王世子急忙亲自前去道歉，可书宰相通过窗户看到正好也出来看情况透透风的我，气得跑了出来，硬是凌空从那家画舫跳到我们这家船上，不分青红皂白便对我饱以老拳。我也不客气，架住了他的拳头，准备把这位岳丈大人往水里扔。幸亏雁汾王世子清醒，死命拽住我，我才醒悟过来，想了想，还是把书宰相送回对面去，还打了个十足的长揖连连谢罪。

众多朝廷要员哑然得很，拉住了挣扎爬起的书宰相，雁汾王世子也叫我暂时躲进去避避风头，双方都喝命艄公划离原地，远远的分开了。

自然，这事第二天又传开了。

天子看这事实在闹得不像话，把我和书宰相都叫了过去，各打五十大板，令我们当堂和解。我勉勉强强的当着众人的面向书宰相道歉，书宰相也只好气哼哼的向我保证不再扣留女儿，两家就此作罢。只是我们再不来往，关系冷冰冰得很，就算偶尔碰面也装作没看见，只有书金屏不时在两家间走动走动。

于是轰动一时，至今也在京城的街头巷尾中被津津乐道的书宰相和冀飏世子的书金屏争夺战勉勉强强在双方都不甚满意、一肚子的晦气和怨气中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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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第十七章

冀飏王寄来了一封书信，信中有在背后为我撑腰之意。在书金屏的设计下，冀飏王的信的内容传到了府外，本来经过渠道得知的人数有限，却被书宰相闹得天下皆知，都知道冀飏王护短了。书宰相更是一怒之下，无论政务、军务、财务，各方各面都给冀飏王使绊子，祸殃甚至波及到另两位藩王。

为此，鲁山王世子、雁汾王世子跑来跟我诉苦，我有点不安，这不是给父王添麻烦吗？文晴湖让我去问书金屏。我知道她这是给我制造两人拉近关系的机会呢，只好磨磨蹭蹭来到书金屏居住的云和院。才进了院门，便看到书房开了窗，里面书金屏正在教妙喜读书。我推开门进去，和书金屏说明了来意。她吩咐妙喜自个儿出去玩，让我随便坐了，开始解释她的安排意图。

原来冀飏王是雄霸一方的藩王，书宰相是统御文武的百官之首，两家结为姻亲，任谁也会生出他们结党营私的印象，何况皇家一向处心积虑废除藩部，对此更会疑心藩部正在筹谋叛变。这对冀飏王和书宰相而言，结为亲家可谓是最糟糕的选择，轻则罢职，重则灭族，然而他们还是联姻了。

天子之所以没第一时间发难，还是多亏了当时的连绵战事，他不能失去朝廷的中流砥柱，也不能失去拥有雄厚兵力的藩王，只好忍气吞声，韬光养晦。后来战事结束，这个隐患立刻浮现在水面上，危机像随时都会醒来的活火山正在等待爆发的那一天，冀飏王和书宰相无不心思惴惴。

然而上苍垂青，以前那个不学无术恶霸一方的宗旭恒大病过后居然脱胎换骨，还对文晴湖死心塌地，也和书金屏的关系缓和了许多，分外听话。于是书金屏和文晴湖临危受命，随我上京，处心积虑造成冀飏王和书宰相关系破裂的假象。迄今为止我在京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吸引所有人，包括皇家的注意力。

我和书宰相的仇怨，要挑起来极为简单的，以前冀飏王提亲时的欺骗行为就是最好的借口。而冀飏王护短是出了名的，不然也不会在宗旭恒糟践了文晴湖后，又胆大包天把主意打到书金屏的身上。书宰相又烈性如火，又撞上我这个不谙世事、年少气盛，有不良前科的人，两家想不碰撞出火花来都难。

虽然我的表演在不知情者看来夸张过火，可知情者都知道我曾经大病一场，和以往判若两人，行动幼稚，胸无城府，和阴谋诡计实在无缘。在人们眼里我如同初生婴儿，可以任由他人捏扁搓圆，按自己的意愿塑造成想要的人格。太子带我上京，有一半是出于这样的考虑。于是人们相信冀飏王因为不肖子的愚蠢行为而和书宰相反目成仇了。而天子也会出于诸多考虑隐忍不发，暂时按下这件事，等待良机。这样一来，便能为冀飏王和书宰相争取更多的时间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居然没听出书金屏最后的弦外之音，直到多年后我才知道冀飏王和书宰相为什么要争取时间。我至今仍然怀疑书宰相——这位岳丈大人是不是跟我一样也假戏真做了，怎么看都觉得他对我这个女婿看不过眼，下手没轻没重的，大有把我往死里整的味道。

接着我又问以后该怎么办，书金屏露出略显古怪的神情说道：“以后有人找你去玩，你就跟着去，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情，你都跟着学。若觉得为难的话，就回来问问我们。”

“什么意思？”

“简单说的话，就是让你慢慢学坏，就像原来的宗旭恒那样。”

“……你们不怕我变坏吗？”

“不错，我也担心这一点。”书金屏倒也不客气，可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即使如此，姐姐也相信你绝不会学坏。我相信姐姐，就信你一回吧。”

我发呆了半晌，点头道：“啊，谢谢。”

她眼神复杂地注视着我，轻轻颔首作为回应。

于是凡是有人叫我出来花天酒地，我都不得不出去应酬，有样学样地跟着那帮狐朋狗友学习走狗斗鸡，眠花宿柳，附庸风雅，祸害一方。不到一年，冀飏世子的恶名又传出去了。只有文晴湖和书金屏和丫鬟们知道我依旧没变，还是初始见面时那个天真纯善，没心没肺，有着傻乎乎的笑容的人。可是听她们对我的这样的评价，我心里还挺不是滋味，谁是没心没肺，有傻乎乎笑容的人啊？可这都成定论了，我也有自知之明，就不抗议了。

期间，姬光偶尔叫我进宫，向我询问诸多关于外界的新鲜玩意儿。每到这个时候，我都如履薄冰，小心对应，生怕在太后、太子和姬光面前露出破绽。一次，姬光瞧着我笑道：“三哥哥真是奇怪，大家都说你越发精通玩乐了，可是为什么你给我的感觉还是原来那个不知情趣，只会哼哼哈哈的笨蛋呢？”

我尴尬极了，正坐立不安间，忽然灵光一闪，回答道：“我这不是怕你告状嘛！”

“告状？我向谁告状呢？”

我偷偷瞄了一眼在旁的皇太后，小心翼翼说道：“妹妹和我不一样，自小生活在宫廷，大家疼你还来不及，哪能让你接触那些不入流的玩意儿呢。当年我只知道吃喝玩乐，才会被父王打得半死，要是叫人知道我又教你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这会儿恐怕就要连命都没了。妹妹就当可怜我，别再问了吧。”

皇太后听着直乐，姬光也咯咯笑，将我轻轻放过了。我倒是想起一件事，问道：“妹妹也不小了，不知道许字了没？”

姬光努嘴让我看向皇太后，皇太后微微拉下脸，随即又恢复了慈爱的神色。姬光方才笑道：“三哥哥有所不知，我原先也是许了人家的，可太后娘娘不喜欢，就退了。还请了国师为我相命，说我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因缘，时机一到自然知道。所以我们就没再找了。”

我暗自摇头，这因缘二字虚无缥缈，岂能轻易信得？不过姬光才色兼备，又自小亲近皇家，说不定是太后想亲自为哪个孙儿招这个媳妇呢，不然她也不会插手姬光的婚事了。

得知我经常跑后宫，鲁山王世子和雁汾王世子好心，特地劝我少去。我此时方知除我和皇家人之外，再没其他贵族子弟还能随意进出后宫半步的，一般人大约只会羡慕我，只有同为藩王世子的两人才知道这趟浑水的可怕，因此劝告的时候也分外情真意切。我只能苦笑，将姬光的事说了，他们得知后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可怜我，拍拍肩膀权作安慰。

没有应酬的时候，我就跟文晴湖和书金屏学习文章，跟元开泰学习武艺，生怕荒废了学业，玩物丧志，逐渐堕落。

元开泰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拼命操练我，早晚都要刻苦习武，强度居然比在王府还要高了数倍。他自己还受书金屏所托，背着外人操练从王府带来的护院。每次护院看到我的苦相，都洒了几滴同病相怜的眼泪。

文晴湖和书金屏都学贯古今，精通音律，喜好诗歌，尤善棋艺，每天总要手谈一两盘棋。我不谙棋艺，每每旁观棋局都会看得头晕眼花，连打瞌睡。她们因笑道，我这点倒比一般粗通棋艺的人强多了，不会在一旁乱指点，惹人生厌。除此之外，她们也经常讲些典故轶事，旁征博引，细细道来颇为精彩，很长见识，比跟世家子弟出去吃喝玩乐强了百倍。

不过我也不是一无是处，除了会背诵故乡的诗歌外，还画得一手好画，每每都能教文晴湖和书金屏赞叹不已。只是我每次作画完毕，作品总被收了起来，决不允许我拿出去向外人炫耀。文晴湖说：“夫君，不是你的画不好，而是太好了，好得不像你在外面给人留下的该有的印象。画有四品，下、中、上、绝。夫君的画已经属于上品了，不时还能出个绝品，若传出去了，迟早会叫人生疑。万一传到皇上那儿，夫君又要有麻烦了。”

那一天，我恰好画了一幅“鱼跃清秋图”，空山寂寂，泉水清澈，枯树峻峭，明月冷然，却有一条锦鳞大鱼奋力跃起，激荡出晶莹的水花，在空寂的画面上带来了生机。不同观者在不同时间观看都会有不同的感受。我刚画完，便得意地拿去给书金屏和文晴湖看，结果她们观赏完毕都纷纷要求我不要再作画了，这等只有高人隐士才会描画出的意境已经不是纨绔子弟所能达到的水平。结果我很郁闷地被迫封笔了。

不过我又想出了一个既可以作画，又不会被怀疑的主意：给美人写生。文晴湖和书金屏勉强同意了，即使如此还是谆谆教导我不准太出格，最多只能画一般的妓.女，绝对不能跑去给那些名妓写像。原来大凡名妓，无不精通诗词音律，才思敏捷，气质出众，格调高绝，不肯自贬身份，只和达官贵人来往，这份高傲与才气连大家闺秀也望尘莫及。若我连她们的神韵也一并画出，就要等着被皇上传唤了。

可是有一回我的半个老相好，名妓关心无意中看到外面流传的美人肖像，得知是我的大作后，惊异万分，非要我给她画一张像。我差点没脱口而出说要回家问问妻子，左右为难了许久，推脱说手崴了，过两天再来，说完便落荒而逃了。

于是至此，我被迫彻底封笔了。为了不让人们再问我要画，只好一天到晚跟人抱怨庸医误人，花这么长时间都治不好我的手。话虽如此，我却不断大把撒钱，为文晴湖请来全国最好的大夫，搜罗众多名贵药品、补品，只盼她能早日恢复健康。于是鲁山王世子笑话我有钱给妻子找名医，却没钱给自己治手。我只好很尴尬地回答说：“老兄，你不知道，我这手被庸医耽误了，再找许多名医也治不好了。”

在旁陪酒的关心白了我一眼，好几个星期都不肯为我打掩护。要知道眠花宿柳一向是我最怕，幸好大部分都有关心帮我蒙混过关。因此关心罢工这几个星期，我不知有多难受，又是作揖又是哀告，又是许下种种好处，就是不能画画。可关心偏偏不理睬，闹了许久才消气，和我重归于好。后来我还是为关心画了一张像，不过那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我在外面不轻松，在家里也不见得轻松。文晴湖总是想方设法给我制造和书金屏独处的机会，我虽然感到很为难，可也不忍拂逆她的意思，只好乖乖照做。在我的刻意讨好和文晴湖的一旁襄助下，我和书金屏的关系越来越亲近，已经到了可以互相取笑的地步。

后来，我和书金屏之间发生了一段令我印象深刻的对话。

记得那天也是一个月色分明的晚上，我从文晴湖的络织院回来，路过中庭，看到书金屏和妙喜正在赏月，便驻足也跟着看天上的月亮。时值春暖花开，院子里的杏花树已经全数绽放，喧闹着无限的春光，在清明的月色下分外迷人。我想书金屏大概不仅在赏月，也在赏花吧。

书金屏看到我，微微点头示意后便继续欣赏眼前的美景。过了一会儿，她支开妙喜，问我可有什么上佳诗句来形容眼前春.色。自从我向书金屏和文晴湖夸耀故乡诗歌举世无双后，书金屏便莫名其妙多了一股竞争意识，不论时间地点总要和我比比两地世代积累下来的风流文采传世诗歌。我只好苦笑着说：“这会儿子我可想不出来，只记得一句流传千古的名句。”

“什么诗句，说罢。”

“红杏枝头春意闹。”

接着，我试着翻译了这一句诗。书金屏念了又念，说道：“果然一派春.色，只是和眼前光景不符，那杏花可不是红色的。”她说的没错，眼前的杏花是白色的，在月光的照耀下隐隐泛出了莹洁的光彩。可我并没学过，又要上哪儿去找形容白色杏花的诗句呢？

我只好点点头，也不抗辩，偷窥书金屏的脸色，大概是眼前的与白昼那过分明媚的春光不同的月下杏花让她心情很愉悦吧，脸上表情十分柔和。当时，我心中一动，大着胆子问她：“我觉得你最近对我温和了许多，那是因为知道我不是宗旭恒的缘故吗？”

书金屏转头看向我，轻轻摇头，否定了我的问话，说：“这不是主要理由。”

我好奇起来，可又不敢问，抓耳挠腮很是心痒。她看穿我的心思，表情更加柔和了：“应该说，自从和你见面以来，我对你的观感就一直在不断的变化着，我想，就算你没有挑明借尸还魂的事情，我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你无比厌恶了，说不定还会慢慢喜欢上你呢。”说着，她露出了一丝俏皮的笑意。

虽然知道她是在逗我，可这说得我很害羞。又听她说道：“不过，让我触动最大的，还是你在太子面前请求重新迎娶姐姐的事情。我很尊敬姐姐，她是我见过最坚韧，也最温和的人了。即使遭受了那样的不幸，她也依旧能够宽容地对待这个残酷对待她的世界的人与物。如果不是她，我想我大概也不会在那样冰冷荒凉的院子安心住下来，而且还一呆就是两年吧。而你能发现并且珍惜姐姐的好，甚至不怕得罪皇帝，尽自己所能的对她好，让姐姐逐渐露出了以往不曾有过的温暖而幸福的笑容。对这样纯善的你，我也不好意思总是板着脸，冷冰冰的对待你。”

说着，她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就像那天淡泊而清明的月色，有着说不出的动人。我一直觉得书金屏像冰山的雪莲，像寒冬的月亮，遥不可及。可如今我居然从她的身上感到了和春风一样的温暖。果然，书金屏并不是天上的仙女，而是人间的女子。

我第一次产生了想要亲近她的念头，腼腆地说：“谢谢你的夸奖，我会努力的。”

她笑着点头，又问我道：“当真不能记起其他的诗词吗？”

我想了想，念了一首杜甫的绝句：“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知晓意思后，书金屏忽然不语了半晌，摇头道：“也和眼前景色不和。”

我哭笑不得，差点没叫姑奶奶，又不敢太跟她较真，过了片刻，打着呵欠说：“天这么晚了，金屏也早点回去睡觉吧，虽说现在是春天，可晚上还是很冷的。万一着凉，病邪入侵就不好了。”

她似笑非笑地盯了我一眼道：“你倒会浑水摸鱼，什么时候改口直接喊我的名字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正想要找些借口。她转过身，似是默许了我的称呼，道过晚安后披着落下的杏花花瓣姗姗离去。

看到她渐渐远去，不见身影，我才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直呼她的名字，不晓得花了我多少勇气。想要和书金屏搞好关系，名字是第一步。如果也能和文晴湖一般自在地喊出书金屏的名字，我想那一定是书金屏接受我的信号，也是我敲开她的心灵门扉的第一步吧。

只是刚才听书金屏的一番话后，我忽然有点愧疚了，平心而论，我对她并不像对文晴湖那样不计较任何得失，只是纯乎出于天性的亲近，而是掺杂了许多现实的利益。可是书金屏让我知道，她也有着一颗鲜活的会跳动的心。我这样刻意亲近、讨好她，也许无异于在欺骗她的感情吧。

可是文晴湖也向我诉说了近乎哀伤的决意，事到如今，我无法，也不能让她失望，因为现在的我是举目无亲的文晴湖的唯一的依靠。如果我不能活下去，谁来保护、疼惜那个温婉而坚强的女子呢？虽然天真幼稚的我还不足以奢言保护他人，可是这份心意却是十足十的真诚。

那一刻，我有了迷惘，忽然觉得在春风中舞动的满树杏花根本是故意来扰乱我的心绪的，看哪！那飞舞的花瓣，是何等的杂乱无章，漫无头绪，纷纷扬扬的是要往哪儿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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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第十八章

十月末，京城降下了初雪。下雪的时候，大家在我的书房里讲史，妙喜出去拿点心第一个发现了，兴奋地叫大家出来看。我推开窗向外一看，灰暗的天空正零落地降下雪花，忧郁起来，元开泰又要变着法子更加变态地操练我了。

“才这么点雪，不值得欣赏吧。”我关上窗户，坐回去，“天气又要变冷了，你们要多穿点衣服，别生病。”

晓得我的心病所在，香茗、芳柳、念荷、忆菊、妙喜等都窃笑起来，书金屏和文晴湖也不禁微笑，颔首道谢。

被她们一笑，我更加不是滋味了，岔开话题道：“好了好了，金屏还是接着讲下去吧。”

据书金屏刚才所说，我来到的这片大地很久以前就建立了国家，经历了无数次的分裂和统一，逐渐扩张国土，疆域攘括大地，威加四海。最近出现的统一的大王朝是尹朝，然而尹朝仅存在一百余年就没落了，陷入动乱，海外诸国也失去了讯息。尹朝没落的原因历来众说纷纭，国土又被分裂成十几个国家，经过数百年的征战渐渐合并，将大地分成了南北两地，各自改朝换代。南朝局势比较乱，短短两百年就换了六个朝代，现在统治南方的是郦国。北方略胜南朝，只更换了四个朝代，如今的主人是祈国，就是我现在呆的国家。

书金屏为了让解说明白易懂，在一张白纸上划线，分出了海洋和大地，在海洋上写下“不明”二字，又在大地上分割成南北两部分，南面写了个“郦”，北面则是“祈”。她说道：“虽然南北方各自改朝换代了两百余年，可是彼此经常互相征伐通商。只要谁能统一南北方，谁就能成为尹朝的名正言顺的继承者。因此，本朝开国皇帝才会留下三个藩部，以作屯兵征伐之用，以期收复南方，可惜没能在短期达成目标，导致藩王坐大，反成本朝第一大隐患。”

我听着有趣，问道：“那么朝廷为什么不撤藩呢？”

“谈何容易，藩王以何为凭恃？说白了，兵权二字。朝廷要撤藩，必先撤兵。你觉得藩王能答应吗？”

我摇摇头，藩王一旦撤兵，下一步就要送命了，三大藩王都是比我还奸猾的老狐狸，焉能不知其中利害。想起冀飏王常年在外征战，我问道：“朝廷是不是打算让藩王在外面打仗消耗兵力，然后从中渔利呢？”

书金屏赞许地点头道：“不错，此举可谓一举两得，藩王的兵力消耗得差不多了，还能趁机收复南方。朝廷的算盘不可谓不响。”

“听你这么说，好像朝廷的算盘很不如意似的。”

“朝廷会想到，藩王就想不到吗？”书金屏摇头，在纸上轻点笔尖道：“多年来，藩王每逢战事经常消极怠工，若不是朝廷时刻监视，只怕还会倒戈。如此来往拉锯已经五十余年。不然南朝也不会苟延残喘至今。”

“南朝有那么弱吗？”

文晴湖笑道：“我家祖籍南方，百余年前才举家迁移到北方躲避战乱。我曾耳闻祖父说起南朝当年的繁华非北方可比，那里的人都过着酒池肉林、纸醉金迷的糜烂生活，不比北方粗犷善战、励精图治。祖父曾断言道，将来得天下者必属北方。”

“那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没能统一呢？”

“这是因为北朝历来都患于边境北狄侵扰，每逢秋冬都要发生大型战争，使得朝廷无暇专心南下，反而要抽出一部分兵力对付北狄人。在边境负责抵抗北狄侵略的藩部就是鲁山王。虽然祈朝建国百年，兵强马壮，但毕竟无法与尹朝、征朝等先代强大王朝相比，也难怪北狄会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这也是朝廷想要撤藩却始终无法实现的重要理由之一。”书金屏在极北之地划了一道线，写下“狄”字：“因此可以说，如果南朝积病在于内乱，那么北朝的弊病便在于边患。”

“藩王不算内忧？”

“你忘了三大藩王的领地都在边境吗？”

原来如此！我击掌，恍然大悟。

书金屏叫香茗从书架里翻检出一副画卷，在书案上铺了开来，上面赫然是一张地图。她说这是本朝开国皇帝派人绘制的地图，叫我看一下。我凑过去看了几眼，发现地图好像一头大乌龟，窃笑不已。祈国占据了头部、背部和前肢的一部分，而郦国占据了腹部、四肢和尾巴，各占了一半。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问道：“没有其他地方的地图吗？”

书金屏道：“据说海外还有许多附属国家，不过自尹朝没落后就再也没有来往了。我所能知道的，是尹朝之前的地理风俗，过了几百年它们差不多也移风易俗了吧。如今战乱仍频，我们没有那样的人力物力和时间到海外绘制地图。”

至此我差不多了解了当今天下大势，心里涌起了一股奇怪的熟悉感，有些地方好像故乡天朝的历史，记得隋唐之前好像有过南北朝，那正是孕育唐朝盛世诗歌的时代啊，也出现了不少著名的大诗人，比如鲍照、瘐信。我还记得梁朝的一个皇帝的诗歌写道：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后面貌似还有几句诗，可惜当时我看得不全。

等我有趣地念给文晴湖、书金屏听后，她们听后神情复杂。文晴湖偷偷拍了拍我的手，我才醒悟过来，周围还有丫鬟们呢，随即装傻大笑：“我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只是梦中听有人这样唱给我听，我觉得有趣，想叫你们也听听。”

香茗听罢，忍不住笑道：“三郎连做梦也能梦到有人唱歌，该不是想念关心姑娘吧？”

我大惊失色，急忙看向书金屏和文晴湖，连连摇头摆手否认。文晴湖只是微笑，书金屏无动于衷似的说道：“这倒有趣，哪天请来关心姑娘为我们唱一曲吧。”

“外面会把这风流帐算到我头上的。”

“不打紧，就当向我们姊妹俩献殷勤了。到时候，关心姑娘还要叫我们一声姐姐呢。”书金屏居然也开起了玩笑。

我差点当了真，若不是文晴湖在旁笑说书金屏的笑话太吓人，我还真以为当真要让关心叫她们姐姐呢。可一听文晴湖的话，我不解了：“为什么是笑话？”

香茗啐道：“我们虽然尊敬地叫她一声姑娘，可她又是什么身份，也配叫世子妃姐姐！”

我方才想起这里是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纵然是名妓，又怎能和大家闺秀、书宰相的千金，冀飏王世子的妃子书金屏相提并论，就连文晴湖——娘家虽然身败名裂，可也是出身书香门第的官宦之后，远非妓.女可比。思至及，心下不免酸涩黯然，关心柔婉妩媚，善解人意，冰雪聪明，几番助我渡过难关，不应这么低看她。不过书金屏和文晴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我也只好不吭声了。

冬天来了，京城并没有因此进入冬眠，年关将近的时候，街市越发活泼热闹了。我和几个酒肉朋友策马外出，看到热闹的坊市，不禁多看了几眼，卖糖葫芦的，捏泥人的，演杂耍的，应有尽有。搞笑的是，居然还有人卖扇子，我忍不住勒马停下问那个卖伞的：“大冬天的，你卖什么扇子呢？”

那人自若的回答道：“当然是为了风凉啦！”

我们听后大笑，那人却机灵的说：“我这扇子是专门卖给诸位公子小姐的。看诸位公子衣着，想必身家富贵，家里火炉熊熊，炎热似夏。到时候各位公子肯定需要一把能消热的扇子了。”

一人失声笑道：“你说得不错！”

我看看周围市民，没有一人能像我们身披裘皮，只穿着粗陋的蓑衣行色匆匆，卖炭翁沿街叫卖，偶尔有人来买，也只要一两盆，心有所悟，羞愧起来。再看眼前卖扇子的，也是衣衫简陋，面色发青，不知为何出来卖扇子，神色自若，如果不是疯了的话，那就是市井奇人了。

“罢了，我给你的扇子画画吧。”说着，我向旁边的笔墨书画摊子买来笔墨，在卖扇子的扇子面上飞快画了起来，有苦竹，有青松，有香兰，有水仙，有红梅，有杜鹃，有麻雀，有雏鸡，有奔马，有怪石，有山水。卖扇子的啧啧称奇，和我同来的酒肉朋友失声赞叹：“料不到世子还有这一手！”

我在所有的扇子上绘画完毕，对卖扇子的说道：“你别在这儿卖了，到有钱人家门口叫卖试试看吧。大街上的，又是大冬天的，哪儿有有钱人买，这不都是买不起扇子的穷人嘛。”

卖扇子的连声道谢，收起摊子，果真如我所说前往东面的居民区叫卖去了。

我回去跟书金屏和文晴湖说起这一段奇事，却被批评了一通：“雪中送炭确实是一件善事，可万一让人知道是你画的，岂不招来祸事！”又问都谁知道了，接着她们各自散了，也不知都做什么去了。

年关前一天，书宰相派来要人，本来打算在年关和文晴湖，书金屏，元开泰，还有一干丫鬟、下人们一起过年，结果被书宰相这么一搅扰，过年气氛差点黄掉，我气坏了，跺脚叫道：“不送！”

书金屏白了我一眼，果不其然，书宰相得知后，又叫人打上门来，幸好有提前跟执金吾打过招呼，方才避免了一场流血械斗。于是书金屏换上衣裳，登上书宰相打发来的马车回娘家过年去了。

半夜年关时刻，我拉着文晴湖及丫鬟们一干人来到大门前，自己率领一干小厮换桃符，放鞭炮，驱走了一年的晦气，迎来了新一年的福气，过的很是热闹。看着此起彼伏的灿烂烟火，我高兴地对文晴湖说：“真希望以后过年都像今天这么快乐。”

文晴湖笑了，握住我的双手帮我搓暖，轻声说道：“我也同样期望岁岁都能如今年这般幸福，只是有点可惜，金屏妹妹不在这里呢。”

我一想起这个，就觉得郁闷：“不要紧，她在娘家应该过得很好。书宰相那么宝贝女儿嘛。”

“不要这么说，她也是你的妻子。”

我小声说：“可是我没有这个实感。”

“那我呢？”

“我觉得你像姐姐。”说着，我看向连烟花也无法掩盖的迷蒙夜空，轻声道，“什么也好，至少在这里，只有你让我还能找到家人的温暖。”

文晴湖默默无语，半晌才一声叹息：“妻子，也是家人啊。”

过了几天，还没到上元，书金屏居然提前回来了，我得知消息，急忙赶了过去，看到文晴湖也出来迎接，还向我赞许地点头。书金屏进门后面色如常，可我和文晴湖都看出她心情不是太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金屏妹妹有点心不在焉，你去看看吧。”

听文晴湖这么说，我只好在晚些时候待书金屏安顿好后来到云和院，进入她的绣房，看了看火炉是否正常燃烧后，坐了下来，支吾了半晌才进入正题，“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呢。”

“哦，你也会看人的脸色了。”

你的表情特别难捉摸，我心里暗道，嘴上说的却是另一回事：“哪里的话，大家一起生活这么长时间了，再看不出来就说不过去了。”

书金屏哂然一笑，看向窗外积雪，忽然要我背和雪有关的诗词。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开始搜肠刮肚起来，最后尴尬地说：“我只记得后半截，你可别怪人家。”

她微微笑了：“不怪，你说吧。”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待我解释完含义后，她翻来覆去喃喃地念这两句诗，出了神，直待一炷香燃尽，才回过神来。

我小心翼翼问在书府发生了什么事，书金屏却笑道：“不告诉你。”看我沮丧，她解释说：“旭恒胸无城府，性情直率，不善隐藏心事，万一泄露机密就不好了。你什么也不知道，就等于帮我们一个大忙了，不必沮丧。”

我呆呆地点头，表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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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第十九章

书金屏不告诉我，我只好让文晴湖帮我旁敲侧击一下，可她回来后什么也没说，也是和书金屏一样的意见：我不知道比较好。我起初有点闷闷不乐，不过很快就抛开了，因为上元节到了。

今年皇宫派人送来三盏写有灯谜的宫灯，叫我和两名世子妃猜谜，又赏下几样玩意儿。我们谢了恩，毕恭毕敬送太监回宫，方才开始真正享受上元节。因为以前在王府行动处处被人辖制不得自由，这会儿终于没有母上的监视，可以自主，我便想到外面去看看平民百姓的上元节日活动。大家都很赞成，于是换了衣裳，留下看院的人和丫鬟，其中芳柳、念荷自愿留下来看家。

念荷一向温婉体贴，自愿看家不奇怪，可芳柳是个爱热闹的，这样难得的活动她居然不参加，叫我惊奇了一阵子。她笑道：“前会儿香茗守夜得了额外的赏赐，今儿我也沾沾光，三爷回来了可别忘了多给我分红。”

我点点头，对看家的人们说道：“你们都有份。下次一起去玩吧。”他们听后，开心地喧闹起来。

出了府邸，大家便向位于城市东部的坊市走去，那里是全市最热闹的街市，听曾经在京城生活的文晴湖和书金屏说东坊有彻夜不眠的灯市和焰火，平民百姓都到那儿去看热闹、放花灯。因为才近傍晚，灯市虽然铺开了十里长街，可花灯才刚刚点上，零零落落的，还没有那灯火辉煌的炫目景象。

我们便登上一家酒楼，要了靠窗的雅间坐了。丫鬟、仆役、小厮、护院等早被我放了大假各自游玩去了，连一向跟着我的香茗、忆菊、妙喜也被打发走了，元开泰身份特殊，早就独自逛街去了，如今只剩下我、文晴湖和书金屏喝茶。

通过窗户可以看见街上许多少年男女三三俩俩结伴行走，甚至有许多大胆的少年少女互相调情，不少还是我挺眼熟的乐伎。我看了一会儿，回头笑道：“我这会儿忽然想起一首词了，是宋代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欧阳修写的，你们要听吗？”

书金屏不必说了，自是要听的。文晴湖含笑道：“小声点，不要叫外人听去了。”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听罢，她们连连笑道好诗是好诗，就是不吉利。我耸耸肩说道：“不打紧，这都是偷情幽会的少年少女才有的情事。我们都结婚了，没事的。”

正说笑间，我忽然看到几个小丫头小小子在下面围着圈打拍子唱童谣，稚嫩的声音乘着风儿传了上来，便留神细听：“……中央起高楼，楼上有人愁。凤凰相和鸣，两处栖梧桐。左边东皇后，右边西皇后。凤兮求其凰，今儿去哪头？”

我愣了一愣，总觉得这首童谣前言不搭后语，回头问这是怎么回事。书金屏和文晴湖也都听到了，向我摇头，表示她们没听过。于是我招来店小二细问那首童谣是怎么回事。店小二笑道：“小的从小呆在京城，当然知道得一清二楚了。这首童谣十几年前就有了，小孩都会唱呢。”

“能从头到尾念一遍吗？”

“当然。”店小二眉飞色舞，拉长声音念道：“北地有紫城，紫城有皇宫。有凤天外来，有凰双舞空。中央起高楼，楼上有人愁。凤凰相和鸣，两处栖梧桐。左边东皇后，右边西皇后。凤兮求其凰，今儿去哪头？”

我听后莫名其妙，看向文晴湖和书金屏，她们也都摇头。店小二却神秘兮兮地说：“你们听说过先朝两个皇后的事情吗？”

文晴湖笑道：“说的莫不是先朝废帝的事吧。”

“对对，听说他退位前同时封了两个皇后，恩宠得不得了。可惜啊，这两个皇后命运也够惨的，国破家亡后居然流落青楼。收了皇后的妓院的生意倒是分外兴隆，远近的客人听说后，都争抢着点名两位皇后。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皇后啊，能上了皇帝的女人，这辈子只怕就那么一次吧。”店小二啧啧感叹，浑然忘了端坐在他的前面的可是贵族少妇。

书金屏和文晴湖略有点尴尬，我听了却很好奇，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有皇后做妓.女的事，不晓得是真是假。可看她们的模样，也不好意思问，只好装作不耐烦说道：“那童谣说的就是这两个皇后的事吗？”

“应该是。”

得到肯定后，我挥挥手打发了店小二，回头正要问问，她们却抢先开口说道：“这等稗官野史，我们也只是听说，并没有正式的书面记载。你还是不要问了罢。”我只好作罢。

再看看窗外，灯市已经初具规模规模，游人也多了起来，挤挤攘攘的。我有点担心，这人多了，挨挨碰碰的难保不出事，便对她们问道：“你们要坐这儿看呢，还是下去看呢？”她们体贴我，表示下去与民同乐，我说：“那你们可要拉好我的手，别走散了。有人占你们的便宜，快告诉我，看我不揍他！”

“夫君真是可靠呢。”文晴湖忍俊不禁，挽起了我的手，还向书金屏示意。书金屏犹豫了一下，也挽起了我的另一只手，在昏黄的灯光下低声道：“那就有劳旭恒了。”

我点点头，拉着她俩下楼走进入人流中。上元节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了，即使是寒冷的冬天也无法驱走人们渴望平安幸福的心愿，各色花灯光芒闪耀，照亮了十里街市和人们欢乐的笑颜。宝马香车，社火花灯，鱼龙飞舞，少年意气风发追逐风流，少女香腮云鬓笑语盈盈，年长的人则携妻带子和乐融融。也有富商绅士携带家眷出来，都坐着轻巧的车子，占据闹市道路中央一面停一面走，窗帘微微掀起，是车中人在窥望外面的热闹光景。

我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并没有看到那帮狐朋狗友和时常来往的达官显贵，估计不是在谁家的府邸上开酒宴，就是到挽云楼、有凤来仪等眠花宿柳去了。我以前在王府过上元节，实在不觉得酒宴有什么好玩的，眠花宿柳更非我所爱，还是这外面热闹。

看到有一处卖的花灯特别精巧，我拉着两人过去买，我要了一只玉兔，书金屏要了一轮明月，文晴湖要了一盏莲花。手里的玉兔实在可爱极了，我爱不释手，仔细端详了半天，转头跟身边人说：“等会儿我们去放灯吧。”却没有发现该在身边的人们，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慌了起来，她们都到哪儿去了？

对了，刚才有人要看烟火，涌过来一股特别拥挤的人流，我们可能就在那会儿冲散了。我该到哪儿去找人才好？我提着灯，急得在原地乱转，转了几圈，没想到撞到了他人，于是急急忙忙慌慌张张道歉。

“不要紧。”那人笑道，听声音有点耳熟。忽然，他惊讶地“咦”了一声道：“三弟，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抬头，吃了一惊，眼前居然是本该在千里之外的魏府做县丞的二哥宗旭升！不由失声道：“二哥，你怎的来——”

他急忙做出噤声的手势打断了我的话，压低斗笠道：“我来京城负有任务，是偷偷来的，可别叫他人知道了，尤其是……”他望向皇宫方向又说，“不然我们都有杀身之祸。”

我点点头，不再问什么了，书金屏说我知道得越少越好，估计他的任务也不是我该知道的事情。倒是宗旭升又开口笑问我怎么了，我沮丧地回答说，和文晴湖、书金屏走散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不必担心，我也帮你找。”

“不会耽误你的事吗？”

“不会，我也是出来玩的。等到灯市散了，我就要连夜出城了。难得在这里遇上三弟，不帮忙就太说不过去了。”他的俊朗的笑颜在光明如昼的花市分外耀眼，长身玉立，素衣一尘不染，宛如神仙中人。

这才是真正的美男子啊，我一时看得出了神，只懂得点头，经宗旭升再三催促才回过神：“我是在这附近和她们走散的，应该没走远才是。还请二哥帮忙，集合地点的话，就在河边好了。我和她们说好要去流放花灯的。”

宗旭升笑着点头，和我分头行动。

我沿路喊了半天，连熟悉的人影都没看到，却看到香茗站在一个卖灯谜的摊子前发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过去问她看没看到文晴湖和书金屏，香茗吓了一跳，摇摇头，我只好失望地匆匆打招呼，转身继续找人去了。香茗问要不要帮忙，我拒绝了：“算了，你难得放假，自己好好玩吧。我已经找人帮忙了。”

“三爷找的谁帮忙呀？”

香茗的问话从背后传来，可我心急，没回答，只是四处张望，呼喊她们的名字，不一会儿连香茗也不见了。我触目所及四处都是人，哪里的女子都一样娇媚，实在无从分辨。不知不觉，我渐渐走到了灯市的尽头，灯火阑珊，烟花明灭，意外地看到文晴湖和书金屏并肩立在一家摊子前看灯谜，喜出望外，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不好意思地道歉：“我明明说要看好你们的，结果还是和你们走散了。”

她们笑道：“还好，幸好我们担心你会四处乱走，就在这儿等你。可总算把你等来了。”

我不好意思地干笑几声，问摊子要了三碗汤圆，和她们一块坐下就餐暖暖肚子。书金屏笑道：“如今我可有理由罚你了。”书金屏罚我，多半是叫我为她背几首唐诗宋词，实在有假公济私之嫌。

我无力地喝着汤，看向卖汤圆的老头子，文晴湖笑道：“这位老人家耳朵不灵光，不碍事的。”我耸耸肩，念了一首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文晴湖和书金屏都入了神，只是反复念“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一句。

“你们不觉得应景吗？下次再走丢了，我专挑人少的地方找你们。”

文晴湖欣然微笑，书金屏也不禁笑道：“饶你一半，另一半呢？”

“唔……苏味道的应该不错吧？”我想了想，念道：“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可有典故？”

听书金屏这么一问，我回答道：“这可是唐朝的诗，没用什么典故。说起来，书上好像说过这首诗昭示了盛唐的到来，可谓盛世第一声。眼下不知道算不算太平盛世呢？”

书金屏叹息道：“内忧外患随时都会爆发，怎能称得上太平盛世。”

“呀，那我们不说这么沉重的话题了，今天可是出来玩的，我们去放花灯吧。”看到她们同意，我高兴地走在前边，忽然想起一事：“糟糕，我居然把二哥给忘了！二哥也来了，帮我找你们去了，得赶快告诉他。”

她们听后怔了一下，我当时没有留心，只是着急，拉着她们加快脚步，没有注意到她们的奇怪的沉默。来到人头攒动的人工运河边，我四处张望，好不容易才看到宗旭升的身影，却被书金屏拽了一下衣袖，听到她说：“我们就不陪你过去了。”

“谁来看你们哪？”

“这边不是有元师傅吗？”

我转头，囧囧有神地看到元开泰居然也在河边，还面带着儒雅的微笑走了过来。我无奈地将两位妻子交给他，自己过去向宗旭升打招呼。宗旭升得知我已经找回她们后，微笑着说太好了，将手里一直提着的神龙花灯放到河水里，静静目送它飘摇离去。

“好了，人找回来了，灯也放了，我也该走了。替我向弟妹们问好。”宗旭升压低斗笠，向我告辞了。

我目送他消失在人海中，有点失落。

回到文晴湖和书金屏身边，我和她们一起放走了花灯。文晴湖笑问我许什么愿望，我呆呆地看着玉兔渐走渐远，和无数花灯汇聚在一起向东面流去，回答道：“一生平平安安吧。”

书金屏回头看我：“还真是普通的愿望呢。”

“以前的确是这样，可到了这儿，到了京城后，我忽然发现这愿望一点不普通。”

她们无言以对，我站了起来，振作起精神说：“我也希望大家都能一生平安。以后日子还得过下去呢，是吧？”

书金屏瞧着我说：“我还真不想被你说教呢。”

“咦？不是吧？我说教有那么奇怪吗？”

元开泰笑了起来，拱手告辞，又不知到哪儿逍遥去了。人流渐渐向西面散去，我和文晴湖、书金屏漫步在街市上，看着花灯一个接一个减少，摊子一个接一个消失，最后来到了庄严肃穆、夜色深沉的东大道，道路两边都是官宦贵族的府邸，可以听到里面隐隐有乐声飘出来，一轮明月已经过了中天，开始向西面走去，群星黯淡，月色照人，路面不复街市的辉煌温暖，泛起了幽静清凉的蓝光。

“再过几天就是春天了吧？”

“夫君太心急了，怎么也还要几十天呢，那时候春雷才会响彻天空，春雨才会滋润大地，小草才会露头，树木才会抽芽。”

“再过二十几天，春风和煦，阳光普照，群燕归巢，树木青葱，百花齐放，人们都会到城外踏青，斗草，唱歌，舞蹈，奏乐，酒宴，到时候也会和今晚一般热闹吧。”

“哎呀，给你们说的，我都等不及春天的到来了。”

说着，三人均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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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第二十章
人间四月，京城烟柳处处，春和景明，我和鲁山王世子、雁汾王世子及几个艺伎骑马乘车到郊外踏青。平心而论，和另两位藩王的世子交游过密着实危险，幸好我还和别的达官显贵的公子们交好，两边都不偏不倚，又不得不时常入宫看望胞妹姬光，恳请姬光、太后帮忙说好话，才得以在京城优哉游哉的过了下去。

京城外有山名望楚，山坡平缓，溪流清澈，林木繁茂，芳草萋萋，是踏青的好去处，不少京城显贵都在这里设别墅，春秋时节常来此住上数日。我注目凝视那依依芳草，不忍驰马践踏，便下马徒步行走，招来同伴们的笑话。我哑然，确实马儿走了踩草，我走了也一样踩草，不过那又如何呢？总比驰马一下而过，扫到一大片草地好吧。

回去后不知是谁嚼舌，把这笑话说给府里人听了。文晴湖站在中庭笑问我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我不好意思承认了。

“为什么？”

“只是想起了一句诗，”我临时起意，想逗文晴湖一下，瞥到香茗、芳柳等人都在竖起耳朵听，干脆凑近她的耳边低声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文晴湖听罢，脸上飞红，含羞垂下了眼帘。

上次我曾和文晴湖、书金屏去踏青，她当日穿的正是绿裙，和芳草相映生辉，我随口念了这一句，文晴湖和书金屏听得清清楚楚。书金屏听了好像不是滋味，文晴湖暗暗掐了我一把，我才恍然醒悟，急忙解释原诗本意不是这样子的。这首词是牛希济写的，全诗用女性口吻写来，楚楚动人，最后两句是女子暗暗劝诫情人别到处拈花惹草，以退为进说出的情话。说着，我将全词背给她们听：

春山烟欲收，天淡星稀小。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 
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她们听后方才释然，我再没敢说这后两句其实没有固定的解释，至少我见过的解释不下三种。可此时我再度念给文晴湖听，她何等聪颖，自然心领神会了。我猛的醒悟过来，这会儿怎么忽然说起暧昧无比的话来了，不由得局促起来，离开文晴湖的耳畔，摊手说道：“其实我只是想爱护草坪而已，那草多美啊，叫马儿跑过一圈就会变得乱糟糟的，总觉得可惜了。”

我还没看到文晴湖的反应，却瞥到书金屏站在抄手游廊上看向这里，神色微妙，不由得吓出了冷汗。

接下来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不知道我是如何混过去的。后来文晴湖又劝我了一番话，一定要我时时惦记着书金屏，把我说得头都低了下来，好生郁闷。

后来这年夏天发生了一件大事，促使我不得不正视书金屏的事。

这年的夏天气候宜人，很适合养病。络织院外有郁郁葱葱的竹林，满架生香的藤萝，不时伴着清脆的蝉鸣，消去炎日的酷热。我坐在文晴湖的书房内看窗外的景色很是惬意，而屋子的主人正在书写家信。这是惯例，每个月或者重大日子我都要给王府写信，报告在京城里发生的事情。不过我写信夹缠不清，罗里罗嗦，净是大白话，叫冀飏王很是皱眉，写信过来训斥了一顿。我一遇到头疼的事情，就只好委托文晴湖或者书金屏替我写信。

我静静注视着她，经过这些年的调养，文晴湖已经恢复了健康，仿佛雨后的白桦树亭亭玉立，生机盎然，散发着动人的光彩。我此时再度惊觉她的容光，出神了，以前怎么就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呢。也许只有变成男人后，才能欣赏到这样的美丽吧。

我情不自禁摸向她的皓腕，沿着滑腻的肌肤蜿蜒而上，攥住了她的手。文晴湖一愣，回头迎上我的视线，也忘记了动作，只是慢慢的垂下了眼帘，脸颊上渐渐晕染出了鲜活的粉色。我只是呆呆地注视着她，总觉得怎么也看不够，紧握的手里满是温柔，怎么也舍不得放开。文晴湖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羞涩地微微笑了。于是我们维持着这样的动作，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窗外的蝉鸣，更忘记了一方小天地之外的尘世。

时间恢复流动后，我烦恼了数日，坐立不安，总觉得身体里燃烧着火焰，眼前满是文晴湖的影子。最后头脑发昏，夜里瞒着众人摸进了络织院，平生第一次主动向另一个女人，我的妻子文晴湖求欢了。文晴湖仿佛已经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既羞且媚，没有拒绝，任由我笨拙地行使着雄性的本能。

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我居然也会近乎膜拜地、贪婪地注视着、抚摸着文晴湖的胴体。过去女性的意识本来就越来越少，这一刻更是被我对眼前女性的欲望燃烧得只剩下了灰烬。说那一夜我真正成为了男人都不为过。

云雨高唐后，文晴湖侧卧在身旁，不失时机地催我赶紧想办法把书金屏给收了：“你一天不要了金屏妹妹的身子，我一天就不放心。不然，你就别再碰我了。”

我刚刚真正品尝到闺房之乐，正迷恋文晴湖的缱绻温柔，可一听她要踢我下床，差点没磕头，哭丧着脸道：“我的姑奶奶，金屏是什么个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我赶紧和她圆房，不觉得太为难人了吗？”

文晴湖却说：“怕什么，你和金屏妹妹又不是没有感情基础，都已经能够说笑了，还会收不了她？那天怎么对我的，你想个法子，也那般对待她。金屏妹妹也是女人，我不信她会不上钩！再说，我在金屏妹妹前和你行房，已经僭越了，心里正不安，夫君若真心为我好，赶快把事办了吧。”

“那你还和我做。”我小声咕哝道。

文晴湖听了好笑，问道：“要是我拒绝了，你会怎么样呢？”

“大概以后都硬不起来了。”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你了吗？”

我无言以对，心想能拖多长时间就拖多长时间吧，可文晴湖看穿了我的心思，再度强调道：“你一天没有收金屏妹妹，一天也别想碰我。”

我无可奈何地点点头，一面抱怨哪有催人找别的老婆的妻子，一面穿上衣服，趁人不注意，脚底抹油赶紧溜回自己的房间。

我委实不晓得文晴湖究竟想什么，又是什么样的心情，自那日后几次求欢都被她拒绝了。她有一次急了，狠狠掐我的脸颊又是恨又是笑道：“有时候我都怀疑夫君以前到底是不是女人，亏你这么缺心眼。你老这么来，别人不起疑心才怪，更何况金屏妹妹心思还胜过常人百倍呢。就算把他们一并瞒过了，你就不怕我怀上孩子，叫人瞧出端倪来？要是我真比金屏妹妹先怀上了孩子，她会怎么想？父王、王妃会怎么想？下人会怎么想？外人会怎么想？尤其是书宰相会怎么想？你可要想清楚里面的利害关系呀！”

至此我才明白她的心思，也搞清楚了利害关系，惊出了一身冷汗，无可奈何地开始认真考虑起书金屏的事来。文晴湖也晓得我心实，一时转不过这个弯来，再者我忽然比以往热情百倍追求书金屏，反倒惹人怀疑，倒不如循序渐进，慢慢把书金屏收了。可文晴湖给我下了期限，无论如何都要在年底之前要了她。

我很诧异文晴湖为何这么心急，实在不像她一贯的行事风格，直到多年后我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着急。

我即使对文晴湖垂涎不已，可实在没有什么好主意糟糕主意能短时间内叫书金屏同意和我圆房，没奈何之下，干脆自暴自弃，依旧出去跟狐朋狗友花天酒地，回来便乖乖跟文晴湖和书金屏学习文章历史，近一个月都没有动静。文晴湖又急又好笑，也暗自想办法推我一把。

奈何文晴湖为我制造了多少机会，我一看到书金屏凛然的姿态就先自腿软不战而败了，我甚至怀疑先前会把她当成人间的女子根本是错觉，她的实质依旧是谪落人间的神女吧。

可是过了这么长时间，我依旧没拿出成绩，屡屡辜负了文晴湖的苦心，暗自觉得丢脸，以至于每次遇见她，我都要先不好意思一下。

又一日，我被损友叫出去了，旧例的挽云楼，照例叫了关心作陪。看到关心来了，我心里头的石头就放了下来，方有闲心看一群纨绔子弟偎红倚翠寻欢作乐。认真说起来，这些纨绔子弟未必真糟糕到哪里去，他们好歹也是文武双全的人物，并没有辱没门楣，不过问题是他们大多数并非嫡长子，无望继承家世，也有的是家道中落，前途晦暗，只好依靠功名、联姻、结交朋党来确保前途。

我虽然是藩王世子，来到京城当了人质，身份尴尬。可朝廷一时扳不倒藩王是明眼人都知道的事情，只要我将来继承爵位，就是一颗可以在底下乘凉的大树了。这些世家子将有限的筹码压在我的身上，希望能博个前途。可是这赌博实在太脆弱了。他们一天到晚拉我出去花天酒地，其中还说不定有朝廷派来的监视者，这叫我无论如何实在无法对他们推心置腹。

忽然，一个在尚书省工部底下做事的，品阶为文林郎的曹姓公子说起了最近发生的一件事，听得我们又是惊吓，又是好笑。

原来挽云楼附近有另一家著名妓院，唤作牡丹园，富贵大气，也是个出名的销金窟，名妓各擅胜场，风情虽略逊挽云楼，床戏却独步京城。牡丹园有一名妓叫丽娘，和尚书省工部的蔡员外郎好上了，如胶似漆胜似夫妻，情到浓处便不接客了，一心一意只跟蔡员外郎好，把蔡员外郎美得直合不拢嘴。

不料乐极生悲，丽娘怀了孩子，据有经验的大夫说可能是个儿子，这可叫蔡员外郎愁坏了。蔡员外郎家里有一只母老虎，这么多年只生了一个女儿，性格凶悍，作风泼辣，闻名整个尚书省。这母老虎不知打哪儿听说丽娘怀孕的事，又是大哭又是大闹，抓破了蔡员外郎的脸皮，后来更是闯进牡丹园兴师问罪去了。

丽娘居然也够狠，死不让步，还扬言要嫁给蔡员外郎，为他生个胖大小子。她可是在风月场所滚打多年成了精的狐狸，虽然挺了个大肚子，可她牙尖嘴利，手脚灵活，岂是从小养在深闺的母老虎可比，一通抢白外加一顿扭打就把正牌的大夫人说得无言以对无力招架。最后大夫人只能大哭逃走。

我们愣住了：“这是什么情况？”

曹林文郎乐得很，连喝了几杯酒后又继续说道：“大夫人娘家刚出头，就被蔡员外郎大人给哄了回去，谁叫大夫人没能生个儿子呢。蔡员外郎可熬出了头，当即把丽娘赎了出来，雇了一架花车吹吹打打的把她接了回去。前些日子生了下来，还真是个小子。末了，又出事了。”

我们不由追问又出了什么事，曹林文郎道：“大夫人娘家实在憋不下这一口气，好不容易等丽娘生了孩子，就威胁蔡员外郎大人休了丽娘，不然这官也别做了。蔡员外郎又吓坏了，把儿子交给大夫人，休了丽娘，好不容易才保住了官职，眼下还在讨好大夫人呢。”

“那丽娘呢？”

曹林文郎可惜地道：“听说被大夫人叫人乱棍打死了，蔡员外郎大人连哭都不敢哭，叫人包了草席，扔到城外乱山岗去了。”

座中也有不少和丽娘好过的，都纷纷道可惜。我没见过面，听后却不禁难过，可怜红颜薄命，这酒喝着也不是滋味了。关心善体人意，看出我心情不好，便婉言劝解，可言语中总有一份同病相怜，自伤身世的味道。

“丽娘也算是博了一回，总比我们这些不知忧苦的姐妹强了许多。”

我无言以对，关心对我有救急救火之恩，我也想过要怎么报恩，可总不能把她给带回去吧。书金屏那一关就过不去，她虽然不是母老虎，可人家的老爹却是全天下最可怕的一只老虎。

回路上，几个世家公子互相警诫道：“诸位小心了，可别叫人怀了自己的孩子，不然我们的前途可就完了。”

我回去把这事说给书金屏、文晴湖及丫鬟们听了，她们听后也觉得大夫人做得过分了。文晴湖若有所思，笑道：“夫君不会在外面落下种子吧？”

我苦着脸道：“这可不好说。”

“没有子息终究是个麻烦，我们做妻子的可不能给夫君落下在外拈花惹草的借口，是不是，金屏妹妹？”书金屏应声说是，脸色不太自然。文晴湖却继续自若地微笑道：“夫君可不能总是在外流连，多注意家里人吧。野花哪有家花可爱呢？”

我擦了一把虚汗，别扭地说道：“是么？……那凤林、佳颜也算家里的吧？”文晴湖都在逼宫了，我再不配合就太呆了，幸好凤林、佳颜不在，在场的只有香茗、芳柳和妙喜。于是我便把她们拉了出来，刺激刺激书金屏。

妙喜插口道：“那可不行，不能叫没名没分的小妾爬到夫人的头上来！夫人赶快生个孩子吧，这样三郎就不敢拈花惹草了。”

此时我方才了悟，原来文晴湖不是直逼书金屏，而是想叫妙喜自个儿说出来，在场的再没比她更心直口快的了。旁敲侧击有时候比正面进攻更有效果。果然，书金屏剜了妙喜一眼，面色越发不自然了，居然还带了点羞红。倒是文晴湖面不改色笑道：“是呀，妹妹的确该生个孩子了。我最喜欢小孩了，何况还是妹妹的孩子呢。什么时候才能叫我帮妹妹看孩子呢？”

此刻我深刻体会到少女和少妇的区别了，眼前不就是嘛。

书金屏面皮子薄，终于架不住文晴湖的招式，忘了反击，噌的站起来，随便找了个借口落荒而逃。妙喜还没理解状况，一头雾水的跟上了。

文晴湖则笑吟吟地看着书金屏狼狈逃走的背影，好似胜券在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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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被文晴湖打趣得落荒而逃的书金屏一连数天都避着我走，害我没好意思过去找她上课。文晴湖笑说这未必是坏事，至少人家心里头还有我的存在，没反应那才叫坏事。她想了想，觉得还是再和书金屏深入谈心效果比较好，便去云和院坐了。

我至今也不知道她们究竟都谈了什么，不止这一次，有很多事情她们也没有对我说，尤其是像这样私密的谈话。不过文晴湖确实说动了书金屏，从那次谈话后，书金屏也不再回避我了，看我的神色依旧如常，若不是念荷、忆菊提点，我还真看不出她眼里那一丝的不自在。

日子依旧照常的过了，我跟着元开泰学了这么多年总算见了成效，一个人堪堪抵得住三个护院的攻击。只是苦了那三个护院，事后被元开泰拉出来单独操练了。我兴奋极了，回去就要跟文晴湖吹嘘，可在归途的路上看到书金屏正在走廊漫步，改了主意，文晴湖不是叫我事事都以她为主吗，以前我也没怎么听话，这会儿就赶紧照做吧。

听我眉飞色舞说武技上的进步后，书金屏居然微笑着打击我：“我可是听说大哥是以一敌万的勇将，就连二哥也是舞剑的高手，泼水不进，不知旭恒可否做到？”

我垮着脸回答道：“饶了我吧，我只想保命而已。再说了，我的专长不是武技，而是画画吧。我的画，连你们也比不上呢。”

“这倒也是。”

我诧异地看向她，书金屏一向心高气傲，绝不肯承认在画艺上居然还逊我一筹，这会儿居然这么爽快就承认了。

“就是书法不怎么地，还要姐姐和我代劳。”

果然，接着就打击我了。我气鼓鼓地回答道：“放心吧，我练了这么多年，总算能见人，再过几年肯定不会劳动你们了。”

她笑了，宛如春花绽开：“那我可要期待一下了。”

我听着别扭，却又说不上来，最后只能对她的笑容表示惊讶。她的笑容随即像水波一样倏地荡去，回复了平静，似嗔非嗔地瞪了我一眼。妙喜在旁打抱不平道：“夫人明明也经常笑的，三郎却把夫人说得跟冰雕似的。”

书金屏忽道：“罢了，妙喜，这会儿倒是我的不是，是我把三郎当外人了。”

这越发少见了，好像还是第一次听书金屏自己认错呢，果然是文晴湖的功劳吧。我吃惊地瞧着她，半晌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道：“那样说的话，我也有一半的错。不光金屏把我当外人，我也把金屏当外人了。”

书金屏向我看来，清澈剔透的目光叫我一个激灵，又打从灵魂内发生出被看透了的感觉。她收回了目光，好似在叹息，又好似在反思，看向庭院说：“这总不是个事，姐姐说的不错。择日不如撞日，旭恒，不如今晚圆房吧。”说着，又直直的看向我了。

我做梦也没料到会出这一出，惊呆了，连妙喜也合不拢嘴，好像万物此时都空了，只有书金屏冷静依旧地站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我才醒悟过来，慌张摆手道：“这不好！这不好！”

“怎么不好了？”

“这对你多不尊重啊。”

书金屏乐了：“虽说你不记得，可我也是你三茶九礼三跪九叩行了大婚迎回来的，这会儿只是把没办的办了，怎么就不尊重我了？”

她在装傻么？我无辜地瞧着她，晓得妙喜在旁不好说我是借尸还魂来的，一面想一面勉强道：“可我觉得你并未把我当成老公看哪？而且我也——”

不待我说完，书金屏款款走下走廊，在我的面前盈盈一拜：“金屏见过夫君。”

我大脑轰的一声一切都粉碎了，什么也不知道了，只呆然地瞪着眼前人，听她笑问：“夫君，不知这样可还使得？”

我僵硬地点头，又急忙摇头，只会口吃道：“你、你、你……”

书金屏却不给我恢复正常的机会，颔首道：“就这么定了。今晚摆好酒席，我会等你。你要是逃了，看我不到姐姐跟前告状。”

事情怎么发展得超出我的想象之外，文晴湖到底都跟她说了什么啊？我满脑子想的只有这个，完全没发现书金屏已经带着妙喜走了。等我回过神，庭院已经空了，只好六神无主、摇摇晃晃的摸到络织院找文晴湖去了。

文晴湖听罢，笑道：“这还不好。金屏妹妹总算开了窍，夫君也赶紧换换心境，好好待她。可别让她失望了。”

我盯着她，心里泛起了奇怪的感觉，犹豫了片刻问道：“晴湖——我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什么问题，问吧。”

“你——喜欢我吗？”

文晴湖愣了，看向我的眼睛，微微错开了目光轻声说道：“喜欢。”

“那……你就不吃醋？”

“……怎的忽然问起这种问题来了，”文晴湖无奈，渐渐收敛了笑容，慢慢回答道：“我——不，是有那么一点吧。可是金屏妹妹何尝不也会吃醋？夫君能这样顾虑我，已经足够了，现在开始也要多照顾金屏妹妹的心思啊。”

“……你真是奇怪呢。我忽然不了解女人了……”我转过身，“亏我以前还是个女人，却没谈过恋爱，现在已经是男人了，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懂你们的心思吧。”

“夫君……”文晴湖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却再没说话了。

“我会对金屏好的，就像对你好那样。这样一来就不会委屈了金屏，你也能放心了。”我走下台阶，抱着奔赴战场的决心走出络织院。

书金屏果真叫人备好了酒席，桌上都是我爱吃的，还叫识情识趣的香茗和芳柳留下来助兴，爱插话的妙喜反倒被支到文晴湖那边玩去了。我硬着头皮陪酒，书金屏喝了一会儿，还是叫丫鬟们连同杯盘都撤了下去，此时才掌灯时分。我心想不会那么快吧，书金屏毕竟还是未开.苞的女孩子，决不至于会放下自尊心和面子主动勾引我。文晴湖要我好好待她，里面想来也有圆房之夜温柔对待她的意思。

为了不让书金屏留下什么遗憾的记忆，虽然我觉得从一开始就有遗憾了，我挖空心思找话题说：“金屏知道吗，我的老家说过人生有四大喜事。”

书金屏也很配合，笑问哪四大喜事。

“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说罢，我感慨道：“有两样我大概一辈子也遇不到了。”

“哪两样？”刚问完，书金屏忽的不语了，默默注视着我。我是藩王世子，富贵无比，自然不用求取功名，用不着遗憾，真正遗憾的是回不到故乡，见不到亲人。所嫁非人和永离故土，究竟哪一样更让人悲哀，真是说不清的话题。

我也没想到居然会冷场，一时说不出话来，书金屏倒先笑了，一面为我倒酒，一面要罚我：“你又给我口实了，这会儿再不招出几首诗来，看你今晚还能不能睡觉。”

我哑然地努力回想有什么合适今晚的诗词，犹犹豫豫地问她：“你想听什么样的？”

“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

“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如何呢？”

她做出了“请”的动作，我开始朗声背诵道：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朗诵罢，我笑道：“这首诗可是被誉为‘孤篇压全唐’，虽然很多人都背不下来全诗，可不少诗句却脍炙人口，比如‘江畔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你又在吹了。”书金屏只是笑，然而眼睛却出卖了她，很明显心里也在跟着念嘛。

“那这个如何？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我忽然顿住了，怎么也想不起后四句，反倒招来书金屏的嘲笑，赌气道：“反正你只需记住这两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看到书金屏又在暗暗记着，我又得意起来，连续念了几首，叫她忙不过来，再问道：“你能做的出来吗？”

书金屏看我小人得志，不禁笑骂：“呸，又不是你做的，别得意了。”想了想又道：“你说一个应景的，就算了。”

我倒是知道一句诗，眨巴眼睛看着她嗫嚅了一遍，可书金屏不满意，要我大点声，这才提高声音颤声说道：“春宵一刻值千金。”

书金屏听懂后，飞红了脸，一面说不算，一面罕见地露出了小儿女的情态，不知如何是好。我心道真的要上了，心脏不由得擂鼓起来，忍住打战的欲望站了起来，猛的将书金屏抱了起来。书金屏冷不防我来这一招，刚惊叫了半截又吞了回去，紧张地盯着我，最后只是怯怯地说道：“你可小心点……”

我不知为何撑不住笑了起来。书金屏又羞又恼，狠狠掐了我一把问笑什么，我无辜地回答道：“这不像你嘛，所以我才笑的……”还没说完，又挨了一记，只好连连道歉。

我将书金屏放在床上，注视着她那端丽的容颜，脑子里却尽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文晴湖可比她羞涩妩媚多了，这就是非处女和处女的区别？不知道剥了衣服后，又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我能不能让她满意。话说回来，在书金屏看来，说不定本该和她共度良宵的不是我，而是二哥吧。当初她看上的可是宗旭升，而非我啊。幸好刚才没傻乎乎念什么“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等等诗句，要真说了可不冷场了……

等我回过神，手下已经熟练地把书金屏的衣服给剥光了，而且因为没有吹熄灯，在明亮灯光下可以清清楚楚看见她的匀称的胴体无处不是按着最高的规格标准生成，正如宋玉声称，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 ，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下意识心道：什么名妓脱光身子在书金屏面前都一文不值啊！

“……不要看得那么细……”书金屏的声音细若蚊呐。

我回过神，乖乖点头，还是忍不住想，书金屏和文晴湖谁更胜一筹？带着纷繁的思绪，我熟练地让自己沉迷于情.欲之中，这还是拜狐朋狗友拉我出去眠花宿柳所赐，不然今晚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直以来都不甚亲昵的书金屏。

最后我还是完美的完成了任务。是的，完成了任务。没有外宿青楼的食不知味，也没有和文晴湖共赴巫山的缱绻缠绵，有的是完美、精确、百无一失的流程，就连最后的收尾——轻柔的爱抚，我也做的异常出色。

书金屏侧躺在我的臂弯里，渐渐平复了情.欲，看我还清醒着，问道：“夫君可曾和姐姐圆房过？”

我僵硬了一下，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然，慢慢摇头。书金屏好像没有怀疑我，只是轻声道：“那么你也想办法和她圆房吧。”

怎么这口气和文晴湖一模一样，我不动声色，平静地问道：“为什么？”

“夫君是真傻呢，还是装糊涂呢？姐姐和我一样都是你的名正言顺的妻子，她在王府本来应该享有比我更尊崇的地位，何况当初你先看上的也是姐姐。然而姐姐却处处让着我，别人不知道，我是知道的，姐姐恐怕是不想让我心里不舒服吧。毕竟我娘家家世煊赫，对父王有着莫大的裨助，而姐姐却是得罪天子的犯官之后，皇家随时会借此降罪于我们，两下相较，任谁也会认为该成为世子妃的只有我。所以人们都认为姐姐处处礼让我是理所当然的事。”

书金屏娓娓说来，言语间渗出一丝平静而悲哀的味道，“然而——我并不这么认为的。我认为姐姐不仅仅是出于礼数，更是为了你才会这样的让着我。”

该说书金屏擅长看透世事呢，还是对文晴湖了解极深呢？也许两者都是吧，毕竟文晴湖说过她们情同姐妹，还对书金屏的才华见识极为钦佩，赞不绝口。我只好死死盯着头上方的天幕，却不得不听书金屏的话语：“你第一个亲近的可是姐姐，也是最亲近姐姐的人，姐姐应该感到非常的开心吧。何况我这些年一直观察你，清清楚楚知道你对姐姐纯是出乎天性的喜爱，不像一般人那样带有情.欲，姐姐想必也是非常清楚这一点，才会那么疼爱你。不然以姐姐的遭遇，断然不会接受第二个男人的糟践的。可我却因为地位、子嗣的缘故，和你先圆了房，姐姐想必一定会非常难受的吧。”

“晴湖可是亲自说服你和我圆房的吧，怎么会难受呢？如果真的会难受的话，又怎么会跑来找你——”

“那是因为姐姐很聪明，识大体，所以才会亲自来说服我。可是她也是个女人。女人的心思是非常复杂的，夫君一定不明白吧。所以，你只需照着我的话去做就行了。”说着，书金屏掐着我的手下了命令。

我痛得收回手暗暗对疼痛之处揉搓不已，只知道点头。

是啊，女人的心思怎么就这么复杂呢？这文晴湖和书金屏的想法怎么又那么相似呢？不过说实在的，吓死我了，害我还以为我和文晴湖先发生了关系的事被发现了呢。话说回来，料不到书金屏也有小儿女的一面，这么喜欢掐人。只是刚才她的话，要不要告诉文晴湖呢？

我一面想着一面沉沉的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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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我着实对不住书金屏，一见到文晴湖就藏不住事，一五一十都详细报告了。文晴湖听了半晌，只说了一句：“到底是金屏妹妹。”

我看她这么沉默，有点生怯，拉了拉她的衣袖问道：“我该怎么办？”

文晴湖低头想了一会儿，才抬头对我说：“既然收了金屏妹妹，夫君大可放心的更多倚靠她了。以后有什么好事，先想着她，有什么难处了，先问问她，出什么事了，先听她的话。要是和金屏妹妹有关的事，私底下问我好了。”

“……凡事以她为先吗？”

“对，比方说有好吃的了，你第一个想的是要先给她，其次才是我。”看我迟疑的样子，文晴湖进一步提醒我说：“夫君可别忘了新婚之夜答应我的话。”

我哑口无言，只好点头，可心里还惦记着书金屏的话，犹疑地问道：“那你呢？”

文晴湖露出了微笑，好似初次见面时的笑容那样，映着金光的湖泊，温暖而动人，“夫君心里有我，足够了。”

我害羞起来，讷讷地说道：“你放心，我除了你外不会有更亲的人了。”

文晴湖微笑着颔首，看起来真的很幸福。那笑容，我现在每每想起来就眼眶发酸，嘴里又尝到了那一份苦涩，我真的有让她感到幸福吗？

物转星移，季节轮转，转眼间又过了一年，这段时间里我不时在京城看到疑似兄长的影子，不甚确定，也不敢上前辨认，只能偷偷对书金屏和文晴湖说了。她们也就听听，什么也没说，还小心嘱咐我不要乱说话。

老实说，如果没有皇家时不时的监视和试探，我还挺喜欢在京城当人质的日子。书金屏曾笑话我胸无大志，总是浑浑噩噩过日子，倒也是傻人有傻福，难怪会长命。和书宰相掐架，和狐朋狗友声色犬马，和元开泰习武，和书金屏和文晴湖学习文章史书，偶尔进宫哄姬光开心，一切如岁月的磨盘不断轮转，让我总是错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

可是在我来到京城的第三年秋天，祈国朝廷大乱。

这还得从郦国现任皇帝驾崩说起。这位皇帝在位近十年，内外战乱丛生，故谥号“荒”，可见郦国朝廷上下对这位统治者的批评态度。郦荒帝生前没能平定战乱，死后也留下了一大灾祸：皇储未定。以至于郦国朝廷皇位之争以燎原之势波及国内外。

郦国内局乱象丛生，看样子不有个七八年是无法恢复的，短时间内不会和北方开战。天子动了心思，开始试探藩王的底线，然而谁也没想到事态居然会以江河之势奔涌而下，一发而不可收拾——天子寻了借口斩下雁汾王世子的头，激得雁汾王叛变起兵了。

雁汾王世子被抓的那一天晚上，鲁山王世子早已经得了风声，匆匆向我告别，连夜逃走了。次日午，雁汾王世子便被推出街市当众授首，挂在城墙上。同日下午，我就被御林军逮捕了。

我不是不知道当时的局势，可对这突如其来的势态也毫无准备，甚至连雁汾王世子被杀一事也不知道就被软禁了。之所以没被扔进大牢，一个原因是托了姬光的福，另一个是朝廷不想过分开罪冀飏王导致三面作战。所以负责监禁我的官员一见面就对我说：“冀飏王世子，得罪得罪，圣上只是想请你过来住一段日子，可又怕你像鲁山王世子那样跑了，只好这般请你过来了。来人啊，快给冀飏王世子松绑！”

没丫鬟小厮在旁伺候，只有硬邦邦的士兵板着脸看守，我只好活动紧疼紧疼的胳臂，对陌生的庭院叹息发呆起来。我想了半天才懂得撒泼，闹了几个时辰，好不容易才叫官员答应从世子府要来几个贴身丫鬟伺候我。于是香茗、芳柳、凤林三人被送了进来，一问才得知书金屏、文晴湖也正想把人送进来好看着我，两下可谓心有灵犀了。

看看四周没人，我才小声问书金屏有什么吩咐。香茗恭谨地回答说：“大夫人说了，圣上暂时不会动三郎，三郎性命无虞，叫三郎在里面安心等着。时机到了，她们自会想法救三郎出来。”说着，香茗、芳柳把偷偷带进来的软甲给我穿上了，又往我的靴子里塞进匕首。

我只好一面“哦哦”的点头，一面任由她们摆布，心想万一不幸挂了，不知道下回会在哪儿转世，说不定还会回到原来的世界呢。这算是好事呢，还是坏事呢？

芳柳在旁笑道：“三郎倒挺镇定的，不像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六神无主。”

我一听，有些不好意思了。老实说我心里也在发慌，到现在一直都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可再发慌也没用啊，而且我也不知道要干什么，书金屏和文晴湖都不在，又没法问她们拿主意。结果我就一直维持着呆呆的模样面对现实，不料还会被称赞“镇定”。想到这里，脸上不由一红，讷讷地回答道：“那接下来我们照常吧，玩什么好呢？”

凤林低声跟芳柳笑道：“三郎果然淡定。”接着两人笑作一团。

我听到了，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只好愣愣的看向香茗：“你说呢？”

香茗想了想说：“三郎可以斗蟋蟀，眼下正是抓蟋蟀的好季节呢。”

香茗是头等大丫鬟，书金屏很可能对她交代了什么，眼下听她的应该没错。我于是挽起袖子道：“好，抓蟋蟀！”

于是我带着丫鬟和凤林到庭院草丛密生处开始抓蟋蟀了，看守的士兵在一旁觑着我，暗暗摇头。不一会儿，我们抓了几个又大又壮的雄蟋蟀，摆开了战场，开始斗了起来，大呼小叫的特别热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运气特别差，我一连输了十几场，郁闷得不得了。香茗在一旁出主意说：“三郎，可以叫他们帮你抓上好的蟋蟀啊。”说着，葱葱玉指指向了看守的士兵。

我依言照做，士兵出于职守拒绝了。我本想打退堂鼓，可香茗在一旁暗示坚持要我继续，我只好跳脚起来大吵大闹，士兵无奈，只好出动几个人到庭院四处抓起蟋蟀来。

夜晚华灯初上，我又依言要求好酒好菜好女，吃喝玩乐起来。官员不知为何对我还挺容忍的，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都一一答应了。这叫我好生纳闷，这也叫软禁啊？

不过到了熄灯时刻，我就开始痛苦了，香茗居然要我和招来的妓.女们敦伦敦伦。这要求太困难了，我可怜巴巴看向香茗，香茗只装作没看见。凤林过来附耳说了几句，我大呼妙计，开始没命喝酒，直到喝的晕忽忽的，偏偏还能听命行事的地步方才作罢。我趁着醉酒大揩美人们的油，在凤林的摆布下凑合了一场云雨，然后倒头大睡，总算蒙混了过去。

第一天还好，天天如此我也受不了，可香茗坚持一定要天天做，一天也不许懈怠，我只好叹息着照做了。在软禁的日子里，我经常在无人注意的时候练武，生怕荒废了武艺。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我屈指一算差不多过了半个月了，院内树木枯叶纷纷飘落，枫叶越发红了，菊花盛放，桂子飘香，将不知何处的庭院涂染成一片分外妖娆的秋色。晚上月色清明，中庭如同浸在水中，树木的影子宛如水中的生灵静静沉睡，我站在廊下望着院子发呆，开始想念文晴湖和书金屏了。

芳柳过来找我，看我这么闷闷不乐，笑问是不是想两位夫人了，见我老实的点头，又笑了，“三郎身边不是还有我们呢嘛。”

我看向她，又看向清明的月色，却想起了五年前被刺客刺杀的那个夜晚，那时香茗、芳柳、念荷、忆菊的异常让我刻骨铭心，一刻也不敢忘。我忽然害怕起来，眼前的人当真可信吗？

芳柳注意到我的反常，关心地我问怎么了。我犹豫了很久，小心地问：“你还记得五年前我差点被刺客杀死的那个晚上吗？”

“记得。”

“我一直有一件事很在意，不过都没什么机会问。”说着，我偷偷瞄了一眼芳柳，发现后者也在回忆着什么，小心地说，“那天晚上，那个刺客都说了什么，让你们不动弹了？”

芳柳看向我，眼睛直直的对上我的目光，好一会儿才说：“三郎原来还记得。我有时候以为你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你却还记得一些连我们也记不起来的小事，要说你斤斤计较的，可又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三郎真是奇怪的人啊。”

“……你是在顾左右而言他吧。”

“三郎，刺客说的话，我已经忘了。不过，那时候我有想过，如果让你死了是不是会好一点。三郎不知道吧，我们并不是第一批服侍三郎的人，从第一批开始到我们这批，中间已经换了三十批姐妹，不少姐妹都被折磨死了，有的被卖掉了，有的甚至消失了，都不知道到哪儿去了，所以我们很害怕……”

我默默听着，点点头，这样确实情有可原，不能怪芳柳她们，便出声阻止她说下去：“可以了，我明白了。这事不能怪你们，以前的宗旭恒的确该死。换做我，也会坐视不管的。这事，我就忘了吧。”

“三郎，你心地真好。”

“嗯……”我心里还是有点犹豫，随时都会遭遇生死关头，万一她们又在关键时刻……

忽然芳柳露出笑容道：“要是还有这样的事的话，我一定第一个护着你！”

好像被她看穿了心思，我有点不好意思，又有些感动，呆呆的点头道谢。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问道：“那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放心的？”

“唔……不好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解开心里的疙瘩的，好像日子过着过着，不知不觉就变得亲近三郎了。”

“那么以前对我好都是装出来的咯？”

“是啊。”芳柳俏皮地笑了。

我没有生气，虽然心里有着淡淡的难过，不过很快就释然了，也笑了起来。毕竟当时装着和别人亲近的不光她们，我也是啊，甚至现在也如此，唯一让我真正打从心里亲近的人只有文晴湖而已。

看我陷入了沉默，芳柳安慰我说两位夫人一定会想办法把我救出去的，她们也会尽力护我周全。我点点头，接着，芳柳又说：“刚才说的话，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香茗。要是她们知道了，一定会骂我的。”说着，又笑了起来。

可是我听得出芳柳的话里是很认真的，尤其还提到了香茗，再次点头。自刺客事件后，香茗的地位渐渐变得高于其他大丫鬟，本来同为一等丫鬟的芳柳、念荷、忆菊再服气，心里也难免有疙瘩吧。

日子又一天天过去了，我们不知道外面时局究竟如何，只能从士兵们的只言片语里面判断情况。十月中旬的某一天，士兵换防时寒暄起来，有人说北狄大举入侵，比往年还要深入境内，另一人说都怪鲁山王没尽好本分放北狄进来了，又一人说笨蛋，连鲁山王也叛变了都没看出来，又有人发牢骚抱怨朝廷尽是没脑子的当政，居然同时激得两个藩王叛变。正好路过的芳柳听到后，回来转述给我们听，大家听得越发心惊肉跳。

我慌张极了：“那父王呢？父王那边没有消息吗？”

众人面面相觑，倒是香茗比较镇定，说道：“既然雁汾王和鲁山王都反了，王爷应该也会反。”

我脸色越发铁青了，这局势怎么发展得这么快？怎么看我的小命都很悬哪。虽然香茗、芳柳、凤林温言劝慰，可我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

翌日，不祥的预感成真，负责监禁我的官员带着人马粗鲁地把我抓走，扔进了天牢里头。我想尽办法才从守卫的口里撬出话来：“冀飏王正在调兵，如果他没有奉命攻打雁汾王的领地，而是北上的话，世子你的头就要落地了。但愿冀飏王还会顾念父子之情吧。”说着，守卫冷笑了起来。

我当即吓得魂不附体，跌坐在地，前所未有的恐惧彻底占据了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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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天牢守卫对我的态度开始不是很好，后来变得有所缓和，我猜是书金屏派人贿赂他们，才免了我的一番皮肉之苦。天牢里不见天日，没日没夜总是点着烛火，叫人分不清晨昏，我呆在天牢里的日子数还是书金屏告诉我的，整整六天。

天牢的日子过得很煎熬，牢房里面只有一张草席和尿桶，多亏元开泰的变态练习，我才能不畏寒冷，大小便也勉强解决了，再加上没有皮肉之苦，还算安之若素，只是有一样，饭菜太难吃。

真正让我感到压力的是死亡的铡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在自己的头上。还没入狱的时候，我听说过这里也有给临死的犯人一顿好饭菜好上路的习俗，一看这里的饭菜不好吃，心里就开始打鼓了。万一看到好吃的饭菜怎么办？而且还有一个问题，我到时候究竟是会被拉出去砍头呢，还是在饭菜里被下毒七窍流血死掉呢？到时候是吃，还是不吃？

不久，我还是把死亡的念头抛到脑外，开始思考自己存活的几率究竟有多大。听看守说冀飏王已经接到天子的命令，随时会开拨军队讨伐叛军，天子将根据冀飏王的动向来决定我的生死。而香茗说过，既然雁汾王和鲁山王叛变，冀飏王也不会例外。我认为香茗说的是对的，因为三大藩王唇齿相依唇亡齿寒，另两位藩王都被迫叛变了，冀飏王也不可能幸免并置身事外，叛变是迟早的事。

问题在于，冀飏王会否顾虑我而拖延时间，他叛变的时间越晚，我生存的希望就越大。如果换另一种思路去考虑的话，那就是我得赶在冀飏王叛变之前逃出生天，不成为他的累赘。可是眼下我被全天候监视着，又缺乏思路，又不认地，也没人在外头接应，怎么可能逃得出去？而且香茗、芳柳一再说过，书金屏和文晴湖会想办法营救我，我只需要安心等待。如果我轻举妄动的话，岂不是给她们添麻烦？

我左思右想仍不得其法，只好闷闷地等看守送饭过来，然后勉强下肚，一面感叹自己锦衣玉食惯了，忘了过去的苦日子，一面逼自己多吃点，万一真有什么事了也好有体力应对。五个日夜就这么过去了。

最后一天，看守突然送来好饭好菜，我心惊肉跳起来，仔细端详米饭、排骨、三鲜汤和换成上好材质的筷子、碗具等，犹豫不决。

看守笑问：“世子怎么不吃了？”

我强笑问道：“怎么突然给我好吃的来了？”

“有人拜托我对你好一些。”看守不经意地拍了拍腰间说，“你也是个世子，想必吃不惯牢里的饭，我特地叫外面的摊子做了来。”

这也是书金屏、文晴湖她们做的吗？我迟疑了一会儿，心想还是做个饱死鬼得了，于是捡起筷子开始吃了起来。万幸，直到下一顿饭菜前我都没什么事，看来没下毒。之后的两顿饭都是好饭好菜，吃得我满足不已，对有人托看守照看我的事也全盘相信了。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了。忽然有人抢了进来，刀光闪闪，打开牢门给我套上枷锁就硬拖了出去。我措手不及，只好任由他们摆布，一路向地面奔去。我慌张之下四处乱看，发现押解的士兵们个个都杀气腾腾，面上还带着很焦急的模样，心凉了。

不行，这些人恐怕是来杀我的。我不敢胡乱挣扎，只盼能寻到合适的时机发难，唯一庆幸的是枷锁是木头制的，以我现在的体能是可以轻易挣开的。得感谢元开泰才行，如果我能逃出生天的话。

外头天是黑的，星星闪烁，秋风萧飒，枯叶飞扬，空旷的广场中有数百士兵举着烛火接应。只见前头一名将军沉声喝问：“冀飏王世子带出来了吗？”

“回将军，带出来了！”

“好，带上他立刻突围！”将军转身吼道，“陛下的安危全系在我们的身上了！”

说着，他翻身上马，众士兵虎吼一声，也翻身上马，我被将军的贴身侍卫绑缚在马背上不得动弹。牢门洞开，军队立刻策马冲了出去！

突然，马队像遇到厚重的城墙一般倏地停了下来，只听将军沉声道：“看来我们还是晚了一步。”

一个雄浑的声音回答道：“不错，陛下已经自裁，太子也出逃了，这京城已经不是祈朝的天下了。平远侯还是交出冀飏王世子，下马投降吧。”

“陛下驾崩了？”平远侯又惊又怒，紧握着马鞭不语。

我心想这是个机会，趁众人都被外头吸引了注意力，偷偷将枷锁向外分开，抽出手开始解背后的绳结。只等绳结一开，我就要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逃跑。不料侍卫将刀贴在我的脖子上，吓得我当即四肢俱软，不敢动弹，心内暗暗叫苦。虽然被元开泰没命操练，武艺也已经有了一定水准，可大家都错估我的胆量了，连我也没想到自己是这样的胆小如鼠。

那雄浑的声音说：“你我也算有几分同袍之情，我才向书宰相请命前来劝降。平远侯正当壮年，何不珍惜大好头颅，和吾等共同征战沙场，他日也能成为开国功臣，建一番千秋功业？”

平远侯大笑，朗声道：“鹰扬将军太小看我了。平远侯虽不才，可也是铮铮男儿，自当效忠天子，维护正统，岂能事贼偷生！”

“平远侯此话差矣，本朝先帝不也是窃国王侯，如何当得正统？且今天子偏听奸贼，猜疑忠良，昏聩无能，好高骛远。冀飏王、雁汾王、鲁山王自知功高震主，自愿献世子人质京城，镇守边疆，捍卫国土，不意换来如今这般下场。如此岂不叫天下人心冷？平远侯若将心比心，自也能体谅冀飏王的苦衷。”

“呸！”平远侯怒道，“先朝皇帝穷兵黩武，残暴多疑，哀鸿遍野，民不聊生。本朝先帝正是顺天应命，推翻先朝，自立为帝，建国百余年励精图治，宽仁爱民，可有哪一样对不起天下人！”

对方沉默不语，而我连听也懒得听了，只是拼命而小心地解开了绳结，感到箍紧身子的绳索已经松开了，随时都可以挣开来，心下大喜。忽然平远侯吼道：“杀了冀飏王世子祭旗！”

“是！”侍卫怒吼，回头举起了大刀，刀光雪亮。

我魂飞魄散，想也不想立刻挣脱绳索，滚下马来。一道长枪立刻刺了过来，我堪堪避过，来不及感受到那寒冷的杀意，下意识的抓住了枪柄奋力一抖，居然把长枪抢了过来。立时又有十几道刀光飞了过来，我吓得连想的余地也没有，身子一动，拼命闪躲让开刀光。

因为我的突然挣脱逃跑，军队大乱，前来营救我的军队发现这边的骚乱，不失时机地冲了过来，平远侯急忙挥刀反击，两军立刻杀做一团。我扔掉长枪，趁此混乱寻找逃脱的路线，不料还是有人紧紧追来，我不得不一边格挡一边向牢里退去。

到底是第一次实战，我手忙脚乱，被人在胸前刺了一刀。胸口刺痛，连我也以为会丢了命。可是我还活得好好的，倒是对方愣了一愣，谁也没料到我的衣服内还有一套刀枪不入的软甲。

我下意识从对方夺取了刀，反手在他的脖子上一割，取了性命。其余士兵醒悟过来，又抢上前来死命攻击，我且战且退，心里发慌，手脚酸软，能够格挡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突然，外头呐喊震天，火光映空，隐约可以听见“平远侯死了”的声音，紧接着又一队士兵涌了进来，一阵好杀，将追杀我的几个士兵砍翻，血流遍地。我紧张地握着刀，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士兵们。

“这位郎君，可是冀飏王世子？”

有人问我，我下意识点头。

“好！快去报告，冀飏王世子安全了！”

“是！”有士兵转身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士兵们退到了两边，让一个威武的将军走了进来。我小心打量他，的确是见过的，果然是平远侯口中的鹰扬将军。可是这人和我没半点交情啊！

看我不肯扔刀，依旧一副警惕的样子，鹰扬将军笑道：“看来还得世子妃亲自前来才能让世子安心了。来人啊，快去请世子妃！”

有人领命而去，只剩下我对着一大堆披甲染血的将士。我环顾四周，战战兢兢，想找什么话说，可又说不出来，只能死死盯着鹰扬将军，连眨眼也不敢。鹰扬将军笑吟吟的，坐在看守时常坐在的椅子上，听进来的士兵报告诸事。我竖起耳朵也想听听是什么内容，可眼下又哪儿能听得进去啊。忽然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我看了看四周，面上一红。鹰扬将军笑着回头要说话，想了想又闭嘴了。

不久，士兵们鱼贯退去，只剩下鹰扬将军和天牢的看守。门外，书金屏和文晴湖的身影出现在门前，门外已经出现晨曦的晓光，她们好似和门外的天光来自同一个国度，在光芒的簇拥下款款走了进来，照亮幽暗的房间。我注视着她们，不知不觉松开了手，“咣铛”一声，刀落在地上，眼睛里开始酸涩起来。

我看看文晴湖，又看看书金屏，嘴唇动了动。忽然，文晴湖停下了脚步，只有书金屏继续向我走来。我刚愣了一下，便看到文晴湖的视线落在书金屏的身上，蓦地明白过来，委屈地瞥了她一眼，再注视书金屏那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柔和的面庞，战抖地走了过去，终于将她抱住。

书金屏冷不防被我抱住，吓了一跳，半晌才张开双臂回抱我的身体。

“……真的没事了？”

“是的。”

“我不用死了吧？”我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是的。”

“现在……安全了吗？”

“是的。”

得到确定后，我忽然失去了力气，扶着书金屏的肩膀慢慢跪了下来，像孩子一样抱住她放声大哭起来：“我还以为……我会死……我好害怕……，要是死的话，我比较喜欢睡觉中死去……呜呜……这是做梦吧……这一定是在做梦……”

书金屏身子僵硬起来，半晌默默地将手放在我的头上抚摩着，罕见地用柔和的声音对我说：“已经不要紧了，夫君，现在没事了，不要害怕。”

我流着泪，什么也说不出来。如果是在故乡，又怎么会遭遇这样的事情。可是现在却是在这个战乱频繁的时空，虽然锦衣玉食，却时时刻刻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下，我强烈地思念起故乡了。

“我想……回家…………这里太可怕了……却再也回不去了……我的故乡……”

书金屏的手停顿了，好似不知如何是好一般。文晴湖终于走了过来，从背后环抱住我，声音里带着悲伤：“不要紧的，我们和你在一起。”说着，她哽咽着搂住了我的头。

我痛哭着点头，好久好久才收了声，站了起来，啜泣着拿衣袖擦去脸上的泪水。此时书金屏方才出声道：“我们先回去吧。”

鹰扬将军道：“我派人送你们回去。”

“有劳将军了。”书金屏彬彬有礼，又询问了一些刚才混战的细节。鹰扬将军一一回答，末了笑道：“这还是亏了世子独力脱逃，制造混乱，我们才有机可乘消灭余孽。不然以平远侯的战力，我们要拿下余党还是要费一番力气的，甚至连世子的安全也不能保证。救了世子的命的，不是我们，正是世子本人啊。”

书金屏微微笑着颔首，又和鹰扬将军对话了片刻，再和我们一同离开天牢，乘上马车回到了世子府。丫鬟、下人们迎了上来，看我平安无事都松了口气，喜悦万分，开始四处分散忙碌起来。我此时精神稳定了许多，无精打采地望着世子府，忽然感觉这一切是那么陌生，仿佛眼前的事物是从别的世界搬过来似的。

文晴湖吩咐人送上饭菜，又叫人在卧室里准备洗澡水，为我解饿消渴压惊。我吃完饭，洗完澡，倒在自己的床上，盖上了被子，拉着文晴湖的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忽然想起进门后就再没看见书金屏，随口问她去了哪里。

“金屏妹妹还有事，回娘家走一趟。不出意外的话，下午就回来了。不必担心。”

我迷迷糊糊点头，握了握文晴湖的手，撒娇道：“能不能让我躺在你的怀里，以前我发烧的时候，妈妈都是这样做的。”

文晴湖温柔地微笑了，坐上床榻，让我躺在她的怀里。她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么好闻，和书金屏那带着些许冷冽的味道不一样的温柔、平和、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果然还是文晴湖让人安心哪，我渐渐合上了眼睛，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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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故乡，醒来后发现自己泪流满面。香茗听到响动过来察看，看我哭成这个样子，笑道：“三郎，现在已经没事了，不用哭成这个样子吧。也不知做了什么梦，净说胡话，我们都听不懂。”

原来我说梦话了啊，而且还说着故乡的语言，难怪她们听不懂，这也算是一种幸运吧。我胡乱抹了几把脸，擦去眼泪，觉得腹中空荡荡的，问道：“我睡多长时间了？”

“整整一天了。”香茗说完到门外吩咐小丫鬟拿饭过来，又叫人去找书金屏和文晴湖。

洗漱用餐完毕，我来到书房，书金屏和文晴湖已经坐在书案边上了，妙喜和芳柳在一旁坐着说悄悄话。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了，瞧瞧书金屏，又看看文晴湖，两人均都含笑看着我，大有恍若隔世之感：“总觉得好久没看到你们了。”

书金屏放下手里的茶说：“昨天不是才见过面么。”

“不用说得那么冷淡吧……”

文晴湖微微笑着，关心地问我：“夫君做了一整天的梦，不要紧吗？”

“还好，只是想家了。”我有点黯然，恍若隔世之感，一定也有思乡梦的一份功劳。文晴湖和书金屏默默无语，只是关切地注视着我。

“哎——三郎想家了啊，可是那里正在打仗呢，一时半会儿回不去的啦。”给妙喜这么一插话，原本有点哀伤静默的空气立时被冲散了。

“冀府不是父王的领地吗，怎么会打起仗来呢？”我真的很吃惊，冀飏王不至于这么不济，连自己的领地也保不住吧。

“因为雁汾王打过来了，”书金屏示意我冷静下来，说道：“夫君这段日子一直被监禁，消息不通，不知道现在时局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动，我们叫你过来，一是把这些天发生的事告诉你，另一个就是为将来做打算了。”

我瞄向文晴湖，后者微笑着看了我一眼道：“这可关系到夫君的生死和前途，要慎而又慎。不过这方面还是金屏妹妹比较明白，夫君先听她怎么说吧。”

看我已经做好准备，书金屏方才缓缓说道：“首先告诉你的一件事是圣上……现在该称为先帝了，他在前天晚上服毒自杀了。在那之前，原太子在死卫的拼命掩护下连夜逃出了京城，不过我们已经派人出去追杀，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回来了。京城里的皇亲国戚，除了少数人投降外，全部灭族了。虽然父亲又扶持一名皇族弱子继位登基，不过祈朝已经名存实亡了。”

“这怎么回事……”明明是那么稳定的国家，虽然和三大藩王势同水火，可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覆灭了吧，简直是一夜就换了个天。

“要说是为什么，自然是冀飏王……父王早就谋划篡国了。”书金屏的口气就像在叙述一件寻常小事，仿佛此事与她不相干。

“这样啊。”我也恰当地表达了一下惊讶，然后就没反应了。

“三郎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反倒是芳柳和妙喜吃了一惊。

“要说的话……我觉得是祈朝自作自受。”

“呜哇，三郎有时候也挺冷血的。”

“喂喂，我都快被杀死了，还能对仇人有感情吗？我又不是大圣人哪。”我哭笑不得地跟妙喜开始互相吐槽起来。

书金屏干咳几声打断我们的插科打诨说：“别闹了，正事还没说完呢。”我急忙乖乖点头，妙喜闭上了嘴巴，她才收回严厉的视线续道：“父王早在联姻前和父亲有过接触，不过那时候父亲还没有决定是否支持父王，直到父王带次子宗旭升……二郎为夫君求亲的时候才同意联姻，全力支持父王的霸业，两家从此休戚相关、荣辱与共。虽然中间出了意料不到的插曲——”

“提问，”我弱弱地举手问道，“这事，以前的宗旭恒知道吗？”

书金屏冷哼一声道：“他若知道，就不会有胆子把我关在那种地方了。”

“说的也是……这事岳丈他知道吗？”

“我回娘家的时候就知道了。”

看来书宰相每次一见到我就咬牙切齿的样子不是装出来的啊，我一脸无奈地想着。丫鬟们瞧着我窃笑起来，而书金屏也露出了笑容道：“不过现在父亲再怎么生气也不可能退婚反悔了，也不会对夫君不利，毕竟夫君大病后脱胎换骨一事，父亲已经知道了。”

我很不以为然：“这样啊，为什么一见我还是一副要杀了我的模样……那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夫君也需要检讨自己吧。父亲这些年在京城一直收拢人心，在京城和文武派系里四处安插亲信，做了大量的工作准备，才会在前天轻易拿下京城，为父王夺取天下奠定基础。”

“为什么岳丈可以插手军队事务呢？”

“父亲虽然不是武将，却是武将世家出身，我的大哥如今便在军队里任职。父亲虽然弃武从文，可也从祖父那里继承了在军队里的人脉，并将之发展壮大。话虽如此，父亲并未全依仗武将，而是在文官派系逐步积累了人脉，脚踏实地步步攀升的，不然也不会如此轻易做了宰相。这也是父王为什么会找上父亲的理由。”

“那岳丈又为什么看上了父王呢？”

书金屏居然迟疑了一下，说道：“这里面可有些曲折了。父亲当初并未看好父王，其中一个重要理由是想让我成为太子妃。”

除了文晴湖，众人均都哗然，我吃惊问道：“太子比我大了许多，居然还没娶妻？”

“太子当时虽然有两个侧妃，可是正室未定，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从我、中书侍郎千金、御史台大夫千金和骠骑大将军的千金中选出。”

虽然书金屏的语气很平淡，可我总有这样的感觉，如果没有冀飏王的求亲，她必定会成为太子妃。

“另一个理由是祈朝虽然困于内忧外患，可历代皇帝兢兢业业，偶有不肖也无伤大局，国势稳定，兵强马壮，因此父亲并不看好父王。同样，若不是历代皇帝都猜疑藩部，危及身家性命的话，父王也不会轻易动谋反的心思。”书金屏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喉咙后又说道：“父亲之所以同意和父王联姻，是因为看了夫君的生辰八字的缘故。”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书金屏难得的出现了犹豫的神色，轻声道：“虽然不足为外人所道，我曾经两度见过袁天师……”

文晴湖轻轻“咦”了一声，问道：“可是氓崂山隐士，素有断命之称的袁有令袁天师？”

“是的。”

“这么说来，袁天师一定为金屏妹妹察过命相了。”

书金屏颔首道：“是，姐姐想来也见过袁天师了。”

“这倒没有，只是和他的至交苍国师下过一盘棋。”

“原来如此，我们姐妹还真有缘。我还未记事的时候，袁天师初次拜访书家时提出要见我一面，对父亲说我将来贵不可极，书家命脉皆系于我身，只是有一点，须防太盛，过犹不及。还说日后还会再来一次，为我查看姻缘。”

“那么让岳丈同意把你嫁给我的人是袁天师了？”

“算是吧。”

我哭笑不得说道：“这种怪力乱神的把戏，还是离得远远的为好，怎么能因为别人的胡乱算命而决定终身呢。”

“那我也要请教你的父王为何李代桃僵欺骗我们了。”

“这关我什么事。”

芳柳和妙喜正偷笑，不料书金屏居然说道：“这倒也是，是我忘了。”她们不由大为惊讶，见到文晴湖在一旁也笑了起来，更是莫名其妙。我们也不便告诉她们其中缘由，就装作没看见了。

“其实父王盘踞一方，手下兵强将勇，人才济济，实力在国内也是数一数二，如真起兵，未尝不能成事。父亲虽是文官，血液里也有武将的天性，终于被父王说动，再加上袁天师的金口断命，方才同意联姻。其间决策种种因素，幽微深奥之处可不像现在说来这么轻易。袁天师只能算是一个比较容易说明的理由。”

“原来如此，可只是因为算命的胡说八道才决定婚姻，金屏就不觉得荒谬吗？”

书金屏默默无语地品茶，半晌才道：“我对这类事情也只是半信半疑，夫君可别忘了杨生谈鬼的典故。对这种事情，你不是比我们更明白吗？”

我哑然，急忙扭转话题说：“那父王篡位，别人就不反对吗？”

书金屏也没纠缠下去，说道：“自然会反对了，所以父王才会和父亲联姻拉拢朝廷文武，只要平定另两位藩王及太子党羽，其他自然不足道。”

“那么父王是怎么起事的呢？总感觉着发展实在太快了。”

“只能说是天意使然吧，先帝终究按捺不住，平白激怒了雁汾王和鲁山王，父王倒在其次了。其次，雁汾王态度暧昧，鲁山王一心息事宁人，三王心思不齐，难怪父王会祸水东引。”

“等等，既然是这样，那父王完全可以先让朝廷和雁汾王、鲁山王互相征讨，坐收渔利。为什么……”

书金屏难得赞许地看了我一眼说：“你也有思考过啊。可惜夫君还是疏忽了一点，你能想到的，朝廷就想不到吗？所以在这事上掌握主动的是朝廷，不是父王。再者，我们不能不顾虑‘正统’。如果我们消灭了另两位藩王，再举反旗，名不正言不顺，如何堵得天下人悠悠之口？其三，京城是兵家必争之地，挟天子令诸侯是最为便利之事，我们坐拥人和，何不一举拿下，统帅天下呢。何况势态发展也出乎大家的意料，人力难以扭转天命，只能顺势而下了。”

说至这里，我已经明白了，又听书金屏慢慢说道：“还有，我们总不能不顾夫君的性命吧。”

“咦？”

“如果父王想让其他三虎相争，自己坐收渔利，也不是不可以。可朝廷的耳目也不是摆设，父王是否真心效力还是能看得出来的，只要有一丁点的异动，夫君眼下就会脑袋落地了。”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事实确如书金屏所说，幸好父王还顾念父子之情。文晴湖在一旁说：“夫君可要好好谢谢金屏妹妹了，若不是她坚持一定要救出你——”

“姐姐，这就不必说了。何况你不也一样坚持要——”

两人都没把话说完，可我还是听明白了，心里凉了半截，书宰相自不必说了，料不到冀飏王当真会舍弃父子情来成全霸业。我心里苦涩起来，含泪向她们道谢：“如果不是你们，我恐怕真的会死在这里了，谢谢……”尚未说完，便堕下泪来，泣不成声。

书金屏和文晴湖急忙起身，携起我的手道：“这是我们做妻子的分内事，要是夫君不在了，我们也无从依靠。夫君若有心，还需振作起来。”

我点点头，收住了泪水，听书金屏皱眉说道：“虽然京城已经落入我们手里，可眼下还有一样难关。北狄犯军已经长驱直入国土，不日将直逼京城。而父王的军队尚在西南和雁汾王对峙，短时间内无力驰援。鲁山王虽然按兵不动，可其人心思难定，是个变数。另，太子虽然只身逃走，若有心的话也能召集军队，乱上添乱……”

“能不能简单说，我听晕了头……”

书金屏白了我一眼说：“行，简单说来，我们在未来的四个月里要独自面对北狄人。”

我还是不明白，书金屏只好把利害详细说给我听：“我国设九府三藩部，每府各领一军，藩部各领一军。眼下藩部已经叛乱，父王也不能抽兵支援。而九府中有三府投向雁汾王和鲁山王，两府可能会接应太子。只有四府才由父亲的亲信把持，可是他们都分散四地，远水救不了近火，无法支援京城。而北狄犯军向来机动灵活，行军迅捷，十一月初便会兵临京城城下，而我们只有附近的府兵、京城守军、禁军和左右羽林军可用，战力远不及北狄人。而且还要考虑到鲁山王和太子的变数，这样一来，我们要打退北狄人，几无胜算。”

“而且，最坏的情况是我们等不到援军，只能独守孤城。”文晴湖也忧心忡忡，轻声道，“万一城破，我们到时只有自尽一途，免受其辱。”

“……弃城逃走果然不行吧……”我很没志气地说道。

“当然不行，失了京城，便等于失了天下！”书金屏说得斩钉截铁，铿锵有力，“我们只有死守，直到援军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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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多情却被无情恼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北狄人尚未到来，祈朝名存实亡，京城如今由书金屏的父亲书宰相一派把持朝政，各种反对者已经被扔进了大牢或者罢免，余人纵使敢怒也不敢言，况且外敌当前，不得不同仇敌忾。因此京城的战前动员，如征募兵士、征用车马、筹措军械粮草、扩编军队、调动兵马等种种准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我对此一窍不通，闲来无事，忽然记起宗旭恒还有一个胞妹姬光，便问她怎么样了。书金屏淡然地回答道：“她被软禁了，就在先太后的福阳宫里。”

“太后呢？”

“在先帝驾崩的同一天薨逝了。”

“我现在挺闲的，要不要过去看看呢？”

“料不到夫君还挺关心姬光的，我本以为你对她并没有兄妹之情。”

“只是出于人之常情吧，何况我也和她见过那么多面了。说起来，平远侯世子呢？”

“他已经在掩护前太子出逃的时候战死了。你要是还问其他人的话，有的死了，有的降了，都在忙着呢。”

“喔。”无意义地发了一声后，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以前还曾经在一起谈笑，如今就沦为阶下囚和亡者了，可谓世事无常，现在确确实实是乱世呢。最后我还是想去看看姬光，书金屏同意了。

“去看看也行，不过现在很乱，时时都要小心才行。软甲穿上了吗？”

若不是王妃给的贴身软甲，我早在前几天被挟持的时候送命了，此时我点点头。

“剑也要拿上，元师傅有教过你用剑吧。”

“带剑有什么意思？”

“到时候北狄人来了，你也要到城门督战，现在赶紧做好准备，可别到时候连剑都拿不稳，叫天下人笑话。”

“咦——你在说笑吧？”我吓得转过身，瞪向书金屏。

书金屏却理所当然地回答道：“作为冀飏王的世子、将来的皇储自然要身先士卒，作众人表率了。”

“我可以不当这个皇储——”

“那么我和姐姐被别人抢走也无所谓吗？”

“什么意思？”

“我和姐姐确实已成为你的妻子，可是我们当年却和你的两个哥哥有过瓜葛呢。”书金屏冷冷地笑了，说道：“当年我是怎么嫁给你的，夫君已经知道了。可是姐姐的事情，你恐怕不清楚吧。当年姐姐嫁入王府，长兄惊为天人，日后曾数度示好与姐姐。在姐姐被宗旭恒糟践的时候，也是他在暗中接济，不然姐姐何以能存活至今日？”

“你是后来嫁进来的吧，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一牵涉到姐姐，你的反应倒快，”书金屏笑话我了几句，又说道：“当然是姐姐告诉我的。再说这事，只怕不少大丫鬟及几个小厮也知道，只是没人说破罢了。再说了，你当初迎娶姐姐的时候，就没发现兄长的异样？”

“他帮我挡酒，又爽快，人好得很啊。”

“那是借酒浇愁，笨蛋。”书金屏伸出纤纤玉指，在我脑门上狠狠戮了几下，直刺得我连连求饶后才说道：“历来皇家之争无不染上了亲族的鲜血，抢人.妻女算什么呀，把你全家杀得一干二净不留后患才是本事。夫君也不想看到在自己的身上也发生这样的事情吧。真是的，明明肚子里也装了许多历史典故，却老是和眼前联系不起来，这脑子真是浆糊做的不成？”

我无可奈何地辩解说：“我可不是当皇帝的料，我天生就是来画画的，其余的一概不行。”

“你心里倒明白，可谁叫你生这儿来了，既然来了就得做了。可别说你这会儿要撂挑子不干了。”

“我听你的，我听你的，”我一面说，一面脚底抹油赶紧跑了，“我这就去看姬光了。回见。”

书金屏又好气又好笑，总算放我走了。

刚出中庭，又撞见了文晴湖，我不由停住脚步和她寒暄几句，又忍不住把刚才和书金屏的谈话一一报告了，说完后才醒悟过来，怎么当着本人的面说她的隐私呢。幸而文晴湖没有生气，只是微笑道：“金屏妹妹说得不错啊，夫君也要谨记着点才是。”

“难怪那会儿上元节，你们不愿过去见二哥。”

“那也是为了避嫌不是么，虽然夫君不会对此放在心上，可指不定别人会说些什么呢。以后若没有要紧的事情，还是不要让他们见我们为好。”说着，文晴湖为我整理了衣领袖子，腰饰玉佩，“好了，你去吧。要小心点，别让别人伤了你。”

我还带着先帝和太子给的金牌，可以随时进宫，这会儿又是书宰相的女婿，禁卫直接放我进去了。来到福阳宫，我不由驻足，时值深秋，寒冬将近，秋风萧瑟，树木摇霜，皇家却遭逢变故，虽然主人名义上还未换，那威仪却已经去了，再无人在树木贴上假花假叶，再无人在宫殿里开香泻炉，一洗往昔繁华，看着颇为悲凉。

迈过大门，宫女看到我，便进去禀报，不一会儿，就让我进去了。我进入里面，看到姬光坐在太后以前坐的椅子上，双手托腮，两眼空洞地注视着前方。注意到我进来了，她才回过头，打了招呼：“三哥哥好。”

“没事吧？”

“没事。不过——三哥哥以后就要成为天潢贵胄了，很高兴吧。”

“说什么呢，如果我是天潢贵胄，你不就是金枝玉叶吗？不过这事还不好说，世事无常，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呢。妹妹看起来精神不是很好，赶紧振作起来吧，学点武艺什么的，万一城破了，也好杀敌逃走。”

姬光笑了起来：“我又不是三哥哥，没有武艺的底子，哪能杀死人呢。”

“那么……现在离开京城，到安全的地方避避风头，怎么样？”

姬光摇头道：“不了，我就呆在这里。倒是三哥哥，不走吗？”

“我得留在这里守城。”一想起来，我就欲哭无泪。

“三哥哥真是真人不露相，我们都被骗了呢。”姬光收回目光，如有所思说道：“还是说，是书家的姐姐设计的局呢？”

“哎，你该叫嫂子。”

“嫂嫂真可怕啊，”姬光冷笑了一声道：“三哥哥真是个有福的人，只怕大哥和二哥的福气都给三哥哥了吧。”

这话怎么说？我问了，可姬光却忽的不语了。寒暄了几句后，我觉得无趣，姬光也一脸无聊的模样，于是告辞走了。

紧接着数日，战报雪片般飞来，尽是北狄人进犯到某某地，离京城余几千里等消息，朝廷为之紧绷了神经，书宰相一狠心，禁止门阀氏族携家带口逃离京城，惹来怨声一片，此时他方才不紧不慢地说：“诸位如果觉得车程比北狄还快的话，我自然放你们走。”他们一想也是，只好和朝廷军队齐心同力背城一战了。

同时，朝廷也颁诏令附近城镇乡村坚清壁野，将大部分粮草收到京城，其余分散到防御重点城城镇，同时派兵截击北狄，若阻截不成立刻退守城池，配合京城侵扰北狄。又派人星夜连程到四府求援，又到尚未归顺的五府和鲁山王领地游说，虽希望不大，倒也算未雨绸缪，姑且一试。

十一月初，北狄在望，京城紧闭大门，门阀世族、平民百姓能逃的已经逃了，留下来的都誓死抗敌。书宰相代祈朝末帝誓师，我也被书金屏催着跟去了，站在誓师台上一眼望去，乌压压一片，长枪银光闪烁，犹如映着日光翻滚波涛的铁海。

多日不见的元开泰居然也领了一官半职，听说他本来就是行伍出身，这会儿才是干回了本行，没有出城带兵支援，而是选择了守城。说着，他大有深意地瞧着我笑道：“以后为师的前途可就在世子身上了。”

“师傅言重了。”我强笑了一下，被书宰相派了个督诸军的活，还真不太好受。

“听好了，凡是有退缩的，你就要当场斩杀，绝不能让一个逃兵出现。一个逃兵出现，就会带出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逃兵越来越多的话，士气便会溃散。没人有斗志继续作战的话，到时我们就要城破人亡了，世子这活可不轻松。”

被元开泰这么一说，我失魂落魄地回府了，要杀人啊，而且还是杀自己人，心里就越发不怎么好受了。可书金屏和文晴湖听后，却说这是很正常的，还要我趁早习惯。

“我……不去不行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撒娇？万一出事了，我们也会上阵帮忙，夫君还是赶快振作起来。”

说起来这些天饭菜都很简陋，和平民百姓的餐桌上的食物没有两样，听文晴湖说全城都已经开始省吃俭用，备战守城了。北狄一路掠夺而来，恐怕随身粮草不少，而且又是攻城一方，可以便宜行事，到附近掳掠粮食充军。昔年北狄也曾进犯至京城，展开旷日持久的攻防战，足足持续了四个月，直到春天放牧季节方才撤兵。而今才十一月，等到来年牧草季节至少也要三个月。

北狄人行军果真迅疾如风，前日还在秦地，一夜之间就进犯到京城外围三城。事先埋伏好的兵马立刻发难，阻止北狄人继续行军，摸清了敌军人数。战报飞来，人人神色凝重，对方兵力足有已方的四倍，且人强马壮，兵器精良，很明显掠夺了沿路军队的器械来充军了。

听闻北狄近在眼前，我回头问书金屏道：“北狄人对京城这么感兴趣吗？”

“这里可是祈朝第一粮仓，有最丰满的果实，有最甘美的美酒，有最娇媚的女子，北狄人能不感兴趣才怪。”

“那他们干脆南下得了，那里比这里更加富饶。”

“那也得先过了我们这一关才行，何况南方对他们而言远了点。”书金屏心不在焉回答，又说：“好了，夫君就别说孩子气话了。快想办法克服胆小的缺点，保住性命，监督军队，提升士气才是正经。”

文晴湖也道：“不管怎么说，都要小心自己。处罚逃兵一事倒不必亲力亲为，有侍卫官代劳呢。夫君上阵督战，露个面，和将兵同甘共苦才是最重要的。”

书金屏紧接道：“不错，正是这个理。如果能亲自动手，提升士气那是最好。不过这个时机难以把握，夫君自己领悟吧。”

为了能够不临场怯阵，趁北狄人还没逼到城下，我早先数日每天都到城墙转悠，和部下及守城将士们混了个脸熟。众人看着我的目光很有点异样，我也心知肚明，都对我这个世子不怎么信任呢。我只能装傻，和他们同吃同住，并等待北狄大军。

十一月初六，宵柝才过五更，天边还是那么黑，可人们都听到了万马奔腾的声音，大地为之震动，守城的士兵点燃烽火，继而号角吹响，锣鼓齐鸣。数万士兵立时惊醒，翻身而起，握紧弓刀奔上岗位。我也被惊醒了，从床上跳了起来，抓起长剑匆匆赶到城头，当日轮值守城的武威府大将军柯远臣面色凝重，只是冲我点了点头，随即又观望远处。打过招呼后，我也看向城外，天幕太黑暗，本应看不见远处，可对方不知为何点亮了火把，一眼望去宛如金龙盘旋。

北狄人都没有发动进攻，等到东方既白，我们方才看清眼前景物，均都倒抽了一口冷气，北狄人离城仅三里，士兵密密麻麻遍布山野，刀光闪烁成一片海洋，各色攻城器械应有尽有，数量繁多，甚是扎眼。

北狄人似乎不忙于进攻，开始结营扎寨，生炊造饭，顷刻间青烟四起。武威府大将军柯远臣沉着脸道：“传令下去，生火造饭。”

“是！”

柯远臣又发布了一连串命令，飞报朝廷，动员将士，士兵换防等等事务有条不紊地进行了下去。接着他对我道：“世子，就要开战了，能多吃点就赶紧多吃点，也不知道下一顿饭会是什么时候了。”我惴惴不安，依言吩咐用了早餐。

才一顿饭的功夫，又有数十位将军奔上城墙，直接进入了帐幕，日前被任命负责全部战事的上将军骠骑将军裴嵩已经坐镇。我负有督诸军之职，兼身份特殊，于是也在帐中听上将军布阵。听了半日，有斥候进来报北狄有人出阵挑衅。

我们出了帐幕，看到城下有一名北狄人单枪匹马上前挑战，因为他靠得异常近，我才得以见识北狄人的模样。这人高鼻深目，扎了数条辫子，头戴兽皮帽，身穿厚重的衣服，裹着铁甲，脚下却是皮靴，看着不伦不类，又提着一杆大刀，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原语言叫阵起来。

柯远臣笑道：“北狄人倒有闲情，我们也派人下去，好壮壮士气，顺便拖延时间。”

“也好。”裴嵩颔首，继而问可有人愿意出阵。

我一听，傻了眼，虽然拖延时间是实打实的好事，可这双方军队厮杀前的单枪匹马对决这种傻事还真的存在啊。我还以为都会一拥而上，直接开打呢。不过眼下没我的事，还是先看看戏再说。

一年轻将领自告奋勇，领命而去。锣鼓后，他很快出现在城下，和北狄先锋对峙，互相叫骂了几句，继而刀枪相向，你来我往，斗得不亦乐乎。幸好我学武数年，还能看出个门道，心道不妙，北狄人力气太大，这年轻将军恐怕要吃亏。

果不其然，我方不久便败阵下来，身首异处，那先锋高高举起年轻将领的头颅耀武扬威，敌军立时哈哈大笑，声震九天。我方将士无不咬牙切齿，立时有数人请命出战。裴嵩都拒绝了，看向元开泰。元开泰笑着拱手请命，得令而去。不多时，元开泰连斩对方三员将领，城墙立时欢声动天，士气高昂。

北狄人气得暴跳如雷，连损数员勇将后，终于正式展开了攻城战，士兵们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无数的石块、箭矢飞了过来，云梯车，攻城车等庞然大物也投入了战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方将士也有条不紊地迎头痛击，战了一天。

双方鸣鼓收兵，清点战场，我则暗暗松了一口气，今天侥幸，没有逃兵出现。然而裴嵩的话却让我又紧张起来：“这只是前戏，正戏还在后头哪。能拖得一时便拖一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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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那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噩梦，每次梦见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即使不断挣扎，也无法从那仿佛永无终结的修罗地狱中解脱出来。每次梦醒，我都会泪流满面。即使是这样的深切憎恶，却因为在心里残留的伤痕太过深重而无法抛却那段时间的记忆。

两个月多的京城守卫战异常惨烈，最初几日的试探根本是温柔的前奏，而后一日接一日变得紧张起来，附近的城池都陷落了，我们只能孤军奋战。随着日子的延长，战争节奏更加密集，人们越来越没有喘息的时间，越来越丧失了思考的心力。在战争白热化的日子，数万将士只懂得拼命在护城濠外建造蒺蔾、鹿角木、陷马坑、拒马枪等障碍物，不间断地向攀援城墙的北狄人投掷夜叉檑、狼牙拍，或者甩动飞钩，没完没了地修补被攻破的城墙。将军们总是声嘶力竭地指挥战斗，身先士卒，奋勇杀敌，走了一个又一个，死无葬身之地。士兵们更是血肉横飞，血流成河，尸横遍地，日日夜夜层叠堆成山，将大地染红成一片冰原。

攻防战的残酷和凄惨超出了人们的想象，随着日子的增加渐渐出现了逃兵，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二十个，三十个，四十个……甚至上百个，已经数不清了。第一个逃兵出现的时候，他跌跌撞撞跑来，非常不幸运的遇上了我们。我不忍心将之杀死，看到在旁的侍卫官立即拔刀上前当场处决，也只能战抖得说不出话来。

我的剑还没有染上自己人的鲜血，然而身边的侍卫官已经变得越来越凶了，虽然不敢对我不敬，然而眼睛里总有鄙夷闪过。随着战争的白热化，他们渐渐不再顾上我，直接穿梭于战场。我没有勇气杀死逃兵，又不能回避战场，也无法忘记侍卫官们初始轻视继而鄙夷最后彻底无视的眼神。每次入眠的时候，我都无法沉眠，一点小动静都会令我惊醒过来。我越来越难以呼吸，以至于在梦中思念起遥远的故乡，哭喊着想要逃离这样的修罗场。

但是逃兵越来越多，侍卫官和监军小队的士兵的刀也越来越钝。到了最后，在我的身边终于无人在场的时候，又有逃兵出现了。我终于忍无可忍，因为无法帮上什么忙，而在战场上又碍手碍脚的羞愧，也无法逃离战场的积郁之气，被惨烈的战况激起了的凶性和愤怒终于一并爆发了，怒吼一声，拔出剑冲上前去：“滚回去！”

逃兵大怒：“操.你.妈的蛋！谁管你这软蛋世子！老子不干了！”一面说着，一面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混账！”我举起了剑，“亡于已剑，不如死于敌手！你个没种的！”

逃兵连眼睛都没来得及转动，就被我砍下了头颅，那颗头还咕噜咕噜的在地上转动了几圈，眼睛里还残留着我的凶容。

“都他妈的不许逃！有种死在自己人的手下，还不如上阵多杀几个敌人！”我已经气疯了，冲上去劈下刚探出头的北狄人的头，脑浆混杂着鲜血四处飞溅，溅到了我的脸上，也喷到了城墙上。“横竖都是死，都给我死得像个英雄！”

附近的士兵们都惊呆了，最后被将官们的怒吼叫回了神：“看什么看！蛮子都爬上来了！”

“你们非要逼着我杀死自己人才甘心吗！”我一边哭，一边挥动剑，连连砍死了几个爬上城墙的北狄人。

民夫和将士们恍惚了片刻，终于有人大呼：“世子武功盖世！”继而数十人大呼，千百人大呼，城墙上的的人皆大呼，最后汇流成一个声音：“杀！”

我终于杀出了手，和侍卫官们一同游走于战场，红着眼拼命杀北狄人，杀逃兵。如此数日后，逃兵数量方才明显的降了下来。

战了一个月，将士数量明显减少，民夫终于不再只是运输军需，也拿起了弓箭和长枪参与战斗，而他们原来的工作由京城强壮的妇孺老少接替了。某日战斗结束时，北狄人已经连续攻打了五天五夜，将士们根本没有好觉，才睡一会儿就又起来投入战斗，连我也没能得到休息，疲惫不堪地拖着卷了刃的剑下了城墙。

才刚走下阶梯，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愣住了。她们怎么在这儿？还和百姓们一样穿着朴素的衣服，干着只有下人才会做的活。看着文晴湖带着丫鬟们亲自向将士、民夫们发放粥汤，书金屏指挥妇女们运输伤员、为伤员清理包扎伤口等事，眼泪不由模糊了视线。

她们看到我，同时起身，书金屏率先走了过来，文晴湖则慢慢走来。我实在撑不住了，一把抱住书金屏，嚎啕大哭：“我想回家，不想再在这儿呆下去了……我要回家……”

众目睽睽之下被抱住，书金屏想来很羞赧尴尬，轻轻拍着我的背，低声道：“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该叫姐姐过来哄你才是。”

“让我回家——”

“别这样，你要抛下我和姐姐一走了之吗？”

我泪流满面，不知如何回答。

“听说夫君表现神勇，我本来还想过来夸奖你一番的。结果——你怎的在别人面前露了怯呢。你教我如何是好？”书金屏虽然还是责备了我，口气却温和得不像在批评人，“别在这儿哭，在没人的地方哭吧。你先跟姐姐走，我等会儿过去。”

说着，她将我轻轻推给文晴湖，我只能点头，乖乖地在文晴湖的牵引下走向自己的帐幕，回头时还能看见书金屏镇定自若指挥现场的身姿，就像太阳降落在昏暗的海洋里发出夺目的光芒照亮了海底，令人移不开目光。

帐幕里无人，侍卫官已经识趣地避开，自行休憩去了。我在文晴湖的怀里躺了下来，啜泣着，她只是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轻轻拍打我的后背，让我又回到了小时候被母亲哄着睡觉的幼年时光，迷迷糊糊睡着了。

我终究睡不稳，忽的醒了过来，发现书金屏已经坐在帐幕里拨弄炉火，离开文晴湖的膝上坐了起来，“我睡多长时间了？”

“不长，就半个时辰。夫君这些天没睡好觉吧，总是在做梦。你看，脸上还有泪痕。”文晴湖取出手绢，为我擦拭脸上的泪痕。

“你这些天睡觉该不是总说同样的梦话吧，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都会说了。”书金屏端来炉火上烘热的饭菜，一字一句说出了我最熟悉的故乡语言：“我要回家。”

我的眼泪再度涌了上来，呜呜哭起来。书金屏再没说什么，文晴湖任由我哭着发泄，等到我止泣才再度为我擦去脸上的泪痕。

“吃饭吧。”

书金屏将饭菜推到我的面前，我埋头狼吞虎噎起来，不一会儿将饭菜扫荡光了。文晴湖站了起来，晃了几晃，这是被我压的时间过长，腿脚酸麻的缘故。我急忙上前为她扶了一把。她回头笑了笑，叫我不用担心，自己则端着杯盘狼藉的餐具走出帐幕。于是帐幕里只剩下了我和书金屏二人。

书金屏先开口了：“裴上将军难得称赞人，这次在父亲面前夸奖你了。夫君没有白费我们的苦心，做得很好。只要能捱过这一关，这京城的军队就都是你的了。”

被书金屏表扬了，我羞涩地脸红了，可一想起惨烈的战场又黯然了，嘟囔起来：“不要军队也罢。我只希望战争快点结束。大冬天的，这么冷，北狄人怎么就有那么高的劲头打仗呢。”

“北狄人历来都在秋冬季节进犯我国边疆，这和他们的生活习性有关，夫君抱怨也没用。”

“哎哎，怎么就没人想过收服北狄人，叫他们为我们卖命呢。”

“北狄人生性蛮劣，服强欺弱，反复无常，要收服他们谈何容易。”

“我不想打仗了……”

“别说泄气话，你不想打仗，我们就想打仗吗？你看看，这京城有数十万人，里面有一半是老弱妇孺，没有你们保护，他们又怎么活下去？没有你，我，姐姐，还有那一大堆丫鬟、小厮、下人们又怎么办？难道你想看我们被北狄人凌侮，抓走，一辈子在苦寒之地为奴做牛做马吗？”

我不吭声了。

“别怪我说得太重，我也知道你不适合当军人。可是，我且不论，姐姐可就你这么一个依靠了。可别——我会着人多看紧你。”

“算了吧，这人手不足，都很不得上阵多杀几个蛮子，哪还有闲心看顾我的命啊。再说这样不会招人闲话吗？”我闷闷不乐，侍卫官的鄙夷目光至今仍刻骨铭心着呢。

“这不打紧，为将者哪个不需要护卫？何况他们将来的富贵都系在夫君你的身上，自会豁出命来看护你。不会有人笑话的，只要夫君恪尽职守，和将士们同甘共苦，总有一天，夫君一定会看到你今天的努力的成果。”书金屏温和的看着我，露出了鼓励的笑容，握住了我的手，“夫君，现在的你真的做得很好，只是可千万不要再在别人面前哭鼻子了。会被人笑话不像个男子汉的。”

我差点没说我本来就不是男的，只能讷讷地应了几声，不太好意思看书金屏的笑容，那太过炫目了。忽然听到帐幕外隐隐有管弦声和歌声，诧异道：“外头怎么有人唱歌呢？”

“那是京城名妓自愿过来慰劳将士们的，打了这么多天，放松一下也无妨。我已经跟裴上将军说过了，夫君也出去看一下？你的老相好关心也在呢。”

我瞄了瞄书金屏，她的脸上完全是打趣的笑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什么老相好，恩人而已。她们唱的是什么呢？”

“我也不懂，又不像夫君天天逛青楼，我们这些良家妇女怎么会知道。”

“什么时候了，还吃这种醋。这不都是你们的意思吗？”

书金屏打了一下我的手。文晴湖掀帘进来，看到这一幕，笑道：“夫君怎么又惹妹妹生气了？”说着，将手里的酒壶放在案上，在我的另一边坐了下来，“这是穆国公送来的好酒，上将军分了一壶，夫君赶紧趁热喝了吧。”

说着，她将酒倒进酒杯，分别递给我和书金屏，也给自己留了一杯。瓷杯里是清冽的绿色酒水，我初次见到时也吓了一跳，可看大家都喝，才晓得没事，日子久后就习以为常了。

书金屏笑道：“好久没听夫君背诗了，何不念几首给我们听听？”

“我知道的也不多，倒有一首勉强应景。”

“说罢。”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才吟罢，我又涌上了泪水，哽咽起来。

“夫君……”文晴湖担心地看着我。

我抹去那几滴泪水道：“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这其实是很豪迈的一首诗，算是看破了生死吧。我要是也能有那么豁达洒脱就好了。”

听明白王翰这首《凉州词》的意思后，文晴湖不依了：“夫君，振作精神是很好，可也不能真的把自己的生命也给忘了啊。”

“夫君有多怕死，姐姐又不是不知道。”

被书金屏这么一笑话，我倒不好意思起来，摸摸后脑勺。文晴湖爱怜地说道：“罢了，就不说这个了，倒是夫君的胡须都长这么长了，得修一修了。头发也乱了，也该重新梳一个了。”

我摸了一把下巴，心里很不是滋味，便说道：“那帮我把胡子全刮掉吧。”

于是书金屏为我梳头，文晴湖为我刮胡子，半个时辰后自觉面色焕然一新，舒适异常。

看看时辰当真不早，书金屏和文晴湖便起身告辞，留下我一人独自睡去。明天，还要面对战场。

许是不忍心让我独自面对残酷的战争，书金屏和文晴湖留下来指挥后勤事务，这倒叫我担心极了。可书金屏说这是一定要做的，异常坚持。不几日，冀飏王世子妃的美名便传遍了京城。每次下了城墙，我总能看到书金屏和文晴湖的身影，心里感到温暖和安心，才有力量和勇气继续面对修罗地狱。

我依旧不停的杀戮，只为了能够保住京城，人人都麻木了，我也不例外，杀人跟砍西瓜一样成了家常便饭，手上沾满了自己人和北狄人的鲜血。只是日子太长了，逃兵绝望的眼神，我也看在眼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自己何尝不绝望，这无休止的战斗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该死的北狄人！我在那段日子里无时不刻不在咬牙切齿咒骂着，打从心底仇恨这些来自北方之地的蛮族。

最后战争高潮时刻连地道战、毒气战都干上了，民夫们拼命挖掘地道，又拼命填补北狄人的地道，互相施放毒气，死伤者不计其数。我们看到北狄人的人数切实的减少了，可我们这一方的将士也折损近半，事到如今已经变成了消耗战，有时候我会产生错觉，双方都只是战争这盘棋局的棋子，木偶一般地上演着自己的戏码，连我也只是其中的一颗棋子。

年关终于到了，然而城市毫无往年的喜庆气氛，隆隆的石砲声便是新年的鞭炮了，人们连油新桃符的心思都没有，只拿两张红纸贴在门上，权作过年。北狄人没有过年的习惯，听书金屏说他们新年和我们不一样，而是在夏天里最高的神祗的诞生的日子。然而在战场前线的人都清楚感受到北狄的攻击力度已经越来越弱了，大家都抱着这样的疑问。不久，裴上将军派人四处报告好消息：“再坚持下去，数日内援军便会到来！”人们终于重新振作精神，再度投入战斗中。

日复一日的期待越来越高，在希望快要转化为失望的时候，北狄人突然阵脚大乱，我们均都一愣，裴嵩上将军抢上城墙，举目远眺，面露喜色，不久斥候飞奔而至：“报告！援军已到！”

大将军柯远臣热泪盈眶，激动地道：“世子，我们终于等到援军了！”

我只能点头，忍着泪水听裴嵩上将军吼道：“诸将听令！随时待命，配合援军追击北狄！”

“是！”众将异口同声，士气高涨可吞山河。

发现援军旗帜猎猎，绵延数百里，北狄人大为惊惧，仓皇撤退。裴嵩上将军审时度势，终于下令出兵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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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裴嵩上将军派出三万人追击北狄，北狄军队遭到腹背夹击阵脚大乱，死伤无数。领军的左威卫将军高子昂仅仅追击了半个时辰就回师城下，直到北狄撤退得不见一个影子，方才叫人开城门。众人大惑不解。

不久援军将领率领二十人驰马到城下，我看着眼熟，却想不起是谁，直到他抬起头要求开城门的时候，才认出来那是二哥宗旭升。他领着部众进入城门，裴嵩上将军带领我们匆匆下去迎接，彼此又惊又喜地打量着，寒暄着，大笑起来。宗旭升率军星夜连程赶到京城，下巴上还留着胡子拉渣，却无损于他的俊朗，反而增添了一抹阳刚之美，其勃发雄姿不下于大哥宗旭成。

裴嵩问为何不继续追击北狄，宗旭升笑道：“上将军有所不知，我这援军拉虎皮做大旗，只能吓吓北狄犯军，时间一长就会露馅了，遭到回击反为不美。”原来南方战事正酣，冀飏王和雁汾王僵持不下，一时无法抽兵，然而京城危在旦夕，甚为忧心，宗旭升便请命率领五千人马前来支援。

众人大惊，援军才五千人马？可那绵延百里的旌旗又是怎么回事？宗旭升笑道：“我这才五千人马，北狄来犯少说也有十万之众，虽说经过这两个多月来的攻打京城消耗了近半兵力，可也是庞然大物。我当真率军袭击北狄，岂不是以卵击石？我想北狄日积月累作战已经疲惫不堪，如果趁其不意逼其退兵，倒可一搏。所以我叫人多准备旌旗，每到一处就多放几个，让北狄人误以为援军有数万之众。他们一害怕，就会无暇辨认真伪，自会撤军了。”

裴嵩听罢，赞叹道：“仲成将军当真艺高人胆大，智勇双全。京城之围得解，全赖将军了。”

宗旭升笑道：“仲成不过适逢其会，吓退蛮狄罢了。京城得保，才是全赖诸位，仲成在此替父王谢过各位大人！”说着，他毕恭毕敬抱起双拳向四周拜过。众人齐声道不敢当，也双手抱拳回礼。

裴嵩感叹道：“冀飏王当真叫人生羡，生子皆是良才美玉，不知前世积了多少阴德才有今生之福！”

宗旭升一愣，看向我笑道：“想来三弟表现不俗，才叫上将军有此一叹。”

裴嵩看向我，微笑颔首道：“不错，人都道冀飏王世子是难雕朽木，谁料竟是韬光养晦，隐忍至今，适逢其会一鸣冲天，也难为冀飏王和世子了。”

我脸上一红，急忙作揖：“不敢当，我还远远不及两位哥哥。”同时心道，真正厉害的不是我，而是书金屏和文晴湖吧。若不是她们软硬兼施逼着我，谁会上战场送死啊。

待到众人回去各司其职，我方才发现书金屏和文晴湖不知何时已经走开了。直到傍晚，我才看到她们回来，说是向负责的官员们交接职务后才得以抽身。我高兴地跟她们说今天的事，她们也只神色淡淡的，虽然有欣喜的模样，可却不像他人那般对宗旭升钦佩不已，赞不绝口。

我有点担心，便问怎么了。她们只推说累了，不想见宗旭升，又吩咐下人为我们接风洗尘洗洗睡了，于是一夜无话。

上元将近，经过数日的休整，京城总算初步恢复了正常运转。虽然大家依旧忙碌于各项事务，可总比北狄没日没夜的攻城来得轻松，于是人们还是稍稍松了一口气，开始筹备上元节。虽然遭到北狄的进犯，损失惨重，只能简单准备，但是全城上下还是过得热热闹闹的，锣鼓齐鸣，玉龙狂舞，烟火不断，庆祝劫后余生。

上元之夜，如今的太后和末帝大宴群臣，慰劳将士，我也去了，还坐在挺显眼的位置上，宗旭升的座位反倒在我的下边，书宰相连月来不眠不休地操劳，形容憔悴，如今也兴高采烈的，和武将文官们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末帝年幼，太后于是亲自主持宴会，对宗旭升很感兴趣，频频与之交谈。于是宗旭升成为了宴会上的焦点，谈笑自如，举手投足间有潇洒倜傥、卓尔不群的气质，在灯火辉煌的皇宫里分外光芒四射。连我也很难不去注意到女官们频频投向他的恋慕的目光，心里不由暗道，这二哥还真受欢迎，战场和情场都得意，可谓天之骄子了。

等我回去跟书金屏和文晴湖一说，书金屏道：“二郎未必认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只要他是庶出的，就永远比你低一等。夫君终究不明白嫡出和庶出之间有着怎样的差距。打个比方，如果他是嫡子，便会成为父王的继承人，而我现在也会成为他的妻子。”

“也就是说，我把他们应该得到的一切都抢走了，是吗？”

文晴湖道：“夫君，不是的。应该说，他们从来就没有资格得到你所拥有的东西，而你得到这一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差距在于这里吗？”我喃喃地念着，忽然同情起两位兄长了。

“不错，所以夫君对这些庶出的兄弟还是提防点比较好。”书金屏放下手里的茶，冷漠地说道：“他们都是人中之龙，却因为自己是庶出，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切都归属于远远不如他们的你，心里必然存有不平的心思。偏偏现在的夫君还不把过去的宗旭恒放在心上，还傻乎乎的亲近他们，也不知这两位哥哥作何感想。”

“你……说我傻乎乎的？”

“没错。”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我垂下头，哭丧着脸说。

文晴湖笑道：“妹妹就别欺负人了。毕竟夫君心性纯善，不藏心机，跟那些大小狐狸在一块难免显得迟钝了点，妹妹就别太难为人了。再说夫君这么亲近两位兄长，忽然避而远之的话，岂不叫人生疑。”

我无奈看向文晴湖，她说的话更让人暗伤吐血啊。书金屏却颔首道：“正如姐姐所说，这倒是个难题。幸好眼下战事不断，夫君未必会和其他兄弟见面，这事暂且放一放吧。倒是夫君以后要领什么活，还得斟酌一番呢。”

“妹妹不是已经想好了吗？”

“是不错，可夫君无论资历和才干都不行……”书金屏瞥向我，忽的皱起眉别过头。妙喜急忙递上痰盂，书金屏干呕了一阵子，喝了一杯水后才恢复平静。

我吓了一跳，慌张地问道：“怎么了，生病了吗？”

妙喜白了我一眼，文晴湖笑着看向我道：“夫君还没发现吗？金屏妹妹害喜了，恭喜夫君从今以后有了子嗣。”

我呆了，脑子一片空白。我有孩子了，可这孩子是宗旭恒的血脉，但让书金屏怀孕的是我，这关系真乱。我扶着头，脑子里净是一大堆有的没的，半晌才恢复清醒，呆呆地问道：“这……我该怎么办？”

文晴湖含笑道：“夫君不用担心，这些事自有我们照看。夫君只需忙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我呜呜嗯嗯地点头，妙喜脱口问道：“三郎不开心吗？”

我木然地看向她，又木然地转过头看向还是一脸不舒服的书金屏，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半晌才说：“不、不……不知道，太突然了。”

文晴湖体贴地说：“金屏妹妹这样子已经好几周了，只是怕夫君分心，我们才没告诉你。我们请过大夫看了，说是怀了两个月了，母子都很健康呢。”

我不解地看向文晴湖，不知道她说这个干什么，只是点头。忽然脑海中灵光一现，恍然大悟，原来她是在告诉我这孩子是什么时候有的，那不正好是北狄人来犯京城前的事吗？时间也对得上号，这样一来就排除了孩子的父亲的其他可能性。可文晴湖为什么偏偏要特地说给我听呢？我又不是对此特别关心。

话说回来，将要做父亲的心情应该是什么样的呢？我继续发呆地看向自己的手，忽然觉得这事真是好麻烦。不知道为什么，我此时居然理解了以前那些成年的未成年的男人想叫女人打掉孩子的心情了。不过我讨厌不负责任的男人，所以自己只好做负责任的男人了。真是世事无常啊。

于是我转头看向书金屏，一脸认真地说：“我希望孩子长得像你，女儿最好。”

书金屏瞧着我，微微侧过头，好似在害羞，可口气听起来很冷静：“我倒比较希望生个儿子。”

“我可不想看到和自己一样的脸。”

文晴湖笑道：“夫君难道不知道‘女肖其父，儿肖其母’的俗语吗？”

我无力地抗辩道：“那也不是绝对的，也有女儿长得很像妈妈的嘛，你看大哥不就很像父王么。”

书金屏道：“这个就放下吧，夫君也不要这么孩子气了。话归正传……我想叫夫君去负责军务后勤，不过这可能会费点周折吧。”

“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夫君没有资历的缘故，所以要从别处入手。如果能够负责军需事务，以后也能和军队打好交道，又不必叫他上战场，也算一举两得。接着……以后再说吧。”说着，书金屏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数日后，宗旭升率兵三万前去收复尚未归顺的五府府兵，另一方面书宰相派人前去游说鲁山王合击雁汾王，又派人追查前太子的下落。紧接着，书宰相令我到工部任屯田属员外郎，全力恢复京城及三秦之地方圆之内的粮仓储藏。我在书金屏和文晴湖的辅助下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加强税收，广开财源，提倡节俭之道，顺道督促同僚严惩贪官，同时在各地大量建立军仓。幸好那年风调雨顺，年底谷米满仓，总算完成了任务。

于是书宰相便调我统领驾部司和库部司，负责平时和战时部队的军饷、马匹、粮食和武器装备，遇有军事行动，便委派专门官吏供应粮草。这活我一干就是三年，这三年里冀飏王势如破竹，连续击败雁汾王、前太子，平定各地乱军，招降鲁山王，和北狄人结盟，统一北方，可谓战绩辉煌。

等听到冀飏王终于要班师回朝的消息，我跟书金屏说：“你看另三个兄弟都跟父王打天下，战绩显赫，像我这个只躲在后面种田的不成器的儿子恐怕当不了太子吧。”

书金屏皱眉答道：“夫君不会开玩笑就别勉强了。不过，夫君性格宽和，又听得进话，还有父亲和文官一派的支持，是守成的主，将来坐天下的必然是你。”

“可是假如要征服南方的话，恐怕大家都会认为下一任皇帝还需要尚武的继承人吧？”

书金屏闻言笑着看我道：“夫君有此想法，我可以安心了。何况最关键的守城一战，夫君可是亲自上了战场，京城还会有人认为夫君孱弱不武的话，可就有眼无珠了。”

我吓得缩了缩头：“我可不想再打仗了。”

“这倒像夫君会说的话，不过你也赞同统一南北，平定中原吧？”

“是啊，既然本来是同一个国家，老是处在分裂的状态也不好。大家都有这种想法的话，战争就少不了，所以还是尽早统一，平定战乱比较好。”

“这就行了。反正以后又不用夫君亲自去打仗，自有手下代劳。天子所做的只是发号施令，统御天下臣民，如此而已。”

“就算这么说……”

“那年上元节太子叫你做的咏月诗，不知夫君可还记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我脸红地别过头，那首诗虽说简陋，可也是我拼命做出来的，只是如今回头看还真不好意思叫人知道。

“那就是记得了。”书金屏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地念道：“远涉重洋过千山，才到中天觉路难。只为不忍众生苦，岁岁笑把人间看。”

我更加恨不得要钻个地洞了。

“我一直在想，也许只有心系苍生的人才能做出这样的诗，依此认为夫君有帝王之相也未尝不可。当年，我可是用这一首诗说服父亲的啊。”

“咦——？！”我大吃一惊，慌张转头看向书金屏。

“你不知道么，当时回到京城的时候，父亲得知真相心里很不舒服，偏偏你对他又是踹又是打的，把你赶走后，在大家的面恼羞成怒大发雷霆，嚷着非要退婚不可。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服他的，就借了你的这唯一一首诗，说些怪力乱神的事，不然他可看不上你这个女婿。”说着，书金屏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我脸红极了，半晌只能干咳一声，摇头道：“这也太扯了。”

“夫君也认为这是迷信？”

“嗯。”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你是怎么借尸还魂的罢。”

我无言以对，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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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祈朝末帝登基第四年的夏天，冀飏王终于进入京城面圣。军队凯旋，全城百姓夹道观看，纷纷窃语说要换天了。同年秋，末帝禅让给冀飏王，祈朝正式宣告灭亡。冀飏王登基称帝，史称高祖，国号冉，年号武成，行功论赏，册封群臣，大赦天下。

高祖又册封宗族，上至亲王下至县男无所不包，其中封长子宗旭成为楚王，次子宗旭升为燕王，幼子宗旭征为赵王，长女齐光为昌乐公主，幼女姬光为安乐公主，而我理所当然的成为了皇太子。

直到父皇册封宗族的典礼上，我才见到宗旭征和齐光，不禁多看了几眼。宗旭征是冀飏王最小的儿子，也和两位兄长一样是庶出，比我小六岁，从小天资聪颖，幼年被世外高手看中带走习武，直到冀飏王起兵后才回来参军作战，经常身先士卒奋勇杀敌，如今战功赫赫，人称“勇将军”。据书金屏说，这位幼弟对宗旭升可是非常亲近，也和宗旭成关系极好。

而齐光相貌只能称得上娟秀，性格温和，并无其他特点，也不甚受父皇宠爱，丈夫早死，如今寡居，颇为孤独伶仃。我听说这位姐姐的遭遇，不禁同情起来，便问她为何不再嫁。齐光只是苦笑，轻轻摇头道：“如今还有谁敢娶我呢？”

“姐姐可是公主，一定能找到一个好驸马。”

“多谢皇弟吉言。”齐光道了谢，慢慢离开了。

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只好先忙自己的事去了。因为被封了皇储，我们不日便要入住东宫，书金屏和文晴湖于过来跟我商量大丫鬟们的事。

王府原先的规定是这样的，丫鬟们凡是年满十八岁的，根据出身会安排不同的出路，有的是外放自谋生路，有的是和小厮配对等等，不一而足。然而这两年因为冀飏王——如今的高祖的称帝霸业的缘故，香茗、芳柳、念荷、忆菊、妙喜她们的终身不得不耽误了。如今局势稳定了下来，大丫鬟们早已经过了双十年华，看在她们这些年的功劳的份上，书金屏和文晴湖想给她们安排个好一点的归宿。末了，文晴湖说：“我想先问问她们的意思，再安排出路。”

我没有反对意见，书金屏则有些犹豫道：“眼下偏偏撞上大量换人的时候，我怕会招些不干净的人进来。东宫也需要人，是不是该放一放？”

文晴湖道：“论理金屏妹妹是说得不错，可情面上就说不过去了。倒不如先给好处，再日后兑现，我们才站得住脚，不至于叫人家指脊梁骨说我们苛刻下人。”

书金屏低头想了一会儿道：“姐姐说的不错。把她们叫来分别问过，再做决定吧。”

我忍不住问道：“我说，这事你们自行决定就好，为什么还特地叫我呢？”

“那是因为——”文晴湖想了想方才继续说道，“贴身丫鬟们都有被主人收房的不成文规定，我是想问问夫君，如果她们有这个意思的话，可愿意接受？”

我想也不想立即摇头，文晴湖立刻笑着跟书金屏说道：“你看夫君多干脆。”

书金屏也抿嘴笑了：“这多伤人哪，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还是有人喜欢夫君的。只是夫君太粗枝大叶了。”说着，有意无意地瞟了我一眼。

我哑然：“居然还有人喜欢我啊？”

“夫君倒有自知之明，不过也不必把自己看得太低了。”书金屏别过头，没让我看见她的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有文晴湖平静地微笑着。

后来问过大丫鬟们，只有香茗、芳柳和妙喜想留下来预备做女官，其他人表示愿意外嫁，就是不知道谁是哪一个喜欢我的。念荷和忆菊要走，我有些恋恋不舍，毕竟是朝夕相处的人，都有感情了。书金屏不惊反喜，私底下跟我说可以把这两位安排在朝廷新贵的身边，以留后日之用。

我当时说：“你不是不想让别人的卧底进来吗，如今却在别人内部安插卧底，这是双重标准哪。”

书金屏白了我一眼道：“你不感谢我就罢了，还跟我说风凉话，有本事自己做去。再说，要在对方内部安插自己人哪有那么容易，我这是想争取中立党派，将来好有可用之人。”

我讪讪然地点头表示明白。于是除了香茗、芳柳、妙喜和凤林、佳颜之外，其他到年龄或者老大不小的人都放了出去，东宫里转眼间就只剩下了几个老人了，其他的都是从民间征选来的妙龄少女。不久，我又将凤林和佳颜分别送给两位将军作姬妾。

见我遣散了丫鬟，一位进京述职的州官在兵部尚书设宴时候私底下向我献了两个美人，让我纠结不已。这位州官的目的我倒是知道的，因为眼下改朝换代，父皇又有破旧出新，调整官制的意向，不少人于是都纷纷寻找门路谋取前程，眼前的州官自然也不例外。书金屏跟我说过眼下正是在朝廷中培植和安插势力的时候，朝廷地方有不少人是祈朝的老臣，尚未站队，这些人最是需要争取的，无论父皇还是我，将来治理天下都需要他们。

别人进献的若是古玩钱帛之物倒还罢了，可他献的是个大活人，我就为难了。踌躇了一阵子后，我对他说：“你的意思呢，我明白了，大人只需把简历交上来，资历符合的话自会留下来。这人，你还是带回去吧。”

州官只好唯唯诺诺告退了。

于是我也不当回事，又想起风尘中的一位好友，不知她怎么样了，遣人打听后才知道人家早就被赎了身，给一位京官做了妾，境遇也不是很如意。我深表关心，便照着记忆写了一张画，裱好后派人送去权作礼物。

干了诸如之类的闲事，却一样正事没做，譬如任命太子属官、安插朝廷势力之类的本该由我干的活全由书金屏打点，到时我只需出面张张嘴皮子，写写字就行了。文晴湖觉得不妥，委婉提点了我一下，我才醒悟过来，急忙跟书金屏学习太子该做的事情，一下子就忙了不少。

重阳节刚过，北方边境又传来战报：北狄进犯！朝廷大哗，纷纷指责北狄人背信弃义撕毁盟约，毫无廉耻之心。一阵口诛笔伐后，高祖询问由谁领兵迎击北狄人。楚王和燕王立刻出列自愿领兵，高祖沉吟不语，不知如何选择。

我曾从书金屏那里得知楚王宗旭成有勇有谋，在军中威望很高，是大将之才，可和燕王比就稍逊一筹；燕王宗旭升文武双全，虽然在军中威望略逊楚王，可是对战略的把握却胜过楚王。

高祖忽然向我问道：“不知太子意见如何？”

我吃了一惊，正如书金屏所料。她说过尽量不要发表意见，让高祖自行选择，如果实在无法回避，就另择一名将军出战。于是回答道：“回陛下，儿臣以为楚王和燕王旗鼓相当，实在难以选择，不过儿臣以为眼下还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谁？”

“儿臣推荐左神武将军邓雄飞邓大人。”我也不是闭着眼瞎选的，这人是参与京城守卫战的将领之一，而且早年曾镇守边关，和北狄人打过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仗，逐步积累军功才升迁到京城的，只是近年不甚如意。书金屏曾跟我说此人可以信赖，因而才敢有此一荐。

高祖欣然同意，楚王默然，燕王忽然朗声道：“陛下，儿臣愿随军出征。”

高祖笑道：“邓卿家能当此重任，仲成何以请求随军出征？”

宗旭升道：“儿臣以为此去迎击北狄，不宜一味打击，只宜软硬兼施，故而愿意请命随军。”

高祖笑问道：“何谓软硬兼施？”

“儿臣以为北狄是边患痼疾，服强欺弱，反复无常，一时难以降服。且眼下还有南方伪朝虎视眈眈，随时北上，此才是心腹大患。不若暂且安抚北狄，继续盟约，驱虎吞狼，吞并南方，一统江山，转而掉头对付北狄，一劳永逸，到此方可称大功告成。若一味打击北狄，失去盟友实在得不偿失，也不利于父皇一统大业！”

高祖沉吟道：“仲成所言不虚。由燕王领军，邓卿家随同，招降北狄。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文武百官山呼万岁，再无异议。赵王宗旭征出列表示愿意随同燕王出战，高祖允了。继而退朝，楚王宗旭成黯然离开，燕王追过去，两人不知在交谈什么。

我回去后将朝廷上发生的事一一跟书金屏说了。书金屏淡淡地听着，什么也没表示，只叫我做好军务后勤，让前方将士作战无后顾之忧。我忽然想起以前看的狗血剧情，心血来潮，笑问道：“这个时候难道不该给二哥下绊子吗？”

书金屏答道：“没有必要。燕王说的不错，此举若成功，有利于将来一统南北，此是一。给人下绊子也需要做得手脚干净，万一不慎留下证据，到时候反而有损夫君名望，不利皇储之位的稳固，此是二。燕王主动请命，令邓大人失去升迁的良机，彼此关系生了间隙，我们以后有的是机会乘虚而入，此是三。现在夫君还想在背后扯燕王的后腿吗？”

“不了，我只是随口问问。”

“我想也是。”

正当我准备继续和书金屏调笑，忽然一个小孩的稚嫩声音传了过来：“爹爹，抱抱！”我只好站起来循声望去，那是书金屏生的四岁的儿子，大名成雍，长相颇肖其母，不知为何挺粘着我的。照顾成雍的女官芳柳慌张跑来，不好意思地说她一时没看住，叫他寻机跑过来捣蛋了。

“嗳，乖儿子。”我一面听她的解释，一面抱起成雍，忽的想起文晴湖生的女儿成珠，便问她又怎么样了。

“郡主现在在睡觉呢，睡相非常可爱。”

“好吧，乖儿子跟我去看妹妹。”

“好~~”成雍高兴得不得了。

我于是跟书金屏打了招呼，带着他去成珠住的地方欣赏她的可爱睡相。成珠今年才三岁，跟她的母亲一块住，小小的很是可爱，不知为何挺喜欢睡觉，从小就一副淡定的模样，叫我囧囧有神，不知道跟谁学的。文晴湖坐在床边执着书卷，成珠则在床上侧卧着，露出了天真无邪的模样。

文晴湖看到我，含笑站起，关切问了几句朝廷的事。成雍挺懂事，轻声喊她“文娘”后，便自个到床边看妹妹去了。我把该说的都说了，然后和成雍一同观看女儿的睡脸。

说起来，文晴湖会生这个女儿，还是书金屏的功劳。书金屏也心细，自己先怀了孩子，而文晴湖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便疑心她是不是特地避开固定的日子和我同房，以至于到现在都没有孩子。她一面叫我多找文晴湖，一面又跟她说：“姐姐，你和我又不是外人，都有义务为夫君留下子嗣，何苦为了我而委屈自己呢？”

文晴湖笑着接受了书金屏的意见，私底下又对我说：“我的事先不用急，只要身体没有问题，迟早会为夫君生一个的。现在只愿金屏妹妹能生个儿子，我也好安心。”

我听后，心里挺不是滋味的，连生孩子也要这样小心，是不是太过了？可一对上文晴湖那温婉的容颜，就没辙了。而且我也不是不知道嫡长子有多么重要，看母上——如今的母后对我这么着紧就知道了。

于是在书金屏顺利生下一个儿子后，休养得差不多后，文晴湖才“正好”为我怀了孩子，直到那时候，我才晓得为什么她坚持要在书金屏生完孩子后再轮到她生了。若不打这个时间差的话，我一个人怎么挨得过漫漫长夜？

书金屏也醒悟了过来，一次云雨后，在我还没睡去，互相闲聊的时候感叹道：“我到底不如姐姐细心。”

“怎么忽然说这个来了？我看你也挺仔细的。”

“我是说在夫妻相处的方面，姐姐比我强了许多。”书金屏想了想，又笑道：“假若我和姐姐同时怀了孩子，你怎么办？”

“那就忍忍吧。”

书金屏笑道：“就不晓得找别人？比如凤林、佳颜。”

“这……也不是不行，总归没有你们好。”

书金屏笑着闭上了眼睛，忽的又睁开眼睛，似要说些什么，却没说出口，合眼睡了。我好奇她没说出口的话，可书金屏推说累了，只好作罢。

如今想来，我当真蠢得要死。书金屏要问的，分明只有那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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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燕王成功威吓北狄，与之重新结盟后凯旋归来，京城百姓夹道欢迎。自那次京城守卫战后，人们都把击败北狄的人视作英雄，更何况燕王不损一兵一卒便吓退并降服北狄人，这令他们更加狂热了。于是大道上欢声震天，鲜花飞舞，英武的骑士们神采飞扬，虽然没有做出任何逾矩的行为，却还是忍不住和道旁的少女们眉来眼去。我没有亲见这样的光景，一切都是以前的一个小厮，现在的太子属官之一，叫做孟响的青年眉飞色舞跟我讲述的。

在接到战报后，我知道高祖应该会设宴封赏功臣，现正忖思该送什么贺礼比较妥当，看到孟响这么兴奋的模样，不由一笑，问道：“你也想出去打仗？”

孟响一愣，不好意思地答道：“回殿下，臣武功拙劣，谋略又不成，怕是不合适参军。”

我笑道：“你才二十岁，现在开始勤习武艺，研读兵书，三年就可以当一个军官了。”

孟响想了一想，嘿嘿笑开了：“那臣这就回去习武读书！”

“等等，你还是先把手头的活干完。”我急忙叫住他，哭笑不得，“别忘了你现在好歹也是一个官，玩忽职守怎么行！”

“是，殿下！”

看着孟响迈着轻快地脚步离开，我苦笑着站了起来，回到书金屏居住的凤临宫，询问这位聪慧的妻子的意见。

三日后，高祖在麟德殿举行宴会犒赏燕王、赵王、左神武将军邓雄飞等人，文武百官也前来祝贺。我依旧不甚起眼，在一旁观看玉树临风的燕王和英气勃勃的赵王两人意气飞扬的模样，不禁深深感到自己和他们的巨大差距，若不是有“嫡长子”这个头衔，恐怕如今已经做了一个安乐亲王吧。

邓雄飞虽然也在凯旋之列，可这次功劳归属于谁有目共睹，人人都争相向英雄敬酒，难免遭到了冷落，因而显得有些落落寡合。我便过去举杯道：“邓大人，祝你凯旋归来！”

邓雄飞苦笑一声道：“太子何出此言，谁不知道此次胜利要归功于燕王。”

“邓大人何必自轻。虽说我们已经和北狄缔结盟约，可北狄人反复无常的本性岂能轻易改变，只是如今时机未到，我们不得已才与之和谈。况且朝廷再无比邓大人更了解北狄的武将，将来总会有邓大人边疆扬威，勒马镌碑的一天！”

邓雄飞笑道：“托太子吉言！”

我又和他谈了片刻，看到有人找我，便告辞了。最后我看文武百官上前庆祝得差不多了，才来到燕王和赵王的面前，先为自己这么迟才来祝贺道歉，然后将一套套的恭贺官话送上，再说最后的目的：“我预备了一点礼物，现已送到各位的府上，二哥、小弟若不嫌弃就收下吧。”

宗旭升笑道：“三弟如此盛情，我就不客气了。”宗旭征也笑着点头同意了。

经燕王此举，北方边疆暂时稳定，南方皇储之争早就落幕，正在休养生息，一时不会北上，高祖决定趁此励精图治秣马厉兵，开始为如何招纳人才苦恼起来。

我来这里多年从来没有听说类似于科举的制度，倒是看到不少人明明没有什么才能，却因为是出身名门士族而被选拔举荐，甚至攀居高位。听书金屏说在祈朝中期的时候，这样的风气更加严重，只是近年来历代皇帝深受门阀世族之苦，不断打压他们的势力，逐步收回军权和朝廷人事，避开世家子弟选拔人才，才有了如今不少寒门子弟入朝进仕的良好趋势。

我想科举制度虽然一直被诟病，然而迄今并未完全消亡，依旧有着强悍的生命力，而且这也是老百姓唯一的出人头地的希望，就此推荐给高祖也不错。便把科举制度简单说给书金屏听了，书金屏听罢也很赞许，于是着手准备一个恰当的时机上奏高祖。

不久燕王开设学馆，招纳天下人才名士，并举荐其中优良之辈给高祖。楚王也不甘落后，也从军队中选拔青年才俊，充盈武将队伍。高祖大为喜悦。书金屏于是对我笑道：“夫君，现在不上奏父皇，更待何时？”

于是书金屏草拟一封奏疏，我抄了一遍后毕恭毕敬上交给高祖。高祖阅罢，沉吟半晌道：“这是好事啊，难得旦永也有这样的好主意，不过这文章不像是你写的，又是书家女儿写的罢。”

听高祖带歪了话题，我急忙回答道：“回父皇，奏疏确实是金屏草拟，可主意是我和金屏一同想出来的。只是事关重大，儿臣写文又夹缠不清，生怕父皇不耐，只好叫金屏帮我写了一个。还请父皇见谅。”

高祖笑道：“牡鸡司晨总非好事，你这般过于依赖妻子，将来如何统御江山？书金屏背后是赫赫的名门书家，若要科举取士，这书家便是第一个大障碍。”

我默然，半晌才回道：“科举取士一事难以一蹴而就，可以从长计议。儿臣以为可以先下诏另地方官根据各个科目择取贤良，如此数年，逐渐撤换朝廷人事，到时无人能够阻挡民心所向，再定为规矩，以此为江山永计。不知这样是否可行？”

高祖颔首道：“如此可行，这事他日早朝跟百官商议，再令中书省拟诏吧。”

我立刻称谢，又议事半个时辰后方才走出太极殿，长舒了一口气，如此算是在招纳人才之争上占了小小的上风，总算能向书金屏交代了。

自然我也把高祖的话一字没改的告诉书金屏，书金屏默默无语。文晴湖也在场，忧心忡忡说道：“科举的确是利在千秋的大事，可是这事必然会动摇门阀士族的根基，如果有人在科举未成之前看出其中的利弊并极力反对的话，只怕有人会将箭头直接指向夫君啊。”

书金屏点头道：“不错，这事需要父亲的支持。夫君马上着手准备筵席，务必请父亲过来，我来说服他。”

“不告诉他不行吗？”

“我不是不想，可是父亲在朝廷文武都有人脉，若能说服他就会减少一半的阻力。而不让父亲知道的话，小心他倒戈一击，扯你的后腿。”

“唔……”的确，书宰相绝对干得出来。

“而且严重的话，科举可能会推迟几十年，这对夫君可是非常不利。”

“好吧，我这就去叫人备宴。”

不久高祖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到来，皇宫到处张灯结彩，宫女穿梭如织，处处衣香鬓影，欢声笑语，高祖宴请群臣，众人尽兴而归。我一如既往偷偷退席，赶在年关将过前赶回东宫，亲自为文晴湖和书金屏放烟花。

京城门阀世族王孙公侯遍地皆是，从新年到上元节的这一段日子酒宴不断，是人际活动最为频繁的日子。我便找了个由头，邀请书宰相、三省长官，六部尚书、十二卫共二十四位将军等赴宴，由于请的人都是朝廷重量级的人物，人们都异常关注。我倒是不怕，人物越重量级，书宰相就不会越突出，即所谓的藏木于林，只是要提防他人的眼线。

酒宴过后，我私底下问书金屏事情怎么样了。书金屏说还算顺利，她在言语间也隐瞒了点紧要的东西，所以书宰相才同意了，还警告我不要说溜嘴。

我松了一口气，就等上元节过后高祖下诏了。现在暂且安心享受节日吧。上元节到来的那一天，我本打算与民同乐，和文晴湖、书金屏一同观看烟花，可燕王突然请我一同出去观赏花灯。我不假思索答应了，回去后被书金屏批评了一通，譬如不遵守约定云云，半个时辰后方才被放出去。

临走前，我问道：“你们不一起来吗？”

“不了，我们今晚就在这里看烟火……只是，夫君要对燕王提防点。”

最后的声音低于平时，以至于我差点听漏，可书金屏已经转身离开了。我只好到文晴湖那里再报告一遍，同时向她表示歉意。文晴湖笑道：“新年已经遵守约定为我们放烟火了，今日就随夫君的意思吧。不要太晚回来，不然父皇会不高兴，我们也会担心的。”

我一面听文晴湖的话，一面换上便装，笑问道：“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去买回来。金屏说她要外面做的汤圆子，宫内的太精致了，反而没外面的有嚼头。”

文晴湖想了想道：“我记得东面有做灯谜的花灯，很精巧，夫君就为我要一个吧。”

“好的。”我高兴地出门了。

燕王邀请的时间是华灯初上时分，如今太阳依旧光芒灿烂，我出门得有点早了，可是难得有空闲不去理会政务和人际关系，这段独处时光将会非常愉快。于是我叫护卫们离远一些，自己慢悠悠的逛街市了。

虽然经历了北狄的围攻和数年内乱，京城一如既往四衢八街车水马龙，酒楼人家鳞次栉比，街头摊贩人声鼎沸，这就是百年王朝的底蕴。祈朝灭亡得其实挺冤的，我不禁这样想，可是一旦危及自己的性命，就顾不上祈朝冤不冤了。

金乌西坠，街市一个接一个点亮了灯火。还没有察觉的时候，身处的东大道已经变成了降落在人间的星河，若不是人世的喧闹，我一定以为自己身处仙境。正在恍惚间，燕王终于出现了，他拍我的肩膀笑道：“三弟怎的出神了？”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燕王，笑道：“我只是被眼前的美景迷住罢了，太平盛世也不外如是吧。”

燕王也望向繁华的街市，出神道：“确实非常美丽，可是现在还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南方尚未收复，北狄之患不时发作，这里的繁华只是一场幻梦。如此大好河山，谁才是真正的主人呢？”

我一时无言，燕王回神笑道：“三弟尚未用过晚餐吧，我已叫人到丰平楼定了雅座。”于是两人动身前往丰平楼。

才走了几十步，儿童唱歌的声音飘了过来，我听着耳熟，不由得停下脚步凝神聆听。燕王也听到了，听了一会儿后笑道：“这首童谣我以前也听过，不知是什么意思。”

儿童们已经唱过一遍，如今又从头唱了起来：“北地有紫城，紫城有皇宫。有凤天外来，有凰双舞空。中央起高楼，楼上有人愁。凤凰相和鸣，两处栖梧桐。左边东皇后，右边西皇后。凤兮求其凰，今儿去哪头？”唱得实在乐此不彼，还夹杂着拍手声和踏地声。

我忽的想起以前和文晴湖、书金屏一起在酒楼上听到童谣的时候，店小二说的话，便转述给燕王听了。燕王深感兴趣道：“先朝……莫不是郓朝吧，郓朝废帝的确同时封了两位皇后，不过这两位皇后的去向，史书可不好写呀。那样的香艳昵事——不过我认为这首童谣应该和她们没有关系。”

“哦，为什么？”

“你看，这首童谣是在先朝出现的，到现在才传了二十来年，而郓朝废帝皇后至少也是百余年前的人了，中间时间不对。再说了，过了这么多年还要毁伤已经故去的两位皇后的名誉，这是只有不敬鬼神，不怕遭到报应的畜生才能做出的事情啊。而且这首童谣不合辙押韵，应该不是文人写的，说不定是小孩自己编出来的。”

“小孩编出来的玩意儿，还能传来传去的，生命力居然这么强？”

“也有好事者帮忙整理了一番，然后又唱开了吧。”

“那好事者水平一定很差。”

“也就粗通文墨的水平吧。”

说着，我和燕王大笑起来。

燕王笑过后说：“三弟眼光也变高了啊。”他抬头仰望天空，那里已经出来一轮银盘，光辉弥漫在漆黑的夜幕中，有着和人间的热闹温暖不一样的清冷，又道：“说起来，三弟大病过后做的第一首诗，也在上元节，说的就是这月亮呢。”

我挺不好意思的，难不成燕王也和书金屏一样记得清清楚楚？接着又听燕王说：“愚兄不才，现在临时作了一首，请三弟指教。”

我急忙摆手道：“二哥太抬举我了，我哪有那个水平啊。”

燕王笑道：“你先听再下结论也不迟。”接着吟道：“仙人今日磨玉盘，千里孤踪影自寒——”尚未吟完，便有人高声叫道：“二郎，可来迟了！”

我和燕王均都一愣，发现一名中年清癯男子正站在丰平楼门前含笑等待，而出声的是二楼一名探出脑袋的壮实男子。

燕王对我笑道：“这两位都是我最为钦佩的人，瘦的那位是焦永轩，那个壮的是崔植，三弟一定听说过他们的名字吧。”

我确实听过这两位的名声，都是北国大名鼎鼎的才子学士，于诗文上深有造诣，在燕王的戎马生涯中屡建奇功，那一道道的檄文可都是广为传颂的奇文佳作。心中不由一动，里面的人难不成都是燕王开设的学馆而招纳的天下英才？那还真得见上一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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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第三十章


进入丰平楼后，燕王就没再提起他的咏月诗了，这叫我暗暗松了一口气。雅座里英才济济，果然都是燕王招纳来的贤人才子，且都个性鲜明，有妙语连珠者，也有木讷寡言者，有严肃者，也有诙谐者，叫人大开眼界。

酒宴过后，我们一同去观赏街灯，众人都说要作诗，有的举手便得了一首，有的冥思苦想也凑不成一句来。我直接不战而降，袖手旁观他们的竞争，心道：“我的古文基础可不咋地，才没那么傻出来丢乖露丑呢。”顺便买了一盏在上面提了颇为精妙的谜语的别致花灯。

月过中天，游人渐散，我便和燕王一行告辞，包下了一个摊贩的汤圆，命护卫送到东宫，自己在后面跟着。回到东宫，发现书金屏和文晴湖都还没睡，我心疼道：“你们怎么不去睡觉呢？”又命人把汤圆热了，给大家各盛一碗。

书金屏白了我一眼，自行吃了汤圆。文晴湖笑着为我吹了吹汤圆汤的热气，打算侍候我吃。我急忙摆手，端过碗自己动手，又招呼大家一块解决汤圆好去睡觉。

第二天，我才把和燕王出行的种种跟书金屏和文晴湖说了。书金屏微微蹙起眉头道：“燕王雄材大略，志向高远，着实叫人好生佩服。可是居然当着夫君的面露出问鼎的意向，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幸好有人打断了他的吟诗，不然夫君如何过关？”

文晴湖也难得露出了不快的神色道：“燕王这次有些过了，可这么外露也不太像他的个性。”

书金屏沉思道：“确实如姐姐所说，燕王如真有问鼎意向，不应该向夫君表露出来。后日早朝，夫君要注意了，燕王可能会在那日有所动作。”

“为什么？”

“夫君在那天不是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父皇提议各地开科举荐人才吗？燕王说不定已经得到风声了。”

文晴湖笑道：“皇宫确实不缺乏耳报神。”

书金屏也笑道：“姐姐这么一说，岂不连我们也笑话了。”

文晴湖抿嘴笑道：“至少夫君不知道。”

我闷闷地说道：“别把我当透明人哪，我只是想不起来。”

不过我也有点担心，燕王当真不服我这个弟弟当太子吗？可是以前书金屏和文晴湖也曾经跟我剖析过放弃皇储之位的弊端，那可是危及身家性命的大事，如今我又已经坐在这个位置上了，再放弃当太子难免会给人们不负责任、软弱可欺的印象，也对不住把前程押在我的身上的众多跟随者了。

“我不明白……既然不服气我当太子，为什么当时立皇储的时候不提出来呢？”

书金屏冷笑道：“历来立皇储都以嫡长子优先，母后又出身大门阀，夫君也在父皇平乱中建立了功勋，没有理由不成为皇储。况且皇家本为天下人表率，若在选择继承人上不按礼法来，令得下人竞相效仿，庶子可以对嫡子不敬，长幼尊卑无序，家族继承顺序没规没距，天下岂不要大乱？漫说天下，连我们现在所依恃的门阀士族也要反对了。因此楚王和燕王自然不能提出异议了。”

“喔……”我只是觉得对不起楚王和燕王，这世上不公平的事情确实太多了，难怪他们也想争一争。

书金屏看我这个样子，欲言又止，沉思起来。文晴湖一面为我们剥橘子皮，一面说道：“总之，夫君先看看燕王的动向，我们这边也尽量做好准备，以防不测。”

我接过文晴湖递来的橘子肉，一瓣一瓣吃了，嗫嚅道：“我真是受够了，自从当了太子，净讨论政治问题，也不谈些风花雪月。”

“什么政治问题，夫君净生造词语，我们又听不懂。”书金屏不着痕迹地踩了我一脚。

我醒悟过来，周围还有宫女们在，实在不方便，便讪笑道：“我这不是忘词了嘛，只好先造一个应付。我只是对钩心斗角的事情感到了厌倦。”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为免尴尬，我急忙说：“我好久没画画了，难得休息几天，我给你们画像好不好？”

书金屏还未开口，文晴湖便笑道：“好，我这就叫人取来笔墨纸张，妹妹先请吧。”

我于是等人铺开纸，磨好墨，便提起笔开始临摹肖像作画起来。一个时辰后，请她们鉴赏。然后又低着头画更为写意的水墨画，随意挥洒，不亦乐乎，不一会儿雪中红梅便跃然纸上。我左看右看很满意，便兴高采烈对书金屏和文晴湖说：“你们看，我这么长时间没画画，技术一点没退步。我果然是绘画的天才吧！”

书金屏没有回答，妙喜插口道：“三郎真喜欢自卖自夸，羞羞。”

我苦着脸看向书金屏道：“我看你还是把这个多嘴的妖精送走吧，这样一来你好，我好，她好，大家都好。”

书金屏和文晴湖支撑不住，都笑了出声，周围的宫女们都窃窃笑了起来。唯独妙喜大大的撅起了嘴，一脸的抗议。

上元节三日假期过后的第一个早朝，高祖表示了人才匮乏的担忧。我老老实实配合他提出了命令地方官根据科目不拘一格选拔人才的意见。高祖便询问众官有何意见，一名文官闪出表示反对，我定睛一看，不是燕王一派的人，心下疑惑。

有人开头，就有人跟上，批评这个办法的老旧和浪费人事物力，甚至举出了先朝的“举孝廉”不良事例。自然我这边培养的人出来据理力争，两派人马当场舌战，高祖并未生气，只是不悦地喝令众人停止争论并另举出更合适的意见。

众人鸦雀无言，最后尚书省吏部主事上前奏道：“臣以为可以先拟定可自行选拔人才的地点及数量，再诏告全国令天下才子学士准备考试。一州之长再在合格者中择优向朝廷举荐，余者留在原地分配职务历练，和正式官员一同待遇。”

我想反正关键在于考试科目和打破门阀世族的人事垄断，其余的都需要时间，现在如此也成。别人也没反对，于是高祖便允了。

早朝结束后，我回东宫听宫女说书金屏和文晴湖在棋章殿内里下棋，便过去了，来到里面第二道门外时放轻了脚步，弯腰侧耳偷听她们都会说些什么。听了半天，也就听她们说下棋的事情，就算长久不说话，肯定是在思考下一步棋。我不禁索然无味，挺起身子，掀开珠帘进去了。

书金屏和文晴湖大概正在缠斗得难分难解的时候，棋盘上黑白纵横，我扫了一眼就觉得当真密密麻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看我进来了，文晴湖朝我笑了一下，书金屏则拈着白子凝神思索。又过了一炷香时间，我闲得无聊，只好自己剥桔子吃，一直等到她们下完。

终局后，书金屏和文晴湖同时站起，说道：“姐姐的棋风当真数年如一日。”

文晴湖笑道：“我不这样就没办法招架妹妹呀。”

书金屏道：“苍国师若知道姐姐非但没有悔改，反而更甚，不知作何感想。”

文晴湖抿嘴笑了：“怕是又要说我无赖了。”

书金屏微笑道：“姐姐就不嫌难听？”

“也对呢……”文晴湖只是微笑，好似不在意的样子，又好似受到了触动。

书金屏方才看向我说：“如何？”

“不先休息一下吗？”

“不了，刚才的只是消遣，还不至于这么费脑力。”

骗人，我暗自咕哝着，就算不是骗人这也很打击人了，老天从一开始就是长偏了心的。可书金屏射来的目光很刺人，于是挥退众人，只留下文晴湖，再跟她说起早朝的种种。书金屏默默听着，半晌才说道：“燕王想坐享其成。”

“啊，怎么说？”

“燕王确实是英主，可比夫君你强太多了。”书金屏漫不经心接过我送上来的橘子肉，吃了几瓣后说：“以后要坐天下，人才是必需的，如今的门阀士族大都气焰嚣张，掌握国家命脉和人事，偏偏人又一代不如一代，仅靠那几个佼佼之辈支撑，如此下去必将危及国家。燕王也是明白人，不然也不会设馆招收门阀以外的寒门人士了，不过这终非良策，治标不治本。而夫君的科举制度可算百世良方，能解门阀之毒。燕王若要现在破坏夫君的计划的话，此事以后就要更费工夫了，还不如让别人做了，自己再接收成果。”

我连剥了几个橘子，听书金屏又说：“可是呢，燕王能看出来，那些门阀世家就会没人看出来？燕王既不想毁了科举，也不想得罪门阀，便耍了个花枪，透漏消息给别的党派，叫别人当出头鸟，自己充当好人，又把矛头对准了夫君，可谓一石三鸟。”说着，她露出了笑容，可我实在无法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丝笑意。

最后，她吐出了一句令我大惊失色的话：“我们必须除掉燕王！”

我呆了半天，在文晴湖的轻轻推动下才回过神，连连摇头道：“这不好吧。我们还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大家坐在一起和和气气解决问题不好吗？”

书金屏皱眉道：“为什么夫君总有这么天真的想法，都——”她蓦地收住口，不自在地扫了周围一眼。

我愣了一愣，才晓得书金屏差点说出我的秘密了，可见她有多激动，不禁垂下头乖乖准备洗耳恭听她的教训。可是书金屏终究没说话，倒是文晴湖在一旁劝说：“妹妹也太心急了。我们贸然出手，师出无名，反而会被倒打一耙。而且父皇如今态度暧昧不明，万一他支持燕王的话，到时候不是反而对夫君不利了？我们不如以不变应对万变，后发制人吧。”

“姐姐说的也是，我只是怕养虎为患……”书金屏忽然笑了一下，好似自嘲地说道：“我说错了，燕王长成老虎的时候，夫君还不知在哪儿呢。”

“我是什么？”

书金屏想了想道：“养在院子里的小狗吧。”

“…………”我想起了以前在王府养的一条小狗，非常温顺，胆子很小，而且很笨，一天到晚只会对主人摇尾巴，唯一的优点是不会对别人乱叫，于是脑门立刻流下了几滴冷汗，“你一直都是这么看我的啊？”

“是啊，像极了。”书金屏显然也想起了那条小狗，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嘴角翘起的弧度。

我立刻扑到文晴湖的怀里：“呜呜，金屏欺负我！”

文晴湖笑着抚摸我的头：“乖乖，不要紧。只是打比方而已，大家都喜欢亲近小狗，对于老虎则吓得躲远远的，这样想的话，夫君不是比燕王好很多吗。”

我抬起头表达自己的感想：“我完全没感到安慰。”

幸好周围没人在，不然又要被笑话了，在宫女、太监们面前彻底威风扫地。不过我好像从来也没有在宫女、太监们中间建立起威信的样子。

“为人们所亲近确实是个优点，可也意味着很容易就被欺负，毕竟是那么笨的小狗。”书金屏又在一旁泼冷水了，“还有，夫君都多大了，还跟小孩似的。要叫人看了不又要被笑话？”

我无奈听她训话，嗫嚅道：“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还说打狗也要看主人呢。”

“又是你老家的谚语吧。”书金屏又气又好笑，伸出葱葱玉指在我的额头上一点说：“还真把自己比成小狗啦？”

“这个……是你先说的。”

“是夫君你自己先问我的。”书金屏站了起来，又说，“不过夫君老家的谚语说的没错，打狗也要看主人呢。”还没等我想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又听她说：“我约了几位王妃、夫人和母后一同赏雪，夫君还是赶紧去忙正事吧。”

“那等我吃完这几个橘子。”我急忙低头掰橘子肉，书金屏无奈地摇头，跟文晴湖告辞后姗姗离去。

看书金屏离开，文晴湖才微笑道：“金屏妹妹很看重夫君呢，太好了。”

“何出此言？”

“她不是说了吗？打狗也要看主人呢。那只小狗被欺负的话，作为主人的她一定会非常心疼，生气吧。”

“……我真后悔问她我在她眼中是什么东西了。”

文晴湖扑哧一声笑出来，说道：“我倒是很庆幸夫君不是老虎，而是小狗呢。虽然笨笨的，却很听话，我很喜欢这样的小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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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朝廷颁诏开科考试，天下人为之轰动。虽说朝廷格外开恩录用平民做官不是没有先例，然而像这次大规模的考试选拔确属少见，再加上平民一跃龙门的机会少而又少，因此踊跃报名的人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春暖花开时，各地开始依据朝廷颁布的文武各项科目，如经书、诗文、策论、算术、武艺、兵法等科目选拔人才。虽然事先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筹备，可从各地的报告来看，下派的官员和地方官们还是疏于经验，手忙脚乱，差点乱了章法。

夏日炎炎时，各地选拔成绩终于报了上来，我虽说是总负责人，可具体事务还是由尚书省负责。我听闻成绩出来了，急忙赶到尚书省察看情况。此次考试中合格者三千余人，被选拔出能够上京由朝廷大员主考的人总共一百零二十六人，比我想象中的少了些。不过我转念一想，古代人科技不发达，死亡率高，人口基数也就少，再考虑教育普及率，能识文断字的人就更少了，何况只有门阀士族才能任官，不少寒门子弟都放弃继续读书，在这之中还要继续选拔精通诗书经文的人就更加困难了。

回去跟书金屏一说，书金屏也感到了办学的必要性。虽说不是没有学院，可是那些基本都是门阀世家的私人书塾，寒门子弟就算想要进学也不得不在高昂的学费前望而却步，如此一来本来就稀缺的人才就更加凤毛麟角了。羊毛只有从羊身上才能拔.出.来。

书金屏一面思考，一面对我说：“这事不能急，慢慢来。要是操之过急，引得贪心的硕鼠反弹就不好了。”

我于是将这事扔给部属筹备，自己依旧跟随高祖学习政务。一日路过武明殿，遇见时任左羽林将军的元开泰，便拱手笑道：“师傅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元开泰还是和以前一样笑，笑得熟悉他的人都不自觉打寒战。他拱手回礼，打量着我说：“嗯，太子是不是疏于习武了？”

“自从当了太子，可用的时间变得很少，强度已经不如以往了。好歹有天天打拳吧。”

“那要不要我送你特制的铁甲铁臂呢？”

“请问它们的重量是……”

元开泰笑道：“不重不重，也就太子以前冬天背的那些玩意儿的重量。”

我立刻回绝道：“多谢师父美意，我现在需要注意仪表，穿那么多太有损形象了。”

“至少在练习的时候穿上吧，”元开泰拍拍我的背道：“看这里都出现赘肉了。”

我冷汗直流，只好强笑道：“好吧，师傅的盛情厚意，我就收下了。”

“我明天叫人送来。”元开泰笑眯眯地离开了。

我暗自扮了个鬼脸，这变态还是和以往一样眼光锐利，自从高祖登基后，我的确于武艺上荒疏了，迄今差不多有一年了。若不是书金屏和文晴湖时常敦促我习武的话，只怕会退步得更加厉害。还是恢复以前的练习强度吧，有备无患嘛，我搔了搔脸颊下了决心。

于是我一边慢慢恢复习武强度一边学习处理政务，自然复杂的事项还是要回去询问书金屏。不过自从高祖批评我过于依赖妻子后，我再没敢光明正大的拿着一撂文书去找她了。

秋天来临的时候，朝廷最后选拔考试终于顺利结束，寒门学子各得其所，门阀士族经过各方斡旋后没有提出异议，皆大欢喜。我也松了一口气，书宰相果然威望十足，有他在就事半功倍。

此时，楚王和燕王、赵王请我一同到京城郊外秋猎，我欣然应邀前往。

那日早晨，楚王、燕王、赵王早就骑着高头骏马在约好的地点等待 ，看我带着一队护卫前来，楚王笑道：“皇弟可来迟了，真到秋狩的时候可怎么办啊。”

我脸上一红，回答道：“下次我会早起的。”

燕王暧昧地笑道：“皇弟可真好兴致，昨晚是跟哪个美人睡了？”

“二哥何出此言？”我诧异万分。

“你身上有好闻的香味，唔，这香气应该是桂子为主制作的香料吧。”

我不好意思地闻了闻衣袖上的味道，确实是文晴湖残留的香气，是不是桂子制作的就不清楚了，不由惊叹道：“二哥对香料可真了解，只闻闻味道就知道制作的材料。这个是从南方得到的贡品，父皇转手给我的，因为香料数量稀少，我也只给了金屏和晴湖，别人可都没给呢。”

燕王笑容不变，说道：“皇弟和弟妹琴瑟和谐，当真叫人羡慕得紧。”

“哪里的话。”我不好意思地谦虚了一番。

楚王沉声道：“过于沉迷美色终究不好，勤习武艺最是要紧。”

我惶恐地点头称是。

赵王当即笑道：“皇兄性子太过温和了，实在难以想象皇兄也有凶性大发，嗜血好杀的时候。”

“那事就别提了，我现在连做梦也害怕。”我苦笑着，尽量不让自己回想起去年的京城守卫战。

赵王又笑道：“我看皇兄的马匹性子也过于温和，等到秋狩，看到大场面怕是容易受到惊吓，到时对皇兄不利，搅了父皇的兴致反而不美。何不换一匹战马来呢？”

我有点犯难，确实如赵王所说，可是秋狩快要到了，现在才临阵磨枪，等到正式上场不会显得太踉踉跄跄吗？

燕王看出我的疑虑，说：“不必担心，战马训练有素，绝不会伤害主人。要小心的不过是尚未被驯服的烈马罢了。”

“我这边刚进了一批上好的战马，今天正好带了出来溜溜。呶，他们骑的就是新入的那批战马。”楚王举起马鞭指着他带来的士兵们，说：“皇弟就从其中挑一个顺眼的吧。”

我心道我哪会相马呀，然而大哥的好意也不好推辞，只好定睛仔细一一看去，最后挑了一匹看起来性子最为温和的马儿。楚王便叫骑着那马的士兵下来并牵马过来交给我。我骑了上去，试着小跑了一段时间，马儿确实跑得平坦稳妥。

赵王高声笑道：“跑几圈看看吧，不跑起来可看不出厉害来。”

我点点头，开始试着驾驭战马加快速度。渐渐的，身下的马儿放开了四肢，脚下生风一般掠过原野，我吓得压低了身子，听风声变得越来越大，呼啸着从耳边掠过。我回过头望去，楚王、燕王和赵王已经被甩在后头了，觉得差不多了，便试着叫马儿放慢速度停下来。

可是马儿没有停下来，反而跑得越发快了。我不得已，猛地收紧了缰绳，马儿立时不甘地腾空立起，被迫停了下来。我刚要松一口气，不料它突然飞跳起来，左窜右蹦，颠得我头晕眼花，一个措手不及，愣是被甩了出去。

身子飞到半空中，头上脚下，我懵了，实在回不过神来，只来得及抱住头便狠狠摔在了地上。我忍着头晕眼花刚要坐起来，忽然听到楚王的失声惊呼“小心”，下意识抬起头，当即吓得魂飞魄散。战马居然正好来到我的上头，奋腾起前肢，正准备踏下来！

我脑中一片空白，只记得就地使出驴打滚，拼命逃出战马的践踏范围。可是战马比我魁梧庞大许多，我怎么转都逃不出它的四肢的踩踏。燕王驾马而来，扬起马鞭，抽了战马一鞭，令其偏移位置，伸出手喊道：“抓住！”

我急忙抓住他的手。燕王一使劲便将我拉了上来。我刚爬到马背上，燕王便急忙掉过马头离开。楚王和赵王则围堵追截那匹失控了的战马。我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喘着气，只觉得左边的手臂疼痛难忍。等到众人制服失控的战马，我已经流下了许多豆大的汗珠。

楚王皱眉道：“皇弟莫不是受伤了吧？”

燕王察看我的左臂说：“可能骨折了，叫御医比较稳妥。大哥、小弟就留下来练习，我来送皇弟回宫吧。”

楚王和赵王点头同意，于是我便在燕王的护送下回到东宫，同时命人到太医院叫人过来疗伤。我刚躺倒在自己的床上，书金屏已经得了消息，匆匆迈进大门，可一看到燕王便放慢了脚步。燕王一脸歉意地向她说道：“抱歉，我没能照顾好皇弟。”

“只怕是殿下麻烦兄长了。”书金屏说得好冷淡，令我沮丧不已。接着她俯身察看我的伤势，转头问宫女：“御医还没有过来吗？”

“回太子妃，御医马上就过来了。”

书金屏微微点头，看向燕王道：“可以请兄长告诉弟妹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自然。”燕王颔首，把事情发生经过前后讲了一遍。

书金屏瞥了我一眼，蹙起眉头道：“如此听来，是殿下技艺不精，给兄长添了麻烦。弟妹代殿下向兄长道歉。”

燕王笑道：“弟妹是不是对皇弟太苛刻了些。”

“怎么会是苛刻呢，堂堂的一国皇储连最基本的骑马都不会，传出去了岂不笑掉天下人的大牙。现在他受伤反倒成了好事，免得在秋狩上丢人现眼。”

书金屏今天怎么说的这么伤人，我越发沮丧了。此时，文晴湖终于连同御医出现了，看到燕王便施了一礼，简单寒暄了几句后便趋到我的床前，请御医察看伤势，自己在一旁担忧地注视着我们。我立刻看向文晴湖，满眼里都是寻求安慰的祈求。文晴湖一愣，不经意瞄向书金屏和燕王后，了然地露出了浅淡的微笑，温柔地握住了我的手。

燕王终于失声笑道：“弟妹还是太苛刻了，普通马匹和战马终究不一样……”

“这也是我要责备殿下的原因，谁不知道战马比普通马匹更加训练有素。”书金屏依旧不给我脸面，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我不自禁打了个寒战，又莫名其妙。书金屏虽然不似文晴湖那般柔情，可也不是铁石心肠只会一味责备人的人啊。文晴湖又不动声色地握了握我的手，不断安抚我的头，低声说：“不要紧，殿下，御医马上就会为你疗伤了。”

我郁闷地闭上了眼睛，这里的人太多了，以至于书金屏和文晴湖一口一个殿下，平空在我和她们之间隔出一大段距离来。我想到这里，睁开眼睛，多少明白了为什么书金屏忽然变得这么严厉了。一切都是因为燕王在跟前的缘故啊！

御医为我接了骨，抹上膏药，包扎完毕后，开了药方。文晴湖微笑着请御医有空的话便时常过来察看伤势，御医答应了，背着药箱预备要走。此时燕王方才告辞，和御医一同离开了。

待到众人退去，书金屏方才坐了下来，要我把发生的事重述一遍，一面听，一面问各种各样连我没怎么注意也几乎想不起来的细节，最后蹙起了眉头：“如此看来夫君今天受伤是因祸得福了。”

“怎么因祸得福了？”

“夫君今天可是差点没死掉啊，战马怎么会那么容易发狂呢？”

文晴湖终于插言道：“那是还未驯服的战马吧，若真是那样的话——”

书金屏和文晴湖对上视线，颔首道：“不错，已经变成最糟糕的局面了。虽然不知道今天的事情是谁的主使，但可以确定楚王、燕王和赵王已经结盟，不然怎么会配合得那么好。夫君的性命堪忧呢。”

我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又开始发凉了，颤抖地问道：“这、岂不是说我以后再也不能相信他们了吗？”

“夫君对他们很有感情吗？”

书金屏答非所问，可我没意识到这一点，只是摇头：“我从未想过兄弟之间还要互相算计，以至于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书金屏无奈地俯下了身子，在我耳边低语，声音斩钉截铁：“夫君，这里可不是你的安逸的故乡。这就是现实。还有，不准又说什么‘我要回家’之类的丧气话。”

我立刻把要说的话吞了回去。

“总之，今天只是为了让夫君能骑战马才演出的一场戏。只是谁也没想到夫君运气不好，选了匹还未完全驯服的战马，又这么逊，居然从马上摔了下来，还受了伤。所以他们大概没办法在秋狩中暗中算计夫君了吧。”说着，书金屏冷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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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所谓的宫廷阴谋、夺嫡之争对我而言，实在是太过遥远了，可是书金屏的声音却以不容逃避的冷酷姿态响了起来：“皇储之位只能属于嫡长子。亦即是说，只要夫君一天还活着，他们再如何努力也无法成为皇储，何况夫君的表现也可圈可点，完全没有被废的理由。可是只要夫君一死，父皇将不得不从他们之中选出一个继承人。”

“这是他们想要杀死我的理由？”可是以前也没看他们对我有什么杀意啊！”我还是抗辩了一句。

“此时是此，彼时是彼，人总是会改变的。他们以前不杀你，那是因为还没到这个地步，现在杀了你，就能得到皇储之位，这个诱惑还不够他们杀人的吗？”

“那也不至于改变的这么快吧？父皇知道了就不会生气吗？”

“是啊，父皇春秋正盛，皇储之争本可徐徐图之，为什么他们会突然改变了态度呢？”书金屏也疑惑起来，沉吟着说：”虽说我认为在皇储的问题上，父皇不会太过偏袒夫君，可也不会支持楚王、燕王他们。毕竟父皇是嫡长子，应该对比自己优秀的庶子深恶痛绝才是。”

我忽然想到，好像没见过父皇的兄弟啊，便问他们都哪儿去了。书金屏道：“父皇的兄弟大部分都在战场上战死了，有的是因为生母地位低微，另谋生路去了。在夫君你来的时候，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自然你也没见过了。”说着，她好似想到了什么，看了我一眼，又说道：“如果我的推测没错的话，他们只怕也是父皇设计除掉的吧。”

我这会儿难得聪明起来，疑惑地问：“王爷世子只能由嫡长子继承，庶子绝对没有机会。一旦嫡系的子息没了，先朝只会收回领地和封号，绝不会让庶子继承。父皇没有必要除掉自己的兄弟吧？”

“你说的不错，所以我才说是推测。不过我曾听父亲说过父皇年轻的时候也曾经为了避祸，不得已当起了纨绔子弟，而庶出的兄弟几个有不少都比他还要杰出的，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在这些兄弟的阴影下生活。如此想来，是累年的积怨也不是没有可能。”

文晴湖此时终于推了书金屏一把，低声说：“妹妹，说得太过了。就算是为了夫君明白眼下的时局攸关生死，可也不能这样揣测父皇的心思，诽谤他老人家的名誉吧。”

书金屏猛然一惊，说：“姐姐说的是，是我太不小心了。”

“那么夫君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唔，夫君就装病吧，但也不能太过火了。”

“那就说受了惊吓，旧病复发，一直发高烧，梦里胡言乱语，心神不定，无法上朝处理政务。”

“姐姐想的也很快嘛。”

两三句话就把我接下来的几天的命运给定了，而我又不能对她们有所抗议，心里不晓得有多郁闷，而且因为这些无中生有的病，我不得不躺在床上一连数日不得动弹。大大小小官员前来请安看望献礼，都由书金屏打发了，而我一听到响动就得赶紧装病睡觉，如此折腾了几日，实在苦不堪言。

香茗过来伺候我吃饭，我乘机对她抱怨道：“你快跟金屏说，我装病装得受不了了，赶紧对外宣布我病好了吧。”

香茗白了我一眼道：“娘娘们都在为你尽心尽力，忙得不可开交。殿下高枕大睡连一根指头都不用动弹，不知有多清闲，还抱怨呢。”

芳柳掀帘进来，闻言笑道：“殿下听了可别紧张，这两天楚王、燕王经常来看望殿下，可都被我们打发了。平心而论，这些事应该由娘娘们来做，可——”

香茗不悦地打断了她的话：“够了，芳柳，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口没遮拦，不知轻重。”

我已经坐了起来，惊吓道：“大哥，二哥都来了？”

“殿下，娘娘之所以叫你装病，不就为了瞒住楚王他们吗？你出来岂不违背娘娘们的意思了？”香茗一把又推我躺回到床上。

我无奈又躺了几天。

秋狩的日子越来越近，皇宫到处忙忙碌碌的，就我一个躺在床上，不知有多无聊。看看周围无人，我坐起来披上外衣，偷偷溜出了寝宫。可皇宫四处都是宫女太监，人多眼杂，一不小心就被他们看着了，反倒溜达不起来。我想了想，还是朝幽静偏僻的地方摸去，一面偷偷摸摸的走，一面也自觉好笑，一个堂堂太子居然像做贼一样四处溜达。

虽说是秋天，可叶子才泛黄，层林尽染，还未到大片大片落叶的时候，因而在树木丛中穿梭很能避人眼目。我便是为了隐匿身影在灌木丛中扒拉的时候，听到了书金屏的说话声，吓得当即不敢动弹。只听书金屏说：“燕王，请自重。”

我大为惊异：咦，二哥也在？于是悄悄拨开树枝，向声音的方向望去，隐隐约约看到书金屏和燕王以前所未有的近距离站在一起，身影还在不断晃动。燕王说：“我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只有你，你会不知道吗？我一直希望能够弥补自己的错误，把你从那个无能又平庸的人身边解救出来，你会不知道吗？我比任何人都更能掌握这个江山，比任何人都更能给予你至高的地位，你会不知道吗？金屏，睁开眼睛看看，谁才是那个最能配得上你的男人，谁才是真正的英雄！”

我愣了一愣，有点尴尬了，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听到燕王这么热情澎湃的告白。可同时心里也有点酸溜溜的，这么多年过去了，燕王居然对书金屏一往情深，书金屏一定也对这么优秀的男子非常动心吧。燕王俊朗无俦，书金屏艳丽无双，可谓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我每次面对他们都自惭形愧，心里也时常想到，他们如果没有我的存在，是否会结成美满的姻缘，成为人人称羡的鸳鸯仙侣呢？

书金屏说：“燕王，现在的我是殿下的妻子，是太子妃，论地位在你之上，对你本可不屑一顾。可我敬你是兄长，才一而再的忍让。往昔的情意，你以为过了这么多年还会存在吗？更何况当年你我也只相处了三天，怎及我和殿下同床共枕，生死与共许多年？燕王，世事皆有缘分二字，不属于你的永远不会属于你。既然你当年是替殿下向我求亲，这就已经注定我书金屏永远不会成为你的妻子！燕王，请回吧！”说到最后，书金屏已经声色俱厉，甩开了燕王一直纠缠的手。

“金屏，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让你看看，我和你的缘分远胜你和宗旭恒的因缘！”

“够了，不要再喊我的名字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我凝神窃听，冷不防后面突然有人厉声喝道：“什么人！在那里鬼鬼祟祟的！”吓了一跳，慌张向后望去，原来是香茗，正一脸警惕地看向这里并气势汹汹走来。我急忙做出噤声的动作，可香茗似乎没认出我，依旧生气地朝这里大步走来。

我尴尬地回头，发现书金屏和燕王也注意到我的存在，而且书金屏已经甩开了燕王，容色平静，视线却不自在地看着我。燕王恢复的也很快，只是眼神闪烁不定。若不是我无意中撞见，晓得里面的关节，不然还真看不出他们俩的紧张和尴尬来。

我困窘地站在原地，看看香茗，再看看书金屏和燕王，最后干笑两声说：“我只是想出来散散心……”

香茗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书金屏和燕王，眼神暧昧地低下了头。书金屏皱眉道：“殿下到哪儿散心不好，偏要跑这种地方来？”

“我可不想才刚出来就被人赶回去休养身子，只好专挑没人的地方钻了。”

他们听了无言以对，我心道这样下去好像对我们都不好，便急忙对香茗说：“我现在觉得有点头晕了，你赶紧扶我回去吧。”

“是，殿下。”香茗便顺水推舟，亦步亦趋扶着我回寝宫了。

我才刚在床上躺下，便看到书金屏在床前，吓了一大跳，下意识问道：“那二哥——”

书金屏叫所有的下人都离开，于是香茗连同其他宫女们鱼贯而出，她自己坐在床边蹙眉问道：“胳膊没事吧？”

我方才想起来自己的左臂还受着伤呢，急忙低头察看，没出血，也没疼痛，于是抬头说没事。她面色缓了一缓，又蹙起眉头问道：“刚才你都听了什么？”

到底还是躲不过去，我嗫嚅着说：“我不是故意听到的，巧合而已……”忽而看到书金屏射来的锐利目光，急忙如实回答道：“我是从二哥说什么对你魂牵梦萦之类的话开始听的。”

“夫君是什么想法？”

“我还没来得及想。”

书金屏只好叹了口气，静静坐着，我也只好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半晌才说：“二哥对你一往情深，金屏就没有感觉吗？”

书金屏微微一哂，并未言语。我又自言自语般说道：“二哥和你的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自认不如二哥。”

“夫君这般说，我可是一点听不出你的醋意来。”

“嗯。”

书金屏微微蹙起眉头，半晌方问道：“夫君当真听不出燕王对你的蔑视吗？”

我缩了缩头，默默无语。我何尝听不出来，要说心酸，是有的，可并非是因为燕王对书金屏的深情，而是他对我的真正的态度。平常燕王对我亲切有礼，照顾有加，可是背地里对着书金屏却能毫无顾忌地表露出对我的轻慢，这样的表里不一更伤我的心。

我勉强笑道：“这有点像狗血的剧情了。”

“什么狗血的剧情？”书金屏眉间的竖纹更深了。

我想了想，还真不知如何解释，只好结结巴巴地将台湾狗血剧的种种说了一遍。书金屏越听越是皱眉，直到我说完才不紧不慢地说道：“那样的话，按照狗血的剧情你应该对我产生误解，开始大吵大闹才是。”

我摸了摸脑门说：“其实我不喜欢狗血剧情。”

书金屏扇了我一个巴掌，冷冷说道：“夫君，请你注意，眼下不是你看的台湾电视剧，是现实。”

我忽然挨了一个巴掌，脸上火辣辣的，正懵神间，听书金屏隐含着怒气的话语，越发又愣又呆了。只听书金屏怒道：“燕王哪里是对我一往情深了？那种轻薄无行的浪子，家里蓄养了不知多少宠姬美妾，居然还敢把主意打到我的身上来，当真是江山美色都要揽入怀中，好大的野心啊！”

咦？我越发搞不清楚状况了。

“你以为燕王想要染指的只有我吗？别忘了，姐姐也是和我一流的美人，他对姐姐动手动脚的程度比今日更甚！”

我惊得坐了起来：“当真？”

书金屏眼色黯了一黯，缓了口气道：“当真。不信你问姐姐，若不是怕你担心，和燕王撕破脸会不利于你，所以她才没告诉你。”

我急得跳脚：“怎么不早说，不说我怎么知道燕王是衣冠禽兽？不行，我得问问晴湖去！”

书金屏喝止我道：“慢着，你还在装病呢。叫人把姐姐请过来，再自己问吧。”于是她叠声叫来一个小宫女，吩咐她请来文晴湖。

不久文晴湖姗姗而至，讶异地看到书金屏和我正一脸严肃地相对无言，温言问发生了什么事。我心急口快：“晴湖，听说燕王对你动手动脚了是吗？”

文晴湖愣了一愣，眼神转向书金屏，方才看向我答道：“是有这么回事，可是夫君……”

“燕王——”我不由得咬牙切齿，忽然眼泪涌了上来，因为太过突然，以至于自己还没回过神来，眼泪便簌簌流了下来。

书金屏默然，文晴湖不安地看了她一眼，俯身为我擦拭眼泪道：“夫君怎的忽然哭了，这不是什么值得你哭泣的事情。”

我也茫然，只觉得心酸，心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破碎，裂痕越来越大，发出的声音将眼泪掩盖过了。一听文晴湖这么说，急忙辩解道：“不是的，不是的——”又住了口，不是为燕王调戏文晴湖和书金屏而哭泣，那又是为了什么才哭泣的呢？

最后我只晓得语无伦次地辩解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可是，可是！”

文晴湖轻轻抱着我的头，并埋进自己的胸前道：“夫君，你什么也不用说了，我明白的，我们都明白的。”

我只好哽咽着哭泣了，任由文晴湖抚摩着自己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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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是夜，文晴湖陪我就寝，四处无人，唯有烛光摇曳，我低声问道：“晴湖当真知道我为什么哭泣吗？”

文晴湖并没有马上回答，半晌一声叹息：“身为女孩子的你会喜欢上燕王是很自然的事情。”

“不……我怎么会喜欢上燕王，不可能的。”我闷闷地回答道，文晴湖没有回答，过了片刻我又说：“应该是憧憬吧，我身为女孩子从来没喜欢过男人，燕王算是半个。”

“燕王让你失望了吧。”

我无言以对。

“夫君真是意外的纯情，男人本来就是那样——”文晴湖低低笑了几声，忽的收住了笑容，低声道：“燕王伤了你的心，可是夫君你也伤了金屏妹妹的心。”

“怎么会？”我吃了一惊，爬了起来，不慎碰及左臂，一阵疼痛。呻吟了几声，我又倒了下去，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文晴湖。

“夫君可还记得我要你答应的事情？”

我点点头：“你要我处处敬重金屏，处处以她为第一位，有事先找她，有好处也先找她。”

“那今天为什么没能做到呢？今天的夫君没把金屏妹妹放在心上，一直都没有发现吗？”

“我哪里没把她放在心上了？”我依旧身在庐山中，没看出自己的毛病来。

文晴湖无奈地叹息了，轻轻捏着我的脸颊说：“燕王对金屏妹妹动手动脚都没看你生气，说到我你才激动起来，金屏妹妹会做何感想？偏偏你哭的又不是时候，她这下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我仔细想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今天的书金屏也的确不是很精神，我本以为是因为遭到燕王骚扰的缘故，却没想到原因出在自己的身上，不禁犹疑起来：“晴湖的意思是——金屏喜欢我？”

文晴湖改捏脸颊为点我的额头道：“夫君也太迟钝了，金屏妹妹纵然不是爱上了你，那也是对你有了感情啊。女人呢，一旦有了感情就很难抽身了。不然为什么金屏妹妹会对燕王如此厌恶，一力维护你呢？”

“我一定是做男人太久了。”

我也知道这样的辩解很没有说服力，果不其然，文晴湖也忍不住，又气又好笑地狠狠捏着我的脸颊，直到我喊痛为止。她又低低的叹了一声，说道：“你不知道当年——”说着，文晴湖又犹豫起来。

“当年怎么了？”

文晴湖又再度叹气，慢慢说道：“当年书宰相发现你和燕王的掉包计后，大发雷霆的事，你也知道的吧。”

“是，看我相当的不顺眼，每次见面都跟我打架。”我想起来也是一肚子的气。

“那几年，父王和书宰相的联系人就是燕王。因此燕王上门的时候曾经被书宰相狠狠训斥了一顿，可燕王很快就说服书宰相继续协助父王的霸业。可是书宰相得知金屏妹妹曾经被夫君冷落，还未圆房的事后，萌生了退婚的想法，要把你休了，让书金屏重新和燕王成亲。”

“啊？竟有这种事？”我惊得再度撑起身子，又不慎触及左臂的伤痛之处，呲牙裂齿地趴了回去。冷静下来后，就越发觉得书宰相还真能干得出来这种事。

“那一阵子燕王经常过来，书宰相……”文晴湖略略迟疑了一下，说，“他经常为燕王制造和金屏妹妹独处的机会。金屏妹妹心里不知有多困惑，才跟我说了。”

我恍然大悟：“难怪那一年你非要我早点跟金屏圆房。”

“不错，可是夫君的着眼点不该是这里，你想，金屏妹妹心里不知道经过了多大的挣扎，才选择了你的？”

我只好默然。当年的书金屏的内心的挣扎，我应该有机会接触到的，可是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唯独记得那年冬天书金屏自娘家回来后的心绪不宁的模样。到底是什么让书金屏下定决心放弃了英武的燕王，而选择了我呢？

文晴湖叹道：“罢了，夫君还是找个机会安慰金屏妹妹吧。”

“我该怎么做？”

“这事你自己想吧。”

“求你了，晴湖，帮帮忙吧，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

“不是我不想帮你，可只要我出手，金屏妹妹就会知道是我的主意了。”

听文晴湖这么说，我知道她这次真的不会出手了，只好放弃，失望地躺回床上。继而求欢，也遭到了她的坚决拒绝。末了，文晴湖看我还没睡着，又嘱咐说：“安慰金屏妹妹的事，这两天别着急做，过几天再找她比较好。不然金屏妹妹第一个先怀疑的就是我，到时候弄巧成拙反为不美。”

我已经快要睡着了，又听文晴湖这般嘱咐，便迷迷糊糊地回答道：“好的，妈妈。”

文晴湖住了口，久久没有动作。

依文晴湖的吩咐，我一如往常休养，直到秋狩过后，才能起床处理政务，虽然骨折的左臂还没好。秋狩的盛大场面没能亲眼目睹，我心里多少有些遗憾，尤其听归来的宫女们偷偷议论楚王、燕王和赵王的大出风头，众多门阀子弟和开科考试录取的寒门士子的不一表现，高祖的态度变化等小道消息，心里就痒了起来。

忽然又听说姬光也跟着去了，男装打扮不知倾倒了多少人。我记起姬光尚未婚嫁，而年龄早过了青春年华，心下不禁恻然。又疑惑起来，姬光和我一样都是嫡出，虽说自小离开父母生活，但从这一年的情况来看，高祖和母后都对她还是心存愧疚疼爱有加，为何迄今仍未为其寻觅夫婿呢？

想起这事，我便问书金屏和文晴湖她们的意见。书金屏皱起眉头说她也不甚清楚，文晴湖道：“这我倒是有听到一点风声，父皇、母后有为她找了几个才貌俱佳的门阀子弟，可是姬光公主都拒绝了，所以至今未嫁。”

“姬光眼界这么高吗？”我只能想到这样的理由了。

文晴湖笑道：“应该是，姬光公主从以前起就是出了名的眼界高。”

“夫君有心，就去看看吧。”

书金屏都这样吩咐了，我点点头，当即动身前往姬光的安乐殿，得了宫女的通报才进去。姬光比以前精神了许多，比划着崭新的皮裘，四肢伸展，腰肢窈窕，妩媚动人。她看到我便笑问怎么有空过来看她，我答道：“我不是受了伤嘛，难得病好了一点，也不用上朝，就过来看看妹妹了。”

“那就多谢皇兄了。”

“听说秋狩你也跟着去了，好玩吗？”

“是啊，好玩极了。”姬光展颜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如果皇兄也去的话，必定会热闹上百倍了。”

我不自觉打了个寒战，小心试探道：“听说有很多人追求你？”

“皇兄也听说了啦。”

“是啊，不知道有没有你看中的？”

“没有。”姬光连给他们下结论都懒得，一脸兴趣阑珊的模样。

“就没有能配得上你的人吗？”

“皇兄是在为我的终身大事操心吗？”姬光笑了起来，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听起来竟有些嘲笑的刺耳意味，如今想来确然不是我的错觉。

我想了想又问：“妹妹理想的夫郎是什么样的呢？我也好帮你物色物色。”

姬光笑道：“谢谢皇兄。皇兄若看到文武双全，志向远大，风流倜傥的男子的话，无论贵贱，都带来让我看看吧。”

“妹妹说的好像有点笼统啊。”我不禁发表了自己的感想。

姬光眯眼笑道：“皇兄不也见过这样的人物吗？”

“有吗？”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有这样的人，直到跟姬光告辞走了很远后，才想起一个非常符合标准的人——燕王。想起来后，我不禁暗自嘀咕：“总不至于拉燕王来乱伦吧。”不过她仰慕优秀杰出的哥哥的心情也不是不可以理解，连我不也情不自禁仰慕起来了吗。

回去跟书金屏和文晴湖说了后，书金屏白了我一眼：“夫君还真喜欢揽活。”

我搔了搔头说：“我也没说一定要为她找个老公，只是说想帮忙看看有没有符合她要求的对象。”

文晴湖笑道：“夫君不是正好负责安排那些被录取的学子的去向吗，里面应该有合适的吧。”

我想了想道：“好像有一个，金屏也看过的吧，那个第一名的文章。”

书金屏道：“刘工儒吗，文章是不错，可是本人我又没有见过，怎好判断？”

“我在殿试的时候看过他，长得的确挺不错的，文章也好，只是不知道有没有野心。”我沉思着，猛然想了起来：“糟了，我忘了问姬光怎样才算志向远大。”

书金屏忽地蹙起眉头：“是了，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文晴湖也颔首道：“是啊，我也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怎、怎么了？”

“夫君还没明白过来吗？听好了，姬光公主想要一个志向远大的人做她的夫婿吧？”

我点头道：“是啊，这有什么不对吗？”

“可是真正志向远大的人是不会做公主的驸马的。”书金屏的话叫我大吃一惊，她接着说道：“本朝因为是开国初始，尚未有公主出嫁，还没有先例。可看先朝的例子的话，可就举不胜数了。你看有几个公主的驸马出人头地，飞黄腾达，留名青史的？更多的驸马一辈子都只有一个虚名，终生碌碌无为。真有志于大事业的，又怎肯甘心做一个小小的驸马？就算真有愿意的，姬光公主又会瞧得起他？”

“这……”我回想起看过的史书，还真是那么一回事，不禁发愣起来。

“虽然本朝尚未有先例，可是我想父皇应该为了避免是非，绝不会照顾自己的女婿的，甚至一辈子都不会给个实职。”书金屏敲着手里的棋子说道，“历朝祸乱朝廷的小人不外乎三种，后宫、外戚、内宦。我想父皇应该不想让作乱的外戚名单上又添驸马二字吧。”

文晴湖接道：“不错，奇怪就在这里。姬光公主也是自小就通读诗书经史的人，怎会不清楚这件事呢？如果她不是不想嫁人，那便是——”说着，她自觉失言一般住了口，再不言语了。

书金屏也颔首道：“不错，我也是和姐姐一样的想法。夫君还真揽了个麻烦的活，幸好夫君并没有说实，以后她要问起了，就推说找不到符合条件的人吧。”

我茫然地点头，总觉得不是滋味。

后来到了年关的时候，我的手臂才好，终于可以正式上朝。高祖对我淡淡的，只叫我如常跟随学习政务。倒是母后开心非常，为我开了个小小的酒宴庆祝，几个妃子都过来凑趣，里面就有楚王和燕王、赵王的生母。我很惶恐，一直告诫自己是个小辈，不可过于放肆了。

于是赵王的生母攸德妃便笑说我过分拘谨了，又感叹说道：“殿下到底是有教养的人，身居皇储依旧谦逊，不像有些人，得了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燕王的生母尚淑妃冷笑道：“不过是个小丫头，妹妹就别放在心上了。”

我听得纳闷，正要询问，忽然母后道：“都别说了，省得污了我们的耳朵。”

于是都不再提及了，直到酒宴散后，我才向几个女官问攸德妃和尚淑妃说的是谁。一个女官答道：“殿下，娘娘们说的是袁静淑袁修媛，最近深受皇上的宠爱，听说近日可能会被封为妃子呢。”

高祖的妃子挺多的，以前做王爷的时候侧妃的数目就很可观了，我迄今也没记全，后来称帝后又收了不少美貌女子。我实在没法一个一个去记，便随口问道：“这修媛多大，又有什么好，让父皇这么喜爱？”

“回殿下，袁修媛年方十八，写诗是极好的，能歌善舞。她就是在一次宴会上跳舞的时候被皇上看中的。”

“那她又怎么惹母后她们生气了？”

另一个女官插口道：“殿下不知道，这修媛最近可嚣张了。上次见到德妃娘娘、淑妃娘娘装作没看见，差点没行礼就要走开了呢。”

第一个女官立刻啐她道：“就你多嘴。”

后一个女官吐了吐小舌头，跟我央求道：“殿下，可别跟别人说是我们说的。”

我点头说：“放心吧，我不会跟别人说的。你们也小心一点。”

“是。”女官们施礼后纷纷告退。

我心想后宫的事还是少管，于是便把这事放在一边再不去想了。只是想到一件事，燕王好色会不会是高祖的遗传呢，话说回来高祖收了这么多的妻妾，生的孩子却少得可怜，连我也只有一儿一女，楚王和燕王好像也是子息甚少，赵王就不太清楚了，看来这个家族的香火传承很成问题。

才刚转过太极宫，便遇上了高祖。我施礼完毕后，高祖问：“开科录取的那些人，你都安排好了没有？”

这事本该由吏部负责，可名义上的主持人是我，我只好恭恭敬敬回答道：“儿臣听吏部尚书说，除了几个尚在等待空缺外，其余都会在新年后上任。”

高祖皱眉道：“等待空缺的还有几个？”

我想了想说：“约摸六七个，都是才高气傲之人，不太好安排。”

高祖注视着我，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还是太过孱弱了。”

我低垂着头，不知如何回答。高祖再没说什么，朝御花园去了。一问他去干什么，回答说是要去和袁修媛去赏花。我正纳闷他们赏的什么花，一个宦官上前笑说道：“殿下，燕王刚刚送来了十几盆上好的水仙、素心蜡梅、君子兰，还有许多我也叫不上名来的花，可好看了。修媛娘娘不知有多开心，皇上也很喜欢呢。”

“修媛娘娘？”我皱起眉头，记得只有正一品以上的夫人才能被称作娘娘，这修媛是九嫔之一，才正二品，怎么就被称作娘娘了？

那宦官自知失言，再没敢抬头说话了。

我摇摇头，再没说什么，自行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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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武成三年春，安乐公主姬光下嫁刘工儒。

然而当初传出姬光将要下嫁的消息时，我久久没回过神，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犹不自知。这实在太突然了。去年秋冬交接之时，我还在和姬光讨论理想的对象，可不到半年她就要嫁人了，对方还是很被各方看好的刘工儒。连一向镇定的书金屏和文晴湖也吃了一惊，均都表示难以相信。

我当即匆匆前往后宫，想查证这一消息的真伪，不料迎面撞见高祖，只好请安。高祖问我行色匆忙所为何事，我如实回答，他沉下脸道：“既是如此，你不用去找姬光了，朕已经令她禁足了。倒是姬光的婚事，看你这么上心，就交给你办吧。”

我惊诧万分，问道：“父皇，这驸马人选——”

“驸马是姬光选的，我看着甚好，”高祖顿了顿又说：“这婚事赶紧办了。”

我越发云里雾中，讶道：“父皇，这不会太急吗？”

高祖哼了一声，不快地甩袖子道：“你只管办好婚事，不丢皇家的面子即可。别的不用你操心！”

高祖甚是蛮横，我吓得不敢再说话，只好折回东宫，另谋他日再去偷偷看望姬光。芳柳告诉我前些日子蔡御医曾经去过姬光的寝宫，回来后就成为姬光专属的御医了，如今除了高祖和皇后外，就只有蔡御医可以自由出入姬光的寝宫。我立刻大感其中有问题，便亲自去询问蔡御医内中详情。

蔡御医死活不肯说，还说奉了皇上的命令。我也没办法，只好另想他策。经过曲折收集到姬光用过的药汤残渣后，我叫可靠的御医翻检一遍，得出了惊人的结果。书金屏和文晴湖也亲自检视了一下药渣子，均都愣了。半晌书金屏才说：“姬光公主害喜了。”我差点没跌倒，方才恍然大悟为何高祖这么急着要把姬光嫁出去，又为何这么生气了。

于是我只好更加卖力筹办这婚事，也不管刘工儒乐不乐意，姬光又是什么感受。只是心下还是忍不住疑惑起来，这后宫中只有宫女宦官，连御林军也只能在外围巡逻不得进入深宫，这又是打哪儿出来的男人呢？姬光莫不是偷偷溜出宫去玩了吧？我越想越觉得可能，姬光都能男装参加秋狩，偷溜出宫还不是小菜一碟。

书金屏否定了我的猜测：“姬光公主自秋狩归来后并未出宫，而且根据下人传回来的她的表现来看，害喜也只是这两个月的事情。”

时间上对不起来啊，我皱起眉头，犯人究竟是谁呢？书金屏淡然道：“这你不用操心了，历来宫闱秽乱，谁知道犯人是谁呢。夫君还要操心新进官员的职位安排，怎能为这种事浪费时间。”

既然书金屏这样说了，我也就不去深究，只想赶紧操办完这婚事。在姬光出嫁前夜，我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前去看望她。幸而姬光只是才刚害喜，腹部不明显，尚可遮掩过去。姬光注意到我的视线，也不吃惊，也不遮掩，只是笑问我怎么忽然来看望她了，也不怕高祖责罚。

我犹疑地问道：“姬光，你——有喜欢的人吧？”

姬光像是没料到我会有这么一问，错愕了片刻，最后笑着反问我：“我有喜欢的人会怎样，没有又会怎样？”

“他知道你要嫁人了吗？”

姬光又愣了神，显然没料到我的对话是这样没逻辑，低头拨弄着伸入窗内刚刚结出花蕾的春海棠，半晌才答道：“我想他知道得不比皇兄晚。”

“是吗？”我默然了一会儿道：“看来理想的情人和真正喜欢的人是两码事。”

“皇兄，你猜错了。”

我搔了搔光溜溜的下巴，直觉认为姬光说的是实话，只好转移话题道：“总之，既然嫁人了，就安心跟着驸马过日子吧。别再惹父皇生气了。”

姬光笑得花枝乱颤：“皇兄当真中规中矩，一点意思都没有呢。”

我也知道自己没意思，只呆了半晌便告辞离开了。

第二天姬光风光下嫁刘工儒。我暗自窥测刘工儒，完全看不出他脸上有任何喜气洋洋的神色，暗自慨叹，可也爱莫能助，谁叫他是高祖和姬光亲自钦点的呢，这下他的前程就算完了。

按习俗新娘要在夫婿家呆上七天后才能回娘家，我在姬光回来省亲前过去探视了一下她的寝宫，看到了还未绽放的春海棠树，愣了一愣，原来它并非是种在地上的，而是在一座大陶瓷盆里。一位宫女听我问起春海棠的来历，便答道：“这是燕王送来的。那天燕王送来了许多花，有杜鹃，有海棠，有报春，有水仙，有紫荆……那些花有送给皇后娘娘的，也有送给尚淑妃娘娘和攸德妃娘娘的，还有袁修媛娘娘，最后就是安乐公主殿下了。”

我心道燕王真会送花，笑着摇摇头，有点惋惜的看了一眼那妩媚多姿含苞待放的春海棠，吩咐宫女们好生打理后，便打道回府了。问及书金屏和文晴湖，才晓得燕王也曾送来这里，只是都被她们借花献佛转送他人了，所以我才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回七之日，姬光重回皇宫，高祖和母后亲自察看，看到女儿一切如常，方才放心。我也暗自惊讶于姬光的坚强，完全没有受到打击的模样。

又过了数日，高祖封袁静淑为娴妃。我头一次见到袁静淑，的确是个美人，顾盼间仪态万千，在高祖面前极是风光。我没料到高祖如此宠爱袁静淑，这么快就将之册封为妃子，没有预备礼物。燕王和赵王送上了几样礼品，都是女人家极为喜爱的首饰玩物。晚些时候楚王也送上了礼物。我一看这架势，只好也忖思送什么礼物为好。

书金屏听其他几个兄弟送礼物这么殷勤，皱眉道：“夫君不必费心，我已经叫人以你的名义送上了。”

我一愣，急忙道谢：“谢谢。”

文晴湖笑道：“夫君这谢谢可说得有些迟了。宫里只要稍稍受到父皇喜爱的人，妹妹都有叫人去关照呢。”

我又呆了呆，急忙站起来为书金屏倒茶：“这么费心，真是辛苦你了。”

书金屏理所当然地接过了我倒的茶水道：“这是我们的分内事。倒是外面的人，夫君也要多照看一下，画几幅画送人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又实惠又能收买人心。”

我这下可摸不着头脑了：“这是什么意思啊？”

文晴湖笑道：“上次你不是给关心姑娘画了张像吗，叫一个大画家看到了，惊为天品，消息不胫而走，如今人人都知道太子是当世少有的画中圣手了。”

我汗颜不已：“当世少有的画中圣手？谁这么抬举我？”

这时连书金屏也笑道：“你这会儿再谦虚也没用了，倒不如出去现现，说不定还能博得个美名呢。”

“你是在说笑吧。”我狐疑地看向书金屏。

书金屏还真颔首道：“不错。”

我心道果然如此，泄气地坐下来问为何。书金屏说：“夫君学识武功远不如楚王、燕王和赵王，性子又软弱温和，底气未免不足，幸好至今也未出大的差错。可如果夫君当真作画送人，偶尔为之尚可，若以此为正业的话岂不叫人腹诽？没人会相信一个只会画画的皇储能够治理好天下。”

我点头，又听书金屏说：“若有人叫你作画，尽量推了。除非是关系要好的人，又有生日、婚嫁之类的大事，你才可应许。可别傻乎乎的，别人请你画画，你就真的画了。”

我扁着嘴答道：“知道了。”

忽然外头有人报礼部主事找我，我只好离开，掀开门帘的时候无意中瞥到书金屏和文晴湖忧心忡忡的模样，不知道在为何事发愁，心里不由一惊，在意起来，什么事叫她们那么担心以至于还要瞒着我呢？

刚和礼部主事说完事，又有人送来请帖，我打开一看，居然是朝散大夫卢正时的小妾关心的生日请帖，不由哑然失笑。刚和书金屏、文晴湖说起关心的事，这会儿就收到了她的生日请帖，也亏这位朝散大夫不在意关心和我的旧闻，看样子不去不行了。

关心的生日在春末夏初，正是百花送春的时节，我看还有点时间，便开始为她的生日礼物苦恼起来。按理来说这生日礼物是给关心的，可是她的丈夫是朝散大夫。我不得不将这位朝散大夫的地位、名望和背后的士族纳入考虑中，而且送的礼物还要合乎礼仪，也要符合我和朝散大夫的小妾身份。简单的送礼被权力的漩涡扭曲得走了样，实在麻烦无比，也只有书金屏和文晴湖那样的聪慧的人才会得心应手吧。

我放弃了独立思考，决定还是麻烦文晴湖帮我想一个。文晴湖想了想，建议我画幅画送过去，因为我本来就爱好画画，在外面也有名声，而且随手画的画送人并不算什么。为了防止他人多心，文晴湖还为我设计了台词。

才刚为关心的礼物操完心，又有吏部诸官前来奏报，一听居然是为某个皇亲国戚的任职吵架不休，又不敢上报高祖，尚书令又把这活推给下属，结果就闹到我这儿来了。吏部主事抱怨道：“这帮土老帽以为成了国舅就可以随便当官了，不但要现职的官，居然还直接找上门来吵闹，也不掂量自己有几两重。”

我一听不快起来：“既然知道自己是皇亲，就统统给我收敛点，谁也不许上任，乖乖领着皇家赏赐混日子去！”

一位吏部郎中道：“可那是袁娴妃娘娘的弟弟……”

我怒道：“我管谁的弟弟，要想任职，行，参加考试去！考得上，要当官让他当去，考不上，给我走人！”

众官面面相觑，一人试探道：“殿下，陛下并没有下诏开科考试吧？”

我一拍脑袋道：“是了，我忘了这一茬了。那就叫他们在家等父皇下诏吧。要是等不及，也可以叫人举孝廉，总之都给我按规矩走。”

吏部众官拱手称是，纷纷辞去。

我则余怒未息，气呼呼地回到东宫跟书金屏抱怨这事：“这点芝麻大的事都要来找我，不是吏部太无能，就是那帮土老帽太嚣张了！”

书金屏皱起眉头站起来道：“夫君太鲁莽了，也不跟我商量就自作主张了。”

我一愣，委屈起来：“这只不过是个小事，何必麻烦你？事事都找你商量，我算什么？岂不叫那帮人看不起我。父皇都批评我太听你们的话了，我还想振作点呢。”

书金屏面无表情看向我道：“哦，你的意思是说我多管闲事了？”

被书金屏那剔透的目光一瞄，我不自觉矮了三分，嗫嚅着：“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书金屏轻哼了一声，再不理睬我，自行离去了。我被晾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回想书金屏离去前那副冷漠的表情，越来越觉得她是在生气，惴惴不安起来，只好又找文晴湖帮忙分析她的心思。

文晴湖听罢，口气虽然比书金屏温和，可也在埋怨我：“夫君也太鲁莽了，别的且不说，怎么就得罪金屏妹妹了呢？上次我吩咐你找个时间安慰金屏妹妹的事，夫君也没做吧？”

我摸摸脸，摇头道：“最近挺忙的，不小心就忘了。”

“这怎么能忘呢！”文晴湖又气又急，虽然脸上依旧笑着，可手上的力道可不轻，掐我的脸颊越发用力了，痛得我哎哎直叫唤告饶不已。

看我实在疼得不行了，文晴湖才松手，蹙眉道：“看来这次金屏妹妹可能不会出手，打定主意要叫你吃亏一次才晓得厉害了。”

“晴湖今天又没见过金屏，怎么就这么肯定呢？”

文晴湖忍不住白了我一眼道：“相处这么多年，我还能不知道吗？只怕我都比任何人了解金屏妹妹，自然，金屏妹妹也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我。”

“我……我呢？”

“你还不了解我们呢。”

我呆了呆，方才觉得深受打击，心里酸溜溜的，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们感情这么好，完全没有我呆的地方了。”

文晴湖瞧着我，露出无奈的笑容说：“夫君这醋吃得真是……唉，了解和喜欢毕竟是两码事，夫君会因为不了解我们而不喜欢我们了吗？”

“这倒不……”

“同样的道理，虽然我和金屏妹妹彼此了解，也不代表我们彼此最喜欢的是对方……”文晴湖慢慢不说话了，好像出了神，半晌扑哧笑了一声，在我看来颇有点自嘲的味道：“或许最了解彼此的未必是最好的朋友呢。”

“怎么说这样的话呢？”我有点担心，又有点不舒服，还有些伤心地说：“你们难道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文晴湖却笑道：“我们不是朋友。”

“咦？”

“我们是比亲姐妹还要亲的姐妹啊。”

文晴湖露出了温暖而炫目的笑容，那一刻我的疑惑、失望、一丝丝的难过……一切趋于负面的情绪立刻烟消云散，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真是太好了。”

可是，我错了。文晴湖说的是真话，但是内里的感情却未必如我所想的那样纯粹，里面掺杂了许多我迄今也未能理解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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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如文晴湖所料，书金屏的确生气了。我如常将难以轻易处理的政务带回东宫向书金屏请教，她却无视我的存在，每日除了向高祖夫妇晨昏定时请安外，或者读书写字，或者和文晴湖下棋，或者和其他豪门贵族夫人结伴谈笑，当真安心做起清闲的太子妃了。

这叫老老实实带回政务的我好不尴尬，只好偷偷向文晴湖请教。文晴湖很少插手政务，我本来有些担心，可是从下面的反响来看，她提出的意见和处理办法都非常妥帖适当，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我一下子就安心了。可文晴湖却不安心，一会儿说太子眷属不应干政，一会儿又说总是让书金屏晾着我不是好事，坚持要我早日和书金屏言归于好。

如果我和书金屏是真的处于冷战状态还好，可是除了政事外，我们并没有任何摩擦，在外人眼里依旧琴瑟和谐。至于内里真有哪里不对劲，也只有我、书金屏和文晴湖心知肚明了。我想或许只有为草率处理国舅的事道歉才能解决问题，可是我始终不认为自己错了，更拉不下脸为莫名其妙的事情道歉。于是我与书金屏和好的事就僵在那里了。

一日正午，我手忙脚乱费尽心思才处理完当日的政务的一半，烦心不已。高祖知道我缺乏处理政务的能力，迄今能不出差错全仗书金屏和文晴湖的支持，自上次责备我过于依赖妻子后，越发将各种杂乱的活交给我做了，一些重要的任务反倒交给了燕王和楚王。

本属我管辖的一些官员们窥得高祖的心思，胆子居然大了起来，将分内的活推给我做了，一日接一日变本加厉。我起初还没明白过来，只是纳闷活怎么越来越多，书金屏和文晴湖看破他们的心思，便剖析给我听，叫我暂且忍着，以后有的是机会惩罚这些犯上的小人。因此我虽然恨得牙痒痒的，还是不得不老老实实坐在桌前办公。

此时一队宫女送来膳食，我捻着筷子开始进餐，甚觉味美，余香满口，便好奇问今天都是什么菜，可宫女太伶牙俐齿语如连珠，我一样也没听懂，只听明白这些都是外面送上来的好东西，御厨特地做来献给我吃的。我只是点头，不以为意，匆匆用罢膳食，继续批折子。

好不容易批完并发回公文，我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宫，忽然有人追上来，一听是来为袁娴妃国舅说情，我迟疑了一会儿。虽说书金屏为此跟我生气，可我也是堂堂太子，说话一向金口玉言不能轻易反悔，何况这本来是徇私枉法的事，怎能姑息纵容？于是我摇头拒绝了。

又有下人来报北狄使者前往燕王府，我当即挥手把她打发到书金屏那边去，忽又想起下午还有一帮才子学士的聚会，回去后换了一身便服，前往聚会场所去了。

翌日早朝，北狄使者觐见，请求和亲，朝廷大哗。我方才后悔昨日没听下人详细汇报，书金屏也不知为何居然不告诉我。

高祖只有两个女儿，嫡出的姬光已经下嫁，庶出的齐光如今守寡，而三个儿子也都已成家，尤其最年幼的赵王去年就成亲了；真不知道北狄人是怎么想的，偏偏在这个当口提出和亲的要求，分明在为难人。不过真要和亲也不是不可能，从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中挑选出才貌出众并赐封为公主皇子敷衍和亲也很常见。

高祖于是问要成亲的是哪位，使者回答说是大可汗爱尔纳都的继承人天托儿和最宠爱的小公主多米娜。众人均都摇头，高祖也迟疑了一下，看来不能敷衍这项婚事。于是高祖答复需要考虑，就此退朝了。

才刚退朝，我和三省长官、燕王、楚王等人被召集到高祖前。高祖只问人选，大家均都知道他同意和亲了，便各自思考起来。我暗自思忖这事干系太大，只能先问过书金屏或者文晴湖，若高祖没有问起，自己还是乖乖当个哑巴吧。于是我站在一旁观看三省长官、燕王和楚王明争暗斗舌枪唇剑，乐得落个清闲。

不料乐极生悲，高祖最后居然问起我的意见来了。我想高祖或许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只是存心要考验我在没有书金屏和文晴湖的暗中支持下是否还能处理朝廷事务。我又忽然想起昨日北狄使者曾经拜访过燕王，而且燕王在北狄人中声望极高，这样一来和亲的对象第一个就不能选燕王！然而不选燕王，又要选谁呢？幸好刚才有听三省长官和楚王、燕王的争论，我于是从中折中送上中规中矩的答案。高祖听罢，只是沉吟不语，看起来不甚满意。

好不容易回到东宫，书金屏听完我的叙述，只嘉奖了一句：“难得夫君也会动脑子。”我猜她心里也和高祖一样有了定数，试探地问道：“那人选该是谁？”

书金屏好像还在琢磨中，听我有此一问，笑道：“我倒是想让你迎娶那小公主回来。”

我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这样的说笑还是免了罢，免了。”

“我可不是在说笑。”

我急忙回头，书金屏果真一脸认真，眼里并没有戏谑的意思。我吃惊不已，道：“可为什么——”

然而书金屏话锋一转，又叫我大吃一惊：“不过也许父皇会亲自迎娶小公主呢。听说大可汗爱尔纳都的儿女成群，足有百人之众，而且我们父皇一脉子息稀少，以此为由未尝不可行。”

“那大可汗的儿子呢？”

“实在不行就叫齐光姐姐去吧。”

“不能从别人家挑一个女儿嫁出去吗？”

“总不能叫燕王的人过去吧。”说着，书金屏的眸光瞬间冷了一冷，令我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何出此言？”我实在不明白，哪有父亲忍心让女儿出去吃苦的，何况北狄人简直把女人当牛羊看哪，可书金屏却漠然地转过头道：“听说燕王和大理寺卿交往过密呢。”

听说大理寺卿有一个如花美貌的女儿，今天燕王不就举荐了这位千金吗？我总算转了个弯，哑然无语。

于是我便将书金屏的意见转呈给高祖，高祖只是呵呵失笑，责备了我几句，再无其他反应。然而后日早朝，高祖果真采纳了书金屏的意思，齐光远嫁铁托儿，而他自己则迎娶多米娜公主。三省长官自无异议，楚王和燕王无可奈何，倒有不少在场的公卿大臣都松了一口气。

转眼间关心的诞辰到了，我便带了近日习作登门拜访，朝散大夫果然受宠若惊。我又听到楚王、燕王、赵王也有送来生日礼物，都是些把玩之物。众人送礼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一个个跟朝散大夫套热乎去了，也有的在我跟前谈笑。我勉强应酬了一会儿，便独自去找关心聊天。

关心见我是真心的高兴，又为我上次送肖像画一事道谢。我问她日子过的可好，她笑道：“有太子做我的靠山，哪还有人敢对我不好呢？”

我笑了笑道：“那你大可放心，只要我在一天，就不会有人欺负你。”

“多谢三郎。”关心盈盈拜谢。

白露时节，便是和北狄人议好的婚期。齐光不得已，只好哭泣拜别高祖、皇后，登车远嫁北狄。临走前，齐光一再请托我记得接回她，我也答应了。紧接着，北狄如约送来多米娜公主，如此看来他们确实是诚心和亲。多米娜公主也是个美人，身材窈窕，俊眉大眼，作风泼辣，顾盼生辉，深得高祖宠爱，当即被封为贵妃。我一看高祖这样子，越发确信宗旭恒和燕王那贪花好色的本性绝对遗传自这个父亲。

今年秋狩，多米娜和姬光赫然也在高祖身边，我不由得皱皱眉，心道这两人可不好应付，刚调转马头，偏偏又看见袁娴妃的车驾，心内越发狐疑了。高祖居然违背祖例携带女眷参加秋狩，莫不是堕落了吧？这江山还未真正稳固下来哪！

楚王和燕王依旧在秋狩逐鹿争雄大出风头，我本不善武事，便叫下人参与了事。不料多米娜和姬光没放过我，只消在高祖耳边叽叽喳喳了几句，就让我不得不亲自挽弓上阵射大雁。我心道随随便便射猎野生动物多不好，拉开弓弦，搭上羽箭，对着长空一列飞行的鸿雁很是犹豫不决。高祖一再催促，我只好借口道：“儿臣听闻鸿雁传书千里寄相思，若不小心射下一两只带有信件的鸿雁，岂不误了两地人家？”

高祖大笑：“胡说，如此传说居然也当真。罢了，那边有一只公鹿，你去为朕取来吧。”说着，他指向一头在远处徜徉的高大健美的公鹿。我不得已，只好拍马追赶，一面对高祖腹诽不已。

那公鹿却机灵，一看不妙就躲进树林了。我看那树林幽深，地势复杂，凶险非常，暗自警惕起来。文晴湖和书金屏都还记得去年我被尚未驯服的战马颠伤的事，不能排除我在今年秋狩上会被伏兵刺杀的可能性，一再交代我要处处小心，不能松懈。后面虽有护卫，可眼前树林障碍重重，一旦出事，恐怕来不及保护我。于是我小心再小心，一面追赶公鹿，一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无奈一心难以多用，一不留神又被马摔了下来。

高祖看我一瘸一拐回来，并未完成任务，脸色很是不愉。袁娴妃和多米娜贵妃的冷嘲热讽，我也装没听见，赶紧告辞回宫养伤。文晴湖和书金屏看我这么快就回来了，很是吃惊，得知缘由后，一旁的芳柳笑道：“看来三郎和马当真相冲，也和秋狩无缘哪。”

书金屏和文晴湖安慰我道：“这也不见得是个坏事。毕竟秋狩人多眼杂，闹出什么事来都不稀奇。夫君能避开就已经很好了。”

我也只能苦笑，开始安心养伤。可我实在没想到今年居然还能发生和去年一模一样的事情，只是对象由书金屏变为文晴湖，燕王换做楚王了。

说起来真是不幸，我也不过是出来散个心，谁知道会撞上这样的事。那日我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行走，来到最喜爱的一处水榭坐下观鱼赏花。这水榭沿着自高处而下的水势建造而成，曲曲折折，上下形成三叠水榭，中有树木掩映，极富意趣。我正好坐在最上面，听到文晴湖的声音自下而上传来，好奇之下便探头张望，想看她在做什么。

结果我看到有人跪了下来，拉着文晴湖的衣袖，紧抓着她的手腕，强行求爱。听其声音，竟是楚王。文晴湖毕竟身子柔弱，几经挣扎也无法摆脱楚王的魔爪，无奈之下软声道：“楚王，你我无缘无份，何必强求？”

“太子迟早会被父皇废掉，燕王那厮跟父皇最像，保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没有我，到时候谁来护你周全？”

“楚王……”文晴湖才刚出声，便被楚王堵住了嘴。观其姿势，像是楚王意欲索求一个绵长的热吻。

我勃然大怒，刚要出声喝止，却看到楚王猛然拉开文晴湖，说话也不利索了，好像是舌头被咬了：“晴湖，你——”

文晴湖勉强推开楚王道：“承蒙楚王错爱，可惜晴湖此身已为殿下之人，也决意和殿下同生共死。万一殿下有了不测，我也不会苟且偷生。”

我感动得几乎流下泪，起身准备赶走楚王，却看见文晴湖抬起头看向我，微微摇了摇头。心下不由又惊又疑，她已经发现了我，可又为什么不让我出面呢？

只听文晴湖说：“楚王，快走吧。万一叫人看见，楚王的一生英名就要毁于一旦了。”

楚王依旧殷切地抓着文晴湖的手道：“晴湖，我只要你一句话！”

文晴湖无奈地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此时有人的脚步声过来，楚王方才放开文晴湖的手，恋恋不舍地倒退了几步，又沉声道：“我还会来找你的。”说罢，转身匆匆离去。

文晴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楚王的身影消失，方才折回身来到我的身边。此时我已经眼泪盈眶，咬牙切齿，紧紧攥着手，心里的一股无名邪火不知向何处发泄。去年的燕王，今年的楚王，怎么都对我的妻子虎视眈眈，全然不将我放在眼里！文晴湖搂住我的身子，轻声安慰道：“夫君，我只有你。”

“真的吗？”

“当然。”

“那又为什么不明白拒绝楚王？”

“现在可不是和楚王开战的好时候。”

“楚王说的话可是真的？我会被废掉——”我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哽咽着。

“楚王没有对我说谎的必要，应该是真的吧。”文晴湖也忧心忡忡，紧锁双眉，陷入了沉思。

我忽的抓住了文晴湖的手，将她拉入怀中并紧紧抱了起来，头埋进她的颈间喃喃说道：“今晚我到你那儿去，我要你，我想要你。”

文晴湖的体温似乎变得更热了，唔了一声后再不言语，只是轻轻将我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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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袁娴妃自秋狩归来后便一直害喜，高祖乐得合不拢嘴，恩宠愈隆。最优秀的御医，最能干的宫女，最机灵的太监，最滋补的膳食，最温软的绫罗绸缎都供袁娴妃使唤享用，可谓集三千宠爱于一身。

这本来不干我的事，然而近日袁娴妃一状将我告到高祖前面，罪状是奢侈浪费。我好生莫名其妙，又不得不匆匆赶到高祖面前辩解。高祖看我否认，勃然大怒，叫来尚食局的人当面责问。我本以为御厨会证明我的清白，不料赶来的几位尚食局的人一进来就跪了下来，承认最好的膳食都献给我享用了，包括今儿告状的袁娴妃想要享用的前些日子晋南府长官献上来的上等金丝燕血窝。

这如同一个惊天霹雳打了下来，我当即懵了，更糟糕的是，我的确对上等金丝燕血窝有印象。可他们更是变本加厉，将我闻所未闻的各等珍馐佳品如雪蛤、鹿茸酒、千年人参供了出来，甚至热络河、玉尖面、灵消炙、红虬脯之类食品也纷纷出笼。高祖问何时开始的，御厨答曰，今年初。不用说，高祖愈发雷霆震怒，不容分辨，将我批了个狗血喷头，喝令太监将我拉出去执行杖刑。

我被打了个皮开肉绽，血流不止后，高祖方才喝止，令我回宫禁足反省三个月，期间不得参与政事。我几乎奄奄一息，由太监们掺扶着回到东宫。书金屏和文晴湖闻讯赶来，看到我的伤势触目惊心。文晴湖当即落泪，书金屏蹙起眉头别过了头，肩膀在剧烈地颤抖着。

香茗和芳柳急忙唤来御医，为我敷上膏药。破碎的布片紧贴着皮肉，不能立即上药，她们于是为我一一揭开布片。我痛得滋滋出声，泪流满面，只晓得埋在文晴湖的怀里哭泣。香茗实在忍不住作呕，不得不退了出去，芳柳一面流泪一面为我擦拭伤处，一面愤道：“这分明有人蓄意陷害三郎！”

书金屏拭去眼泪，方转回头道：“那是自然，不过若不是父皇不喜夫君的话，那帮下作的厨子怎敢公然陷害夫君？”

“应该是娴妃娘娘支使厨子栽赃——”芳柳话未说完，便被文晴湖阻止了，方才惊觉自己嘴快，急忙住口。

“不，真正的主使人不是袁娴妃，她也不过是一只棋子。”书金屏冷冷地说道：“袁娴妃怎会有那个器量从年初开始撒网设计陷害夫君呢？厨子招出来的那些膳食，我们一无所知，不过，夫君是知道的吧？”

我正哭个没完，听书金屏一问，方才抽噎着答道：“太久远的我就不知道了，最近的确吃过什么金丝燕血窝，那些东西都是我在外面处理政务的时候送上来的。”

书金屏冷笑一声道：“我就知道他们没那个胆子送到我们这儿来。”

文晴湖低声道：“夫君且安心养伤吧。剩下的……”

书金屏接口道：“由我们来处理。”

我点点头，就像从高空坠落一般陷入了沉眠。

皇后得讯后第一时间过来察看我的伤势，又是哭又是骂，对袁娴妃和尚食局恨之入骨，立要找高祖说理。书金屏和文晴湖及时挽住皇后，温言好语地说了一番后，皇后方才颔首道：“多得你们襄助，不然我也差点犯大错了。你们放心吧，我自然会挑好时机跟皇上说理，决不让我的孩儿受一丝半毫的委屈！”

书金屏和文晴湖当即施礼道谢。

紧接着，书金屏又吩咐人收集尚食局的罪状，作为证据另交他人转呈献给高祖，以助皇后声势。最后她方才亲自前往太一宫向高祖说情。也不知都说了些什么，高祖才恍然醒悟，重罚尚食局，撤换了大批人，又命御医携上好膏药为我疗伤。总算洗了我那莫须有的“奢侈浪费”的罪。

可是真正的敌人袁娴妃及其背后的主使人，书金屏装作没看见，轻轻放过了。某夜同寝时，她方才低声恨道：“这些账总有一日一并算清，怎能白便宜了那些下作贱人！”我拍拍她的肩背，以作安抚。

可是休养了数日，病情不见好，反倒加重了，我居然发起了高烧，体冒虚汗，神智越来越不清醒，总发梦话。渐渐的，我感到了苟且偷生的辛苦，气息一日比一日微弱了，文晴湖紧紧握着我的手，眸光含泪，好像害怕我会去了。

一日轮到香茗为我换药，替我拆开了绷带。此时我已经迷糊了，连感到疼痛也好像是很遥远的事情。香茗颤抖着替我清洗伤口，上了膏药，又端来药汤要喂我喝下。忽然书金屏的声音远远传来，制止香茗喂我喝药。

过了半会儿，书金屏的声音响了起来，然后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切归于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将我扶起，开始喂药。闻这人身上散发的熏香，应该是文晴湖。

又过了一段日子，我终于恢复清醒，下身的伤也好了大半，方才发现香茗不见了。我有点诧异，向芳柳询问香茗哪儿去了。芳柳支吾了一会儿，方才吞吞吐吐告诉我，香茗死了。

我大吃一惊。香茗没病没灾的，怎么就突然死了呢？芳柳犹豫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话：“香茗是燕王的人。”

香茗是内奸？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难以置信。

芳柳大约是打开了话闸子，实在关不住了，又说道：“三郎这次好危险啊，差点就死掉了。若不是大夫人发现得早，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只好扶额道：“芳柳，你能不能直说？这么爱拐弯，真不像你。我很着急啊。”

芳柳忽然哑了一样闭上嘴，半晌才涩声说道：“香茗给你下毒了。”

我默默无言，心里不知是何种滋味，只听芳柳说：“而且香茗并没有任何悔意，所以大夫人便叫她自裁了。”

我着实心凉，抬起头颤抖地问道：“香茗和燕王是什么关系？”

“香茗她……怀了燕王的孩子。”

那不等于香茗连同胎儿一同死掉了吗？虽然差点被香茗害死，我不禁还是稍稍难过了一下，为那个无辜的尚未出生的孩子。

“香茗好像把我们很多事情都告诉燕王了。”

我也就嗯了一声，忽然醒悟过来道：“香茗这次下毒是燕王指使的？”

芳柳迟疑了一下道：“这我就不清楚了，只有大夫人知道。”

我想起芳柳和香茗是一块长大的，便问道：“香茗和燕王是怎么回事？”

“香茗以前曾经服侍过燕王，后来燕王出去游历了，香茗就改跟皇后娘娘了。再后来……就跟三郎了。”芳柳低头轻声说道：“我都忘了，香茗以前说过，她将来会被燕王收房。”

我默默点头，又趴了下来，想起了很多事。去年让我在书金屏和燕王面前露了行藏的是香茗。我做人质的时候，和文晴湖、书金屏走散的上元节晚上，居然遇见了香茗和燕王。甚至在更远的时候，香茗就一直很仰慕燕王。真是顺理成章啊。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问香茗的事，书金屏和文晴湖也仿佛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人，只有芳柳偶尔才会提及她的名字。

待到寒冬时节，我的伤才好，准备上朝。书金屏却让我再等一等，我很不解。望着窗外纷飞的白雪，书金屏慢悠悠说道：“夫君，我觉得你再休息一下也无妨。毕竟有很多事，我还没处理好。”

我无可奈何地点点头，想了想，拉住了书金屏的手。书金屏吓了一跳，手刚刚有挣脱的意思，忽然又顺从地停留在我的手里，那双玲珑剔透的眼睛仿佛在问怎么了。我此时有点意外地发现书金屏的手很温热，细细体味了片刻，慢慢积聚起勇气说：“对不起，袁娴妃弟弟的事，是我鲁莽了。”

“这可有点晚了。”书金屏似笑非笑。

我红了脸，结结巴巴地继续道歉：“对不起，这么晚才跟你说——”

“罢了，夫君有这个心就行。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是我太严厉了……我到底不如姐姐啊。”

“别这么说，金屏也有晴湖所没有的好啊。”

“嗯，比如？”

“比晴湖严厉多了。”

“这也叫优点？”书金屏又气又好笑，掐了我一下。

我吃痛得收回手，想了想，又重新拉起书金屏的手说：“是啊，你看母后对宗旭恒有多宠，结果他就坏成那个样子。晴湖太宠我了，幸亏还有金屏你在旁边敲打，不然我也一定会变得很糟糕吧。”

书金屏微微笑了：“夫君很有自知之明嘛。”

我急忙乘机告白：“以后国家大事就交给你了。”

书金屏听罢，立即白了我一眼。

等到我能够上朝处理政务的时候，发现楚王居然领兵南征去了，很可能数年内不会回来。我非常震惊，这么大的事，书金屏和文晴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了防止楚王、燕王、赵王掌握实权和兵力异日作乱，书金屏才安排他们呆在京城任职，有事出去打仗，没事在京做官。可是为什么现在会改变了方针？

和亲信商议过一些琐事后，我匆匆赶回东宫。书金屏正和文晴湖下棋，看我这么匆忙，信手放了一子后才慢悠悠说道：“楚王是我放出去的。”

“为什么？”

“虽然楚王也有竞争皇位的意思，确实有些危险，可是他争不过燕王，燕王才是真正的敌人，此是一。他们的同盟有明显的破绽，此是二，这可怪不得我出手。”

“我不懂……”

“燕王对姐姐动手动脚的事情，我已经叫人传给他了。”书金屏平淡地说道：“楚王和燕王不一样，他是个痴情种子，对姐姐一往情深。他们结盟的时候自然会打如意算盘，一旦夫君不在，他们便会瓜分我们，譬如我归燕王，姐姐归楚王。楚王这会儿听燕王这么做，他自然要恼了。”

文晴湖正在思考棋局，听书金屏这样说，只是笑了笑。

我拉来一个凳子坐了，皱眉道：“那为什么楚王不直接找燕王算账呢？”

“那样的话就打草惊蛇了，毕竟我们的目标是燕王。燕王调戏姐姐的事情做得可是非常干净，这事恐怕只有姐姐、我、你，还有香茗知道了。你想楚王得知此事，燕王能不怀疑到我们身上吗？”

“我真不明白燕王为什么要调戏晴湖。”

“燕王好色，和父皇一个样。”书金屏皱了一下眉头，又道：“即使如此，燕王还是很爱惜自己的名声，所以才会做得如此隐蔽。可是他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以为姐姐不会让夫君知道这事。因此我认为可以从此入手，令楚王自动放弃皇储之位。”

“我还是不懂，燕王调戏文晴湖和楚王放弃皇储之位有什么关系？”

“楚王争夺皇储之位，无非是不甘心居于夫君之下，想要建功立业留名青史，抱得美人归罢了。可是呢，楚王空有武功，却无文治，在文官一脉里并无人缘，在这点上他不如燕王，也不如夫君。即使夫君不在了，皇储之位绝不可能轮到楚王。这点燕王也看得很透，因而才会放心和楚王结盟。以管窥豹，可见一斑，燕王明知楚王属心于姐姐，却敢调戏姐姐就是最好的明证！”

“原来如此……”

“我想在近日内除掉燕王，所以请姐姐说动楚王离开朝廷，令燕王失去一大臂助。”

“等等，晴湖去见楚王了？”

文晴湖此时方才说道：“不错，我的确去见楚王了。只是怕夫君不同意，所以我们才瞒着你。”

我当即盯着文晴湖，心想楚王有可能没对她动手动脚么。文晴湖看出我的意思，微微摇头道：“楚王并没有用强。而且这事的确只能由我亲自来，不然还能有谁说服楚王呢？”

“那燕王不会知道吗？”

“怎么可能让他知道。”书金屏回头，看到文晴湖已经下了一子，沉吟一会儿方才落子，说道：“只是我还未布好局，暂时不能动手。夫君就和往常一样，安心等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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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真正让我下决心除掉燕王的是书金屏中毒事件。根据事后的调查来看，书金屏中毒并非燕王本意，而是姬光所为。可是书金屏隐瞒了这件事情，促使我彻底断绝对燕王的“兄弟之情”。

当年在书金屏中毒前，楚王离去后的这一段时间里，我和燕王的明争暗斗已经白热化，并且摆到了明面上。满朝文武纷纷开始站位，有立场明确旗帜鲜明的，有举棋不定故作中立的，也有明哲保身互不偏袒的，对这一切高祖都视而不见，依旧专宠袁娴妃和多米娜贵妃。看到高祖这个样子，百官都暗自揣摩圣上的意思重新站位，好不辛苦，却不知道自己的动向已经被我得知了，相信燕王那里也尽数看在眼里了。

可是最激烈的战场不在朝廷，而在京城禁卫军，短短的两个月，京城禁军的武将及兵员的调动居然不下二十次。如此异常频繁的调动东窗事发，闹到高祖跟前，我和兵部的人分别被叫去狠狠训斥了一顿。还有十几天就到新年了，高祖警告我们不准再闹事，我和燕王只好暂时偃旗息鼓，不去抢夺京城禁卫军的控制权。不过，书金屏私底下对我说，现在京城禁卫军已经等于掌握在我的手上了。我还诧异不解，可一看禁卫军的名单，心下了然了，当年和我一道守城的人都在上面呢。

被高祖训斥后才三天，书金屏在柱国公夫人的冬日酒宴上突然毒发，咯血倒下。赴宴的贵妃、娴妃、淑妃及其一干贵夫人惊慌万分，连皇后也束手无策。姬光最为冷静，一面假装慌张一面叫人看住现场和众人，最后才叫御医过来。

书金屏回到东宫后，我才得知此事，慌慌张张赶了回去。御医正在书金屏的寝殿里胆战心惊地救治病人，文晴湖在一旁亲自看护。我六神无主，只能在文晴湖的暗中扶助下问过御医几个问题，又叫人去监视现场情况，派人盯梢几个嫌疑对象的动静。

结果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燕王居然马上跑到姬光的府邸吵了一架，完全没有掩藏自己的行踪。紧接着嫌疑犯被抓了出来，居然是关心。我吃了一惊，关心的身份只是朝散大夫的侧室，并无资格出席柱国公夫人的酒筵，又怎会接到邀请呢？而且关心和我是相交如水的好友，怎么可能会起意下我的妻子的毒？再者，关心也是心窍玲珑的人物，怎么可能会愚蠢到激怒朝散大夫的靠山，毁掉自己的良人的前程？

其中疑点太多，我跺脚发急，纵然为书金屏中毒而悲怒交加，但关心也令我焦急万分，这分明有人陷害她！不得已，我拜托文晴湖照看书金屏，再度匆匆赶往大理寺干预审案，探望被捕在牢的关心。

关心看到我，眼里亮起了光，声音虽然颤抖却坚定：“三郎，我是无辜的。”

我看到关心如此，心里如同安了一锭秤砣，点头道：“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我绝不会让真凶逍遥法外！”说到此，我恨得牙齿咯咯作响。

经过紧锣密鼓的明察暗访，总算揪出了真凶，是一名在宫廷内外都薄有名气的女官。女官死不供出指使者，咬舌自尽了。可女官这么做，我就越发怀疑燕王，能哄女人为之生为之死的人还能有几个？文晴湖当时看出疑点，却瞒了下来，等到书金屏转醒后，方才两人私下商议起来。

虽然书金屏的伤情日渐转好，我还是无法控制心里的惊惶，总觉得心悬在半空中荡悠悠的，经常长时间握着书金屏的手一动不动，幸好，这只手依旧温暖。书金屏看着我，微微笑着，声音很虚弱：“不用担心我，去忙你的事情吧。”

我低着头道：“要是还有人下毒怎么办？”

“不会的，现在东宫里都是我们的人，何况芳柳和妙喜也在看着。”

“她们不会和香茗一样吧？”

“香茗是香茗，她们是她们，我和姐姐考察许多天了，都是值得信任的人。”

“我……害怕失去你。”我忍不住滴答滴答掉下了眼泪，哽咽着道：“还好，你还活着。”

书金屏无奈地叹息了：“夫君真的不会说话。”这样说着，却露出了笑容，看起来非常的幸福。

书金屏睡着后，我方才起身，回到自己的寝宫来回踱步，越是想就越是愤怒，燕王欺人太甚，给我下毒就算了，竟然连旧日思恋的人也要下毒，为了江山皇位，竟能如此绝情！

文晴湖进来看我如此激动，自己静静坐了。

又来回走了几圈，我嘶声问道：“这是燕王干的吧？”

文晴湖颔首道：“应该是，夫君打算怎么办呢？”

“我决定了，我要杀了燕王！”

“夫君知道怎么做吗？”

我愣了一下，迟疑道：“这个……你和金屏会告诉我吧？”

文晴湖安静地笑了：“金屏妹妹已经筹划好一切，就等夫君的执行了。”

我郑重地点头。

根据情报，燕王已经调动兵马分批潜入京城，或者混入禁卫军，或者加入王府护卫军，目前人数已有三千余，都在暗中等待发动兵变的日子的到来。而我们占据地利，已经掌握了京城禁卫军的大部分将领，他们都能随时听命出击。我听文晴湖说到这里，心地一沉，就算没有书金屏中毒的事，我们还是会兵戎相见。

因为高祖喝令我们不得调动兵马，因此燕王只能暗中筹备，动作进度缓慢，预计开春时节人员才能全部到位，那时才是他发难的时刻。书金屏决定先发制人，抢先除掉燕王，决不让燕王看到新年的太阳！

新年除夕前夜，我默默换上了戎装，来到望天门外。望天门是文武百官进朝面圣的必经之路，兼出于固守皇宫的战略考虑，此处也设立了高大的门楼、城墙和瞭望塔，虽然装饰豪华尽显皇家气派，然而基础的军事用途并没有因此而削减半分。那里，我的师傅元开泰已经恭候多时，背后则是他从左羽林军里千挑万选出的精英，虽然才三千余人，可他们散发出的森严气息让人感到自己面对的是无坚不摧的利剑，是不可撼动的钢山。

我点点头，对元开泰，对三千余的左羽林军军人说：“我们的未来，大冉的江山就托付在诸位的手里了。”

他们没有出声，颔首作为回应，战意勃然迸发，连天空也为之失色，飘下了雪花。

“这雪下得真是时候。”我看向飘雪的阴霾天空，聆听皇宫深处传来的器乐声，转头对元开泰笑道。

“不错，我们的踪迹都将被雪掩盖。”

于是我们登上望天门楼沉默地等待着，自远处飘来的鼙鼓钟磬、宫嫔笑语渐渐沉寂，灯火一个接一个熄灭，只有巡逻的将士点燃的一排排火烛静静燃烧，每隔一段时间便响起鸡人报时的梆梆声。我抬起头，看到外头夜空一片漆黑，飘落的雪花不知何时已经变成大雪，纷纷扬扬洒下。

“殿下安心休息吧。不然好不容易等到早朝，却没有力气对付燕王了，那可怎么行。”

听元开泰如此说，我点点头，安静睡去了。才觉得睡着了，又听到悠长的晨钟声，我猛的惊醒了，坐起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殿下，还有一段时间才轮到燕王上朝，请用餐。”元开泰递来干粮。

我匆匆解决了干粮，屏气敛声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望天门楼外的一切。按书金屏的计划，此时燕王和赵王应该会被绊住，比其余百官更晚上朝。他们出现的那一刻，就是我们发难的时机！

天色微亮，文武百官陆陆续续到来，下了车，整理好朝服，等到钟声响起便肃穆容姿，排成长队依序鱼贯而入。转眼间下面又是一片空旷的广场，只余下凌乱的足迹。我越发紧张起来，握紧了手中的剑，忐忑不安而又迫不及待地等燕王和赵王的出现。

简直就像是在殷切等待热恋的情人哪！我自嘲地笑了。

终于，热望中的马蹄声响了起来，燕王和赵王匆匆赶来。我当即起身，左羽林军的精英早已箭在弦上蓄势待发。燕王和赵王下了马，环顾四周，迟迟没有放开本应交给小官吏接收的马儿，好像察觉到了弥漫在望天门四周的杀机，盘桓不前。

我一直注视着燕王，看到他们准备上马，终于挥下手。上百羽箭立刻迅雷般射向燕王和赵王！

燕王和赵王突遭此变，惊慌失措之余扬起马鞭奋力挥开激射而来的箭矢。然而由于仓促应战，他们还是很快被数枝箭矢射伤，两匹马儿早就重重倒在地上，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雪地。

左羽林军依旧训练有素地轮流放箭。

“继续射！”我吼道：“一个也不要放过！”

像是听到了我的声音，燕王抬起头，又惊又怒地看向门楼，发出了吼声：“宗旭恒！”

我冷酷地挥动手臂：“继续放箭！”

燕王和赵王到底武功高强，在万箭齐发的险境中犹能逃出生天，跌跌撞撞逃向外边。可是门口已经有我预先埋伏的五百死士亮出了长刀。我和元开泰飞奔下楼，然而来到外面的时候，我们却如同闲庭信步一般悠然而去。

赵王为了掩护燕王已经战死，然而燕王也好不到哪里去，奄奄一息。我扫了一下五百死士，已有数十伤亡，心下不由敬佩燕王的强大，但这不可能构成我放过他的理由。我拔出了长剑，直视着燕王那双充满了无尽的不甘、悔恨和愤怒的眼睛，感慨万千。

昔日燕王对我的友善，守城之战的千里驰援，上元节助我寻人，谈论古今指点江山，救我从马蹄下逃生，追求书金屏诸事在我的眼前一闪而过，化为云烟。

我平静下来，终于挥动长剑，砍下了燕王的头。随从也割下赵王的头献上。

我将燕王和赵王的头提了起来，转过身面向瀚宸殿，冷漠地说道：“元将军，还请你为我带来袁娴妃。”

“臣听令，殿下。”元开泰似乎在笑着，不待我看清便转身带了几十名士兵前往后宫。

我定了定神，提着燕王和赵王的头，率领一队人马径直面圣。

文武百官看我率领一队杀气腾腾的士兵大步走来，纷纷露出了惊异的神色，高居御座的高祖正要不快地呵斥，我已经将燕王和赵王的头扔到御座前。众人倒抽了一口冷气，失声惊呼；高祖猛地站起，难以置信眼前的场景，失声道：“你、你——”

我平静地施礼，说道：“启禀父皇，儿臣于今朝闻讯燕王和赵王有谋反意，欲在今日起兵叛变谋杀父皇。儿臣大惊，无暇禀告父皇，只得仓促点起几千精兵前去讨逆，幸而不曾出现差错，取来燕王和赵王的人头。”

高祖颓然跌坐，文武百官惊骇不已。

“燕王和赵王表面孝敬父母、兄友弟恭、礼让人才，背地里却秽乱宫闱、嫉贤妒能、残害兄弟、觊觎皇位，实乃大逆不孝之人。儿臣已经着人捉拿袁娴妃，父皇只消和她对质便知一二。”

我话音刚落，元开泰已不负期望地将袁娴妃拖来。我随手抓起袁娴妃的头，将之重重摔在台阶前的地上，义愤填膺道：“父皇问问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她怀的孩子生父是谁！”

袁娴妃本欲挣扎向高祖哭诉，忽闻此言，身子瘫软了下来，惊恐地看向我，随即又看向高祖，再也说不出话来。高祖面色变了又变，又急又怒又悲，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忽然觉得高祖真的老了，又想起兄弟阋墙的悲剧，默默流下了眼泪，哽咽道：“儿臣实在不甘，为何会和兄弟自相残杀。儿臣是真心敬爱二哥、小弟的，可是大义不容情，只能、只能——”

众官好似受到了感染，纷纷垂下了头，有的甚至开始擦拭老泪。高祖也眼眶含泪，闭上了眼睛，沉重地叹息道：“燕王叛逆之事，就由太子处理吧。”

我颤声接令道：“儿臣遵命！”

武成三年的除夕，燕王、赵王、安乐公主及一干亲朋党羽尽皆伏诛，皇城皑皑的白雪被流不尽的鲜血染红。

负责清理京城里埋伏的燕王党羽的柯远臣回来对我说起姬光的事情。姬光在府邸里独自面对军队，在众目睽睽之下恨声道：“二哥何其愚蠢，若肯听我的话，这天下怎会落在三哥的手上！书金屏，我到底还是斗不过你！”说罢，当场服毒自尽。

“姬光的孩子呢？”

“死了。”

我默默点头，又问道：“刘工儒可平安无恙？”

“毫发无伤。”

“这两年辛苦他了，叫他休养完毕，即日到吏部领职吧。”我对另一随从道。

“太子宽宏。”柯远臣笑着退下了。

武成五年夏，楚王于讨伐郦国途中战死，国礼葬之。

至此，再无人能撼动我的皇储之位，高祖终于真正承认我，文武百官拜服，天下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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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己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武成六年夏，高祖透露出禅让的意思，朝廷元老默认了，倒把我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离开御书房，我立刻赶回东宫把这惊人消息报给书金屏和文晴湖听。听罢，书金屏笑道：“夫君一定嫌皇上禅让太早了。”文晴湖虽然没说话，却也忍俊不禁露出了笑容。

我讪讪然承认确实是这么回事，做太子的时候已经为日复一日的公文和复杂的驾驭下属技巧焦头烂额了。一想到当了皇帝就要面对朝廷百官，批阅更多的奏章，处理更为重要的国家大事，搞好了歌功颂德，搞不好便怨声载道，我就不寒而栗，不由长叹一声：“什么时候才能做到垂拱而治，天下太平呢？”

书金屏在一旁说：“虽说皇上自登基之始便着手整顿官制，经营多年才有了起色。不过这毕竟非一日之功，夫君继位后还要继续坚持下去。何况，放眼朝廷上下尽是门阀中人，夫君能放心把权力下放给那帮虎狼，重蹈先朝覆辙？”

我摇摇头，唉声叹气，满腹的牢骚却不好意思说出口，毕竟往年处理的公文有一大半是书金屏帮忙处理的，再抱怨就太忘恩负义，自私自利了。只是，我对高祖还是有点失望了，当年的高祖是何等的雄材大略野心勃勃，可自从登基后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腐化了，失去了奋发进取的精神，越来越像爱吃喝玩乐的老头子了。

虽然高祖在两年前的望天门之变一事上受了很深的刺激，楚王战死后更是变得颓然，渐渐将政务转移于我，可关系到国家的大事要事和禁卫军等重要武装力量还是牢牢掌握在手上，并没有明显的放弃帝位的意思。所以这会儿忽然说要禅让，我自然要吃惊了。

可高祖似乎心意已决，开始将一些重要的事务交代于我，并令三省长官凡事都找我商量，不必再跟他禀报。至此，朝廷上下都明白高祖确实要禅位了，渐渐开始以我为尊。我很窘迫，一面提醒文武百官现在真正的至尊是高祖不是我，一面记住书金屏的告诫处处小心行事。

同年中秋，高祖正式告知一干朝廷要员，他将于新年初始禅位于我，并将诸事彻底交托与我。自个清闲去了。我只好和三省六部、九寺、五监长官商议，开始筹备禅让暨登极大典，同时准备册封皇后诸妃等事。

一日，礼部的官员拿中书省草拟的册封诏书给我看，小心翼翼向我询问皇后之位的归属。

此时，我才想到皇后的问题，一时呆住了。历朝历代后位五花八门，有不设后位的，也有同时设两个后位的，甚至有多达五个后位的，然而正道大统终究是一帝一后，真正的贤君绝不可能允许有第二个女人能和皇后平起平坐。而且有前朝同时设置两个皇后迅速亡国的恶例在前，本朝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重蹈覆辙。

而礼部之所以犯难，是因为书金屏和文晴湖都是正妻之位。虽然皇后之位的归属人们都心知肚明，然而我对书金屏和文晴湖的态度从来两碗水端平，不曾专宠于谁，也不曾冷落谁。这叫他们心里犯起了嘀咕，生怕一个搞不好便得罪我，故而才特地请示来了。

我也知道论家世、论派系、论权势、论功劳，皇后之位都该落在书金屏的身上。可是我第一时间想起的却是文晴湖，那个为我拴住了书金屏的心的女子。在我的心里，我能走到今天，第一个功臣并非书金屏，而是文晴湖，是她为我走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然而文晴湖和书金屏可说天渊之别，身为犯官之后，在朝廷中没有依仗，功劳也远逊于书金屏，将其册封为皇后不可能服众。若我真的无视一切一意孤行，书宰相第一个就要跳出来反对了吧，帝位虽然不会因此失却，然而面子肯定是要被拉下来的。

“天威不可侵犯”，在门阀大豪们的眼中只是一句空话吧。

我心情沉重，呆然了半晌后道：“此事待我问过两位妃子后再做决定吧。”

礼部官员于是恭敬地退下了。

我在原地踯蹰了半晌，想干脆听天由命，先遇到谁就跟谁谈这事吧。举步回到东宫，却听说书金屏被皇后招去，只留下文晴湖看家，不由得停了下来，这也许是上天给我安排的时机吧。可是我依旧在犹豫，可又不能不说，只得忐忑不安地向文晴湖如今所在的锦章宫走去。

文晴湖正在闲适地阅读一本棋谱，看到我进来，随手放下棋谱站了起来：“看来夫君今儿心情不是很好，遇到麻烦事了吗？”

我点点头，自个坐了，依旧心神不定得厉害。文晴湖也不催促，重新落座，只是温柔地看着我。

半晌我才吞吞吐吐地说出来：“刚才……礼部的人来问我皇后的事……”

文晴湖容色平静，声音也没有异常的波澜：“皇后自然归金屏妹妹了。”

我偷偷瞄了一眼文晴湖的眼睛，想从那里看出点蛛丝马迹来，可还没看出来又听她说：“夫君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吧。”

“……是的……”

“夫君成长了许多。”文晴湖露出了感慨的笑容，仿佛在追忆往昔的时光，“若是过去的你，一定会想也不想便擅自做了决定吧。”

“我……”我看向文晴湖，眼前一片朦胧，“……想看你成为皇后的样子。”

“夫君，谢谢你，有这份心就足够了。”文晴湖依旧在微笑着，按住了我的手，低声道：“我很高兴，夫君的心里依旧有我，这就足够了。”

我闭上了眼睛，握着文晴湖的手，却什么也做不了。

许久，文晴湖低声道：“这事，夫君还要跟金屏妹妹说一声。”

我点了点头。

当日夜晚，我和书金屏同寝，才刚爬上床，便对上了她的灼灼目光，下意识缩了缩身子，盖上被子坐了。书金屏也没有躺下，显是有备而来。

“我今日被母后叫去了。”

“嗯，都说些什么了？”

“母后说，夫君登基后需要多收几个妃嫔，多生几个孩子，开枝散叶。本来宗家子息稀少，我们又断了其他兄弟的血脉，如今已经只剩下夫君一脉了，而夫君迄今也只有一儿一女，母后觉得不保险。”

“哎呀……还没登基呢，就为后宫的事操心了。这事，日后再说吧，我这边还有事呢。”我无可奈何垂下了头，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今天礼部的人为皇后的事特地来找我了。我想……让你来当。”

书金屏平静地应了一声，又问：“夫君和姐姐说过了吗？”

我犹豫地点了点头。

书金屏默默无语，片刻后又道：“我该感谢夫君吧。”

我吃了一惊：“为何谢我？”

“夫君自行决定皇后人选，免了我和姐姐的尴尬呢。”书金屏温柔地微笑着，可随即又换上了有些落寞的神色，轻轻垂着头像是在想些什么，“虽然姐姐和我都有母仪天下的资质，论资历，论才智，论德望，姐姐比我只高不低，可是论起背景，姐姐却差了我一筹，皇后的人选可说是既定事实了。但是，假若夫君来问我的话，我是说不出口的。”

书金屏的心情，我此时也有些理解了。书金屏和文晴湖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她们的感情胜似亲姐妹，并且视对方为自己的知己，既亲昵又敬重彼此。我当初重新迎娶文晴湖，声明她和书金屏的地位平等，虽然文晴湖并不赞成，可书金屏却未必这么看，说不定心里还松了一口气呢。

毕竟论年龄和入门时间，文晴湖都在书金屏之前，该处处谦让的本应是书金屏，可是现实却并不按着圣人定下的规矩走，况且文晴湖还是被休后又迎了回来的。面对自己尊敬的姐姐文晴湖的处处谦让，饱读诗书、深谙圣人道理的书金屏想必是非常尴尬不安的吧。因此我的声明反倒解了她的围，她也因此可以依旧和文晴湖继续亲密的姐妹情。

虽然文晴湖处处小心谦让，奈何我实在不争气，别人看不出来，书金屏却很可能清楚我心中的天平始终向着文晴湖，这一点还是文晴湖偷偷告我的。因而皇后之位的归属问题出来的时候，书金屏再怎么理智，也不可能彻底摒弃感情，说出伤人心的决定。

我于是攥住书金屏的手说：“皇后什么的不重要，只要我们还和以前一样感情好就行了。”

书金屏瞧着我，应了一声后低下了头，若有所思。

翌日，我将决定告知礼部的官员：“皇后是书金屏，文晴湖是贵妃。你们就按这个去写金册吧。”

数日后，几名礼部官员联合上书，让我诧异了一把，什么事能让他们这么郑重其事结伙禀奏的。我打开奏疏，浏览了个大概，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混账！什么叫做没资格！晴湖哪里没资格做贵妃了？！”

领头的焦永轩不慌不忙地上前说道：“殿下息怒，臣等也是想为殿下分忧解难防患于未然。文太子妃确实资质出众，品格高洁，素有德望，可这也不可能掩盖文太子妃是犯官之后的事实。”

“正是。”另一官员上前说道：“文太子妃的父亲，先朝太傅可是犯了通敌卖国的大罪，如此身家不清白的人若做了贵妃，不但有损皇家声望，也无法向天下人交代呀！”

“放屁！文太傅通敌叛国，和晴湖有何相干？难不成你们想说晴湖一边呆在我家一边帮助父亲通敌叛国不成？”

焦永轩不为我的怒气所动：“臣不敢也不会诬陷文太子妃。实是文太傅犯罪证据确凿，天下皆知。若文太子妃成为贵妃，不知天下人会作何议论？殿下总不可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吧？”

我抓狂不已：“那就叫他们说去！我做世子重新迎娶晴湖，前朝天子都没说话。我做太子，也没人说话。我快要做皇帝了，倒有人来操这个闲心！”

“此一时，彼一时。”

“滚蛋！”

焦永轩面色不变，问道：“殿下当真心意已决，不撤回册书了？”

“不错！”

他们无话可说，连呼“臣告退”，慢慢走了。

我余怒未息，刚要回去把这事说给文晴湖听，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文晴湖的家人犯事丧命本来就是一件悲痛的事，如今有人拿这说事，我再转述，不就等于在她的伤口上撒盐吗？这种蠢事可不能干。

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跟书金屏说一声比较合适，万一自己又在哪里做错了呢？上次袁娴妃弟弟的教训，我迄今还没忘，何况这还是关系到文晴湖的名誉的大事。

书金屏听完此事后，蹙起眉头道：“这倒是我们疏忽了，他们未必是真的针对夫君生事，祖规上确实有这么一条，优伶、倡人、巫卜、犯人之后不得入宫为妃，除非是作为惩罚性质的女奴、宫女等才可入宫。”

我呆了呆，问道：“可是，文太傅犯事是先朝的事了，和我们没有关系吧？”

书金屏沉吟了一会儿道：“如果针对此做文章的话，倒也可行。只是——”说着，她眉间的皱纹更深了，陷入了沉思中。许久后，她才抬起头对我说：“我看姐姐的事大概要费些周折了，夫君悄悄的叫人去查找一下当年文太傅犯事的卷宗，拿来给我看。”

我不明所以，只好照她的吩咐做。

可是焦永轩等人并未给我们时间，两日后的早朝上，他们居然联合启奏，将文晴湖是否有资格入宫一事抖落在高祖和文武百官面前，声势更为浩大，附和者甚众。

焦永轩一一列举祖规和法例，历数文太傅的祖籍生平，斥责其叛国通敌的内奸行为，质疑文晴湖是否会因为祖籍南方而对郦国产生感情重蹈覆辙，又拿天下百姓之口苦苦劝谏高祖撤回册封文晴湖为贵妃的批文。

高祖沉吟不语，殿上已有众多老臣乌压压跪了一大片，山呼道：“望陛下三思！”

我脸上一阵阵的发烫，气血上涌，浑身打颤，恼怒异常，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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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对着跪了一片的官员，我气得发昏，高祖则挥手道：“众位卿家，此是太子的家务事，你们自行解决吧。”

众官员都愣了，面面相觑。我也回过神来，高祖又把皮球踢回给我了，一时大殿鸦雀无声。高祖对身旁的宦官使了个眼色，宦官便上前高声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百官只得恭送高祖退朝，我也气冲冲的随之拂袖而去。

朝廷动静这么大，这会儿恐怕已经有人向书金屏通风报信了。我回到东宫，毫不意外地看到书金屏迎了上来。她的语气虽然很平静，却说出了我最为担心的事情：“姐姐已经知道了，你赶快过去吧。”

我点点头，连衣服也未换便径直向文晴湖的锦章宫大步走去，挥退了众人，掀开珠帘，看到文晴湖正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椅榻上陷入了沉思。我迟疑了一下，轻声问道：“在想什么呢？”

文晴湖抬起头，眼里泛着些微泪光，勉强一笑道：“我……给夫君添麻烦了呢。”

我看到她这个样子，心里难受起来，哼了一声道：“给我添麻烦的不是你，是那帮闲得慌没事找事干的老头子。”

“我曾经想过会不会有这样的日子，夫君成为太子的时候，也做好了准备，可是没有人发难，于是我们都放下了。料不到如今却有人发难了。”文晴湖苦笑着，拭去了泪，站了起来，走到我的面前，低声道：“这件事，希望不要闹大了，不然对你，对金屏妹妹，对我都没有好处。”

“什么意思？”

“我的父亲……是先朝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至今也含冤不白，我这个做女儿的着实不孝。”

看到苦涩地笑着的文晴湖，我愣了愣，失声问道：“那为什么——”话未说完，文晴湖轻轻伸出手指按上了我的嘴唇，摇了摇头，犹豫的神色越来越明显。我抓住她的手，急迫地问道：”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夫君当年上京的时候，我曾经请托金屏妹妹帮我暗中查访父亲的案情，和我所料想的一样，父亲确实是清白的。当年是什么境况，夫君也知道的，想要为父亲伸冤比登天还难，所以我放弃了。”

“那后来父皇登基，我也当了太子，你又为什么不提呢？”

“那是因为当年负责父亲案子的人，不是不在了，就是家大势大不能动的，再加上燕王等人对皇储之位虎视眈眈，夫君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我怎能说得出口？何况——”文晴湖忽然住了口，犹豫起来。

“何况什么？”

“这事和书宰相有些瓜葛——我不想让金屏妹妹难看。”说着，文晴湖黯然地垂下了眼帘。

我皱起了眉头，怎么会这样？可是书金屏前天还叫我查找文太傅的案子卷宗，这又是为何？她不是早就知道内中的详情了吗？还是说她另有想法？我实在忍不住疑问，不知不觉说了出来。

说罢，我自觉后悔。文晴湖则低头沉吟了一会儿道：“金屏妹妹也许想到了两全其美的法子吧。”

我也正这么想，听文晴湖这样一说，心里更是安心，于是对她说：“我是绝对不允许别人欺负你的，那些坏人，看我怎么一个一个打发。”

文晴湖为之一笑，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说：“还是免了吧，他们也是按着规矩办事，未必真就是针对我而来，何况他们说的也不无道理。等此事过了，夫君还是装作没有这回事吧。”

“你心也太好了……”我可不大乐意。

“别的不说，单是那焦永轩焦大人，夫君当真忍心让他一辈子都在礼部干事？”

我一时语塞。

焦永轩才华横溢，最是擅长吏治，跟随燕王多年，不知建立了多少汗马功劳。燕王生前请我出去游玩时，曾见过他几面，据说燕王曾经想要妨碍我筹办科举大事，还是经过这位焦永轩分析利害后方才作罢。后来燕王事败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部属有的尽忠死了，有的被抓了，有的潜逃了。书金屏可惜那些人才，便亲自出马，留住了不少人，焦永轩便是其中一个。

我虽然不如燕王雄才大略，也不如书金屏事事通明，可也懂要礼贤下士。可是我实在忍不下一口气，因为唆使燕王向我下毒的正是这个家伙，于是将他打发到礼部去了，自然只要不出了礼部，该升的升，改迁的迁，该赏的赏，该罚的罚。

书金屏和文晴湖晓得我是耍脾气，不再过问，反正过两年还是会把焦永轩迁到吏部任职，人尽其用。可没想到这家伙在这个时候又挑起事来，我恨得牙痒痒的，本想登基后将之调职的，这会儿自然取消了打算，继续晾他一晾。

文晴湖自然看透了我的心思，只是笑了一笑，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既然文晴湖不希望事情闹大，我便转回书金屏的书房，想问问她的打算。书金屏正在翻阅卷宗，看我回来，便随口问道：“姐姐怎么样了？”

“情绪很稳定，倒是你——打算怎么办？”

书金屏默然了一会儿，缓声道：“当年文太傅案发的时候，我还在京城，对此内情多少也有些耳闻。”

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差点要问这事是否真和书宰相有关，可一想到文晴湖尚且不愿意提及，我这半个事外人还是免了吧。书金屏显然也不愿提起，轻描淡写地避开尴尬的地方说道：“幸而如今已改朝换代，为文太傅平反的事不算难题。”

“也就是说难在别的地方了。”

书金屏颔首，又在翻阅卷宗。我伸头瞧纸上的内容，觉得不对劲了，这上面的内容好像和文太傅的案子没什么关系啊。书金屏此时却笑了一下：“我这不是在找替罪羊么。”

看书金屏说得这么白，我下意识缩了缩头：“不会冤枉好人吧？”

书金屏白了我一眼：“夫君还是少说话吧。”

我自知说了傻话，再不敢吭声了，只等书金屏的命令下来。待到书金屏翻阅完卷宗，开始敲打自己的肩膀，我急忙上前帮忙揉捏起来。书金屏一愣，放下手笑道：“夫君的手法倒熟练。”

我一面揉捏书金屏的肩膀，一面不好意思说道：“以前妈妈累的时候，都是我来帮忙按摩的。”

书金屏的身子僵了一下，回手掐了我一把：“夫君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惊奇道：“妻子啊，金屏又为什么掐我？”

书金屏只是叹了口气，也不再说话了。

我和礼部之间的争执持续了十数日，每天小山一样的折子堆了上来，我一律都退了回去。书宰相身为尚书令，一直保持中立态度，一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模样，直到书金屏去了书府一趟后，方才改变了态度。看到尚书令有支持太子的倾向，尚书令的党人也开始站到我这一边了，令我在朝廷中不那么势孤力单，独木难支了。

紧接着，外头有人告御状，箭头直指御史中丞侯平。御史台司监察百官、弹劾不法的职能，犯事官员多由其审理，昔年文太傅正是被御史台弹劾告发，才含冤而死，至今莫白。当年高祖改朝换代，为了安抚人心，并未大量撤换先朝官员，只是象征性处罚了几个素有恶名的贪官酷吏，其余照旧官居原职，御史中丞侯平正是其中之一。

为了表示朝廷对百姓疾苦的关心，我叫御史台、大理寺等部门联合审理案子，以示重视。外头的人虽然告的是圈地贪污草菅人命的案子，御史台、大理寺的负责人还是心领神会，顺藤摸瓜牵扯出了文太傅的冤案。我理所当然的勃然大怒，命令查抄侯平的府邸身家，搜出了一大堆证据。

贪污金额、行私舞弊之事自不必细说，单说文太傅一事，我们都料不到侯平居然还留了一手，将当年书信藏了起来，一旦事发，便要拉当日同伙下水。改朝换代后，他曾有所松懈，可最近爆发的文晴湖的贵妃资格之争，令他如惊弓之鸟，日夜惴惴不安，待到被人告了御状后，方才心如死灰，束手待毙了。毕竟当年负责文太傅案子的书宰相如今稳如泰山，又倾向于我，侯平怎会看不出其中奥妙？

至于那些书信，我很是踌躇。负责审理侯平的御史台和大理寺的人都是我和书金屏特地安排的，都和当年的文太傅冤案没有瓜葛，身家清白，心里没有芥蒂，因此一看事情非同小可，便将证据全都呈献上来。这倒让我犯了难，该装作没看见就此放过呢，还是暂时放在一边日后旧事重提呢？尤其得知此事还和书宰相有关，我就更加左右为难了。

瞥了一眼那一摞书信，我咬咬牙，还是别给文晴湖看了，徒惹她伤心，也不能给书金屏，只怕人家看了更加尴尬和内疚呢。于是自作主张，连书信内容也未看，便付之一炬了。

书金屏和文晴湖得讯后，也只说了我两句太过冒失云云，再没说什么。

然后我借高祖的名义诏告天下，洗雪了文太傅的冤情。虽说如此，当年高祖登基，早已大赦天下，文家旁系的人此时应该恢复了自由身。只是文太傅一家被满门抄斩，再无半个文晴湖的直系亲人了。我能做的，无非是叫人找寻文家上下的尸骨，将之重新入土，按照文太傅生前品阶规格建造陵墓。

立冬时节，我陪文晴湖祭拜祖庙，告慰先灵。当时天寒地冻，大雪纷飞，不良于行，我本想要缓些日子再去，可是文晴湖执意不肯，说是立冬正是文太傅忌日，应该前去祭拜。到了庙堂，文晴湖将裘皮披风解下交给我，独自进去了，我则站在外面等待。

文家祖庙里面空阔高大，非常深邃，天光难以照进，只有日前吩咐点起的蜡烛的火光在摇曳。大雪仍在飞落，我站在屋檐下向外一望，天地一片白茫茫。不知过了多久，文晴湖的哭声终于自内呜咽传来，撕心裂肺，肝肠欲断，令人闻之不禁潸然泪下，连天地也仿佛为之伤心黯然，风雪纷飞得更加迅急了。

我一面哭，一面暗下决心，以后绝对不让文晴湖再受半点委屈了。一会儿又担心起来，文晴湖这样伤心，又不断哭泣，会不会伤了身子？越想越发觉得有可能，可这告慰先灵是一件大事，文晴湖还特地交代过除她之外，任何人都不允许入内，我只得在外来回踱步，焦急不安地等待着。

许久，文晴湖才出声唤我，让我进去。我急忙迈步进去，祠堂里面烛火闪耀，灵牌森森，令人不禁生起庄严肃穆的心境。文晴湖跪在中央祖先的灵牌前，脸上犹有泪痕，身子如同风前弱柳，轻微摇晃着，似是体力不支。我急忙上前伸手拦腰，将她扶住。

“对不起，夫君，我累了。”文晴湖依偎在我的怀里，低声呢喃着。

“这有什么可道歉的，我现在抱你回去？”我一边问，一边感到怀里的人有些凉，急忙将手里的裘皮披风重新披在文晴湖的身上，“冷不冷？冷的话，我的披风给你。”

文晴湖欣然接受了我的关心，轻声道：“夫君，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我若生了个儿子的话，请让他列入文家宗庙，延续香火。”

“好。”

“夫君，可要想好了。若你答应了，我这个儿子将再也不是皇家中人，如果可以的话，就让他远离庙堂，终身布衣，只要冉朝不灭，文氏这一脉不得为官。”

我吃了一惊，这请求和一般人的追求相差甚远啊，可是文晴湖既然这样请求，必有她自己的道理，于是答应了。

文晴湖起身盈盈跪拜：“我替文家列祖列宗谢过夫君。”

“不、不用……”我急忙扶起文晴湖，不好意思说道：“说要谢，应该是我谢你们才对。若不是你，这样的乱世里我还能不能活到今天都是个未知数呢。文家先祖一定做了许多功德，才有你这么好的女儿。”

文晴湖温柔地微笑了：“我何尝不也庆幸能够遇到夫君？文家冤屈今朝得雪，我能有今天的富贵，文氏有后，都是夫君的功劳。”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说：“唉，我们也别互相道谢了。何况你的父亲只是洗刷了罪名，并未得报大仇——”

“我们能昭雪冤情，证明清白，已经心满意足了。报仇一事，还是就此忘却吧。”文晴湖按住了我的嘴唇，摇了摇头，不想再在此事上继续下去的意思非常明白。

于是我不再继续话题，扶着文晴湖一同离开文家祖庙，踏上风雪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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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第四十章


翌年新年第一日，高祖禅位于我，诏告天下。我总算登基，改元文和，大赦天下。封长子成雍为晋王，封长女成珠为安平公主。书宰相擢升司徒，加封一等开国袭国公，另赏赐等物，其二子也分别擢升为工部郎中和左鹰扬司阶；焦永轩转吏部考功郎中；邓雄飞升骠骑上将军，加封三等护国公，其余官员或升或迁，不一而足，皆大欢喜。

三日后，我正式册封皇后书金屏和贵妃文晴湖。

册封大典前一天，我派官员祭天、地和太庙，并亲自道奉先殿行礼。

翌日清晨，黎明尚未来临，更漏未尽，女官们已经尽职地行走在宫殿建筑群中，将大量的香料倒入各个宫殿正殿的香炉中，浓香弥漫。我早已梳洗完毕，换上了朝服，一边不自在地扯了扯冕旒系在下巴上的缨子，一边来到书金屏的寝殿。

书金屏在丑时便已经起身，换上了朝服，云鬓玉颜本自天成，锦衣华服高贵大气，凤冠霞帔文彩辉煌，像从云端之上下凡的天妃，明艳照人，不可逼视。我久久端详书金屏，郑重说道：“你今天美极了。”

书金屏展颜一笑，几可令百花盛放，欣然谢道：“多谢夫君的赞美。我这边已经收拾停当，夫君也去姐姐那边看看吧。”

我点点头，正欲离开，又踌躇了一会儿说：“我想……这世上不会有比你更符合皇后称号的人了吧。”

书金屏静默了一会儿，道：“有的，这世上还有一个人。”

我和书金屏互相对望，久久无言。我一面对着书金屏的直视人心的眼睛，一面暗自后悔说错了话，文晴湖知道了不知该有多担心。半晌，我说：“那可不见得，像你一样心怀天下的女人可不多。”是的，我的确没有看出文晴湖对天下有何兴趣，她最多忧心苍生不得安稳饱暖，倒是书金屏对庙堂江湖常有精辟之见。

书金屏也想到了这一点，脸上换了一抹温和的笑，说道：“夫君可要多担待了。”

我也不好意思地谦让说道：“哪儿的话，是我以后要多多麻烦你了。”

一旁服侍的妙喜终于忍不住插口道：“三郎，娘娘，都成亲这么多年了还客气什么？”

我也忍不住瞪了她一眼道：“妙喜，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说着，我故意拖长了声音，勾引她的好奇心。

“什么？什么？”妙喜果然上钩。

我窃笑，一本正经地作出苦恼的样子说：“我在想如何才能把你嫁出去——”

妙喜明白自己上当了，撅起嘴道：“三郎欺负人。”

“还有，你以后要叫我陛下。”

“为什么？三郎前天明明说大家以后也可以继续叫你三郎的嘛？”

“别人都可以，就你不行！”

“哎——”

妙喜还没来得及抱怨，书金屏已经出声了：“好了，都什么时候了还玩闹。时间也不早了，夫君还是赶快去看姐姐吧。”

妙喜闭上嘴巴乖乖退到了一边，我则听话地离开书金屏的寝殿，向文晴湖的寝殿走去。

同书金屏一样，文晴湖也已经换上朝服，虽不及皇后朝服华贵大气，却也吉祥富贵，瑞气千条，衬托出主人另一种高贵典雅的美。我本想赞美文晴湖一两句，却看到她凝神沉思，不知在想什么。

不待我出声询问，她已先察觉我的到来，抬起头，和煦地微笑着说：“夫君来了？”

我点头，又听她问道：“见过金屏妹妹了？”

我急忙点头，冕旒的珠串叮当作响。

文晴湖为我重新调整了衣襟和玉佩，半晌方才道：“今天也不知怎么了，有点心慌。”

我急忙安慰她：“不会有事的，都排练过那么多次了。以后正是享福的时候，尽管把心放宽吧。”

文晴湖闻言不禁笑道：“若叫金屏妹妹听到，又要说你了。国家大事一日也轻慢不得，我们若不多看着点，恐怕夫君第一个就松懈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注视着文晴湖那张未曾被岁月夺去的美丽容颜，心里多少遗憾起来，真想看看她穿上皇后盛装的样子。书金屏穿上朝服的样子宛若天成，理所当然，是天生的皇后。不知道文晴湖穿上皇后朝服，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文晴湖轻轻握起我的手，低声说道：“我刚才在想，以后是不是不能再叫金屏妹妹了呢。毕竟她现在是皇后了……”听着好像带有自嘲的味道，又带了一丝丝的苦涩。

“说什么呢？我觉得晴湖你总是太多心了，金屏一定不喜欢你叫她皇后娘娘，还是和以前一样比较好。现在能和她说上话的，也就你了。若连你也疏远了，她岂不寂寞得很？你们别扭的话，连我也会跟着别扭的。”我俯下身子，低声道。

文晴湖抬起头，释然地笑道：“说的也是，是我想得太多了。”

我松了一口气。

文晴湖欠身道：“这样重要的日子，给夫君添麻烦了。”

我急忙摆手：“不用这么多礼。”说着，不禁想起刚才妙喜的话，暗自慨叹，有时候我和文晴湖、书金屏之间的确有点客气了。想着想着，我又不禁对她说道：“我们是夫妻嘛，彼此之间有什么好客气的？”

文晴湖愣了愣，扑哧笑了一声道：“是我今儿紧张了。”

“现在还紧张吗？”

“不了。”

此时，晨钟响起，正是上朝的时候。文晴湖便劝我赶紧出发，别让群臣久候。

我在昭元殿升座，钦天监官报告吉时已到，正副册封使由东阶至丹墀向左北面跪拜。大学士从案上捧节，由殿中门出授正使，正使受节后，同副使起身。除此还有许多繁琐仪式，不过我都看不见，只是非常无聊又不得不装模作样地等了很长时间，才看到銮仪卫仪仗引来书金屏和文晴湖的座驾。

书金屏和文晴湖款款走进昭元殿，立在御座阶下，大学士宣读诏书罢，文武百官尽皆跪拜，三跪九叩山呼道：“恭祝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听得大乐，差点没笑出声。幸而书金屏及时白了我一眼，我才压住了笑意，一本正经地继续观看册封大典。

仪式结束时，忽有官员进报：“启禀陛下，奉天门外已经聚集上万平民，希望能瞻仰皇后娘娘、贵妃娘娘的风姿。”

殿堂内众人惊讶不已，连书金屏和文晴湖也错愕了一下。马上有人反应过来，进言道：“陛下，这是好事啊，正好可以向天下昭示圣上、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天下归心，万民同庆。”

我欣然颔首，看向书金屏和文晴湖道：“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她们施礼答道：“不胜惶恐，荣幸之至。”

“好，即刻起驾至奉天门！”我站了起来，兴高采烈，意气风发。

奉天门是一片广袤楼宇建筑群，中央是四方开阔的广场，最外才是门楼，兼有举行重大庆典和阅兵仪式的功能。奉天门外也是一马平川，除了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外平民不得靠近，常有御林军驻守。而今已经聚集了数不清的平民百姓，上至富豪大贾，下至贩夫走卒，老弱妇孺居然尽皆齐备。

我携同书金屏和文晴湖一同登上奉天门楼，猛然看到人山人海，不禁吓了一大跳，这自发性的群聚活动规模也太惊人了。文武百官随后跟上，也吃了一惊，交头接耳。书金屏和文晴湖环顾四周，好像感慨万千。

我看她们迟迟没有动静，不由得提醒道：“他们可是来看你们的，主角不现身，多没趣啊。”

书金屏和文晴湖欣然从命。正要上前时，文晴湖落后了一步，书金屏忽然携起她的手，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们之间好像争执了一番，然而这争执也就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文晴湖和书金屏又和亲姐妹一般一同来到城墙边上，更加清楚地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百姓们看到书金屏和文晴湖现身，爆发出欢呼声，声音直达九霄。混乱的呼声就像百川归海一样渐渐汇聚成了千年不易的祝福：“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书金屏和文晴湖温和微笑着向众人示意，奉天门楼下欢呼声愈加热情了。我在一旁感到好像受了冷落，不禁心里酸溜溜的，来到她们的背后笑道：“怎么我登基就没这样的好事啊！”

此时，群众有领头人送上了锦书。御林军轮值的统领接过后，通过太监之手递到中书令手中。在我的授意下，中书令大声朗读锦书，读罢，朝廷上下恍然大悟。

原来当年京城保卫战中，书金屏和文晴湖临危挺身而出，负责组织动员京城门阀贵族和妇孺老幼支援将士抵抗北狄人的勇敢行为深入人心，再加上她们这些年来一直体恤百姓，做了不少好事，令人民感恩戴德铭记在心。如今听说我终于得以平安登基，书金屏和文晴湖也顺利被册封为皇后和贵妃，不禁欢欣鼓舞，自发前来祝贺，后面还有大包小包的礼物等着送上呢。

我闻言一面吃醋，一面又高兴起来，差点当着众人的面直呼妻子的名讳，幸好及时醒悟改口道：“皇后，贵妃深得民心，朕不知有多开心。这些礼物，你们收下吧。倒是打赏——”我此时有点疑虑，百姓是自发前来祝贺文晴湖和书金屏，打赏会否玷污了他们这份真挚的心意呢？

书金屏看出了我的疑虑，也思忖了片刻道：“陛下，臣妾以为不可。前来祝贺的百姓礼物虽小，情意却深重如高山，打赏怕是反而侮辱了民心。倒不如宣布我们将在十几天后的上元节举办烟火花灯大会，到时亲临会场与民同乐。陛下以为如何呢？”

群臣深有赞同之意，纷纷进言道：“皇后娘娘贤明，臣以为此计可行。”

我白了他们一眼，用不着你们说我也知道书金屏的主意很好，于是点头道：“如你所言，来人，传下口谕，皇家将在上元节举办烟火花灯大会，到时朕和皇后、贵妃将亲临会场与民同乐！”

百官作揖长拜：“陛下圣明！”

奉天门楼下百姓得知我们的决定后，欢声动天，三声万岁令我听得很是舒服，心怀大畅。

皇后、贵妃册封仪式的空前成功和意外之喜不多时立刻成为京城乃至全国津津乐道的佳话，甚至十数个月后还能听到南方投诚的臣民对此的钦羡敬佩的话语。

离上元节还有十二天，册封皇后、贵妃大典后，我在东宫召集三省长官，六部尚书，十二名上将军举行小型会议。当时我虽然已经登基，但高祖夫妻依旧健在，为表孝顺，我们并未搬离东宫，而是和高祖在位一样各住各的地方，只是百官早朝、议事再也不去高祖所在的太一宫，而是来到东宫。

登基之前，我已经和书金屏、三省要员，重要的将领等人商议了许多次，敲定在我登基后需要大赦天下、封赏群官、封禅稷山的当口，立刻秘密挥师南下，讨伐如今国势急剧衰落的郦国，一统南北。

早在高祖登基时，郦国也平复了内乱，许多野心勃勃的皇子纷纷战死，百官无奈之下只好推举一位文弱的皇子继承皇位。这位皇子着实不是当皇帝的料，却很擅长吟诗作画，令得我不禁心有戚戚焉。可惜这位郦国皇帝没有贤明的皇后妃子监督，放任忠心的臣子撑起朝廷大局，自己跑去寻欢作乐去了。虽说皇帝不成材，可臣子们也不是吃素的，虽然内斗不断，他们还是勤勤恳恳恢复国力，一时国内颇有百废待兴的趋势。

高祖为此颇为焦虑，生怕有生之年无法攻下南方，实现统一全国的夙愿。当时书金屏和燕王不约而同献上了同一个计策：不时虚张声势骚扰郦国军民，在春种秋收时节变本加厉，延误其农时，于无形中损耗郦国的国库财力；待到郦国国库虚空，便是我国南下收复之时。此计可谓毒辣阴损，高祖大喜过望，当即采纳。

而今我已经收到郦国国库空虚、入不敷出的情报，又和大臣们商议讨论多次，均都认为统一全国的时机已经成熟。恰逢高祖禅位大事，完全可以借机出师打个郦国措手不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攻克南方。

然而当年和燕王夺嫡之争白热化的时候，郦国使臣曾经向我示好，愿意出力牵掣燕王和楚王。我素来文弱可欺，不比楚王、燕王野心勃勃，把江山看得那么重要，两害相权取其轻，因此他们更愿意看到我登基，换来两国的几十年的平安。

现在我一面在出师令上盖玉玺，一面想到郦国君臣身亡国灭之时是否会后悔支持我登上皇位呢？

翌日，柯远臣、邓雄飞等元帅连大小三十六总管统率数十万大军分批出发，挥师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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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转眼便是上元节，当日早朝毕，高祖宴请群臣，我作陪。无多时，众人开始离席互相交错敬酒并高谈阔论，麟德殿一派热闹非凡。在百官飞觥献斝之时，我和如今加封一等开国袭国公的岳丈相遇了。袭国公瞪了我一眼，微微欠身作了个揖后道：“陛下终究没有辜负金屏的期望，但愿以后也一如既往不负皇后的期待。”

我一面叫宫女为我们倒酒，一面恭谨地笑道：“昔日曾听闻金屏少时便被袁天师相过面，言其必贵不可言，如今当真如其所言母仪天下。国丈大人想必也很得意吧？”

袭国公得意地笑了，又吹胡子说道：“现在还不算贵不可言。”

我苦着脸问道：“此话何解？”

“南北统一天下太平之时，我家女儿才算真正的母仪天下。”

“唉，不出意外的话，明年这个时候，国丈大人就可以看到了。”

“不错，不错。”袭国公大笑，向我敬酒道：“还是金屏有眼光啊！”

我暗自嘀咕这位岳丈大人当初还不是想要把我踢了，重新将书金屏许配给燕王。结果燕王如今已经身首异处，而登上皇位的却是我。不知道书宰相现在是否依旧看好燕王啊？想到这里，我有点后悔自找烦恼了，好好的想到燕王做什么。我甩开这些不快的想法，也向袭国公敬了一杯酒。

筵席按照惯例到戌时便会结束，然而我在皇后、贵妃的册封大典上向百姓允诺过要与民同乐。于是在离戌时还有半个时辰的时候，我向高祖告辞，换上比较便捷的衣服，携书金屏、文晴湖启程前往京城东坊。

东坊此时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十里长街的花灯将人间照亮，门楼前的百戏歌舞锣鼓铿锵，人们的欢声笑语沸反盈天。仪仗队的到来忽然令东坊的喧嚣声一波接一波地平伏下来，人们都安静了，我急忙命人到前方宣告不必见礼，一切如常。

不多时，欢呼声响了起来，一浪高过一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和书金屏都有点尴尬，这些百姓虽然好心，可毕竟漏了文晴湖。我偷眼瞧着文晴湖，看到她只是静静地微笑着，并无不快的样子。可是这总不是个事，于是我急忙向身边的小太监使个眼色，小太监心领神会，小步跑了过去。

不久欢呼声中终于出现“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的声音，我才松了一口气。文晴湖笑了笑，向我道谢。

经此插曲，我难免有些杯弓蛇影，生怕又出现什么尴尬事，一路上小心翼翼的。等我和文晴湖、书金屏融入平民百姓中间之时，上下都吃了一惊，显然没想到我们是当真放下身份与民同乐，仅有几个护卫不远不近地跟随着。我命人向群众传达不扰民的旨意，大家尽管各自活动，原来干什么的，就继续干什么。

幸亏有执金吾帮忙维持秩序，东坊很快就恢复了日常的热闹，只有少数人依旧好奇的跟随着我们。护卫收到我们的命令而没有特意驱赶他们，于是我便驻足向这些人问话，不知不觉将书金屏和文晴湖晾在一边，自顾自和他们谈笑起来。

直到文晴湖不着痕迹拉了我一拉，我才醒悟冷落了妻子，只好让人们各自散去，还不忘戏谑地跟他们说：“我也没办法，我的两个老婆——”话还没说完，书金屏的目光已经瞪了过来，只好把剩下的言词吞到肚子里去了。

待到众人尽皆散去，我方才得空和书金屏、文晴湖携手并肩前行。众人的欢乐热闹尽收在眼底，我却觉得握着文晴湖和书金屏的手非常温馨，感慨道：“像这样子和你们并肩走在街道上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吧。”

“是十一年。”文晴湖温和地微笑着。

我笑道：“要是每年都能和你们出来玩就好了。”

“等天下太平吧。”书金屏回眸露出了明艳的笑颜。

“那样的话，明年应该还可以和你们一起来了。”

书金屏和文晴湖均都露出了欣然的笑容。

我们一面走，一面观看沿途店面、摊子摆出的花灯，灯谜等玩意儿，看到不少小孩子一边拍掌一边转圈跳舞，里面有一个小孩蹲着捂住了眼睛，外头还有两个孩子。

只听儿童们唱道：“北地有紫城，紫城有皇宫。有凤天外来，有凰双舞空。中央起高楼，楼上有人愁。凤凰相和鸣，两处栖梧桐。左边东皇后，右边西皇后。凤兮求其凰，今儿去哪头？”

我们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听了半晌，我率先开口说：“过了这么多年，还在唱啊？”

随着歌谣的最后一个字结束，小孩子们停止了转圈，圈子外头的一个小孩子悄悄地来到中央捂着眼睛的小孩背后站住，转圈的孩子们嘻嘻哈哈笑着问：“后面是谁？”

捂着眼睛的小孩喊了一个名字，然后转头，大家拍手，乐了：“错了！错了！又猜错了！”

“这已经是第三次啦！”

捂着眼睛的小孩沮丧地再度蹲了下来，转圈的小孩再度转了起来。

“嘿——原来是这样的游戏啊。”我正看得有趣，忽然瞟见书金屏和文晴湖若有所思的模样，便问都想什么呢。

文晴湖道：“或许是我想多了。”看我纳闷，她又温和笑道：“历史上不是有很多一语成谶的童谣吗？虽然大多都散佚了，不过还是有好事者记了下来，所以我们才有幸得窥当时的天意。”

“你们刚才想的就是这个？”

书金屏道：“我也和姐姐想到一块去了。不过如姐姐所说，或许是我们想多了，这童谣应该跟我们没有关系吧。”

我此时却被勾起了兴趣，笑着跟她们说起了故乡的谶语典故，比如秦灭时的“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汉朝黄巾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安史之乱的“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人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等等。

书金屏一边听一边笑道：“难为你还记得这么多。”

“那是历史老师在课上讲的，不然有谁愿意听课啊？”我有点不好意思，当年确实没怎么听课来着，可一听老师讲题外话的时候都来了精神，以至于这些小故事记得比书上的教条还要滚瓜烂熟。

我们一面说笑，一面走到一家书画店前，为精巧雅致的花灯所吸引，不禁走了进去，瞧见内里有数把扇子堂而皇之摆了上来待价而沽。我们都愣了一愣，两两相对，想起了当年的一件事。

店子的主人出来殷勤接待，看到我的样貌后，呆了一呆，好似认识我的样子，忽然向我拜了三拜道：“恩公，这屋里的东西，只要你看上眼的，尽管拿走，本店不收钱。”

我笑道：“我不记得对你有恩啊。”

那店的主人也笑道：“恩公可记得数年前的冬天为卖扇子的人画画的事？”

我“啊”了一声，笑道：“想来是我给你画的扇子全卖光了。”

“自然！自然！幸好在下机灵，留了两把。”主人也为自己的眼光得意非凡，笑道：“如今已经是本店的镇店之宝了。”突然，他领悟了什么，忙不迭地要向我跪拜。

我急忙伸手拦住，笑道：“我今天来只是为了玩的，已经对外有令不许扰民，我作为天子自然也要遵守，店家不必多礼。”

主人又惊又喜，当即起身道：“不知恩公可愿意留下笔墨好做纪念呢？”

我当即回头对书金屏和文晴湖笑道：“这人果然机灵啊，今天也有这样的家业了。”

书金屏和文晴湖也掩嘴笑道：“是，能想得到在冬天卖扇子，怎会久居于人下呢。”

我欣然同意主人的请求，一面笑，一面在店子的主人的扇子上作画，拿到了一把团扇，沉吟起来。

书金屏看我捏着团扇久久没有动作，便出声询问：“夫君怎么了？”

“我想起了和团扇有关的诗词，觉得有些不太吉利。”

书金屏来了兴趣，笑道：“好久没听到夫君念诗了，何不说来让我和姐姐听听呢？”文晴湖在一旁也微笑着点头。

我倒有些为难了：“听了可别怪我，批评我说什么不祥、不吉利的话来。”

书金屏忍着笑道：“好，不说。”

“团扇自古历来象征怨妇愁思，我记得第一个写团扇的是汉朝的一位才女。不过我记不全，只记得唐朝的一位诗人写的诗，我还蛮喜欢的，叫做《赋得妾薄命》，这首诗是这样写的。”我一面摇动团扇，一面吟道：“草绿长门掩，苔青永巷幽。宠移新爱夺，泪落故情留。啼鸟惊残梦，飞花搅独愁。自怜春.色罢，团扇复迎秋。”

书金屏和文晴湖听后默然不语，半晌书金屏道：“这听起来像是宫中人的口气。”

“就是拿宫里失宠的妃子的口气写的，虽然本意好像是说诗人怀才不遇来着。”我说着说着，猛然记起这里可不是独处的皇宫，而是外面，不禁瞥向一直垂手在旁等候的店子主人。

店子主人倒也机灵，笑道：“在下可是一点都不懂了，豆大的字也不识几个，更别说那些文绉绉的话了，才听过马上就忘，不知得罪多少人了。我家娘子还老拿我这个说事呢。”

我笑了笑，画了几只灵动的兔子，本想写《茕茕白兔》，正欲下笔，又觉得不妥，左思右想，还是在兔子后面划了一圈，权作明月，写下更为常见的祝福，“但愿人长久，千里共明月”。

店子的主人喜出望外，连连谢恩。我则笑着和书金屏、文晴湖各选了一盏灯，走出了大门，重新走入人流中。走了一会儿后，书金屏方才问我当初本想写的是哪一首，后来写的又是出自哪里，我便笑着将《茕茕白兔》和《水调歌头》念给她听。

“夫君想家了？”

我怔了一怔，呆然地看向天上的明月，半晌方摇摇头道：“今天又不是中秋节。”

书金屏也未再问，和我们到边上的摊子又继续观赏花灯起来，并将手里的和摊子上的互相比照，评其优劣。虽说宫里还有更为精巧的花灯，可提着自制的花灯走在闹市中暗自和他人竞相比赛，却另有一番情趣，非是宫中可比。

此时我抬眼检查周围的护卫是否到位，生怕喧闹的人流又把我和她们冲散，忽然看到了熟悉的人影正款款向我走来。定睛细看，居然是关心,她的丈夫原朝散大夫卢正时如今已经升任谏议大夫，这会儿恐怕还在麟德宫喝酒呢。

等到关心来到眼前，我笑问她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关心回头示意我看向后面，那里还有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子一同看花灯，后面不远处还有几个小厮、随从，她说：“听闻三郎今日会出来与民同游，关心可是特地出来等着见三郎一面呢。”

我笑出声：“你这样说，金屏她们可是会误会的。”

关心也看到书金屏和文晴湖，盈盈施了一礼，书金屏和文晴湖只是颔首作为回应。

关心此时才笑着回答道：“臣妾昔日突遭不白之冤身陷囹圄，万幸得到三郎救助，迄今尚未当面道谢。今日才得此机会，特地过来向三郎道声谢。”

“当年你不也帮了我许多大忙吗？这点小事又算什么。”我笑着摆手，多少有些郁闷地说道：“该道歉的是我才对，若不是因为争夺这个皇位的话，关心又怎么会被牵连进来？”

关心道：“这不能怪三郎，天子之位本应属于你，是他们太过贪心了。”

想起楚王和燕王，我苦笑了，他们未必就是贪心，可是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没有必要找不自在。于是我对她们说：“你们没见过面吧，趁这个机会好好聊天怎么样？”

“夫君要做什么？”书金屏随口问道。

我指了指前头正在举办的书画大赛，兴高采烈地说道：“我要匿名参加，看看能拿第几名。你们慢聊。”说着，脚步已经迈了开来，将三人留在后方。半个时辰后，我一举夺魁，不禁得意非凡，顾盼间都带了些骄气。

等到月过中天，时辰已到，人数渐渐减少，摊贩零零落落撤离，不时还能听到小孩想要留下来继续游玩的哭闹声，也有人确实觉得意犹未足，难以兴尽而返：“大家一起通宵达旦狂欢一场多好！”听到有人这样说，我便回头对身边人道：“等战事一了，每逢上元放假七天，通宵不禁，如何？”

书金屏颔首同意了。

“我们以后再一起来。”说着这样的许愿，我们便一同起驾回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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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上元节后，我命人着手筹备开科取士，并慢慢阅览南方战线传回来的战报，甚是惬意。中书舍人谢微进呈奏章后，并未马上离开，先是拉拉杂杂谈了一番政务，后又扯到京城官员闺房趣事，听得我莫名其妙。

看谢微并没有收口的意思，我终于忍不住了，出声询问：“谢卿家，你都在扯什么东西呢？”

谢微无可奈何地禀告说：“回陛下，臣以为陛下应广收妃嫔以充实后宫，繁衍子息。”

我一听就心烦，挥手道：“去去去，又是母后叫你来的吧？自朕登基后，你们就没完没了劝朕收妃子，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南方正在打仗，国内又要准备开科取士，两件大事就足够朕和诸位大臣忙的了，谢卿家就算不负责这两件事，也别来添乱嘛！”

谢微急忙作揖道：“臣哪敢给陛下添麻烦呢，实在是太后那边不好交代，陛下也体恤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可怜之处吧。”

谢微虽然是小小的中书舍人，可也是大门阀谢家的直系子弟，和母后沾亲带故，因此可以在皇宫中走动，于是他很可怜地成为望孙心切的母后的木偶之一，一有机会就向我进言充实后宫之事。还有朝廷大佬们，哪怕只稍稍得到高祖、母后信赖的，无不被请托劝谏我收妃子一事，朝堂之上进谏，书房里也要说上一说，宴会上还要旁敲侧击几句，惹得我烦不胜烦。

不过谢微也是身不由已，又不像三公九卿那样可以明白拒绝或者婉拒，只好夹在我和母后中间左右为难了。于是我便体恤他一回，说：“罢了，这事朕回去跟母后说，你可以下去了。”

“谢陛下。”谢微喜不自禁，作揖后便轻快地退了下去。

我也懒得继续批阅折子了，开始思考怎么哄劝母后放弃叫我收妃子的想法。老实说我还挺不可思议的，母后不是挺嫌恶高祖的妃子跟她争宠吗，怎么一到我这儿态度就变了，巴不得我多收几个妃嫔。而且高祖的态度也挺耐人寻味，居然也支持母后的意思。

我对于收妃子的兴趣自然极度缺乏，只是不知道书金屏和文晴湖是什么想法。母后也真是，居然嫌找书金屏效果还不够好，又找文晴湖谈心。要不是我在这件事上确实感到为难，照自己以前对两位妻子俯首帖耳的态度，早就缴械投降了。

我一面想着，一面起身回到东宫准备玩乐一番。刚迈进大门，便看到书金屏和文晴湖已经端坐在侧殿里等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看到我迈进门，书金屏立即扬声道：“夫君，我们有事情要和你说。”那严肃的态度不容人躲闪逃避，我只好端端正正坐在她们的面前，洗耳恭听。

“此事还是和你收妃子有关，我也知道你心烦，也不想让我和姐姐为难。不过这事终究是避不过去的，既然如此，与其被迫接受他人的安排，还不如主动出击。何况，我和姐姐想叫你收妃子，不仅仅是为了传宗接代开枝散叶那么简单。”

说着，书金屏将案上的一份书卷推到我的面前。在书金屏和文晴湖的示意下，我纳闷地翻开书卷，赫然看到了一长列的名单，其中有数人被红笔圈出。我将被圈出的人名念了出来，抬头疑惑地问道：“这些名字是你们想让我收的人？”

书金屏点头道：“是的，我希望能通过她们达到削弱门阀势力的目标。”

我呆了呆，原来是出于这样的目的，那为什么不早说呢？

文晴湖笑道：“答应得太爽快，就算我们没那个心思，人家还是要疑神疑鬼的，与其如此我们还不如做个样子呢。”

我再低头看了看名单，如果并非出于私情，而是出于国家利益考虑的话，我是拗不过书金屏和文晴湖的，只好无可奈何地答应了：“就照你们说的办。”

文晴湖又笑道：“这事我们也不好出面，夫君还是自己找个可靠的人负责吧。”

我一看她们也有拖日子的意思，便配合了一把，采选妃子、宫女的事情便一拖再拖，其间各家门阀氏族明争暗斗得好不热闹，我乐得落个清闲，只在一边上看戏。直至四月，妃嫔人选才敲定下来。五月，我依书金屏的意思，只册封了九人，婕妤两名，一是和书家齐名的虞家家主的长女虞新竹，另一位是谢家才子的女儿谢道筠。美人三名，章妙，宓学旦，夏寰。才人四名，杨玉亭，詹乔，曹叶，万俟荷。其余充做女官，日后获得宠幸才能被册封为妃子。

册封完毕，我本以为就此万事大吉，不料又被临幸一事搅扰得头痛欲裂，恨不能挖个地洞将自己藏起来，叫尽职的掖庭局宦官、女官们再也无法追着我喋喋不休询问临幸妃嫔的顺序。文晴湖提醒我宫里历来是夜晚时分妃子在自己的宫门前挂上灯笼，皇帝要临幸哪一位便会叫太监摘了那妃子门前的灯笼，很少遵循规矩行事。我恍然大悟，闷闷不乐起来，料不到我的软弱居然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连这些女官、宦官们也敢在跟前欺负我了。

我转念一想，既然不认识那些新晋的妃子，何不按尊卑次序一一临幸过，日后再自行决定顺序呢？一直追着我的宦官听完我的意见，当即奋笔疾书，将成品恭恭敬敬呈现上来让我过目。我只扫了一眼名单就很随便的点头了。

刚打发走宦官，我便看到成雍一脸严肃地迈过门槛走了进来，大声质问我：“父皇，听说你最近收了很多妃子，是吗？”

我心不在焉回答：“是啊。”

“父皇嫌弃母后了，是吗？”

我抬起头，惊讶地看向一脸气愤的成雍，反问道：“谁说的？”

“父皇收了新的妃子，不就是喜新厌旧的证明吗？”

成雍气得鼓着脸颊，却还拼命板着一张小俊脸，又可爱又滑稽。我被逗乐了，满面笑容对他说：“我从来没嫌弃皇后，她在我心中的地位从来没有改变过。收留那些妃子只是我例行公事，哄大臣们开心罢了。”

成雍脸色缓和了很多，却又严厉地指着我说：“父皇太懦弱了，才会让那些老头子们欺负！父皇该振作点才是！”

我做梦也没想到会被自己的儿子当面批评，深深感到了挫败和沮丧，无可奈何地微笑着说：“你说的是。”

成雍小大人似的点点头，拱手告退。而我则呆然地坐在原地，闷闷不乐起来，再也无心理会手边上的折子。

当日晚上，女官前来请我起驾前去临幸才人万俟荷。我一愣，想起白天负责安排妃嫔临幸顺序的宦官递上来的名单，只好乖乖地在女官的引领下前往才人万俟荷等人所在的永纾宫。不久，我便看到居德宫里几个屋子门前挂着两只灯笼，才刚迈进万俟荷所在的正音轩门槛，外头的小太监便摘下了门口的灯笼。我深感新鲜，以前找书金屏和文晴湖哪有这么多繁琐的规矩。

万俟荷显然等候已久，看我到来，便殷勤上前深深施了一礼。我瞧着她那张秀丽的脸蛋，心里怎么想也不是滋味，可又不好表现出来，只好勉强一笑，请她平身，在桌边坐了下来，并示意她也坐过来。万俟荷显然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拘谨地坐在凳子上。

我干咳几声，开始和她寒暄起来，话题内容都是祖籍是哪儿，家又在哪里，家里有几口人，都念过什么书诸如之类的家常话。万俟荷的吃惊和愕然，我都看在的眼里，心内暗笑几声。忽然，女官俯身过来低声道：“陛下，请抓紧时间，丑时还要去詹才人那儿呢。”

我大吃一惊，差点没高声质问，瞥了一眼万俟荷，忙压低声音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朕没听说过啊！”

“依照规定，陛下一夜要临幸四名妃子。只是陛下的妃子不多，所以才改为一夜两名，这对她们而言已经是天大的恩泽了。要是陛下喜欢万俟才人，也可留一晚，只不过要詹才人空等一个晚上罢了。”

女官的语气虽然平稳，可说的话却让我不怎么安稳：“怎么，今夜朕要找谁，她们都知道？”

“不，只有陛下今夜预定临幸的两位才人知道。”

我松了一口气，悻悻然地挥手道：“朕知道了。”

女官下去后，我犹豫了起来，到底今晚要不要她们的身子呢，还是只说说话，以后再圆房呢？万俟荷一声不发，恭谨地坐在一旁注视着我。

数日后，我没精打采地上早朝，当场被左谏议大夫付月泽指责耽于玩乐荒淫无耻。看左谏议大夫那一脸正气慷慨激昂的模样，我差点没拍案而起，叫人拖他出去杖刑二十大板，好杀鸡儆猴。也不想想当初是谁从早到晚无休无止进言，非要我收妃子来着？不敢得罪三公九卿，就敢得罪我！可我终究还是有气无力地接纳了左谏议大夫的进谏，毕竟我还可以借这个机会驳回掌管妃嫔临幸的宦官女官们的安排。

当日晚上，我堂而皇之罢工，负责妃嫔临幸工作的宦官和女官面面相觑，无可奈何，内廷怎能跟朝廷作对呢？于是他们只好慢慢离去。走在东宫里看到以往挂在门口的灯笼尽数拿下，我才松了一口气，看来他们并未耍弄什么花样来。

后来，我眉飞色舞地把他们那吃瘪的样子描述给书金屏和文晴湖听，心中不知有多畅快。书金屏和文晴湖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笑过后，书金屏说：“夫君是一国之君，理应有天子的威仪，怎可以怕这些小小的内官呢。”

我叹了口气道：“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我是不是对下人太好了，所以他们都放肆起来了呢？”

“宽待下人和天子的威仪是两回事。”书金屏毫不客气，又说道，“夫君纯粹是懦弱可欺罢了。”

文晴湖噗嗤笑了一声道：“妹妹就为夫君撑腰一回吧。她们毕竟入宫为时尚短，还不大懂得宫里的规矩。妹妹何不趁这个机会，在后宫里立威呢？”

书金屏微微摇头道：“我也有这个意思，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夫君还是忍忍吧，若真不想被下人踩到自己的头上来，那就拿出一国之君的风范来。”

“像父皇那样，时不时的哼一声，甩甩袖子，横眉倒竖，双眼圆睁，一言不发地盯着别人——”

文晴湖忍着笑说：“这对父皇太不敬了，再说父皇也不是夫君形容的那个样子。”

我呆了呆，还真是这样，说：“不好意思，我好像把父皇和张铁林皇阿玛搞混了。”

“张铁林皇阿玛？”

“张铁林是一个有名的演员，经常演皇上，出演过一部有名的琼瑶狗血剧叫——”我兴致勃勃地向她们介绍张铁林，书金屏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是很愉快地说：“罢了，夫君还是多放点心思在政务上吧。”

我一愣，不明白为什么书金屏忽然心情转坏，只好将从书房带来的折子挪了过来，一一翻开来向她询问。书金屏没有继续闹别扭，迅速进入状态，聚精会神地帮我阅览折子，并叫我一面听她的指示，一面写下批示。

文晴湖起身，以不便妨碍我办公为由告辞了。我抬起头，看向文晴湖离去的背影，想要出声留下她。我又偷偷瞄了一眼阅读折子的书金屏，还是放弃了。最近不但没有和文晴湖单独相处，也没有和书金屏独处，今天的时间就都给她吧。这样想着，我又埋下头，一面聆听书金屏的话，一面在折子上写下批示。

又过了数天，是一年中最为炎热的时候，我在早朝上正襟危坐，过于繁复的朝服紧紧贴在身子上，闷热不堪。我只草草问过开科举士的进度和南方战报，询问百官可有要事禀报，无人应答，便赶紧退朝了。

我一面扯开朝服，一面直奔倾玉宫，恨不能早一刻换上轻便的夏服。倾玉宫里浴池已经放好水，水温是我喜欢的不冷不热，恰到好处的温度，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如今已经升任尚仪的芳柳今天不知怎么回事，闲得慌，特地跑来自告奋勇为我搓澡。

“你今儿怎么这么闲？”

“我现在大小也是一个官嘛，有事交给部下办就行了。”芳柳一边笑，一边帮我搓背。

“真好，我想使唤那帮老头子都使唤不动。”

“要是皇后娘娘出马的话，一定能如三郎所愿。”

“不行不行，会被那帮老头子说成后宫干政的。”

“三郎当太子又没看他们说。”

“那会儿是那会儿，这会儿是这会儿。”

芳柳忽然靠近我的耳边，小声笑着问：“那些新进来的婕妤、美人和才人们，三郎喜欢哪个？”

“都还行吧。”

“看来三郎对她们并不满意呢。”

“……硬要说的话，章妙挺机灵的，万俟荷也很娴静。”

“唉，两位婕妤呢？”

“脾气有点大。”

芳柳扑的笑出声，悄悄问我：“不会吧，她们这么快就敢欺负三郎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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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未能在文晴湖的锦章宫过夜，而我答应要给她的儿子迄今也没有动静，想到这里，我叹息一声，回头对芳柳说：“我等会儿要去锦章宫，若有人问起我——”

芳柳已经心领神会，低头道：“三郎安心吧，我会替你挡回去，也不会泄露你的行踪。”

我起身任由芳柳擦干身子，换上轻便的夏服，从倾玉宫的后门溜了出去。

锦章宫即使在盛夏里，也是温和而安静的，就像她的主人，不事张扬，不事奢华，谦恭有礼，端凝自持。就连锦章宫里宫女们也是温和而谨慎的，从不多话。我走在锦章宫里，暗自庆幸当初让书金屏和文晴湖自行挑选宫女的决定是多么正确。

我并未直接进入锦章宫，而是绕了个大圈来到文晴湖的书房外，透过打开的窗缝向内窥视，书金屏不在，文晴湖还是和往常一样读书写字。看着她专心致志练字的模样，我忽然兴起了玩闹的心思，偷偷摸摸从窗口跳进去，站在背后要吓她一吓。突然，挂在内室和外厅之间大门的金笼鹦鹉高声叫了起来：“客人来了！客人来了！”

我吓了一跳，心脏犹在咚咚跳，还不得不尴尬地看向已经回过头的文晴湖，慌忙解释：“我只是想开个玩笑……”

文晴湖笑了笑说：“夫君真是童心未泯，要是吓坏我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我陪你！”我从背后抱住文晴湖，撒娇起来。

“怎么个赔法……”文晴湖尚未说完，便被我亲上了嘴唇，后面的话语全被逼了回去，直至唇分，她才似笑非笑地嗔怪道：“夫君也学会一语双关了。”

“没有啊。”我一面狡辩，一面捉起文晴湖的手腕玩了起来。文晴湖手一软，原先握着的笔落在桌上。看我不老实，她低声道：“这不好，大白天的——”

“晚上我就没法过来了。”我俯下身子，亲吻文晴湖的脸颊并慢慢向下亲去，闻着她身上散发的清雅的、叫人心旷神怡的贡品荷香，喃喃道：“我还没能让你生个儿子呢。”

文晴湖低低应了一声，再不推辞，只叫我关了窗，免得被他人窥见。

时光如箭，转眼便是秋分，南方战报喜讯频传，郦国被杀个措手不及，当朝皇帝又昏庸无能，无力组织起强有劲的抵抗，我国军队南下半年多便收回了南国大半部江山。开科取士也非常顺利，已经录取了三级共二百三十七名学士，并分派到全国各地和南方占领地区，从地方不动声色地逐步驱逐门阀世家的官家势力的目标已经初步实现。

虽然初登基便取得了辉煌成果，可我还是愁容满面，文晴湖依旧未能怀上孩子，倒是虞婕妤和章美人先后怀胎，服侍她们的宫女、太监们乐得几乎是连滚带爬来到我的面前报喜。我招来太医，和文书房的临幸记载两下对照，榫合无误。人们不断前来贺喜，我勉强笑着应对，背地里也只好无语责骂苍天：你个瞎狗眼的老天！

可该赏的还是要赏，该加官进爵的还是要加官进爵。我对此心里没底，正好秋分后不久便是望日，望日前后共两天是和皇后同寝的日子。我抓住时机夜宿凤临宫，向书金屏请教。商议完毕，我感叹道：“这什么世道啊，居然连皇后的面也见不着！”

书金屏笑道：“历代皇帝皇后夫妻恩爱的极少，恩宠都放在妃子身上了，皇帝见不到皇后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

“金屏不愿意见到我吗？”

“傻瓜，白天都陪着你了。”

“可是我听说女人三十如狼——”我的话还没说完，感到腰上一痛，又被书金屏狠狠掐了一把，急忙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该知道的不知道，不该知道的倒懂得一大堆。”

我觉得很冤枉，早年虚情假意的跟一群狐朋狗友混过，早被灌输了许多五花八门的知识，只是都是登不得台面的东西罢了。可是我跟那些纨绔子弟、游街帮闲的混在一块，还是书金屏的意思呢：“当年我韬光养晦——”

书金屏笑了：“我知道，夫君就别说下去了。”

我也一笑，低声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可是很恋旧的。”

“我晓得。”书金屏抚上我的脸，一双眼睛迷离起来，低声笑问道：“我和姐姐——”突然，她睁大眼睛，收了口，像是从梦中清醒过来一般。

“你和晴湖怎么了？”

书金屏扬起一个微笑：“我们本还担心你喜新厌旧，会忘了我们。”

“不会吧，这么多年了，你们还信不过我？你们几时看见过我亲近女色了？还不都是自己送上门来的，我想推还推不掉！”说着，我斜睨书金屏，眼前的皇后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书金屏根本不会承认，不是随便用一个表情、一句话将话题扭转向另一个方向，便是当场送客，毫不客气，连我也不例外。可是现在是在床上，就算是皇后也不好意思当场翻脸，将还在跟自己恩爱缱绻的丈夫大半夜里扫地出门吧。于是她换上了难得一见的妩媚和羞涩掺杂的神色，伸出双手，将撑起身子的我拉了过去。

书金屏冷艳矜持，于人际政事上亦果敢决断，可在房事上不如文晴湖，非但一点都不主动，更不会欲拒还迎。她能有今天的主动和妩媚，文晴湖一定居功至伟，虽然她们都未跟我提起，可我一直在心内暗暗怀疑着。

不过，既然书金屏不乐意我继续话题，那我就顺从她的意思吧。

翌日，我命人将口谕和赐品分别传送到虞婕妤和章美人的宫殿里，并分别配给专门负责的太医，并允许其家人进宫探望。赐品不薄，口谕也不冷淡，但并无其他举措，足够让那帮妃嫔及其背后的门阀大佬琢磨了。

比起这些，我更担心文晴湖。虽然书金屏也没有再怀胎，可她生的儿子成雍天资聪颖，又自小得到母亲的言传身教，年龄虽幼小，举止却颇有法度，虽然并未被立为皇储，可朝廷内外都已经默认他是将来的皇太子，未来的皇帝了。有这样的足以骄傲的儿子，我想书金屏是不会在意那些不曾真正受到我的宠爱的妃嫔的。

可文晴湖不同。我曾经答应要给她一个儿子，实现她的延续文家香火的愿望，而且我们都知道韶华易逝，人一旦老了想生孩子就不能了，因而越发感到紧迫起来。更何况我并不希望文晴湖高龄产子，那风险实在太大了。我不情愿为了延续文家香火而失去文晴湖，但她本人一定持有和我相反的意见。

于是我变着法子偷偷往锦章宫跑。文晴湖起初并未拒绝，日子一长，就开始劝我不要来得太频繁了。

“如果是担心别人嫉妒的话，不要紧的，我已经叫人封了那帮耳报神的嘴。”

“我不是担心这个。”

“那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你的身子啊。听说虞婕妤和章美人怀孕，其他妃子都变着法子哄夫君留下过夜，其用心何等昭然。夫君白天来陪我，晚上又要应付那些年轻女子，身子怎能撑得住？何况夫君年纪也不小了。”

我叹了口气，确实如文晴湖所说，我偶尔为之尚可，可时间一长确实有力不从心之感，甚至脚步也虚浮了不少。为此，我还特地传召太医开药方，进补补品调理身子，同时减少了临幸妃子的次数，即使如此也还是架不住日夜挞伐。有时候我真恼恨，这会儿谏议大夫他们都哪儿去了，怎么还不上奏章呢！

“我想金屏妹妹应该知道我们的事了，夫君不如向她告个假，想法子短时间内避开她们，调理身子。上次夫君不是说过排卵期的计算方法吗，我已经算过了，以后只在特定的日子与你圆房。这样也能稍微减轻你的负担。”文晴湖顿了顿，慢慢说道：“而且，我也需要避开你一阵子，虽说皇后以下的妃嫔无权查看文书房，可也不能保证无人贿赂负责的人，私自查看文书记载啊，又或者宦官们玩忽职守，擅自对外透漏内容也不无可能。”

我不禁垂头丧气：“我这个皇帝当得太窝囊了。”

文晴湖安慰我说：“夫君没有必要沮丧。再圣明的皇帝也不可能彻底杜绝后宫的犯罪枉法现象，只要不曾触犯天子的威严，一般的皇帝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天子统帅天下，怎能把心思尽数放在后宫上呢？”

“是啊，金屏怎么就不管管呢？”

文晴湖忍俊不禁道：“金屏妹妹的个性你还不清楚吗？她最喜欢把人晾着，晾够了，再变着法子整治，整治得叫人心服口服，永世不得翻身。再者，金屏妹妹才当皇后，总不能这么着急，一下子收拾宫里老人，失了民心吧。只要他们闹腾够了，时机到了，金屏妹妹自然会收拾的。这样一来，无论是后宫，还是朝廷，夫君都可以有安稳的日子过了。”

我经此安慰，勉强振作起来，咬牙切齿地想着，只要挨过初次登基的这段时间，我就可以获得自由，做什么事情绝不能再受这帮该死的阉人、变态女辖制了。有时候我也暗自纳闷，明明我才是一国之君，对朝廷对后宫都有着无上的统治权，为何这些小人会如此热衷为这些妃嫔办事，拉帮结派，无所不及地算计我呢？直接服务于我，不是攀升得更快吗？

纳闷归纳闷，我也懒得去深入思考，就算这些阉人、老处女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谄媚我，我也不可能喜欢他们。因为印象已经糟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了嘛。

“陛下，你在想什么呢？”夏美人剥开水晶葡萄的皮，笑意盈盈地将之送入我的嘴里。

我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总是不寒而栗，可是眼下还是要虚与委蛇，把戏演下去。毕竟夏寰夏美人的父亲是户部侍郎，家里又经营通达南北的大商号，手里攥着全国的经济命脉，实在得罪不得啊。

“我是在想要是南方能早点打下来就好了，这样的话，我们就能在冬天吃上葡萄了。”

我一面说，一面暗自满意地点头，活脱脱的昏君口吻。

夏美人笑道：“陛下武运昌隆，冬天一定能收复南方河山。”

“哈哈，打仗的又不是我，是在南方奋力作战的将士们啊。武运昌隆应该送给他们才是。”说着，我陷入了沉思，是啊，冬天马上就要到了，不知道后勤是否能跟上，兵马粮草是必备的，可是冬衣就困难了些，记得故乡古代士兵的冬衣似乎是作坊统一供应的，可是作坊的人有多少人？前方将士又有多少？怕是供应不过来吧？

而且从唐朝的诗歌来看，民间自行缝制冬衣的风气似乎也很盛行。这虽然省了官府的一大笔钱，可是邮寄部分却很不方便，又费时费力。是不是应该叫官府组织起来，叫妇女们赶紧为父亲、丈夫、儿子、兄弟缝制冬衣，再由官家的快驿统一送到南方前线呢？

夏美人连唤我几声，看我没反应，便将手里剥好皮的葡萄塞进我的嘴里，撅起嘴道：“还有什么能比我更值得陛下专注吗？”

我一面吞葡萄一面含糊不清地回答道：“哎，国家大事是帝王的正业啊。”

夏美人娇笑不已，连道不信，一双玉臂环上我的脖颈，媚颜生晕，软声呢喃道：“臣妾也想为陛下分忧解愁——”

你的所谓的分忧解愁就是为皇家生个儿子吗？我很想当面吐槽，可终究没有说出口，一边应对夏美人送上来的热吻，一边熟练地上下其手，一边想起李白的《子夜吴歌·冬歌》：

明朝驿使发，一夜絮征袍。素手抽针冷，那堪把剪刀。裁缝寄远道，几日到临洮？

要是我的想法能实现的话，说不定很快就能看到当地版本的《子夜吴歌·秋歌》了。

夏美人似乎发现我又魂游天外了，轻轻咬了一下我的耳垂，不依地撒娇起来，扭动的身子散发出热力四射的性诱惑。我低着头，又想起了许多年前因为计老管家的馊主意惹出的凤林、佳颜下药“强.奸”冀飏王世子的往事，又想起当年当人质的时候和狐朋狗友一起出去眠花宿柳的事。这么多年还是没变啊，过了这么多年已经连抗议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一面感慨着，一面强迫自己投入眼前的敦伦人事中。

可是，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想，真想现在念给文晴湖或者书金屏听。南方平定后，就要剑指北狄了。那时候的京城应和李白的广为流传的《子夜吴歌·秋歌》非常相贴合吧：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时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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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当年我虽然负责军队后勤，勉强沾了军功的边，可说到底，我只是统筹内勤和后勤大局的，并未深入了解各项事务的运作情况。如今想起冬衣的事情，我不禁坐立不安起来，翌日早朝后，招人过来一问，方知情况和我想的稍有些出入。

当年确实是由民间缝制冬衣，由使驿统一寄送。高祖当年打天下的时候，我负责的军队后勤事务有一半是由书金屏处理的。她当时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经过各方商议，决定将冬衣交给几家商行联合筹备。商行将任务下分给民间妇女，再在预定的日期收上来并支付欠款，最后由官家的驿站统一寄送。虽然比以前的惯例多了一个步骤和一个中介，但是冬衣筹备运送的效率却提高了数倍。作为中介的商行从中牟取了多少利益，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既然书金屏已经解决了，我就懒得多想了。不过太仆寺的人告诉我一个有趣的事情，负责筹备冬衣的商行其中就有一个属于户部侍郎——即夏美人的父亲夏治生。我听罢，挥退了众人，心内隐隐不快起来，这门阀世家不但插手政治，还要在外面赚钱，权力金钱两边抓两不误——实在太过贪婪！

回去再看夏美人，也觉得面目可憎了，于是我决定当夜留宿詹乔詹才人的问菊阁。

数日后，我越发明显感到力不从心。夜夜挞伐，每次醒来都会看到不同的枕边人实在是一件太过恐怖的事情。真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包括这副身体的真正主人宗旭恒为何会这么热衷于女色。

低头看了看云雨过后沉沉睡去的美人宓学旦，我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只觉得脑子昏昏的，想清醒一下，便起身离床，来到屋外，看到了满天的星斗。银河横亘上空，离地面是这样的近，仿佛只要一伸手，就能插入那银光闪闪的水面中。秋风忽然吹起，树木摇落枯叶，我打了个寒噤，顿觉凉气侵入体内，难以祛除，于是急急忙忙转身，回房继续入睡。

翌日，我醒来时觉得头很沉重，喉咙灼痛，呼吸困难，像是受到风凉感冒了。我当即起驾回到自己的寝宫，倒在床上，再度睡着了。醒来后，便看到书金屏坐在床边注视着我。

“夫君好好的，怎么就受了凉呢？”她看到我醒来，俯下身子，探手查看我的体温。“好像有点烫。”

“昨晚看了一会儿星星，没想到——”我觉得喉咙很难受，说话不由得断断续续的，“要是……以前的话……是不会——”

书金屏握住我的手，低声道：“我知道。”

“那么……”

“我会解决的。”书金屏犹豫了一会儿，说：“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所以我也只能让她们稍微收敛一下。”

我眨了眨眼睛，表示知道了。

“夫君就安心养病吧，可不能叫元将军笑话了。”

我痛苦地皱起眉头，元开泰那张皮笑肉不笑的笑脸又浮现在眼前，幸亏他这会儿已经前往南方作战去，不然叫他知道了，又要端出师傅的架子，背着大臣的面嘲笑我了。于是我发出了不依的呜呜声，书金屏莞尔一笑，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此时，太监的声音传了过来：“皇太后驾到——”

书金屏当即松开手，起身站在一侧，皇太后进来后便敛衽施礼问安。皇太后微微颔首，急切地一面坐下，一面抓住我的手，发觉我已经发起烧来，呜咽着哭了起来，“这孩子，好好的怎么就生病了呢？”

我虚弱地出声安慰她：“没事……只是受凉罢了。”

“皇儿啊，你自从跟元开泰习武以来，就没生过一次病。怎么这会儿就——”皇太后忽的想起什么，又抽噎地问道：“是不是那些小狐媚子捣的鬼？”

我闭上眼睛，喃喃地回答道：“这个嘛……也不全是她们的错……”

看我已经很疲惫了，皇太后也不再继续和我谈话，要我好好休息，又回身询问服侍我的芳柳及一众女官、宫女和太监。我此时已经迷糊了，隐隐约约听见皇太后责备书金屏的声音，很想睁开眼睛说：母后，这不关金屏的事，别再说她了……可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还是再度陷入了梦乡中。

等我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肚子里空荡荡的，很想吃东西。睁开眼睛一看，文晴湖正坐在床边，看我醒来，便俯身询问道：“夫君，现在怎么样了？”

“……我饿了。”

一边陪侍的芳柳当即出去叫人端来晚餐。我想起以往为防止有人下毒，经过层层检查后，我所能吃到的净是凉了的饭菜，急忙补充道：“我要热乎乎的！”

文晴湖心疼地一笑，叫边上的宫女赶紧到尚食局，向御厨们特别交代我的意思。

看看周围没有人，我拉住文晴湖的衣袖：“抱抱。”

“都多大了。”文晴湖低声笑着嗔怪一句，还是顺从地让我埋进她的怀里，一只手拍着我的背，另一只手则探查我的体温，“好像退烧了不少，夫君的身子骨还是很扎实的。”

“我睡了一天了？”

“嗯。”文晴湖听到外面的响动，便将我扶起并坐好，自己则恢复了端庄的姿态，双手摆在腿上，温和地看着宫女们端来御膳鱼贯进来并摆放在桌子上。随同的太监恭敬地介绍说：“启禀陛下，今夜的晚膳有桑叶枇杷粥，鸡丝云耳羹……”

一听他报菜名，我急忙咳嗽两声，文晴湖便说道：“报菜名就免了吧，你们可以下去了。”

“是，贵妃娘娘。”太监和一众宫女鱼贯倒退而出。

芳柳勺了一碗桑叶枇杷粥递给文晴湖，文晴湖勺了一勺米粥轻轻在其上面吹了几口气后再送到我的嘴边。我吃了几口，想起以前发烧时老妈喂我吃饭的场景，眼睛顿时涌上了泪水。

“怎么了？”

我擦去眼泪，又吃了几口米粥，轻轻摇头，低声道：“没什么，只是想家了……以前我生病的时候，妈妈也是这么做的……”文晴湖注视着我，脸上露出了好像是在心疼我，又好像是落寞的神色，看得我心内忽然揪紧了起来，急忙笑道：“不过，现在我已经有你了。”

文晴湖微微笑了，将手里的米粥换为鸡丝云耳羹，继续喂我进餐。待我吃饱喝足重新躺回床上后，她才轻声道：“我有些明白为什么夫君会喜欢我了。”

我愣了一愣，攥住她的手，奇怪地问道：“你——心情不好？”

“不是。”文晴湖重新坐了回来，桌上的残羹剩菜已经被撤了下去，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芳柳也识相地退了出去，只剩下我们两人。她方才说道：“我只是忽然想通了一个困扰了我很多年的问题。”

“什么问题？”

“不告诉你。”

“小气。”

文晴湖愉悦地笑了起来。

“说起来，金屏呢？”

“夫君总算想起来了呢。”文晴湖微微笑着，伸出手就要捏我的脸的样子，最后还是收了回去，道：“想起来可有点晚了，下次可不能这样了——金屏妹妹今天把两位婕妤、三位美人、四位才人都请到凤临宫了。”

“这阵仗真大……”我正感慨，却看到文晴湖露出歉然的神色道：“我也应该被请过去的，毕竟夫君会生病，我也有很大的责任。”我急忙拽住她的衣袖。不待我开口，她已经低下头制止我说话：“我知道夫君要说什么，我也不会主动说出去的，毕竟惹火烧身可不是什么好事。倒是凤临宫的情况，改天让妙喜说吧，毕竟我不在场，转述起来多少会有些差错。”

我点点头，重新躺了回去。

翌日，我的精神好了许多，书金屏再度过来探望我，妙喜也跟着过来了。我眨了眨眼睛，很想问问妙喜昨天在凤临宫发生的事情的详细经过。不过当事人就在眼前，我也不好意思问，只好和书金屏寒暄。书金屏看出我心不在焉，笑了笑，留下妙喜，自己走了，临走前还低声笑道：“惯坏妙喜的不见得就是我。”

我看书金屏走了，便迫不及待问妙喜：“昨天金屏把婕妤呀美人呀才人呀都招去做什么了？”

妙喜一提起这个就兴奋，看周围无人，便拉了一只凳子坐在床边跟我细细讲了起来：“三郎，昨天一点都不解气，我就说嘛，娘娘早就该拿出皇后的架子，狠狠教训那帮妖精一顿。可娘娘她——”

我想起昨天书金屏说现在不是时候，只能震慑她们一下，并不会一劳永逸。妙喜之所以郁闷，是因为书金屏对此事表现出的冷淡的态度吧。

“昨天娘娘看望三郎回来后，下午才叫她们过来，坐在一起喝茶。喝了半个时辰后，娘娘才发话，说她们最近都有些过了，还说大臣们都写折子批评三郎什么荒淫无度，什么声色犬马——”

我气得坐了起来：“什么玩意儿！这帮大臣，好好的正事不管，整天盯着我的下面转！他们当自己是狗仔队吗？！还不到一天的时间啊！还——”

妙喜慌张将我按住并躺回床上说：“三郎还在生病，就别生气了。反正娘娘已经替你压了下来。”

我余怒未息，气哼哼地翻了个身子，想了想，又翻了回来，问书金屏都说些什么了。

“娘娘说的不多。”妙喜回想当时的情景，说：“娘娘说，她是皇帝的妻子，是一国的皇后，掌管后宫的主人，有义务和责任向皇帝和天下人负责。假若皇帝出事了，第一个责罚的便是皇后。婕妤、美人、才人都是皇帝的妃子，陪皇上开心是她们的正业，因此她们平时做的并不算什么错。”

我暗自发笑，书金屏这话说得可真够损的。虽然书金屏说得好像皇后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可实际上正因为责任重大，所以地位超然。婕妤、美人、才人说白了，不过是有好听的名分的姬妾、女官罢了，怎能与皇后奢谈地位？书金屏这是在明明白白的不带脏话地贬人哪。

妙喜说：“娘娘又说，三郎毕竟是天下的君主，心思还是要放在朝廷大事上的。她们的工作再重要，也不能跟大臣争。以前娘娘觉得她们都是名门出身的大家闺秀，应该能掌握这个度，就很放心地不管了。现在觉得不行了，不得不动用皇后的权力，建议她们放个假，等休养好了再来跟三郎面前干活。”

最后妙喜总结道：“娘娘的话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了。我正想娘娘怎么忽然说出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来，可是虞婕妤，谢婕妤，章美人她们的脸色就变得不大好看了，那笑容跟假的一样，反正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终于撑不住，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问妙喜：“那么她们放假多长时间？”

“娘娘没说具体时间。”

“掖庭局那边——”

“娘娘说归她管。”

“那我就放心了。”我于是闭上眼睛，安心呼呼大睡起来。

数日后，我终于痊愈。本来就不是什么大病，只是难得一见的感冒发烧。有往年元开泰对我的训练和长年的药膳进补，我的身子骨确实如文晴湖所说还是很扎实的，若不是为这些日子的频繁房事所累，又怎么会受风着凉。

只是我实在怕了那些妃嫔，也不乐意见那些大臣的嘴脸，于是干脆继续称病不上朝，只在寝宫里处理政务。书金屏每日都来探望，同时和我一起阅览折子，批写奏章。有时候我也搞不清楚她究竟是来看病人的，还是来督促皇帝批折子的。

一次我跟她开玩笑说：“我都生病了，老不上朝也不是个办法。要不你替我上朝去吧。”

书金屏白了我一眼说：“你怎么净说胡话。后宫不可干政是古训，我们这些后人怎可以不遵守。”

“有多少人真正遵守了？再说——”我看向书金屏，撇撇嘴道：“我从当世子的时候到现在当皇帝，几乎所有事情都是你操办的，这恐怕是天下人皆知的事了。”

书金屏面不改色道：“那又如何？只要没有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天下人也说不得！”

我嘿嘿傻笑起来，握住书金屏的手，半晌却不知说什么好。谢谢？太过生疏了。辛苦你了？书金屏这些年来又何止有辛苦二字。最后，我也只能握着书金屏的手。

书金屏只说我妨碍她看折子，并没有甩开我的手，继续专注地阅览折子。但是我偷偷观察了许久，终于确定她确实在微笑了，虽然是淡得不能再淡，比秋天高远的晴空中的一抹微云还要淡薄，可那确实是真切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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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我受风着凉一个月后，婕妤、美人、才人才获得皇后允许前来探望我。书金屏提前通知我一声，一听太监报告虞婕妤来了，谢婕妤来了，章美人来了，詹美人来了，杨才人来了，万俟荷才人来了等等，我就赶紧装病，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叫芳柳替我应对这些妃嫔。唯独文晴湖来了，我才急忙下床，连病也不装了。

一日，文晴湖照旧前来探望我，看我还在装病，又气又好笑。我急忙辩解说宓学旦宓美人刚来过呢。

“金屏妹妹呢？”

“被母后叫去了。”我将文晴湖拉到怀里，芳柳早已及时带领小宫女们退了出去，“反正今天的折子都批完了。”

“我总觉得你被她们教坏了。”

“谁知道我还要跟她们周旋多久，我们赶紧生孩子吧。”

文晴湖还想说我几句，都被我堵了回去，最后心软了下来，任由我为所欲为。

数月后的新年，文晴湖终于出现了妊娠反应，经过太医的诊断，确实是怀上了孩子。我高兴得不得了，连连向文晴湖贺喜，搓着手来回走动，想要为她做些什么。我这边刚说一到赏赐，文晴湖那边马上就推辞了，只接受了专门负责的太医和进补的药膳，还希望我降低赏赐的规格。

我看向文晴湖，她的眼睛里温和而坚定，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和文晴湖相处这么多年，我还能不理解她的意思吗？即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可是贵妃啊，地位仅在皇后之下，怎样的赏赐都不过分吧？”

“陛下有这个心，臣妾心满意足，何苦劳师动众。那些绫罗绸缎，陛下坚持要赏的话，就赏给我的随从吧。”

我看了看四周的太医、女官、宫女和太监们，无可奈何道：“如贵妃所言。至于分发给其他妃嫔的红包，眼下正是国家用钱的时候，就免了。”

“谢陛下。”众人施礼。

得知文晴湖怀胎，书金屏及一干妃嫔纷纷前去道贺，连如今已经身怀六甲的虞婕妤和杨才人也亲自前往锦章宫贺喜。一时间锦章宫热闹非凡。

早朝时又有大臣说事，依旧老调重弹，连说辞都不换，只多了一个讽刺“我在养病期间仍然不忘女色”云云。我因为文晴湖好不容易怀上了孩子，心情大好，只当耳旁风，愉悦地向兵部尚书等人询问南方战事。

兵部侍郎上前奏道：“启禀陛下，南方并无阻碍，柯将军报信说，预计今年春天便可平定贼军。倒是北狄的动向耐人寻味，前大汗爱尔纳都于前年去世，如今天托儿已经继位，虽然和以往一样和我国互通有无，却逐年在我国和北狄订下的边界上增兵，怕是不日便会南下。”

我想了想，说道：“如此，叫边境的将军们多加提防。兵部则调拨军马暗中向边境增兵，不可叫天托儿察觉。待南方战事一了，即刻专心对付北狄。诸位卿家也要做好准备支援前线，不可推诿责任，一旦出事，立刻问责。”

百官应诺。

再看朝中无事，又是新年伊始，正该万象更新，于是我便将令地方各自选拔人才，次年再由各府加以考察，第三年才是中央的选拔考试的科举流程提到了议事日程上，询问众臣可有建议。

众臣沉默，最终吏部尚书上前奏道：“陛下，臣以为南方战事一平，全国地界便要重新划分，还要另外选派官吏赴任新领地，收拢民心。臣以为，这开科取士要固定下来，还需要两三年的时间来做筹备。”

我一想也是，便同意了。就算这帮门阀大佬使的是“拖”字诀，到时候还是要乖乖执行的。至于具体的解决办法，就交给书金屏去处理吧。

退朝后，我在自己的上书房批了一会儿折子，看没有臣子前来议事，便怀揣了今日的折子，施施然向自己的寝宫走去。书金屏和以往一样，已经在书房里一边喝茶一边等我回来了。看我哗啦哗啦将折子倒在桌面上，书金屏不禁笑道：“夫君就不能自己处理折子吗？这么多年也该有些长进了。”

我正色回答道：“这些是我一时半会儿处理不了的折子，简单的我都已经批完了。”

书金屏微笑着将折子分门别类整理后，方才根据轻重缓急一一翻开折子，低头阅读起来。不出半个时辰，所有折子便处理完毕，看来今天也没有太重要的事情。不过书金屏还是特地挑出兵部关于北狄的折子说道：“既然南方的战事已差不多了，军饷的消耗也比想象中的要少，我想不如从南方的军队里逐步调出一部分增援北部边境，一面等待开战，一面休整。北方边境的军队战力虽然在全国数一数二，然而没有在南方的精锐部队的支援的话，仅靠他们是无法敌得过骁勇善战来去如风的北狄人的。”

“那南边军队少出的部分——”

“由闲置的军队替补上。具体的，夫君就和兵部尚书等人商议吧。”

我点点头，随手在纸条上记了下来，插入折子中。

书金屏又道：“听说左右谏议大夫、左右散骑常侍等人又批评你荒淫无度了？”

“常有的事了，我都懒得听了。”我摆摆手，连想都懒得去想。

“夫君明明在养病，却不顾身体状况临幸妃子——任谁也会批评的。夫君这次鲁莽了。”

我也有些委屈了：“可是晴湖也不小了，想要怀上孩子的话，得赶紧趁早——”忽然，我记起文晴湖想要个儿子的事并未跟书金屏说，不由得闭上了嘴巴。

书金屏看向我，有点惊奇，又有点疑惑地追问道：“是姐姐想要孩子？”

我呆了半晌，实在无法避开书金屏的不容人逃避的目光，只好乖乖点头。

“那么姐姐一定是有理由的了，”书金屏若有所思，又盯着我看，“不然你也不会这么上心。”

我无可奈何，乖乖向她招了文晴湖想要个儿子延续文家香火的愿望。书金屏听罢，陷入了沉思，默默无语。等她抬起头，奇怪地问道：“夫君没想过可能是女儿吗？”

“那就再努力一把呗。”

“夫君对姐姐的事情可真上心呢。”书金屏似笑非笑，“可是夫君养病的时候，我曾下命令禁止其他妃子和夫君行房，夫君也不曾碰过哪一个人。可姐姐如今怀上了孩子，她们不就知道夫君真正专宠的对象了吗？只怕姐姐眼下已经成为众矢之的，以后在宫里可就举步维艰了。夫君实在太过心急了，姐姐也太——”

我垂头丧气地回答道：“没法子，时间不等人啊。这么多年，我和你，和晴湖总共才生了两个孩子。若不抓紧时间，谁知道要到猴年马月才能有个儿子呢。”

书金屏也晓得，因而并未更多责怪我，只是担心道：“夫君暂且不要太频繁看望姐姐了，免得刺激他人的妒火。我也会着人监视各个妃子的动向，莫教人害了姐姐。”

我点点头，恳切地说：“晴湖就拜托你了。”

书金屏微微一笑，脸上略露出迟疑的样子，慢慢问我：“姐姐若生了个儿子的话，夫君打算怎么办？”

我愣了一愣，知道书金屏一定有自己的想法，便问她说：“有什么问题吗？”

书金屏显然还在思忖，听我反问，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摇头道：“罢了，这还是由姐姐自行决定吧。不管怎么说，姐姐的才智绝不在我之下，当初跟夫君说的时候想必已经拿定了主意吧。”

我懵懵懂懂，心想以后还是问问文晴湖比较好。书金屏站了起来，便要离开，说要去看望文晴湖。我踌躇了一下，问她：“金屏有想过再要一个孩子吗？”

书金屏回过头，眼里流露出诧异，像是没想到我会冷不丁问出这样的问题。她沉思了一会儿：“这个……”之后抬起头，温和答道：“顺其自然吧。成雍还很健康，不是吗？”

“我可不想让你和晴湖以外的人生的孩子继承皇位。”

书金屏展颜一笑，笑容在阳光下分外明媚，随即转身姗姗离去。

我也依照书金屏的意见，不得不忍住强烈的渴望，减少了探望文晴湖的次数，把更多的心思放在其他妃嫔身上。过了这么长时间，妃嫔之间已经结成了大大小小的同盟或者敌对阵营，虽然她们背后的家族也有自己的利益集团，然而宫廷内并不完全按照朝廷的势力布局重新摆一个一模一样的棋局。

不过我对此并不清楚，也只有统御后宫的书金屏和一直与众人亲善的文晴湖才清楚其中的微妙局势。因此书金屏告诉我要多关注虞婕妤、章美人、夏美人和杨才人后，我也只好多往这四个人的地方跑了。

看到虞婕妤和杨才人得到我最多的关注，夏美人和章美人颇有些哀怨了。我只装作不知道，毕竟自那次受风着凉后，我就心有余悸了，再也不有求必应，最多陪她们乐一乐，真个要云雨就坚决不许，除非钦天监说某某日适合行房生子，我才装模作样采纳意见。

一日，我算出已经将近七天没去探视文晴湖了，不禁强烈地想念起来，于是开始计划前往锦章宫的小小花招来。毕竟什么预兆也没有就特地前去锦章宫的话，只会为文晴湖招来不必要的嫉妒。

我前去向高祖和皇太后问安，看到陪着皇太后的成珠，不禁满面笑容，招手叫女儿过来让我抱一抱。成珠小时候就很稳重了，小小年纪就一副安闲的模样，实在叫人看不出这还是个幼儿，现在就好了很多，眉目间多了些灵动。这反差恰好和她的哥哥成雍相反。

成珠看着我，便也很开心地小跑过来，张开双臂一把抱住我。我嘿的一声将之抱起，亲亲可爱女儿的圆滚滚的脸颊，问道：“在奶奶的身边过得可开心？”

“开心。”

“有没有好好念书啊？”

“有，我可是跟大娘——母后学习的。”

“唉，觉得拗口的话，直接喊大娘嘛。”

皇太后笑着插口道：“这可不行，你这个当爹的怎么能教坏孩子呢。规矩都是从口头上开始的，要叫母后。”

成珠点头，悄悄向我吐了吐可爱的小舌头，看得我喜不自禁，爱不释手，真不舍得放下这么可爱这么乖巧的小女儿。

“今天有去给母妃请安吗？”

“还没。”

皇太后瞧着我笑道：“我就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行啦，带成珠过去吧。”

“谢母后。”我乐颠颠地放下成珠，和女儿行礼后便一起离开昭阳宫。我牵着成珠的小手，低头问她：“成珠马上就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咯。”

成珠仰起头问我：“我能要个弟弟吗？”

我大笑：“我和你想到一块啦，一起来祈祷母妃生的是个儿子吧。”

来到锦章宫后，文晴湖正在按时喝保胎药，看我牵着小女儿的手进来，笑着便要起身。我急忙示意她不必行礼，说她现在身怀龙种，除了太上皇、皇太后外见到谁都不用施礼。

文晴湖笑道：“就算陛下恩宠，妾也要给孩儿做个榜样呀。”

我瞥向文晴湖的腹部，忍不住要伸手摸摸。文晴湖不动声色一个弯腰，避开我的手，牵住成珠的手，问她在皇太后那里可有乖乖的，可有认真学习女红，可有好好读书识字。成珠一一回答后，她才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看着有些心酸，自成雍、成珠到了可以四处走动、读书识字的年纪后，皇太后因为高祖耽于玩乐而受到冷落，有些寂寞，便将两个孙儿接了过来同住。此举一来可以令老人家遣怀，二来书金屏和文晴湖便可以专心支持辅助我处理朝廷事务，所以我们都同意了。

令年幼的孩子自小离开母亲的怀抱，这对母亲和孩子双方而言都是一件不幸的事情吧。有时候我也在想，若叫成雍、成珠在书金屏、文晴湖跟前长大的话，这两个孩子将来一定会成为人中龙凤，卓异出众。他们跟皇太后过活，我就深感担心，宗旭恒不就是最糟糕的先例吗？可事到如今木已成舟，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而且我们在孩子面前居然还得跟在外人面前一样，要客客气气地称呼彼此“陛下”“爱妃”，实在叫人辛酸。据文晴湖说，孩子年幼童言无忌，万一学舌出去叫他人听见了，对彼此都不好；何况孩子还在皇太后跟前生活，若有心人打探消息存心挑拨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我摸摸成珠的头，“成珠记得常来看看母妃，看不到你，母妃会很寂寞的。”

成珠看向自己的母亲，文晴湖正露出赞同的温和笑容，颔首道：“我也很想看看自己的女儿长成什么模样了。”说完，眉间蹙起，不得不转身干呕起来，宫女急忙端上铜盆接应，半柱香的时间才结束。

“以前你怀上孩子的时候，反应也挺大的。”我看文晴湖这么辛苦，感慨起来。

成珠拽了拽我的衣袖，问道：“母妃以前怀我的时候，也是这样子的吗？”

我一面偷偷瞄着文晴湖的腹部，一面笑着对成珠说：“是啊，母妃刚怀你的时候也和今天这样，每天都要干呕十几回，被折腾得不像样了，一个多月后才好。我看得可心疼了。再后来，肚子就慢慢大了起来。”说着，我伸出双手比出了一个圆滚滚的肚子，“最后有这么大呢！”

“好大呀。”成珠瞪大了眼睛。

文晴湖含笑着坐回长椅子上，斜靠椅背。我拉着成珠坐在椅子的另一侧，和女儿说起了当年文晴湖怀胎的时候的种种。三人团聚在一起，谈笑风生，和乐融融。

忽有宫女进来报，谢婕妤、夏美人、詹才人等前来探视文贵妃。我刚愣了一愣，谢婕妤、夏美人、詹才人等已经进来，向我问安，再向文晴湖问好。文晴湖当即起身，含笑相迎，众人欢叙一场。

我被冷落在一旁，只好乖乖和成珠坐在一边看女人们之间的谈话。听谢婕妤等人亲亲热热喊文晴湖姐姐，文晴湖再喊她们妹妹，虽然也有携手挽臂的亲昵举动，可她们给我的感觉是彼此之间又亲热又疏离，不及文晴湖和书金屏在一起时的温和而自然，这一刻，我忽然有些感触了，这就是后宫吗？

数月后的一个朔日，夜，锦章宫的宫女脚步急促奔到我的寝宫，泪流满面道：“陛下，贵妃娘娘她、被下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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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贵妃娘娘她、被下毒了！”

我被打断梦境，正迷糊间，乍闻此言，睡意不翼而飞，惊得跳下床，连外衣都没套便往屋外走，一面问宫女是怎么回事，宫女一面哭，一面道：“贵妃娘娘今晚临睡前还好好的，子时起来，我们便按照太医的吩咐热了药端来给贵妃娘娘喝，没成想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贵妃娘娘突然腹痛起来，反复得很厉害，下身都出血了！”

“叫太医了吗！”

“叫了！叫了！”

“不行！传我的口谕，把所有的太医都给我叫来！”

“是！”常跟随我的小太监立刻飞奔而去。

我又惊又怕，脚步越发急促起来，恨不能下一步就能踏进锦章宫的大门。眼前漆黑的夜，幽咽的灯火，巡逻的禁卫，都化作了虚幻的光影，唯有脚下的路是这样漫长。

为什么会中毒？孩子呢？晴湖要不要紧？不会死吧？我要晴湖活着！谁干的？居然如此丧尽天良！我脑中一片混乱，越是不想去想，就越是想，急得都要哭了起来。

“皇上！”芳柳抱着外衣小跑跟了上来，“快穿上外衣！”

我接过外衣，一面穿上，一面大步流星赶去。

锦章宫已经点亮灯火，人影幢幢，我刚迈进大门，便有一人迎了上来，是负责锦章宫大小事宜的女官潘筱，叙说事情经过和向我报信的宫女大致相同，只多了一些细节。

我冲到文晴湖的床边，太医刚在察看文晴湖的病情。文晴湖容色惨淡如同白纸，五官因为痛苦而扭曲起来，脸上出现了豆大的汗珠，再看床的另一边，被褥已经被鲜血染红。我又是慌乱又是心痛，抓狂地看向太医。

太医查看完毕，又叫宫女端过先前喂文晴湖喝下的药，细细检查了一番，面色惊恐起来。

“怎么回事！”

“陛下，这里面混杂了川乌、巴豆和砒石，不但是堕胎用的禁药，还是杀人的猛药。这、这胎儿、怕是、怕是保不住了！连贵妃娘娘也——”

我的脸抖了抖，吼道：“不管胎儿了！给朕保住贵妃！”

“是！”

太医院的人都出现在锦章宫门前，率先进入的却是书金屏。她只披了件外衣，刚进来就吩咐太医们检查药渣，又指挥禁卫将锦章宫的人软禁起来，做完一切后方才和我会合，探视文晴湖的病情。

芳柳叫来宫廷稳婆，又叫人赶紧煮金银花汤。我和一干太医、太监急忙都退了出去，在外面听着文晴湖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不禁潸然泪下。

半个时辰后，文晴湖的声音渐渐消失，门内人影晃动，显然还在忙碌，大殿内一片寂静，此时我才晓得传下命令：“给朕查出来是谁干的。”

书金屏出来对我道：“陛下，进去看看吧。”

我点点头，忍着又涌上来的泪水，看稳婆、宫女们收拾鲜血淋漓的被褥等物，桌上散乱放着金银花药汤，盆盆罐罐，其中一只铜盆已经蒙上了白布，渗出了鲜血，浮现出死去的胎儿的形状。我颤声问道：“男孩女孩？”

“男孩。”

我差点没哭出来，赶紧奔到文晴湖的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文晴湖已经疲累了，此时却还清醒着，脸上的伤痛还没有退去，正无声地流着泪，一双眼瞳只是注视着我。

我终于哭了出来，一面哭，一面抱住文晴湖，“不要紧！……我们再生一个……再生……一个……”话未说完，便泣不成声。

许久，文晴湖才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了。

翌日，我铁青着脸问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及其下属能否在短期内破案，他们面面相觑，道：“臣等尽力而为。”

“若找不出真凶，又或者隐瞒指使人的话，你们这官也别做了！”

“臣遵命。”他们急忙诚惶诚恐告退。

由于锦章宫除文晴湖外所有人都有嫌疑，都被拉到大理寺审查了，锦章宫一时无人，书金屏于是调动凤临宫的一半人员临时配给锦章宫，我也将最信赖的芳柳留下负责锦章宫的一切事宜。

由于一夜未睡，我感到有些疲累，书金屏便劝我回宫暂且休息，由她来看顾文晴湖。我不太乐意，只在锦章宫的侧殿里小憩，书金屏则借用我的名义下令禁止他人接近锦章宫。我一醒来，便赶到文晴湖所在的寝殿，握着她的手，注视她那并不安稳的睡颜。

文晴湖醒转过来，看到我，嘴唇勉强勾了起来，情绪显然低落至极，连言语的能力都失去了。只要我刚露出松开手的意思，她便会担心的看过来，生怕我会就此离去的样子。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安慰她：“没事，我只是去倒杯茶，”又或者“我去如厕一下”。

我连次日的早朝也推掉了，只在心里不断转着怀疑的念头，到底是谁这么狠心想要胎儿的命，甚至也要文晴湖的命。期间芳柳阻拦了其他妃嫔的探视，我问她这些妃嫔可有异常，芳柳也只是摇头。

流产的三日后，文晴湖才恢复了些许精神，在无人的时候，神色黯然地自责道：“我太大意了，短时间内也没法再生孩子了。”

“不要紧，穆太医不是说只要好好调养，来日还能再怀胎吗？我们可是全天下最有权有势有钱的皇家，什么补品能找不到？晴湖所要做的，就是安下心来好好调理身子。”我紧紧攥住文晴湖的手，恳切无比地安慰她，“只要还有希望，比什么都强。”

文晴湖合上眼睛，依偎在我的怀里，低声呜咽着，伤心的泪再度落下，“……我心疼那个孩子……那可是……一条生命啊……再怎么恨我，也……不至于要害一个孩子吧……”

我也热泪盈眶，搂住文晴湖的头，低声道：“不要紧，我会为孩子报仇的。”

“孩子呢？”

“我已经叫人好好安葬了。”

我陪文晴湖足足过了三天，须臾不曾离开锦章宫，连早朝也不去上了。书金屏替我和大理寺等人打交道，期间常来锦章宫看看，对于我不上早朝一事显然不赞同，可她终究没有对此发表议论。文晴湖得知已经过了这么多天，惊问我上朝一事。我也蒙混过去了，她还是不放心，催促我赶紧忙正事去。我无可奈何，再三吩咐禁军看住锦章宫，方才离开。

在前往上书房的路上，我迎面遇上了从大理寺归来的书金屏，便驻足和她谈话，问起大理寺的进展情况，得知还在排查嫌疑犯人，气得连连摇头：“太慢了！”

“这也是难免的，锦章宫、尚食局、御膳房的人总共加起来也有数百人之众，若还有其他宫殿的人趁乱出手的话，要排查的困难就高了数倍。后宫，终究太过人多手杂了。”

我也深有同感：“日后还是要精简一番，我可用不着这么多人。”

“这个还是日后再议吧，倒是夫君这些天一步也不曾离开锦章宫，对姐姐的恩宠这会儿可真的是天下皆知了。”

我怒道：“打从我立晴湖为贵妃的时候，全天下早就知道了吧！居然还有人——”

“那也不代表有人明白，不过这会儿她们也该明白姐姐动不得了吧。”书金屏沉吟起来，问道：“找出指使人的话，夫君打算怎么办？”

“还用问！”我恨不能将其剥皮拆骨挫骨扬灰，可现实中又没有这样的酷刑，我也不能真这么干，“以命偿命！”

“若只是这样就好了。”

我一愣，书金屏这话好像还有深意啊，说不定已经知道这次下毒事件的幕后指使人了。上次书金屏被下毒后，不也是很快就知道真凶是姬光，却联合文晴湖瞒着我，任由我怒气发作冲昏头脑，干下了骇人惊闻的弑兄大罪。这次难保她不故技重施，瞒下了重要的事情。可是书金屏已经率先向我告辞了，不给我询问的机会。我无可奈何，反正到目前为止她所做的一切都与我无害，甚至处处为我着想，还是由着她去吧。

很快我就知道了书金屏话里的深意。

在文晴湖流产的半个月后，大理寺、刑部等终于找到目击人，追查到了下毒的凶手，凶手的供词指向美人夏寰。人证、物证俱在，大理寺等部门当即向我请命拿人，夏寰起初抵赖，又经不住刑讯，终于招认。

然而大理寺没有立即定罪，而是向我汇报：“夏寰美人已怀有两个月的身孕，臣等不敢擅自定罪。”

我根本不关心夏寰，“只要是死，你们愿给判什么死刑都行，别再拿这人来烦我了。”

大理寺、刑部官员们面面相觑，踌躇了一时半刻方才进言道：“皇上，律法有规定，孕妇可免一死。”

“够了，哪怕罪恶滔天，只要是孕妇就可以不死了？哪有这么荒谬的道理！”我冷笑一声，“两个月，都不知道有没有个人形，就这样还妄想祈求可怜？”

官员们于是告退。

我肚子坐在书房里，怒气渐消，忖思起来，夏寰怀孕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可是和文书房的记载相对照的话，确实符合。书金屏那时未能说出来的便是指这件事吧。夏寰虽然该死，可是那肚子里的生命却和她的罪孽无关哪。

但是我实在忍不下一口气，怎能叫夏寰逍遥法外，不得为那个尚未出生便夭折于恶毒妇人之手的孩儿报仇呢？何况她也才刚怀上孩子，胎儿尚未成形，可以忽略不计。于是，我咬咬牙，还是决定维持先前的决定。

不料早朝又有官员把这事抖搂出来，非要跟我辩上一辩。我定睛一看，又是焦永轩，不由大怒：“焦卿家，朕记得你是吏部郎中，并非谏议大夫，何必越俎代庖，干这狗拿耗子的多管闲事！”

焦永轩不卑不亢，朗声道：“天子有过，臣等自然要直言进谏，不分吏部郎中谏议大夫。”

我气得发昏，已经不想再听焦永轩的话了。可焦永轩无视我的怒气，依旧高声道：“陛下可有想过，今天处死了一个夏寰，开了恶例。日后便有十个、百个、千个、万个犯案孕妇被处死，到时候死的可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两条生命！若其中又有冤案假案，被错杀的无辜冤魂又要翻倍数之。陛下，今日为泄愤而杀一个夏美人，日后可能担当得起千万枉死的无辜冤魂？”

焦永轩说得不错，我渐渐被说动了，可是胸中就是有一股恶气无法咽下。无意中瞥到户部侍郎夏治生正低垂着头战战兢兢，怒气又涌了起来。

“照你这么说，朕的孩儿就白死了？朕的贵妃就白白受苦了？”

焦永轩毫不畏惧，继续昂头道：“夏美人犯下的罪行确实令人发指，难以宽宥，不能因为胎儿的无辜而免于刑罚。臣以为，可以等到夏美人生下胎儿满三年，再执行死刑。”

我嘴唇抽搐了一会儿，这缓刑的时间也太长了，再瞥到户部侍郎脸上悄悄爬上喜色的嘴脸，怒气又一次高涨起来，于是站起拂袖，“退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朝廷。

我怒气冲冲走在路上，本想到锦章宫去，转念一想，文晴湖的耳目其实很灵光，说不定正在宫里坐等我过来好进行说教，照她那温和宽容的性子，怕是会求我放过夏寰。我怎能自投罗网呢，于是转头便向自己的寝宫走去。

一名宫女迎面上来，是锦章宫的人，施礼后道：“陛下，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请你到锦章宫一叙。”

我哑然地收回了脚步，无可奈何地跟着宫女前往锦章宫。书金屏和文晴湖已经端坐在桌边，尤其文晴湖，明明身子还没好，弱不禁风，却偏偏坚持着等我。我一进门，心里就打怵，小心坐在凳子上。不知道是我太了解她们，还是她们太了解我，彼此才打照面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面面相对一时无言，气氛很是沉闷。

最后，文晴湖打破了寂静：“放过夏寰吧。”

“不要！”

“她肚子里的可是你的孩子。”

我一想起就头疼：“我可不想认。”

书金屏微一蹙眉，似有所言，却又止住了。文晴湖瞧了她一眼，道：“妹妹不妨说出来吧。”

书金屏无奈一笑道：“我是怕夫君不爱听。”

“妹妹以前不是即使夫君不爱听，也要直说吗？今儿怎么迂起来了。”

“我认为焦大人的意见可行。何况夏家虽然不是显赫豪门，可他们经营的商行通贯南北，又掌握全国官盐、布匹、粮食的命脉。夫君不是正为如何处理夏家头疼吗？既然眼下夏寰犯了事，不妨拖一拖，叫她带出更多的罪证，将整个夏家都拉下水。”

我心里不大是滋味，听着有些无情了。这无情，并非是针对夏寰，而是在这么短时间里，我们的伤痛还未退去，便要利用文晴湖丧子的时机向门阀发难，这种将现有的伤痛转化为追求最大化利益的机会的行为实在是违背人情的算计。难怪书金屏也要迟疑起来。

书金屏顿了顿，又道：“何况，想动姐姐的，不仅夏寰一人。”

我还未发表意见，文晴湖已经先发话了：“妹妹此计甚好。”

我呆了呆，连文晴湖都没意见，我还有什么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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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废夏寰美人一职，令其入冷宫禁足，产子满一年即赐白绫。”大理寺卿一字一句念罢，上书房里的大小官员都松了一口气，面面相对露出了欣慰的神色。大理寺卿却露出了奇怪的神色，偷眼看了我一眼，继续念道：“夏寰所产幼子即日贬为庶人，由其母族抚养，不得列入宗氏名册。男，赐姓慕，自立门户。女，随母姓。”

众人愕然，只差没交头接耳，一同将目光射向我。我漫不经心地翻阅中书舍人送上的一摞中书省折子，瞪了他们一眼：“你们还有异议吗？”

大理寺、刑部、三省长官等均都及时拱手：“圣上宽宏。”

“没事的话，你们就都下去吧。”

众官员便拱手告辞了。看他们离去，我方才站起，伸了个懒腰，将刚才挑好的折子揣在怀里，准备回东宫。近日刚调到我身边的太监急忙跟在后面，小心问道：“陛下，真的不用我帮忙带折子吗？”

我一面走一面说：“朕光是带折子回东宫就足以叫那帮老头子唠叨个不休，要再叫你帮朕拿着，那还不得吵翻天了。后宫和宦官都不得干政嘛！”

“可陛下这么抱着……”

我也觉得这么抱着费劲，可也没办法，耸了耸肩说：“朕忘了拿布包过来了，下次记得替朕带上。”

“是。”

一名宫女迎面过来，说高祖和皇太后请我过去一叙。我晓得是为夏寰肚里的孩子还未出生就被贬为庶人一事，便把折子直接送到凤临宫，跟书金屏打过招呼后再跟宫女去太一宫。不出我所料，高祖和皇太后对此颇有微词，我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将成雍搬出来当挡箭牌。

“我看成雍就很合适当太子，没有必要再为他添堵吧？”说着，我作出了黯然的神色。

高祖和皇太后知道我仍为当年为了争夺皇储之位不得不亲手杀死兄弟一事痛心，何况虞婕妤和杨才人肚里还有宗家的骨肉呢，不差夏美人一个，便不再说什么了。

看摆平了两位老人家，我便忙不迭地告辞了。回途路上，我暗自感慨起来，皇太后还好，高祖是真真切切的老了，并非身体上的衰老，而是精神上的衰老，不再关心政事，却操心起像香火延续这样的鸡皮蒜毛小事起来。想抱孙子，成雍和成珠还不够他们抱的？

正思忖间，有人道：“参见陛下。”是很爽快的女声。我抬起头，看到多米娜太妃正向我参见，急忙抬手道：“免礼，太妃。”

多米娜起身后瞧着我，并未有离开的意思。我也不好就此抬腿便走，只好和她面面相观。忽然，多米娜问我：“听说陛下要对我哥用兵？”

我当时警惕起来，又想到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便说：“太妃从哪儿听说的，朕怎么不知道？”

多米娜当即笑道：“陛下别装了，郦国上上下下都被你那张装无辜的脸骗了，得了个身死国灭的下场。我哪敢信哪？只怕陛下心里正盘算如何算计我哥吧。”

我勉强笑道：“咳，你多心了。朕一向胸无大志，不喜欢打仗的。想打仗的恐怕不是朕，而是太妃的兄长吧。”

“陛下没否认我的话呢。”多米娜笑了起来，我则悔之不及。她又说：“要是我哥不打仗的话，陛下会打吗？”

我愣了一愣，还未想好要怎么回答，她说：“当年燕王答应我们的事情，还希望陛下能代为实现。”
“开放边境贸易，互通有无一事的话，这些年不是已经实现，初步具备规模了吗？朕接到报告说，北边街市还很热闹呢。”

多米娜默然，半晌才道：“陛下一向仁慈，想来族人也不会遭太大的罪。”

我心道这可不见得，真正决定国家大事的不是我，是书金屏，这点应该是人人皆知了才是。为何多米娜不去向书金屏求情，却来找我呢？

“陛下知道吗？我们那里的习俗是父亲死了，儿子将会继承全部的遗产，包括父亲的妻妾。哥哥死了，没有子息的话，弟弟便可以继承他的全部财产。”说着，多米娜笑了起来。

我起初并未明白过来，过了一会儿全身打了个寒战，摇头道：“北狄是北狄，中原是中原。”

“我是北狄人。”

“我是中原人。”

“也对，陛下连中原的姑娘也不喜欢呢，除了——”多米娜望向东宫，笑道：“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

我皱起眉头说：“朕不懂你在说什么。”

“美人总是年轻的比较好，是不是？”多米娜转了一个圈，“但是在陛下面前却反了呢。”

我转身准备走了：“能有什么比同甘共苦的妻子更加宝贵的呢？太妃还是到父皇跟前撒娇吧。”

“臣妾失礼了，以后还请陛下多多关照。”

我并未回头。

回到凤临宫，书金屏正翻看棋谱，案上的折子一动不动，我纳闷地问道：“怎么了，今天不舒服吗？”

书金屏白了我一眼：“夫君还在装傻？把折子推给我，自己就跑了，要是叫大臣们知道了，又要说牝鸡司晨了。”

“我想大臣根本不会多嘴，都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嘛。”

“那是因为以前夫君都在场，还能搪塞过去。”书金屏放下棋谱，瞪了我一眼。我急忙乖乖坐在桌前，翻开折子埋头阅读起来。

批了几个折子后，我想起多米娜的事，便问书金屏：“宫里的人都有渠道和外边的人接触吗？”

书金屏的视线从折子上离开，看向我道：“像我这样有背景的人，都有门道。一般人刻意结交可以自由进出宫的人的话，也可以获知外面的消息。皇宫虽然禁卫森严，毕竟不是连鸟儿也不能飞过的地方。只要有人，世界就没有秘密可言。”

“那么多米娜太妃是通过何种渠道得知我会对北狄用兵的？”

“她本来就是北狄人，从族人那里得到情报不奇怪。”书金屏将手头的折子递给我，蹙起眉头道：“不过，连太妃这样身份的人在皇宫也能如此消息灵通的话，这皇宫的警戒也太松了。”

我瞧着书金屏，“这事难道还要落在我的头上？”

书金屏笑了笑：“这倒不必你亲自去办，叫元开泰元将军负责就是了，他和你是师徒，比外人还多了一层情分，自然会对你尽心尽力。”

我恍然大悟，想起元开泰在我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是羽林军的将领了，虽然前年又调到都护府去了，不过如今调回禁军还是可行的。

今天的折子处理完后，我将之抱回书房，叫门下省的人来拿，自己则绕回东宫直奔锦章宫去了。文晴湖自流产后就一直病怏怏的，虽然没有像当初邂逅时奄奄一息的病况那样严重，可也轻不了多少，总是咳嗽，也没什么精神，现在根本是靠着药罐子保命。因此我对夏寰恨之入骨，连她肚里的孩子的面也不愿意见。

锦章宫里，文晴湖依旧躺在床上，正在听乐伎吹奏笛子。我没惊动她们，便站在门口等乐伎将曲子吹完，宫女们早就知道我的习惯，一声不吭，只是屈膝行礼便了事。不知道乐伎吹的什么曲子，我听得出了神，只看到窗外飞扬的落花，飘飘洒洒而下，暮春三月的江南，又不知是何风景？那驰过街巷的战马马蹄下，是否也有凋零的花瓣？

一曲吹罢，乐伎倾身，询问地看向文晴湖。文晴湖撑起身子，回头看向我，露出了清浅的微笑。我方才掀帘进去，拉了凳子坐在床边，看向乐伎。

“你吹得不错嘛。”

乐伎倾身道谢。

文晴湖看着我，温和地笑道：“难得夫君也有爱听的曲子。”

我尴尬地看了她们一眼，蒙受现代流行乐曲的洗礼的我压根无法理解古代的音乐，更谈不上欣赏了，实际上就连流行歌曲我也不大懂，所以朋友都笑话我是木头耳朵石头脑袋。

文晴湖并没有在这上面继续打趣我，而是让乐伎暂且退了出去，叫我坐到床上，自己则依偎在我的怀里开始说起了体己话。

“我能这样做也只有现在了。”

“怎么这会儿突然说这样的话来了。”

“我这些天一直在想，我一直谨言慎行，虽然自问没有资格足以令人心服口服，不招致他人的嫉妒，可也不曾得罪她们，触及她们的利益，为什么还是有人想要我和孩子的命。”文晴湖看到我询问的目光，轻轻叹息了，“答案其实是很简单的，夫君对我恩宠太盛了。”

我闷闷地回答道：“我可是皇帝啊，想喜欢谁就喜欢谁，要对谁好就对谁好。”

文晴湖笑了：“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我低头注视文晴湖的脸庞，回想她刚才那犹如昙花才刚刚开放便凋落的笑容，总觉得那笑容上面充满了落寞。

“要继续深究的话，果然还是因为太子未定的缘故。”听到文晴湖又继续话题，我只好无奈地继续洗耳恭听。“金屏妹妹是皇后，成雍又是和母亲如出一辙的聪颖优秀，却没有被指定为皇储，这就给了很多人的希望，不然母后要为夫君张罗几个妃嫔，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上心呢？”

“这个……虞婕妤和杨才人怀孕的时候，怎么没看她们有动静。”

“之所以无人发难，那是因为夫君并没有特别表现出对她们的眷顾。”

“你怀上孩子的时候，我也有忍着啊。”

文晴湖苦笑道：“夫君觉得自己有忍耐，别人可看得清清楚楚呢。金屏妹妹就不说了，虞婕妤、谢婕妤、夏美人她们在宫中难道就没有眼线吗？”

“这个……”我拼命回想自己是否有表现出过分明显的热情。

“我知道夫君想不起来的话是不肯承认的。你看虞婕妤、杨才人怀上了孩子，你去了几回？等到我怀上的时候，你又来了几回？一个月的时间，你来看我的次数就抵得上六个月来你去看望虞婕妤和杨才人的次数了。”

我无言以对。

“而且最糟糕的是，夫君带成珠过来看我的时候，叫她们撞见了。如此一来二去，她们再愚笨也看得出夫君是何等垂青我，自然会起了疑心，起了疑心就免不了会想太多的东西。比如我的孩子若是个男孩，子凭母贵，将来会被你封为太子……”

文晴湖说着说着，停了下来，只剩下了叹息。

我愣了一愣，文晴湖说的不错，不禁后悔起来。当初即位的时候，之所以没有马上指定皇储，是因为考虑到成雍还很年幼，又从小跟着出了名溺爱孩子的皇太后过，不知道品格如何，因此我和书金屏为了稳妥起见，暂且放一放，让成雍在书金屏的身边学习，等到他年纪稍长，性子、人格也稳定了，再让他成为太子。不料，当初的这一步棋却害死了文晴湖尚未出生的儿子。

“明白了，在你再次怀上孩子之前，我会封成雍为皇储，绝了那些人的念想。”

文晴湖微微摇头，低声道：“还不够……”

“怎么不够了？”

“夫君对金屏妹妹还不够好。”

我愣了一愣，反应回来便马上委屈起来了：“哪里不够好了？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重要的事，鸡毛蒜皮的事，我都第一个找她了——”

“若是没叫她们看到，没叫天下人看到，再对金屏妹妹好也没有意义。”

我纳闷不已，可又隐隐约约有些了解文晴湖的意思了：“这个和封成雍为太子有什么关系吗？”

“有些时候，有些事需要摆到台面上来让大家看到才行。很多人认为金屏妹妹之所以是皇后，那是因为她的娘家有权有势，是大冉第一豪门，夫君是看在她的娘家的面子上才会让金屏妹妹成为皇后的，金屏妹妹的才华和功劳倒在其次了。”

我皱起了眉头，“这样的想法，也不能说是错的……”

“不错，所以要让大家看到金屏妹妹的才干，既无法回避也不能找到借口否定金屏妹妹的能力。到时候金屏妹妹的皇后之位不但会更加稳固，成雍的太子之位也会顺理成章，不可动摇了。”文晴湖稍微离开我的怀抱，坐了起来，“只是夫君少不得要和大臣们起冲突了。”

她露出了一丝无奈，又有些苦涩的笑容：“虽然有些自私，也对不住金屏妹妹，可是我真的想要个儿子继承文家香火，所以……夫君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我点点头：“我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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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文和二年，杨花落尽时节，南方战火也平息了，郦国末帝及其皇后妃嫔和文臣武将死的死，降的降，残余乱军也逐渐平息。接到郦国皇宫陷落的战报后，我问过众位大臣和书金屏的意见后，同意优待投降的郦国末帝。于是柯远臣上将军便亲自押解郦国末帝夫妻及妃嫔、文臣武将等人上京。郦国京城和我国京都之间路途遥远，兼之押解的人物身份尊贵特殊，柯远臣估计即使星夜连程赶路，起码也要花上三个月的时间。等到郦国朝廷上下向我朝拜的时候，夏天都要结束了。

同时北狄频繁骚扰边境，小动作不断。此时驻守北方边境的总统领高昂疑心北狄搞疲兵之计，想重施当年我军骚扰郦国边境的故技，可假作真时真亦假，虚晃一枪也有可能化作致命一击，因而一直不敢松懈。朝廷又耳闻郦国为求自保曾与北狄互通音信，不敢大意，当即着人飞报柯远臣加以提防，免得节外生枝，令郦国有死灰复燃的希望。

有时候我也在想，怎么什么事都赶在文和二年凑热闹呢？朝廷内外满眼都是大大小小明的暗的有硝烟的没有硝烟的战争。我居然没有被烦死也真是个奇迹，或许正如书金屏所说，想得少的人往往都过得很快乐，活得也最长吧。

文和二年初，我曾经希望开科取士一事能够固定下来，成为朝廷选拔人才的基础制度，并逐步废除察举制。然而一经试探，此事便立刻遭到众多门阀大佬以天下尚未统一为由的反对，我只好暂且按下。

我倒不是对科举制度特别上心，只是对那些仗着自己家大业大，权力金钱两边照抢不误的门阀世族的嘴脸恨得牙痒痒的，这帮人压根不把我放在眼里啊。何况，祈朝是怎么灭亡的，我可是亲身经历过的，对这些权力大到可以把皇帝拉下马的豪门自然更多了几分警戒。

我之所以还能在朝廷坐得稳稳当当的，一个是因为皇后书金屏的娘家是现今第一豪门书家，另一个还是多亏了当年楚王和燕王费尽心思往朝里安插亲信，那都是些没有背景出身寒族的人。虽然楚王和燕王事败身亡，可我并没有责罚他们留下来的人，反而将之提拔起来。这些人渐渐占据了各个部门的重要地位，比如经常顶撞我的焦永轩现在就是吏部的得力骨干，因此对我挺死心塌地的。

这再度证明了一件事，有奶便是娘。只要能让这些出身寒族苦无渠道鱼跃龙门的人得以施展才华出将入相，哪怕我是杀了他们以前跟随的主人的仇人，他们也愿意死心塌地跟随。这份别样的世态炎凉让我很是感慨了一阵子。

于是朝廷上形成了两股势力，寒门和豪门，并呈现明争暗斗之势。我不是搞平衡的主儿，虽然有心偏向寒门，可惜眼下豪门掌握着全国上至武装下至粮食的命脉，不能轻易得罪。对豪门势大的现状，书金屏给出的主意是：官商分离，文武分离，寒门取士，架空豪门。

主意是好主意，可要实践起来，那要花多少年哪，尤其最不会直接触动门阀利益的科举成制到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如今眼下又面临了一次可能波及整个朝廷的纷争。

平定南方，天下一统后又要行功论赏了，无论寒门还是豪门都对军队虎视眈眈，已经有不少人开始试探我的意向了。由于我一向听书金屏的，所以有人来问，我都是打哈哈含糊以对，令得人们产生了高深莫测的印象，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

因此文晴湖说我对书金屏的恩宠还不够，还没有叫天下人看见的话是对的。虽然人人都知道我无论什么事情都要问书金屏，然而人人都没有明白，真正作决定并非是我，而是书金屏。但这里面也有书金屏的意思，她不想喧宾夺主，夺去了我身为一国之君的威仪。

我一面叫人筹备开办学府一事，一面等待柯远臣押解郦国的皇亲国戚到达京城，一面又要准备出兵北狄，可谓忙得不可开交。

同年春末夏初，虞婕妤和杨才人先后诞下一子一女，又逢打了胜仗，我也挺开心的，便四处分发红包，举行酒宴，群臣庆贺。高祖和皇太后也很高兴，总算又多了一个孙子，这宗家也不至于那么容易断了香火了。

身为当事人的虞婕妤和杨才人倒没当初那么骄矜，没有问我讨要一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赏赐。虽然她们没有讨要，我还是按照惯例赏了她们大红包，几匹上好的锦缎绫罗及一些玩物，又念在盛夏即将来临，便又额外赏了两卷南方才有的湘竹宫席。

然而夏天的时候后宫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这还是今年才调到我的身边的小太监李恩仲跟我说起，我才知道的。

那会儿我当真有些累了，对着满朝文武却无法如臂使指，也不想在心思跟蚕丝一样多的妃嫔间周旋，便独个找地方乘凉去了。

看我闲着没事，李恩仲便跟我嘀咕起来。

“皇上，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最近好像有些疙瘩。”

“啊？”我很吃惊，书金屏和文晴湖感情好得连亲姐妹都要自叹弗如，怎么会出现芥蒂呢？

李恩仲小心瞧着我，我便一抬下巴道：“尽管说，没事。”

李恩仲说：“谢婕妤最近有人献上上好的三色锦鲤和金银鳞锦鲤，谢婕妤爱得不得了，章美人有次见了，也喜欢得很，便劝说谢婕妤也请别的姐妹们看看。谢婕妤满口答应了，这不前天，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虞婕妤、章美人，宓美人，杨才人，詹才人，曹才人，万俟才人都请了去了。”

李恩仲一上来就报上许多美人才人，我差点没听晕，张口就想笑，说上几句，可又想知道书金屏和文晴湖之间发生了什么，只好忍下那股笑意，听他继续说书。

“听说谢婕妤有那么漂亮的锦鲤，虞婕妤、章美人，宓美人，杨才人，詹才人，曹才人，万俟才人都早早去了，只有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因为住得比较远，所以来得比较晚。没成想，贵妃娘娘比皇后娘娘还晚了一炷香的时间。”

我皱起了眉头。

李恩仲小心地说道：“贵妃娘娘当时就向各位妃子道歉。可是杨才人说贵妃娘娘不必道歉，毕竟身子骨差，走得慢一点是难免的。然后宓美人说，她们当不起贵妃娘娘的谢罪，论起资格辈分，大家还要叫她一声姐姐。要是贵妃娘娘走得快了，生出病来，皇上可又要心疼了，连她们也要心疼。”

“……这是原话？”

“臣并不在场，不知道宓美人当时是怎么说的，只是话里差不多是那个意思。臣不敢往上面多加一点，也不敢从中减少一点。”

“后来呢？”

“听说当时皇后娘娘并不在场，是几位美人和才人出去迎接贵妃娘娘的。后来她们来到皇后娘娘的前面的时候，贵妃娘娘就要谢罪。皇后娘娘说，姐姐没有必要谢罪，毕竟身子不好。可是贵妃娘娘坚持行礼道歉。贵妃娘娘说，她是贵妃，皇后娘娘是皇后，尊卑有别，贵妃比皇后来的还要迟，本身就是不敬的行为，一定要道歉。”

我从竹躺椅上坐了起来，“贵妃叫皇后‘皇后娘娘’了？”

“是的。”李恩仲看我不语，又小心地说：“后来那天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好像没发生什么事一样，可是我听别人说，她们之间好像没有过去那么亲密了。”

“前天的事？”

“是。”

我赞许地看了李恩仲一眼，暗自忖思起来，书金屏是肯定不喜欢文晴湖喊她什么皇后娘娘的，可文晴湖也是为时势所逼，才喊得那么生疏。可是我不明白，道歉就罢了，为什么非要喊‘皇后娘娘’呢？若不搞清楚这个，我就没法在她们中间调停哪。

我本想先去找文晴湖询问当时的详细情况，可又改变了主意，先去探探书金屏的想法。正好今夜是十五六的望日，是和书金屏同寝的日子。和以往一样，书金屏帮我脱下外衣，两人并肩躺在床上。

“听说你和晴湖闹别扭了。”

书金屏没说话，就是默认了。

“晴湖应该是不得已的吧。”

书金屏依旧默然，显然心里不是很好受，直到我在被下握住她的手，她才开口说：“我也知道姐姐是迫不得已，所以我没有怪她的意思。只是觉得很难受。”

“她们这次是针对晴湖，还是针对你的？”

“应该是我。”顿了顿，书金屏又道，“也有一份是针对姐姐。”

我无可奈何地攥了攥书金屏的手，低声歉然地说道：“是我对你不够好。”文晴湖说得不错，我对书金屏好没能叫全天下人看到，大臣不清楚书金屏的重要性那也罢了，毕竟有“后宫不可干政”的古训，可连后宫的妃子也以为书金屏可欺，这就是我的失职了。

“可是，连姐姐也不放过，这就过分了。姐姐身子还没好呢。”我听得出书金屏语气里的不快和恼怒，“居然还要挑拨我和姐姐的关系！”

“你们都是聪明人，不会上她们的当的。”

书金屏微微一笑：“夫君这会儿倒会拍马屁了。”

“我只是说实话。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比你们还聪明的人了。”

“那也不见得，只能说夫君见到的人少，想的也少，所以真正聪明的人在眼前也不知道。”

“…………”

看我郁闷的模样，书金屏再度笑了，随即又收敛了笑容，低声道：“我想过了，尽早让成雍成为皇储，方能绝了她们的心思。如此，姐姐将来才能平安。”

我急忙道：“好。”

“……对不起。若不是我总在顾虑一些事，姐姐今天也不会——”

“金屏都在顾虑什么呢？”

书金屏别过头：“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小心我整你。”我摸向书金屏的双肋下，开始呵痒。

“呸。”书金屏禁不住，笑骂一声，不复刚才的端着的矜持和严肃，低声嗔道，“都多大的人了，还闹。”

我们再也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十几年的相处足以让我们彼此产生默契，无论是一句短短的话语，还是一个眼神，都足以让我们彼此明白对方的心情。不知不觉，我也能够和明白文晴湖的心情一样，明白书金屏的心情。我对此感到极大的成就感，感到了心满意足。

翌日，我到锦章宫去，想看看文晴湖的精神如何，不会受到那天的不愉快经历影响吧。

文晴湖和以往一样，还是半躺在床上，并没有听乐伎演奏管弦，而是阅读书卷。我伸手抽走她手中的书，看了一眼书名，《女经》，当即垮着脸问她：“我觉得没什么人能比你做的好了，还看什么《女经》呀。”

文晴湖嗔怪地瞟了我一眼，伸出手问我要回书。看她不肯放下手，我只好乖乖把书送回，又问了一遍。《女经》是先代一位贤明的皇后编纂的一本书，上面记载了各种女人应有的品德教养，虽然故事很有趣，可是有些地方很封建，说是糟粕也不为过。

文晴湖不以为然：“偶尔看看，警诫自己也是很好的。”

“算了，我今天找你也不是为了这本书。”我来到床边，挨着文晴湖坐下了。

“是为前些天谢婕妤请我们过去的时候发生的事？”

我瞧着文晴湖，“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文晴湖低下头，注视着《女经》上的文字，说：“若我仗着夫君的恩宠领头损伤了金屏妹妹的皇后的威仪的话，以后这个后宫还会有谁听从金屏妹妹的号令呢？我不能遂了她们的心。”

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果然，无论书金屏还是文晴湖都在为对方着想，压根不可能出现什么芥蒂。

“那为什么有人说你们这两天有些生分呢？”

文晴湖微微露出了无奈的笑容：“我这样做好像有点伤了金屏妹妹的心，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早些和好吧。你们若生分了，那不就遂了她们的心？”

文晴湖微笑起来。

“我知道，倒是我前些天教你的事，夫君可别忘记了。”

“不会忘的。金屏也在为你的事操心呢。”

“是吗……”文晴湖轻轻垂下头，嘴角浮起难以明白的笑，好像有些苦涩，“我给金屏妹妹添麻烦了呢。”说着，她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思。

数日后，如我所愿，文晴湖和书金屏再度携手，亲昵胜过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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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盛夏过去后，郦国末帝及其皇后、妃嫔、臣子终于到达京城。那长长的车龙刚出现在城门，百姓便凑来夹道围观，挤得街巷水泄不通，幸好有金吾卫维持秩序，车队才不至于寸步难行。押解的柯远臣完全以英雄之姿出现在人们面前，很是风光了一把。

我于是在昭元殿召见前郦国君，文武百官作陪。前郦国君如前言所说，是个文弱的皇帝，只知道吟诗作画，寻欢作乐，完全没有当皇帝的自觉。这会儿亲眼一见，果然如情报所说，是个文人。他身为亡国之君，难免愁眉苦脸，虽然举止还算不卑不亢，可对着我们大冉朝廷上下，那动作实在有些羞怯和畏缩了。看他如此模样，我不禁升起兔死狐悲之感。

我对前郦国君好言好语，当场封他为郦国公，无领地，有俸禄。前郦国君无可奈何地携皇后及一干妃嫔谢了恩。我装作没看见他那张苦得能挤出水来的脸，邀请他参加十数日后举行的国宴。前郦国君也只好答应了。

至此中原南北统一，延续数百年的战乱总算画下了终止符。这样大的功绩居然是在我的手上完成的，真是始料不及。接下来的封赏功臣，我不得不多斟酌一番了。军队若不能抓在自己的手里，即使完成统一天下的业绩也白搭。

在举行国宴，行功论赏之前，我又将邓雄飞将军调到北部边境和北狄对峙，并为之设酒席壮行。

“邓大人如今可以一偿当年所愿。降服北狄，扬我国威，全仰仗邓大人了！”

邓雄飞立即抱拳答道：“承蒙陛下厚爱，臣必定拿下天托儿的头颅来见天子！”

我和邓雄飞同时大笑。笑罢，我压低了声音，诚恳地对他说道：“邓大人，朕有一事相托，还望邓大人留心。”

邓雄飞忙道：“不敢，陛下尽管说。”

“朕的皇姐齐光——昌乐公主性子柔弱，身子也不甚强健，命运也不是很好，偏偏又远嫁北狄……如果可以的话，朕希望邓大人能代为救出皇姐。不……请务必救出来！”

邓雄飞郑重地点头，再度抱拳道：“陛下情深义重，臣定不负所托！”

“朕这就先谢你了，邓大人！”

邓雄飞露出飞扬的笑容，向我告辞，率领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北地边境出发了。看着邓雄飞离去，我想，朝廷上还要为这位将军留一个位置。

回去后，我向中书省要封赏群臣的拟诏。一般来说，关系到军国要政、制令决策的诏书都由中书省草拟，接着我过目，再交给门下省审议。只不过其中比别的天子多了一个环节，我总要问问书金屏才敢批“准”、“可”或者“否”字。这次我稍微留了个心眼，在中书省送上草拟的诏书上大致浏览了一遍，微微皱起了眉头。

老实说，这封草拟的诏书内容并无不妥，也确实是按个人的功过和资历进行相应的擢升、降职及其封赏惩罚。可是这并不符合我的心意。难得一次的大封群臣的活动，不把一些牢牢握住军队的门阀掌权人物给架空，换上虽然也不是那么听我的话却忠心耿耿的寒门班子，我实在不甘心。

两位中书令一直窥着我的脸色，一声不吭，看样子打定了装聋作哑的主意。我放下折子，说要考虑考虑，便叫他们退下了。一看众官退下，我便急忙私下携带折子直奔凤临宫去了。

看我还在办公时间就跑来了，书金屏足足盯了我好一会儿，盯得我都垂下头了，方才低头阅读我带来的折子，沉吟起来。半晌，她抬起头，道：“需要修改。”

我急忙点头，“不错，我觉得这可是架空那帮老头子的好机会啊！”

“夫君也太心急了，要架空士族哪有那么容易。”书金屏不客气地打碎了我的美梦，一面思考一面说，“不过要是架空一两个人的话，还是可以做到的。像这里的兵部侍郎谢陈友，可调吏部同级，仍为侍郎，赐光禄大夫，其职由孟桢尧接替。工部侍郎夏幼索调左散骑常侍……”

书金屏一口气说了九、十处人事调动，听得我头晕脑胀，只知道瞪直了眼睛瞧着她。书金屏注意到我一副没记住的模样，没好气地叫妙喜拿来笔墨，刷刷的将刚才所说写了下来，又考虑了一会儿，修改了几处后，方才将名单递给我。

我如获至宝，一面眉飞色舞地说声谢了，一面拿着折子和名单转身拔腿欲走。书金屏在背后叫住我，叮咛道：“要在路上记熟了，可别在大臣们面前拿出来照本宣科念着。”

我转头，不怀好意地笑着说：“我觉得你最近和晴湖越来越像，都快赶上老妈子了。”

书金屏一愣，面色突然红了起来，又青了下去，咬着牙瞪了我一眼，怒道：“妙喜，关门！”说罢，转身就回自己的书房去了。妙喜偷窥了书金屏一眼，又朝我呸了一声道：“三郎说得太过了。”说罢，带领两名小宫女把凤临宫大门重重关上了。

我被发了一碗闭门羹，有点尴尬，想进去道歉，又怕书金屏正在气头上，只会又吃一个闭门羹。只好转身回上书房，道歉的事晚上再说吧。

我一坐回书案前，便叫中书省、门下省的人过来，按书金屏给的名单在草拟的折子上的几个人圈了出来，将改动之处说给这些大臣听。末了，我问道：“诸位卿家，听明白了吗？”

中书舍人谢微被推了出来，战战兢兢道：“名单的变动都是陛下的意思吗？”

“不错。”

谢微犹豫了一会儿，又问：“不知陛下刚才为何离开上书房？”

“朕想散散心也不成？”

中书令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陛下散心散到凤临宫？”

“你们的耳目倒挺灵光的。”

“陛下！臣以为——”

“好啦好啦，这就是朕的意思，你们立刻照办！”我不耐烦地将折子扔到他们的面前。

中书令和门下侍中等官员面面相觑，有的甚至脸色涨红了，近乎紫色，嘴唇打着哆嗦，半晌也说不出话来。最后，他们还是无可奈何地捡起折子，退了下去。不料，中书省很快就将草拟的诏书驳了回来，除了一位中书舍人同意外，再无人签名画押，看得我勃然大怒，猛拍书案：“这有何不妥！”

中书令之一的曹琬寿不慌不忙答道：“臣等以为不妥。兵部侍郎谢大人才望堪当尚书重任，不知为何转到吏部，且焦大人也晋升为吏部侍郎，已经可以担当起吏部，不妨调转另一人选……”他侃侃而谈，气势有若奔腾的江水，一口中气不曾间断，听得我云里雾里，最后他忽然话锋一转，咄咄逼人：“臣等的理由可恰当？又不知陛下的改动理由为何？”

我涨红了脸，却又说不出话来。毕竟书金屏之所以更改人事变动的理由，我并未能全部记住。我刚张口结结巴巴说几句理由，都被曹中书令逐字逐句驳斥了回来，面子越发难看了。最后，我只好忍着一肚子的气，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说道：“朕会重新考虑。”

两位中书令，两位中书侍郎，六位中书舍人同时拱手：“圣上宽宏。”

待到他们慢慢推出上书房，我方才站了起来，怒不可遏，抬脚踢翻了旁边的花瓶。当啷！那半人高的花瓶当即四分五裂。随侍的太监和宫女们垂着手，目不斜视，连大气也不敢出。我来回踱步，越想越怒，一双拳头捶在书案上。

“欺人太甚！”

我再度抓起折子，转身就要去凤临宫，一抬起脚，便被花瓶碎片划破了裙裾，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滋”声。我低头看了一眼花瓶碎片，恨道：“还不赶紧收拾！都愣着干什么！”

“是！”李恩仲急忙叫宫女、太监们过来清扫，又跑到我的身边小心问道：“陛下可是要去凤临宫？”

“废话！”

“陛下，臣以为不妥呀。”

“又怎么不妥了！”

“两位中书令大人，中书侍郎大人，还有中书舍人大人们不都是因为陛下办公的时候去凤临宫才心生不满，不肯在奏疏上签字画押吗？陛下若要再去了，就算改得差不多了，就算理由再充足，只怕那些大人还是不肯签字画押。”

李恩仲说的不错，这也正是我之所以恼怒的原因。我一时哑然，随即更加暴怒：“那我该怎么办！”

李恩仲小心翼翼地说：“不如先放一放，过两天再交给中书省的大臣们？”

“朕倒很想这么干！可、没有时间！”我顿足怒道，“必须赶在国宴前发出诏书啊！”

“可是俗话说的好，欲速则不达呀！”

我摔下折子，大叫起来：“朕不管了，叫那帮老头子自己看着办吧！”说罢，便气冲冲离开了上书房，向锦章宫大步走去。

来到锦章宫大门前，我稍微冷静了下来。文晴湖大病还未治愈，要是得知今天的事，恐怕又要伤神了。我本来就麻烦她甚多，如今再给病人添一道烦心事，实在于心不忍。于是我转过身，信步走去，不知往哪里去好。

我在花园里徘徊了半晌，还是要回自己的寝宫。正往寝宫走，便在半道上遇见谢婕妤。谢婕妤及时向我问安，我只好停下脚步叫她免礼。谢婕妤瞧着我，像是在察言观色，说：“陛下，又是哪位大臣惹你不开心了？”

我哼了一声，恨道：“中书省！”

谢婕妤又问：“可是为了那道封赏群臣的拟诏？”

“是啊。”我又被勾起了怒火，气哼哼的正要抱怨一通，瞥见谢婕妤专心凝视我的模样，忽的清醒过来，语气也不自觉重了起来，道：“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

谢婕妤微微错愕了一下，随即屈膝谢罪：“臣妾逾矩了，望陛下恕罪。”

我点点头，表示不在意，盯着谢婕妤，忽的想起前些日子文晴湖和书金屏之间的疙瘩，不就是因为她邀请大家观赏那十几条上好锦鲤才惹出来的嘛，心下不禁有些气闷，不知谢婕妤是否也参与了这件事。可我也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锦鲤，能叫她这么得意，便随口问道：“听说前些日子有人送你上好的锦鲤？”

“是。”

“朕想看看。”

谢婕妤抬起头，意外地注视着我，随即笑道：“这要请陛下跟妾走才行。”

“行。”于是我跟着谢婕妤去她所在的鉴心阁。

鉴心阁有一座人工池塘，占地不大，上有一道拱桥方便人们欣赏游鱼。池塘水清可见底，十数条肥大健壮的锦鲤悠闲地在水中游来游去，有的是白底上交叠红黑二色的斑纹，有的是浑身金色，有的是浑身银色，鳞光灿灿，交错穿梭，望之文彩斑斓，非常赏心悦目。

我一面观赏，一面想哪天也为书金屏和文晴湖要来十几条更好的锦鲤，至少也要红金龙凤、音麟秋翠那样的上等品种。不过眼前的锦鲤确实异常可爱，不禁意兴大动，手痒得厉害，便问谢婕妤要来书案、文房四宝和颜料，铺开纸张开始挥毫作画起来。不久，数条灵动的三色锦鲤便跃然纸上。

谢婕妤在一旁赞不绝口：“以前曾闻陛下画得一手好画，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陛下画完后，可否将此画赐给臣妾呢？”

我正画得兴高采烈，便答应了。

是夜，我在谢婕妤处留宿。

翌日我没去早朝，也没去上书房，只躲在鉴心阁里作画，两耳不闻窗外事。三省长官不识相，一遍又一遍催人过来找我。我叫谢婕妤的宫女替我挡住催我办公的来者，一门心思研究怎么画出谢婕妤的风采神韵。李恩仲两处跑，吃力不讨好，最后苦着脸跟我说 ：“陛下，你就可怜可怜臣吧，臣这两条腿都要跑断了。”

“那你就别回去了呗。”我不以为意，随手勾勒出谢婕妤的外形，说，“你不是让朕先把折子放一放吗，朕这会儿采纳你的意见了。”

李恩仲傻了眼，无可奈何的垂着头陪侍在旁，懒得再回去上书房跟三省长官通报了。

谢婕妤面色上有些犹豫，问我：“陛下，不去办公当真不要紧吗？”

我抬起头，看向谢婕妤，不是很理解她的意思，半带调侃的意味问道：“朕平常很少陪你们，难得这会儿有空，来陪你开心。你倒好，这会儿怎么把朕往外推啊？”

谢婕妤又急又好笑，撅起嘴委屈道：“妾这不是怕被说蛊惑君心，干扰朝廷大事嘛！”

我不以为然地扫了她一眼道：“这你就别管了。又不是天天都这样，怕什么。”

看我当真打定主意死活不去办公，谢婕妤再不吱声，一心陪着我取乐。

凤临宫和锦章宫得知此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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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第五十章


“谢婕妤就不能让朕一下。”我看着自己被截断的白子，叹了口气。

谢婕妤微笑道：“料不到陛下连五子棋也下不好。皇后娘娘、贵妃娘娘不是出了名的善奕吗？怎么陛下跟她们相处多年，连两位娘娘的一份灵气都没得到？”

我随手扫乱棋盘上的棋子，正要赌气，忽然凤临宫的女官出现在鉴心阁里并平静地说：“皇后娘娘请陛下过去一叙。”

我目不转睛地瞧着女官，心道还是来了，本以为会拖到明天呢，不知道是谁告的状？只是，如今是要去凤临宫呢，还是不去呢？不去的话，便能将封赏群臣的拟诏之争拖得一天，闹得更大；若是去呢，便能向谢婕妤等人彰显出书金屏的非凡地位，相信届时她们一时半会儿也不敢轻视书金屏吧。

我在脑海里将主意转了转，这应该是一刹那间的事情，此时我只做了两样事情，下床，整理衣冠，最终很快地做出了决定：“好吧，朕这就去。”

谢婕妤只得恭送我离开鉴心阁，在我临去前颇有些依依不舍：“陛下可记得常来看看我。”

我回头看向谢婕妤，很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一些真实的情感思绪，却只看到离情别绪，再看不出别的来，只能点头权做回答。随后便在书金屏的女官引导下，向凤临宫走去。

书金屏端坐在侧殿里，看我一来，便微微抬起下巴示意我坐在她的面前，开始询问我为何不上朝一事。我也不敢隐瞒，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顺道给中书省等人多泼了一点黑水。

书金屏也有些无可奈何，蹙眉道：“夫君这样明目张胆来我这里，不能怪大臣说事。可是夫君就此避不上朝，也不办公就有些过分了。”

我觉得自己有些冤，下意识提高声音说道：“那你说说怎样才能叫那帮老头子接受我们的改动？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了吧？”

书金屏的眉头锁得更深了：“那就放弃这一次，要调动人事，机会多的是。”

“这么退让，可真不像你，”我有些诧异地看向书金屏，“而且就此退让的话，我身为天子的威严不就扫地了？”

书金屏像是受到震动一般，陷入了沉思。我看她久久不语，有些奇怪，想要出声，又转念一想，正好趁书金屏发呆，再把此事拖上一拖。于是我当即起身，打算溜走。可不待我付诸行动，书金屏已经回过神，妙喜在一旁出声道：“三郎，娘娘还没说你可以走呢。”

我无可奈何，乖乖落回座位上，继续听书金屏说：“确实如夫君所说，不能轻易退让。可是眼下并不是好时候。夫君如此坚持，岂不是更容易激起大臣的反弹？到时候闹得两败俱伤，对朝廷，对国家，对我们都不是好事。”

我无话可说，只好答应翌日正常办公，正常上朝。

翌日，中书省又将那一字没改的拟诏呈献上来，我看着甚是扎眼，恼怒万分。又叫他们退下，说要考虑考虑。不久，尚书省吏部考功郎中焦永轩觐见，我方才阴转多云。

焦永轩显然也为那封关系到群臣升迁贬谪的拟诏而来，清瘦的脸上满是已经打好腹稿就等照本宣科的模样。我抢先一步道：“焦卿家，你来得正好。朕有事相托。”

焦永轩没料到我有此说话，愣了愣，刚拱起的双手滞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这两天的事，想必焦卿家也知道的差不多了吧。”

“是，臣以为陛下此举不妥——”

我不以为然地挥手道：“你的话就放在一边吧，反正你们想说什么朕也用脚趾头也想得出来。朕今天来这儿，等的就是你。”

焦永轩更加吃惊，谨慎地问道：“陛下有事相托，和拟诏有关？”

我避而不谈：“焦卿家怎么看我在凤临宫批折子的事？”

焦永轩面色凝重起来，斟字酌句地说：“臣以为这有违‘后宫不可干政’的古训。”

我无奈一笑，问道：“那焦卿家又是怎么看朕的？你认为朕是当皇帝的料吗？”

“不是。”

“你答得倒干脆。”我也没生气，笑道：“所以当初你才会跟随燕王，不是吗？”

焦永轩默然。

“可是现在当皇帝的却是我。”我站了起来，李恩仲闻弦歌知雅意，当即率领宫里其余的人退了下去，只留下我和焦永轩。“为了这个位置，楚王、燕王和我兵戎相见，已经断绝兄弟之情。我本是不介意将这个皇位让给两位哥哥的，可惜他们却未必肯放过我，也不会放过我那两位妻子，做出秽乱人伦的丑事。所以我不得不争，拿下这个皇位。”

我在屋内慢慢踱步，叹息道：“即使如此，我也知道自己不是做皇帝的料，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可是你看，我到现在可有出现严重的错误？”

“没有。”

“那你说是为什么呢？”

焦永轩的目光沉凝下来，默默无语。

“唉，你的态度和其他大臣一模一样，明明知道，就是不肯承认。”焦永轩扬起眉毛，想要张嘴，却又无言，只好听我继续说，“当初你誓死跟随燕王，不肯投降，还破口大骂，将我骂了个狗血喷头。荒淫无耻，昏庸无能，什么词都出笼了，我气得差点没七窍生烟，马上就把你扔进大牢里头了。”

焦永轩微微笑了，我也笑了，“后来我将你放出去，问你愿不愿意在我手下做事，你也拒绝了。再后来——”

我转过头，直视焦永轩，慢慢说道：“是谁说动了你，让你站在朝堂之上呢？”

焦永轩微微欠身，郑重地说道：“是皇后娘娘。”

“你觉得没有书金屏，我会让你继续在朝廷做事吗？”

“臣认为陛下有这个肚量。”

我笑了笑，道：“不，就算我有这个肚量，那也得我还能想起你才行。若不是书金屏，我一定会把你们忘记了。”

焦永轩沉默了。

“我有什么才能？画画吗？若是画个画就能治理天下的话，那为什么郦国公成了亡国之君呢？我哪一点比郦国公强？”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一面想一面说道，“我唯一比郦国公强的地方是我有比任何人都深明大义，比任何人都更加聪慧的妻子。我虽然没有帝王之才，可我有自知之明。既然我不具备治理国家的能力，那为何不能让真正有能力的人协助我呢？”

焦永轩抬起头道：“正是如此，只要陛下肯重用才德兼备的贤者，必能更好的治理天下，成为一代明君。”

我再度笑了：“不错，可是我不能统御手下的臣子又有什么用？朝廷之上一心一意为国的大臣又有多少？士族一个样，寒门一个样，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争来斗去。不客气地说，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统治者驾驭你们这帮臣子的话，这个国家很快就会被党争拖垮，和先朝一个样。可惜我并不胜任……”

焦永轩默默拱手，似有话要说。我制止他，又说：“你是个聪明人，又饱读诗书，想必不会拘泥于陈规旧习。诚然，自古以来就有后宫干政乱国的教训，可也不是绝对。何况，书金屏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比起满朝文武，天下的百姓，我更相信我的皇后！”

焦永轩抬起头，直直注视我，沉声问道：“陛下是要我阻止他人抨击陛下擅自让后宫干政一事？”

“不，恰恰相反。”我也望向焦永轩，低声道，“我要你把事情闹得更大，闹到天下皆知，闹得再无人对此有所非议。”

焦永轩惊诧了，“这——”

“我也知道‘后宫不可干政’的合理性，所以不打算破坏这个规定。皇后会为我收拾残局，不是吗？”说着，我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焦永轩感慨道：“陛下没有自称朕呢。”

“哈哈，我面对亲近的人不会自称朕的。”

“诚惶诚恐。还望陛下注意礼仪。”焦永轩又摆出了严肃的面孔。

被说了一句，我也只好苦笑，“那么我们开始吵架吧，掩人耳目。这件事，我希望再无他人知道。”

焦永轩深深作揖：“臣遵旨。”

不久，我便气冲冲地拂袖离开上书房，焦永轩也冷着脸气哼哼地离开了。李恩仲看我这么恼火，吓得战战兢兢的，小心翼翼问我要往哪里去。

“锦章宫！”

但是我站在锦章宫的门口，又犹豫起来，最近已经让书金屏被迫站在风口浪尖上，不能再让文晴湖为此操心了。可是我对正在做的事情心里非常没底，总想看看文晴湖的脸，让自己安心下来。

里面隐隐有笛声飘出来，我凝神听了一会儿，和上次不一样，又好像一样。不知不觉，我推开了门，放轻了脚步，来到垂下珠帘的门前，透过珠帘望向屋里，文晴湖还是和以往一样躺在床上听乐伎演奏管弦。

我还在犹豫要不要过去，一名宫女大着胆子上前轻声道：“三郎最近都没怎么来，娘娘很是想念。”我看向宫女的脸，她有些胆怯，但仍然正面对上了我的视线，足可见其真诚。那一刹那，我再也没有犹豫，掀开了珠帘，向屋内走去。

文晴湖注意到我的到来，略微撑起了身子。我两步并作三步冲上前，扶住她并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乐伎停下演奏，等候我们的指示。看文晴湖微微合眼，我便让她们下去了，又回头低声问她最近身体可有好转。

“慢慢来吧，都说养病要千日才能好呢。”

我当即垂下了沮丧的头颅：“我相信等你生完孩子，又要养病千日了。”

文晴湖低低笑了，随即又承受不住这样的笑容一般，轻轻咳嗽了几下。我又是心疼，又是手足无措，不知道怎样做才能让她稍微好受一些。宫女一旁送上红糖水，我亲自喂文晴湖喝下。文晴湖饮过红糖水，稍微好了一些，问道：“听说夫君前天又没上朝。”

“唔。”

“金屏妹妹怎么说？”

“要我别正面跟大臣起冲突。”

“这次金屏妹妹可要辛苦一阵子了，我——”文晴湖露出了过意不去的笑容，“以后少不得要向她赔罪了。”

“唉，别说了，她未必会发觉。你也别想太多，伤身。”

“傻瓜，只要此事闹大，金屏妹妹一定会察觉的。夫君到时也要好好赔礼，哄她开心。”

“好。”

我不愿多说，只希望文晴湖能多休息一会儿，不要老是费尽心力，净想些七弯八绕的事情。文晴湖也知道自己的毛病，温和一笑，躺回床上，纤细的手依旧放在我的手里，就好像以往她安慰我时做的一样，只不过现在安慰的人是我，被安慰的是她。

“好久没有听夫君念诗了呢。”

我想了想，发现能想起的不是杜甫那样沉郁的诗，就像秦观那样悲观的词，不由得郁闷起来：“唉，别提这个了。穷苦易写，欢愉难工，大凡著名的诗篇都是愁这个悲那个的，不合适。”接着，我又想讲个笑话，可一看到文晴湖连稍微大一点的笑声都承受不起，只好放弃。

“……说什么也行啊。”

我想了想，干脆讲起了以前在课堂上学过的《宋定伯捉鬼》。文晴湖听后又低低笑了几声，又摇头，道：“这宋定伯心思太多了。”

“啊，是吗？可是当年书上说这是赞美人的机智勇敢，征服鬼怪的故事。”

文晴湖苦笑道：“夫君心太实，书上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夫君哪一天被骗得没了命都不奇怪。”

我哑然，闷闷辩解了几句：“我也知道这故事不对劲，可是当初老师硬是这么说的，我有什么办法。考试不照书上写，就要不及格了。天大地大哪有分数大。”

“别人说什么，夫君都会当真吗？”

“唉，现在我只信你和金屏，别人说的话，一概不信。”

文晴湖合上眼，安心地笑了：“这就行了。”

我们又说了一会儿话，文晴湖倦了，渐渐进入了梦乡。看她的睡眠平稳，并无不适的模样，我方才起身离开锦章宫，想了想，还是前往虞婕妤所在的兰居阁。眼下这关头，还是别给书金屏和文晴湖添更多的麻烦了。上次找了谢婕妤，这会儿就找虞婕妤，顺便看看那个刚出生的小女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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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数日后，我终于再度上朝，当日正是每月三次的大朝之一，文武百官无一遗漏拜见冕旒。我对关于百官升降的拟诏避而不谈，只问北狄的动静，以及兵部后勤等事。兵部诸官有问必答，其余百官却异样地沉默，只有少数人心绪不宁。我在上面瞧得清清楚楚。

我看再无官员上奏，便叫李恩仲唱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左散骑常侍于是携两位谏议大夫闪出奏道：“臣有事禀奏。”

我正在起身还未起来的当口，见他们一本正经的，只好再度坐下，装模作样地问他们有何话要说。左散骑常侍于是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奏本，并将之张开，开始高声朗诵起来：“臣甄荐直、孙成武、谢建中启奏。臣闻掌风雨雷电者，天也；司山川河岳者，地也；领走兽者，龙也，率飞鸟者，凤也，理苍生者，鬼神也，治万民者，人君也。万物有常，天地有纲……”

我听至此，已经懒得继续听下去了，不知道左散骑常侍要说多久，但看那折子的厚度，估计一时半刻也念不完，便想挥手喝止他继续念下去。但我转念一想，这就离席的话，可能没效果，还不如耐着性子听左散骑常侍说完，再呵斥一顿更能激发大臣们的怒气，于是忍了下来。

“……望至尊复圣者之明，重整纲常，为天下之表率！”左散骑常侍甄荐直终于念完长篇大论的进谏，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向我。

我打了个呵欠，不以为然地问道：“左散骑常侍大人要说的就这些吗？”

“是。”

“朕明白了，退朝。”说罢，我便起身欲走。

左散骑常侍大惊，急道：“陛下！陛下的回复就这些吗？”

“你还想要朕怎样回复？”我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左散骑常侍又急又怒，后面的谏议大夫孙成武立刻上前奏道：“臣耳闻陛下凡事必向皇后咨询方作决定，臣以为不可！历朝大凡失天下者，半数祸起后宫，陛下不闻先朝——”

我打断谏议大夫孙成武的话，道：“够了，朕也念过几本史书，不用你们来举例子讲大道理。朕自有分寸！”说罢，就要抽身离去。

“陛下！臣有奏！”又一人闪出，我定睛细看，是焦永轩，心道这硬骨头总算出来了，不知道他又要说些什么。只见焦永轩疾声厉色，慷慨激昂地高声道：“陛下今日连犯大错，他日牵累天下，不知陛下可敢担当？”

突然被焦永轩戴了个“牵累天下”大高帽，我纵有心理准备，也不禁愣了一下，又生气起来，转身怒气冲冲地问他：“朕又犯什么错了？”

“其一，左散骑常侍负有监察百官，兼敦促天子之职责，今日上奏乃履行本职，忠于职守，所言之事极为中肯。而陛下贵为一国之君，赋予散骑常侍监督至尊之责，却听而不纳，聆听时态度不端，空令门下省有敦促天子之责，却无令天子悔改之职能。天子不端正，如何令百官效行？长此以往，谏议众官碌碌无为，要之何用？”

我又愣了一愣，料不到焦永轩并没有直奔主题，而是拿我刚才的态度说事，这叫什么事啊？还没等我想清楚焦永轩的用意，又被他的下一波斥责之言淹没了思绪，越发晕头转向了。

“其二，陛下有言不听，呵责大臣，无虚心请教之心，更是堵塞门下省诸位大臣的言路，行为躲躲闪闪，有失天子威仪！更失天子宽仁爱民，礼贤下士之心！臣有闻，天子之为人君者……”

我被焦永轩的长篇大论惹得暴躁不已，这下当真不是装的了，怒吼道：“够了！朕是来听政的，不是来听你的废话！”

焦永轩面不改色，继续奏道：“其三，陛下凡事不能自行决断，有事必问皇后，为后宫干政大开方便之门，开本朝恶例之先河，后世必将竞相效仿！”

百官竞相呼应：“正是如此！望陛下三思！”

我大怒，欲要拂袖而去，却又有数人闪出禀奏：“臣有事禀奏！”紧接着，又将左散骑常侍、谏议大夫及吏部主事焦永轩的老调弹了再弹，此起彼伏，气势磅礴，甚是吓人。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真是感谢你们的配合，当下怒喝道：“来人！将左散骑常侍、谏议大夫、吏部主事及进言的诸位大臣拖出去，各杖刑二十，以儆效尤！”

李恩仲一个激灵，惊恐万状地看向我，没有动作。我斜睨他一眼，怒道：“怎么呆了，还不叫人！”

李恩仲一个磨蹭，忽地跪下：“臣不敢，臣不敢啊！”

“怎么不敢了！”我一怒之下，立刻高声直呼大门外禁军首领的名字，“来人，把这帮目无天子的人拖下去，杖刑！”

禁军应声而入，开始将站在中央进谏的大臣们拖出去，朝廷大哗。李恩仲连连磕头，却又不敢说话。我怒在头上，还没有想起宦官没有在朝堂之上发言的权利，只当李恩仲抽风，气道：“你给朕滚下去吧！”

李恩仲想走不敢走，要留也不敢留，只好连连磕头：“陛下，陛下，不、不……”李恩仲记性比我好，更守规矩，此时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焦永轩被拖出去时仍在高声谏言：“陛下行动犹豫不前，决断无能，当为牝鸡司晨之故！陛下当听臣——”不待他说完，我急令禁军赶紧将这个多话的大臣拖出去。

终于，一直在旁围观，时任尚书省户部度支员外郎的崔植当即闪出，急忙奏道：“陛下，本朝律令规定，刑不上士大夫！望陛下三思！”

我一愣，方才看向李恩仲，李恩仲如获救命稻草，急忙磕头道：“正是如此。”

我无可奈何，一跺脚，只好高声喝止禁军：“罢了，杖刑终止！退朝！”说罢，拂袖离开朝堂，怒气冲冲向东宫走去。

一离开议事殿，我便放慢了脚步，回头看李恩仲等人是否跟上。李恩仲已经气喘吁吁小跑跟了来，看我停下，方才小心试探地问我：“陛下？”

我平静下来，虽然心脏还是有些剧烈地跳动着，证明刚才我确实动真火了，对他说：“刚才，辛苦你了。唉，朕都不知道自己也是这么容易生气。”

李恩仲松了一口气，小心地道：“朝廷闹这么大，只怕皇后那儿，陛下过不去。”

“唔——”我也有些惴惴，不敢去凤临宫，生怕刚进门就看见书金屏正等着对我说教呢。到时候我该用什么样的谎话蒙混过去呢？书金屏能够看穿我所说的话是真话，抑或是谎言。到时候被揭穿了，彼此都会很尴尬。

此时，一名宦官走来拜见：“陛下，太上皇老人家请你过去。”

我便答应了，话音刚落，便看到一名宫女迈着步子走来道：“陛下，皇后娘娘请你过去一叙。”
李恩仲瞧着我，我看了他一眼转头对宫女说：“你来迟一步了，父皇正好叫我过去呢。等这边完了，有空的话我再过去吧。”

宫女行礼后便转身回去传话了，我则跟着高祖派来的宦官前往太一宫。高祖并未摆出严肃的面孔对我训话，而是在御花园的一处水榭上招呼我陪他欣赏画。我不知所以，只好赶紧低头看高祖新收藏的一副名家手迹。

我虽然善画，也看得懂画的好坏，却对画的鉴赏一知半解，毕竟我虽然有心观摩历代名家真迹，奈何数年来的政务生涯已经消磨掉了我的大半时光，能有时间画画就不错了，哪还能鉴赏收藏名画呢。

忽然，高祖问我平时都是怎么作画的。我老老实实回答说：“随心所至。”

“你画一个看看。”

我只好领命作画，提着笔对着面前的白纸开始发呆，不知画什么好。可高祖在旁，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只好随便点染几下，涂抹成黑乎乎的东一块西一块后，勉强来了灵感，涂抹成了一副山水画。

高祖观罢，道：“胸中有丘壑，下笔方能如有神。旦永今日此画布局无章，勉强敷衍而成山水，虽有其形，却无其神，不显天子包容天下的气度。”

我默然无语，又听高祖说：“你虽然贵为天子，但离了百官可治理不了天下。”

我急忙拱手道：“儿臣自有分寸，定能圆满解决今日之事。”

高祖定定看了我半晌，摇头叹息道：“我阅人无数，自认决不会看走眼。书家的女儿虽然才能高绝，可她终究是一介女流，与你无害。可她的两位兄长却不是善与之辈，罢了，这都是命，幸好成雍是良才美玉，和母亲一脉相承，有望成为明君，在他即位前，你——好自为之吧。”

我毕恭毕敬退了下去，在回东宫的路上不断咀嚼高祖的话，皱起了眉头。

忽然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参见陛下。”

我抬起头，是书金屏的父亲，现任司徒的一等袭国公，便急忙拱手道：“国丈可好？”

袭国公显然心情不错，笑呵呵地说道：“今儿朝廷上陛下还挺会耍威风的嘛！”

我苦笑一声，问道：“国丈不打算帮忙？”

袭国公立刻摇头道：“不行，不行，我是皇后的父亲，需要避嫌。要是我多嘴的话，人家就要嫌我这个糟老头子了！”

我不由暗自腹诽这位岳父大人，长相粗豪，脾气又火爆，居然还老奸巨猾得跟狐狸似的，怎么就生出书金屏这样端丽无双的女儿来，真是歹竹出好笋哪。

袭国公又道：“倒是陛下老把我的女儿推到外人的面前，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瞧瞧，这老头子反倒倒打一耙了，虽然他怀疑的也不是没根据。我当即摆出一张苦脸，大倒苦水道：“国丈又不是不知道朕一向都请皇后帮忙批折子，可那帮——大臣们死活不承认，不承认倒也罢了，却连她帮忙出的主意、批的折子都一并打回来。这叫朕怎么批折子，处理政务嘛！”

袭国公长长“嗯”了一声道：“陛下，这事着实不该由老臣说，不过呢，据老臣的经验来看，他们无非是想要陛下一个交代罢了。”

“问朕要什么交代？”我惊奇起来，不甚理解。

“他们在陛下的心里可有分量？”

我皱起眉头，沉吟不语。

“老臣就不多说了，我还要去和太上皇下棋呢。臣告辞了。”袭国公拱手说道。

我便也拱手道：“国丈慢走。”

看袭国公离去后，我方才回身向东宫走去。李恩仲跟在后头，过了一会儿，才跟我说道：“陛下，莫非还在为刚才袭国公的话烦恼？”

我无可奈何道：“朕也是半懂半不懂的。”

李恩仲小心说道：“臣倒是听过一句话，都说臣子跟皇帝的关系，就跟妻子和丈夫一样——”

我当即呛得笑出声：“胡说！朕怎么没听说过。”

李恩仲急道：“臣不敢胡说，臣倒是有点心得。臣跟着皇上，那是要死心塌地的，再无二主，若臣还要向别人表忠心，那就是贰臣了。这不就像女人跟了一个丈夫，就不能再跟第二个男人了吗？”

“哦，你说的倒有些道理。”我还是禁不住笑，道：“可是一想到大臣们跟我的皇后争风吃醋，朕怎么也没法想象呀！拈酸吃醋的老臣子，哪有我的皇后美丽可爱啊。”

李恩仲嘿嘿笑了起来：“我们哪儿能跟皇后那样的美人比那，只是心情也差不多是一样的。”

我点点头，又沉思起来。等到我回过神，已经站在岔路的当口上，有一条路通向凤临宫，还有一条是向锦章宫，另有一条则通向别的妃嫔的所在之处。我本想避开凤临宫，可一想到先前已经亲口答应见过高祖后便回去凤临宫，便只好选了第一条路。

时间已经过午，我正觉腹中空荡，又想到接下来就要面对书金屏的训斥，心里越发惴惴不安了。李恩仲帮我推开了凤临宫大门，我胆战心惊地迈过门槛，探了探头，看到正殿没人，只有宫女在，那书金屏就在侧殿里头了。

我来到侧殿，看到书金屏面前的桌上已经摆好御膳，自己的筷子也没动。她看到我来了。便淡然地说道：“夫君来了，就一起用餐吧。”

我一面点头，一面在她的对面坐下，两人开始就膳起来。一会儿，书金屏将一碗汤推了过来道：“这是下火汤，夫君喝了吧。”

我忙不迭接过，一口一口喝了起来，口里全是苦瓜排骨的味道。

待到午膳用罢，餐盘尽数撤下后，书金屏也没说话，只叫我赶紧去休憩去。按一般的情况，午餐过后，我必然要小睡一个或半个时辰，如今看书金屏不紧不慢的，就是不进入正题，心里不禁越发悬了起来，哪儿还能入睡呀。

我抬起头，看向书金屏，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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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我一觉醒来，看到书金屏在桌前翻阅书卷，不知在看什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床，喝了一茶杯的水后坐在书金屏的对面，开始准备挨训。书金屏抬眼看我，半晌才说：“有什么事吗？”

我一愣，料不到书金屏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她叫我来难道不是为了今日早朝的事吗？半晌，我讪讪然地低声说道：“抱、抱歉……我也不想跟大臣起冲突的……”

“事到如今，再埋怨也没用了，还不如抓紧时间多想想怎么解决这次麻烦吧。”书金屏翻过手上的书卷，蹙起眉头。

“那你现在在看什么呢？”

“这些吗？”书金屏露出了一张略带些嘲讽的笑容，说：“都是一些关于大臣的个人资料。”

我好奇地从中抽取了一张翻看，发现上面居然记载了中书省的一位中书舍人的简短背景资料，包括家世、成长经历、家人成分结构、本人的喜恶、一些值得注意的特殊事件等等，可谓浓缩了这位中书舍人的一生。我不寒而栗，小声问道：“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儿弄来的？”

“这些都是我叫人搜集过来的，只要有心，随时都可以查得到。”书金屏在自己的手上的纸张划了一个圈，又说道：“夫君若有想要的情报的话，向禁军要来几个斥候就可以了。”

“禁军可靠吗？”

“现在不是归元将军管辖了么，目前算是我们的人。”

“……辛苦你了。”

“你的烂摊子，能少一个就少一个吧。”

我急忙点头，恨不能立马生就一张甜嘴，将书金屏捧得舒舒服服的。可我也知道现在的自己是没资格说话的，书金屏也不会因为两三句奉承就开心起来，只好乖乖在一边陪着翻看资料，每看一个都忍不住要啧啧感叹一番，料不到这帮老头子表面道貌岸然，私底下居然还有五花八门的古怪爱好，贪污、徇私枉法一样也不少，只有极少数的几个才是表里如一操守高洁的人士。

翻了半晌，我想起了上午高祖说的话，又心绪不宁起来，不知道这话该不该说给书金屏听。这个时候，我就特别想到文晴湖那里去询问意见。书金屏看我坐立不安的模样，皱起了眉头，以我在这里扰乱她整理思路为由当即赶我出去了。

我被妙喜赶出凤临宫，发呆了一会儿，看李恩仲急忙跟上，方才出发到锦章宫去。可到了锦章宫不远处，我改变了主意。文晴湖还在养病，不适合劳心劳力，我一面自责自己怎么总是改不了一有事就要问问文晴湖的毛病，一面改道向杨才人所在的地方走去。

三日后的早朝，朝廷上下依旧为后宫干政这个课题闹翻了天，我依旧怒气冲冲拂袖而去，大臣们有的嘶声力竭，有的义愤填膺，有的冷眼旁观，有的单纯就是来看戏的。在到下一次早朝前，小山一样的折子送了上来。我看也不看，直接叫李恩仲发回中书省。

再三日后的早朝，无法正常议政。自然，预定的国宴也推迟了日期。

当日，我问李恩仲皇宫外头的情况。李恩仲特地亲自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跟我报告说：“陛下，这事真的闹翻天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呢。好多人都说陛下昏庸无能，居然让后宫干预朝廷政事。”

我当即拉下了脸，大大的不愉快。

李恩仲急忙说：“不过支持皇后娘娘的人也很多，大家都说陛下能有今天的成就，至少有一半是皇后娘娘的功劳，皇后娘娘这么厉害，陛下问问她的意见也没什么呀。”

我马上转怒为喜，追问道：“当真？”

“臣亲眼目睹，千真万确。”说着，李恩仲眉飞色舞说起他在一家酒楼看到两派人马争论皇后娘娘到底该不该干政一事的时候的盛况，说到最后甚至手舞足蹈起来。

看他说得这样兴奋，我安下心来，知道李恩仲若不是亲眼看见，绝不会说得这样生动，于是欣然一笑，看来书金屏在群众里有着很高的声望，这事铁定能圆满解决。

这些日子，书金屏经常招各个诰命夫人进宫，或者写信，或者召见大臣面谈，极为忙碌。我心内很是过意不去，也不敢频繁去锦章宫，生怕被书金屏看出什么来。

翌日，书金屏终于特地派人叫我过去，开始就如何解决大臣变相的半罢工一事跟我谈了起来。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便急忙整装肃容赶去，洗耳恭听。

书金屏用镇纸将手边的一摞纸张压住，方才对我说：“前天，我召见父亲和两位哥哥了。他们同意只做个散官。”

我吓了一跳，袭国公就罢了，这位国丈老人家干了这么多年的宰相，又当了三公之一，圣恩深重，早该退位享受享受了。可是书金屏的两位哥哥都正当壮年，正是大展宏图，实现抱负的好时机，当真会这么容易答应放弃实职，退居二线做个闲散的官？

可书金屏不是会轻易开玩笑的人，又面色严肃认真，可见她确实说服了她的两位哥哥。我疑惑地问道：“为何这么做？”

“大臣之所以会这样激烈反对我干预朝廷，有一半是因为我是书家的女儿。本来书家已经是屈指可数的大门阀之一，又是协助父皇建功立业的开国元勋，再加上我成为你的皇后，无论声望权势都远远凌驾在其他世家之上，说是冉朝第一豪门都不为过。书家把持朝政，已经有很多门阀感到不满了，若我再干预朝政的话，夫君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我老老实实想象了一下，问道：“他们会担心自己的应有利益被书家吞掉？”

“不错，天下之人，皆为利来，皆为利往，除了一部分人是真心忧心朝廷，又或者迂腐不化外，其余的人不过是在极力维护自己的利益罢了。若针对这一点的话，便可将大部分人各个击破了。”

“那剩下的人呢？他们又是因为什么？”

“一部分如我所说，只不过是不知变通，只会抱着古训不放的书呆子罢了。另一部分人倒是对夫君你有些怨愤，如果夫君事事都来询问我的话，那么他们入朝做官又是来做什么的呢？还有一个，是真心担心夫君你长此以往下去，被架空不说，朝廷便会换了主人，也会为后世开了恶劣的先例，后宫便会以我为榜样光明正大干政了。”书金屏将那被镇纸压着的纸张，说道，“我也深以为然，也不想开这个例子。所以，我想夫君还是下个罪己诏，老老实实向天下人道个歉，保证以后亲政，决不让后宫干涉朝廷。”

“唉——”我惊愕地看向书金屏，“以后就不帮我看折子了？”

“就夫君你，能行吗？”书金屏哼了一声，道：“当然只是做个样子，毕竟夫君的威严还是要顾的，大臣也会默认我协助你临政。只是，他们需要你的一个道歉，不然他们心里就不舒服了。”

“嘿——”我想起了前些日子李恩仲的君臣关系和夫妻一样的理论，不禁好笑，便点头道：“好吧。我这就老老实实道歉。可是那道关于百官升降的拟诏——”

“那个拟诏恐怕要有所改动了，我们彼此都要妥协一下，反正整顿朝廷势力也不急在一时，夫君还是耐心的慢慢来吧。”

“好吧。”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下一次早朝，恰是大朝，百官觐见，文武两列同时入朝，山呼万岁。我懒得浪费时间，直奔正题，令人宣读诏书。第一诏便是罪己诏：“立政兴化，必在推诚；忘己济人，不吝改过……”

第二道才是百官升降的诏书：“…………工部郎中书凌迁授中散大夫，封开国子爵；左鹰扬司阶书澄迁授定远将军，封上骑都尉、开国伯爵……”听到书家两个儿子的职位变动后，众官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似在无声地私语。我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话。

两道诏书宣读完毕，百官再度山呼万岁，中气十足。

我干咳一声，慢慢说道：“这些日子辛苦诸位卿家了。诸位卿家心系国家，忠于朝廷，因为朕的意气用事而日夜操劳，朕也甚为过意不去。为表嘉奖，朕决定开国库，另赐诸位大人帛二十匹，钱十万。”

众官面色越发缓和，再度恭恭敬敬山呼海应起来。

“不日举行的国宴，还望诸位卿家准时出席。朕可是非常期待。”说罢，我便退朝了。

数日后的夜晚，国宴终于在麟德殿里盛大召开，文武百官，皇亲国戚、王侯将相尽数到场，各等贵族夫人、诰命、敕命夫人陪同，太上皇、皇太后也联袂出席端居中央主位，我和皇后书金屏在右座作陪，至于众多妃嫔并无资格参与国宴。

数千座宫灯将麟德殿照得辉煌通明，宴席上文武百官意气飞扬，美酒香气四溢，珍馐佳肴如流水一样端上摆在每个人的案前，如花宫女四处游走，或奉茶，或敬酒。一众乐伎在侧击编钟，弹箜篌，按古琴，奏响鼓点，琴乐悠扬。喝到酒浓时，舞姬便在酒宴当中翩翩起舞。

我一面喝酒，一面含笑看着下方的酒宴众生百相。不多时，文武百官便按尊卑次序分先后依次向高祖和我敬酒，另一边贵族夫人、诰命夫人、敕命夫人也列成一班恭恭敬敬向皇太后和皇后敬酒。

惯例的敬酒结束后，诸多名高望重的大臣公侯偕同夫人又一次向我和皇后敬酒，尤其对着书金屏言语间颇多恭敬。我环顾麟德殿，众人望着书金屏的目光没有任何丝毫的不恭敬，反而增添了更深的敬佩，此时我知道再无人能撼动书金屏的地位一分一毫。

至此，我心情大畅，暗暗松了一口气。面对百官的敬酒，我也满怀欢心地照收不误，不知喝干了多少杯酒，开始有些醉意了。我在踉跄间，看到郦国公坐在众人中间脸色尴尬，便过去拍着他的肩膀，满心的高兴对他说道：“郦国公，你可知道为什么朕能站在这里吗？”

郦国公小心答道：“臣不知。”

“那是因为朕有个好皇后啊。”我眯起眼睛，望向站在众夫人中间的书金屏，“朕实际上比你强不了多少啊。”

郦国公默然，半晌才道：“陛下过于自谦了。若陛下不是心胸宽广，如此信任器重皇后，皇后再惊才绝艳也无用武之地。”

我想了想，好像是那么一回事，又好像哪里不对，便摇摇头：“唉，朕不知道。朕只知道，这天下能相信的，只有——”

“陛下。”书金屏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我回过头，高兴地向她招手，又听她说道：“陛下醉了，请回宫休息。”

我只知道点头：“好，去凤临宫。”

书金屏便回头吩咐宫廷大总管几句，代我向郦国公告辞后，又着人掺扶我，两人一同向高祖夫妻俩告辞。高祖正喝在兴头上，便挥手同意了。

回到凤临宫，我一头栽在床上，再也爬不起来了。宫女帮我褪下衣服，洗漱完毕后，书金屏方才亲自端来一碗醒酒汤，着人将我扶起，一口一口喂我喝下。我勉强喝了下去，又继续趴在床上。

我只隐隐约约听到宫女们服侍书金屏褪下盛装，洗去铅华的各种响动的声音。过了一阵子书金屏吩咐宫女们下去，片刻后才上了床，为我盖好被子，温柔体贴处不让文晴湖。

半晌，书金屏的声音响了起来：“夫君今日很开心吗？”

我点点头。

“夫君最喜欢的诗是哪一首？”

“太多了……”

“随便说一个吧。”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我迷糊了一会儿，觉得太悲了点，又改口道：“不、不算，换一个……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书金屏低低说道：“我可听不懂，夫君明儿可要好好为我解说一番了。”

“好。”

我已经睁不开眼睛了，半梦半醒间，片刻又听到书金屏低声问道：“夫君，睡着了？”

“……没……”

“……这些天的事——”书金屏安静了一会儿，才问道：“可是姐姐的意思？”

我在枕头上磨蹭了几下，勉强答道：“……不……”

“夫君心中可有我？”

我好像在梦中听到了书金屏这样问道，打了个激灵，可自己又好像沉溺在深深的水中，难以自拔，只能低声呢喃道：“当然了……金屏是——我最重要的人——”

梦里书金屏又靠近了些，好像在犹豫，又好像在期盼，又好像在恐惧着什么，仿佛接下来的话是可怕的咒语，足以击碎这个虚幻的世界：“——夫君是因为姐姐才对我好的吗？姐姐和我，谁才是夫君心中最重要的人？”

这是最可怕的问题。我不意遭遇到这么可怕的噩梦，害怕着，退缩着，嗫嚅着，退到角落里也无法回避，不得不回答。

“——当然不是了……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迟疑了一会儿，总觉得说谎不好，又觉得应该隐瞒，又想到不说文晴湖也太说不过去了，书金屏肯定不会相信，便急忙接着说道：“晴湖也是……都是……”

最后我实在撑不住了，像死去了一样陷入了最深沉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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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翌日起来，我头痛欲裂，在床上翻滚起来，呻吟不已，直嚷着要喝水。我一向酒量不甚好，所以每次喝酒都很少有喝至酩酊大醉的情况，就算当年做人质的时候被人逼着灌酒，也会虚情假意装作喝醉逃过一劫。可是昨日实在太高兴了，一放松下来就忘了自我克制，喝大了。

妙喜闻讯赶来，看我这个样子，也有些着忙，叠声吩咐道：“小六儿快去叫御医过来！艾荔快去打凉水！远山快去准备洗澡水！”一名小太监和两名宫女急忙应声而去。

书金屏刚回宫，听说我头痛成这样，便匆匆前来，坐在床沿上，按住我的手。我当即抓住并埋进她的手里，呜呜出声寻求安慰。书金屏这会儿很习惯我的撒娇了，另一只手轻轻揉搓我的腹部。妙喜在一旁有些看不过眼，说：“娘娘，我来吧。”

“不用了，你还是去敦促其他人备好洗澡水和茶水吧。”

妙喜只好应声而去。

不一会儿，一名御医背着药箱进来了，为我把脉看相后说：“陛下只是宿醉。”

“我知道，你开个方子吧。”

“回皇后娘娘，陛下只需洗个澡，十二个时辰内多喝些蜂蜜水和果汁，症状就会消除。”

“你下去吧，若十二个时辰后还未好，你再来看一回。”

“是。”御医退了出去。

书金屏回头叹了口气，道：“昨晚你何必喝那么多酒。”

我正呜呜的难受不已，听书金屏的半带埋怨的口气，委屈地辩解道：“我只是开心——”

“你这样子，怎么去看姐姐呢？”

我忽的像被绑住了口舌一样，再说不出话来。

“夫君这阵子没去看望姐姐吧。姐姐暂且不说，你明明想去锦章宫，为何总是走到半道上又折回去了呢？”

我小心地抬起头，看向书金屏，心里渐渐升起了一丝又惊又怕的担忧。我想起了昨晚做的梦，忽然觉得那不是梦，昨晚书金屏的略带忧伤的脸庞和今日书金屏那平静的脸庞重叠在一起，让我忽然不敢直视她了。

“你怎么知道？”

“我是皇后，这宫里的大大小小的事，有什么是我不会知道的？姐姐那边也是差不多吧，夫君这样做，姐姐说不定会很伤心呢。”

我总觉得书金屏意有所指，嗫嚅了一会儿，方才说道：“我不想让晴湖烦心。”

“——夫君的温柔真是有够笨拙。”不待我抬起头，书金屏已经起身，命宦官们为我褪下身上的亵衣，不一会儿他们就将我剥光了，并将我搀扶到放好热水的澡桶边上。我乖乖爬进澡桶里，开始泡起澡来。

洗澡水热腾腾的，我浸泡了一会儿才感到好过了许多。妙喜在一旁递来一碗蜂蜜水，我接过赶紧喝了。刚喝完一碗，妙喜又递来一碗梨子果汁。我很喜欢喝果汁，便又一口气喝光了。不料，妙喜又递来一碗果汁。我连续喝了数碗后，苦着脸从澡盆里爬出来，披上亵衣，赶紧小解。

刚小解毕，妙喜又递上来果汁，我急忙摆手说免了，她于是问我头还疼不疼了，我没反应过来，说：“废话，当然难受了。”

她当即将手里的果汁送上，道：“三郎赶紧喝了吧，娘娘说了，三郎要不断喝果汁，除非头不疼了，精神好了，不然不准停。”

我没奈何，只得喝了一碗又一碗，最后实在忍不下去了，急忙推说病情减轻了很多，要去锦章宫看看，就此逃了出去。李恩仲赶紧跟了上来，我瞥了他一眼，本想问问昨晚发生了什么事，随即又想到我和书金屏同睡的时候，是不会有任何人在场的，问他也是白问。

不一会儿，我便来到锦章宫，两名宫女迎了上来，满面欢喜：“陛下好久没来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心里也很高兴，便笑道：“哎呀，你们这么想朕，那以后朕就多来几趟。”

一名宫女道：“陛下快别说了，折杀我们了。皇后娘娘就在里面呢。”

我吓了一跳，妙喜没跟她来，我还以为书金屏仍然留在凤临宫呢，谁知道一转眼就来锦章宫了，当即就踌躇起来。宫女们看我面色迟疑，小心探问道：“陛下？”

我生怕别人误会，不得已说道：“咳，朕宿醉还没完全好就溜出来了，怕被皇后骂一顿，这可怎么办才好？”

另一位宫女立刻笑道：“这倒不用担心，皇后娘娘想来也不会在贵妃娘娘面前责备陛下，不看陛下的面，也会看贵妃娘娘的面子嘛。”

我一想也是，便迈进门去，看到文晴湖正半靠在床背上，书金屏斜坐在床沿上，正在说话，附近再无他人，不知都说些什么悄悄话。

书金屏先看到我，扬起眉毛，问道：“宿醉好了？”

文晴湖当即略带担忧地看向我，我坐在桌边上，李恩仲急忙叫人将备好的食盒端进来，从中取出一碗果汁递给我。我接过来一面喝一面说：“好很多了。”

书金屏白了我一眼，回头对文晴湖说道：“看来也只有姐姐才能管住他了。”

文晴湖当即无奈地笑了：“我也不大管得住他，这天底下又还有谁能管制皇帝呢。”

书金屏笑出声道：“还真有能管他的，只消叫焦大人过来，保证夫君连声都不吭一下，抬起脚就走人了。”

我尴尬极了，抗辩道：“哪儿有的事，那种只知道扫人兴的书呆子，我才不会跟他计较！”

“这还是妹妹的功劳，若没有妹妹的挽留，夫君能不能有这样一个敢说话的诤臣都是个未知数。”

书金屏微微笑了一下，站起来向我们告辞说：“夫君这阵子都没怎么来看望姐姐，我就不掺和了。”

文晴湖颔首作为应答。我则看书金屏走远了，才敢屏退众人，到床榻上坐了，心内很是犹豫，不知该不该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如实说了，尤其是昨夜的书金屏的反常举动。到此为止，我还是不确定那究竟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真实发生的事。瞧了一眼文晴湖略显消瘦的脸庞，我还是决定把这事暂且压下来。

“一切都按你说的做了，我想还算顺利吧。”我又迟疑了一下，问道，“刚才金屏都跟你说些什么了？”

文晴湖安静了一会儿，说道：“也没什么，无非是金屏妹妹担心我劳心劳力罢了。”

“……金屏怀疑到你的身上了？”

文晴湖笑了笑，并未回答。她不说，我就越发确定书金屏肯定起了疑心，不由得有些歉然：“我做的还不够好。”

“夫君已经做得很好了，只要夫君以后还和我说的那般对金屏妹妹好就行了。”文晴湖疲倦地闭上了眼睛，道：“接下来，便是皇储的事了。”

“我打算秋天宣布这个事，秋狩过后的这段时间怎么样呢？”

“也好。”

我握着文晴湖的手，又闲聊了一段时间，方才回宫休憩去了，喝了几大碗果汁，我便又埋头睡觉，这头实在疼得厉害。

数日后，李恩仲兴冲冲地跑来跟我报告说：“陛下，瀚州刺史进京述职，献上二十几条特别漂亮的锦鲤呢！臣问过了，里面有上好的丹顶鲤、三段红白和两段红白，另外还有黄金鲤，全是没有杂色的上等品。”

我本正在作画，听此消息后，不由放下了笔，深感兴趣道：“那你去看一看，确实如瀚州刺史所说的话，就收了。”

“得令。”李恩仲想了想，又折回身问道：“直接送到凤临宫？”

“嗯。”

李恩仲便迈着轻快地脚步走出宫门。

我看着桌上的牡丹图，心道：“这画好像和锦鲤不大合，换一个吧。可都已经完成一半，就此弃掉有些可惜了。画完眼下这一张，再另起一张图吧。”

翌日晚上，李恩仲眉开眼笑跟我念叨那些锦鲤的事，说：“臣亲自去看了，当真是矫若游龙，文采出众，尤其那丹顶鲤，里面居然有一条丹顶红白，全身纯白，头上一轮红日，美不胜收。另外还有梅花丹顶，角丹顶……”

我看他那眉飞色舞的模样，不禁笑道：“你若喜欢，可以从中挑一个自己养着吧。”

李恩仲大喜过望，不好意思地说道：“谢陛下，可是臣并无可以养鱼的地方——”

我知道李恩仲并非京城人士，孤身一人入宫，近日才调到我的身边做事，手头上还未有可观的积蓄。于是我便对他说：“你不用担心，这鱼你暂且放我这儿，等你弄好房子，把家人接过来了，再把鱼移过去，再买几条锦鲤，不就好看了？”

“谢陛下。”李恩仲急忙跪了下来，眼含泪水，磕头起来。

“咳，别跪了，起来吧。先把鱼儿送到凤临宫，你再忙你的事吧。”我想了想，道：“这钱，就从我的金库里取，就当是今年对你的额外赏赐了。”

李恩仲破涕为笑，摸了几把脸，爬了起来，又跟我说道：“陛下，凤临宫并无水池，这锦鲤要放养有些困难哪。”

“那就叫人挖个水池呗。”

李恩仲想了想，又问：“那这事——”

“嗯，由你全权负责了。”

李恩仲果然不辜负我的期望，请来钦天监等人查看风水后，便带人挖掘起水池，从附近的清流引来活水，砌起白玉台，架起飞桥，栽种起荷花，放上浮萍，周围种上垂柳，为凤临宫又添置一道美景。

期间，书金屏很是不愉快，嫌太吵。我也不敢当着众人的面上交折子，又不能去别的地方，嫌不够秘密，会给人家留下话柄。没法子，我们只好都跑锦章宫避难去了。文晴湖抿了抿嘴笑道：“我这里可不是避难的地儿，你们都来了，可是会有人伤心的。”

我苦着脸道：“大不了晚上去哄一哄就是了。”

书金屏也笑道：“谁叫你是我的姐姐呢，做妹妹的不到你这儿来，又要到哪儿去呢。”

文晴湖静静笑了。

池子从开工到完工前后不过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害我好一阵子的惊奇，动作这么快？李恩仲请我暂时别过去，等锦鲤尽数放入水池，再和皇后一同观赏，更能哄皇后欢心。听罢，我直视李恩仲那双灵活的眼睛，大笑起来。

我等了两三日，待高祖夫妻第一个观赏后，才接到书金屏的邀请，我随口问传达皇后口谕的宫女，邀请的还有谁。宫女答道，等我和皇后第一个欣赏锦鲤后，其余妃嫔才会接到邀请。我当即携带早已画好的画轴前往凤临宫。

书金屏站在水池边上，看我到来，简单问安后，笑道：“难为你这么费心。”

“我什么也没做，只是正好有人献上来罢了。”我站在书金屏的身畔，低头俯视清澈的水池里欢快游动的各色锦鲤，有丹顶鲤，有红白二段锦鲤，有三色锦鲤，有黄金鲤，文彩斑斓，生机盎然，当真赏心悦目美不胜收。

我贪看了一会儿，又想起手上还拿着的画轴，便现给书金屏看：“我前些日子画了一幅，你看看，若喜欢就收下，不喜欢我回去重画。”

书金屏笑道：“拿东西这点小事，夫君大可交给李恩仲等人做，何必自己拿着。”说着，亲手接过画轴，伸展开来，发现仅靠一人无法将画尽收眼底，便叫身边宫女帮忙展开画轴。随着画轴的慢慢铺开，一副夏荷锦鲤图渐渐展现在众人眼前，图画设色淡雅，锦鲤或红白三色，或纯黑，或纯白，或纯金，摇头摆尾栩栩如生；夏荷圆叶肥大，花朵或舒展，或收拢，或才露尖尖角，亭亭玉立，花和鱼相映成趣。

大家当即齐声赞叹，我自然很高兴，但又怕被书金屏打击，便小心觑着她的神色。书金屏只是微笑着端详图画，半晌才说：“多谢夫君了。”

“那这张图你也收下吧。”说着，我将另一张牡丹图交给书金屏。书金屏将之展开后，愣了一愣，笑道：“夫君一连给我这么多，小心有人眼馋问你要几张。”说罢，又回头对身边的宫女说：“这张图就挂在内殿，别叫人看见了。”

“咦，这张不好吗？”

“哪里的话，是因为太好了，我要好好收起来，别叫人看见了。”

看到书金屏打趣的笑颜，我也不好意思了：“有什么关系，你喜欢，我多画几张就是了。”

书金屏笑了笑，并未说话。

翌日，只有文晴湖接到邀请。

又数日，一干妃嫔才收到请帖。

没几日，美人章妙在陪我就寝时，有些含酸地撒娇起来：“妾常听闻历朝罕有皇帝皇后琴瑟和谐，那些皇帝宠的都是妃子，对皇后就只剩下礼敬如宾了。可陛下却是反了过来，宠的是皇后，对我们倒客客气气的了。”

我干笑了几声，搂着章妙道：“美人，朕也很宠你啊。”

“才不。”章妙顺势缠上我的身躯，咬着我的耳朵笑问道，“陛下最宠的人，除了皇后娘娘外，便是贵妃娘娘了。不知道哪一位才是陛下心里头最疼的人儿呢？”

我当即下意识地警觉起来，如临大敌一般地竖起寒毛来，自然这些都没有表露出来，只是让自己好像漫不经心地笑了：“美人，可别跟皇后争宠啊！”

章妙当即吐了吐小舌头，娇声软语道歉，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将我拉入温柔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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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每年秋天朝廷必有盛事便是秋狩了。虽然我做太子的时候莫名其妙的和秋狩有些相冲，可如今已经帝位稳定，想来也不会有人找我麻烦了。正在我松懈的当儿，北方边境忽然送来一封信，是北狄首领天托儿的手笔：

“近者奉天之命，旌麾南指，邓将军束手。今治铁骑七十万众，秋狩时与国君会猎于中原。”

“好大的口气！”我读罢，勃然大怒，猛的站了起来，便要向军机处询问边疆现时的战报。

兵部尚书听闻消息，匆匆赶来，拱了拱手后道：“陛下，臣等并未收到邓大人的战报。想来是北狄人虚张声势，故弄玄虚，叫我们先自怯了，再乘机而入。”

我冷静了下来，也觉得兵部尚书说的甚有道理，可心下还是不由得疑惑起来：“那天托儿绕过邓将军写信给朕，这又算什么事？”

兵部尚书立即答道：“臣这就叫人飞报邓将军。”

我挥挥手让他下去了。

回到东宫，我本想跟书金屏说起天托儿那封口气狂妄的信，可还未等我去凤临宫，李恩仲已经从凤临宫的宫女那儿听完传话，兴奋地一溜小跑来到我跟前道：“陛下，皇后娘娘害喜了。”

这唬得我吃了一惊，差点没跳起来，随即又想到书金屏又不是文晴湖，没人敢也不可能会蠢到下手害她，没事的。于是我便高兴起来，可又想到天托儿的信，一时间不知道该惊疑还是该开心了。

呆了半晌，我才起驾前往凤临宫。

书金屏坐在案前，慢慢喝着水，看我又携带折子进来，便微笑道：“万一我不能看折子，夫君又怎么办呢？”

我想了想，说：“那我勉强应付一两天。”

“一两天后呢？”

我无辜地注视着书金屏。

书金屏抿了抿嘴，又道：“她还在养病呢。”

“唉，成雍赶紧长大吧。”

至此，书金屏终于送给我一个大大的白眼，又将视线转到桌面上。妙喜便将周围的宫女带出，而我则赶紧将怀里的折子放在桌上，整理好顺序后，一一将之翻开并小声报告里面的内容和看法。

最后说至天托儿的信，书金屏深感兴趣，特地要来自己读了一遍，笑道：“这文章短小精炼，语意深远，定是中原人的手笔。”

“天托儿本人写不出来这样的文章？”

“天托儿虽然也精通中原语言，可未必通晓文章经史，应是有人代笔操刀。可北狄人多是粗犷善战的勇士，却少见舞文弄墨的文人。所以我才认为是中原人。”说着，书金屏沉吟起来。

过了两柱香的时间，书金屏才抬起头道：“邓将军那里可有动静？”

“还没，我已经叫兵部尚书飞信询问邓将军了。”

“唔，今年的秋狩内容，就叫大军猎取北狄吧。”书金屏微微笑了起来，“既然他们想和我们在秋狩上争雄，干脆遂了他们的愿。”

我心领神会，点头表示明白了。

翌日，我便叫来兵部的人，交代秋狩的内容后，众人领命而去。我想了想，又叫住兵部尚书，嘱咐道：“你在信后再加一句，就说朕等将军的好消息。”兵部尚书答应了。看到事情交代完毕，我松了口气，也有些遗憾，本来想叫成雍在秋狩上出场，为他的皇储之位铺路，不料天托儿这信一寄来，成雍也只好在登上太子之位后再向三军表现一番勇武之姿了。

不多时，我在摆驾回宫的路上遇见多米娜太妃，知道对方是为边境战事而来，便站住了，笑问她有什么事。多米娜太妃迟疑了一下，请我挥退众人后，方才说：“听说我的哥哥给陛下写了一封信。”

“不错。”

“哥哥可是要跟陛下宣战？”

我冷笑一声道：“贵兄长拥兵七十万，得意得很啊！”

多米娜太妃苦笑了一下，恳切说道：“我知道哥哥不能跟陛下相比，定有人唆使哥哥撕裂盟约，挑战陛下的天威。可是这和北狄的百姓无关，还希望陛下到时候能高抬贵手。”

我不禁惊奇道：“太妃，这话又是从何说起？我听闻北狄上下，无论男女老少都粗犷善战，以能上阵杀敌为荣，宁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到时打到北狄家门口，就算我有心，只怕你的父老乡亲也不肯罢休啊。”

“若是那样的话，我去说服族人！”

我皱起眉头，想了想，说道：“等到那个时候再说吧。”

多米娜太妃简单行了礼，有些失望地告辞离去了。

我望着多米娜太妃的背影，忽然有些同情起她来，她是为了和亲才远离故乡来到这里陪大半截身子快要入土的高祖的，从这方面看，她的境遇何尝不也和姐姐齐光一样，在夹缝中苦苦生存？可惜北狄太过桀骜不驯，若不给予狠狠的足以令其刻骨铭心的教训，就算他们放下刀枪自动求好，我们也不敢放下戒心。

我暂且按下思绪，继续往东宫走去。

除了秋狩的北猎行动需要调遣大军外，刚刚收复的南方也需要分批下放可靠的官员安抚人心稳定局势，目前第一批官员已经列出了名单，关心的良人卢正时也在其中。

卢正时已经升迁为柳州刺史，主管一州军政，是一方封疆大吏，干好了还能回朝步步攀升直至拜相。不过我对卢正时还是有点不放心，倒不是怀疑他的忠心，而是怀疑他的能力。毕竟之前他做的都是散官，任实职做事已经是十数年前的事了，而且还都是小官，若不是托了家族的荫庇，能不能当上五品的朝散大夫都是个问题。

卢正时对我倒是感激涕零，表示要携带小妾关心上任，我心道这家伙总算识相，晓得是谁让他得了这天大的恩宠，捞了个肥缺。不过柳州虽然富裕，毕竟远在江南，离京城千万里，中间不知隔了多少山水。虽说官员调动频繁实属常事，可关心这一去，我在京城就真的没什么可以说上话的好友了，因而心下有些难舍。

于是我便跟书金屏告假，带李恩仲及几个护卫离开皇宫，为关心饯别。

为了避人耳目，我并未订任何一家酒楼的坐席，只在罗经湖畔和关心相见。关心早已在湖畔等待，周围并无他人，我向四处一瞧，才看到关心的丫鬟和护卫在不远处望风。我便也屏退李恩仲及护卫，独自来到关心的跟前。

现时刚刚入秋，盛夏酷热还未消退，晴空高远，树木郁郁葱葱笼罩十里长堤，罗经湖湖面水平如镜，和天一色，望去令人不禁心旷神怡。我眺望着着湖上的船，半晌才说：“南下路途遥远，你多保重。”

关心忍俊不禁道：“我们才刚见面，陛……三郎就着急送我走了。”

我一时语塞，讪讪地道：“我这不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么……先说点正经事吧，南方民间私自贩卖铁盐的风气非常盛行，不法奸商牟取暴利不说，另外可能会有乱军余孽利用民间商号筹集资金运行武器，严重妨碍官府安抚民心。卢大人要是能搞好这一块，回来拜相就不成问题了。”

关心笑道：“多谢三郎关心，我会记着的。”

我叹了口气道：“我总觉得卢大人不是那块料。他能安安稳稳当好刺史就行了，只要不出差错，回来当个三品大员还是可以的。”

关心回头忍着笑道：“三郎，可以了。”

我想了想，又说：“嗯，你若觉得他干不下去了，可以写信给我。”

“谢谢，有三郎做靠山，关心三生何其有幸！”关心深深施礼说道。

“不、不……我也只是尽我所能对朋友好而已，毕竟能和我说上话的人，这世上没几个。何况你以前不知帮了我多少忙呢。”我不好意思起来，努力让自己更为平和地说道。

关心安静了一会儿，笑道：“多谢三郎垂青。当年我会帮三郎，也只是为了争一口气。”

“此话何解？”我大为讶然。

关心嫣然一笑道：“三郎可还记得初次见面时，大伙起哄要你将我和两位夫人比较高下的事？”

我点点头。

“虽然不是不明白三郎的心思，不过我还是心存侥幸，想要和你的夫人一比高下。我平生最自负才貌无人能比，可是却被三郎的一句话比了下去，我实在有些不甘心。没想到三郎是个一心一意的人，对我都不曾多看一眼，我那时候就有些服气了。”

我有些好笑地看向她：“关心姑娘也有不服气的时候？”

关心笑道：“烟花之地，若不比人高一筹，又怎能风风光光活下去？不过直到去年的上元节，见过两位娘娘，我才真正心服口服。三郎确然是个有福气的人。”

“嗯，我也觉得这福分太多了些，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享受。”

关心若有所思，说道：“不知三郎对她们又是怎样的评价呢？”

我愣了一愣，还真没人问过我我对书金屏和文晴湖的评价，不由得仰头望着天空沉思起来。许久，我才慢慢说道：“她们都是非常聪明，非常厉害的人……是非常温柔的人。”

关心静静听着，待我说完方才接话：“如三郎所说，只是我觉得两位夫人对三郎而言，厉害了些。如果三郎只娶了其中一人，定是压不住她们的。”

我不由得直直看向关心，心内又惊又疑，她看出什么来了吗？关心也像是在为该不该议论尊为皇后、贵妃的书金屏和文晴湖而犹豫着，看到我惊诧而带些紧张的面孔，又想了想，方才对我说：“我在那天晚上察言观色，一直觉得皇后本应是高傲的人，而贵妃又谦让得近乎客套，竟像是因为对方的存在而收敛了自己的锋芒，相生相克。然而她们彼此并没有敌意，倒像是感情极好的姐妹，和我先前的观感相差甚大，这一点最让我感到不解。”

我默默听着，既没有表示出肯定的意思，也没有表示出否定。

关心打量着我的神色，轻声道：“皇后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定然心高气傲，一般人物是不会放在她的眼里。恕关心直言，三郎不可能是皇后所能相中的人，是贵妃协助三郎收服皇后的吧。”

我叹了口气道：“你是个聪明人，难怪会自负才貌无人能及。我希望你能更聪明些。”

关心垂首道：“请三郎放心。”

许久，关心又说：“三郎确实是有福之人。可是我听闻贵妃身子并不甚好——”说着，她抬起头，委婉却又毫不回避地望向我，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我默然了一会儿，方才道：“多谢你的关心，皇后……是温柔的人，我对此毫不怀疑。”

“是我多心了。”关心微微露出释然的笑容，又歉然地向我道歉：“我也有些小心眼了。还请三郎宽恕。”

“不打紧，你也是关心我，我又怎会责备你呢。”说着，我微微笑起来。

接着，我们将话题转到南方上，开心地说了半个时辰，又租了一家画舫，要来几盘精致的好酒好菜，一面品尝佳肴，一面说逸闻趣事，一面喝了几瓶佳酿，方才觉得畅快满足，终于依依不舍地互道珍重，就此分手。

数日后，我方才接到邓雄飞的战报，读罢，惊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天托儿知道我对齐光颇为关心，便以齐光为要挟邓雄飞。邓雄飞不得已，安排好暂代治军的将领等人，自己只带了几个随从赴宴。宴会果然凶险异常，天托儿将邓雄飞放倒软禁起来，并诱以高官利禄。邓雄飞虚与委蛇，沉着冷静地与天托儿众人周旋，并伺机和随从逃了出去，在北狄大营里制造混乱，将齐光一并带走，逃亡了九天九夜才有惊无险地回到军队驻扎地。

既然齐光已经获救，邓雄飞便在战报中写道，不日将派人护送齐光回京。可又担心北狄可能会从中作梗，请京城方面也派出接应人马，将昌乐公主齐光平安接回皇城。

我当即批准，并加上特急标签，发回兵部。我又思量了一会儿，叫中书省拟诏嘉奖邓雄飞，自己也写了一封信，外加若干奖赐一并叫专员飞送到北部边疆。

又数日，便是秋狩了，五十万大军正整装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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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齐光到达京城的时候，秋狩已经开始了，猎场不再是树木葱郁的皇家园林，而是北狄的苍茫草原上。在齐光预定到达的那一天，我早早来到皇城门口，等了许久才看到一队车马自北而来。

我当即下了门楼，在车子停下来的时候来到车门前。将士打开车门，我伸出手，将齐光带了出来，两人执手相看，感慨万千。齐光本来比我年长，又饱经北狄风霜，面上已经带了苍老的痕迹。而我因为讨厌胡子的缘故，天天将下巴刮得溜光，衬得彼此老的更老，年轻的更年轻。

于是齐光笑道：“皇弟还是那么年轻。”

我尴尬回答说：“皇姐在北狄水土不服，难免会显得老些，只要在家好好调养，皇姐还会恢复当年的风姿。”

齐光点点头，泪珠终于滚出眼眶：“多谢皇弟惦记，若不是皇弟，我这辈子能不能回到故乡都——”说至此已经泣不成声。

我也眼含热泪，扶着齐光道：“从此后皇姐就可安心了。”

于是我偕同齐光回皇宫面见高祖、皇太后，之后又将齐光安置在皇宫的瑗宫，还有诸等闲杂事项不提。

秋狩后，我便正式册封皇后书金屏长子成雍为太子，无人异议。于是我便叫成雍搬到东宫跟我学习政务，又过了一些日子，我干脆直接将成雍交给书金屏教导。成雍对此毫无疑问，只是对我的崇敬一日比一日少，完全没了小时候粘着我的可爱，这一点叫我很失落。

文和三年新年，北地边境终于爆发大规模战争，北狄骑兵甚至深入我国北方三州，四处烧杀抢掠，生灵涂炭。我勃然大怒，接连撤换几个不得力的将领，破格拔擢寒门出身的人，再增兵二十万，奖罚并施，终于在开春时节扭转战事，战线开始向北狄方向推进。

文和三年夏末，书金屏产下一子。我有些遗憾，还是没看到书金屏的女儿长什么样，不过还是表现得非常高兴，赐名成熙，并封为旻王。

将近中秋时分，锦章宫主管女官潘筱进门来，向我问安。我正在作画，看到是她，便问锦章宫怎么了，她回说无事，是她自己有事相求。

“家里来信说父亲病重，我想回家看望，可是掖庭局大总管不同意，所以我想请陛下特地准许我回乡。”

“贵妃知道吗？”

“是贵妃娘娘让我来的。”

原来如此，文晴湖确实不好亲自出面拂掖庭局的面子，坏了宫里的规矩。我便点头说：“行啊，朕准你三个月的假，赶紧回去看父亲吧。万一有个好歹，你尽管来信，朕倒是会叫掖庭局酌情延长假期。”

潘筱喜出望外，急忙向我谢恩。我又叫李恩仲亲自去掖庭局帮潘筱办理手续，从大总管那里领取薪酬和赏金等物。这样一来，潘筱不日便可以动身回乡了。

我想了想，便问芳柳道：“我看你也很久没回家了，最近正好是下元节，不回家看看嘛？”

芳柳当即笑道：“我倒不用那么麻烦，自太上皇老人家登基后，我就把父母兄弟都接了来，现在京城过的挺滋润的，通个消息什么的也很方便。既然三郎这么说，就准我几日的假吧。”

我笑着准了。

书金屏得知此事后，便让掖庭局将宫里的人的名单分门别类安排好，根据入宫时间的长短分别安排人放假回乡，若有人放弃假期，可以将假期日数积累到下一次假期或者领取等份的薪酬。此举一出，众人欢欣鼓舞，脸上都带着笑意，对书金屏很是歌功颂德。

我问起此事，书金屏笑道：“这是本来就有的规定，只是没人执行罢了。我不过是把它拎出来正式施行而已，不至于总在在阴暗处发霉腐烂掉。至于责罚，我慢慢想吧。”

掖庭局那边又要倒霉了，我幸灾乐祸地想着。

芳柳因为在京城，假期也就给了七天，虽然她不在的时候我还挺念着她的，可她一回来，我又觉得这日子过得可真快，何况她还提前两天回来了。

芳柳笑着跟我问安，只是神色间像有心事的样子。我起初没注意到，还是李恩仲偷偷提醒后才注意到的，于是挑个时间屏退众人，询问芳柳家里是不是出事了，有事我给她撑腰。

芳柳摇摇头道：“家里一切安好，只是有人托我给你看一件物事，想三郎帮忙主持个公道。”

看到芳柳迟疑的模样，我笑着说道：“别多心，我能帮上忙，就帮一把。”

“三郎，怕是你帮不上忙。”芳柳撇撇嘴，一副不怎么看好我的样子。

我哭笑不得，气道：“你说来听听，我就不信我一个皇帝还帮不了你的忙。”

芳柳想了想，转身回去拿来一件包裹。包裹外头居然用了丝绸，里面还垫了几层布，层层揭开后，里面出来的却是一把团扇。我纳闷地瞥了芳柳一眼，将团扇拿了起来放在手里翻看，不一会儿便看了出来：“嘿，这扇子上面的画是我的手笔。你看这兔子，这月亮，还有这‘但愿人长久，千里共明月’——这不就是前年上元节我给一个店家画的扇子嘛！”

芳柳喜道：“三郎还记得就好了。这扇子，是你我都认识的人交给我的。”

“谁？”

“三郎可还记得当年你大病一场，什么都记不得的时候，那个因为没看住你被皇太后娘娘赶走的小丫鬟映雪吗？”

我听着，慢慢回忆，猛的想了起来，“啊啊，那个时候被打脸的小女孩吗，你们当时还吓得不敢动弹了呢。”

“是啊，映雪自那以后就被赶出王府了。我一直都很担心她，前些天我回家的时候在路上遇见她了。”

“哎，可真巧啊。映雪也在京城啊……不对啊，这扇子怎么在她的手上呢？”

“据映雪说，你给画扇子的店家是她的良人。当年映雪被赶出王府后，辗转在几个人家干活，在最后一个京官的家里，和现在的良人好上了，安心当起老板娘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不是过得挺好的嘛？”

“现在可不好。”芳柳蹙起眉头，俯下身子道：“有人看上三郎的画，不知打哪儿听说映雪的良人手头上有三郎的画扇，是外头没有的，就问他要，没成。结果——”芳柳柳眉倒竖，恨得咬牙切齿道：“对方就诬陷人家贩卖私盐，扔进大牢，还派人搜查屋子，把值钱的东西都搜刮走了。映雪倾家荡产四处求人，都没能讨回公道，前几天才好不容易看望一回良人，人家只剩半条命了，听说过两天就要问斩了。若不是人家留有一手，偷偷藏起三郎的扇子，映雪才得以有个信物，只是愁没有门路送进宫里。这不，托人门路的时候正好遇见了我——”

“为了要我的扇子就做出这样的事来？”我惊诧得站了起来，怒道：“什么人竟敢目无王法！”

芳柳谨慎地看着我，低声道：“三郎，对方是夏家。”

“夏家？夏寰的夏家？”

“应该是。”

“夏家呀……”我低头想了想，笑道：“你刚才说我帮不上忙是吧？”

芳柳也笑道：“是，我说了。”

“如果说我也想整治夏家呢？”

“可是上回贵妃娘娘出了那么大的事，三郎都忍了下来没出手，这会儿就行？”

“你不晓得我搜集了多少罪证，做了多少准备就等着收拾夏家呢！”我站了起来，想了想道，“我这就去问问金屏，看现在是不是时候。”

“我先替映雪谢三郎了。”说着，芳柳施礼向我道谢。

“不用谢，这是我的分内事，何况还是因为我的画惹起来的。”说着，我又狐疑地问道，“芳柳，我问你，我的画在外面真有那么值钱？”

“这个嘛……天子的画若不价值连城就奇怪了。”

“若因为这个原因的话，我还不如不画呢——”

芳柳噗嗤笑出声来，半晌才道：“就算不知道是三郎的画，还是有人抢着要的。”

我顿时喜上眉梢：“这还差不多，好了不跟你闹了，我这就去找书金屏。”

芳柳便含笑地送我离开寝宫。

凤临宫内，书金屏正斜倚床榻听乐伎演奏箜篌，看我进来，当即挥人下去。我看都没人了，方才将映雪的事说了。听罢，书金屏沉吟道：“虽说针对门阀经商一事，父皇有诸多怨言，我们也为此做了不少准备。不过我们眼下还未将兵权尽皆收到手下，只怕不好令他们乖乖交出商行。映雪此事可大可小，虽然有机可趁，可我怕不保险，不好闹大。”

“可是，除了邓将军还在北部边境外，我们手头上也有一半的兵力了，这些已经足以镇压三秦之地的门阀世家了吧？”

“确实如此……”书金屏又想了一会儿道：“仅这些还不够保险，还要做些明面的功夫才行。”

“什么明面的功夫？”

“这个么——”书金屏笑了起来，却存心吊我的胃口，一个字也不透漏给我，反倒转换了话题，“倒是夫君对映雪很上心哪，这个映雪是什么来头？”

“我不是说了吗，以前跟着芳柳她们的小丫鬟。”我泄气地瞧着书金屏，说道：“这个小丫鬟，是我来到这里第一眼看见的人，而且她还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被赶出王府的。这次——”说着，我叹了口气，料不到这次映雪遭殃还是因为我的缘故。

书金屏笑笑，又问映雪是怎么被赶出王府的。末了又说：“对了，夫君回去别忘叫人提取映雪的良人出来，不然人家一个万一，死无对证，我们就没招了。”

我一听，当即拔腿就走。书金屏又唤住我道：“别做得太急了，悄悄的。”我一面答应，一面走了。

翌日上书房收到映雪良人一案的卷宗。我当即匆匆阅览了一遍，卷宗开卷第一句便是“文和三年某月某日，犯人王精铎系……”原来映雪的良人叫做王精铎，我暗自汗颜，都见过两次面，还替人画过那么多画扇，又听芳柳讲了那么多关于映雪的事，现在才知道人家的名字。

卷宗上的叙述大致和芳柳讲述的情况一致，全文只揭发王精铎贩卖私盐牟取暴利的案情，并没有关于画扇的只言片语。我看了虽然生气，可也觉得无奈。天高皇帝远倒也罢了，天子脚下居然也照样管不着，正所谓的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了。

书金屏听罢我的感想，笑道：“这倒是个好借口，天子的面子总不能不顾一下。”

我当即点头道：“不错，至少也要给我面子吧。”

“好了，不说笑了，你过来。”说着，书金屏便吩咐我这般这般。

数日后，大理丞陶子英面色沉重地进入上书房，向我拱手问安后道：“陛下，臣有事禀报。”

“说罢。”

“陛下，臣近日受理王精铎贩私盐案，审讯犯人获知重大内情，不敢擅断，故而前来请陛下明示。”

我心内暗笑，便问他什么事。陶子英便慢慢说道：“我朝律法规定，民间不得贩卖私盐。这王精铎先是死不承认，昨日承受不住刑讯，终于招认他乃是为人办事，背后有人家撑腰，才胆大包天在京城脚下贩卖私盐。”

“谁这么大胆？”我故意做出恼怒的模样，喝问道。

“夏明松。”

“朕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啊？”

“回陛下，这夏明松是纪西夏家的支系子孙，是当朝户部侍郎夏治生大人的远房侄子，这些年一直为夏家办事，目前在少府挂职。”

我皱起了眉头：“这夏明松光挂职不干活？”

“是。”大理丞陶子英又说道：“据王精铎招认，他只是夏家贩卖私盐的网络中的一个门面，只知道他的直接上司是夏明松，其余一概不知。仅这一个门面，每年便有近三万银两的暴利。这银两数额太过惊人，臣不敢擅自隐瞒。”

我故意想了一会儿，方才道：“这样吧，你们只把夏明松拘了来，问清楚。可别让人诬陷了。如果不是刁民平白陷害，那就给我好好查查，有什么情况马上报上来。还有这事，不准他人掺和。若有人干涉，立即上报！”

陶子英应声领命而去。

又数日，户部侍郎夏治生求见，我便让他进来了。夏治生拱手问安后，跟我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子关于政务不痛不痒的闲话。我终于不耐烦了，放下笔，略带严厉地瞪向他道：“够了，户部侍郎大人，有什么正事赶紧说，七拐八绕的听得朕都烦死了！”

夏治生脸上一颤，终于作了一个揖，恳求道：“陛下，臣是为侄子夏明松而来。夏明松于前几日被大理寺拘留，迄今未能出来，臣昨日前去探望，发现夏明松被打得不成人形，大理寺蛮横不法，擅自刑讯朝廷命官。臣恳请陛下给主持一个公道。”

我皱起了眉头，刚要说些什么，忽然李恩仲进来报大理寺卿求见，我瞥了夏治生一眼，便让大理寺卿进来了。

大理寺卿一面整理衣袖，一面埋进门来，向我问了安，有意无意瞥了夏治生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臣前来禀报夏明松案的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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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根据夏明松的供人，臣等派人搜查夏明松的府邸，得到六本账簿。臣等一一核对，都和夏明松的供认榫合无误。只是臣并没有查到关于王精铎店铺的账簿。昨日审讯中，王精铎忽然改口，承认是被诬陷的，被逼急了才反咬夏家一口——”

大理寺卿还在报告，我则怒目而视夏治生，半晌才说道：“够了，户部侍郎大人，看看你的好侄子，居然在天子脚下玩忽职守，陷害良民，贪赃枉法，居然还挖国库的墙角中饱私囊！”

夏治生当即垂下了头，再没吭声。

我又对大理寺卿说道：“王精铎案重新审理，夏明松案子继续查！他一个小小的少府丞，怎可能只手遮天！”

大理寺卿欲言又止，默默拱手离去。夏治生依旧没有抬头，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沉声道：“你也下去吧！”

夏治生无可奈何，也拱手告退了。

两日后，大理丞陶子英匆匆走进上书房，在我耳边低声报告。我听了半刻，愣了，半晌犹豫地问道：“你确信？”

“千真万确。陛下，这事牵扯到书家，要是再查下去，怕是皇后娘娘那边不好交代。”

“这事还有人知道吗？”

“只有臣和大理寺卿大人知道。”

“卷宗呢？”

“陛下这是——”

“朕要看看，”我顿了顿，半晌才低声道，“朕只有看到白纸黑字的证据才能做出处置。”

陶子英略一迟疑，还是退了下去，不久又将一摞卷宗呈送了上来。我一一翻阅，越看心里就越发沉了下去，半晌才道：“靠！想要朕的画，怎么不找朕要？”

陶子英惊奇地抬起头看向我，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精铎手上的那些绝版画扇是陛下的手笔？”

我沉着脸将手头上的卷宗扔下，气道：“废话，干这种傻事的不是朕，还有谁？咳，朕的一时好心，害苦王精铎了。”陶子英默然无语。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暂且将这卷宗扣留下来，让陶子英走了。一个上午都无事，我便吩咐李恩仲说除了夏明松和王精铎的案子外，其他的若不是紧要事就别叫人来找我了。午饭的时候，我才将卷宗拿到双仪宫。

文晴湖看我的眼色便将众人屏退，一面为我挟菜，一面问又出什么事了。我将那叠卷宗交给文晴湖，自己埋头吃饭起来。文晴湖只翻看了一下便送回来，想了一会儿道：“这事不宜瞒着金屏妹妹，不过现在不是时候，夫君不妨旁敲侧击一下，叫书家人自动退出。”

“怎么个旁敲侧击法？”

文晴湖笑道：“他们之所以逼王精铎，为的不就是夫君的画，夫君拿几个作品封起来送到书家便是了。他们怎么说也是金屏妹妹的兄长，这点脑子还是有的。”

“……这事那位岳丈大人会知道吗？”

文晴湖没有回答。

午饭后，我亲自画了几幅扇子并叫人送去书府。半晌，我才想起要不要约袭国公谈谈话。毕竟逼夏家放弃手头上的商号，就等于断了夏家的财路，硬要做绝，只怕事情还没成，就先激起人家的作乱了。能少动兵总是件好事。

翌日早上，我还没去太一宫截住袭国公，书家嫡系长子中散大夫书凌前来求见。我诧异于他们的反应之快，便问李恩仲：“昨天下午到今早这段时间，他们可有找皇后？”

李恩仲忙道：“臣这就去打听一下。”

于是我便让书凌进来。书凌因为近日闲散在家，似乎被优渥的生活消磨掉当初在朝廷上的一些锐气，笑起来也更加温和了。我和他说些不关痛痒的话。直到李恩仲在门外做出摇头的样子后，我才进入正题道：“书卿家，今日前来不是为了跟朕闲唠嗑吧？”

书凌笑道：“不敢，臣是为夏明松案子而来。”

我当即严肃脸色道：“若是户部侍郎大人叫你来求情，可别怪朕不客气了。”

书凌也收了笑容，道：“敢问陛下，此事可经过皇后的同意？”

我有点意外地瞥了这位大舅哥一眼，进入正题后还真够单刀直入啊，便微一颔首，再不言语。书凌笑道：“陛下好手笔。”

我也笑道：“朕也只有书画可以夸耀了。金屏也真是的，好画都给我藏起来，愣是不让见人。害朕好生忍耐了许多年。”

“妹妹也是一番好意，还请陛下不要介怀。”书凌又为书金屏美言了几句后，便拱手告退了。

我想了想，还是觉得暂时不要找袭国公比较好，于是决安心等待事态的发展。当日晚上，我把王精铎案里有书家插手一事连同处理过程告诉书金屏。书金屏蹙起眉头，显然非常不快：“哥哥这日子过得未免太舒服了些。”

“所以我想问你，你以前没给他们看我的画嘛？”

书金屏白了我一眼道：“你是给我的，还是给我的两位哥哥的。”

我急忙道：“当然是给你的。”说着，做出极端谄媚的笑容。

书金屏禁不住，笑骂了我几句。躺了一会儿，她看我没睡着，又轻声道：“是姐姐教你的吧？”

我嗯了一声，又急忙解释道：“我这不是怕你尴尬嘛，就找晴湖商量了。”

书金屏别过头，沉思起来，半晌才说道，又仿佛在低声自语：“这才退下多长时间啊……”一会儿，又转头看向我，问道：“要是我和姐姐不在了，你怎么办？连个主意都拿不定。”

“我比你们大，先走的也是我好吧？”我笑了几声，方才满不在乎地说道：“你们不在了，我就不当这个皇帝了。”

“呸，敢情你这皇帝是为我们当的啊？”

我回头看向书金屏略带些嗔怪意味的笑颜，笑了起来：“我说的全是真话。”

书金屏脸上的笑容尚未褪去，又泛起另一波的微笑：“那样的话，成雍可要辛苦了。”

“不要紧，他比我聪明百倍，一定会像你一样得心应手，做个有道的明君。”

我们又说了些闲话，直至困意袭来。

数日后，大理寺卿便将对王精铎案和夏明松案的处置的文书呈献上来。王精铎无罪释放，由夏明松赔偿一切损失，折合银两一万。夏明松手下的商行尽数查封，查抄之物尽数充公，同时罚金十万两，夏明松则判秋后问斩。

我不太满意，大理寺卿犹豫了一会儿，又道：“这夏家——”

“怎么，没证据吗？”

“夏明松都招了，人证、物证俱在。”

“好，你下去吧。”

大理寺卿拱手告辞，退了下去。

我又招李恩仲进来，叫他找来京兆尹和负责京城城防的金吾卫右左将军等人。

翌日早朝，我便将夏明松案连同物证扔在百官面前，命户部尚书将搜查来的夏明松账簿一一念给众人听。朝廷鸦雀无声。待到户部尚书念罢，我方才高声怒问道：“户部尚书大人，朕问你，中央国库一年收入是多少？”

“回陛下，平均三千万贯，折合三千万两白银。”

“夏明松一年的土地租金收入是多少？”

“五万两。”

“贩卖私盐的一年所得？”

户部尚书战战兢兢地说道：“三十万两。”

“私铁呢？”

“二十五万两。”

”是国库一年收入的几成？“

我当即愤怒地扫视阶梯下的文武百官，恨声道：“五万两，足够夏明松过上五年的奢靡日子。可他贪得无厌，居然胆敢在天子脚下将手从官盐官铁分去一杯羹！这一杯羹有多大？”

群臣默然，有的低头，有的在思索，有的脸色木然，有的则注视着我……一时间无声的大殿里渐渐卷起了一股暗流。

我尽收在眼里，心内不禁有些把握不住，可眼下不能露怯，便继续怒道：“这商人，自古以来便是走卒贩夫、投机倒把的小人所为，尹朝前的士大夫何曾经商？自尹朝没落后，这世道就乱了，士不士，农不农，工不工，商不商！看这夏明松，在少府监挂职，自个儿还跑去卖盐卖铁，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士族门阀的脸面都给丢光了！朕的面子也给丢得一干二净！天下人都要笑话朕连一个小小的少府丞都养不活！”说到最后，我近乎咆哮了出来。

我并不满足，又继续吼道：“这样不要脸的混账！居然还要附庸风雅，收藏画扇！可他是什么东西！用骗的，用抢的，用诬陷的，为了几把扇子就把一个好好的良民送到大牢去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这是士族的子弟吗？这分明是不入流的刁民！骗子！强盗！”

我顿了顿，又怒道：“户部侍郎！”

夏治生胆战心惊地出列。

“夏明松是你的远房侄子吧？”

“是。”夏治生颤声答道。

“你们夏家祖上出了多少个司徒？多少宰相？多少侍郎？”

“回陛下，两个司徒，五个宰相，吏、户、礼、兵、刑、工部侍郎八人。”

“你们夏家也是有数的名门了，源远流长，世代书香，可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侄子！”

夏治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颤声道：“望陛下宽宏！臣——”

“够了！”我转身坐在座上，问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道：“两位大人，将夏明松案的处置念一下。”

大理寺卿立即出列将前日拟好的处分当众念了出来。

我又问群臣：“诸位卿家，你们觉得这样的处分适当吗？朕可是非常怀疑哪，这朝廷上还有多少个夏明松！”

看到群臣无言，也没有出列当出头鸟的意愿，我方才拂袖怒喝“退朝”，转身离开瀚宸殿。刚走出瀚宸殿的大门，我便扶着头，觉得晕晕的。李恩仲急忙叫一位宫女为我将湿巾子蒙在脑门上，又送上一杯温茶水。我接过来一口气喝干了，方才喘口气道：“哎呀，这生气对身体可不好。朕差点提不上气来了。”

李恩仲笑道：“这不是为了让陛下显得更有威严嘛！再说陛下天天打拳，身子练得这么棒，不会有事的。陛下，再喝一杯茶？”

我点头，又喝了一杯，伸了个懒腰道：“朕本来是在演戏，不料到最后居然动起真火来了。朕也太容易认真了，演着演着就——”我好像想起了什么，话语不由得戛然而止，然而刚才掠过脑海的思绪早已不见了影踪，无从寻觅。

我追索半天也想不出个头绪来，又记起早朝后可能会有人来找我，便吩咐李恩仲道：“你等会儿去上书房，就说朕今日不见人。”

李恩仲应了一声，转身向上书房快步走去。我则定了定神，继续向昭阳宫走去。

昭阳宫今日人多了些，我凝目一瞧，居然看到谢婕妤和万俟才人的宫女在外头叽叽喳喳说些悄悄话，昭阳宫和双仪宫的宫女也在其中，可都很谨言慎行。我诧异地回过头想问李恩仲，可身边只有宫女和另一只小太监，方才想起李恩仲去上书房传达我的口谕去了。

看到我过来，宫女们急忙向我行礼问安，我摆摆手笑问道：“怎么，谢婕妤和万俟才人也来了？”

“是。”

“哦，那你们都悄悄的，让朕看一看她们都在做什么。”

她们急忙点头，脸带笑意地退到一边让我过去了。我则放轻了脚步，叫宫里的人都不必行礼，也别出声，问清书金屏、文晴湖、谢婕妤和万俟才人的位置后，便往侧殿走去。珠帘并未卷起，里面有话语声传来，细听是文晴湖的声音。

“棋盘快要满了，皇后可是还要继续？”

原来她们在下棋，我便探头看去，看到书金屏和文晴湖正在棋盘两侧端坐，而谢婕妤和万俟才人在一边观看。听文晴湖的意思，似乎这盘棋已经到了尾声，而且下无可下了。

书金屏笑道：“又没有将棋盘尽数填满，只要还有空隙，便有取胜的希望。且让我看一看吧。”说着，便拈起一枚黑子沉吟起来。可她沉思了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落子，我实在等不及，不知道书金屏要到何时才会下手，便掀帘进去了。

四人连同殿内的宫女、太监们看到我进来，有的起身行礼，有的屈膝问安，不一而足。我一面说免礼，一面大步来到棋盘前，好奇得不得了。远看棋盘就发现上面几乎没有一丝空隙，直到近处俯看后，方才惊异于棋盘上黑白纵横的网络的密密麻麻水泄不通，而空隙寥若晨星，难怪书金屏会思索了那么长时间也难以下手。

我只瞧了一会儿便头晕眼花，急忙抬头问道：“可有数棋目？”

书金屏和文晴湖同时摇头，谢婕妤便笑道：“那妹妹便代为数子吧。”

书金屏同意了，文晴湖笑而不语，我趁着谢婕妤低头数子的时候，笑道：“朕好久没有看到皇后和贵妃下棋了。”又问她们下了多长时间，万俟才人方才道：“自早上起，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只下了这一盘棋。”

“战况想来很激烈了？”

“不，”万俟才人道：“并不那么激烈，贵妃娘娘这棋下得——”说着，她犹豫了起来，没再继续。

我便笑道：“直说吧，有朕在呢。”

万俟才人方才笑道：“贵妃娘娘可别怪我多嘴，贵妃娘娘的棋风也太不一般了，皇后娘娘处处都得了先手，可贵妃娘娘却好像对先手不甚感兴趣的模样，也没有攻击，只在皇后娘娘下完后才作出回应。这有点——”她抿嘴只是笑了笑。

我当即瞧向文晴湖，想起了当年听凤林、佳颜讲述她和围棋圣手下棋的故事，那时候圣手不就评价她是“无赖”吗？于是不禁翘起了嘴角，又看谢婕妤还在数棋子，便说：“罢了，就当她们平手好了。”说着，我伸手往棋盘上一抹，棋局顿时乱作一堆，再也看不到原来的面目了。

书金屏不及制止我，无可奈何地瞪了我一眼。文晴湖只是笑。谢婕妤和万俟才人都有些惋惜。我则满不在乎地跟她们说起了一些不关痛痒的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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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夏明松案在朝廷里酿成了无形的风暴，我虽然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可也因为坐得太高了，才对下面的暗流一无所知，只知道群臣都在暗自思量，到处上演合纵连横的戏码。书金屏则暗中通过书家操纵局面，有时候我撞见书凌、书澄从昭阳宫出来，总能看到他们的微妙脸色，有时候是焦急，有时候是不解，有时候是愤怒，有时候是无奈。

我有些担心书金屏是不是无法压住她的两个哥哥，可书金屏微微一笑道：“他们只是过惯了优渥日子，忘了怎么修身治家平天下了。夫君，我想让他们到外面历练去，别老在这里跟那些大腹便便的老鼠混在一块。”

“比如？”

“一州的判司，过两年再擢升为司马，又或者刺史。”

“他们愿意吗？”

“放心吧，父亲是很支持我的，两个哥哥也是饱读诗书的人，只要把道理说透，他们便不会反对了。何况，比起在朝廷做个闲散的官，还不如外放做些实事呢。”

“那，什么时候？”

书金屏略想了想，说：“夏家将商号交给官府的时候吧。”

不久，我便批准了中书省的拟诏，将户部侍郎夏治生迁为金银光禄大夫，查封并接收夏家旗下所有商号和生意，旗下所拥有的土地及俸禄依旧保持原状。同时，我开始推行官商分离的政策，发布律令禁止在职官员及其三族亲戚从商。

为免逼急各大门阀，我给了个比较宽松的期限，让他们能够从容转交生意，谋取最大的利润，大量购买土地。我觉得让门阀大量购买土地实在是一项危险的事情，可眼下也只好这么做了，为了未雨绸缪，便和中书省、尚书省及其下属的户部商议一番，推进税赋改革。

高祖听说后，也不甚关心，只是叫我多加注意，牢牢抓紧兵权，别叫他们有机会作乱。

等这些事初具规模的时候，已经是文和四年开春时节。此时，我便将书金屏的两位哥哥外放南方，分别为白州司仓和钦州司士。

王精铎和映雪夫妻早已恢复自由身，重整旗鼓开店了。我便问他们有什么打算。映雪还和当初一样小心翼翼的，只是腼腆地笑。王精铎则说想让儿子当官。我便问他们有什么计划。王精铎打算一边赚钱，一边供孩子上学府，等赚足了钱便在京城外买地当地主，商号卖了，好让儿子参加考试。

我便笑着说：“那你们放心吧，朕会经常开科选拔人才，你们的儿子只要有那个能力，一定会有机会进入庙堂，光宗耀祖。”

他们千恩万谢，笑逐颜开。我也松了一口气。

文和四年暮春时节，负责北狄战事的大主管邓雄飞终于飞来捷报，北狄首领天托儿已经被拿下，北狄人马已经溃不成军，无力东山再起。待到邓雄飞勒马镌碑，重新确定大冉边疆界线后，北伐大军便可班师回朝。

我看完捷报，高兴得不得了，当即离座连连拍着兵部尚书的肩膀说道：“我们可总算报仇了！”

兵部尚书也满面的喜气洋洋，笑道：“我们大冉如今一雪前耻，征服北狄，这可是先前四朝都未能做到的事。陛下当真是天赐的祥瑞之君。”

我大笑起来，也不去介意兵部尚书的马屁话，笑着对随侍一旁的成雍道：“去跟父皇报告好消息吧！”

成雍含笑着点头，满脸掩饰不住兴奋之色，一拱手后便转身离开上书房，向太一宫的方向走去。等我处理完政务，前往太一宫，还看到高祖在大殿中央一面弹琵琶，一面和成雍及宠爱的舞姬们载歌载舞。

我不禁一愣，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看到高祖这么喜极如狂。高祖看到我，便大步流星向我走来，笑道：“干得好！不愧是我的儿子！”

我不及多想，便拱手道：“天下大势所趋，儿臣不过顺势而下罢了。”

高祖随即哈哈大笑，半刻后笑声突然戛然而止，整个身子直直向后仰天倒下。我措手不及，在高祖倒在地上后方才醒悟过来，慌张地跨上前，在他的身边跪了下来，连声呼唤高祖：“父皇？父皇？”

我一面叫着，一面探看高祖的面色。高祖双眼紧闭，面色苍白，看上去极其不对劲。大殿内已经安静下来，众人发现高祖倒下，慌乱不已，我抬起头叫成雍赶紧去找御医。成雍一面答应，一面急忙转身朝外面冲去。

当晚，高祖没能挨过去，就此驾崩。

得知消息，我呆若木鸡，好不容易北狄大捷，却又迎来高祖的驾崩，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许久才晓得哭了起来。成雍抹着泪，上前问我该怎么处理。我流着泪，叫李恩仲去把书金屏找来，又叫成雍安抚皇太后。书金屏得知消息，匆匆赶来，先在高祖前面哭了一会儿，再过来安抚我几句，最后方才开始安排后事。

“陆公公，你赶紧带人去裴大人的府上，请他速来宫里，典丧官一职非他莫属。”

“是。”跟随高祖的大宦官陆公公立即领命而去。

“明公公，你带人去中书令大人和两位中书侍郎大人的府上，请他们过来拟诏。该说些什么，公公都晓得吧。”

“是。”明公公领命而去。

我在一旁看着书金屏有条不紊地安排事务，这心顿时定了下来，哭泣的情绪也减了不少，急忙也跟过去安抚皇太后。

三日后高祖大殓，当日及接下来的数日，皇家宗室、诸侯王、列侯、文武百官、地方大员前来伏拜哭丧。我在书金屏和担任典丧官的裴嵩裴大人的扶持下，才不至于失了礼仪。

又数日，我在停灵的大殿中央哭丧完毕，到侧殿休息一会儿，看到书金屏正在听一位年轻官员的报告，心下好奇，便过去听了。原来这年轻官员是太史令，念的正是为高祖撰写的哀策。听罢，书金屏便颔首说可，太史令恭谨地拜了拜，退了出去。

“夫君觉得如何？”

“你没意见的话，那就行。”

书金屏温和地说道：“太史令评价中肯，行文不卑不亢，又好文采，还不失了皇家威仪。如此好文章确然难得。”

我点点头，只觉得哭累了，便坐在椅子上，打了个盹。醒来方才惊觉身上不知何时已经披了一件薄单，抬起头，便看见文晴湖和书金屏分别站在皇太后的两侧，低声劝慰皇太后。皇太后还在抽泣，不过已经有渐渐收住哭泣的趋势，我急忙拿下薄单布并交给一边的小宫女，上前按住皇太后的手。

皇太后看我醒来了，方才停了哭泣，拉住我的手，开始絮絮叨叨念起高祖生前的事迹。我一时没回过神，只好愣头愣脑地听着。书金屏向我使了个眼色后，方离开侧殿到停灵的正殿去了。文晴湖则依旧陪侍在皇太后身边，温言附和着。

皇太后大约是哭累了，有些昏厥的迹象，我叫人将皇太后送回宫休憩。看皇太后离去后，我方才问文晴湖其他妃子都怎么样了。

文晴湖答道：“父皇的妃子中，除了育有子嗣的妃子外，其余的人都会出家，现在这会儿正在宫里头吊丧。至于妹妹们，她们并无资格吊丧。我本也应留在东宫，不过金屏妹妹说她有些忙不过来，我就过来看看了。”

“父皇的妃子凡是没生育的都要出家啊。”我忖思着，总觉得有些同情，那些妃嫔里面还有许多花样年华的少女呢。

文晴湖俯首端详了我一会儿方才道：“夫君多保重，可别哭伤了身子。”

“咳，开头几次是真哭，后面就哭不出来了。”我一想起还有几天要哭，在送葬的时候还要大哭一次，头就越发疼了。

文晴湖微微笑了。不一会儿，妙喜端来热腾腾的汤说：“照贵妃娘娘的嘱咐，我已经向皇后娘娘送去一碗，这两碗是给三郎和贵妃娘娘的。”

“辛苦你了。”文晴湖颔首道谢，从妙喜手里接过汤。

我本想接过来一口气喝光，文晴湖急忙阻止我：“这汤热着呢，可别烫着。”说着，便亲自勺了一勺汤吹凉后，方才喂我喝下。

我喝完后觉得全身暖洋洋的，手足也恢复了力气，便问文晴湖先前为我盖被的是不是她。文晴湖道：“不，我想应该是李公公吧。”

李恩仲正好过来了，听文晴湖这般说，急忙谦让道：“臣也是遵了皇后的嘱咐，好生小心看着陛下。”

我笑了笑：“你倒机灵，这两天就在皇后手下做事，等事情完了再回来。至于妙喜还是跟着皇后吧，她那儿比我更需要人手。”

妙喜和李恩仲便应声而去。

期间高祖丧葬诸事，书金屏不便出面，便在典丧官背后总理一切事宜，文晴湖则率领群妃前来哭丧，处处以书金屏为首。见到书金屏为高祖大丧仪式颇为伤神，文晴湖便叫尚食局多准备养神养身的膳食。至于我只在前面哭丧，每日例行的哭丧完毕后，又要去处理每日的政务，好不忙乱。

又十日，邓雄飞带着几个将领连夜飞奔赶来拜祭高祖。拜祭毕，我有些歉然地对邓雄飞道：“邓大人，父皇去世，这为你庆功的事恐怕要拖延一阵子了。咳，朕也没想到父皇会乐极生悲，突然就去了。”

邓雄飞急忙道：“陛下不必自责，生死富贵自有天定，先帝享尽人间荣华，又是在极乐中去了，再无人能享这等福气。至于臣的事情，放一放也无妨。”

“朕还没为姐姐的事向邓大人道谢呢。为了朕的家事，险些害朕失去一位忠勇双全、机智无匹的将军！”说着，我拱手鞠了一躬。

邓雄飞忙谦让着也回礼道：“臣不敢当！”

“恐怕过阵子邓大人还得重新入城了。”

说着，我和邓雄飞都会心地笑了。

高祖地遗体在其驾崩后的第四十九天后终于要葬入皇家陵园，陵墓名曰“桓”。我和书金屏和皇太后亲自送行，太史令端出锦书开始朗诵哀策。我一面哭泣，一面听太史令亲自撰写的文章，果然如书金屏所说字字珠玑，文采斐然，评价又不失偏颇，实在难得。

高祖入墓的同时天下发丧吊孝三日。待到高祖安葬吊孝事了，我方才搬离东宫，取而代之的东宫主人便是现在的太子成雍。我入主太一宫的平常供皇帝办公居住的含光殿，书金屏则住在历代皇后才能入主的昭阳宫，皇太后则退居到福阳宫，而文晴湖作为贵妃、唯一的夫人也有资格独居一处宫殿，因此入住双仪宫，其余妃嫔也各得其所。

待到入住太一宫一事安定后，我方才将心思尽数转到朝政上。邓雄飞等人前来吊丧后，已经离开京城，和大军及被押解的北狄首领天托儿一起返回京城。邓雄飞一行人入城的时候，收到了更甚于当年燕王入城的热烈欢迎，百姓的欢欣呐喊响遏云霄，飞舞的无数鲜花落在大道上浓香弥漫，历经数日依然余香不散。

当邓雄飞踏入宣和殿的时候，那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模样也感染了朝堂上的众人，文武百官均都喜气洋洋起来。我当即含笑，邓雄飞终于一扫多年的抑郁，吐气扬眉了。

天托儿被押解进宫后，对我破口大骂。我只装没听见，只问他当年寄来的那封信是何人代笔，天托儿没有回答。问他可愿意就此放下干戈臣服我国，两族重修百年之好，天托儿也拒不同意。生死逼之，利禄诱之，情义晓之，天托儿都像顽固不化的茅坑石头无动于衷。我皱起眉头，心头火气大了起来，当即喝令禁军将天托儿拖下去，择日斩首示众。群臣也无异议，天托儿被拖走时犹自大骂不休，我们只当噪声。

封赏邓雄飞、柯远臣等一干功臣后，我又问众人如何处置北狄这一领地及其民族。当即一人上前奏道：“北狄历来不服中原，新近又因为战事死伤无数，仇恨已经结下，想要安抚北狄人怕是不易。臣以为只宜严厉管教。”

“臣反对！正因为战事刚了，我们更应该宽以待人，消弭仇怨！”另一人当即出列扬声。

一时间朝堂上众说纷纭，我不禁头晕晕的，只想叫大臣们赶紧闭嘴，让我喘口气。半晌，我忽然想起多米娜太妃当日的话语，心下有了个想法，想回去问问书金屏。于是我便喝道：“够了，诸位大人都安静吧，这么吵朕也没法好好想问题。这样吧，有想法的都下去写折子交上来。朕自有分辨。”

百官当即露出“陛下又要找皇后了”的了然神色，恭谨称是。于是我便退朝了。

我问书金屏是否可以让多米娜太妃返回故乡，协助我们安抚北狄子民。书金屏沉吟了一会儿道：“多米娜太妃虽然作风泼辣，可也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想来不会轻易做出违背诺言之事。可是就这么放她回去终究有些风险，还是需要人质抵押才行。”

“说起来，邓大人为了防止北狄再度哗变，硬是把数十万的北狄士兵都押解了来，这会儿正在三秦之地等待处置呢。”我一想起就头疼，不能坑杀，这太不人道了，可我们也养不起几十万张不干活的嘴啊。

书金屏眼前一亮，喜道：“这倒是个好筹码。可以将这批人发配到南疆开拓土地，北狄双方挂念彼此，自然不会轻易骚动了。再者，可以另北狄人两地和当地人互相通婚，化解血缘，融入中原。这样一来百年后，北狄就将不再为患了。”

我便要起身去找大臣，书金屏又叫住我道：“我听闻齐光姐姐和前首领生了个孩子，和多米娜太妃是同父异母的姐弟，可扶持这个孩子为北狄可汗。这样一来多米娜太妃处置北狄事务也多些名正言顺的名分，齐光姐姐也可以安心了。”

我又和诸位文武要员商议此事，诸位大臣都无异议。于是我便将多米娜太妃招了来。多米娜太妃这一阵子悲上加悲，丈夫死了，哥哥死了，族人命运未卜，如今脸上看着有些倔强和无奈，似在等待自己的命运。

我不自觉将口气放温和了许多，将我们对北狄的处置告诉多米娜太妃。多米娜太妃一边听着，脸上逐渐闪耀出光彩来，待到我说完，当即深深施礼向我道谢。

“朕不希望和北狄没完没了的打仗，也相信太妃的决心，才说服诸多大臣让你返回北狄草原。希望太妃不要让我们失望。”

多米娜太妃笑着答应了。

因为安抚北狄一事宜急不宜缓，商议好诸多事宜后，多米娜太妃便在春末夏初时节立即起程重返故乡。自然许多大臣对此还是抱有疑问，中书令当即笑道：“我们大冉的军队也不是吃素的，能节省人力物力自然是最好，若不能成功，到时再覆灭北狄也未尝不可。诸位大人，可是如此？”

众大臣纷纷应声称是。于是北狄一事到此便暂时告了一段落，直到我退位之时也没出过乱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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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我一日闲来无事，忽然想起善于写文的太史令，便到史馆走了一遭。史馆外面还很洁净，可进到里面才发现满天满地都是书卷，动一动都会让参差不齐的书堆散落四地。我好不容易才清理出一条道，看到书堆里太史令坐在书案前埋头疾书。

我趋前看了一会儿太史令写的文章，是关于高祖的传记，笔锋颇为沉稳。大概是因为我挡住了阳光，太史令方才抬起头。一看是我，太史令急忙起身便要行礼。我示意免礼，他方才坐下。

“我说你——”我发现想不起太史令的名字，一时尴尬起来。

太史令点头道：“臣名颜宽。”

“哦，颜大人，”我扫视四周，愁眉苦脸问道，“这儿这么乱，怎么不叫人收拾呢？朕不相信这么乱糟糟的地方还能方便你写东西。”

太史令略显羞赧地笑了：“臣也想收拾，可收拾不好。”

“咳，下人呢？”

“这个……”太史令也有些迷糊了。

我无奈地摇头：“罢了，等会儿朕叫人过来帮着收拾吧。颜大人刚才所写的可是父皇的传记？”

太史令点头说是，我便要来阅览了一遍，觉得甚是中肯，没有一句阿谀。太史令有些诚惶诚恐，我抬眼瞧着他笑道：“颜大人写的很好。”

太史令犹豫了一会儿，大着胆子问我道：“陛下，当真一字不易？”

“怎么有此一问？”

“先帝篡国一事……”太史令嗫嚅起来。

“那本来就是事实，有什么关系？”我恍然大悟，笑起来，拍着他的肩膀道：“照实写就是了。颜大人若不放心，朕这就下令不允许任何人干扰你撰史，我不干扰，以后的皇帝也不能破坏。”

太史令喜出望外，忙拱手谢道：“天子圣明！”

我笑了笑，又和太史令寒暄了几句，方才转身回宫。在前往昭阳宫的路上，忽然听到一阵歌声飘来，歌词隐隐约约是：“……凤凰相和鸣，两处栖梧桐。左边东皇后，右边西皇后……”

这歌词听着太耳熟了，我纳闷地探头瞧了一瞧，看到是几名宫女在走廊中一面唱着歌，一面捧着装满换洗的衣物的竹篮自西面向东面走去。

跟随我的李恩仲看我满面的纳闷，便笑着跟我解释道：“陛下，这歌谣臣也听过，是从外面传过来的，宫里的人都在唱呢。”

我哑然，也不放在心上，继续向昭阳宫走去。

数日后，我招来御医，问他们文晴湖现时的身子可否再度怀上孩子。御医们不敢托大，都说要看过贵妃的脉象才敢出个结论。我便将几位可靠的御医打发到双仪宫为文晴湖诊脉。回来后，御医方才向我禀报道：“臣等以为贵妃娘娘尚需调养。”

我一想也是，文晴湖流产还是两年前的事，这身子不经过数年的调理恐怕是完全好不了的，便只好无奈地问道：“朕要贵妃母子平安，还需要多少年？”

“至少还要一年。”

“好吧，我就再等一等。”我颇有点扫兴。

入秋时分，夏寰产女满一年，赐其白绫自尽。其生产的女儿，我则交给金银光禄大夫夏治生抚养。夏治生神色黯然，禀奏祈求收回女儿夏寰遗体。我也准了。此后，我再也不理夏家的事了。

于是这一年便不咸不淡地过去了。

文和五年新年伊始，群妃往福阳宫和昭阳宫拜见皇太后、皇后书金屏后又特地到双仪宫向文晴湖问好。我当时还在早朝，等到退朝许久李恩仲告诉我的时候，到双仪宫问安的宫里人已经去了大半。我大为诧异，新年宫里人向皇帝、皇后和皇太后问好是惯例，其余的则是根据各自的感情关系随意问好，并无硬性规定，往年虽然有不少人向文晴湖问安，可今年怎么突然增加了数倍呢？

我还没动身，书金屏已经过来向我问好。彼此恭贺完毕，书金屏也跟我提起了双仪宫频繁来人的事情，蹙起眉头道：“不止宫里人，连外面不少诰命在身的夫人、王侯贵妇来我这儿走了一遭后，也去双仪宫了。我想姐姐恐怕会感到为难吧。”

我也为此感到有点担心，不知道文晴湖该有多困扰，便说：“我这就去母后那里问安，之后再去双仪宫。”

书金屏当即催我赶紧去。我换下朝服，便忙忙来到宁和殿，向皇太后问安。皇太后拉着我的手高兴地寒暄起来，我心里再着急也不得不做出笑容陪着她唠嗑。说了半盏茶的时间，皇太后忽然将话题转到双仪宫上了。

“皇儿啊，我听说今儿有很多人去双仪宫了，这也太奇怪了。”皇太后顿了顿，接着纳闷道：“晴湖这孩子为人宽容，对人极是和善，也不爱凑热闹，很得人心，眼下过年了，下人去向她问个好也是应该的，可外头的贵妇、夫人和她也不是特别亲昵，今儿怎的也凑这个热闹呢？”

我急忙接道：“儿臣也觉得奇怪，其中一定有什么缘故，正想着等会儿就去看看呢。”

皇太后便嘱咐我等会儿一定要过去看看是怎么个状况，可不能叫书金屏心里不舒服，一个贵妃的架势居然比皇后还要大，这成何体统。我唯唯诺诺称是，心里更加担心了。

好不容易挨过皇太后的唠叨，我恭敬地告辞后便匆匆赶往双仪宫。李恩仲在一旁跟我报告刚才前去调查的情况：“……五品的有四位，四品的有四位，三品以上的总共有三位，至于什么靖远侯夫人、平安侯夫人等也都去问过安了。”

“还好……”我暗暗松了一口气，重量级的大员夫人贵妇并没有特地去问好的样子。

迈过双仪宫的大门，我便看到正殿还有两三位夫人和文晴湖寒暄。看到我进来，文晴湖和几位夫人连同宫女、宦官们便屈身行礼。我挥挥手示意他们起身，也加入了夫人们的谈话。不久夫人们便起身告辞了。

看她们离开，文晴湖罕见地露出了轻松的神色，我急忙伸手要扶她，也被她推了回来：“我又不是累了，只是觉得——纳闷。”是心头在累呢，我立刻心领神会地点头。

“放心吧，我会叫人去调查的。”

文晴湖略一点头，沉思起来。

“要不要我叫人别再来了？就说你累了，需要休息。”

“这样子反而着了痕迹，还是免了。”文晴湖听我这般说，苦笑着阻止我道。

离开双仪宫的时候，我便吩咐李恩仲放假回家跟家人团聚，顺便打探一下消息。李恩仲兴高采烈地跟我表示一切都包在他的身上，谢恩后便欢天喜地回家去了。

新年三日过去后，李恩仲也从宫外转了一圈回来，一五一十开始跟我报告：“陛下，这宫里宫外都在唱着一首童谣呢。”

“童谣？你开玩笑吧？”

李恩仲有些委屈地说道：“陛下，臣是在说真的！那首童谣，臣从几年前就会唱了哪，只是没想到会那么严重，现在才回过神来。我这就念给陛下听！”说着，他开始吟诵起来：“北地有紫城，紫城有皇宫。有凤天外来，有凰双舞空。中央起高楼，楼上有人愁。凤凰相和鸣，两处栖梧桐。左边东皇后，右边西皇后。凤兮求其凰，今儿去哪头？”

我张口结舌，手里捏着的笔也落了下来：“朕……也听过。”

李恩仲忙道：“陛下听过就太好了，这童谣几十年前就有了，大家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这会儿忽然都明白了，都说是在讲陛下和皇后娘娘、贵妃娘娘的事呢。”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大惑不解。

“书上不是都说天子所在之地紫气升腾，所以京城的别名就叫紫城吗？”

“这朕知道，你还是捡紧要的说了吧。”

“关键在于有一位天师为陛下推过命，说陛下一生有两位皇后。大家都知道陛下除了皇后娘娘外，就最疼贵妃娘娘了。那凤凰中的凤是陛下，那两个凰不就是在说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吗？”

“有凤天外来，有凰双舞空？”我愣了愣，细细想了一下，呆了。

李恩仲看我发愣，小心地说道：“臣以为最明显的就是倒数三四句了。左边东皇后，右边西皇后——那皇后娘娘不就住在西边的昭阳宫，贵妃娘娘正好在东面的双仪宫吗？而且——”他说到这里，忽的住了口，露出了后怕的神色。

我一时没明白过来，想叫李恩仲继续说下去，可他连连摇头就是不敢说了。我也不在此纠缠下去，继续问道：“那宫里宫外的人都在唱？”

“都在唱。”

我皱起眉头。

“而且传言越来越盛，京城外地的人都会唱了。”

我当即就觉得一阵头晕，连想都不想便道：“传令下去，这宫里都不准唱了！唱什么唱，那都是迷信！”

众人面面相觑，李恩仲急忙答应一声，又小心道：“这事是不是还要请教一下皇后？”

“去吧。”

李恩仲当即领命而去。

我也无心思继续作画，在原地来回走了几步，想先去双仪宫，可又觉得还是先去昭阳宫，一会儿又觉得该反过来，一会儿又觉得不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先找谁商量才好。

正在我发愁的当儿，李恩仲又回来了：“皇后娘娘准了。”

“她还说了什么吗？”

李恩仲想了想说：“皇后娘娘倒没说别的，只是臣看她的神色好像并不急着禁止宫里人唱童谣的样子。”

“你倒会看人的脸色……”

李恩仲咧嘴一笑道：“这是臣的本分嘛！”

我想了想，反正都已经请示过书金屏了，还是先去双仪宫吧。于是我当即向门外走去，李恩仲紧随后面。我走了一会儿，才想起一件事，问道：“朕可不记得有请过哪位天师算命啊？”

“据说是袁天师根据陛下的生辰八字推算的命。”

“朕的生辰八字？”我愣了一愣，这更不可能了，一般人哪有可能随便将自己的生辰八字告诉外人的？而且我也不记得有跟谁说过。

李恩仲提醒道：“陛下当年不是跟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求亲吗，那生辰八字是不是从这儿漏出去的？”

“也对，朕倒忘了这一茬。”我一面想一面走，摇头道：“可是，朕不以为袁天师能推出朕的命——”

李恩仲那副诧异的模样，我看在眼里，也不好说什么。

我来到双仪宫，看到文晴湖那副沉思的模样，就知道她已经得知童谣的事了。坐在她的身边，我慢慢喝完一杯茶后才小声说道：“别想太多了，你的身子还没完全好呢。”

文晴湖笑了笑，只答应了一声，依旧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也不好说什么，又发呆了一会儿，直直瞧着文晴湖纤弱的身子，忽然恍然大悟，情不自禁“啊”了一声。

“怎么了？”文晴湖奇怪地看向我，“夫君想到了什么吗？”

“不，我只是想到刚才李恩仲为什么不敢说下去的原因了。”

看着文晴湖询问的眼神，我还是没敢说出来。历代皇后去世后，皇帝如果续弦的话一般会按照资历擢升品级为一等夫人的妃子为皇后，没有贵妃便往下从次一级的妃子中选出，又或者另从官宦世家的子女中选出。然而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皇帝废黜现任皇后，从别的妃子中选出新皇后。

后一种情况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且不论我对书金屏的恩宠，我在朝政上对书金屏的倚重天下皆知，再者书金屏背后是赫赫的书家。就算这天塌了，我也不可能、更不可能有胆子废黜书金屏。

而谈论起前一种情况，书金屏之下只有文晴湖才有资历成为下一任皇后。可是现实是文晴湖因为历年遭逢的磨难，身子比书金屏弱了许多，又比书金屏年长。但是众人若要当文晴湖是下一任皇后的话，那不等于在咒书金屏早走吗？难怪李恩仲会吓得再也不敢说话了。

“我有点纳闷，那个不知从哪儿来的给我算命的袁天师是谁啊？”

“应该是当年为金屏妹妹相过命的那位天师吧。”

经文晴湖一提，我也想起来那位金口断命的袁天师，心里越发不满了，“他究竟是根据什么生辰算的？”

“是夫……旦永的生辰吧。”文晴湖低声道，“这身子如今是你的了，怕是这生辰里面有些玄妙之处。”

我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这是迷信……”文晴湖只是笑了笑，接着我又说：“我已经叫人禁止在宫里唱了，我想，要不要叫外面也一并禁掉。”

文晴湖抬眼看向我，苦笑道：“禁不掉的，夫君不可能一一去堵住人们的嘴吧？要是真的用强的话，只会激起百姓的不满。这样一来，岂不是更加坐实了吗？”

“那该怎么办？”我有点着急。

文晴湖看向我的双眼，许久方才低声道：“夫君还没有封禅稷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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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如今南方已经平定，北狄也俯首称臣，这几年又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朕自登基后还未曾封禅稷山，想不日前往稷山祭拜天地，诸位卿家不知意下如何？”

元月十五上元节的大朝上，诸事商议完毕后，我看群臣再无可禀报之事，便将封禅稷山的事提了出来。

站在一边的太子成雍皱起了眉头，群臣则愣了一愣，面面相觑。时任吏部侍郎的焦永轩立刻出列反对：“封禅稷山一事事关重大，只有圣明天子才有资格封禅稷山祭告天地。除此以外的皇帝封禅稷山可有得到好下场？尹之烈帝封禅稷山未几便身死国灭，恒之哀帝东行未满数年民乱四起，陛下自比烈帝、哀帝又如何？”

我当即拉下了脸。

立时有一人站出辩解道：“吏部侍郎大人此话差矣。想陛下统一南北，征服北狄，宽和爱民，礼贤下士，这几百年有哪一位天子的功绩可和陛下相比，就算和上古圣君相比也差之不远，封禅稷山正好可以向天下昭示陛下是天命的圣明之君。”

这马屁我听了也脸红，可骑虎难下，我也只好厚着脸皮接受了。可焦永轩不以为然，又高声批评我起来，引经论据，借古喻今，滔滔不绝愣是说了一套又一套的批评话：“……何况封禅稷山要动用多少兵马？动用国库多少银两？一路上还要劳动多少百姓群众？陛下，这劳民伤财之事，只有荒淫无耻的暴君才会做得出来！”

我心内不知有多抓狂，又不好表现出来，只好不高兴地答应此事待议，命太监唱退朝后，便气冲冲往上书房方向走去。一直站在一边沉默不语的成雍并未跟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不久，便有数人拜访上书房，焦永轩赫然其中。李恩仲进来报告，我正要气呼呼地说不见，可转念间想起了文晴湖的话，又改变了主意，叫他们进来了。

中书令、门下尚书、吏部侍郎、御史大夫、太仆寺卿等人不慌不忙进来，向我一拱手后，中书令率先问道：“陛下，今日为何忽然提起封禅稷山一事？”

“你们都反对朕封禅稷山吧？”

众人默然。

“朕也不想。”话音刚落，我便看到他们讶异的神色，心内顿时畅快了不少，又装模作样叹了口气道：“只是朕实在想不出别的招来了，不是都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吗？朕本来以为只有封禅稷山才能封住百姓的悠悠众口了。”

御史大夫犹豫地上前一步问道：“陛下可是指外头到处传唱童谣一事？”

“看来诸位卿家都知道啊，那朕也就不浪费口舌了。如果有比封禅稷山一事更好的主意的话，都说来听听吧。”

这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各自沉思起来。忽然太仆寺卿猛然想起什么，上前一步道：“陛下，臣有一主意。皇后娘娘生辰在即，二月十二日又是百花生日，陛下不妨在二月十二日到十六日的这段日子为皇后举办隆重的生日庆典，遍恩天下。百姓看到陛下如此重视皇后，自然不再相信装神弄鬼的道士们的胡言乱语，童谣也会渐渐消弭了。”

我沉吟了一会儿，又道：“朕觉得还是少了些什么……”

吏部侍郎焦永轩上前道：“陛下，消弭童谣不良影响一事不宜急于求成，只宜潜移默化。太仆寺卿大人的提议也不失良法，可难以一时见效。陛下之后还需贯彻始终尊皇后，对其余妃嫔一同平等视之的作风，日子一久百姓自然会明白陛下的心思了。”

“那遍恩天下一事，诸位卿家又如何看待？”

门下尚书道：“大赦天下，如何？”

御史大夫立刻驳斥道：“此举荒唐，恒哀帝在位仅十年，大赦天下高达百余次，其下场又是如何？我朝建国才十余年，根基不稳，不宜频繁赦免罪人，白白将害群之马重新放入羊群中祸国殃民。”

焦永轩便拱手道：“既然不宜赦免罪人，那就反其道而行之。陛下何不依循旧例，开科取士呢？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还请陛下恩准。”

中书令之一的王彦青终于颔首道：“不错，吏部和地方也时常向臣抱怨人手不够用，还请陛下恩准。”

我没想到有如此意外之喜，便笑道：“好，朕准了。中书令大人，即刻下去拟诏吧。朕要各地的杂耍艺人前来京都为百花花神和皇后庆生；开科举士令天下英雄尽为朕所用！”

众人于是松了一口气，纷纷告退。我看他们都走了，也松了一口气，接过李恩仲送上来的甜茶一口气喝干了，背靠椅子懒洋洋的呆了一会儿，又批了一叠折子后，便将处理不了的折子包了起来揣在怀里。

李恩仲急忙为我整理衣服，又道：“陛下，这就去昭阳宫？”

“嗯。”

“不再喝一杯茶？”

我看向他笑道：“你小子这么不看好朕啊？”虽然嘴上这样说，可我也知道李恩仲是一番好意，怕我被书金屏教训半天连杯茶也喝不到。于是我还是又喝了一杯甜茶。

到了昭阳宫，我果然还是为随便提出封禅稷山一事被书金屏责备了几句。幸好此事只是我的虚晃一枪，书金屏也看出来了，才没继续批评，说：“这又是姐姐的主意吧？夫君是耍不出这样的花枪来的。”

我心念电转，飞快承认了。书金屏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道：“那么，大臣们怎么说？”

“金屏，我想——”我一本正经地牵起书金屏的手说，“我想好好让你好好过个生日。”

书金屏冷不丁被我握住手，又见我这般说话，面色微红起来，抽回手道：“那就是要借我的生日发挥了。”

“是，一面为你举办个热热闹闹的生日庆典，一面用你的名义全国选拔人才，无论南北人士，只要有才学，尽可为我所用。”

书金屏听罢，禁不住“呸”了我一声道：“这哪儿是好好让我过个生日。”

“哎呀，外面热闹外面的，里面过里面的呗。”

“这也是姐姐教的？”

我奇道：“这和晴湖有什么关系？”

书金屏不答，只问我要来折子，开始了这一日的功课。做完功课，我便循例去福阳宫向母后请安，再到别的地方陪陪妃子和孩子们。自从成雍成为太子搬去东宫后，皇太后就寂寞了许多，幸而有乖巧体贴的成珠陪伴，日常生活才不那么萧索。

成珠今年十二岁，渐渐脱离小孩子的范畴，开始具备少女的形状了，温婉的眉目和文晴湖依稀相似。不过别人都说成珠的相貌跟我，连个性也越来越跟着我走了。我可慌了，明明千叮咛万嘱咐叫成珠多跟妈妈学学，怎么个性还是跟着我呢？

可一看成珠天真烂漫地跑过来，我又满心欢喜起来，一下子将她抱起来：“有没有去看母妃啊？”

“有。”

“骗人，看你跑步的样子我就知道了。”

成珠当即撅起嘴道：“母妃又不跑步给我看。”

“你该说母妃从来不跑步才是。”

成珠想了想，点头道：“嗯，是这样。”

我不禁担心起来，连脑子也跟我一样笨，以后嫁出去岂不是要被人欺负了？成珠眼珠子一转，便抱着我撒娇道：“到时候父皇替我撑腰嘛！”

我苦笑道：“这个……你不如去求母后来得快一些。”

成珠歪着脑子做出思考的样子，长长“嗯”了一声后说：“父皇去求母后来得快一些。”

我大笑，抱着成珠进入福阳宫，向皇太后问安。寒暄了一阵子后，我想了想，便带成珠去看望文晴湖了。文晴湖欣然地让成珠坐在她身边，一如既往和她聊些家常话。我在一旁认真地说：“大家都说成珠跟我越来越像，晴湖呀，还不赶紧想想办法？不然将来女儿就要吃亏啦。”

文晴湖笑了笑，疼爱地抚摩着成珠，沉思半晌道：“也好，以后成珠每天跟我学一个时辰吧。”

我大喜，便说：“那我等会儿跟母后说。成珠也要跟母妃一样又漂亮又聪明才行，可别学我，一天到晚都被人欺负。”

成珠认真瞧着我说：“可不，皇兄都说你太没皇帝样子了，能完成祖父、兄弟都没能完成的功绩实在是撞了大运。”

我哭笑不得，顿觉没面子，不禁嘀咕起来，这儿子怎么能在背后损老爸呢。文晴湖让成珠和女官去玩，问我今日早朝的种种经过。我连书金屏的反应都交代了，文晴湖一面听一面淡淡地微笑着，听到书金屏问我说“哎呀，外面热闹外面的，里面过里面的呗”的时候的话，脸上方才蒙上了一层忧郁的面纱。

过了片刻，文晴湖才勉强打起精神来，微笑着要我努力，然后又沉吟起来，慢慢说道：“我觉得还是少了点什么。”我问她少了什么，文晴湖只是摇头，说她也想不起来，且容她再细细想想。

我回到含光殿，今日没有妃嫔轮值侍寝，所以我可以睡个好觉，可是文晴湖说还缺少一些东西的话语让我总也放不下心来。李恩仲问我为何烦心，我便挑紧要的跟他说了。李恩仲想了想，也不明白到底少了什么。

翌日下午，李恩仲突然兴冲冲地跑来跟我说：“陛下，臣知道少了什么了。”

我大为惊讶，连文晴湖都想不起来，李恩仲他就知道。李恩仲委屈地说道：“臣知道我没有皇后娘娘、贵妃娘娘那般聪明，可也有灵光一现的时候嘛。”

我笑着道歉，叫他赶紧说了。李恩仲便高兴地说：“少的是祥瑞啊。”

“祥瑞？”

“哎呀，不是说天下太平，出现圣人的时候，就会有瑞兆出现吗？比如神龙、麒麟、凤凰什么的……”

经李恩仲一说，我也明白了过来，笑道：“朕可不知道这算不算标准答案。不过你说的可以一试，只是这祥瑞神兽、天降瑞兆什么的可不好弄啊。”

“嘿嘿，臣倒想过了，只要把红腹锦鸡打扮一下，调.教一下，就可以在皇后娘娘的生日宴会上歌舞一番了。”

“什么红腹锦鸡？”

“嘿嘿，陛下，是南方刚进献的一批珍禽，臣去看过了，看到红腹锦鸡奇异漂亮，有点像传说中的凤凰，于是就赶紧回来跟陛下报告了。”

我笑骂了他几句，看到新鲜的东西就忍不住要凑过去瞧热闹，半晌又为难道：“可这鸟不会唱歌啊？”

“这个臣有办法解决，只需在鸟身上弄个哨子。”

“哦，你还会做能唱歌的哨子啊？”

“臣是不行，可臣见过做得特别棒的艺人。”

我笑了：“好吧，这事就交给你了。”

回去后，我分别跟书金屏和文晴湖一说，她们都笑了起来，夸赞李恩仲果然机灵，改日多赏他一些东西。

我颁布诏书，重金邀请天下艺人参加皇后诞辰，于是杂耍百艺的艺人便闻风而动，云集京城。同时开科取士的恩诏也颁布出来，众多学子开始磨刀霍霍等待鱼跃龙门。等到二月十二日的时候，京城已经挤满了异乡人，甚至连以往不曾见过的南国海客也出现了影踪，都在京城各处献艺，一时间京城热闹得远胜上元节的不夜天，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二月十六日是书金屏的诞辰，我在麟德殿大宴群臣，数百名宫女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又在奉天门外摆宴招待京城素有名望的白衣名士、商贾等各界名流。杂耍艺人在奉天门的广场上载歌载舞，表演喷火、吞剑、缩骨等惊人技艺，惹来一阵阵的喝彩声。我携手书金屏出现奉天门楼，数位艺人妆扮的仙女上演出空中登阶梯的绝技，向我们敬拜。百官不禁喝彩，百姓也越加兴奋地高声欢呼起来。

等到两名身披彩羽的鸟儿发出悦耳悠扬的箫声从天而降，落在我和书金屏的面前的城墙上的时候，广场气氛到达了最高.潮，人们纷纷惊呼“天降祥瑞”、“凤凰来朝”。一阵子的混乱后，上万百姓纷纷跪拜了下来，百官也一个接一个跪了下来，就像海潮一样一波接一波平伏下来，“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的声音再度响彻奉天门广场的上空。

看到百姓如此虔诚跪拜，我大笑了起来，回头对书金屏道：“这就是人心啊。”

书金屏远眺广场，半晌才发出了像是感慨的叹息，又好像是平静的回答：“是啊。”

麟德殿盛宴直到丑时才散，奉天门外的喧哗也逐渐沉寂，唯有千万只灯火依旧在摇曳，我吸取上次的教训一直没敢喝太多的酒，倒是都让成雍替我挡着了。看到成雍面色通红，我便让两个太监送他回东宫，自己则搀扶着也有些醉意的书金屏向昭阳宫走去。

萧疏的树木枝桠中昭阳宫在望，灯火通明，照亮了肃穆端庄的宫殿，我回头看向书金屏，却看到她也在凝神注目着我，不由得放低了声音，“昭阳宫就在前面了。”

“啊……”书金屏低低应了一声。

迈进昭阳宫大门的时候，书金屏抬起头，一双清澈如昔的眼瞳直直看着我，依旧带着醉意的声音问道：“夫君，姐姐今日未曾出席——”

书金屏并未说下去，我点点头道：“我等会儿会去看看。”

书金屏离开我的怀抱，道：“那你快去吧。”

“我先送你进去。”

“不，不用。”书金屏微微笑了，让妙喜搀扶着她的身子，便要自行回宫。

我同意了，叫妙喜及其宫女好生看顾书金屏。我走了没几步，书金屏忽然出声叫住我，安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道：“留下来陪我……”但话音刚落，她又改变了主意，转身进入大门，“罢了。夫君还是去双仪宫吧。”

我停下脚步，今日是书金屏的诞辰，一日都陪着她并不过分。只是文晴湖今日并未出席书金屏的生日宴会，独自留在双仪宫，听到麟德殿和望天门的喧闹，应该会更加寂寞吧。可是——文晴湖的声音忽然在我的耳畔响了起来，是她答应我的求婚的时候，对我提出的要求，“……以后要对书金屏好，就像对我这般好，甚至比我还要好。她说什么，你都要听着……”

这么说起来，书金屏难得希望我留下来陪她，记忆中似乎是头一回听到她这样明确的请求——我调转脚步，走向昭阳宫。书金屏还在卸妆，看我走了进来，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你不是希望我留下来陪你吗？”我有些不好意思。

“嗯……”书金屏脸上泛起了意味难明的微笑，眼波流转间居然也有了文晴湖独有的波光摇荡的水面的神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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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第六十章

文和五年夏，文晴湖终于再度怀上了孩子，我又喜又焦虑，喜的是文晴湖还有希望传承文家香火，焦虑的是她年岁也不小了，身子骨经过几番折腾只怕比一般人还要弱，别说最难的生孩子了，只怕怀着胎儿的时候都经不起一丁点的惊吓。

成珠也有些担忧地望着文晴湖：“母妃这次不会有事吧？”

我摸着她的头，说：“放心吧，这次——一定会生个弟弟。”

成珠看看我，又看看温和地微笑着的文晴湖，又长长地“嗯”了一声道：“弟弟什么的就算了，我只要母妃好好的。”

我大为感动，不禁抱起她道：“女儿好乖！”

文晴湖笑得更加愉悦了，书金屏也笑了起来道：“成珠别担心，无论是你父皇还是我都不会让你的母妃受一点委屈。”

成珠安心地点点头，握着母亲的手笑了。而一直站在一边的成雍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笑了一下。我暗自瞥了成雍一眼，哭笑不得，长得越大，越不懂得表达感情了。作为帝王不喜怒形于色，确然是一件好事，可是在家人面前好歹也要表现得稍微温和一些吧。都说儿肖其母，他还真越来越像母亲，可现在我也越来越怀念小时候的成雍了。

文和六年春，文晴湖如愿产下一子。我喜不自抑，高兴地在双仪宫正殿里走来走去，一心琢磨着要为他取个好名字，可我想了半天也无法得出满意的结果。于是我问文晴湖打算给儿子取什么样的名字。

文晴湖想了想，说：“就叫明义吧。”

“文明义？”我想了想，还未开口，文晴湖又说：“目前先跟夫君的姓，等恰当的时机再回归文家吧。”

“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安置？”

文晴湖温和地注视着那个沉睡中的婴儿，慢慢说道：“目前孩子还不能回归文家，母后那一关就过不去。等他长到能记住事，又没有习惯皇家生活的时候，夫君就寻个错将他贬黜为庶人，送出宫。九、十岁就差不多了。在那之前，先为孩子做些准备吧。”

我想了想说：“会不会太早了？孩子才十岁，没法自个生活啊，若要找个可靠的人家照顾明义，这可有些难——晴湖，要让你家的支系亲戚照顾吗？”

“我也正有此意，夫君帮我派人暗中查一下吧，最好是家学渊源和我家相近，家境小康即可。”文晴湖顿了顿，又道：“最好不要让对方知道明义的出身。若是不行，夫君就另寻个合适的，带来让我看看。”

于是我便打发人外出暗中调查文家的各个支系，希望能为刚出生的明义找个值得托付的好人家。

同年冬，李恩仲和掖庭局的大主管前来向我询问三年一次的宫女更新交替一事，我诧异极了，叫他们还是直接找书金屏，毕竟后宫的真正掌管者不是我这个皇帝，而是皇后。掖庭局大主管又上前一步，小声问道：“皇太后叫我问陛下，要不要再收妃子？”

我起初没有听清，叫大主管再说一遍，听明白后哑然了半天，皱起眉头说：“母后怎么又来了？虞婕妤、杨才人她们不都生了孩子嘛，朕看也够了。”

大主管神神秘秘地说：“这倒不是皇太后老人家叫你收妃子的理由。陛下可知明州柳家？”

“明州柳家？”我想了起来，道：“不就是门下给事中柳大人的家门嘛！”

“正是，柳大人的夫人和皇太后是表姐妹，他们的小儿子生了个女儿，今年十四岁，貌美如花，能诗擅文，又善解人意，可乖巧伶俐了。前阵子中秋节的时候，皇太后不是招待了许多皇亲国戚的夫人嘛，那个柳家的小孙女也去了。皇太后见到她后，可喜欢了，想叫她进宫。”

“这么喜欢她，就叫她时常进宫呗。”

“咳，那小孙女不住京城，这阵子回老家明州了。皇太后叫她进宫当个女官陪陪她，柳夫人就不乐意了，说要让她家的小孙女进宫怎么也该给个好看的身份吧。若没有高一点的身份，还不如留在身边，哪天和谢家、王家、万俟家等等大家门户通婚，也好时常来往，安慰她老人家。”

我无可奈何道：“就封那个小孙女为尚宫，正五品，总行了吧。”

大总管犹豫了一下，又道：“皇太后老人家她——”

“若叫朕收了她，还是免了吧。”我不耐烦地挥挥手，叫大总管退下去了。

元和七年初，一日早朝后，我在福阳宫看到一名容姿秀美的少女和皇太后亲昵地说话，正惊讶间，皇太后看到我过来问安，便笑着叫我再靠过去一些，为我介绍这位除了成珠外还能如此亲近皇太后的少女：“这位是我的嫁给明州柳家的表姐的小孙女，叫柳园，今年十五。皇儿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吧。”

柳园便乖巧地过来向我问安。我打量了她几眼，虽然尚未完全长成，但见其容姿便可想象其将来的美艳模样，端丽处不亚于书金屏，温婉处也不让文晴湖，难怪皇太后一眼就喜欢上了。我只是和她寒暄了两句，便找成珠去玩。柳园便告诉我：“陛下若要找安平公主，可以到双仪宫去看看。”

我看看时辰，方才想起这会儿是成珠跟文晴湖学习的时候，现在过去也不太妥当，只好多陪陪皇太后了。可我呆了一会儿，又想起还没去见过书金屏，便动身走了。临走前我还能听到皇太后跟柳园埋怨说我跟皇后问安比跟她这个母后请安可勤快多了，迈过门槛转向走廊的时候，我又看到柳园抿着嘴的开心笑颜。

可还没到昭阳宫，我便遇见谢婕妤和万俟美人。她们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赏春雪，还说已经备好笔墨就等我一展画才了。我便笑着答应，跟去临水阁赏雪。

春雪融化后，江南江北草长莺飞，地处北方的京城也迎来了盎然的春天。南方去年的税赋账簿自上年末动身，如今已经将近三月还未到达京城，户部便跑来跟我诉苦，抱怨没法及时清算一年的税赋，我烦得不得了，便允许缓一些日子。

各地年满下放期限的地方官上京述职，又有众多人来迟了一个星期或一个月不等，其中尤以南方众多。南方几个临近边疆的州的刺史又上报乱军余党有死灰复燃的趋势，怎么也扑不灭，还联系到南疆开荒的北狄士兵一同作乱，各地府兵应接不暇，希望中央能调拨精锐军队支援边地。

种种种种都叫我头疼，成雍于是问我要不要考虑迁都，毕竟大冉如今统一南北，又收复了北狄，国土辽阔，京城位于北地，尚可控制北方，可对南方就鞭长莫及了。我寻思了一炷香的时间，觉得此事重大，不如先问问书金屏。

书金屏对成雍的看法也是赞许的，可她对我说道：“迁都迟早会施行的，可是夫君在位的时候还是不要考虑了。我国建国也才十余年，虽然有先朝的积蓄，可都已经在收复南方和北狄的战争中尽数消耗掉了，虽说我们正在逐步从各家门阀手里收回商行，也有南方的税赋支撑。可是我们不也为了减轻战争对民众的压力，减少平民的税赋田租，免除徭役了吗？两下消长，国库只能说勉强充实，丰盈难及，要支撑迁都的浩大工程，还远远不够呢。”

“那么这事只能等成雍继位后再说了。”

“是的。”书金屏微微笑道，“虽然很遗憾，真正的盛世大概要到成雍这一代才能实现了。”

“……我们还很年轻呢，时间还多的是。说不定等我们七老八十的，就可以看见了。”

“这可不好说，自古人罕有活过七十岁的，过了七十岁的槛，那就是长寿星了。何况姐姐——”书金屏忽的住了口，有些歉然地看向我。

我晓得书金屏想说什么，依文晴湖那么弱的身子，能不能活过五十岁都不好说。我只是理解地拍了拍她的手，却不愿意去想没了文晴湖的日子。死亡这种事对我来说还很遥远哪。书金屏和文晴湖都还这么年轻，虽然没有了十几岁的生机蓬勃，也没有了二十几岁的风华正茂，可如今却有着三十几岁的女人才具备的雍容成熟。

不过话说回来，三十几岁的优秀女人都和狐狸精一样又妩媚，又灵活，又多智，又城府深沉，书金屏和文晴湖更是其中的翘楚，我天天对着她们也有些怕了，说一句话都要思考三分钟。书金屏偶尔还是会率直地说出来，可文晴湖好像不知道率直为何物，每一句话每一字都要斟酌一番。而且最近她们的谨言慎行的病症好像越发严重了，我光是看一眼，听一个单词都觉得头疼。

“陛下在想什么呢？老是皱着眉头会伤身伤心的。”

柳园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回过神，看到她正关切地注视着我，露出了温暖的微笑，伸出手为我抚平了眉间的皱纹。

我笑了笑，说道：“朕只是想起了可怕的事。”

“什么可怕的事？”

“你将来——”我想了想，才继续说道：“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柳园当即露出了崇拜的神色说：“自然是皇后娘娘那样的人了。”

“为什么？”

“皇后娘娘出身高贵，美丽聪慧，不但母仪天下，还协助陛下处理政务，还能让陛下对她死心塌地，光耀门楣，完全是天下女人的梦想。”柳园又兴奋地跟我说道，“陛下不知道外面都在唱，‘生儿勿喜女勿悲，生女也可妆门楣’。”

这歌谣我怎么听着耳熟……我沉思了半晌，猛然记起这不是唐明皇宠幸杨贵妃的时候民间传唱的歌谣嘛，心内顿时汗颜不已，幸亏书金屏不是杨贵妃，她的两个哥哥也不是杨国忠，我更不是唐明皇，不然文晴湖岂不成了梅妃了？

“咳咳，这歌谣别唱了，不吉利……”我看到柳园不解的面容，猛然省起这里又不是天朝，哪儿有唐明皇和杨贵妃的典故啊，于是急忙改口道：“要是叫皇后听到，她又要操心了。”

柳园笑了起来，又衷心地说道：“陛下果然很关心皇后娘娘。”随即眼珠子一转，笑问道：“陛下还没说你想到的可怕的事情是什么呢。”

我只好哈哈哈干笑三声，再不肯说了。我总不能告诉她，我一想到这样天真可爱的女孩子将来也会变成像书金屏、文晴湖那样城府深沉的女人，就会不寒而栗吧。何况我从来没有见过书金屏和文晴湖天真烂漫的一面，越是想就越是难以想象她们也有像成珠、柳园一样的少女时代，这样的话说给她们听的话，说不定又要招来白眼，或者几句嗔怪了。

“父皇，柳园，你们在说什么呢？”

我们闻声望去，看到从双仪宫回来的成珠正笑着小跑过来，伸开双臂，一副要我抱的样子。我禁不住满心的宠爱，便熟练地将之抱了起来，取笑她道：“多大的人了，还要父皇抱。学学柳园姐姐吧。”

“那父皇还抱我呢，不抱就不抱嘛！”成珠撅起嘴，却又绷不住笑了起来。

柳园笑了起来，说道：“陛下很喜欢逗弄公主呢。”

“是哪，父皇老是说一套做一套，除非是母后或者母妃来了，他才乖乖听话。将来我也要做像母后、母妃一样厉害的人。”

我大惊，连忙阻止道：“哎呀，那还是算了吧。”

“父皇怎么也和母妃说一样的话呢。”成珠有些不解，拉起了柳园的手，撅嘴道：“柳园姐姐一定理解我吧。”

“嗯，我理解公主的想法。不过我也理解陛下的想法。”

“为什么？”

“陛下是希望公主永远都像现在这样天真烂漫，没有一点心机吧。”柳园说着，微笑着看向我。

我也微笑着点头了。

自那以后，我开始多抽出点时间和成珠玩闹，希望成珠能一直保持着纯净的模样，自然难以避免地和柳园相处的时间也多了起来。柳园的聪慧体贴总叫我赞叹不已，难怪皇太后吵着非要从柳家要来了。

皇太后看我这么喜爱柳园，便笑道：“皇儿啊，你看柳园怎么样呢？”

“很好啊，儿臣也明白母后为什么这么喜欢她了。”

“那皇儿要不要收了她呢？这样子就亲上加亲，柳家再也要不回去了啦。”

我无语地看向皇太后，哭笑不得，最后只能苦笑了。皇太后也是老人家，老小孩嘛，于是便哄着她说：“哎呀，要亲上加亲还不容易，叫成雍娶她呗。何必要儿臣去呢。”

“这孩子，我还不是为你好吗。”皇太后笑了起来，认真地思考起来，“嗯，也该为成雍找一个合适的对象了，皇儿留点心，看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意思。”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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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我寻了个日子，问成雍对柳园的看法。成雍对柳园的印象不错，认为是成珠的好玩伴。我便对他说：“你也不小了，今年就满十八岁了，该考虑太子妃的事情了。你看柳园如何？”

成雍想也不想当即拒绝，我诧异地问：“为什么，你不是对柳园的评价很高吗？”

成雍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儿臣确实认为柳园是很好的女孩子，可是作为我的太子妃，将来的皇后却不是合适的人选。儿臣并非父皇，不需要妻子来帮我作出决策。我理想中的妻子，应该是像母妃那样的人物，只在背后支持我，识大体，又能照顾后宫，除此之外多余的事情一概也不做。儿臣和柳园也相处了不少日子，感觉她是非常憧憬母后的，只怕将来是处处以母后为榜样的。”

听成雍这般说，我也只好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说：“好吧，这太子妃你自行物色吧。至于柳园——”我开始头痛起来，成雍不要柳园，那皇太后老人家恐怕又要把主意打到我的身上了。

果然如我所料，皇太后得知成雍不想纳柳园为太子妃的事后，又叫我过去了，说：“你和成雍哪一个也好，都赶紧想办法把柳园收了。”

我很为难地说：“母后，儿臣只把柳园当成小孩子看，又比她大了许多，母后不怕被人笑话，儿臣也怕被人说成老牛吃嫩草嘛。要不这样吧，母后这么喜爱她，就把她收为干女儿呗。”

皇太后笑骂我道：“呸，我也要面子的，她本来就是我的孙子辈，怎能腆着脸收年纪和成珠一般大的女孩家做女儿呢。再说了，就算我认她为干女儿，她将来还不是要嫁出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还不如你收作妃子，让她留在皇宫里陪陪我呢。”

我苦着脸推脱道：“这个以后再说吧。”

又数日，柳园低着头走过来，看见我后急忙问安。我便笑着叫她不必向其他宫女那样经常问安，因为皇太后已经把她当成亲孙女看待，这也是宫里众所周知的事情了，差的不过是个认亲的仪式罢了。

柳园笑道：“那么我可要叫陛下叔叔了。可是陛下看起来是那么年轻，叫叔叔都觉得很委屈陛下呢。”

我再度尴尬地摸了摸光滑的下巴，说道：“哎呀，那朕就下令叫天下人刮掉胡子，这样就不会只显得朕太年轻了。”

柳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也大笑起来，两人相处得极为融洽。

时光倏忽，转眼就到了初秋，我又在福阳宫和成珠、柳园下棋，下了几局后，我已经被柳园杀个溃不成军，只好垂头丧气地甘拜下风：“哎呀，柳大将军好手段，朕认输，朕认输。”

成珠立即嬉笑起来：“我来替父皇报仇。”

柳园当即抿着嘴笑起来：“来一个我打回去，来一双我也杀回去一双。”

“姐姐可不要说大话！”成珠笑起来，叫宫女收拾棋盘，重新和柳园下了起来。这次柳园也慎重起来，开始聚精会神地和成珠在棋盘上逐鹿争雄，谁叫对方是连棋中圣手也要自叹弗如的文晴湖的亲传弟子呢。

我看成珠和柳园下得热闹，正眉飞色舞间，谢婕妤的宫女走来向我启奏道：“谢婕妤要我向陛下送来扇子，希望陛下好自珍惜身子，莫要被秋老虎给害着了。”

我大为诧异，接过扇子，雾里云中，不明白谢婕妤为什么突然巴巴的在秋天给我送来一把扇子。我翻来覆去地看，也不过是一把洁白的团扇，扇起风来也的确挺凉快的，便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好吧，你替朕向谢婕妤道谢吧。顺便把这盘水晶葡萄送过去好了。”

宫女领命，将桌上的一盘放满水晶葡萄的水果盘端走并离去了。

柳园好奇地瞥了一眼团扇，说道：“谢婕妤为陛下送来团扇，一定有其中的深意。”

我摇摇头道：“不就是怕朕热着了嘛，虽说夏天已经过去了，不过眼下确实挺热的。来，朕为你们扇扇子吧。”柳园和成珠当即笑着道谢了，继续斗了起来。

李恩仲在一旁欲言又止，只是拼命地望着我，他这个样子我想不注意都难，便笑着回头看他，问他有什么事。李恩仲方才上前一步，小声跟我说道：“谢婕妤这两年和贵妃娘娘关系很好，昨日也去双仪宫坐了一阵子——”

“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看到李恩仲小心翼翼的模样，想了想问道：“你的意思是谢婕妤突然送来扇子是贵妃的主意？”

李恩仲连忙点头。我便再将扇子再度翻来覆去查看，可是上面一字一画皆无，只是一片洁白，实在无从猜透，只知道这扇子不太合时宜。我想了半晌，还是不理解为什么文晴湖叫谢婕妤送我扇子，而不是自己送扇子。

半晌，我还是叹息了：“朕不明白，这到底是谢婕妤请贵妃出主意才送的扇子，还是贵妃的意思让谢婕妤代送。”

李恩仲想了想说：“好像是谢婕妤的意思？”

我低头再度冥思苦想起来，柳园看我发愁，便说道：“陛下，想太多的话会钻入牛角尖再也出不来了。不如画张画，下下棋，再回头去想吧？说不定到时候不用陛下特地去想，就明白了呢。”

“也对。”我便要放下扇子，笑道：“下棋还是免了，朕就画画吧。”

成珠当即道：“那样的话，就在扇子上画呗，说不定谢婕妤想要父皇的画扇？谢婕妤可是非常喜欢父皇的画呢。”

柳园当即笑道：“说起画扇，陛下当年不是为王精铎案大发脾气，重罚夏家了吗？陛下的画扇可是价值连城呢。陛下只消在上面随便涂抹两笔，在外面都可以卖出上万白银的天价。”

我大笑起来，对她们说道：“你们就别捧朕了，想要朕的画扇就直说呗。”

柳园和成珠笑了起来，又说道：“那明年可要记得给我们画一个。等过两天天就凉了，扇子很快就要收起来，我们也用不上。”

我一面笑，一面接过笔墨在扇子上随手涂抹出迎风玉立的墨荷。柳园见了特别喜欢，惋惜道：“可惜了，如果这是齐纨素做的扇面还好，还能用几年。偏偏这扇子是用薄纱做的，也就用一个夏天，来年就再也用不上了。”

听柳园这么一说，我心中忽然一动，想起了汉朝才女的团扇歌，可是我记得更清楚的却是“自怜春.色罢，团扇复迎秋”，当下愣住了。我曾经在文和元年的上元节对书金屏和文晴湖说起杜审言的《赋得妾薄命》，若文晴湖是借团扇提醒我的话——

望着午后的艳阳和依旧郁郁葱葱的树木，我却尝到了酸涩的滋味，不然为何眼眶里也因为发酸而忍不住溢出了眼泪呢？柳园和成珠都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有些担忧地询问我。李恩仲更是着忙，听我低声叫他，急忙弯下腰来听我低声问道：“朕有多久没去双仪宫了？”

“这个……将近一个月了吧。”

“谢婕妤呢？”

“好几个月了。”

“……明白了，朕今夜去谢婕妤那儿。”

“是，臣这就通知谢婕妤。”

“还有，这把扇子就代朕送去吧。”

李恩仲当即接过墨迹还未干的画扇，小心翼翼地捧着走去了。

翌日早朝后，我一如既往和书金屏一起批折子。不久，书金屏捡起一本奏折皱起眉头道：“你啊，怎么连这种折子也拿来给我看？”

我纳闷地接了过来，翻开一看，顿时冷汗直流，上面是一位大臣青楼名妓的情书，想来是这位大臣错把它当成折子送了上来。我之前就已经大发雷霆，把它扣了下来等着找大臣算账。我当即抬起头赔笑道：“这个是我不小心夹进去的，本来想扣留下来找他算账的。”

书金屏微微笑了起来，道：“皇帝这样粗心大意，难怪下面的臣子也会跟着学了。罚他抄写一个月的诏书罢，别浪费了他的一手好字。”

我当即把书金屏的吩咐写在折子的封面上，特地放在一边，生怕再度和别的折子弄混了。

皇太后的女官进门来，向我们请安后，跟书金屏报告说：“皇太后娘娘请皇后娘娘过去。”

书金屏当即站了起来，吩咐我别离开昭阳宫叫别人动了折子，便跟女官离去了。妙喜看书金屏走了，便拿着一叠纸叫我帮她看看。我一看纸上是书金屏的字迹，便白了妙喜一眼道：“哪有像你这样关心皇后的？”

妙喜撅嘴道：“可是皇后娘娘的字我都看不懂。”

我低头细看，上面全是我教她写的天朝汉字，难怪妙喜看不懂，想了想，便笑道：“你也别问我，去问金屏。”

“我问过了，娘娘又不告诉我。”

我一边笑，一边翻看，忽然看到一首诗，怔住了。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字迹饱蘸笔墨，但句和句之间并不相连，应该是一面沉思一面慢慢写下的。书金屏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写下这首诗呢？我最近不但冷落了文晴湖，也冷落了书金屏吗？

我本想和谢婕妤温存几日后，便去双仪宫，但是如今看来不得不改变计划了。这么想着，我便打发妙喜，在另一张纸上写下《茕茕白兔》一诗，待到墨干便折好并叫李恩仲帮我送去双仪宫，不准交给第二人，也不准除文晴湖外的人看见。

书金屏回来后，又一如既往地批折子。批完折子，我发回中书省后便回到昭阳宫。书金屏看到我又回来了，诧异地瞥了我一眼，继续慢慢喝茶，半晌才说：“怎么又回来了？”

我笑道:“我有事找你不成吗？”

书金屏默默瞟了我一眼，又不理我了。我也不以为意，坐在她的面前，又说：“有一件事……你可得帮我。”

“什么事？”

“母后身边的柳园，你知道的吧？母后特别喜欢她，想让她常年呆在她的身边。你看看，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和成雍都不用和她成亲，也能遂了母后的愿望呢？”

书金屏这时才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忽然笑了，问我：“怎么，夫君对柳园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急忙摇头摆手：“没有没有，我只把她当成侄女看待，怎么说也是和成珠一辈的嘛。”

“真可惜，母后刚才找我了，要我想办法说服你，让你把柳园收了。”

我哭笑不得，叹了口气问道：“你怎么说？”

“答应了。”

“啊？”

“我见过柳园了，的确是个美人，性子也好，将来说不定又是另一个姐姐呢。”说着，书金屏微笑起来，静静盯着我。

我当即垮着脸道：“你说真的，还是假的？为什么母后、谢婕妤她们都会以为我对柳园有意思呢？”

“你也想说我也认为你对柳园有意思吧？”

我点点头，猛然回过神，慌张抬头看向书金屏。书金屏正似笑非笑地盯着我，忽然平静地说道：“我自然是说着玩的，并未答应。不管怎么说，我也要问问你的想法才能做决定。”说着，她屏退众人，又道：“这些日子，你光顾着和成珠、柳园玩乐，没去看姐姐吧？”

我羞愧地移开了目光，讷讷地答道：“是……”

“我还好说，起码批折子的时候还能天天见到你。可姐姐不一样，虽说现在不像当初那会儿需要处处小心，照顾别人的感受，可姐姐是什么样的人物？越是不需要小心的地方，姐姐反而比别人多加一倍小心。这样子姐姐再想见到你，又怎么可能真的去见你？”

我哑口无言，想要说对不起，却又说不出口。

“若不是谢婕妤想见你，姐姐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

“是。”

“还不赶快去。”

“那你——”

“我天天见你那张脸，都烦了。”书金屏别过目光，一副不屑搭理我的模样。

我只好站起来，踌躇了半晌方才领会到书金屏的心意，不禁甚为感动，只是呆呆地注视着书金屏的侧脸，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说一声告辞。待我转过门口的时候，瞥见书金屏已经抬起头注视着我，坐在午后的日光里，有着说不出的寂寞。我一犹豫，想要留下来，却被书金屏瞪了一眼，下意识就快步逃走了。

来到双仪宫的时候，女官潘筱迎了上来，向我问安后说：“贵妃娘娘现正在午睡。”

“那你们悄悄的，朕进去看看。”

众人当即行礼答应，一声未出。我则转到寝殿，小心翼翼掀开珠帘走进去，看到文晴湖和以往一样躺在床上，被盖得密实丝毫不乱，睡颜极为平静。我就这么坐在床边，注视着文晴湖的睡颜，发起呆来。

过了半个时辰，文晴湖悠悠转醒，看到我坐在床边，微微笑了一下，伸出手来。我急忙将之握住，听到她问：“怎么来了？”

“金屏让我来的。”我脱口而出，方觉不妥，急忙说道：“我本来……不，其实，也不是，这个……”我发现无论说什么都容易招人误会，只好闭上嘴，呆然地注视着文晴湖。

文晴湖理解地笑了笑：“既然是金屏妹妹让你来了，那就没事了。”说着，她坐起身子，披上外衣，微笑着看向我。

我也望着她，半晌才说：“你给我的谜，我差一点就猜不出来了。”

“我可是很相信夫君的。”

我于是抱住她，呢喃着说道：“放心吧，这里不会生野草，也不会长青苔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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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文和七年秋，书金屏借为成珠寻找夫婿为由，顺便为柳园张罗起来了。皇太后尚未回过神来，书金屏便和门下给事中柳大人夫妻一同为柳园定好了夫家，夫家便是京城四大家族的谢家，而且对方还是谢婕妤的亲弟弟。皇太后得知，也只好无可奈何地答应了。

柳园倒是一直都很沉默，只是一如既往地和成珠嬉笑，偶然间看到我的时候才羞涩起来。我笑问她是不是有了婆家就不好意思了。柳园也只是笑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倒是成珠的未来夫郎，我、书金屏和文晴湖物色了几个，都不看好，到现在还未能定好驸马人选。成珠也没什么想法，只是从后面抱着我撒娇说：“父皇，万一人家欺负我了，可要记得为我撑腰。”

我大笑：“好，好，一定为你撑腰。”

正好前来向皇太后问安的成雍听见后，便说：“还有谁敢欺负我们家的公主？”

“成雍哥哥呢，帮不帮我撑腰？”

成雍干咳几声道：“我会做得比父皇好。”

我哭笑不得，瞪了他一眼，有这样子扫自家父亲的面子的儿子吗？成雍憋不住笑了起来，成珠安慰我道：“父皇别生气，哥哥说的也是实话嘛，就别生气了。”我更加哭笑不得，只好搂着可爱的女儿，哈哈一笑蒙混过去。

可是这样可爱的成珠却在那年冬天突然生了病，全身寒战，后来又发了高热，体温烫人，也吃不下饭，只是嚷胸痛，呼吸也急促起来，总是在咳嗽，咳出的痰渐渐带上了血丝，一天比一天加重。我和文晴湖、书金屏都焦急万分，数个御医共同诊治后，都说成珠是外邪侵袭，正气亏虚，邪热壅肺。

“朕只想知道你们能不能治好安平公主的病！”

他们迟疑了一下，战战兢兢道：“臣等尽力而为。”

我气得发急，文晴湖当即按住我的手，书金屏则上前道：“你们尽快开出药方救治安平公主。”说罢，扫过诸多御医一眼，再也没说什么。

众御医当即低头应声，在书金屏的示意下，急忙当场聚首商议，合计出药方来。我当即命人煎煮药汤，喂成珠喝下。喝了几日，成珠的病还未见好，反而有加重的趋势。御医这几日是天天跑，一边查看成珠病情，一边摇头皱眉。

文晴湖心忧女儿病重，便暂时寄宿福阳宫看顾成珠。我跟书金屏处理完每日的政务，便赶到福阳宫。可是看到成珠面色通红的痛苦脸庞，我就心焦，就忍不住想哭，恨不得能将成珠的病尽数转移到我的身上。

御医们看到一连数日成珠病情并不见好，急忙调整药方，我瞪着他们，一字一顿地问：“这次可成？”他们默然，比起初更加缺乏自信了。我也无奈，又发火不得，只好叫人照着药方煎药。

文晴湖看着成珠如此痛苦，只能微笑着告诉女儿坚持下去，母亲一定会在她的身边。成珠依偎在文晴湖的怀里，一面痛苦地喘着气，一面扬起勉强的微笑问道：“母妃，能为我唱歌吗？好久没有听你唱歌了。”

文晴湖微微笑着，慢慢拍着成珠的身子，低声唱了起来。我在文晴湖照看年幼的成珠和明义的时候，曾经听她唱过。听文晴湖说，这是南方的歌谣，不如北方的粗犷大气，却有南方的旖旎缠绵。成珠小时候确实是非常爱听的，常常听着听着就入睡了。

如今成珠果然又听着听着就入睡了，文晴湖抱着女儿潸然泪下。我本正焦急，看到文晴湖这么心痛，心里又越发疼了起来。

成珠这一睡，睡了两个时辰。期间皇太后和柳园来探望了一阵子，成雍也过来坐了半个时辰。成珠在傍晚时分又醒了过来，恰好书金屏过来了，她便撒娇道：“母后，我从来没听你唱过歌呢。”

书金屏便微笑起来，我在一边瞅着，心道书金屏以前有唱过歌吗？书金屏理顺成珠的头发，犹豫了一会儿，轻轻唱了起来。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成珠才能听见，站在附近的我和妙喜，及其他宫女、宦官都听不到。我心痒痒的，看到妙喜也一脸的好奇，于是只好苦中作乐道：“皇后偏心眼，是不是？”

妙喜刚要点头，瞥了一眼书金屏后急忙收住点头的势头，装模作样地挺直了腰板。书金屏一面唱着，一面微微侧过头白了我一眼。虽然那白眼只是稍纵即逝，我还是无可避免地发现了，只好嘿嘿傻笑起来。

成珠连连咳嗽，咳嗽得非常激烈，像是要把心脏咳出来似的。书金屏急忙拍着她的身子，一边的宫女送上痰盂，成珠当即吐出了两大口带着血块的铁锈色浓痰，我面色沉重地看着痰色，心里越发害怕了。

待到成珠再度睡着，书金屏方才站了起来，和我，还有文晴湖聚在一起，相对无言。御医闻声赶来，十数人再度轮流为成珠诊脉，脸色越发苦涩起来，面面相觑后又合计了一张药方，只是脸色比先前的更加犹豫了。书金屏和文晴湖亲自检查过药方，顿觉药性太猛，可又无可奈何，只叫御医尽量中和猛药，免得成珠身弱吃不消。

成珠病情依旧没有转好，反而更重，虽然越发病怏怏，却依旧有精神叫许多人唱歌，皇太后、柳园、两位婕妤，三位美人，三位才人都被使唤唱了一回，个个都又是笑又是心疼。

等到最后一日，成珠便叫我唱一首给她听。我哑然，不知道唱什么好，可看成珠虚弱而又带着央求的眼神，心软了，结结巴巴的小声唱起小时候老妈哄我入睡时唱的紫竹调。唱罢，成珠过了好一会儿才虚弱地眨着眼睛笑了起来，一边咳嗽一边说道：“我听不懂……父皇坏心眼。”

“这可是我的秘密，除了你的母妃、母后外再没第二个人知道了呢。”

“是吗……”成珠眼睛亮了一下，笑问我：“哥哥知道吗？”

我摇摇头。成珠笑了，咳嗽了半晌才道：“可是……没有母妃和母后唱得好听……父皇做什么……都会输呢……”

“咳，要是画画我可不会输。”我捏了捏成珠的脸颊，“女儿坏心眼哦。”

成珠忍俊不禁笑了起来，又剧烈咳嗽起来。我抱着她，笨拙地帮她拍身子，只是觉得女儿的身子体温是那么炽热，数十天都没能退下来。一想到成珠这么痛苦，我就禁不住掉下眼泪。

翌日，成珠去世，从病发到死亡只有短短的一个月的时间。我只惩罚御医们一个月的薪俸，就再也没有动作了。不管怎么做，都无济于事了。

我痛哭不已，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成珠还这么年轻，甚至还未长成，却就此夭折。文晴湖长久注视着成珠平静的脸庞，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静。书金屏站在她后面，看我也已经无法处事，便回头低声吩咐无声流着泪的成雍几句。成雍点点头，擦去眼泪后便转身吩咐宫人行事，为成珠筹备丧事。

从成珠入殓到出殡，文晴湖都没掉过一滴眼泪，我则哭了不知几十遍，书金屏只好强打精神，和成雍一起办事，并未勉强我批折子处理政务。我有时候觉得书金屏是不是有些冷血，对着堪比亲生女儿的成珠的去世，却几乎没有露出悲容。

但是当我看到书金屏在无人处方才落泪时，心里当即痛了起来，也为自己的误解羞愧万分。我能做的，也就是走过去搂着她罢了。

冷不丁被我抱住，书金屏吓了一跳，方才顺从地让我抱住了。我一面流泪一面问她为什么不痛快哭出来，这样子不是更好受些吗？半晌，书金屏才低声回答道：“你在说什么，姐姐比我还严重，到现在一滴泪都没落下。倒是夫君哭得比谁都多，连我们的份都包办了，小心别人又要笑话夫君跟女人一样爱哭了。”

我僵了一下，又听书金屏道：“夫君还是别管我了，快去看看姐姐吧。姐姐只怕比我还要心痛。”

我点点头，苦涩地说道：“我去看过她几回，可都像丢了魂似的，我坐在她面前都没反应。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哭出来。”

“那就慢慢陪着她吧。”书金屏想了想，又道：“别担心，姐姐这会儿最需要你，不会有人对此说闲话的。”

成珠出殡后，文晴湖回到双仪宫，闭门不出。女官潘筱看我来了，便将文晴湖的情况一一报告，然后担忧地向我说道：“贵妃娘娘太反常了，陛下还请多挂心。”

我点点头，来到文晴湖的寝殿，掀开珠帘进去了，看到文晴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沿上发愣，便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一时无言。半晌，我才想起要抱住她。文晴湖只是顺从地靠在我的怀里，一语不发。我想该不会文晴湖难以接受成珠离去的现实吧。

来双仪宫前，书金屏对我说：“姐姐的样子极不寻常，若这样放任下去整个人都会崩溃也说不定。虽然我并不认为姐姐会那么脆弱，可是以防万一，夫君还是想办法打破姐姐现在的游魂一般的状态，迫使她重新面对现实。夫君不会想连姐姐也一并失去吧？”看到我点头，她方继续说道：“那就对她说出来，哪怕那句话有多么残忍。”

我好久才鼓起勇气，颤声道：“成珠已经——好好安葬了。”

文晴湖只是应了一声。

我看没效果，不得不硬起心肠结结巴巴地说道：“成珠死了，我们还得活下去不是吗？”

文晴湖终于抬起头看向我，涣散的瞳光凝聚在一起，只是定定的钉着我。好像过了很长时间，又好像只是过了片刻，她才说道：“我总是在失去——爹，娘，哥哥，弟弟，姐姐，妹妹，管家，文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在十九年前的冤案里死了，只有我因为嫁到宗家才得以苟且偷生。”

我是第一次听到文晴湖以这样虚幻飘渺的口气说话，又看见她那双眼睛好像在聚精会神注视着我，又好像在看向过去的时光，心神不由得被摄了过去，只记得要提起十二分心思听她继续述说。

“我又被休掉，本想此生大概都要孤身一人走过一生了。可是夫君来了，将我接了回来，重新生儿育女，有明义传承文家香火，有成珠承欢膝下，夫君也很听话，也会心疼我，我对此也感到心满意足了。可是成珠居然这么快就走了——”

文晴湖眼里顿时盈满泪水，哽咽着，任由眼泪扑簌落下，“我如今只有夫君一人了。”

我又是心痛，又是慌乱，手足无措地再度抱住文晴湖，说：“不是还有明义吗？不是还有金屏吗？你绝不会一个人的”

文晴湖摇头道：“明义迟早要离开皇宫，我和他能不能再见面都是未知数，母子情缘迟早会断。金屏虽然和我亲昵，可彼此之间终有隔阂。”

我吃了一惊，刚要追问，文晴湖已经接下去说道：“真正没有隔阂，可以全心信赖，一直会在我身边的人，如今也只有夫君一人了。”

我热泪盈眶，也哽咽着保证道：“你放心，我一定不会离开你。”

文晴湖只是默默点头，低声道：“成珠无论相貌还是个性都随你，漫无心机，和我并不太像，所以才会讨人喜欢。可若没有人帮着成珠，她是无法活下去的，如此想来她早早去世也未必是个坏事。”

我本该来安慰文晴湖的，可料不到还未像样地说几句，却让她抢先自我开导起来，不禁汗颜无比，只知道呆呆地一面流泪一面做应声虫。不料文晴湖话锋一转，又埋怨起我来：“夫君这么多年都被我们惯坏了，看到年轻女孩子也会变心了。”

我顿觉冤枉，急忙要辩解，可偏又嘴笨舌拙，不等我说几句，就已经被文晴湖哀怨的气势压了下去：“你心中若是有我，一个月不来我也没有怨言，你的心意我自然会晓得。可是这次我完全没有感受到你的心意——”

文晴湖似乎还想要责备我，可最后还是化作了断断续续的呜咽：“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害怕——害怕失去你——”说着，双手紧紧抓住我的双臂，泪珠大颗大颗落下，喉咙里似乎在压抑着无尽的嘶喊，只是不断喘气，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要做什么了，只知道流着泪不断答应她：“我不会离开你，绝对不会离开你……”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不会，不会的……”

文晴湖伏在我的怀里，终于放声大哭，不断地喊着成珠的名字，一会儿责备成珠这么早走，一会儿又害怕我离去，一会儿又自责自己为家人带来厄运，悲伤不能自己。但是看到这么痛苦的文晴湖，我反倒安下心来，至少她在可以依赖我的时候不再强忍悲伤，独自孤寂生活下去。

我何尝不也是无缘无故被抛入另一个时空，不得不背起身体前任主人留下的恩怨，独自面对异乡的一切人和事物。在那个时候只有文晴湖才会真心对我微笑，真心对我好，和我分享着同一个秘密。她若走了，我在这世上就真的是孑然一身了。想至此，我对文晴湖感同身受刻骨铭心，再度悲切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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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文和九年春夏交接之时，成珠夭折带来的伤渐渐不再那么痛了。书金屏和文晴湖各自尽心抚养小儿子，还时常交换育儿经。我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偏心，也经常去看看别的妃嫔的孩子。只是我总是比较宠女儿，所以对杨才人的女儿还是颇为喜欢的，经常过去看望。

皇太后看我这么喜欢女儿，又有丧失成珠之痛，便答应了书金屏的主意，让我认柳园为义女。柳园笑着看我，叫我一声“义父”，声音温婉柔软。我更不好意思了。事后，书金屏笑着说：“这下子你也不用收她为妃了，还是乖乖跟我们过吧。”

我干咳一声，哭笑不得地看向她：“这话从何说起？”

书金屏微笑着别过头，不理我了。不一会儿，掖庭局大总管携带卷宗进来汇报，说起了更换宫女一事。我方才想起自登基以来，今年已经是第三个三年了，年末正是宫内人事大更新的时候。不过我很好奇到底有多少准备老死宫中的，便出声询问了一下。

大总管当即翻了一下卷宗，找出名单后汇报说：“目前宫龄超过三年的，宫内大约有五百余人，超过十年的有二百余人。”

我吓了一跳，居然有那么多人，便问他宫里人目前人数多少。大总管答道：“上上下下总共有两万人吧。”

我当即俯身低声问书金屏：“我说有必要那么多人吗？”

书金屏也低声答道：“这已经算精简的了，你不知道我这些年裁掉了多少人，整整三万。”

我耸耸肩，也不再说什么了，半晌才忽然想起来，问道：“那些在宫里呆了十年以上的人，是怎么回事？”

大总管答道：“回陛下，大多数人不外乎家人不在无依无靠；也有想多挣几个银子衣锦还乡的，故而就留在宫中了。”

“老了怎么办？”

大总管道：“这倒不用陛下费心，臣到时候会安排人到公侯贵族、各位大臣的家里做管家等职务，这都是惯例了。每到宫里换人的时候，那些王侯贵族、高官大人们都会争抢着要人呢。”

我于是放心地走了，反正都有一套完整的制度在那里摆着了，以后就不关我的事了。不过事后听书金屏说，这次虽然有换血，可招进宫里的宫女定额比起去年又减少了一半。再结合重新整合的制度，如此下去不出几年，宫廷人员冗繁的弊病便会根治。

又数月，是夏秋交接之时，秋狩和下元节都是热闹的节日，宫里人已经开始忙碌起来，随处都可见四处奔走的宫女和太监。成雍一如既往换上武装，英姿勃发，天天到校场演武，摩拳擦掌准备在秋狩大出风头。其他的几个儿子都年幼，还不足以和哥哥比肩，只好呆在宫里习文习武。

秋狩历来禁止女性参加，像高祖那样带着妃子跟游玩似的参与秋狩的例子还是很少见的。至少我年年都是独自前往皇家猎苑，后来成雍成为皇储后，方才不那么显得孤单。

只要在秋狩上能够表现抢眼，我便可以根据惯例当场封赏，包括实职武官，御林军和御前侍卫等热门职务，可谓鱼化金鳞的龙门。各方人马于是年年暗中角劲，我也借机从中选拔寒门人士充盈武将队伍，或者借势调整门阀在军中的势力分布。

成雍每次参加秋狩经常一马当先冲在前头，和将士们混在一块驰骋猎场，只有秋狩结束后回去才跟我讨论朝廷形势，这一年也不例外。秋狩结束后，我便问他可愿意从这些武将的门第中选出太子妃，成雍想了想微微摇头道：“儿臣再看看吧。”

“唉，你马上就是弱冠之年了，再不娶妻，一旦有个万一——”我忽然想起这有些像在咒人，干咳了几声道：“总之快点挑吧，我看柳家和谢家的女儿都不错。”

成雍对我的失言不以为意，答道：“儿臣再考虑考虑。这事，我已经拜托柳园帮我留意了。”

我还真有些意外，看来成雍却是是把柳园当成未婚妻或者情人以外的对象了，不知是朋友成分多一些还是兄妹情谊多一些。

成雍笑道：“我有些时候会和她聊些成珠的事。”

我无言地点头，再没说什么。

回到太一宫，芳柳迎了上来，笑着为我接风洗尘。我换下衣服，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发呆了一会儿，想起今年宫人换血的事，便问芳柳当真没有出宫的意愿吗？芳柳摇头道：“我这么大了，还能嫁人嘛？还不如多在宫里干一些日子，攒足了银两回家养老。还是说三郎嫌我老了？”

“哪儿的话，只是觉得过意不去罢了。”

“那就多发给我薪水呗。”芳柳一面笑，一面说道：“不过有件事得跟三郎说。最近双仪宫有些不对劲，大约是两日前，贵妃就再也没离开双仪宫一步，下人也不太寻常。今儿早上皇后发觉不对劲，便去双仪宫了，到现在也还没出来呢。”

我一愣，当即惊慌起来，生怕文晴湖有何不测，翻身而起下了床，穿上外衣拔腿就要去双仪宫。芳柳急忙追了上来，又道：“三郎，先招人过来问问情况也好啊。”

我一面走一面回头道：“我可等不及。”

才走到双仪宫前，便看到以女官潘筱为首的宫女和宦官都一副神色凝重的模样，心里一沉，便问道：“贵妃出事了？”

潘筱犹豫地看向文晴湖的寝殿，刚要出声，便有一道幼嫩的声音传来：“陛下，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请你过去。”

我回头一看，是一名十三四岁的小宫女，正战战兢兢地望着我，又说：“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希望陛下不要耽搁。”我愣了一愣，不暇细想，便推门进入，瞥到小宫女并未跟随，不禁心下有些诧异，拐过门洞掀开珠帘，看到眼前的光景，愣住了。

文晴湖和书金屏正坐在桌前静静相对，桌子的另一侧则站着一名陌生的女官，猛看起来三人相处得颇为和谐，可是我马上便明显感到一种紧绷的空气正在三人中间流转。我目不转睛注视着女官，疑惑无比，我常来双仪宫，并未见过有这样的一个人在，为何此时她会如此突兀地出现在这里？难道这个人是害得文晴湖和书金屏无法离开双仪宫的罪魁祸首？她的目的是什么？

“你是什么人？”我一面说，一面向三人所在的地方走去。

“站住。”女官显然等待我已久，扬声道：“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如今是我的人质了，只要你动一动，她们的脖子上便会多一道伤痕，要是不小心碰到致命的地方，可莫怪我。”

我不禁慌乱起来，又恨起来，咬牙道：“你——”

女官冷笑一声道：“你该不是想说我们无冤无仇的吧？”

我被抢了台词，不禁愣了一愣，迟疑地打量那位女官道：“我们见过面？”

书金屏和文晴湖望着我，一语不发，虽然紧张，却浑不似处在生死关头的境地，倒像是身在局外一样看着我和女官的互动。我虽然觉得她们镇定得过头，可也不在意，本来都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人物，何况她们这么镇静反而给了我一颗安心丸，不再那么慌乱了。

女官恨声道：“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当年奸污了我那身怀六甲的姐姐，打死了我的老父，害得我的娘亲重病不起——这些血债，别以为你放过我一马便能偿清！上次我没能杀了你，这次——”

我恍然记起当年的确有一位刺客刺杀我未遂，因为我的好心而被放走了。当时我不也心知她还会回来报仇么，也因此才会跟元开泰习武日日防备。可这么多年她都未出现，我也当了皇帝，宫禁森严，便想她可能已经放弃了，没想到这会儿却又出现在我的面前。再打量女官，确然和当年容貌有八九分相似。

“你是怎么进宫的？”

选秀的年龄上下是十二岁至十六岁，再往上是不可能收纳进宫的，除非是明确指定的人。可指定的对象只能是门阀世家的绣女，她们是会成为皇帝妃子的候选人，才有此特权。其余人便只能按照规定参加选拔。可是刺客当年刺杀我的时候，最少也满十六岁了，再考虑到我入宫的时间的话，无论如何是不可能遵循正常途径进宫的。

“燕王安排我进来的。”

我又愣了一下，随即又惊又怒又悲，燕王早就想杀我？居然借刀杀人。正恼火间，我瞥到书金屏和文晴湖若有所思的表情，猛的想起来，为什么当年燕王在世的时候，女官没有动手呢？忍了这么多年，事到如今才发难？

“我也不和你废话。”女官亮出了手中的匕首道：“这是燕王送给我的名器‘鸳鸯’，削铁如泥，用来刺杀是最好不过了。我想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的脖子不会比刀剑还结实吧。”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又急又怒，只听女官又说道：“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第一个，你自裁，可以保住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的命。”

我犹豫了起来，要我自杀？别说自杀了，光是一想到死，我便会头晕眼花，心里没着没落的，脚下简直像踩在棉花上随时都会跌下去。

女官对我的反应一点都不意外，继续冷酷地说道：“第二个，你可以活着，但是我要取走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的命！”

我惊愕不已，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女官并没有给我发呆和装傻的时间，再次重复了一遍她刚才的话。我定了定神，却再度陷入了六神无主心慌意乱的凄惨境地，最后只知道要找能为我解决任何一切问题的两个人。可是她们如今也无法提供任何帮助，因为她们已经处在女官的死亡威胁下。

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可以通过无声的交流寻找办法的，于是当即抬头想要找文晴湖，可是大脑又混乱起来，并告诉我：不不不不不对，应该先找书金屏。身体的本能是想要看向文晴湖所在的右侧，可是混乱的理智却告诉我赶紧看向左侧，一时间我的眼前居然晕眩起来，只好急忙捂住眼睛令自己冷静下来，方才慢慢拿下手，恨恨瞪了女官一眼后，方才看向书金屏。

书金屏正默默地注视着我，平静的目光里居然没有任何东西。不，是我无法读出里面究竟承载了什么样的思绪。无可奈何之下，我又向右侧望去，文晴湖露出了觉悟的笑容，像是在看着自己所宠溺的孩子一样。这笑容令我一刹那间感到悲伤像海潮一样弥漫过来。

她们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取我的命吗？我一瞬间明白了她们的想法，眼泪涌了上来，不行，一定要想办法让我们活下来。

我苦思冥想，又害怕女官不耐烦，战战兢兢惊惶不已，可是我安逸惯了，一想到死亡，就没法正常思考。虽然早就知道了，可我现在还是不得不承认，我确实非常怕死。现在的我就像走在钢丝上，不想看见下面则是看不见底的深渊，却又忍不住向下望去——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到能自然地令极度警惕的女官离开书金屏和文晴湖的方法，我终于流下了眼泪，颤声道：“我愿意自裁。”

女官微微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随即又换上了倔强的神色，将鸳鸯匕首中的一把扔在我的脚下，说道：“你最好别轻举妄动，我在眨眼的时间里杀死两个人是不成问题的。”

我捡起匕首，点了点头，犹豫起来，到底要不要突然发难，抓住一瞬间的机会扑过去并缠住女官寻求一线生机呢？我虽然有时常练习打拳，可毕竟不是正经军人，无论反应还是动作恐怕不比常年伺机报仇的女官快，而且迄今为止她们都不曾动过哪怕一只手指，恐怕是被下了药，万一发难不成，反而激怒了女官，害得书金屏和文晴湖遭受牵连就得不偿失了。

“你在磨蹭什么？”

被女官这么一喝问，我差点没握住匕首，小心翼翼抬起头看向她道：“我……怕死……”

女官错愕了一下，随即冷笑了起来：“你倒坦白。鸳鸯极其锋利，只要在脖子上划一下，你马上就会因为失血过多倒下了。”

我张了张嘴，道：“不行……我没有信心自杀……你过来帮我上路吧。”

女官一动不动：“那可不行，谁知道你会不会耍花样。”

我无可奈何，微微垂下了头，再度举起匕首，再不迟疑，将之射了出去。同时，身子也动了起来，迅猛扑向女官。

“找死！”女官叱喝一声，空着的手堪堪夹住了匕首的刀锋。

然而此时我已经来到她的面前，踢翻了桌子，并一拳重重打击过去。女官闪避不及，只得后退。趁此机会，我急忙两手一伸，将文晴湖和书金屏拉进怀里，后退数步。随着木桌的卡啦破碎声，瓷器的哗啦碎裂声接二连三响起又消失，等到碎片尽数落在地上的时候，我和女官已经面对面相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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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女官瞪着我，扬声道：“你手里带着两人，可杀不过我！”

“哗”一声，侧殿的大门突然打开，一名宫女惊慌地探看里面。我和女官同时紧张地看向大门，宫女愣了一愣，后退几步，随即转身跑了出去，呼喊的声音渐渐远去：“来人啊！来人啊！”

我小心盯着女官：“我说，你不会连个同党也没有吧？”

女官面色白了白，咬紧银牙道：“不需要！”

我低声道：“你们忍着点。”说着，放开了手，“咚”的一声，书金屏和文晴湖当即倒在地上，也不知道有没有摔疼。可我已经顾不上了，猛冲了上去：“要报仇的话，何不直接动手！”

“正有此意！”女官一招白鹤亮翅，双手挥动匕首迎击上来。

转眼间，我已经和她对了三招，渐渐落于下风。我一面拼命和她缠斗，一面讽刺道：“你越发退步了。以前还敢亲自动手，现在却只会挟持弱女子来要挟我了。”

女官勃然大怒，手上狠辣了几分，连刺我几下，恨道：“你懂什么！”

我忍着疼痛，也顾不上咕咕流出的鲜血，拼命抓住女官的两只手腕。女官轻易挣脱了我的纠缠，将我一脚踢飞，转身向书金屏和文晴湖所在的地方走去。我大惊，来不及站起，便伸手抓住女官的脚踝。女官回头，冷冷地看向我，问道：“你想要谁陪你下地狱呢？”说着，又将我踢飞了。

我被摔得头晕眼花，不分东西，半晌才爬了起来：“下地狱的只能是宗旭恒吧。”等到我清醒过来，女官已经站在努力坐起的书金屏和文晴湖中间。我再度魂飞魄散，颤声道：“你要做什么？”

“你说呢？”

我又惊又急，吼道：“够了，你不是来找我报仇的吗？怎么总是找她们的麻烦！”

女官熟练地玩弄着匕首，随着刀锋的一次又一次变幻，我的心脏就一次又一次揪紧，生怕她一个失手，匕首落下伤了文晴湖和书金屏。

书金屏先前一直抿着嘴，这时终于出声道：“玩弄夫君很好玩吗？”

女官低头看向她，忽然微笑道：“皇后娘娘，你有尝过失去所有亲人的滋味吗？我的姐姐，身怀六甲，被玩弄污辱致死，爹爹和姐夫只是上门哀求要回姐姐的遗体，却被活活打死了，我的娘受到惊吓后重病不起，一直撑到我回来，才走了。这份痛，这份恨，你要我如何发泄呢？”

文晴湖抬起头，道：“你若要杀死夫君的话，请连我也一并杀死。但是，无论如何你不能伤害皇后，这个国家还需要她。”

书金屏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文晴湖，什么话也没说。女官有些意外地转头看向她：“贵妃娘娘，你不为他求情吗？你之前不是一直为他说情吗？为何——”

她尚未说完，一队御前侍卫已经冲了进来，众人不禁怔了一怔。女官下意识摆好姿势，我本正踉踉跄跄向她走去，见此机会，便猛的扑了过去，狠狠将她撞在墙上。女官猝不及防，反手将匕首高高举了起来。

我知道她要刺我，却已经无法移开身子，只知道死死抓住女官的另一只手，御前侍卫也投鼠忌器无法出击，忽然背后一沉，紧接着众人惊呼：“皇后娘娘！”

女官也愣了一愣，我转头一看，大吃一惊，书金屏已经伏在我的身上，背后正插着女官的那只锋利的匕首。我怒不可遏，转回头，女官显然也没想到会伤到别人，发着呆，任由我紧紧掐住她的脖子。

“快叫御医！”文晴湖的声音响起，“快来人，将皇后扶起来！注意不要动到伤口。”

“混蛋！你这样子和宗旭恒有什么区别！为了一己之欲，将无辜的人杀死，你和宗旭恒都一样是垃圾！”我流下了眼泪，哽咽着说道：“只不过宗旭恒是为了发泄淫欲，而你是为了发泄仇恨！”

女官冷冷地注视着我，我回头看了一眼被宫女扶起的书金屏，再看向女官，咬牙切齿道：“如果皇后有个万一，你也别想我会放过你！”

不知道为什么，女官却再也没有任何动作，任由禁军带走。数个女御医匆匆赶到，开始和宫女一起为书金屏褪下衣物，清洗并包扎伤口。文晴湖只是身体酸软无力，并无其他大碍，在下人的帮助下坐在躺椅上休息。

“皇后怎么样了？”

一名御医急忙回答：“回陛下，伤口挺深，不过并未伤及要害，只要及时处理，一个月后就可以恢复如初。只是这伤疤免不了要留下了。”

我听到书金屏没大碍，松了一口气，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待我清醒后，身上已经包扎完毕，也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只是一坐起来腹部就抽痛抽痛的。多年前的记忆忽然复苏了，当年被女官刺伤的地方不也在同样的地方吗？这女官刺什么地方不好，偏偏就爱刺人家的腹部，害得我越发痛上加痛了。

芳柳看我醒来了，便喂我喝水，又叫人去告诉文晴湖。我问书金屏怎么样了，芳柳回答说：“皇后娘娘的伤势比你轻多了，麻药的药效也早已过了，现在正在休息呢。白太医也检查过了，刀上没有毒，你和皇后娘娘身上的只是单纯的刀伤。”

看我稍稍解了渴，芳柳又哄我喝下又苦又臭的药汤。正当我苦着脸喝药汤的时候，文晴湖终于过来，坐在床榻上，注视着我。芳柳当即率人退了下去，只留下我们二人。

我握住文晴湖的手，有些后怕地说道：“你不该说那样的话的。”

文晴湖静静微笑了：“傻瓜，我说过的吧，我不能失去你。要是你不在了，我怎么办？”

“我——没法想象你会死……”我将自己的脸埋进文晴湖的手里，哽咽着说道：“不，应该是我没法想象失去你的日子……”

“我也是。”文晴湖也眼含热泪，低声道：“若没有你，我便再也没有办法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独自面对金屏妹妹了……”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我再也听不清楚了。

“对了，那个女官对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跟我说旦永以前做的事，不过我知道那都不是你做的。我有跟她说起你的事情，不过她口头上一直否认。”文晴湖沉吟了一会儿，道：“不过据我观察，她在找我之前，心里早就动摇了吧。只是仇恨不是那么容易消解的，我深深明白这一点，所以她依旧坚持找你报仇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发难。”

“也有你没法知道的事情啊？”

文晴湖轻轻笑了一声，又道：“我又不是神明，哪能事事都知道呢？我还有些地方不了解，自然没法知道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找你麻烦。”

“那为什么她突然不杀我了？”

“或许她本来就没有杀你的意思，倒不如说她——”文晴湖犹豫了一下，道：“可能是来求死的。”

“把我刺成这样？”我不满地低头看腹部上的密密麻麻包裹的纱布。

“可都避过了致命的要害啊。”

“给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我沉思了一会儿，还是好奇地问道：“你说她当年为什么没有刺杀我呢？”

文晴湖想了想道：“她并没有说。”又按住我的手道：“我现在没有事，倒是金屏妹妹为你受了伤——”

对上她的目光，我点点头：“我等会儿去看她。”说完，我又捂着腹部愁眉苦脸起来，“我昏睡的这段时间，不知都谁来了？”

文晴湖笑了笑道：“母后，成雍、柳园都来了。其他的妃子，因为母后的命令还没能来得及看望你。这会儿听你醒了，说不定就会过来了。”

“我该等她们还是先去看书金屏？”

“先去看金屏妹妹吧。”文晴湖站了起来，离开了。

我想了想，急忙下了床。芳柳正好进来，看到我一面咬着牙一面找外衣，急忙小跑过来，一面埋怨我过于随便不知爱惜自己的身体，一面叫人拿来外衣为我穿上了，然后又说：“三郎这是要去昭阳宫吧？”

我点头，她又道：“三郎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我思忖了一会儿说：“说不定才去了一会儿又被赶回来了。你看我伤势有多严重。”

芳柳笑了起来，又黯然道：“要是当年三郎没有放走她的话，也不会有今天的这种事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进入昭阳宫寝殿，我便看到书金屏斜躺在躺椅上，避开了受伤的地方，正在闭目养神。听到响动声，她睁开眼睛，一看是我，便皱起眉头道：“你的伤比我还严重，跑来做什么？”

“我印象中没看到你受过伤，有些担心——”我拉过凳子坐在她的前面，道：“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刀呢？我经常挨刀，不会那么容易死掉的。”

书金屏淡然回答道：“你保证当时一定不会死？”

我一时无言以对。

“你若不在了，姐姐怎么办？她都说那样的话了。”书金屏顿了顿，却像是在思考什么，没有继续下去。

可是你不能走啊，要是没了你，天下会大乱的。我本想说这句话，可又感觉不对，半晌才道：“我差点就失去你们了。要是像芳柳说的那样，我当年没有放走她就好了，也不会有今天的这种事情了。”

书金屏方才看向我，声音也温和了许多，说：“你说什么呢。你当时若让那刺客死于非命，做了有违良心的事情，一定不会成为现在的你了。”

“为什么这样说？”

“你就不怕有人背后嚼你的舌头？”

“以前有过这样的事吗？”我大吃一惊，惊疑起来，当年会有谁说我的坏话？

“没有，不如说因为你什么也没有做，就像白纸一样，所以再怎么厌恶以前的宗旭恒，也无法对现在的你有哪怕一丁点的指责，最多抱怨你什么也不懂。”说着，书金屏微微笑了起来，又说道：“可假如当年你没有放走刺客的话，我相信一定会有人心存不满。我和姐姐总有一天会看出来，那个时候，你觉得我们会愿意跟你过日子吗？”

我有些明白了，点点头。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便是这么一回事吧。”书金屏轻声感叹道：“正因为你心中没有芥蒂，所以你周围的人才会对你没有戒心。我想姐姐一定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才会——”

看到书金屏没有往下说，我便好奇地问道：“什么？”

书金屏微微笑了：“没什么，我现在还不想说这些。”

“那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书金屏有些奇怪地瞥了我一眼。

“下次别再提我挡刀了，我会吓坏的。我不值得你这么做。”我迟疑了一下，道：“我真的被你吓坏了，大家比起我，一定更不能失去你……”

“若是有人能替你挡刀的话，我不去挡也行。”书金屏别过头。

我感到她有些生气，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惶惶不安起来。本来是来看望慰问伤员的，结果却惹了人家一肚子的气，若叫文晴湖知道了，不知又要多烦恼了。半晌，我试探地将手放在书金屏的肩上，小声问道：“生气了？”

“没有。”

明明就是在生气，我暗自嘀咕，想了想又大着胆子问：“那女官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不用管她，那个人只会自灭吧。”

“……你也认为她是来求死的？”

“我刚才已经接到了报告，这人身患绝症，掖庭局的总管怕她牵连他人，打算将她遣返回乡，于是一时想不开来找你麻烦了。”

“就……就为这个？”

“是啊，很简单的理由吧？”

“那为什么当年没有对我动手呢？”

“这个你要自己问她了。”

“……等你气消了，我再走。”

书金屏白了我一眼，可终究还是架不住我的磨时间，不得不重新正面对我，叹气道：“我已经经不起折腾了，你还是赶紧回去吧，省得让我烦心。也亏姐姐能受得了你的孩子脾气，我真是服了你们了。”

我瞧着她，半晌没动嘴。妙喜端茶进来，便问我想说什么，书金屏直接打断道：“你还是别问了，反正都是叫人上火的话。”

我无辜地看着书金屏，可眼里明明白白传达出了讯息：你真了解我。书金屏也只是给我白眼，再不理我了。我笑着走开了。

翌日，我到天牢里去看女官，因为书金屏有事先吩咐不要当场击杀女官，所以她还得以存活至今。天牢里暗无天日，女官只是安静地在草席上打坐，果然心如槁木对外界无动于衷，看着我也没了仇恨，只是目光奇异地注视着我。我屏退众人后，她方才说：“你——果然不是宗旭恒。”

我点点头道：“是贵妃告诉你的？”

女官没有回答。

我也不生气，“我来这儿是想问你一个问题。”看到女官抬头，便继续说道：“当年燕王安排你进来后，为什么在那几年没有行动？”

女官脸上泛起了古怪的神色，半晌才道：“那是因为我无意中看到他和安乐公主的丑事的缘故。安乐公主自那以后就一直在追查我的身份。我那时候自然不能轻举妄动了，安乐公主知道我的武功流派，要是就此追查下去，我就算杀了你也无法全身而退。”

“燕王就没催你？”

“他何尝不想催我？”女官冷笑了一声道，“可是你，不，应该说皇后娘娘并没有给我们机会，警戒森严，闲杂人等，哪怕稍微面生一点也都无法靠近东宫。偏偏燕王只能将我安排入太一宫，根本无法进入东宫一步。而你又太听话，没有闲事就绝不在太一宫逗留，真不知道你这人还有没有一丁点的主见。结果莫名其妙就消耗了这么多年……”

“那你为什么后来不再动手了呢？”

“谁知道呢。”

“你现在还在恨我吗？”

“谁知道呢。”

看到女官已经意兴阑珊，再也不想理会外界的态度，我点点头，便不再问了。刺杀皇帝在任何时候都是头等重罪，我也没什么理由放走女官，便让她自生自灭了。翌日，大理寺的官员便报告说女官悬梁自尽，已经拟公文责罚看守的狱卒云云。我便叫人安葬女官，此后再也不去想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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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文和九年冬，书金屏的伤口慢慢好了，但是身子近来有些不适，比先前瘦了，据她说自感气短，总是浑身乏力，四肢关节有些发痛，不太想吃东西。这症状和成珠当初发病的时候很像，我有些慌乱，把太医们尽数叫来。太医们战战兢兢的轮流诊脉后，都说皇后外邪入侵，需要调理身子，壮阳驱邪。

我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便叫尚食局专门为皇后煎煮药汤和药膳，若有一定点的怠慢，即刻罚金，情节严重者罚金，杖刑十下并逐出宫。众人顿时忙乱，书金屏白了我一眼，嫌我太小题大作。若不是有成珠的例子在先，她一定会责备我太兴师动众。

新年的时候，书金屏感觉好了很多，可过了上元节，病情又反复起来，不但呼吸困难，还开始咳嗽了，幸好平时并不怎么咳嗽，只是偶尔才有。我便叫太医们过来，责备他们根本没治好皇后的病，赶紧重新诊脉开方。太医们有了上次的教训，都小心翼翼地为皇后诊脉，再度合计起来，墨迹了好半天才弄出四平八稳的药方来。

其中白姓的太医说：“陛下，我观皇后病症，怕是一时不察感染了外部的邪气，邪气潜伏体内滋养壮大后方才发作。这病需要常日调养，培养体内元气，方能祛除邪气。”

“不会像安平公主那样，才刚发病就走了吧？”

众多太医慌忙道：“不会，不会。”

看他们急得打保票，我也只好无奈地摇头道：“朕不是存心吓你们，只是害怕失去皇后。朕可受不了打击。”

太医们当即好言劝慰，慢慢退下了。我回想太医的话，有些纳闷，书金屏从哪儿感染的病呢？文晴湖忧心忡忡，迟疑了一会儿道：“怕不是那会儿替你挡了刀才惹的病吧，若真是那样的话，我可就真的对不起妹妹了。”

“别想太多，她的伤口都好了，怎么可能呢。”我急忙安慰文晴湖，“同样挨刀子的我怎么就没病呢？”

“也对。”文晴湖略微颔首，望向西面的昭阳宫，眉头并没有为之舒展开来，像是心中依旧藏有无限心事。半晌我才听她说道：“金屏妹妹能早日好起来，我就放心了。”

自那以后，书金屏的病情总有反复，有十天半个月的平静日子，也有一连两三个月的发病，而且越来越严重，不仅仅呼吸困难起来，还经常咳喘，咳出浓痰，总是心慌。虽然如此，她依旧勉力起身敦促我批折子。我心疼她，便不来昭阳宫批折子了，只在上书房处理公务。书金屏知我好意，便也不勉强，只每天问我可有要事，不准瞒着她。我每次都说好好好，私底下还是瞒着了。

我又不放心，叫来妙喜，叫她看紧点下辖的宫女、宦官们，不准给书金屏透漏一丁点的消息，免得她操心，病上加病。妙喜也知道情况严重，不敢嬉笑，面色严肃地答应了。又叫诸位大臣不准向书金屏上书或者商议事务，一经发现，立刻薪俸减半。

时任吏部尚书的焦永轩一日前来奏议，看我烦心，便随口问道：“皇后娘娘的病情又严重了？”

我叹了口气道：“这些日子还好，太医都说不能叫她耗心，所以我一直没让她插手政务。可是她的病情老也不见好，朕这心烦意乱，总觉得难以静下心来批折子。焦卿家，这政务，你就多担待些，先别找朕的麻烦了。”

焦永轩当即称是，又道：“皇后这一病，我们这也有些慌乱，生怕陛下无心朝政。既然陛下难以静心，不妨叫来三省长官交代一番，暂且叫他们担待些政务，有紧要事再来奏报。若陛下许可的话，还可以叫太子帮忙。”

“此计甚好。”我点头，当即命李恩仲叫人。紧接着我又招来成雍，跟他交代一些政务。成雍也不意外，只是拱了拱手，眉宇间略有些忧心，即使如此还是什么也没说。我有些歉疚，说了一些宽心话，便再也无言。

暂时卸下繁忙的政务后，我便日日探望昭阳宫，又怕人多眼杂，妨碍书金屏的养病，便下令禁止贵妃一下的妃嫔、王侯夫人前来视探，还请柳园尽量拖住皇太后，只让文晴湖可以随意出入昭阳宫。文晴湖觉得不妥，便让我稍微放宽，让谢婕妤、虞婕妤等地位稍尊的妃子在书金屏病情缓和的日子里可以前来探望。

一日中午，我来到昭阳宫，正好撞见文晴湖从里面出来，有些惊讶，问道：“这天还很早，晴湖怎么不多陪陪金屏呢？”

文晴湖静静地微笑回答道：“那也不能老是坐着啊，不是有夫君陪着么。你不知道，刚才金屏妹妹坚持要和我下棋，我不知有多辛苦才推脱掉呢。”

我讶道：“下棋？她还有这个力气吗？”

文晴湖不方便在众人面前捏我的鼻子，只好飞白了我一眼，低声道：“怎么能说得跟重病之人一样呢。”随即又叹了口气，却再也没说什么，只轻轻转移话题道：“夫君就多哄哄金屏妹妹吧，我改日再来就是了。”说罢，她便慢慢走去了。

我则进入昭阳宫，看到书金屏正在咳嗽，有些心疼，便要靠过去坐。书金屏咳嗽了一会儿，看我坐得这么近，便说：“别靠得这么近，小心染病。”

“我身子好着呢，不打紧的。”

书金屏躺了回去，叹了口气道：“也不知这病什么时候才好。总觉得再也没法和姐姐下一盘棋了。”

“晴湖刚才正好跟我说来着。金屏不正在生病呢嘛，就别闹孩子脾气了。”我苦笑起来，哄道，“等你病好了，再和她下一盘就是了。她要若不答应，我替你求一个。”

“是么？”书金屏微微笑了，“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是我亲口说的。”

转眼便是盛夏，人们体内普遍阳气旺盛，书金屏也便好过了许多，太医赶紧调整药方，希望能以阳克寒达到标本兼治的效果。虽然有时候还是心慌气短胸闷，咳喘、咳嗽却是轻了许多，几乎不曾发病。

书金屏叫我将近日的折子拿过去给她看，我推脱了几日，眼看实在无法推辞，才勉强将比较重要的折子交给她。书金屏一面阅览一面皱起了眉头，道：“白州、苜州、邺州三地出现涝灾，就拨这般多的银两？为何不叫附近的州府拨款救济？”

我顿时低下头道：“附近六州先前曾经拨款过去，可是这三州的刺史先前办事不力，将灾民轰至临近州府，惹得民怨沸腾，也和附近州府交恶。所以临近州府都罢工了，我这会儿已经撤下三州刺史，叫人押解救灾的银两过去了。”

“我生病一事已经传到宫外了？”

“可能吧……”

书金屏的目光冷了下来，道：“是么，看我病了，便都敢大着胆子欺负你了么？”我默然，又听她问成雍的处置办法，我方才慌张道：“成雍的太过激进了，我没敢采用。”

“成雍说什么了？”

“成雍希望能派人将三州刺史斩首示众，震慑临近州府上下地方官员，以此安抚民心，顺便调动三州的府兵镇压乱民——我觉得太急躁了，就说了他两句。”

书金屏无奈一笑道：“成雍虽然跟我，可到底性子急了点，完全没有继承你的温吞样子呢。怕是被你那窝囊的个性惹急了。不过你做得对，得叫成雍冷静一下。”说着，她沉思起来。

又过了数日，我和往常一样跨过昭阳宫的大门，才刚走到侧殿的门前，便听到文晴湖的声音：“妹妹，你身子还未好，手谈一事还是暂且放一放。总不能为了一时的兴致害了身子吧？”

我拨开珠帘进去，看到文晴湖正按住书金屏的手，耐心地微笑着试图说服她。书金屏显然不以为然，看我来了，便笑道：“夫君来得正好，可别忘了当日的约定。”

我干咳了几声，道：“可我答应的是等你病好——”话还未说完，便看见书金屏直直投过来的目光，里面竟隐隐有些祈求，就像是再说这次不下棋，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一时间走了神，不由得答应了，等我回过神来，文晴湖已经哭笑不得，白了我一眼，叹道：“好吧，那就下一盘。只是可要速战速决了，总不能本末倒置，为打发闲暇的小玩意儿劳心费神吧。”

书金屏只是笑着听文晴湖叮嘱，一再保证不会思考超过半柱香的时间，终于如愿以偿。待到妙喜放好棋盘，端来两碗黑白子，文晴湖本要取白子，书金屏却道：“且慢，请姐姐先下吧。妹妹另有不情之请，姐姐可否先下三子呢？”

文晴湖抬眼静静注视着书金屏，也没有推辞，便拈了黑子各落在在九星中的右上角、右边和右下角上，起步极为中规中矩。书金屏当真照先前约定没有多想，拈起白子边下在九星的另一处。两人就这么手谈起来，节奏错落有致，落子声音极为悦耳，也赏心悦目。我暗自为这盘棋散发出的惊人美丽感到吃惊，却又无暇想到其他，只是紧张地观看到她们的棋局渐渐胶着起来。

棋局过半，黑白子交错，就像漩涡一样不断吸引其余的黑白子，局势错综复杂起来。这下连文晴湖也无法速战速决了，偏偏书金屏又极为认真，没有给她敷衍的空间，只好聚精会神，见招拆招。书金屏明明不能过于劳费心神，此时却又不知不觉忘记了先前的允诺，只是凝神苦思，落子也越发慎重了。我此时忘了提醒书金屏不可过于耗费心力，只是目不转睛盯着她们下棋，生怕不小心打扰了她们的思路。

待到日过中天，书金屏方才放下白子，静静注视着棋盘，落寞地笑了：“到底是姐姐。”

文晴湖静静笑道：“你在说什么呢，这盘棋不是妹妹赢了吗？妹妹可是让了我三子。”

“不……我并未让……”书金屏摇头，站了起来，却好像眩晕了一般，身子几乎要倾倒下去。我急忙扶住她，并送回床榻上。

待到书金屏入睡，我才小心地问文晴湖：“到底谁赢了？”

文晴湖默然，始终没有回答。

自那以后，书金屏的病情一日接一日加重起来，待到中秋时分便已经缠绵床榻，再也无法起身了。文晴湖为此极为自责，若坚持不和她下那一盘棋，书金屏也不会病重至此。我急忙安慰她道：“怎么可能因为一盘棋就害得金屏病重起来呢？这分明是御医办事不力！”

文晴湖摇头道：“那是因为金屏妹妹有心病啊，偏偏——”说着，她看向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半晌才续道：“事到如今，只能尽人力，听天命了。”

我心里一紧，连文晴湖也不看好书金屏的病情吗？越想就越是慌，咬咬牙，既然连宫里的太医们都力不能逮，便叫天下英才前来为皇后治病！我已经失去了成珠，再不能失去书金屏了。于是我便发诏告示天下，重金悬赏，凡是自信能妙手回春的便前来一展才华，凡是欺世盗名骗取荣华富贵的当即推出去斩首示众。

听闻书金屏病重，如今已经七十多岁高龄的袭国公当即进宫向我表示希望能经常来看皇后。我看他年纪不小，怕又平白叫书金屏多添一道烦心事，便劝他道：“国丈，你也不小了，万一不慎染上病了可怎么办？”

袭国公叹道：“可我心疼女儿，生怕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我不禁气结，又哭笑不得起来，急道：“国丈怎么能这么说呢？朕只要能有一份力都要投进去，务必使皇后好起来！国丈可千万别在这会儿说泄气话。”

袭国公瞪了我一眼道：“我当然知道这话不好，可——”忽然又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听天由命吧。”

给袭国公这么一说，我心里头越发堵得慌，闷闷地和他一同去往昭阳宫。书金屏今日病情不好不坏，正躺在床上咳嗽，看袭国公进来，便要做起来。袭国公急忙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前，叫女儿别勉强，若不是之前我有敲打一下，估计他没说几句话会儿就要老泪横流了。

书金屏强打精神和袭国公寒暄，安慰他道：“我近日觉得身子强了些，何况夫君已经遍请天下名医，女儿总会有好起来的一天的。倒是父亲，就别来得太频繁了，万一染上病就不好了。”

袭国公也只能强打精神，和书金屏互相勉励一时半刻后，方才告辞离去。

不久，我便收到书金屏的两位兄长的书信，要求请假回城看望妹妹。我问过书金屏后，便写信叫他们暂且等到年末。可是信发出去的时候，已经有人来报，两位大舅哥已经离开各自任职的白州和钦州，星夜连程向京城进发了。

一个月后，他们便来到京城，进宫求见。我想了想，方才告诉书金屏。书金屏微微有些恼怒，可也无奈，便叫他们进来了。探望毕，书澄便向我请求留在京城代替老父看顾妹妹。我苦恼得直跺脚，最后也只好答应了，可又不放心，便叮嘱他们道：“你们别太张扬，平白给皇后增添心事。”

“这个我们晓得。”他们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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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文和十年初冬，冬雪降下，太一宫一片银装素裹，书金屏的病又恶化了，每次咳嗽总能咳出血来，太医们在检查的时候甚至能听到她的体内发出的细微的声音，都说肺部气血不充，络虚不荣，怕是救不了了。我气得发疯，抓住领头的室太医的衣襟，怒问道：“当真不能救了？”

“人身和世间万物相应，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唯有顺应时节方能保得身体安康。皇后娘娘的病最是怕冷，没有阳气滋养，病情自然加重。只有待到春天，臣等才能顺应时机催生皇后娘娘体内的阳气，祛除病邪。”

我放下室太医的衣襟，沉声道：“照你这么说，皇后若不能度过冬天的话，就会、就会……”

室太医默默地拱了拱手。我垂下头，眼睛里再度酸涩起来，不由得暗自向老天祈祷，可要千万保佑书金屏熬过这个冬天。太医开出催生滋养阳气的辅助方子后，便小心地告退离开。我来回踱步，觉得甚为痛苦，如果不是在这里，而是在故乡的话，一定能治好书金屏的病吧。

我怕书金屏在里面等久了，产生疑心胡思乱想，只好强作欢颜进入寝殿，说些模棱两可的话。书金屏只是听着，什么也没有说。离开昭阳宫，我也没什么心思到处转，只是到福阳宫跟皇太后进行每日晨昏的定省后，便往含光殿走去。

迎面文晴湖走了过来，看她前往的方向，应该也是准备去福阳宫向皇太后请安的。我驻足等她过来，说起书金屏的病情。文晴湖听罢，安静了一会儿，沉重地说道：“夫君多陪陪她吧，这恐怕是最后一个冬天了。”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我忍着泪，点了点头。自那以后便每日都去昭阳宫，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书金屏只是安静地咳嗽，很少说话，也不勉强我去处理政务。看她如此安静，我便知道她心里也已经有数了。

某一日，外面又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宫外的枯树积累了一身的白雪，树枝不堪重荷沉沉欲折。下了一上午的雪后，厚重的云彩便渐渐被撕裂开来，露出了蓝色的薄空，金白的阳光洒了进来，照亮了昭阳宫。

妙喜从尚食局端来药汤，在为书金屏勺汤的时候又叽叽喳喳说起外面的景色，说一树的琼花玉片，就像是白色的杏花树，风吹起的银色雪花，就像在春风中舞动的杏花花瓣。书金屏微微笑了，回头对我说：“我倒是想起了十几年前的春天的晚上，我和妙喜在中庭里赏月，院子里有一棵老杏花树，开得非常茂盛，非常的美丽。”

“那天的你也非常的美丽。”

书金屏的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个微小的弧度，“那时你对我却是战战兢兢的，看见我就想绕道走吧。”

我有点尴尬，只好嘿嘿傻笑一带而过：“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从来都没心没肺的，自然不记得了。”

“那你什么都记得？”

书金屏神色复杂地笑了：“当然，我从小就过目不忘，哪怕是丁点大的芝麻小事，只要我愿意，也会记起来。”

我当即抬起头，想了想，问道：“那你都记得什么呢？”

书金屏转头望向透过纸窗的阳光，出神了。我没敢催她，便也陪着她注视宫内的光影发呆。宫里人保持着肃静，连一向活泼的妙喜也站得远远的也发起呆来，光便在时间流逝中慢慢移动了脚步，我忽然心有所感，转过头看向书金屏，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在注视着我。

书金屏的面庞比先前消瘦了不少，已经不复当年的端丽无双，即使如此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如昔，直直地看向我的眼睛，半晌才说道：“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突然闯了进来，愣头愣脑的自报家门，我连理睬你一眼都不愿意，当即别过头继续喂姐姐吃饭了。”

“嗯。”我一想起来也不好意思。

“然后你就将姐姐带走了。”我没好意思接话，当时只想着抱文晴湖回赋尺楼治病，完全把书金屏和妙喜抛在一边了。书金屏倒是很自然地笑了笑道：“若不是姐姐，我可能会一直呆在小院子里，父亲得知消息就会吵着要退婚接我回去，你们也当不了皇帝了，也不会有我们今天的日子了。”

我点点头，此话不假。书金屏之后久久没有说话，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了血。我慌忙叫人去太医院，又叫妙喜赶紧为书金屏喂药。宫内一片忙乱，就像刚才的寂静不过是虚假的幻象。

我想暂住昭阳宫，又怕别人多心，一时犹豫不定。文晴湖支持我的意愿，说：“金屏妹妹可是皇后啊，你对她有多少宠爱都不过分。我想不会有人敢对金屏妹妹和书家有所不满的。”于是我便暂时入住昭阳宫，经常陪书金屏。

听闻我搬入昭阳宫，皇太后招我过去，忧心忡忡地问起书金屏的病情后，说道：“我看皇后的病怕是治不了了，太医院都是干吃饭的，指望不上。皇儿不如问问老天的意思吧？”

我大为诧异，不叫御医多努把力，反而要求神问佛？皇太后便说道：“从来大病大灾只能用大喜事相冲，方保平安。我想不如叫成雍娶个太子妃冲冲喜，保不定能将邪气冲没呢？”

料不到皇太后是这个意思，我也知道她是好心，踌躇了一下道：“我问问成雍吧。”

成雍听说后，没有意见。我便问他可有中意的对象，成雍沉吟着道：“上将军柯大人有个孙女和柳园年纪相仿，容貌端庄，性情温顺，饱读诗书，通情达理，是个不错的人选。”

“你可见过她？”

“见过。”

“太子妃可是将来的皇后。”

“儿臣晓得。”

“对方有那个意思吗？”

成雍面色微红起来，“应该有。”

我便将此事跟书金屏和文晴湖说了，文晴湖没有意见，书金屏则犹豫了一下，“再缓缓也未尝不可。何必为我的病兴师动众的。”不过文晴湖劝说了一番话后，便欣然同意了。

看重量级的人物都同意了，我便问柯家订亲，又叫钦天监观察星象，选择上好大婚日子，定在来年元月初五。于是宫里宫外便为成雍的大婚开始忙碌起来。

将近新年的时候，书金屏的病情才稳定下来，只是形容比以前更加枯槁，四肢出现的紫绀颜色越来越深，有时候甚至会昏迷数个时辰，也越来越不想和别人说话，即使如此她还是流露出了强烈的想和我交流的愿望。

一日，外面天气不错，书金屏的神智很清醒，便叫我抱着她到窗边坐一坐，看看外面的晴雪景象。许久，她才说：“搬来昭阳宫是你的意思？”

“是。”我有些诧异，不明白为什么书金屏会问这样的问题。

“和姐姐商量过了吧。”

我一时无言以对，半晌才乖乖点头：“我怕给你添麻烦。”

“夫君真是听话呢，”书金屏脸上浮现出难以言说的笑容，好像是了然，又好像是溺爱，又好像是无奈，又好像是伤感，又或者兼而有之，“真的是太听话了。”

我惴惴不安起来，我做错了什么吗？可又不敢问，只好呆然地瞧着书金屏。

“以前燕王追求我的时候，我曾经犹豫不决，于是向姐姐请教。”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书金屏谈起当年的事，好奇万分，不自觉竖起耳朵倾听起来，“姐姐说，燕王是人中豪杰，雄才大略，志向高远，又深得先帝欢心，是最有可能问鼎天下的英雄。但是，他不是我的良伴。”

“因为燕王太过风流？”

“不是，那会儿我和姐姐哪儿知道他的这个缺点呢？要说的话，问题是出在我的身上。”

我诧异极了，只听书金屏慢慢说道：“燕王和我很相似，都因为自身比常人优秀百倍，因而极为自负，不会轻易听进他人的意见。如果我和燕王是君臣关系，若起了争执，我便会退让一步，燕王也会重视我的想法，而不至于伤了君臣情谊。可是我成为燕王的妻子的话，夫妻之间就少了顾忌，燕王怕是很难听得进我的话，如果他成为天子，就更容不得我在背后指手画脚了。我若是和姐姐一样的性子，自然能和燕王和平相处。可偏偏我是个要强的人，又年轻气盛，怎么可能容忍？自然不会和他有好结果了。”

我恍然大悟，难怪当年文晴湖只催我赶紧收了书金屏，却一字不提燕王，敢情是不看好书金屏和燕王的结合前途。外人称羡的郎才女貌，也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个中滋味吧。可我又有什么优点让文晴湖如此笃定书金屏一定会选择我？

书金屏看出我的疑问，说：“你和燕王恰好相反，是个没有主见的人，能听得进他人的意见，不会随便自作主张，能老老实实地照着别人的说法去做。比起燕王，这样的你更合适成为我的伴侣。姐姐便是以这一点说动我的。”

我的心情很复杂。

书金屏微笑了一下，又道：“我们并没有笑话你的意思。确实，你的优点在别人看来是一个很大的缺点，可在我和姐姐看来，却是一件好事呢。可是……”她转过头，望向空中的某处，近乎呢喃地说道：“我近几年对你的听话却有些怨恨呢。”

我立时如坐针毡，不明白自己又哪里错了，惹得书金屏这样生气。

“夫君一直以来最听谁的话呢？”

我愣了愣，不知如何回答。

“算你还有些良心。”书金屏将手放在我的手背上，做出要掐我的样子，许久却没有动作，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说道：“二十二年前的我做梦也绝不会想到我会这样在意你，这样在意自己在你心中的地位，而这都是你和姐姐害的。”

我反手将书金屏的手握住，却越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听她继续说。书金屏此时却陷入了沉思，仿佛在想该从何处说起。我心里越来越沉甸甸的，不祥的预感总在心尖上绕来绕去，不禁很想祈求书金屏不要再说下去了，又想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令得她怨恨起我来。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你的呢……我也说不清，不过第一次被夫君伤了心的事，我仍记得清清楚楚。燕王轻薄我的时候叫夫君撞见了，可是你当时并没有生气，我想你生性迟钝，如此反应也属正常。可是我很快就知道想错了，夫君压根不会为我和燕王的事生气，只会为燕王调戏姐姐的事而恼怒，流泪。那个时候我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难受，那个时候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也会为你的事感到心里受伤。”

“不……”不是的，我想要辩解，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来。

“我无论如何也难以相信，可是这的确是事实，何况在姐姐来之前，我都忍不住甩了你一个巴掌。再怎么自我辩解也是没用的，我也无法欺骗自己，我确实是这样的在意你。”书金屏将脸转向我，温和地问道：“我说这些话，夫君可有开心？”

我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可又觉得不对，急忙重新对上她的目光，郑重地回答：“嗯，非常高兴。高兴的有些不好意思。”

书金屏浅浅地笑了：“是吗？”

我急忙点头，攥住了她的手：“是的，我非常开心。”

书金屏却率先移开了目光，声音略有些低沉了：“夫君并不是我理想的郎君，那么我会在意你又是因为什么呢？夫君有想过吗？”

我摇摇头。

“夫君无论大事小事都必先问过我才做决定，无论好吃好穿的都必先让我享用才分给他人，无论何时何地都必定以我为首，总二十二年来一直如一日，从未曾改变，也未曾松懈。对了，夫君还经常以崇拜的目光望着我，也将女人一生所能得到的、得不到的最高的荣耀都给了我——如此说来，夫君是彻底满足了我的虚荣心呢。”

我默然。

“我对此是很清楚的，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姐姐的主意。可是，对着你的好，我又不是草木，孰能无情？于是我渐渐忘记你对我的好从一开始并非是出自你的本心，正因为忘却，在再度记起的时候，我的心就在刺痛，如鲠在喉。一直对我好的人实际上一直对姐姐死心塌地，丝毫不打折扣的执行姐姐的主意，一直未曾改变过。这样的落差，终于让我尝到自己如同在火上被煎熬的滋味。多么可笑，本来最不可能懂得嫉妒的我却还是尝到了嫉妒的滋味。”

“那个时候，我问自己，夫君对我可有一丝一毫的真心？夫君对我所做的一切可是发自真诚？这一切难道不是夫君听从姐姐的指使才有的作为？”

我终于忍不住了，出声辩解道：“不是的，我对你确然是出自真心——”

书金屏抬眼看向我，笑容有些凄然无奈：“可是夫君心实，无论做事，还是对人都很容易动真感情，哪怕对方是凤林、佳颜，香茗，关心，燕王，又或者是谢婕妤……你教我如何相信？”

“这、我——不一样的，不一样的，你和他们不一样的。”我有些发急了。

书金屏继续维持着那无奈的笑容，问道：“那么，我和姐姐可是一样？”

我迟疑了起来：“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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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你看，我和姐姐在你的心里果然是不一样的。”书金屏淡淡地说着，就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不知所措，不知道她为何会这样论断，心里有无数的话想要辩解，可又说不出来。

书金屏即使生了病，也依旧可以看透人心吧，此时她便用那双足以直视人心的眼睛望着我，平静地微笑着：“若是在姐姐的面前，你又怎会这样装傻？”

我难以否认自己确实有装傻的成分，只好默然无语。

书金屏乜视了我一眼，微笑一闪即逝，咳嗽了几下后继续说道，“你在我的面前，和在姐姐的面前，完全不一样。夫君，你无法否认这一点吧？你在我的面前一直都很规矩，甚少放肆；可在姐姐的面前马上就没了形象，又随意又自由，就像个无拘无束的孩子。只要一个眼神，只要一个小动作，你们便能心领神会，有时候又会说些奇怪的哑谜，就好像你们之间有着秘密似的，总会露出“只有我们才知道”的表情，每次见到，我都会自问，这会是我的错觉吗？”

书金屏又剧烈咳嗽起来，我急忙叫妙喜送上痰盂和温水，待她吐完血痰，喝下温水，平伏下来后，便对她说：“已经可以了，别再说了，你看，身子都快撑不住了。”

书金屏摇摇头，紧紧攥住我的衣袖，半晌才挤出话语一般说道：“不，现在不说的话，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我总是想和你说一说知心话，就像你和姐姐那样一般。难道说夫君连这样的机会也不愿意给我吗？”

我第一次看到书金屏露出近乎乞求的悲伤面容，心里一酸，几乎掉泪，于是沉重地点点头，半晌又道：“那也不能老是说难过的事，说些开心的事吧。你看，好不好？”

书金屏轻轻咳了几下，露出了又像是在恼恨又像是在自嘲的笑容：“那可都是你气我的呀。”说罢，又咳嗽了数下，让我将她抱得更紧。

我听到外面的风声更大了，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也能感到从窗缝穿透而来的冷气，便将书金屏抱回床上，为她盖上被被褥，里面已经预先用小暖炉烘热，又垂下了帘帐，仿佛隔开外界一般，只有我们两人独处。书金屏看着我做这一切，非常的安静，等到我坐好又老老实实拉起她的手后，方才说道：“我是这样的不甘心，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开你。姐姐怕是连这一点也算到了，即使知道你不小心露了真心，也不曾慌张，也不担心我会离你而去。”

我本想说不是的，文晴湖曾经为此事特地说了我一顿，可又想到，万一说了，岂不成了不打自招。随即又觉得不对，我确实对书金屏是真心的，虽然无法跟文晴湖相提并论，可也相差无几。但是若真是这样，我又该如何解释呢？

“姐姐这样冷静，倒叫我想了许多。仅仅是像现在这样慢慢想着，就越来越感到姐姐的可怕。姐姐从一开始就站在夫君的一边，做着和你一样的事情，处处以我为先，处处都让着我，多年来一直都是那样的谦逊谨慎，恭敬有礼，又不会因为过分的客气而和我疏远。所以，看到夫君是这样着紧姐姐，我心里虽然难受，虽然嫉妒，却始终无法恨起姐姐来。”

书金屏咳嗽起来，我急忙叫来一杯蜂蜜水，喂她喝下。书金屏润喉后，合眼喘息了一会儿后方才继续慢慢说道：“虽然我早就知道，可是只有到那一刻我才真正了解，姐姐是怎样的算计了我。姐姐当年嫁给夫君前，是这样要求你的：好处先给我，有事先找我商量，无论何时都以我为先，其次才轮到她。我说的对不对？”

我吓得全身都僵硬了起来，虽然知道不说话就相当于承认了，可面对如此憔悴的书金屏，又说不出哪怕是带着善意的谎言，只好继续一语不发。

书金屏也不生气，“姐姐列出来的要求，夫君你都一一做到了，二十二年来都一直未曾懈怠——这是值得你骄傲的事情。”说着，她清浅地微笑了起来，笑容却是那样的苦涩。“夫君之所以会这样对姐姐死心塌地，是因为姐姐对你是真正的好，好到自己愿意委曲求全，换来我对你的好。我若想要夫君的心，唯有做得比姐姐还要好，比任何人都要对你好才行。”

我终于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我不明白，这点小事不值得你想那样的长时间。想要别人对自己好，自己就要先对别人好，这难道不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吗？”

“你所说的确实是普遍通用的道理，可是要得到一个人的心的话，这道理却不见得好使唤。有些人呢，天生就是贱骨头，对自己好的人，往往不放在心上，对自己不好的人，说不定反而会喜欢起来呢。”

“啊啊，是有这种人。”

“但是夫君并不是这种人。夫君很容易走极端，对善待自己的人会笑，对欺压自己的人会以牙还牙。燕王、楚王、安乐公主……他们败亡后，就再也没有见到夫君提起他们了，而芳柳，王精铎等人迄今也好好的在你的庇护之下。自然对你最好的人是姐姐，而你也对姐姐最好。”

书金屏的最后一句话叫我不知道如何接话是好，只好闭上了嘴巴。书金屏咳嗽了起来，声音嘶哑，我便又叫来一杯温蜂蜜水，亲自喂她喝下了。书金屏喝完后，方才躺了回去，“要你这般对人好，不知要多对你好才能换来呢。”

不至于吧……我张了张嘴，想起除了书金屏和文晴湖外，好像还真没对别人做过这样的事情，就连母后也没这样的待遇，便只好继续当闷葫芦了。

“我已经记不清为你做了多少事情，就像是从一开始就这般对你好，若不是姐姐的存在时常提醒我的话，我一定会忘记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了吧。随着年岁的增长，我越来越不确定夫君对我的好是出自本心，还是姐姐的意愿。直到那一年，姐姐流产后，你和中书省、门下省的争执波及整个朝廷，惹得天下议论纷纷，那时候我再也难以按捺住疑心了。”

书金屏看向我，面色平静，可眼睛里却仿佛有着波涛：“夫君将我推到朝廷的面前，一方面促使朝廷势力整合，一方面要堵住言官们的嘴永绝后患，我也可以名正言顺帮你临政，然而这么大的举动，别人不知道，可你我心里都清楚，这都是为了保护姐姐和她还未出生的孩子。这也无可厚非，可是一想到夫君惹出这么大阵仗的事情，仅仅是为了保护姐姐，我就难以释怀。”

书金屏剧烈咳嗽了起来。我急忙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也在发苦，虽然有想过此举可能会伤了书金屏的心，可料不到她是这样难过，以至于再也难以藏在心里。

“夫君的动作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办事几乎无懈可击，事实上除了焦大人外，也没有人怀疑到夫君此举的真正目的。这一切让我不禁想到，夫君为什么这样毫无犹豫？百官向我朝贺，夫君也毫无芥蒂笑得那么开心，是啊，我也清楚知道夫君你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完全没有因为我夺去了你的天子威严而耿耿于怀，可是你笑得越是真诚，我就越是揪心，为了姐姐，你居然可以做到这样的地步——”书金屏蹙起眉，别过头，像是在忍着泪。

许久，我才听到她低声说：“夫君难得醉酒，我难以抵御诱惑，便试着问你一些问题。就算是醉了酒，夫君你也依然没有忘记姐姐的吩咐呢。我这根本是在自找罪受吧。”

我没敢问那一天晚上的事，实际上我也经常暗自琢磨，惴惴不安，不知道这究竟是梦，还是记忆。也曾经想过万一书金屏提起此事，我该如何应对，可是事到如今，我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书金屏深呼吸了几下，又咳嗽了起来，半晌才平复，略略喝了几口水润喉润肺后，又说：“自那以后，我便总是惦记着，如鲠在喉。”

我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可是第二天你早早就去双仪宫了，这又是为什么？”

书金屏安静了一会儿，方才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想看看姐姐是什么心思，又是什么心情。”

“那她是什么心思呢？”

“姐姐总是在微笑，总是那么谦逊。”

我默然无言。

“你进来后，也没有异常，姐姐也没有反应，这等默契，我自叹弗如。一时忍不住，就说了酸话，现在想来有些后悔呢，我怎么会那么冲动呢。”

“我不记得你有说不好的话。”

“姐姐可是听懂了，谁叫你这么没心没肺的。”书金屏轻叹一声，手放在我的脸上，试着掐了起来，半晌才将我的皮捏出一块来。我觉得挺疼，又不敢出声。

“那之后你又向我献殷勤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夫君怕是也记得那天晚上的事吧。”

我继续闷着不吭声，只是脸颊上更痛了。

“要是只这一次，倒也罢了……”书金屏又狠狠掐了我一次，方才放下了手，叹道：“童谣那件事，最担心的人不是我，而是姐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呢。之前我明的暗的试探她，都没看到她有这么不安过。”

我正在揉脸，听到书金屏如此说，不由得一愣，又听到她说：“难得看到姐姐和你这么坐立不安，我忍不住想吊吊你们的胃口。”

“可是你不是很爽快的答应我禁止宫里人传唱童谣？”

“你的请求，我怎么好拒绝？兴许是被姐姐传染了，总觉得不忍心拂了你的意愿。可是此事一旦闹大，能够压住场面的也只有我了。不出我所料，这一次你也很快就把我推了出去。”书金屏别过头。

我半晌才嗫嚅着接话：“可是主意不是我出的。”

“是，不是你出的。可是夫君就没想过这一切为何会如此的水到渠成吗？”我不禁一愣，虽然心里隐隐约约有些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总也说不出来。书金屏也知道我一向懵懂，不求甚解的毛病，并未让我细思，继续说道：“若不是夫君养成了处处以我为先的习惯，就算我的生辰在即，谅大臣们也想不起要借我的生辰转移百姓注意的主意来。平日不断积累有利于自己的条件，关键时刻借此疏导人心走向，这才是姐姐的高明之处。”

说着，书金屏再度看向我，叹道：“虽然姐姐所做的一切对我并没有什么损失，甚至为我送上了许多女人梦想中都无法触手可及的荣光。然而我依旧感到了一份苦涩。如果这一切并非姐姐的谋划，而是是你真心实意为我而作那该有多好啊。”

我默然无语，说起心意，敢说是十足十的，可论起动机，确实难以反驳，甚至连我也不清楚究竟有几分是听从文晴湖的意思故意卖力铺张，又有几分是真心想为书金屏筹办热闹的生日宴会的。可是就此保持沉默并不是件正确的事，至少我不想看书金屏悲苦的面容，万一任由她回想这些抑郁难过的事从而加重病情怎么办？于是我便对她说道：“哪怕目的是什么，可是这一切，我确实是真心实意为你而做的。除了你和晴湖，我从来没有那样对别人好过。”

书金屏不置可否，“你还记得那天我们假借天命伪造祥瑞，百官万民向我们下跪的时候，你说了什么话吗？”

我茫然地摇头，都过这么多年了，哪还可能记得呢。

“你说，这就是人心。”

我发愣了半晌，才小心问道：“我真的说过这句话？”

“你说过。夫君既然忘记，想来当年只是随口一说，可是我却难免不想多些。”

我心里抖了一抖，可又只能硬着头皮听下去。

“对夫君而言，我是否也和这些人一样，为假象所欺骗，并深信不疑呢？”

我当即如坐针毡，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并没有这么想。”

书金屏眨了眨眼，表示知道，转眼却又说道：“这可不好说，谁知道夫君内心深处又是怎样想的呢。就算夫君真是无心，可至少我在那时候已经为此深受煎熬。所以晚上我借着酒劲，试探你一番，想知道你的真心。”

虽说我并不怎么记得白天的事，可若是晚上的话，却是记得清清楚楚，为书金屏破天荒第一次明确希望我能留下来，也为书金屏难得一见的惊鸿照影眼波流转。可听到她这般说，不禁心惊，那夜我可有做错事？一想到这里，词语挤出得越发艰难：“你说……试探……我？”

书金屏合上眼睛，微微点头。

“那……结果……呢？”

书金屏沉默了许久，才道：“我很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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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那时候我是这样想的，夫君如果以姐姐为重的话，一定会处处按照她的意思去做。如果我开口留你，你必定会留下来。”

我心下一沉，书金屏说得没有错，如果她开口的话，我一定会遵循文晴湖的主意去行动的。可我没想到书金屏心里跟明镜一般，对此清楚得很——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可是我当真喝多了，居然糊涂起来，没有细想就开口叫住你。”

我转回目光。不解地看向书金屏。

“我之前有说过怕姐姐寂寞，让夫君你去双仪宫陪她的话吧，那是我在学姐姐。”

我越加诧异了，“可是你不是一直都对晴湖很好的吗，无论何时，你都是晴湖的好妹妹啊？”

书金屏涩然一笑，道：“以前或许是的，可是自从燕王一事后，我对姐姐的感情就有些变了。一想到姐姐数年来如一日对我的谦逊敬重，我便存了一股心思和气头，若姐姐对我这般好，那么我也同样的回报。何况，夫君会这样忠于姐姐，有一半是因为她一直都在委曲求全，却从来不曾表露过这样的心思，对我的好极为自然的缘故。我若只对夫君好，却疏远姐姐的话，我想在夫君接受我之前，会先疏远我的。我就不信，我和姐姐一般以退为进会换不来夫君的心。”

看到我双眉皱起，甚为难过的模样，书金屏默然了一会儿，叹道：“然而事到如今，连我也分不清，我到底是刻意对姐姐好，还是出自本心对姐姐好。想来夫君也和我一般情况吧。”

我默默点头，又问道：“那么你又为什么会后悔呢？”

“因为我后来想到，夫君是个心实的人，万一当真听了我的话去双仪宫呢？那时候，夫君到底是因为姐姐给的规定才听从我的话去双仪宫，还是单纯听我的话去双仪宫呢？又或者，夫君比起我，更担心姐姐的情绪，即使我开口挽留，也依然不改初衷呢？想来想去，无论夫君做出哪一个选择，最终答案只会指向姐姐。我给出的选择，从一开始就是错误，即使有多少分叉最后只是一条路而已。”

你想太多了，我本想这样说，可刚要出声的时候，却又糊涂起来，不知道如何像书金屏和文晴湖那样条分缕析地为她解释，何况书金屏的话听起来还挺有道理的，我也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

“到头来，夫君做出的选择最后也只会让我感到难堪而已。”书金屏转动眼珠，直视着我，“可是夫君的答案却和我最初的设想一模一样。你真是个……真是个单纯的笨蛋啊……结果我还是咎由自取，即使难受也无法说出口……”

书金屏已经别过头，没有让我看见她此时的表情，可是轻微抖动的肩膀却出卖了她此时的情绪。我横下心来，探身过去，将她的脸掰了过来，看到她的一双眼睛里已经蓄满了眼泪，随时都会溢出。我反而不知说什么好，要说对不起，还是要说她说错了？可是无论是道歉还是善意的谎言，我都说不出来。

书金屏闭上了眼睛：“我以前说过吧，夫君的温柔非常的笨拙。”

那个夜晚，和文晴湖一般眼里流转波光的书金屏，其实是在哭泣吗？但是我并没有看出来，是因为她一直都在忍耐着，不愿意向他人露出自己的软弱吧。

“你……是个骄傲的人呢。”

书金屏反倒微笑了，“那是自然。”

“说些开心的事吧，我不相信你对我，对晴湖只能回忆起这些令人难受的记忆。”

“那真是太难了。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是多高兴抑或多么悲伤的往事，我总能记起姐姐谦让的举动。”书金屏合上眼睛，叹息一般低低说道，“你看，十九年前北狄攻打京城的那会儿，我们去帮忙，自开战以来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个傍晚，你刚打完整整一天的仗，拖着卷了刃的剑走下城墙，看到我们的时候，都快要哭了出来。”

我也对此记得很清楚，一想起我当着众人的面抱住书金屏嚎啕大哭的糗状，脸上就微微发热起来。

“那时若不是姐姐离得比较远，你第一个抱住的恐怕不是我，而是姐姐吧。”

“是这样子吗？”

“不，就算姐姐离你比较近，她也会千方百计拉近你和我的距离。这是必然的。”

“再往前的时候，你被抓走生死未卜，还被先朝的平远侯拿住当做人质、挡箭牌。幸好夫君命大，得以死里逃生。我们去接你的时候，姐姐也是这样，故意落后几步。可是我看到了，现在也记得，你是先看了姐姐一眼后才抱的我。那时候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觉得被你抱住，很有些为难，哪有人在外人面前毫无顾忌地和妻子相亲的。现在……”

“就连你和我的姻缘，也是姐姐一手促成。若没有姐姐在旁推波助澜，我便不会和你圆房，不会这么尽心尽力扶持你完成帝业，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和你握着手说话了。”

“现在想来，有姐姐的主意和监督，有你的贯彻始终不打折扣的执行，我会栽在你和姐姐的手里，着实不冤。”

一面咳嗽一面说着，书金屏抬起手轻轻抚摩着我的脸庞，温和地微笑着，那笑容犹如停在空中被薄云遮住的月亮，散发出清浅的光晕，不复当年的清澈皎洁，却多了一丝柔和与朦胧。

“究竟是什么令你对姐姐这样死心塌地呢？说起来，姐姐曾经说过，夫君喜欢对你笑的人，不喜欢对你凶的人，对你冷淡的人你也会敬而远之——是了，当年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一切就已经定了下来。”

“咳咳……”书金屏又咳嗽起来，“如果……时光能倒流的话……不，即使回到过去……我也不会喜欢上你，本来你就不是我理想中的夫郎……可是……我仍然希望……那个时候第一个……对你笑的人……是我……”

书金屏潸然泪下：“即使过去的一切是虚幻的假象，可是此刻的心意却是无比的真实。”

我紧紧攥住书金屏的手，急切而又悲伤地一连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便哽咽起来，再也说不下去了。

书金屏合上眼睛，幽幽叹道：“夫君一直很在意今年夏天那盘棋吧？”

我点点头，为她擦拭泪痕，半晌才疑惑道：“你和晴湖的说法不一样，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是谁胜谁负。而你又为什么坚持要和晴湖下那么一盘棋？如果不下的话——”

书金屏伸出手制止我继续说下去，又收回手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等到平复下来，她方才说道：“我一定要和姐姐下这一盘棋，那个时候不坚持的话，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一直想问问姐姐，为什么不正面回应我的试探？如果一切从头来的话，我是否能够胜过姐姐呢？在那盘棋上，我将当初的情况都推演了一遍。”

我好一会儿才领悟过来，迟疑道：“所以你要先让晴湖三个子？”

“不错，当初姐姐占得先机，一步一步铺成今天的局。我一直都在自问，假如还能从头来过，我是否可以突破姐姐的局，反败为胜。”

“结果呢？”

“姐姐的棋风，比起初次下棋时更为接近至柔，一面回避我的每一次攻击，一面将先机让给我，一面按照预定设好局。这个局进可胜，退可败，甚至也可以保持不胜不败的僵持局面，一切都在姐姐的操持之中。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破坏这个局。别人看不出来，我虽心里清楚，却有苦说不出，这就是姐姐的可怕之处啊。”

“那一局到底是谁赢了？”

“如果按照平时的规定评判，我们是平局。可是我知道的，姐姐一直都在让我，一直不肯正面和我交锋——无论棋艺，还是这盘棋，都是我输了。”

书金屏长长叹息一声，满目凄然。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将书金屏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上，呜咽起来。

“……即使当初你不曾对我笑，可是现在的你不是经常对我笑的吗？我……喜欢你，真心的喜欢你……”

“啊……听到你这句话，我很高兴……”书金屏为我揩去眼泪，静默了片刻，又问，“能告诉我，你和姐姐之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我流着泪，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是吗，你记不起来了吗……那就算了……”

我抬起头，忽然记了起来，我和文晴湖确实共享着有一个他人绝不可能知道的秘密。然而文晴湖说过，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书金屏。我犹豫起来，慢慢放下书金屏的手，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我无法承担告诉书金屏“我以前是女孩子”这个秘密的后果。半晌，我呆呆的说道：“等你病好了，我就告诉你。”

书金屏默默瞥了我一眼，有些伤心地微笑了，再也没有说话。

文和十一年元月，新年伊始，正是万象更新之时；元月初五，成雍大婚；元月十五，上元灯火灿烂，二月十六日又是书金屏的诞辰。为了能让大喜冲走书金屏的病邪，我便下诏告示，自元旦起至二月二十日，京城不禁夜。于是京城便车水马龙腾热闹非凡，即使在深沉的夜晚里也依旧灯火辉煌，摩肩接踵。

元月初五成雍大婚，太一宫四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书金屏大病无法出席婚礼，成雍和新娘拜过我后，再绕道去昭阳宫向书金屏问安。待到成雍和新晋太子妃入洞房，我便问书金屏对太子妃的观感如何，她微笑了，显然很满意。

“马上就是春天了，这次太医再治不好你的病，我一定要各罚二十大板，叫他们也尝尝病痛的滋味。”

书金屏平静地微笑着，说道 ：“说起春天，我倒还记得你以前念过的一首五言绝句。”

“哪一首？”

“二十一年前，杏花树下，您念的杜工部绝句。”

经书金屏提醒，我终于想起那首诗：迟日江山丽，风吹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那……等春天到了，我带你出去看外面的风景。”

不数日，书金屏的病情越发恶化，再也无法言语，整日整夜都在昏迷中度过，未能挨到她的诞辰，再也没有看到新一年春天的景色。

自书金屏去世到入葬，我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实在记不清那一段日子里的点点滴滴，只记得自己经常埋在文晴湖的怀里哭泣不已。书金屏的入殓、哭灵、拟谥号、纂写哀策、入陵等若干事宜，都和先帝高祖去世时几无二致。原本定好的元旦至二月二十日的解禁也中止了，京城欢乐的气氛很快就化为哀寂。

礼部呈上奏折，就书金屏的谥号和帝陵名号写道：“高尚美好曰劭，故帝陵名为‘劭’。经纬天地，道德博闻曰文。容仪恭美，昭德有劳曰昭。故后谥号曰‘文昭’。后合葬入帝陵。”我看了一眼，心思实在混乱，无法判断，便批“准”发了回去。门下省当即批准发出，百官无一异议。

于是书金屏便葬入劭陵，在送行的那一日，太史令颜宽站在当年的位置上，朗诵哀策，字字珠玑，文采斐然，深情动人。我再度痛哭流涕，难以自拔。京城一片雪白，初绽的春花也再度合拢花蕾，披上了素色。

二月以降，我很少上朝理事，只叫成雍替我处理政务，自己呆在含光殿闷坐发呆。文晴湖只是在一旁陪着我，静默无言。一日我看到外面阳光普照，百花盛开，花香草香扑鼻而来，正合“迟日江山丽，风吹花草香”一句，愣住了，想起当年许诺春天到来之时，便会带书金屏出来观赏春色，不由潸然泪下。

“我……不该瞒着她的……要是能告诉她就好了……”

“发生了什么？”

“她问我，我和你之间有什么秘密瞒着她。我说，等她病好了，再告诉她。可是……”

文晴湖安静了许久，才慢慢答道：“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了。不如说，这是我的错。”

我转过头，看向文晴湖，最后摇摇头，“我当时也没想起来我和你究竟有什么事瞒着她。”

文晴湖静静微笑了：“可是夫君以前是女孩子这件事，我想当时金屏妹妹听了恐怕不会相信。”

“为什么？”

文晴湖像是在迟疑，半晌才轻声道：“太迟了……”

我隐隐约约明白了文晴湖的意思，无言以对，只好望向窗外，看成双成对的燕子飞来飞去衔泥筑巢。

昭阳宫失去了主人，原本就端庄肃穆的宫殿，如今更加沉默无言，人影走动在光影间总有着说不出的寂寞。当初书金屏去世时，妙喜已经痛哭数场，如今早摆脱了悲伤，热爱饶舌的天性依旧没变，可就是不愿出宫，也不想到别的地方任职，只愿意呆在昭阳宫。

我便对她说：“又不是在守墓，闲着没事就到含光殿和双仪宫转转，我、晴湖、芳柳都会陪你聊天的。”

妙喜笑着点头答应了。话既至此，我便很少去昭阳宫，生怕睹物思人。妙喜也善体人意，时常出来四处走动，到处都可以见到她像麻雀一样蹦来蹦去叽叽喳喳的身影。

只是，在含光殿里，只要往西面窗外一望，便能看见昭阳宫的雕栏朱户重重屋宇，那高高翘起的屋檐就好像书金屏骄傲扬起的下巴。夜深人静，明月相照之时，透过日渐茂盛郁郁葱葱、散发着芬芳的槐树树冠，在清冷月光下，隐隐约约可见昭阳宫的静默模样。不意间，我想起了一首绝句。

“西宫夜静百花香，欲卷珠帘春恨长。斜倚栏杆深见月，朦胧树色隐昭阳。”（注1）


（注1）
原诗是王昌龄的《西宫春怨》，主人公应景改了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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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书金屏去世三个月，袭国公也因为伤心过度病倒了，我特地前去看望慰问。袭国公握着我的手，含泪说道：“我统共有九个儿女，可最疼的只有金屏这一个孩子。她这一去，白发人送黑发人，何等悲痛！”

我忙道：“国丈也别太伤心了，至少你看到了自己的女儿是怎样走过辉煌的一生。再无人能享有她那般的荣耀了。”

“唉，皇后谥号逾矩，只怕有要有人刁难陛下了。”

“放心，没人异议，就连吏部尚书大人也一声没吭，百姓也没有意见，这足可见天下人心了。”

袭国公点头，老泪横流。我又宽慰他一时半刻后，离开袭国公的卧房，在书家的迎客厅中和书家眼下真正的主事人书澄、书凌见面。我问他们何时返回任职所在地，他们互望了一眼，长子书澄上前道：“如今妹妹去世，家父病卧在床，不瞒陛下，现在在书家主事的便是我们兄弟二人，我们一旦离开京城，这书家就没人主持了。再者，皇后去世，我们服丧尚未期满，就此返回任地，怕有人闲言碎语。”

我默然地注视书澄书凌兄弟半晌，慢慢说道：“你们是兄长，按常理说是不必为妹妹服丧的，不过金屏是皇后，又和你们兄妹情深，你们愿意服丧也是情理之中。可是你们已经为皇后服丧三个月，论情论理也没有人说你们了。再说，你们恋栈京城，不返回任地继续任职，到时候御史台就要告你们一本了。何况，这京城也不知有多少豪门，看到你们这样，能不起疑心吗？到时候，金屏为了兄长的前途而将你们外放的良苦用心就白白糟践了。”

书澄沉默不语，书凌狠狠盯着我咬着牙却说不出话来。我心下暗叹，便温言说道：“你们也不用急，我也想把你们调回京城，只是碍于外人的口舌才不得不将一碗水端平。不过也用不了许多年，最多后年，你们便可回京城任职了。再说，这白州、钦州虽然比不得柳、川、舒三州富庶繁华，可也是南方数得上的大州，得天独厚。听闻柳家、谢家、虞家等大族都在南方买地呢。”

书澄和书凌颔首，有了意动的形状，我便趁热打铁道：“至于书家，袭国公在一日，就不会有人敢闹腾翻天。再说，还有朕照看呢。怎么说，这里可是金屏的娘家啊。”

书澄、书凌终于拱手道：“臣等不日启程返回任地。”

我轻轻点头，又寒暄了一番客套话后方才离开书府启程返回太一宫。坐在马车里，四周无人，我才皱起了眉头。袭国公这么多孩子独宠书金屏果然自有其道理，看来对自己的儿子不怎么指望，连指点都懒得。若不是书金屏去前对我交代过，我还真不知道如何处置这档子事呢。

书金屏病中先前并未特别提起书家，直到和我长谈过后，才略略说起娘家的事，主要有三件事，不要过于放纵书家，对书家的实权人物书澄和书凌的任用依旧按照当年预定的日程走，为书家留下一点血脉。

前两件事我还明白，可对最后一件事有些茫然。书金屏说：“夫君总有一天会明白的。我对娘家已经尽了本分，只希望夫君能念在我们的夫妻情分上，照顾我的父亲，为书家留下一脉香火。”

我郑重回答道：“你放心，只要我在位一天，书家一定不会有事。”

书金屏静静笑了，想了想，又对我说道：“成雍性子随我，可是人还年轻，又没有继承夫君忍耐的个性，继位后怕是会按捺不住惹下祸端。夫君无论如何都要坐满二十年，再让给他。有夫君培植好人脉，将来成雍做事也会顺利许多。”

“好。”

书金屏便再也没有说起政务的事。

如今书澄和书凌虽说尚未咄咄逼人，可也有些恃宠而骄的味道了。我叹了口气，没有书金屏压制，他们便再也按捺不住，无怪乎袭国公只顾自己生病去了。看袭国公的病状，怕是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虽然以前我有时候巴不得袭国公赶紧早死，不过过了这么多年，现在我宁可他多活几个年头，省得书府里人闹事。

回到太一宫，李恩仲迎了上来，问我要先回含光殿，还是去双仪宫。我诧异地瞥了他一眼，想了想，便往双仪宫的方向走去。李恩仲一面急忙跟上，一面跟我唠叨后宫的大大小小值得注意的事。我闷闷应了一声，李恩仲看我不甚开心，急忙闭上嘴巴，过了一会儿才问道：“陛下，书家又惹你不开心了？”

我下意识摇摇头，途中看到太史院，忽然改变了主意，向太史院走去。自从书金屏入陵后，我还没有去太史院看望颜宽呢。虽然历经数次风波后，百官终于默认书金屏“幕后听政”一事，可也始终不否定也不赞成，就和以前一样装作没看见。颜宽为书金屏撰写的哀策并没有回避此事，虽然行文含蓄，可言语间却持着正面的肯定，并无任何歌功颂德之意。

进入太史院的办公所，里面还是依旧那么乱，层层叠叠的书山叫我颇有些伤脑筋，看来还是叫人定时前来清理比较好。颜宽和以往一样，坐在书案前奋笔疾书，直到我出声，才抬起头来。我示意他不用起身行礼，寒暄了一会儿后问道：“听说你已经写完皇后的传记，不知朕可否看一眼？”

颜宽笑道：“臣只是拟完初稿，尚需改动，承蒙陛下不嫌弃。”说着，从边上的凌乱纸堆里翻检出几张纸，交给我。我大致阅览了一下，没有忌讳之处，也没有回避的地方，生平重要之事都有记载，其中明明白白记述了书金屏听政一事，字数大致有五千余。于是抬起头，对颜宽道：“朕有些担心，颜大人的文章在后世或许会被人篡改呢。”

颜宽默然，半晌才道：“那就叫天下人都看见，那样一来即便有一两人篡改，也无法阻止人们知道史实。”

我点点头：“那么你写完一本，我就发行一本吧。朕希望在百年之后，还能带着你的书进入陵墓。”

颜宽深深作揖：“臣诚惶诚恐，不胜荣幸。”

此外再无他事，我便离开太史院，继续向双仪宫走去。才来到双仪宫的外围，便看到成熙带着明义玩耍。成熙为书金屏次子，如今年幼丧母，我便交给文晴湖抚养，于情，文晴湖和书金屏相识多年亲如姐妹，于理，文晴湖是皇后以下地位最高的贵妃，兼文晴湖素有才名，皇太后都赞不绝口，皇后嫡子由她抚养最是适合不过了，众人也不会有何异议。我难得看到儿子如此开心玩耍，便笑着招手问他们文晴湖在哪里，成熙和明义跑了过来问安后，说母妃现在在侧殿和谢婕妤下棋。

我心想近几年谢婕妤果然经常往双仪宫跑呢，可这样一来我就没法随意跟文晴湖说事了，这有些麻烦。可就此回去，文晴湖不介意，谢婕妤又要起疑心了，没奈何，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里走。

文晴湖和谢婕妤看我到来，当即起身向我问安。我摆摆手，好奇地凑到棋盘前面，棋盘上黑白子零零落落的，难以入目。谢婕妤笑道：“妹妹哪敢跟文姐姐比较棋力呢，也就闲着玩一玩吧。”

文晴湖温和地微笑着：“妹妹别太谦虚了，再过数年，我也不敢说能胜过妹妹了。夫君跟我们这么多年，也就会下五子棋而已。”

谢婕妤失笑道：“陛下这也太惨了些。”

我干笑几声，咕哝道：“反正我不会跟你们下棋。”

呆坐了一会儿，看到文晴湖和谢婕妤一时半会儿没有结束棋局的意思，我索然无味地表示要去杨美人那儿。文晴湖、谢婕妤当即起身，我摆手免了她们的送行，谢婕妤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落座和文晴湖继续对弈了。

是夜，我辗转反侧，总也睡不着。芳柳为我送来安神茶，看我郁闷得睡不着的模样，扑哧一声笑出来，从端茶的盘子下抽出一封信道：“这是贵妃娘娘送来的，除了三郎和贵妃娘娘，我之外便没有人知道了。”

“这信——”

“今早三郎不是让我送贵妃娘娘时鲜水果吗？”

我方才想起的确有着档子事，便让芳柳退下，拆开信封阅读起来，文晴湖那娟秀的字立时映入眼帘，叫人分外心安。

“夫君，见字如晤。琐事待会见之时细述。今闻夫君亲临书府慰问袭国公，精神不复颓丧，心甚欣慰，故大胆劝夫君二三事。

自妹去后，昭阳冷落，不复见君身影。我知君心，惟怕睹物思人尔。妙喜虽获君旨，然其为昭阳女官，不便终日游冶，想其活泼天性，料君亦不忍放其寂寞。且君之行动，天下人尽皆观之，若鬼神之耳目。奈何人心浮浅，见石难知其玉质，认君不念故情，反为不美。君心不为人知，请使知之。

次之，妹妹生前未尝为亲族邀恩，然君不可不遍恩其族人。书家为妹妹骨肉，人皆有情，妹妹贵为一国之母，需为天下表率，难私情，终其一世，书家罕获符其开国之勋荣，今人已去，夫君当念旧情，照拂其族。现只捡紧要，留澄、凌中一人，余事日后徐图。

再次之，夫君数月不上朝，终非善事。君当自强，莫让天下腹诽，或否，妹妹纵然已去亦不得安生。

末，虽念君心如我心，两情久长，岂在朝暮，甘苦饮水自知，且眼下多事之秋，应谨言慎行。一周两三次至双仪宫为宜，余者自然另谋相会时机。言虽苦，良于行，望夫君谨记在心。阅毕速毁。”

我再三读了数遍，确信都铭记在心，便将纸张放在灯下烧了。回到床上，再度辗转，心内虽然多少有些抑郁，不过还是很快酣然入睡了。

翌日醒来后，我才再度为文晴湖的吩咐感到了烦恼。别的都好做，唯独不能经常见文晴湖这一点很折磨人。书金屏已经去了，又不能看到文晴湖，面对其他外人，我该如何才能排遣心内那一丝从来不曾挥去的彷徨？

今日没有早朝，可以晚些去上书房。我发呆了一会儿，强迫自己振作精神，方才起身。看到我出现在上书房，诸位大臣当即交头接耳，不一会儿便有数人要求觐见议事。我这些日子并未勤政，只好叫成雍将这些日子的政务捡紧要急迫的说了，再考虑如何处理积累的政务。

不知不觉日过午天，我便叫人先去用餐，午休后再过来议事。午休刚结束，时任礼部尚书的焦永轩便板着一张脸踏进上书房，问我何时遣返书澄和书凌至白州、钦州。我犹豫了一下，说道：“朕已经示意过了，相信近日便可起程。”

“近日究竟是哪一日？”

我无奈地瞥了一眼咄咄逼人的焦永轩，故意装作沉吟的模样，半晌才问道：“袭国公如今重病不起，书澄、书凌若就此返回任地，书家便无人主事。朕想留下一人主持书家，吏部尚书大人意下如何？”

焦永轩皱起眉头道：“朝廷可没有空职供人享用。”

“上任又不急在一时。”

焦永轩看我心意坚决，无可奈何道：“也罢，臣以为可留书凌大人。”

我当即领会了焦永轩的意思了，书澄继承了袭国公的文官一脉的人际关系，而书凌则入伍接过了武将一派的人脉，彼此勾连，又和其他大门阀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掌握了国家的命脉。虽然我经过十年来的经营，才好不容易初步断掉门阀经商的门路，又在朝廷人事上勉强形成寒门和门阀分庭抗礼的形势，然而人事中的重中之重果然还是军队的归属。

门阀的可怕在于手中掌握武装，可以随意更换朝廷。先朝的覆灭迄今仍然是活生生的记忆，还没完全变成白纸上的黑字，当年经历政变的人物大半都还健在呢。因此先帝高祖登基后，便大力推行将兵分离的制度，又想方设法驱逐门阀在武官中的势力，保证自己的统治地位，后来这一棒便交在我的手上。虽然我有好好的执行将兵分离的制度，可门阀盘踞朝廷近千年，要崩解门阀的枝干根茎终究非一日之功，只好一步一步慢慢来。

如今书凌在钦州担任司士，虽非武将，可到底和地方军队的关系过于密切。与其放他在地方培植武装力量，还不如将他召回做个没兵的将领。我便对焦永轩说：“这事你是专长，就交给大人你了。”

焦永轩拱拱手，告退了。紧接着又有数人求见。我喝了一杯茶，叫他们进来，开始下午的工作。

自此，我终于振作起精神，如常上朝亲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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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第七十章


春华秋实，时光倏忽，转眼间书金屏去世已经满一年。这一年里我都有乖乖按照文晴湖的吩咐时常去昭阳宫缅怀故人，陪妙喜打发时光；倍加照顾书家人，授予书凌四品武职后，又将书澄擢升为刺史，预计今年底调回京城授予三品文职，其余族人也各得其所，甚至有人犯案，我也特意关照，减轻其罪刑。焦永轩为首的大臣们颇有些微词，可都保持缄默，并未摆到台面上跟我抗议。

年底是任期期满的地方官上京述职的时期，我便发信给书澄叫他准备准备，然后招来尚书令和吏部等人，问可否将书澄擢升为尚书右丞。焦永轩扬起眉，当即上前振振有词将我驳斥了一顿。我早就料到会被骂，于是只是闷头装没听见，直到焦永轩说完，才悠悠说道：“书澄大人身为下州刺史，已是从四品，如今擢升为正四品的尚书右丞，而且以书澄大人的才干，完全可以胜任尚书右丞一职。这究竟有何不妥？”

焦永轩气道：“书澄任白州刺史不足一年，尚无显赫业绩，便擢升至京城任尚书右丞，臣等不服。”

我想了想道：“咳，朕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当。何况，当年皇后在世，书大人为了避嫌不得不退居二线，埋没才华。朕甚心觉不忍，想给予补偿，这又有何不可？”

焦永轩张口欲言，可转眼还是作罢，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勉强同意了。尚书令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意见，看到为首的吏部尚书同意，吏部四司等官员便默认了。

离开上书房，我本想去双仪宫，可掐指一算，昨天已经去过双仪宫，这一周已经去了三回，只剩一回留待慢慢享用，只好作罢，转道去谢婕妤处，两日后才去文晴湖处。当然，见到文晴湖后我免不了大倒苦水，希望她能网开一面。

文晴湖只是静静地笑，温言哄劝，就是不答应，还问我可有好好照拂书家人。我气鼓鼓地说道：“当然了，不然那帮老头子怎么会老是背后议论我呢？”

“辛苦你了。”文晴湖一面笑，一面抚摩我，又道：“近日你不怎么去昭阳宫了，这可不行。”

我干咳两声道：“明日再去。”

老实说，我有时候也不甚明白，书金屏都已经走了，为何还要做这些动作呢？天下人的嘴舌，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要说忌惮的，无非是书家的影响力罢了。只要我照拂书家到位，就算不怎么去昭阳宫又如何呢？

我不太愿意去昭阳宫，每到那里便会想起书金屏的点点滴滴，又回想起她临走前对我所说的一切话语。那些话太伤人心了，我心里深处也知道，伤心的不仅仅是我，更加受伤的依旧是书金屏。我或许是在逃避自己明知对方是在人生中的最后时光，却依旧深深伤害了书金屏吧。如今我所能做的，也就是对那时书金屏的话语保持缄默，不让他人所知，即使是文晴湖也不例外。

可是文晴湖又再催我了，我无可奈何，只好于翌日乖乖去昭阳宫。进入正殿，没有看到妙喜，我诧异地问一边的小宫女她哪儿去了，对方答曰，妙喜正在寝殿。我便抬脚过去，掀开珠帘，看到妙喜正在整理书本，不禁哭笑不得：“你在做什么呢？”

妙喜笑了笑道：“我只是看看有没有遗漏，三郎给的画全陪皇后娘娘去了，现在觉得有些无聊呢。”

“想要画，就问我要呗。”

妙喜为难地想了想道：“可是三郎自从皇后娘娘走了后，便不怎么画画了呢。”说着，她翻检出一摞纸，迅速浏览了一遍后便展示给我看：“对了，三郎你到现在也没告诉我皇后娘娘在上面写的是什么呢！”

我一愣，接了过来，发现是妙喜以前给我看过的，书金屏书写我教给她的汉字和诗歌的练笔。翻了两张，一首诗便跃入眼中，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当年我曾经想过，为何书金屏写这首诗的时候字和字之间并不连贯，反倒有些迟滞之感。如今想来，怕是她心中正在感叹，我心中的故人究竟是谁吧。

“别弄脏了呀！”

突然被妙喜斥责，我回过神，发现纸张不知何时已经为我的眼泪所沾湿，将那清楚的字迹润成一片。慌张将纸张扇了几下，希望能加速干燥，然而已经无济于补，书金屏难得的遗迹还是就此模糊了。我只好千道歉万赔罪，许诺画一张书金屏的肖像才哄回妙喜的笑容。

由于凭着记忆为存在过的美人画像，我还是第一次，何况对方还是端丽无方的书金屏，数次铺开绢丝都难以下笔，行走坐卧都在思考如何描绘出书金屏的神韵。不知不觉就迎接了这个月最后一次的大朝。

成雍如常站在左侧，文武百官分成文武两班左右分站，舞蹈呼应一番后，众人便就许多重大事务开始讨论了起来，直到巳时过半。我看看时辰，觉得也该差不多了散朝，而且也没人提出值得百官商议的大事来，便叫司仪的小太监高声询问可有事呈奏，中书省一人闪了出来，“陛下，臣有事要奏。”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中书侍郎虞琛，论起辈分是虞婕妤的三叔。

中书侍郎奏道：“兽有牡牝，禽有雌雄，天有地，日有月，云随风，雷从电，万物莫不相伴相生，此乃天之道也。”

我莫名其妙，只是静等他发表了一通阴阳和合的长篇大论后，才点题道：“自先皇后薨逝，陛下便形单影只，后宫无主，天下无母。臣以为不可，日有月辉照夜晚方能普照白昼，陛下有皇后掌管后宫方能治理天下，臣大胆进谏，望陛下迎娶新皇后，为天下之母，以慰天下人拳拳人子之心。”

我愣住了，不待我细想，已有十数名官员闪出趋前附议，不一会儿又有数员大员也之撑腰。我皱起了眉头，心道这闹得是哪一出戏？又不知道书金屏的嫡长子成雍是何想法。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瞥向站在一旁的成雍，发现后者也深深皱起了眉头，一双继承自生母的丹凤眼勃然迸发出极其强烈的不悦情绪。

我当即有了决定，便打算拒绝，可门下省的一位左散骑常侍忽然上前道：“臣以为皇后人选当属贵妃娘娘。”

我又一愕，连成雍也不禁气势为之一滞，一时说不出话来。那一刻，我的脑海里不禁闪过那样的念头：那也不错。可是随即又想到，这事不问过文晴湖便贸然答应，怕是要挨批，何况这帮人在这种时候忽然提出立新皇后的事，有些奇怪。仔细看看，书家派系的人至今还没吭一声呢。

如今成雍也沉默不语，即使如此，我依旧摇头道：“皇后才去一年，你们就急着为朕找新皇后了，这叫朕情何以堪？”

成雍定定望向我，百官默然。我当即宣布退朝，摔着袖子快步离开，以此昭显自己内心的怒气。

离开宣和殿，我抬起脚便想去双仪宫，幸而李恩仲追了上来，问我去上书房，还是回含光殿，我才醒悟过来，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去昭阳宫。”

李恩仲当即低头：“是。”

昭阳宫依旧那样端庄肃穆，屋檐深邃，高门大户，守护着昭阳宫殿的银杏树和槐树好像披上金色铠甲的武士沉默伫立。风声忽然响起，我一时心生怯意，停步不前。李恩仲小心问我怎么回事，我叹道：“不知怎么的，总觉得皇后不曾离去。你看，那昭阳宫为何如此的严肃、深沉呢？”

“陛下是睹物思人啊。昭阳宫历来是皇后的居所，自然会建造得令人一望便心生敬畏，臣虽然见识短浅，可也相信再也不会有比先皇后更加有威仪，让人发自内心敬服畏惧的人了，不如说这昭阳宫就是先皇后的化身哪。”

我点点头，李恩仲此言甚为有理，定了定神，方才进入昭阳宫正殿，和妙喜寒暄了几句后，便挥退众人，独自闷坐，望了一眼被珠帘遮住的通向侧殿的大门，仿佛触电一般闪开了目光，又向四周扫去，陷入了沉默。

我想大臣们大约不会就立新皇后一事继续劝言，毕竟国家不可一日无君，可没听说过不可一日无后的话呀。何况我都表露了那样的意思，不至于还有人那么不知趣吧。只是今儿这事确实奇怪，该不是设套让我往下跳吧，我越想越觉得心惊，幸好没有答应，答应后后果肯定不堪设想，首先文晴湖那一关一定过不去，成雍那儿也不好交代。

我确实没有想过除了书金屏以外还会有谁适合当皇后，可是当年册封皇后、贵妃大典的那天早上，我曾经就皇后资质和书金屏聊了起来，书金屏确确实实说过，除了她以外，还有一人适合成为皇后，虽然没有说出名字，可是我和她都心知肚明。我也曾经想过，要是文晴湖成为皇后，穿上朝服的样子应该不会比书金屏差吧。

可是我料错了，自那次日朝后，还是有一批大臣明的暗的建言立新后，上折子颇为频繁，这叫我暗自纳闷不已。紧接着，李恩仲在每月照例外出回家探亲回来后悄悄的跟我说：“陛下，外面又、又唱起来了。”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首童谣。”

我呆住了，半晌才晓得生气，可又不知道愤怒还是该郁闷，这童谣怎么又死灰复燃了呢，明明当年已经压了下去。不过书金屏这一去，朝廷大臣又建言立后，还将文晴湖扯了出来，无怪乎民间的好事人又将童谣拉了出来。

看看日子，我觉得也该差不多了，毕竟我这几天都去昭阳宫闷坐了，这样子做得十足十，是时候问问文晴湖这里面的蹊跷了。于是我寻个借口，到谢婕妤处溜达，再到双仪宫坐坐。文晴湖看我进来，便叫人将成熙和明义带出去玩，众人退得远远的，只留我们二人独处。

我注视着文晴湖，半晌才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文晴湖笑了：“又不是年轻人了，这时候还想撒娇吗？”

“如果可以的话。”

“好了，夫君来这里不是跟我说笑的吧。该说正事了。”

我深深叹了口气，“最近来你这儿都是谈正事，完全没干别的，这不是我的错觉吧？”

当年书金屏还在的时候，批折子，处理政务都有她一旁督促。如今她一去，我能找人商量的也只剩文晴湖了。可是文晴湖和书金屏相比，又是另一种风格了。虽然她有事事替我拿主意的倾向，却对朝廷敬而远之，寻常事情只叫我自己处理，如果出现大事要事难事，也不能携带折子等物，只能记在心里当面询问，到时她才肯指点。

文晴湖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笑道：“不管如何，我们总算可以像这样相处不是吗？”

我无奈地再度叹了口气，说道：“最近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是，已经闹得纷纷扬扬了。”

“我没处理错吧？”

“大致上是不错的，只是不够严厉。在关系到金屏妹妹的事上，夫君要更加严厉决断些才行。”

我点点头，“可是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心思，这心里有些没底。”

“理由其实是很简单的。”文晴湖抿了一口茶，慢慢说道，“夫君宠信书家，令得书家在朝廷的势力一日比一日庞大，你看，书澄大人不日就要回京，而且还直升至尚书右丞。这是书家要称霸朝廷的征兆，他们坐不住了，希望能转移夫君的注意力。既然夫君可以宠爱书家并给予权力，那么只要能得到夫君的宠信，别人家也可以得到同样的待遇吧？门阀其实是很看重平衡的。”

我恍然大悟，又犹疑道：“可是为什么偏偏要拉你出来呢？”

“那是因为立后要排资论辈的，论起资格备份，我自然要首当其冲了。当然夫君若拒绝我成为皇后，他们自然可以献上自己心目中的人选了。”

我喝干一杯茶，灼灼地盯着文晴湖，有些紧张地问道：“如果我想让你成为皇后呢？”

文晴湖看向茶杯里的水，面无表情，不，毋宁说是在注视着什么人一样，声音稳定又坚决，不容人听岔：“我拒绝。夫君的皇后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书金屏。再不许他人染指这个位置。”

“为什么？若是没有背景和势力的你的话，大臣们应该不会反对。”

文晴湖脸上浮起了百味杂陈的笑容：“不错，我成为皇后却是对大臣们没有任何威胁，可是只要我少少露出一丁点意思，他们便会聚集在我的旗下和书家分庭抗礼。不过，那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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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夫君虽然经过十多年的经营，在朝廷中站稳了脚步，可是眼下门阀积弊仍然难以消除，处处备受掣肘，既然如此，何不借书家这把锋利的刀呢？一来可以将门阀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割碎，使之不成气候，二来又可以顾念金屏妹妹的情谊照拂书家，可谓一举两得。”

说着，文晴湖举起了茶杯抿了一口，似在思考下一段话。我望着她，心内的疑问反而不知不觉生长了起来，半晌出声问道：“可是金屏生前为何不这样做？”

“金屏妹妹是皇后，自然要避嫌，不能过分照顾书家。不过我们并没有这个顾虑，是不是？”

“是这样。”即使如此，我还是感觉得到，书金屏生前似乎并不希望书家太过锋芒毕露，不然也不会将自己的两个哥哥贬到地方去了。但不管怎么说，刺史也是一方封疆大吏，并没怎么亏待书澄和书凌，所以我对此也不怎么确信。

“而且——”文晴湖望向我，温柔地说道：“夫君对金屏妹妹心存愧疚吧。既然如此，那就用行动弥补对她的歉意。我所能想到的，也就是为金屏妹妹保留这个皇后之位了。”

我默默凝视着文晴湖，好久才问道：“你也对金屏感到愧疚吗？”

文晴湖静静的像是出了神，许久才微微颔首。我静等着，终于等到她的话语：“金屏妹妹一直对我有所埋怨，想来去世前也对我耿耿于怀吧。造成这一切的，是我，所以我对她确实是感到有些歉疚的。不过，我不后悔。”

我愣了愣，看见文晴湖再度露出了充满觉悟的，异常温柔的笑容：“如果是为了夫君你的话，就算被金屏妹妹怨恨也无所谓。”

我垂下头，慢慢说道：“不，金屏怨恨的不仅仅是你，还有我。”

“嗯。”文晴湖理所当然地颔首，“虽然夫君做得很好，但不可能瞒得住金屏妹妹的。夫君后悔吗？”

我深深锁紧眉头，心内涌上了一丝酸楚，沉重地点点头，随即又急忙摇头，低声道：“我已经不知道是什么心情了。”

文晴湖继续默默喝茶，什么也没有说。我也陷入了沉默，不知说什么才好，半晌才想起当初的话题说：“金屏已经去世了，就算为她保留这个皇后之位也没有意义了，我觉得果然还是——”

我尚未说完，文晴湖已经摇头道：“怎么会没有意义。保留皇后之位可不光是做给死人看的，也是给活人看的。夫君要让天下人看到你对书金屏是何等的情深意重，尤其是书家，有了书金屏这把保护伞，他们自然会放心，自然会更加死心塌地为夫君做事。何况金屏妹妹生前为了夫君能够令出政行，让书家作为表率不断的退让，不但损失了数量庞大的利益不说，也和其他大门阀也有了些疙瘩。”

“可是你不是要借书家这把刀破坏门阀之间的关系吗？”

“既然书家和其他大门阀产生了怨隙，要弥补也不是不可以，可是这样一来就不利于夫君甚至成雍的统治，倒不如干脆撕裂那道缝隙，令书门一家独大，打压其余门阀。”

文晴湖放下茶杯，里面已经空荡荡的。我便拎起茶壶，为她倒茶，觉得这也是个不错的主意，便说：“好吧，就按照你说的做。可是大臣那边可不好交代啊？”

“这倒也无妨，夫君只需提携谢婕妤至一品夫人，大臣们自然会明白你不会太过偏袒书家。书家也会不至于成为众矢之的而感谢夫君的。”

不错，能和书家抗衡的家族，其中就有谢家，而且平日谢婕妤也和我交好，确然不会让人感到奇怪。不过我并不想马上离去，便继续坐着，仅仅只是这样和文晴湖相对而坐，便会感到安心和满足。

文晴湖也只是喝茶，没有和我说话，安静了很久很久，直到我要走了，才轻声道：“我敬苍生，也敬鬼神。言行无论何时都要一再而再的谨慎才行。”

我愣了愣神，不明白文晴湖为何忽然说这样的话，可又觉得好像明白了些。文晴湖又道：“夫君，你为我安排一下和三公，尚书令、中书令和门下侍郎等诸位大人见面的事，我来说皇后的事。”

我点点头，还有几日便是立冬，那一日会开个宴会，王公贵族及夫人们都会来太一宫赴宴，在那个时候安排一下就行了。我想了想，又叫李恩仲替我记着，到时好提醒我。

数日后的立冬宴上，外面白雪初降，皇宫内炉火熊熊温暖如春，过了一个时辰，大臣贵族们早就飞觥献斝放浪形骸起来，甚至还有高声唱歌的，我只是含笑看着，倾身跟已经到达京城的书澄和书凌兄弟俩密切谈话，道：“两位舅子，朕有心提拔你们，也认为你们是宰相之才，可惜呢论资历还有很多人在你们之上，一时半会儿难免要委屈你们了。”

书澄和书凌笑道：“臣等都是为陛下做事的，哪敢跟陛下要东要西的呢！”

我大笑，心内却腹诽不已。还是不放心，便又交代他们道：“满朝文武有一半和你们有姻亲关系，可另一半就不见得买你们的帐。可别惹出事来，叫国丈生气，我要护你们还容易，要提拔你们，就该有人跳出来反对了。”

书凌当即瞥向坐在对面的吏部尚书焦永轩一干人，轻哼一声后才颔首。书澄则微笑道：“我们自然懂得如何爱惜羽毛，请陛下不必费心。”

得到书家两兄弟的保证，我才放心下来，又和三公九卿，三省长官等人交谈。李恩仲看看时辰，便上前小声提醒我是时候了，于是我便邀请他们入更里面的宫殿里详谈。于是大臣们便拱手称谢，随我进入内殿，内殿里面是诸位妃子和众位夫人们的宴会，看到我们进来，急忙起身问安。

我们欢叙了片刻后，门下侍郎大人正好和文晴湖离得最近，便攀谈起来，没几句话嘴里就溜出来此刻最为敏感的话题：“贵妃娘娘为人端方，待人平和公正，这近两年的时间里代为司掌后宫，从未出现过纠纷，论资历、论品德、论才华，这新皇后之位非贵妃娘娘莫属。”

一时间众人有意无意地将目光射向文晴湖和门下侍郎大人，空气刹那间忽然有些凝滞了，只见文晴湖温文一笑，不卑不亢地回答道：“门下侍郎大人过誉，后宫平和乃皇后娘娘治理有方，我不过承其余荫罢了，怎敢将皇后娘娘的功劳窃为已有呢？皇后娘娘和陛下夫妻情重，琴瑟和谐，常年尽心尽力打理后宫，扶持陛下治理天下，功劳有目共睹，非同我等一介凡人所能为。况且陛下时常前往昭阳宫缅怀故人，足可见其情深意重。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不过一介妃嫔，才力有限，见陛下如此情深，又怎忍心窃据皇后之位呢？”

门下侍郎大人错愕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起来：“是我失礼了，还请贵妃娘娘莫见怪。”

“哪儿的话，大人也是担心陛下形单影只，故而有此一说，算不得失礼。”

两人一笑而罢，周围空气也仿佛从粘稠的液体恢复为水缓缓流动起来。大臣们看得出来文晴湖并未矫情，纯出真心，个个暗自忖测起来。我只装作没看见，继续笑着和大臣们的夫人寒暄。

此后再有人进谏立后，我都扔了回去，一再而三冒犯之人，都赏了三个大板子。进言立后的大臣数量急剧下降，渐渐再无人敢提及此事。外面传唱的童谣也悄无声息静了下去，此时我总算消停了许多。

文和十三年新年伊始，我终于将书澄提拔至尚书右丞，封四等郡公，又借新年向书金屏娘家赏赐金锭、锦缎等物，并无任何逾矩行为，众人也无不满，对书家的宠爱恰如其分，为此我也很暗自得意。

接着，我又将谢婕妤提升为九嫔之一的修仪，为免虞婕妤有所怨言，也提为充媛，其余妃嫔随兴之所至随便提升或者赏赐，并无其他风波。谢修仪和虞充媛及其下各妃嫔分别前来拜谢，再去双仪宫向文晴湖请安。

年后，我也如常对待书家，除非书家有人犯事了才回护一下。就这样，转眼过了半年，书家依旧和其他门阀相安无事，朝廷也没有大的事件出现，可谓风平浪静，一派国泰民安的好气象。

一日，我在前往福阳宫的路上遇见请安归来的文晴湖，便驻足跟她说话，宫人识趣，当即退得远远的。想一想我和文晴湖最近也很少有相处的时候，即使偶尔碰面也只能匆匆叙话，不一会儿便分开了。

“近来好像没怎么去你那儿了。”说完，我也自觉惭愧。

文晴湖笑了笑，又说道：“这没什么，夫君还惦记着就行。只是夫君好像不甚关心书家？”

“此话从何说起？”我大为惊讶。

文晴湖压低声音问道：“听说书家近日推荐三人任职，都不是什么要职，却还是被吏部拒绝了。夫君应该很清楚此事吧？”

“是有这么回事，吏部也是秉公办事，书家也没闹，我就不管了呗。”

文晴湖直视着我，大约是因为她总是在微笑，即使像现在这样明明没有一丝笑容，我也有着她在微笑着的错觉：“这样下去，书家可就成为不了锋利的刀了。”

“唔……”我也知道，因而语塞起来。

“夫君在顾虑什么吗？”

“金屏说过希望他们能踏踏实实的来，而不是靠着她的荫蔽攀登高位，不然会为书家招致祸患。”

文晴湖的脸上那仿佛一直残留的笑意一瞬间如潮水一般退去，换上了冰冻的水面，然而冻结不过是刹那间的事情，一切又像没有发生过一样，依旧是风平浪静的湖面。她微微地合拢眼帘，像是在沉思，但是双眼复又明亮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有说。直到离去的时候，她才说道：“既然是金屏妹妹的愿望，那就罢了，只是，书家迟早会成为一把双刃剑。”

我转过头，看到文晴湖回眸一瞥，仿佛在说，到时候夫君你又要怎么做呢？在文晴湖姗姗离去后，我一时间陷入了静默，心内纷乱不已，正如文晴湖所说，书家不可能学会藏愚守拙。袭国公本就锋芒毕露，但也同样有着绝大的才干和声望，才会服众。其膝下数个孩子多多少少继承了父亲的张扬个性，却未必继承其才干，除了书金屏外，其余人怕是照着袭国公的样子摆谱不成，反而惹来仇怨。不过眼下书家并没有惹事，不如说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做人，想来其中有袭国公监视的因素。暂时不用担心。

然而这一年袭国公刚过完生日，便猝然去世了。书家不得不举家哀悼服丧，书澄、书凌兄弟为首的书家人直系子孙只好辞去官职披麻戴孝。我急忙第一时间携带成雍前去吊唁，在书家灵堂前不禁落泪。

说实在的，我一开始就对袭国公没任何好感。当年初次见面就被袭国公不顾情面、近乎谋杀的追打，之后一一直在和他互相骂架扭打中度过人质的日子。而且他还想悔婚，将书金屏嫁给燕王，可是他至少在我登基后，就一直大力支持我，尽管是看在书金屏的面子上。有他存在，书家才不至于飞扬跋扈起来。作为家国顶梁柱，袭国公其实是非常称职而优秀的。

我之所以哭，一半是对袭国公确实有些感情，另一半则为袭国公去的太早，再无人能镇住书家。书澄和书凌虽是书家的主事人，可是他们确实缺乏像父亲和书金屏那样的知进能退的气度。不然，他们此时该照书金屏的安排在白、钦两州踏实地做刺史，而非回到朝堂做个风光的京官了。

临走前，我问他们可会戴孝三年，书澄和书凌无可奈何答道：“这是自然。”不过书家会戴孝三年的，也就袭国公一脉的子孙。其余人戴孝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后便可复职。书澄于是请托我照顾目前任职中府折冲都尉的书清，此人是袭国公的侄子，血缘近，又有才能，是书家的骨干，目前书澄、书凌不在朝廷，只能让他来挑书家在朝廷的大梁了。

我应允了。成雍对此不以为然，在归途上跟我说道：“父皇又不是嬷嬷，太过照顾书家，会被大臣们笑话的。何况母后生前又没有特别眷顾娘家。”

“你又不是不知道母后为什么不能特别照顾娘家，朕和皇后夫妻情深，她不能做的，朕总要替她做的，这是情义。何况我们还需要倚重书家。”

成雍默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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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文和十五年初，深冬已去，初春才至，皇太后感染风寒卧床不起，我急忙前去探望。福阳宫里，文晴湖已经坐在皇太后跟前试药，柳园则在一旁端着药罐子。看我匆匆进来，她们微微侧身请安后，一个继续喂皇太后服药，一个陪我寒暄。待到皇太后服药完毕，我急忙问道：“母后不要紧吧？要不要儿臣叫来太医们负责？”

皇太后拍着我的手笑道：“哎呀，不用这么劳师动众的。恒儿有这份孝心，我这做娘的就心满意足了。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太医就算再厉害也负责不了我的命，生死有命嘛。”

我不禁郁闷起来，急道：“母后说的什么话呀？”

文晴湖温和地微笑道：“陛下所言甚是，太后不过是偶感风寒，只要调养好身子，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太后还是打起精神，莫让陛下担心吧。”柳园在一旁频频颔首。

皇太后笑说文晴湖说的很对，保证再也不说丧气话了。柳园笑道：“那么我可要好好看着老人家了，太后说错一句话，我就跟陛下告状去。”

这话把皇太后挠得又急又乐：“哎哟，不就是小风寒么，至于叫你们这样小题大做。”

自此后文晴湖日日前去福阳宫服侍皇太后，亲自为皇太后检查药物，喂汤喂水，凡是必须经过她的检查才能送到皇太后的身边。我劝她别去了，文晴湖摇摇头说：“服侍太后老人家本来是做儿媳的职责，以前有金屏妹妹在，我自然不用常去。如今她不在了，我便是后宫之首，更要做出榜样来。”

我无可奈何，只好由她去了。文晴湖如此做，宫里上上下下果然都交口称赞贵妃孝顺恭敬，我听到谢修仪也对她赞不绝口，便问道：“修仪又为何不去福阳宫效仿贵妃呢？”

谢修仪苦笑道：“妾何尝不想去，可惜皇太后眼界太高，太后身边已经有了柳园，再加一个贵妃，我们这些蒲柳就越发不入她老人家的法眼里了。”

我知道皇太后喜欢美人，而且要求还很高，可是谢修仪也不差，也是个百里挑一的佳人，还待字闺中的时候在京城就已经小有名气了，不然皇太后也不会闻名后特地叫我要了来。可是现在谢修仪确实不如柳园受宠，于是我便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谢修仪想起什么，便笑道：“我倒想起当年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还没出嫁时候的事了。”

我挑起眉毛，来了兴趣：“哦？朕还真不清楚她们嫁入宗家前的事。”

谢修仪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缓缓说道：“当年京城曾有这样的说法，‘天上可识仙人书？人间难得锦绣文。’这两句话说的就是书家的皇后娘娘和文家的贵妃娘娘了。”

我不禁有些诧异，书金屏有名这我知道，文晴湖居然和书金屏齐名？这似乎不太像我所认知的文晴湖，还是说家门遭逢巨变后才变得更加韬光养晦，更加隐忍吗？于是便问道：“贵妃是因为什么才出名的？”

“听说一开始并不出名，后来到了及笄之年的时候替父和棋圣下了一盘，只输了三个子，于是文家二小姐的名声便传了开来。据说锦绣二字是棋圣亲口赞誉的，说贵妃娘娘的心思无人能出其右。”

我暗暗点头，这倒和我所知道的一样了。凤林、佳颜说的果然没错。不过我听说版本是棋圣埋怨文晴湖太过“无赖”，倒没听过有这么风雅的赞誉。

“当年书家赫赫有名，那自不用说的了。文家以前是南方的门阀，可后来因为得罪当时的天子愤而辞职，居家迁徙到北方，为先朝天子延请入朝，官至太傅。而且代代都做了太子的少傅，因而有了书香门第天子师的名号。不过因为文家是外来的门阀，所以备受本地高门大族排挤，直到最近一百年情况才好了许多。书家与别家不同，没有排挤文家，一直与之交好，两家算是百年世交了。”

我愣了一愣，回头问道：“等等，你说书家和文家交好？”

谢修仪颔首道：“是的。到袭国公大人和文太傅大人这一代，两家还经常走动呢。”

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有这回事，心下大为惊骇，难以置信，为何书金屏和文晴湖都没说起呢？

“据娘说，这两家的女儿都有皇后相，何况袁天师还曾经为之断命呢。”

“朕只知道袁天师曾经为皇后相过命，可不知道还为贵妃看过啊？”

“听说那棋圣和袁天师是至交，袁天师曾经对他说过，天底下只有一个人对上他会赢而不赢，那个人将来会成为皇后。据说贵妃娘娘和棋圣对弈后便是要赢未赢的结果。”谢修仪注意到我狐疑的目光，忙笑着解释道：“这个知道的人就不多了。所以陛下没听过也属正常。而且还有奇怪的地方呢。”

“哦？”

“听说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当时在京城齐名，两家又是世交，然而她们却始终未曾见过对方。直到她们分别嫁入陛下当时的冀王府后，才第一次见了面。”

这的确是件奇怪的事情，这个时代的风气是颇为开放的，又地处北方，不比南方的规矩，两家眷属互相串门是常有的事，抛头露面密约心仪的男女的行为也时常发生，甚至有的女孩子的作风相当大胆泼辣，就算嫁入夫家也敢争取自己的权利。虽然我很少亲眼目睹，不过皇宫每次举行宴会，王公贵族、文武百官的夫人们也会盛装出席，完全没有避忌，这从侧面也可证明风气的开放吧。

所以彼此这么有名，文晴湖姑且不论，像书金屏这样好强的人怎么可能不对和自己齐名的女孩子产生好奇心呢？怎么也会想办法见文晴湖一面吧？但是据谢修仪所说，似乎这两人并没有主动会见对方。

“当年我还年少的时候，就常听娘说陛下真是好福气，娶了京城最有名的才貌兼备，品德优良的女儿。如今见过皇太后后，我就忍不住想到，皇太后眼界这么高，又听说她们这么有名，说不定早就打算把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收进宗家嫁给陛下呢。”

我大笑起来，当年宗旭恒和文晴湖、书金屏的婚事，皇太后确实是主事人之一，而且又和谢家有亲戚关系，从谢家听说她们的好处后，就此存了心思是极有可能的。虽然并未亲见，但是皇太后一力撺掇高祖向文家和书家求亲的模样，我能完全毫不困难地想象出来。

说起来，我能遇见文晴湖和书金屏还是皇太后的功劳呢。若没有皇太后，说不定我永远也不会见到文晴湖吧。幸好皇太后的风寒只是虚惊一场，风寒有老老实实做它的风寒，七八天后烧就退了，又休养几天就神采奕奕的了。

可是皇太后小病初愈，这次便轮到文晴湖病倒了，明眼的众人都知道是被皇太后传染的。皇太后也唬了一跳，很是过意不去，忙叫太医将为她准备好的名贵药物、膳食都尽数用在文晴湖的身上。我吓坏了，第一时间就将有些发烧的文晴湖送回双仪宫，又回头铁青着脸瞪太医院的众人：“这次你们晓得了吧，要是贵妃也有个万一，你们就不用在这里混了！”

太医们战战兢兢拱手称是，连一点大气都不敢出。我看了心里边有气，将他们都挥了出去，只留下今日值班的太医为文晴湖看病。待到所有人都离开，文晴湖方才对我说：“夫君，我的身子本来就不好，你这样岂不是太勉强太医们了？”

“小心总是比较好的，老是这样宽容，他们只会越来越胆大。”

文晴湖微微笑了一下，也不再说什么了。

一般风寒最少七天，最多十几天便好了，然而文晴湖病倒七天后，病情反而愈发严重了，高烧不退，整日总在昏睡。白太医诊过脉后，说是风寒引发旧疾伤病，百病缠身了，需要极大的阳气来祛除病邪，方能保住贵妃一命。我呆住，心知文晴湖这次也会和成珠、书金屏一样过不了病关了。

当年文晴湖被宗旭恒蹂躏出一身病后，是靠着我花了大把大把的白银换来的药才从死亡线上走了回来，后来被夏寰指使下药后流产也是靠着上千名贵药物吊住了命，以至于一直病怏怏的，偏偏还坚持要生一个儿子，身子越发不如从前，比谁都还要孱弱。如果在皇太后生病时坚决阻止文晴湖服侍老人家就好了，我悔恨万分。她的命比任何人都还要金贵啊！

文晴湖也对自己的身子很清楚，便将我叫了来，辛苦喘息了一阵子后，方才睁开眼睛说：“是时候了，把明义送出宫吧。”

我惊住了，半晌才想起来要劝劝她：“可是明义才九岁，太小了啊。再等等吧。”

“我希望能在有生之年看到明义平平安安出宫。”

“可是明义就这么离宫，什么也不知道——”

“不用担心，我在明义记事的时候，就有好好教他了。夫君只需安排他离宫，不让别人知道即可。”

我咬了咬牙，“好吧，如你所愿。”文晴湖微微点头，催我赶紧去办。

我之前曾经打探文家的支脉，可惜没有发现可以托付的理想人家，只能另择可靠的异姓家庭了。不过眼下手头上确实有一个可信任的人选，只是有一样担忧，当年他们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参加科举成为一名朝廷命官，这和文晴湖想让自己的儿子远离庙堂的愿望大相违背。不知道他们是否愿意放弃唾手可得的地位，依照我的嘱托带明义离开京城呢？

虽然我后来有和他们联系，也得到了肯定的回应。他们说考取功名也不急在一时，家境这样富庶，有的是机会让儿孙参加考试，何况要抚养的还是天子同时也是恩人的后代，一定要先报这个大恩，再来博取功名。即使如此，我有些惴惴不安，写完信后，叫来李恩仲，沉默了半晌，才慢慢说道：“朕有事托你代办。”

李恩仲看出我神色非同寻常，当即跪了下来：“陛下对臣有再造之恩，臣肝脑涂地无以为报，陛下之事便是臣的性命！”

“那你把信交给王精铎，看他的反应。他若当即收拾行李的话，你便叫可靠的护卫去送他们到南方。再找来和明义一般大的小孩的尸体，最好是新鲜的，朕自然有用。这事，最好你亲自办。”

李恩仲于是磕头，小心翼翼接过信封并将之藏入怀里，离开了太一宫。

紧接着，我又招来明义，和他面面相对，许久无言。但是时间刻不容缓，我还是沉重地开口对他说道：“是时候让你离宫了，你已经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离开这里了吧？”

“是。”明义温和地点头，毫无疑惑。

我苦笑了，“看来晴湖有好好教你啊。来，到这里来，让我抱一抱。”说着，我张开双臂，敞开了胸怀。明义当即进入我的怀中，头埋进我的胸膛，紧紧抱住我的身子。等到他抬起头的时候，已然泪流满面了。果然再怎么冷静，依旧是个孩子啊。我也禁不住眼泪，哽咽了起来：“叫一声父亲，给我听听。”

“父亲……”

即使哭成这样，如此也不会说“我不想离开”这样的话，确实是文晴湖的儿子。我流着泪，说道：“这里不是好地方，你的母亲不知受了许多苦，才生下了你。只有外面才是你能够平平安安生活的天地，外面这么广大，相信再也不会有人找到你了。从此以后，你不姓宗，而是文家的子孙。”

“是。”

“对了，还要给你准备表字，这是我所能给你的最后的礼物了。”说着，我在纸上写下了明义的表字，“做人不但要明白义理，还要知道仁慈的力量。就叫‘知仁’吧。”写完后，我将字迹放在一边的火炉上烘干，折叠起来交给明义。明义小心翼翼将之揣在怀里。

我忍着泪，仔细端详着明义的脸庞，容貌有六七分像文晴湖，“你这一走，我们就再也不会相见了。”

明义只是点头。我有很多话想说，却又说不出来。即使知道他迟早会离开，我还是忍不住经常和这个孩子玩耍。早知道现在分离的时候会如此痛苦，还不如当初一开始就彼此疏远，免得伤心。明义抱着我，一动不动，显是对我非常眷恋。

我又想起文晴湖，心里越发痛了起来，颤声对明义说：“你去看看母亲吧。”明义松开手，点点头，抹着泪。我不便跟他一起行动，只好看着儿子独自前往双仪宫，向文晴湖道别。

李恩仲回来后，向我一一报告，王精铎已经备好车马等物，随时便可离开京城。为免招人怀疑
，京城里的宅子连同城外的土地并未变卖，只留下人看守，日后再慢慢盘出去。另一件事，明义的替身已经找到，身形相差无几，而且因为是穷苦人家出声，所以遗体只是被随便卷了起来埋在荒野里，无人知道尸体被盗，只等运入宫里了。

我点点头，等到尸体运入宫中收拾完毕，便叫明义扮演小太监，等待机会跟李恩仲出宫。又对外宣称明义犯下大错，准备将之逐出宫。不待皇太后等人回过神，便有人来报明义伤心过度撞墙而死。于是我假哭一场，又不准任何人接触“明义”的遗体，也不准向双仪宫传递消息，按照夭折皇子的规格将之安葬。

皇太后一面哭一面骂我这么狠心，居然要将明义逐出宫，害死了儿子。大臣也面面相觑愕然不已。我也一再表示自己的悔恨，不断地流着眼泪。遗体已经确确实实摆在那里，我也没有理由害一向疼爱的儿子，生气也不过是一时，过几日总会接回来的，只能说明义太小，受不起打击。于是大家只好接受事实了。

在“遗体”埋入皇家墓园的时候，我再度大哭一场，不知有多难过，此时明义早已经离开京城，走在去南方的旅程上，从此山长水阔，天各一方，再也不会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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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做好一切善后，我到双仪宫一五一十将经过报告给文晴湖听。文晴湖静静听着，最后眨了一下眼睛，表示赞许。看到她这么平静，我反倒有些难以忍受了，抓住她的手问道：“就算明义迟早会离开，可也不用这么快让他走吧？”

文晴湖无奈地微笑了：“不看到他平安离开，我就不能安心死去。”

“别说这样的话！”脱口而出后，我发现声音太高了，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不会死的，这不过是风寒！”

“你我心里都明白，何必忌讳呢？”文晴湖抬起手抚摩我的头，声音里透出千万种的怜悯，“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陪着你活下去，可惜命不由人……”

我当即热泪盈眶。

“现在该是时候了吧，能不能告诉我五年前金屏妹妹都对你说了些什么吗？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没有对我说呢。”

我抬起头，心里极度犹豫。虽然书金屏没有说半个字对文晴湖的诋诘，甚至有着对她的推崇，可是言语里还是能听得出一股发自内心难以平复的怨气。文晴湖听了，应该会心里极为难受吧。

看我这般踌躇，文晴湖淡淡说道：“金屏妹妹会对你说些什么，我多少也能猜到一些。她会怨我，也是正常。不过，我还是想听听夫君你的说法。”

我发现文晴湖的眼里又透出了一丝隐约的祈求，心里一软，终于开始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回想起一向不愿意再度忆起的那次对话。一面想着，一面慢慢道来，又忍不住想有所隐瞒，然而只要看到文晴湖凝视我的目光，就觉得那里面有着一丝悲伤的恳求，不自觉还是将一切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文晴湖一直没有打断我的叙述，只是安静地听着，不发一言。直到我说到书金屏想知道我和她之间究竟有什么秘密的时候，她眨了眨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我每思及此，总会悔恨起来，“当时我并没有明白过来，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可是我不敢告诉她，我怕她听了会难以接受。就像你那样，所以还是没跟她说。我只要想起金屏那悲哀的目光，这心里不知有多么难受。”

文晴湖轻声道：“谢谢你。”

我懵了起来，不明白为什么文晴湖要向我道谢。

“谢谢你自始至终都向着我，虽然这对金屏妹妹很残忍，可是我却很高兴，打从心眼里非常的开心。”文晴湖看着我愕然的模样，微微笑了：“这样子的我是不是有些冷酷？”

我呆了半晌，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又急忙摇头：“不对，你不是看别人难过就会高兴的人。可是为什么——”

“金屏妹妹怨恨我，我何尝不也对她有所怨恨？”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难以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文晴湖没有回避我的探询的目光，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眼里意外的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平静。

“我……没听错？”

“你没听错。是我一直都瞒着你，本来也打算一直都瞒着你，不告诉你的。但是金屏妹妹这次做得有些过了……”文晴湖话才说到一半，静了静，像是在称量着什么，良久才续道，“至少她没有把一切藏起来都带走，却在临走前为你和我留下了难堪。你说，我能不怨她？”

“可是……”书金屏的境遇不都是我们造成的吗，她抱怨一下也没什么不可以吧？我本想要说这样的话，然而话到临头却没能说出来，因为文晴湖也知道这件事，所以她早就将制止的目光投射了过来，轻轻摇了摇头。

文晴湖望着天幕，沉思了片刻，缓缓地说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讲呢？”

我不知道文晴湖心里究竟有多少话要说，只好保持沉默。文晴湖也没有想要我回答，只是自言自语一般地说：“我有很多话想说，可又觉得不该说出来。若不是金屏妹妹，我应该会将这一切藏在心里，永远带走吧。现在——”她苦笑了一下，“现在就从我的娘家开始说起吧。”

“文家原先是南方的门第，虽说是有几百年历史的家族，可是经历南方多年的战乱后，剩下来的人脉已经不多了，包括本家在内总共才四支家系。三百年前本家的家主感慨南方过于奢靡颓废，乱象横生，难以孕育出天下之主，便举家迁徙到北方，向当时刚刚开国的祈朝皇帝投诚。”

“文家是远道而来的南方家族，无论观念还是作风、人脉，在群强环伺的北方大族中间难免显得格格不入，虽然谈不上交恶，可也有些被排挤的味道。不过当时愿意和文家交好的，倒有一个，那就是书家。书家的历史其实挺有趣的，他们本来是书香门第，后来在八百年前弃笔投戎，直到袭国公这一代才重新入主文官。不管怎么说，文家和书家在这三百年来交情是相当不错的。”

“以前从来没听你们说起过。”我还是听了谢修仪的话后才知道这些陈年往事的，不过文晴湖和书金屏没有说的理由，我多少也能明白一些。

文晴湖苦涩地笑了笑，“以前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现在……”她又陷入了回忆，神色有些迷惘，“过了这么多年，我已经有些记不清当年在娘家的时候的事情了。总之，在我还未嫁入宗家的时候，文家和书家还是经常走动的。我还小的时候，就听说了金屏妹妹的大名，可惜因为种种原因，终究缘吝一面。我在入了宗家的门后，曾经想过，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见识金屏妹妹了。”

“可是你们还是见面了。”

“是啊，怎么看都是命运的玩笑呢。”文晴湖淡淡地笑着，眼睛里又蒙上了一抹抑郁，“当初宗家向文家求亲的时候，旦永的恶名并未传到京城，所以父亲虽然不情愿，可是还是架不住先帝的三天五日的登门拜访，又在天子的示意下不得不答应了。如果父亲知道旦永是个轻薄无行的纨绔公子的话，也许就不会将我许给宗家了。”

“那样的话我可就见不到你了。”我可非常后怕，攥住了文晴湖的手。

文晴湖静静笑了笑，“我若不嫁入宗家，这会儿子恐怕早和父亲、娘亲他们一同去了。”

“你想和他们一起走吗？”

文晴湖神色迷惘，并没有马上回答，低声呢喃道：“我已经嫁入宗家，已经无法反悔，既然如此也只能尽力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情。旦永对我也算好，收敛了许多，可惜时间一长便故态复萌了。无论如何也无法把他劝回来，情况越来越坏，每日玩的花样都叫人匪夷所思。我不敢说文家都是谦谦君子，可是他们很有教养，无论如何绝做不出那样下流、放荡的事来。”

说到这里，文晴湖噙着苦笑在我的怀里钻了钻，像是想从那样的噩梦里逃出来，身子微微颤抖起来。我抱住她，希望能给予她最大的温暖和依靠。又听到她的声音响起，“每次被旦永折腾的时候，我都痛不欲生，无数次都渴望着能从那样的可怕境地中逃脱出来，可是让我解脱出来的却是那样惨重的、做梦也想不到的代价……”

此时，文晴湖的声音里开始带上了哭腔，“如果我不许那样的愿望就好了，如果我不想着要逃走的话，父亲、母亲、哥哥、弟弟、嬷嬷、小叶、老刘他们就不会死了——”

“不要这样说，那和你没有关系！你该责备的，不是你自己，而是诬陷文家的豺狼，降罪文家的昏庸皇帝才是！”

文晴湖依旧在抽泣着，低低应了一声，“听到文家被灭门，我整个人都懵了，直到被旦永休掉，并被放逐到那个荒凉的院子后，才回过神来。”

“你恨他吗？”

“不，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跟旦永在一起，我都觉得我不再是文家的女儿，而是青楼卖笑的女子了。离开他后，我才轻松了下来。”

“可是当时你还生着病啊，而且那混蛋居然还想把你卖给——”

文晴湖伸出手制止我继续说下去，说道：“旦永对我而言已经是非常遥远的记忆了。何况当时的情况，宗家还肯收留我，让我得以继续苟延残喘，我已经恨感激不尽了。而且当时我满脑子想的，不是旦永的事，而是娘家的事。”

“晴湖是为了报仇才想要活下去的吗？”

文晴湖摇摇头，“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真相，若不活下去，就永远不会知道了。”

“说的也是，我从来没有听你说报仇的事。”

听到我这句话，文晴湖默默无言，面上就好像碧波万顷风平浪静的湖水，却在人的眼中映出千百种光景。一时间，我竟不知道文晴湖是何种心境。半晌，她才轻声喟叹道：“也许我本来没想过要报仇吧，可是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不等我细问，文晴湖又往下说了，“我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文家会这样轻易的被灭了门。过了三百年，文家纵然不如其他家族的根基深厚，可也算薄有人脉，不至于横遭诬陷却无从自救。”

“在我还没来的那段日子里，金屏有告诉过你吗？”

“没有。毕竟此事太过敏感，金屏妹妹并未跟我提起。直到后来我们的关系亲密了许多后，她才少少跟我提及到书家曾经插手过父亲的案子。当时金屏妹妹虽然素有才名，但毕竟是个女儿家，袭国公再看重女儿，也不敢轻易拿家国大事来问她吧？所以金屏妹妹不清楚这事还是很正常的。”

看到我疑惑的神色，文晴湖温和地提醒我道：“那一年，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们上京后，金屏妹妹曾经帮我打探过案子的详情吗？她若知道这件案子的主要负责人是袭国公的话，就不会帮我打听了。”

我点点头，确实如此。

“得知此事和袭国公有关，我也只好放弃了，毕竟夫君还需要仰仗这位权倾朝野的大人。何况，金屏妹妹又与我有恩，我再怎样也不能让她难堪吧。于是此事便按了下来何况夫君为免我和金屏妹妹的尴尬，都把卷宗烧掉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一生都不去想这件事。”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文晴湖摇摇头，打断我的话道：“不，相反，我很感激你。没有遇到你之前，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却没有想过，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得知事情的全部经过后，我该何去何从？我若要去报仇，报仇之后又能如何呢？无论如何，都已经无法挽回文家上上下下数千条性命了。正因为有夫君的存在，我才能不被仇恨蒙蔽，得以抱着希望继续生存下去。比起仇恨的冰冷，我还是比较喜欢夫君带来的温暖。这样对文家说来，我一定是个非常不孝的女儿吧。”说着，她露出了淡然的哀伤笑容。

“然而，我内心深处始终对书家无法释怀。不过，我倒不是不理解书家的所作所为。大家都是为了自己的家族好，要是换个立场，我也无法保证父亲会不落井下石斩草除根。所以虽然心里有些疙瘩，我并没有向书家讨回一个公道的想法。不过书家和文家之间的仇怨，毕竟还是结了下来。就算我愿意放下这段恩怨，可是书家却未必肯放过我。”

发现文晴湖的语气里隐隐有些激动，面上也不甚平和，我心里渐渐疑惑起来：“听你的口气，好像现在又恨起书家来了？”

文晴湖苦涩地微笑了：“也不完全如此，不如说，书家是我的迁怒对象吧。”

“迁怒对象？”

文晴湖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疑问，而是轻轻将话题转了个头，“虽然说了这么多关于书家和文家的恩怨，不过这么多年来，其实我并没有多么在意书家。最多是处处小心谨慎些，向书家表明结好的立场罢了。我真正上心的，只有夫君一人。”

我很羞愧，面上有些红，“我让你操心了。”

文晴湖此时才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愉悦微笑，“什么操心不操心的，比起整天想着报仇的事，还是照顾夫君平平安安过日子更叫我开心。”

我也露出了温和地笑容，“晴湖果然心地善良。”

文晴湖却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情，但终究未对此置一词，又说道，“不管怎么说，在我孤苦一人的时候，上天将你送到我的身边。仅仅这一点，就足以叫我深深感激上苍。你是神明送给我的宝物啊。”

我不禁热泪盈眶，差点没流下眼泪，低着头，哽咽着说道：“我也是，能够在这个世界遇到你，真是太好了。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文晴湖将我紧紧抱住，脸贴着脸，泪水相融在一起，“我能和你生儿育女，成为一家人真是太好了，尽管成珠、明义还是离我而去了。可是只要你能一直留在我的身边，比什么都强。”

“我会的。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的，我怎么可能离开你嘛。”我反手将文晴湖抱住。

“……骗人……”文晴湖呢喃着哭了出来，“……骗人……”

“我没骗你。”我不禁为难起来，这难道是文晴湖难得一见的撒娇吗？那就多哄她几下吧。这样想着，我安慰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那么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说这么多的话呢，你忘了吗？”

听着文晴湖的哭声，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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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文晴湖之所以会说这些，是从埋怨书金屏临走前不该跟我说那一番话开始的。可是这和我是否一直在文晴湖的身边有什么关系？我一时间想不到这两者之间的联系，困惑极了。文晴湖似乎失去了力气，松开紧抱着我的双手，又躺了回去，一下一下喘息起来。

我慌了手脚，急忙叫来蜂蜜水，慢慢喂文晴湖喝下，又叫宫女换了凉掉的玉片，将新的烘热的玉片用热巾子包好贴在她的背部靠近肺的位置上。过了好久，文晴湖才平复下来，看来应该是因为情绪太激动，才引发了喘气。我惊魂甫定，心想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别叫文晴湖又激动了。

文晴湖握住我的手，一双眼睛望着我，像是害怕我会离去。我急忙安慰她，“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文晴湖随即露出了心安的表情，但是此刻却已经说不了太多的话了，只好苦笑着合上了眼睛。等到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昏暗的傍晚了，双仪宫内四处点上了明亮的火烛，将高大深邃的屋宇照亮。为免惊扰文晴湖的梦乡，我特地吩咐众宫女暂时别将寝殿的灯尽数点着，只点了两三盏灯。

文晴湖一直未曾放开紧握我的手，我也不敢动弹，等看到她起身，方才偷偷缩回手活动肩膀。文晴湖侧头一瞥，歉然地说道：“累着你了。”

“还好。”我一看都被发现了，也就不掩饰自己的动作了，继续活动僵硬的肩膀，“这两天我就不上朝了，天天陪你。”

宫女端上今日的晚餐，伺候我和文晴湖吃饭，文晴湖刚刚吃了一口米粥，听到我这话，顿了一下，锁起了眉头。直到饭罢，宫女将酒席撤下，并远远离开后，文晴湖方才对我说：“夫君还是照常上朝吧。”

我回过头，以为听错了。文晴湖便又说道：“明日一定要上朝，该办的事还是要办。”

我忧心地瞧着文晴湖，生怕只要我离开一会儿，她便会走了，可是这样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如果可以，我想尽量多抓住一些和文晴湖在一起的时光。半晌，我才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文晴湖脸上闪现了一丝哀伤，“我可不想让大家认为夫君是个为了一个女人而愿意荒废朝务的昏君。能有这样待遇的，只有金屏妹妹一个就足够了。我就免了吧。”看到我拉下了脸色，又安慰我说：“无论如何，我都会努力活下去的，决不会在你离开的时候死去。所以夫君还是老老实实上朝，批折子吧。”

我紧紧握着文晴湖的手，还是不情愿。文晴湖又哄我说了许多好话，看到她费了这么多口舌，我反倒不忍心了，只好勉强点了点头。

第二日下了朝，我急忙到上书房，匆匆阅览折子，都没什么要紧的事，便随意批了批，之后便赶去双仪宫。文晴湖刚服用完药，看我大步掀帘进来，温颜一笑。

又将众人屏退后，文晴湖便依偎在我的怀里，若有所思，似在思考要说什么话。我心想要是又叫她劳心劳神的，难保不会像昨天那样情绪激动起来，便也运转大脑冥思苦想如何才能堵住她的嘴。事到如今，我已经什么也不想听了，只想让文晴湖活下去。

可是文晴湖已经抢在我的前头，悠悠开口道：“夫君是怎么看待我的呢？”一听文晴湖发话，我这心肝就又紧张的提了起来，却不料逢此一问，歪了歪脑袋，认真思考起来。

文晴湖对我而言，实非“妻子”一词便能道尽，她为我做过的事太多太多，很多事情已经超出了妻子的职责，这叫我想起了以前为我日夜操劳的母亲，不禁心生羞愧和黯然，半晌才低声说道：“我不能失去你。”

文晴湖了然地微笑着，又问：“夫君又是怎么看待金屏妹妹的呢？”

我忖思了一会儿后说：“家……人吧？”

文晴湖的脸上浮现出值得玩味的笑容，“比起我，如何呢？”

我迟疑了一会儿，才咕哝地说：“她自然不及你。”

“不知道金屏妹妹请不清楚这一点呢？”我忽然听到文晴湖的问话，下意识看向文晴湖，发现后者并未在等待我的回答，仅仅在自问自答，“我想她应该很清楚的，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夫君觉得金屏妹妹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最后一个问题是在问我，我想了一会儿后摇摇头。

“除了夫君以外，金屏妹妹确实没有特别想要的事物，毕竟她已经拥有了一切，权倾朝野的父亲，富可敌国的家族，尊贵超然的地位，无人能及的声望，继承大统的嫡长子……”文晴湖望了我一眼，微微笑了起来，“虽然夫君和燕王、楚王相比是稍稍差了些，可也是堂堂一国之君，又完成了前人未能达成的一统南北、征服北狄的大业，作为金屏妹妹的丈夫完全是可以挺起胸膛的。”

我苦笑几声，“这些不都是你们的功劳吗？我不过坐享其成罢了。作为你们的丈夫，我还不够格呢。”

文晴湖摇摇头道，“和一个人在一起，不是看有没有资格，而是看彼此合不合适。燕王不会让妻子和他共同享有荣光，而夫君可以。你觉得金屏妹妹更愿意选择谁成为她的丈夫？”

答案不言自明，我也没有可以挺起胸膛说自己是书金屏的丈夫的自信，便闷头不吭声了。

“拥有世上的女人、连男人也要艳羡的一切事物，金屏妹妹自然不会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了——不如说，她认为拥有这一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书金屏天生就会让人觉得她本就该拥有一切，于是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文晴湖笑了笑，伸出手抚摩我的脸庞，轻声道：“这正是金屏妹妹的悲哀之处——一旦发现掌控在自己的手里的居然有一样事物居然自始至终都不属于她的时候，她受到的打击便比一般人还要强烈百倍。夫君觉得她受到的打击有多大？”

书金屏对我说的话，我有时候会觉得这是很遥远的往事，有时候又会感到好像是刚刚发生在昨天，无论如何她所传达的感情都沉重得难以移去。我黯然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

文晴湖仍旧在摩挲着我的脸庞，声音更轻了，却更加坚实，“她啊，打击大到想要把你抢走据为已有——这不像金屏妹妹的风格吧？可她偏偏这样做了。”说着，她露出了想要笑，却又禁不住怜悯的复杂神色。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好发愣，听文晴湖继续说道：“若说金屏妹妹会喜欢上夫君，我第一个不相信。她是那样骄傲，眼界那样高，怎么可能会将夫君放在眼里呢？夫君比起旦永是好很多，可是有燕王楚王珠玉相映，夫君便像瓦砾一样黯然无光。你说，金屏妹妹会看上你什么呢？”

我再怎么有自知之明，又听最亲近的文晴湖这般说，深受打击，不禁咕哝道：“这说的也太打击人了。”

文晴湖欣然一笑，伸出双手搂住我道：“傻瓜，别人看来是不值一文的石头，在我眼里却是无可替代的珍宝。你的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就足够了。何况就算是夫君这样的石头，也有人要跟我抢——”

我顿觉心怀大开，点了点头，说道：“没人跟你抢我吧？”

文晴湖苦笑一声道，“你把金屏妹妹给忘了？还是说，你认为你是属于她的？”

我急忙摇头：“怎么可能！”

“可她偏偏要跟我抢你。”文晴湖这话听起来极像在闹别扭，我很想看看她此时的脸上是如何的小儿女情态，可惜被紧紧抱住了，无论如何也无法看见她的脸庞。“当年金屏妹妹会选择你，是因为夫君虽然不及燕王千般好，却有一样优点可取。金屏妹妹若想要施展才华，功成名就，便只有选择温顺听话，从不介意被人压一头的夫君了。”

这个书金屏也说过，如今我再度听文晴湖说来，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而夫君会对金屏妹妹好，全是为了保命，而且还是听我的指使才会这样做。如果我不在，夫君是不会存心讨好金屏妹妹的吧？”看我点点头，文晴湖又道，“虽然夫君会示弱，但是于谄媚一道上，我真心觉得夫君实在是非常的笨拙，别说讨好人了，连谄媚的心思都不会生出来。要对人好，就对人好，不想对人好，就置之不顾，夫君便是这样直来直去的人。夫君之所以会对金屏妹妹好，全是因为我。”

说到这里，文晴湖的声音有些低沉了，听起来像是不甚开心，“我很后悔——要是当年我再多想想就好了，那样的决定，是多么的草率啊。我不知有多么怀念以前的夫君，我们刚相识的时候，夫君的笑容不知有多么的单纯明朗，眼里完全没有阴霾。可是就因为听了我的话，夫君才会那样努力地去讨好金屏妹妹，总是对她那样谦卑的笑，却还要装傻令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阿谀谄媚。每次看到那样的你，我心里不知有多么的难受——”

我呆了呆，安慰她道：“我已经习惯了，再说了，除了金屏以外，还没人能让我这样做的嘛。这不算什么。何况你不也是为了救我，才做这样的决定吗？”虽然口上这样说着，我的心里却有着什么像被打开了一样。

“不！要是那个时候我能再多考虑一些的话，绝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文晴湖有些激动，胸口起伏不定。我担心她这么激动又会引发喘气病症，急忙上下安抚或者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助其理顺气息。

文晴湖也自觉有些激动了，躺回床上，苦笑着对我说：“料不到我也有失了心境的这一天。”

我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今儿就别说下去了？”

文晴湖拽住我的衣袖，摇摇头：“我这发病一日比一日快，怕是撑不住了。若不把话说明白，我死也不甘心。”她定了定，苦笑道，“不是死在逼我，也不是夫君在逼我，而是金屏妹妹在逼我呀。若不是她，我又怎会在这里跟你说这些不痛快的话。”说罢，深深叹息了一声。

我越发觉得走不得了，也逃避不得，只好安坐着说：“你说吧，我会好好听着。”

文晴湖眨微一点头，说道：“言归正传，夫君对金屏妹妹好的理由，她本来是很清楚的，我也未曾打算瞒住她。只不过这话说出来不太好听，也没有必要挑明罢了。我希望能叫她安心和你过日子，这样一来就能保证夫君下半生平安无恙了。于是我便挑明利害关系，让她自行权衡一番。说白了，金屏妹妹和夫君是因为在一起对彼此有利才会成为真正的夫妻。”

我虽然也清楚，可说出来后，当真觉得实在不好听，闷闷不乐起来，难怪当年文晴湖和书金屏都不挑破，净打哑谜呢。半晌，我才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要叫我对她好呢？”

文晴湖涩然一笑道：“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天天对她好，谅她也不好意思轻易抛弃你。”

我点点头，确然是非常简单的道理。只是我实在懒，也愚笨，想不到这一点，也做不到这一点。

“如今看来，是我在作茧自缚呢。日久生情，果非虚言。”文晴湖的苦笑更加深了，“就算是现在，我也无法相信她会喜欢上你。怕是她自尊心受伤害多一些吧。你想，天天对你好的人，是因为听了别人的话，才对你好，她喜欢的人不是你，而是别人。夫君心里会好受吗？”

我摇摇头，换做我，我也会难受。

“这就是了。可是有一样，金屏妹妹可是打从一开始就非常清楚这件事的。明明是为了利用彼此才在一起的，若真不愿意你对她好，一开始就该拒绝才是。等到发现自己动了真感情，却反倒责备夫君不全心全意待人——哪有这样的道理！

何况金屏妹妹还未必是为夫君没有动真心而难过，而是为夫君表面上处处以她为先，私底下却最听我的话，心里受不了吧。

是，人心是肉长的，天长日久难免会有感情，对人家好，自然也希望人家也能对自己一般好。可是金屏妹妹就没有想到，她会对你这样好，全是夫君一日复一日的恭敬示好换来的呀！”

文晴湖的话起先有些刺耳，然而话到了最后，我听着听着，却眼前湿润了，无法抑制的泪不断地涌了上来。

“金屏妹妹怨我，我承认这是我的错。可是，她为什么要怨你？夫君可有对不起她？夫君能做的，可都一一做到了呀。就算有哪怕一丁点的不好，那也是因为我，她凭什么要怨你！”

我终于潸然泪下，也许是为我受的委屈，但更为文晴湖的真心疼我。文晴湖也已经泪流满面，哽咽着张开双臂将我抱住，断断续续说道：“金屏妹妹……为什么……要对你说……那些呢……既然喜欢夫君……又为何让你这么难过？不该啊！她不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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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金屏妹妹是真的喜欢你吗？”文晴湖流着泪发出了惊人的质疑。

我一想起书金屏临走前那悲哀的神情，就觉得怀疑她的感情是在是一种罪过，然而我也相信文晴湖的话，一时间不知道孰是孰非，心情矛盾至极，混乱不堪，已经不知道如何去思考了。

文晴湖看我如此心烦意乱，反倒冷静了下来，轻轻拭去两人的泪痕，苦笑起来：“夫君当真善良，我无意诋毁金屏妹妹，只是她的行为，我无法苟同。”

“她……都做了什么吗？”

文晴湖深呼吸了几下，气息更为平和许多，可声音有些嘶哑，我便叫来一杯梨汁喂她喝下。片刻后，她才恢复过来，刻意放缓声音，不至于那么耗费力气，说道：“金屏妹妹对你说了吧，若想要换来你全心全意的好，唯有比任何人对你还要好才行。”

我点点头，她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文晴湖脸上浮现出奇异的微笑：“金屏妹妹聪明一世，却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我愣了，书金屏还会犯错吗？

文晴湖并没有接着说下去，反而话锋一转说道：“金屏妹妹会在意、或者说喜欢上夫君你，不外乎是因为夫君二十几年来如一日尊敬她，专一而听话吧。但是金屏妹妹开始真正在意夫君，是因为夫君对燕王轻薄我们的态度大相径庭的缘故，像她那样高傲的人，看到你对我比对她还要紧张，心里自然会不痛快了。这事搁在别人身上，只怕结果都一样。”

我迷惑地点点头，这样子说也没错，确实无法从这件事看出书金屏是否喜欢我。而且文晴湖似乎并不打算拿这件事来批评书金屏，陷入了长长的沉思，神情非常严肃认真。

“我和金屏妹妹终究不是同一个人，她对夫君或许是有感情的，只不过我无法承认、赞同这样的感情罢了。姑且认为她喜欢夫君好了，因为喜欢所以希望夫君能把所有的心系在她的身上，所以千方百计的对夫君好，期待得到夫君的同等回应。这样的想法无可厚非，也无可指摘。”

那么文晴湖又为何说书金屏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呢？我越发好奇起来，想要问，却又问不出来，生怕得知那个答案后，便会陷入深深的失望，亦或者其他负面的感情中。

“后来金屏妹妹又试探过夫君吧？这也是很正常的反应，我对此并无意见。”说话间，文晴湖微笑着望向我，神色有些复杂，“可是……”，话刚开头却又戛然而止，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迷惑。

我还记得前天她说，因为我在书金屏的几番试探里都一直照着她的话去做，证明我是一直向着她的，虽然这样说对书金屏很残酷，可是她确实打从心里非常开心的。今儿提到此事，却没有再说类似的话，想来是心里还是有些不忍吧。刚才她的脸上就闪现出了怜悯、不忍的神色。我暗暗松了一口气，无论这份怜悯和不忍是出自善良的本性，还是出自对书金屏的感情，至少可以确信文晴湖对书金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的怨恨。如果书金屏还在世，她们之间的裂隙是不是还有弥补的机会呢？那时，我的脑海中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文晴湖叹息一声道：“金屏妹妹说过试探过我的事吧？”

我一点头，想了想才说道：“好像我宿醉那回有一次，童谣在宫里传开的时候有一次，最后和你下棋是一次。”

文晴湖再度叹息了，低声呢喃道：“如果金屏妹妹不跟你说这些事该有多好，明明夫君什么也不知道的……”

我没有听漏这句话，心里一个咯噔，当即倾身问道：“听你的意思，金屏试探你不止这几次？”

文晴湖瞥了我一眼，脸上浮现出一个苦涩而又无奈的笑容，“谁叫始作俑人是我呢。”

我本还想要再问，但看到文晴湖露出的不想就这个问题继续讨论下去的祈求表情，只好放弃了。但是心里依旧难以抑制好奇，不断想象书金屏试探文晴湖的情景，忽然感到了一丝冷意，她们的关系终究不是我自以为的亲密和睦，彼此之间已经出现无法弥合的裂痕了。不管怎么想，我都感到了悲伤。

“金屏妹妹和我生分，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我对她并没有怨言，心里也有些歉疚，毕竟是我把她拉下水的。何况她又对夫君真正上了心，对夫君也比以前好了许多，这怎么说也算是一件好事吧。所以我并不觉得事事谦让金屏妹妹有什么不对，但是她似乎并不这么想。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她那样，对于喜爱的人或者事物都一定要掌握在手里，她明明也知道这一点，却还是不放心，三番五次试探我，我就算脾气再好，也有些烦了。”说着，文晴湖又苦笑了一下。

“可是你没有表现出来。”

“怎么可以表现出来呢。不管怎么说，我和金屏妹妹还是有情分在的，破坏它有什么意思呢？毕竟能够和我说真心话的，除了夫君外，也就只有金屏妹妹了。”文晴湖此时的脸上，和那时的书金屏的表情一模一样，都是有所埋怨，却又无可奈何，无法真正怨恨对方的神色。然而她又说道：“可是金屏妹妹这次做的事，真的伤到我的心了。”

“那就是金屏所犯的最严重的错误？”

文晴湖轻轻颔首，神色沉了下来，低声道：“她不该和你说这些的。如果她不说，我自然会认为她对你有些情分，无论什么样的责难，我都愿意承受。可是她说了，这叫我实在难以相信她喜欢夫君。”

“你刚才也说过金屏不该跟我说这些，可是这和她喜不喜欢我有什么相干？”我依旧不甚明白。

文晴湖不答，反问道：“金屏妹妹说这些话对夫君你有什么好处吗？”

我沉默良久，终于摇了摇头，又觉得不对，便轻声补充道：“也没什么坏处。”

“骗人。”文晴湖毫不犹豫地否定了我的话，低声道，“金屏妹妹若不跟夫君说这些，夫君现在也不会总是露出痛苦的表情了。夫君自己不觉得，我可是明明白白的看在眼里。”

“我看起来有那么难受吗？”我呆呆反问了一句。

文晴湖心疼地望着我，无奈地微笑了，“夫君确实缺乏自觉呢，也不知道这是个坏事，还是个好事呢。啊，这样的夫君对金屏妹妹而言，一定是最为难以对付的对象吧。”

我对自己确实不大注意，也不知道何时曾经出现过难过的心情，只好默默听着。

“金屏妹妹对你说的这些话，目的有三个。首先第一个，就是叫夫君知道她受了多少委屈，晓得心疼人家。”说至此，文晴湖笑了一下，那笑容就像是在看一个小孩子耍心眼，又气又好笑又不以为然。“所以我才会难以相信金屏妹妹会喜欢夫君。她先前明明说过，想要夫君对她好，便要比他人百倍的对夫君好，也去这样做了。可是到头来却还是给了夫君一刀，白白的叫夫君难受，这也叫对夫君好？”

文晴湖越说声音也越高，到最后近乎疾言厉色，眼睛里明明白白出现了愤怒的情绪。文晴湖在愤怒，而且还是第一次明显地表现了出来——我被这破天荒的头一回的发现惊住了，只知道呆然地望着余怒未息的文晴湖。

“若是我，绝对不会对你说。只要夫君开开心心的，我吃多少的苦都无所谓。何况这事能怪夫君？自己不喜欢夫君，反倒怪夫君不喜欢她，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觉得这话有些刺耳了，便轻声劝道：“这话你说好几遍了，已经可以了。别老是为这个生气了。”

文晴湖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了，定了定神，放轻声音道：“她的第二个目的，便是要得到夫君的心了。若夫君心中没有别人，夫君的这颗心她愿意要，大可以轻易拿走。可是夫君心里已经先有我了，金屏妹妹想要，没那么容易！”

我一面听，一面暗暗担心文晴湖的病情，可又怕她为此会心内郁结，就和书金屏一般自内而外加重了病情。只好希望文晴湖能痛痛快快将一切说出来，放下心事，说不定到时候病情反而会好转。即使到了眼下这样的境况，我还是忍不住抱着文晴湖的病情能癒好的一线希望。

不过这样放任着文晴湖激动也不合适，于是我又绞尽脑汁温言劝慰起来。文晴湖愣了一愣，神色再度柔和起来，抚摩着我的脸庞，轻轻地微笑了。

“我已经失去了一切，所能保有的也就夫君了。可是我已经将夫君的人让给金屏妹妹，心内唯一的慰藉，也只有相信夫君和我一般心里只有我了。只要夫君一直都向着我，一直听我的话，我便可以认为夫君是我的人。”

“那是自然，我是你的。”对于此，我也非常确信。

文晴湖却别过头，“骗人。”

对文晴湖这么快而明确地否定我的回答，我受到了打击，郁闷起来，“你闹什么别扭呢？我那里骗你了？”说着，便伸手去扳文晴湖的脸。

文晴湖又气又好笑，无力地举起手臂将我格挡住，“别闹了。”最后终究还是经不住我的纠缠，苦笑道：“夫君为什么没有听我的话，尽所能对书家好呢？”

“这……”

书金屏希望我不要太过照顾书家，文晴湖的主张和她的愿望相冲，两相权衡之下，我想死者为大，我又对她有所歉疚，至少也要为她完成这个愿望。可是文晴湖对书金屏有所怨言，也和书家有些疙瘩，这样的话是不能对她说的。而且文晴湖应该很清楚我的想法，不然也不会有此一问了。我很为难，不知如何继续说下去。

文晴湖却谅解我了，没有让我继续支吾下去，说：“你看，金屏妹妹还是从我这里抢走了你。我一向引以为傲，也深信不疑的事，就这样被她打破了。金屏妹妹的哀兵计很成功呢。”

我哑口无言，心里也觉得很愧疚，料不到文晴湖会对这件事如此耿耿于怀。文晴湖一向宽容大度，论起谦让，我见过的人无人能出其右。我想，既然她一生都在谦让书金屏，这次也会让步吧，实际上她也这么做了。可是我却不知道这样做居然会令得文晴湖如此介怀，以至于强烈否定起我一直向着她的事实了，就算这一次没有，可是除了书家的事外，我不都一直听着她的话的吗。

——难道说，这件事已经破坏了文晴湖所能承受的底线了吗？

我呆呆地望着文晴湖，第一次看到她的底线，第一次知道她无论如何也不能退让的事物，而我却在无意中伤害了她的底线，一想到这里，心就开始痛了起来，眼泪不断涌了出来。

文晴湖轻轻按着我的头，眼含热泪哽咽道：“这不怪你……不能怪你……要怪的人应该是她——她怎么可以这么贪心？明明我已经一无所有，明明夫君最亲近我，明明是我亲手将夫君带到今天——她却罔顾事实夺人所爱——没有这样的道理！没有这样的道理！太过分了啊！”

我只能一面点头，一面流泪，一面嘶哑着说道：“我是你的，我是属于你的！”

“真的吗？”

我点点头，抽泣着将文晴湖抱住，“以后我只听你的话！”

文晴湖应了一声，将我紧紧回抱住。我哭了一会儿，又觉得不明白，问道：“可是……我不明白……既然你这么怨恨金屏，又不喜欢书家……为什么还要我对书家好？你原谅他们了？”

“我才没那么好心……是，当年我的确想放下文家灭族的恨，可是金屏妹妹这次真的做得太过分了……我既然失去了夫君，那么我也要让她尝尝失去所有的痛！”文晴湖抱我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仿佛心中深埋着难以纾解的怨恨，“书家势力根深蒂固，想要灭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如今的书家人已经没有袭国公和金屏妹妹的器量，又居功自傲，渐有飞扬跋扈之态。何况当年金屏妹妹为了扶持夫君的帝业，令书家做出表率，私底下已经得罪了不少家族。若令书家在朝廷一家独大，上犯天颜，下乱黎民，再和其他大门阀彻底交恶；物极必反，到时候莫说成雍，谢家、柳家、曹家、杨家、虞家一干门阀都不会放过他们，到时候书家自然会满门覆灭，落得个比文家还不如的下场！”

我心里一惊，料不到文晴湖打的是这样的主意，确然狠辣。太毒了！毒得我忘记了继续哭泣，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我才颤抖地问道：“晴湖……你是那样恨着金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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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文晴湖低着头，沉默良久，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我想了想，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说道：“那么……对书家……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管金屏妹妹了？”文晴湖顿了顿，方才说道，“金屏妹妹跟你说那些话，作的是一箭双雕的打算。若能争到夫君的心，夫君重情，自然会主动回护书家。就算争不到，退一步至少也能保住书家血脉。”

我默然无言，书金屏想要回护娘家是情理之中，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很希望能帮她保住书家的最后血脉。

“既然想要保住书家，就不要在我的面前夺走夫君的心。要夺走夫君的心，那就要做好失去书家的觉悟。可她却两样东西都想要抓在手里，夫君你说，她贪不贪心？”

“所以你再不情愿，也要跟我说这些话了。”

文晴湖默默无言，像是承认了。

“你生气了。”

文晴湖依旧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才说道：“金屏妹妹也是放手一搏吧。虽说这些年来我们生了嫌隙，可也没到形同陌路的地步，更别说你死我活了。可是一想到要走了，却还是无法得知夫君的真心，金屏妹妹也心急了吧。即使知道会触怒我，也要下这么一步棋，就不怕落得满盘皆输吗？”

“你棋艺高嘛。”

文晴湖苦笑一声，神情落寞，“我又何曾赢？”

我歪歪头，不知说什么好。之前文晴湖也说过，她很后悔当年的决定。果不其然，文晴湖又说道：“假如下错先手，就算极力挽回，可这棋局也已经定了，就算后来赢了那也是惨胜。为了赢这一局，耗费那么多心力，不值得哪。何况我并没有觉得有何胜利滋味可言。”

“如果当年我不去想要知道文家灭门的内幕，不把金屏妹妹拉下水，以我之能，也能保夫君平安，就算不像现在这样人间至高至贵，那也是一生平平安安，幸福美满。哪用得着像这些年看你们在外人面前做一对恩爱夫妻，妻唱夫随，还要听听人家称羡你们是一对美满夫妻，就连死后也合葬在一起——明明夫君的妻子应该是我。”

“可是都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没什么用了。不如把心放宽，好好过以后的日子。”我也感到难过，想了想，又说，“要不，我封你做皇后吧。”

文晴湖轻笑了几下，又摇摇头，“也是，可惜我已经没多少时间了。而且这皇后，我不能做。”

“为什么？”

“夫君眼下还需要倚重书家，你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封我这个文家后人做皇后，书家怎可能会没有想法？本来，书家对我做你的妃子就有些微词了，若不是金屏妹妹一直压着的话，当年他们早就跟你提意见了。若不是我这些年来一直谨小慎微，处处向书家示好，金屏妹妹去后，我还能不能安心做贵妃都是个问题呢。”

“已经可以了，我也不打算当这个皇帝了，这样的话，就没有必要向书家示好了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呢？”文晴湖不同意，又道：“先不论我的私仇，只论公事，先帝和你为了根除门阀在朝廷的势力，不知费了多少心血。眼下书家又缺乏器量，逐渐嚣张跋扈，已经和其他门阀有了怨隙，夫君至今能勉强压下书家全是仗了金屏妹妹的余威的缘故，可再过几年，金屏妹妹的影响不再，就算夫君再不愿意，就算金屏妹妹再怎么努力，书家终究还是会成为朝廷大害。”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我——”

“比起书家，门阀势力更可畏。若时间一长，别说夫君和成雍，其他家族自然会想办法压住书家，书家虽说缺乏器量，可也不是蠢材，总有一天会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那个时候，成雍，甚至后来的子子辈辈都将不得不面对满朝的门阀，却束手无策，总有一天会重蹈先朝覆辙。倒不如扶植书家，叫他们和其他家族斗个两败俱伤，成雍也好收拾残局。”

“听你的意思，好像我不能做了似的。”

“你做了，不怕以后死了没法面对金屏妹妹？”

“都听你的话了……”这个时候再顾及书金屏也已经没有意义了，我没有说下去，相信文晴湖也明白。

文晴湖却怅惘地望了我一眼，说道：“虽说如此，可我并不希望你和金屏妹妹关系破裂。对书家的处置，我也不过是提出自己的看法，任由夫君自己选择。”

“你的话……不觉得矛盾么……”我咕哝道。

文晴湖自嘲地笑了笑，“我现在心里也挺矛盾的，大概是因为夫君回来了，我对金屏妹妹就气消了吧。”

我抱紧文晴湖，“明白了，书家这件事就由我来负责吧。你不要再想这些了。”

文晴湖点点头。彼此沉默了一会儿，我又忍不住问道：“你现在还生她的气吗？”

文晴湖静静笑了，神色复杂地回答道：“气是消了，可是叫我原谅她，大概还需要一些日子吧。”

“还能恢复到原来的关系吗？”

“谁知道呢。”

于是两人无言。

文晴湖忽然想起什么，又说道：“趁现在还有些精神，我就交代后事吧。”

“别说这种话。”

文晴湖置若罔闻，继续说道：“你以后还需要倚重书家，哪怕金屏妹妹已经走了，你也仍要以金屏妹妹为先。我死后，你千万别照着超出贵妃规格的规制办后事，要上朝就正常上朝，要批折子就如常批折子。”

“……我可办不到。”

“一定要办到。”文晴湖的声音又温和又坚定。

我刷的泪就流了下来，“这哪儿是人做的事——”

“……对不起，都这种时候了还要强迫你做这种事，真的对不起——”文晴湖含着泪，忍住呜咽道，“可是你还要活下去，既然要活下去，那就听我的话去做吧。”

我流着眼泪，心内又是难过又是恼怒，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可是既然此生已经听着文晴湖的话走到了今天，又因为书金屏的话伤了她，这都是我当初做出的不负责任的决定导致的苦果，如今就由我贯彻到最后吧，至少这样做也能慰藉文晴湖的心。半晌，我才郑重点了点头，“好。”

文晴湖欣慰地笑了，“夫君是个乖孩子呢。”

像是该说的事都诉说完毕，文晴湖心情放松了许多，身体立时软了下去，倒在床上。我立刻慌了手脚，一面叫宫女看顾好她，一面又叫人找来太医为她看病。可是就算是再妙手回春的大夫，面对伤痕累累，沉疴不起的文晴湖也束手无策，已经无回天之力了。

我也只好看着文晴湖一日病重一日，就像太阳下山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弱下去。她逝世的那一天，日上三竿，我刚批完折子，心里惦记文晴湖的病情，匆匆赶回双仪宫。文晴湖看到我来，眼睛亮了一亮，微笑着示意我靠的更近一些。

文晴湖眷恋地伸手抚摸我的脸庞，“……我真舍不得你，我走了，谁来看着你呢？”

看着文晴湖这么辛苦，我已经不忍心再勉强她继续努力，可又舍不得她离开，心情异常矛盾，只好紧紧抓住她的手，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这宫中，除了太后，大概也只有芳柳和李恩仲愿意看顾你了。夫君尽量多对他们好一些。还有谢修仪，我死后，你看时间便把她提拔为夫人吧，还要多关照柳园，这朝廷能够和书家抗衡的，谢家是一个，柳家是一个。若书家没法压制了，便去求求柳园和谢修仪。”

我只好点头答应，难得她还能说这么多的话。

“成雍像金屏妹妹，可也像你重情，只是性子有点急躁，看到书家势大，怕是会按捺不住。夫君尽量压着他，别让他上位。成雍一向敬服金屏妹妹，只要你一直都表现出对金屏妹妹的敬重和思念，成雍便会听你的话。”

我继续点头，心里却知道这是文晴湖的回光返照了。

文晴湖便想还有什么没交代的，看着她还在想，我心疼了起来。一想到一直为我着想，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关爱我的人就此去了，便再也没有人能懂我爱我了。对未来的孤独的恐惧战胜了不忍，我终于哭了起来，“没有你，我活不下去！别走，为我留下来！求求你，求求你……”

文晴湖无可奈何地注视着我，流着泪应道：“我也想，我也想啊，我也真不愿意走，我是多么想为你活下去啊——”

“那就活下去！”

文晴湖却已经无法回答我的话了，辛苦地喘息着，像是无法承受袭来的巨大的病痛，手在剧烈地颤抖着，再也无法抓住我的手了。最后，她望着我，无奈地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像是在宽慰我。等到她笑容消逝，便像太阳落山一样余晖尽皆散去。

我试着拉了拉她的手，却等不到她的回应，只能感到手里的温度慢慢地冰凉下去。我又试着碰碰文晴湖的脸，也没有看到她微笑，就算孩子气地掐她的脸颊，也看不到文晴湖伸手笑着格挡、嗔我胡闹。

是这样啊。

我愣愣的又呆坐了一会儿，站了起来，头有些晕眩，定了定神后，向四周扫视，费力地寻找到双仪宫女官潘筱，叫她招来太医，向世人宣布贵妃文晴湖的去世。

第二日是上朝的日子，我便去上朝了，众大臣偷偷面面相觑，连成雍也愣了一愣。我木然地扫视了他们一眼，皱起了眉头，叫李恩仲高声道：“有事早奏。”看到我这般不悦，几位大臣急忙举起手里的圭臬，报“臣有事要奏”，趋前滔滔不绝讲起公事来。我也只是安静地听着，点点头，询问诸位大臣确信无人异议后，便准了。

散朝后，我找来礼部、鸿胪寺、掖庭宫的人，就贵妃文晴湖的丧事该如何办理谈论起来。半个时辰后，一切敲定，我挥退众人，独自坐在书案前，对着一摞折子发呆。李恩仲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我道：“陛下，不去看看贵妃吗？”

我瞥了他一眼，回过头，“她已经去世了。朕还要办公呢。”说着，我翻开了一本折子，认认真真阅读起来。

忽然，李恩仲趋前说道：“吏部尚书焦大人，中书舍人崔大人求见。”

我抬起头，同意叫他们进来。焦永轩和崔植便同时进来，向我拱手问好后，我便问道：“两位大人有什么事？”

焦永轩道：“陛下今日不寻常，臣等不甚放心，前来探望。贵妃娘娘昨日才去世，陛下今日没有必要上朝吧。”

“没有皇帝因为妃子的去世而罢朝的规矩，能享有这个规定的只有皇后。”

焦永轩皱了一下眉头，崔植当即上前拱手道：“臣等刚才见到礼部尚书大人、鸿胪寺卿大人等人，得知陛下打算按照贵妃规格举办丧事，臣觉得有些不妥。”

我愣了一下，问道：“哪里不妥？”

“想贵妃娘娘跟随陛下多年，同甘共苦，同进共退，对上孝敬先帝和太后，对皇后恭敬有加，对平辈谦让有礼，对下宽和仁慈，皇后去世的这些年，贵妃娘娘负起掌管后宫之职责，兢兢业业，宫里一派祥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称赞贵妃的人。观其人望，隐然有追平已故皇后之势。贵妃娘娘生前曾是陛下的平妻，因为犯官之后的身份未能晋升皇后，去世后顺应民心加封皇后也未尝不可。以贵妃的劳苦功高，尚且无法得到陛下的一滴眼泪，只怕天下人都会议论纷纷了。”

我皱起了眉头，不知该如何作答。焦永轩刚要开口，忽然李恩仲又过来说：“陛下，门下侍郎曹大人、左散骑常侍谢大人，恩国公柳大人、靖宁侯虞大人求见。”

我和焦永轩、崔植等人均都一愣。我也不知他们忽然联袂求见所为何事，便叫进来。不料他们进来后，一开口便说起文晴湖的事，听其来意，居然和焦永轩、崔植目的一模一样，都是来劝我加封文晴湖为后的。

若只有焦永轩、崔植等人劝我，我还可以推拒，可如今连大门阀的人也来了，这倒叫我惊奇起来，暗暗生疑，平常也不见他们有多么看重文晴湖，当年还反对她成为贵妃，今儿怎么就突然改变态度了？这事不能贸然答应，于是我便敷衍说会考虑考虑，叫他们尽数退下。

望着双仪宫，宫外竖立的那长长的白色灵幡映着阳光是那样刺眼，然而能和我商量事情的人已经不在了，我也只好呆站着。忽然一个小太监小跑过来，跟李恩仲说了几句后，李恩仲便转告我说：“书大人来了。”

“哪一位？”

“尚书右丞书大人。”

我点点头，便转身回上书房和书澄见面。听到书澄求见，我忽然想通那些朝廷要员为何希望我能加封文晴湖为后了，如文晴湖所说，是门阀之争吧，书家尚未势成，其他门阀便已经有了扑灭火苗的趋势了，不愧是伫立中原千年的家族。他们如此做，恐怕是因为文晴湖和书家有些疙瘩，我若想向书家示好，自然不会封文晴湖为后，若想要压制书家，便会从善如流听从他们的意见了。毕竟崔植说的为文晴湖加封皇后的理由还是挺充分的，我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有些厌倦继续观看朝廷上的明争暗斗了，书家也好，其他门阀也好，就不能消停些，让文晴湖安安静静走吗？可是无论哪一方，我都不能得罪。我想，也只好让书家委屈一下，等这阵子过了，其他门阀放松了戒心，再叫书家一一处置好了。书澄又不笨，总会明白这个道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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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文晴湖终于被追封为皇后，按照皇后规格下葬。吏部、鸿胪寺、工部的负责皇家陵墓的大臣等人忙乱起来，频频向我请示，最后才敲定在劭陵中将一间较大的陪葬屋改为墓室，位置在文昭皇后书金屏墓室的左手东面。礼部斟酌再三方才呈上拟好的谥号：号从先皇后以文，尊长让善、卑以自牧曰“恭”，故谥号“文恭”。

太史令顔宽又再度请见，呈上哀策，面目颇有些踌躇：“很抱歉，陛下，文皇后谦逊自守，生平德善不显，流言短长不足采用，臣已经尽力而为了。”

我看了一遍，除了文章短了点，并无其他问题，便点头说：“不要紧，这已经很好了。贵妃——文皇后一向简朴，不事铺张，你要是写太多溢美之词，她说不定反而会感到为难呢。”

顔宽释然地笑了笑，拱手告退。

文晴湖在去世的第三十六日终于下葬劭陵。看到棺椁入墓，我反倒松了一口气，文晴湖总算不会再受到世间的纷扰了。追封为后一事，日后泉下若还能有幸见面，少不得还要费一番口舌，不过我愿意负起这个责任。虽然对不起书金屏，不过我果然还是要站在文晴湖的身边，她一生承受的痛，是时候由我来承担了，虽然现在觉悟得太晚。

现在正是春天繁盛之时，万物欣欣向荣，都在贪婪吸收三春之日普照的光辉。明明在文晴湖从入殓到入墓的过程中，我几乎都没有怎么流泪，但看到如此耀眼的阳光，繁盛的树木，生机勃勃的飞禽走兽，却忽然想要背过脸，不再去看了。

第二年夏，南海领域异乡海客骚扰作乱，我有意让书凌积累军功，便让他去了。书凌虽然缺乏器量，但并不缺乏才能，理所当然不负众望地平定边疆战乱，获得南海以外的海域地图，还带回了俘虏。得知海外的详细情况后，于是武将们都摩拳擦掌，希望能继续开疆拓土，收复早在近千年前便失去了的海域领地。

同时书澄作为尚书右丞，对上对下都非常称职，于治国一道上确实有着和宰相之位相称的才干。我便跟他商议土地贩卖的问题，希望能够遏制各方门阀大肆收购土地的不法行为。当年为了叫门阀交出商行，不得已将土地让给门阀，为了维持豪奢的生活，门阀便大量收购土地并出租给佃户。佃户不但要交朝廷的税赋，还要上交给地主大量的粮食，负担颇为沉重。

我为此不得不再三修改税赋征收的利率，希望能尽量减轻佃户的负担，但是效果有限，毕竟朝廷也需要银两维持运作。但是叫门阀减轻收租显然也不现实，我也只好寄希望于遏制他们收购土地的行为，尽量避免受灾地区扩大。

书澄起先并不同意，我便劝说道：“书家虽说是大冉第一豪门，可那是指功勋声望，可不是指财富土地呀。说起富可敌国，那虞家、曹家、谢家才是当仁不让，现在又在大量圈地，难保将来不起乱心。这天下，不光是我们宗家，也是你们书家的呀。这土地，书家可以要多少有多少，但可不能叫别人家都拿走了。”

书澄一想也是，便满口应承了。做事当真雷厉风行，通过中书省和尚书省向天下发出令文，从此禁止私自贩卖土地，并派人丈量天下土地，规定私人土地面积，凡是超出部分便收为公家所有，公家可以给予相应的补偿。

此举几乎可说是针对门阀而来，朝廷上下暗流汹涌，从京城波及到全国。期间居然有数家门阀起兵作乱，幸而我已经将兵权牢牢掌握在手里，当即派出书凌、柯远臣、邓嘉等人前去平乱。大约持续了一年零四个月，叛乱方才平息。

然而私有土地一事依旧是朝廷的乱象之源，书澄不得不让步，放宽了私人土地面积的规定，加大了补偿力度。于是书家和其余门阀的私怨公仇结得更深了。

朝廷的门阀争斗越来越厉害，我看在眼里，装作不知。今日刚为税赋利率吵架，明日便又为赈灾人选大打出手。由于书澄还是比较偏心皇家，所做的一切对皇家有利，于是我便堂而皇之支持书澄。

然而书澄、书凌家教不严，不慎让支系的人出来扰乱朝廷，败坏纲纪，我也很宽容地将这些人交给书澄处罚。书澄像袭国公，免不了护短，于是此事不了了之。这下连寒门的人也看不下去了，气呼呼地上书弹劾书澄，我也给压了下来。

可是以焦永轩为首的人不依不饶，我便找了个借口，将焦永轩一干人贬到地方去，朝中只有崔植数人支持寒门势力，其余皆由门阀把持。

焦永轩得知被贬，怒气冲冲前来向我辞行。我也只是眨了眨眼睛，闷头不吭声地听着焦永轩的痛骂。

“陛下这样做，将江山社稷置于何地？”

我呆了呆，扫视一下四周道：“朕会努力不让天下大乱的。”

焦永轩面色沉静下来，一字一顿地说道：“自先皇后去后，陛下便一日也不曾出现欢容。再如何缅怀文昭皇后，也不能将书家与之相提并论！”

“这个嘛……朕看你身体康健，精神矍铄，再活个三十年都没问题。这朝中不是还有崔大人主持么，焦大人太过刚直，还是到地方磨练磨练吧。”

焦永轩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有所了悟，沉重说道：“臣就此辞去，还望陛下多保重。”

我点点头，将这位诤臣送走。

转眼又一年，其余门阀已经被书家打压得敢怒不敢言；寒门领袖崔植一直装聋作哑，焦永轩又被贬在外，群龙无首；无人再能和书家抗衡。书澄、书凌兄弟在朝廷中昂首阔步，说一不二。朝廷外于是传唱起“宗家打天下，书门坐朝廷”的歌谣来。

书澄兄弟起先惶恐不安，我便安慰他们说：“这是你们应得的，当初不就是袭国公、两位兄长大人助我们宗家得到了天下吗？现在让你们坐朝廷也没什么不妥当的呀。”

自那以后，他们便更加飞扬跋扈，俨然天子代言人。我心内暗叹，书金屏和文晴湖果然慧眼如炬，他们终究还是器量不足啊。

于是我开始暗中调查书家，希望能找到足以将书家血脉延续下去，而且和书金屏血缘最近的合格人选。一旦找到，我便想了个法子，从中挑拨离间，令书澄、书凌将其赶走，彻底分了家。

一日，书澄在大朝上当众驳了我的面子，拒绝为宗家祖庙修缮大开国库。然而书澄本人做人不是很直，正在为书家大兴土木建造宗祠。成雍当即拉下脸，咬紧嘴唇，面色阴沉。我也很尴尬，可为天子家事而动用国库确实不合理，只好无可奈何放下了。

退朝后，成雍便跟我抱怨书澄、书凌独揽朝廷大权，倒让皇家威势旁落，总有一天这天下真的会变成书家天下。我便安慰他说，你不是还有谢家、柳家、柯家的支持嘛，手里的筹码也是很多的。成雍像是想通了什么，便不再说话了。

后来，我发现成雍私底下更换京城防卫、兵马，心觉不妙，当年我和燕王也曾经干过这样的事，难保他不会又上演出一场望天门之变，便将他找了来。成雍于是一身戎装，提着剑气冲冲觐见。

成雍质问我到底还要不要坐天下，不要，便将这个江山让给他坐，免得被天下人耻笑宗家为人做嫁衣裳，白白让书家得了天下。

我望着他拔.出.来的剑，意外的无动于衷，一面往杯里倒茶，一面慢慢地说：“再给朕几年的时间。你还不够成熟，不懂得什么叫做韬光养晦。你看，这水满了便会溢出来了，无论怎么倒水，这杯子都无法完全包容啊。”说着，我很惋惜地收回了茶壶，将杯里的水一饮而尽，又叫宫女擦干桌子。

成雍冷静下来，看我做这一切，问道：“父皇当真能保证这江山不会易主？”

我点点头：“朕保证。”

成雍当即将剑入鞘，转身就走。我叫住他，半晌才道：“书家毕竟是你母后的娘家。”

成雍默默点头，走了。

看到他离开，我才松了一口气，又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还得想办法安抚书澄、书凌等人呢。

又过了一个月，我偶然路过太史院，便到那里去看望太史令顔宽。顔宽这次情况好了许多，虽然到处是书山，可都井井有条，看来派专人打扫太史院还是很有成效的。顔宽看我来了，便问我要不要看文恭皇后文晴湖的记载。我接了过来，不一会儿便阅览完毕，默默细数，总共才三百又三十二字，能记载之事，寥寥可数。

我又要来书金屏的传记，发现和前稿相比有所增删，记载翔实丰富，读来不禁觉得栩栩如生。可不知为何，无论文晴湖还是书金屏的记载，最后居然都用童谣一事作结。

顔宽局促地问道：“陛下对文恭皇后的记载不满意？”

我转头问童谣一事，顔宽愣了一愣，说道：“陛下不知道吗？听说劭陵墓内的安排是三才形状，坐北朝南，中间是陛下，右手是文昭皇后，左手是文恭皇后……”

我恍然大悟，奇怪地笑着问道：“外头难不成又唱起来了？”

顔宽点头道：“是的。陛下若觉得不妥，臣可以删去。”

“不，就这样吧。朕不干涉你写史。”

即使如此，我还是感到了深深的荒谬和遗憾，看着顔宽又在埋头写作，便懒得告辞，径直离开了。现在又是春天了，太一宫中到哪里总能看到依依的垂柳，萋萋的芳草，溢满花香的槐树，挺直高大的白桦，宫女们行走其中就像在树中穿梭的黄莺。

不远处便是楚女宫，前年我已经将谢修仪提升为四夫人之一的贤妃，并没有让其入住双仪宫，而是将另外一座宫殿配给她，那里的热闹并不亚于以前的昭阳和双仪。然而昭阳宫的庄严肃穆，双仪宫的温和矜持，却无人能够再现它们的风采。大概是因为物随主人吧。

满地绿荫，我却不敢触碰。不经意间，忽然记起了二十几年前在冀飏王质子府邸里，同样是在这样的春日里，我站在中庭跟文晴湖调笑，耳鬓厮磨间低语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我伫立良久，忽然想看看劭陵是什么模样，便问过李恩仲，独自向太一宫中最高的所在曦光塔走去。曦光塔果然够高，高得连皇家墓园也能看到，然而劭陵究竟是什么模样还是不太清楚，只能看见起伏的山峦和郁郁葱葱的树林。稍近处的京城坊市楼房的瓦片映着日光，就像是湖水的波纹粼粼生辉，绵延无尽，一直到山岳的那头。

那里就是我将来要躺的地方吗？忽然想起芳柳私底下跟我说，我这个帝陵能称“邵”，完全是沾了两位皇后的光，又想起方才顔宽说到的陵墓的格局，还有童谣，我也只能苦笑了。

如刚才所见，顔宽并非有所偏好，只是客观地记载了书金屏和文晴湖彰显于世的事迹。比起书金屏，文晴湖可记载在史书上的事情其实相当的少，若不是被追封为皇后，恐怕连零星记载都不会有。可是我想无论书金屏还是文晴湖，一个担了虚名，一个没能得到相应的地位，大概都会非常不甘心吧。

而我现在所做的，相当于在收拾书金屏和文晴湖留下的残局。书家将会覆灭，然而其血脉也会确实的留下来，如同文明义一样远走他乡无声无息地繁衍。届时京城又会染上无法褪色的鲜血吧，这是惨烈的结局。

而亲手做这一切的我，不知道心里有多么难受。对书金屏，我心里有愧，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算计书家。然而文晴湖对我更情深义重，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我都不想让她伤心，想要成为她的支柱。话虽如此，我却明白得太晚了，以至于现在只能按照文晴湖和书金屏下的棋走，用自己的选择为棋局作结。

童谣有云：北地有紫城，紫城有皇宫。有凤天外来，有凰双舞空。中央起高楼，楼上有人愁。凤凰相和鸣，两处栖梧桐。左边东皇后，右边西皇后。凤兮求其凰，今儿去哪头？

我远望着劭陵，童谣的答案也只有我们三人才能知道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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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番外篇


假设九泉之下三人还能相见

书金屏：你还是选择姐姐了。
我（低头愧疚状）：对不起。
书金屏：为什么？
文晴湖：金屏妹妹要晓得我们的不同之处。
书金屏：我和你有什么不同？我在夫君眼里是什么？
我（仰慕状）：大学校花。
书金屏：姐姐呢？
我（小声）：………………
书金屏：风声太大，听不清。
文晴湖（笑）：夫君叫我一声妈妈看看。
我（不假思索）：妈妈。
书金屏：…………我输了……难怪争不过……OTL|||



假设三人转世再度见面，彼此还有记忆

书金屏：你是谁？
我：路人甲。
文晴湖：××同学，你落下东西了
我（慌张）：谢谢——班长。
书金屏：你很面熟。
文晴湖（笑）：我是××班的班长，经常出席学生会议，学生会主席见过我很正常。
书金屏点头称是，离开了。
文晴湖（回头）：离她远一点。
我：……知道了。



再假设三人转世再度见面，彼此没有记忆

书金屏：我认识你，你是××班的班长。
文晴湖（笑）：大学校花、学生会主席谁不认识。
我纯打酱油。
书金屏：那边的同学，来帮忙搬东西。
我：…………（无可奈何搬东西）
文晴湖：我和你一起搬吧。
我：好。
三人从此再无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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