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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叶飞花皆是缘

　　作者：慕云心

　　文案

　　伤痛永久地停驻在心中，停驻在叶心八岁时，那个生离死别的盛夏之夜。

　　当年，父亲在上帝面前承诺：“我将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她，像爱自己一样。无论她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始终忠於她，直到死亡把我们分离。”

　　父亲没有遵守他的诺言。

　　母亲主动放弃了生命。

　　不是死亡使他们分离，是爱的背弃，使他们分道扬镳，最终导致了死亡。

　　一个男人的誓言，

　　是假的。

　　那么，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真的？

　　但她是真的。

　　她的心是真的。

　　她不会立下虚假的誓言。

　　她的操守告诉她，

　　誓言，是必须遵守的。

　　就像你在上帝面前承诺，终生爱一个人，那就应该是一生一世，永不变更的。

　　你可以不信上帝，但说过的话，不能反悔，立下的誓言，也不能违背。

　　谁能告诉她，

　　她还能相信爱吗？还能找到爱吗？

　　但，也许，有一份真爱正在某个路口，悄悄地等着她呢。

　　请看

　　一个穿越时空到异世古代的哀婉故事

　　一个否定爱、怀疑爱、却又渴望爱、寻找爱的缠绵故事

　　——落叶飞花皆是缘

　　善意提醒：过程有虐，结局？呃……，待定。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心、申屠珏、百里飞红 ┃ 配角：叶铎、申屠颖、子谦、灵儿 ┃ 其它：慕云心

　　一、前尘

　　“吱——”

　　凄厉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

　　“嘭——”

　　紧接着的，是剧烈的撞击声。

　　……

　　叶心站在新世纪医院太平间的门外，静静地等待着。里面，一张冰冷的床上躺着一具同样冰冷的女尸。正有两名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为她擦洗去头脸上的血迹，他们似乎是太平间的美容师。

　　她是她的妈妈，她出了车祸。据说在救护车到达现场时，她已经停止了呼吸。不，她不是受害者，她是肇事的那个人。她是故意的，她驱车撞向了对面正常行驶的大巴，导致她当场死亡。她放弃了生活中所有的追求、放弃了对生命的热爱、也放弃了她的责任、放弃了她八岁的女儿。

　　天平间的门并没有关上，她远远地站在门外，看着里面的人忙碌着。他们不让她进去，怕她会受到惊吓。其实，她不怕。虽然她只有八岁，但，她不怕。那个女人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她的妈妈，不是吗？不过她听话地站在门外，静静地注视着门里的一切。

　　还有个男人站在女尸的身旁。他的脸上似乎有泪，神情似乎带着些愧疚。愧疚？那是他装的。要不是他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妈妈怎么会死呢？

　　夜，黑沉沉地压下来。

　　这是盛夏的夜晚，暑气蒸人。

　　可是小叶心却觉得很冷，很冷。

　　知了在树上无休无止地鸣叫，叶心却什么也听不见。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大睁着悲伤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前方。

　　不知过了多久，叶心听见一个美容师对那个男人说：“最后看看吧，稍后我们要把死者放入冰柜了。”说完两人就走向了隔壁。

　　男人黯然神伤地注视着女人，他默默伫立片刻，转身，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立在了叶心的面前：“心心，妈妈在里面，只是……”

　　只是什么？面对着一张童稚的脸、一双无辜的悲哀的眸子，这个颇为高大魁梧的男人说不下去了。

　　叶心点点头，用仍然稚嫩却无比坚决的口吻接过了爸爸的话头：“她是我的妈妈，我要去看看她，必须。我有话要对她说。”

　　八岁的心心明白，这是最后一面了，从此她和妈妈就再也不能相见了。妈妈就在里面，她必须去看看她。这时候，她是不会退缩的。她不是做错事的那个人，错的是他、是她、是他们，唯独没有她。可是，偏偏要让她来承担错误的结果。

　　男人愣愣地看着他的女儿，有些吃惊。女儿眼中有悲伤，但更多的，是冷淡、是不屑、是憎恨。她固执地看着他，然后，她绕过了他，走了进去。

　　小叶心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妈妈身边。

　　虽然妈妈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虽然妈妈的面孔苍白变形，虽然妈妈的周身弥漫着血腥的味道，但在叶心的眼里，她仍是世界上最美的妈妈。

　　“妈妈，心心来看你了。你不想见心心了吗？你不爱心心了吗？你为什么要死呢？爸爸不爱你有什么关系呢？你还有心心爱你呢。我们不是拉过勾吗？你不是答应心心说你会和心心永远在一起的吗？那你为什么要死呢？你为什么不要心心了？心心的爱不够吗？心心一直爱你呀。”

　　女孩子死死盯着妈妈惨白的脸，大眼睛里饱含着泪珠：“因为爸爸不要你了，你就不要我了，对吗？你说过的话不算数了？你怎么能骗我呢？爸爸不爱你了，我爱你呀。你要是嫌我的爱不够多，你还可以找别的人爱你呀。你为什么一定要死呢？你怎么可以丢下心心呢？”

　　泪珠终于冲出了眼眶，女孩子抽泣着接着说：“你丢下了心心，心心不喜欢你了，心心再也不爱你了，心心恨你，心心再也不想见到你！”

　　伤痛永久地停驻在心中，停驻在叶心八岁时，那个生离死别的盛夏之夜。

　　同时，还有恨，在叶心的心中生根发芽。她为什么要抛弃她？她如此幼小，何其无辜。为什么要让她承担那么重的悲哀？为什么？

　　叶心无法理解，无法原谅，伤痛和怨恨伴随着她成长。

　　十五年过去了。

　　这十五年中，发生了多少事啊。先是她的爸爸再婚，妈妈去世不到半年的光景，他就娶了那个导致她妈妈惨死的小三。两个月后，弟弟出生了。他们一家三口和乐融融，而她是个十足的外人。

　　十五年中，她也从未去母亲的坟前祭扫。

　　她说过的：“你丢下了心心，心心不喜欢你了，心心再也不爱你了，心心恨你，心心再也不想见到你！”

　　她说到做到，她再也没有去看过她的妈妈。

　　她也和她的爸爸断了来往。事实上，从她八岁的那个夏夜起，她就再也没有叫过他爸爸。她和外公一起生活。她的爸爸当然来看过她。她从不躲避，她总是挺直了脊背走向他，平静无波地看着他。直到把那个高大的男人看得手足无措、坐卧不安、自讨无趣地离开。而她始终一言不发。

　　她的外公曾不赞同地摇头：“小心，他是你爸爸，你不该这样。”

　　“他害死了我妈妈，您的女儿，我应该怎样？”

　　“我想你妈妈也是不希望你心中有恨的。孩子，别让恨蒙了心。那样，你怎么能快乐呢？”

　　叶心没再说话，她只是奇怪地看着外公。快乐？真可笑。她的快乐早就在八岁那年终结了，她哪里还有快乐可言？

　　从叶心高中起，就有男孩子喜欢在她身边转悠。那是当然的，叶心也许不是最漂亮的那个，但却非常清秀。外表上看，她文文弱弱的，给人以一种流水般温柔的感觉。男孩子见了，竟自然而然地生出一种保护欲来。

　　但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她从小好动、体能极好。女孩子都喜欢洋娃娃，可她喜欢手枪、汽车、飞机模型这类玩具。她六岁时，迷上了空手道，外公就给她聘了专业教练。如果不是八岁时的那场意外，她本是活泼开朗满脸阳光的女孩。那之后，她沉默内向，整个变了一个人。但空手道，她始终没有放弃，她喜欢那种把对手狠狠摔到在地的畅快淋漓的感觉。十八岁时，她已经是黑带三段了。这种骄人的成绩不是所有人都能有的。

　　男孩子想保护她？简直是可笑。

　　即将上大学了，外公和爸爸都希望她学工商管理，以便将来进入爸爸的企业任职。叶心就好笑，爸爸不是有儿子了吗，子承父业也轮不到她呀。她本想去国外留学。但，为了外公，她留了下来、考取了外语大学。她想将来，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大二那年外公去世，她就是一个人了。不过不用担心，她生活上衣食无忧。外公家本就富裕，给她留下了大笔遗产。当然，她爸爸也不简单，他经营着一家高新技术企业，效益很好。不过，她不会要爸爸一分钱。

　　大学时，追求她的人更多了。只是所有人都无功而返。在她身边待久了，就会发现，她身上具有的不是水的温柔，而是冬的严寒。她被一层坚冰裹住，别人进不去，她也出不来。

　　你只能远远地欣赏她，当然也可以靠近她，只是，谁也没有办法能够亲近她。她和身边任何人的关系都不错，可又和任何人保持着距离。男孩子们感叹着，知难而退。

　　不过有个人是特殊的，他始终追随在叶心身边。他是他们的班长，梁晨。他追了她四年。临近毕业，他明确表达了他的爱意，希望她能给他一个机会。

　　其实，叶心心中也希望自己能和平凡的女孩子一样，恋爱、结婚、生子、……白头偕老。

　　当然，你的命要好，选的男人不能错。能够和一个人相携到老，不离不弃，那是多么美好啊。可是，她怎么知道，她能找到一个对的人呢？

　　何况，人都会变的，不是吗？

　　曾经，爸爸也是个好男人。曾经，爸爸和妈妈是世界上最令人艳羡的佳偶。曾经，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公主。曾经，她以为，她会永远幸福下去……

　　可惜，都是曾经，曾经。

　　最后一个暑假，她去了黄金海岸。当夜色深沉，她独自站在沙滩上，面对苍茫的大海，下了决心。

　　相信他，相信爱，相信这个世界上，总还有真情在。不再胆怯，不再迟疑，勇敢地面对未来，不让自己后悔。

　　未来，是要靠自己创造的，不是吗？

　　她的母亲放弃了一切，爱、责任、乃至最宝贵的生命。

　　难道她也要放弃？

　　不。

　　她没有放弃过，她只是害怕。但现在，她要抓住属于她的幸福，她不是有过错的那一个，她值得别人来爱，她也会好好地去爱、去珍惜。

　　那么还犹豫什么？

　　接受他，给自己一个机会。

　　大巴飞驰在高速上，叶心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心情愉悦而舒畅。她想着，回去后应该去看看妈妈，告诉她，她放下了，她要去寻找爱，或许她已经找到爱了。她一直是相信爱的。她不怪她了。

　　叶心淡淡地笑着，过去的，就都过去吧。她现在只想快一点回家。就快到收费站了吧，她有点心急了呢。她想尽快去找梁晨，亲口告诉他，她的决定。但她不知道，马上就要有一场灾祸降临。

　　一辆对面车道驶来的大货车突然失去了控制，它就像一头咆哮的野兽一般冲过了高速公路的隔离带，直直地撞向了叶心所乘坐的大巴。

　　疯狂的大货和大巴迎头相撞。轰——一声巨响，叶心什么也不知道了。

　　似乎穿过了一道深邃凄寒的隧道，有人在遥远的隧道那端呼唤她：

　　“心心！”

　　“心心！”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她了。从外公死后，就没有人叫她“心心”了。这是谁？

　　她艰难地睁开了双眸，眼前朦朦胧胧地不甚真切。终于，她看到了爸爸灰白的头发、深重的抬头纹、沉痛的含泪的眼。

　　他怎么来了？此时，剧痛袭遍全身，她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心心！”

　　“叶心！”

　　梁晨也在？这个阳光男孩，平时总是把自己收拾得漂亮得体，怎么今天胡子拉碴的？

　　她总算艰难地叫出了声：“梁晨？”

　　“哎。”那声音有些哽咽。

　　终于，她回想起来了。她看到了，眼睁睁地看到大货车迎头撞过来时的可怕狰狞。车厢里的人恐怖地嚎叫着，大巴的车头毁了，车厢前面的人完了，一切都在瞬间发生，她也飞了出去……

　　原来，现在，她身在医院里。四周都是监测仪器，她身上插满了管子，真可怕。

　　叶心明白了，她要死了。可是，她现在不想死了。八岁那年，她是想过的，死了，是不是可以找到妈妈？那时候，她是很想死的。可是，现在，她不想了。即使死了，她也见不到她的。她已经不是那个八岁的小姑娘了。

　　她还有心愿没有了。她想披上婚纱，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她想去妈妈坟前祭扫，告诉她，她不怨她了；告诉她，她要去寻找爱；告诉她，她是相信世上有爱的，她也相信，她是爱她的。而她，也爱她。事实上，她从没有真的怨过她，她只是太伤心，伤心到没办法面对她。

　　可是，她知道，太晚了。

　　她艰难地说出：“梁晨，真遗憾。”

　　“叶心……”梁晨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忘了我吧……”这样，最好。

　　错过了，就是一生一世。

　　叶心的目光转向旁边，爸爸的眼中有泪，他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十年。

　　他们相望无语，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也不说了吧。

　　她有些遗憾，有些不甘。她还没有真正爱过呢，就要死了吗？是老天惩罚她吗？竟让她和她的妈妈，同样的结局。是因为她不知感恩、不知珍惜，不懂得爱吗？如果上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更好的活着，一定心怀感激地好好地活着，爱自己、爱所有人。

　　可惜……

　　然后，她用尽全力喊了声：“妈妈！”

　　接着便是浓浓的黑暗，她再次坠入那条幽深的隧道，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只有沉沉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二、重生

　　这里是风川大陆。

　　西部，是浩瀚壮丽的曦轩草原。

　　草原部落联盟建立的吉晖帝国已经在这块土地上延续了三百多年。

　　吉晖帝国紫曦历三百三十年三月初三，是曦轩草原特有的节日——女儿节。

　　这一天，在曦轩草原中部，吉晖帝国第三大联盟雷旭部落正在为叶泽大王的小女儿、曦轩草原第一美女叶鹤雪翁主举行盛大的庆典。

　　叶鹤雪翁主的生辰恰恰在三月初三，今天，她整整十四岁了。按照曦轩草原的习俗，十四岁是一个女孩子成年的标志，意义重大。在曦轩草原，无论尊卑贵贱，女孩子到了十四岁，都要庆祝一番——庆祝她能为曦轩草原部落繁衍子孙了。

　　雷旭王宫的后殿上，美丽的贵族少女身着的洁白的丝帛窄衣长裙笔直地跪坐在绣锦包裹的蒲团上，两边是低眉顺目侍立恭候的婢女，面前是摆满了金银玉饰的紫檀木几案。

　　叶泽大王站在后殿的中央，满意地看着自己美丽的女儿：“雪儿，为父昨夜对你说的话，你可记住了？”

　　少女始终低垂着眼睑跪坐在那里。闻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却并没有看向他的父王，只是轻轻回答：“是，孩儿记住了。”

　　“好，这才是我的好孩子。王妃，你亲自来为雪儿梳妆吧。”说罢，叶泽大王径自向前殿走去。

　　乌兰王妃缓步走近，将远从天渊国购置来的洁白似雪的羽缎绣袍替少女穿在身上。两旁的婢女连忙上前，为少女系好衣带。婢女们小心地给少女戴上纯金打制、镶嵌着赤玉、绿松石的头冠；把坠饰着玳瑁珠贝金珠玉坠的纯金项圈系在少女娇嫩的脖颈上；将缀着无数颗珍珠的鹅黄锦缎帔子披在少女肩上；又在少女腰间缠裹上金丝红线织就的锦缎腰带、坠上鹅黄丝绦和麒麟纹饰的碧玉挂坠；最后，为少女穿上草原雪豹皮制成的软底皮靴。

　　王妃上下打量了一番，淡然一笑：“扶翁主到前殿去吧。”

　　女婢们连忙小心地扶起翁主，向前殿走去。

　　这黄金头冠真重啊，压得她抬不起头来。同样，这坠饰繁多的黄金项圈是那么的沉，坠得她的脖颈生生地疼。叶心在两名女婢的搀扶下，向着前殿走去。

　　三个月前，叶鹤雪翁主在练习骑射时不慎摔落马下，竟然昏迷了三日三夜。在雷旭部落受人尊敬的麒麟神殿巫女吉娜的祝祷下，才驱走了附在翁主身上的恶鬼召回了翁主的魂魄。

　　叶心淡淡地注视着前方，吉娜巫女的巫术出现了偏差，她召回的不是叶鹤雪的魂魄而是她叶心的。

　　她回想着——

　　沉沉的黑暗从四面八方裹挟过来，四周密不透风、伸手不见五指，心口似乎压着千钧巨石，令她无法喘息。有什么力量在牵引着她穿越幽沉的隧道，她想抗拒、想挣扎，却浑身无力。

　　来啊，来啊，活过来，活过来——

　　活过来？活过来？

　　她要活，她不想死。她是爱这个世界的，她从不想放弃。

　　让我活，让我活。

　　我要活！

　　于是她奋力睁开了双眼，她活了。

　　她穿越到了异世的古代。

　　是上苍聆听了她的忏悔吗？所以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那么，她一定心怀感激、好好地活着，去爱、去寻找爱。

　　可是，这异世究竟是怎样的世界？

　　她谨慎的打探、小心翼翼地观察，却不无惊恐地明白了一个事实——

　　她虽然穿到了一个贵族少女的身上，但显然，这个少女生前并不快乐。她虽然是雷旭部落大王叶泽的亲女、尊贵的翁主身份，可惜，乌兰王妃却不是她的生母。她的生母辛颜王妃据说很久之前就重病不治而死，之后，身为侧妃的乌兰晋封为大妃。

　　辛颜王妃留下了一子一女，而乌兰王妃有三个儿子。他们都算是嫡出的金枝玉叶，但叶心却看出了其中的不同。长子叶铎，叶鹤雪的同母兄长，美丽俊逸的他赛过女儿家，可是他的体质是那么的羸弱不堪。在叶泽大王眼中，这个长子简直就是个废物。

　　再看看乌兰的三个儿子吧，她的二哥叶飙、三哥叶铮和四哥叶隆，个个魁梧凶悍。叶泽大王显然已经属意将来他百年后，将部落首领的权力交给二子叶飙。

　　这些，叶心本不介意。谁上位，谁掌权，她毫不关心。可是，叶飙、叶铮、叶隆这三兄弟，看她的眼神竟如恶狼盯着羔羊。每每在他们的注视下，叶心都止不住阵阵战栗。

　　她原以为苍天听到了她的忏悔，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她满怀感激地想要好好活着。可是现在她却发现，要想在曦轩草原好好地生存下去，有些艰难。

　　而此时，她十四岁生辰到了。叶心苦笑。

　　昨夜叶泽大王在雷旭宫的正殿上召见了她。

　　“雪儿，为父唤你来是要告诉你，明天是你的成人礼，你将不再是一个女孩子，而是一个女人了。在曦轩草原，女人的使命就是为男人生儿育女。这是每个女人的荣耀，你也马上就会获得这项荣耀。”

　　叶心静静地听着，始终没有开口。她知道，她无法反抗。她来到曦轩草原三个月了。可时至今日，她不过打听到，曦轩草原地处在风川大陆的西部。风川大陆？吉晖帝国？究竟是哪个异世时空？她连逃，都找不到路径。

　　叶泽大王威严的声音仍在大殿中回响：“明日正午时分，你的成人典礼正式开始。不出意料的话，吉晖帝国各大部落都会派使节前来。他们的身份都十分高贵，也许是郡王，甚或是部落大王。若你幸运，甚至吉晖帝国大皇之子——最高贵的亲王都会前来。你当然明白他们为何而来吧？”

　　“这……女儿不知。”

　　叶泽大王一愣，怎么这个孩子坠落马下后，变得如此愚钝了呢？

　　“他们当然是为你而来！你有草原第一美女的赞誉，又是我雷旭部落的翁主。他们自然是要来祝贺你的成人礼。祝贺不是目的，求婚才是。”

　　叶心霍地抬头：“可是父亲，我才十四岁，这么早就要成婚吗？不能等我再大些吗？”

　　“你说什么胡话？”叶泽满脸惊异，猛地从王座上立起身来，“等？等到何时？你若不在成人典礼上订婚，选中丈夫，按曦轩草原的规矩，那些如狼似虎的部落男人就可凭自己的本事把你抢回家去。你疯了吗？怎么说出这种话来？”

　　“……女儿错了。”叶心咬紧下唇，重生后的喜悦之情早已荡然无存。

　　这里是什么异世？太可怕了。

　　“雪儿，自从你跌落马下，似乎摔坏了脑子，说出的话总是糊里糊涂。算了，看在你早死的母亲面上，为父也不过多责怪你了。但你要记住，明日典礼过后，你必须在紫曦、赤河、绿贝、雀珠四个部落中选择丈夫。而且，你必须记住，紫曦部落是大皇所在的部落。你要对紫曦部落的使节格外青睐。若紫曦部落的使节身份尊贵，那你的丈夫就只能非他莫属。这关系到我雷旭部落的前途。你明白吗？”

　　叶心脸色苍白，轻轻点了点头。

　　叶泽大王十分不满，这个女儿怎么如此不情不愿？过去，她可不是这个样子。他提高了声音：“雪儿，你明白吗？”

　　“女儿明白。”叶心轻声回答。

　　十四岁就要嫁为人*妻，难道不荒唐吗？这是宿命吗？她能够抗拒吗？

　　现在她相信，这是老天在罚她。因她前世不懂感恩、不知珍惜、不尽孝道而狠狠地惩罚她。

　　她在心里苦笑。之后，她下定决心，她会勇敢地面对。

　　前世，她虽然心中怀着恨，但也从不曾逃避和放弃，今生也不会。

　　贴身婢女蓝珠搀扶着她来到雷旭王宫的正殿上。那里已经坐满了各个部落的王公贵胄。当他们看见她缓步走来时，不约而同地发出了赞叹声。

　　赞叹？叶心觉得阵阵恶心，胃中猛烈的翻搅，她强压下呕吐的欲望。她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被推向了命运的浪尖。

　　蓝珠把她扶到大殿正中的红毯上，她笔直地跪坐下去。仍是麒麟神殿的巫女吉娜主持她的成人大礼。三十六名曦轩草原美丽的处子身着洁白的锦袍，将她团团围在中央。少女们翩翩起舞，将象征纯洁的草原圣雪花的花瓣洒落在她的身上。

　　吉娜口中不停地轻声祝祷：

　　“草原神圣的麒麟神啊，请护佑美丽的叶鹤雪翁主吧。令叶鹤雪翁主为草原部落繁衍高贵的后代吧，保佑翁主子孙昌盛、部落生生不息……”

　　叶心轻轻阖上双眸，她昏昏欲睡。

　　“礼成！”吉娜的一声呼喝，唤醒了叶心，她的心头一震，继而张大了双眼。

　　吉娜亲手将叶心扶起来，把她引领到大殿外早就搭起的朱漆木台上，让她安坐在蒲团上。

　　众人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死死地盯着她娇美却苍白的脸。

　　木台上，叶心可以看到大殿中所有人的样貌，更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大殿外的校场。那里，围坐着雷旭部落的族人。稍后会举行一场场武技比试，凡是有意向她求婚的男人，不论身份高低，都必须大显身手、展露自己的本领。

　　之后，她必须在他们当中选中一人，让他成为自己的主宰，为他繁衍后代。

　　三、钟情

　　八大部落的使节已经到了。他们都是部落中的贵族。他们都想赢得美人的芳心。叶鹤雪翁主值得他们为之角力。她有高贵的血统、美丽的容颜。而最重要的是，她拥有丰厚的嫁妆——八十一头强壮的草原蟒牛等财物已经令人艳羡不已。但远不止于此，她还有当年辛颜王妃给她留下的一块肥美的土地，那是出身自赤河部落的辛颜翁主的陪嫁。这些，都足以令所有男人为之垂涎、疯狂。

　　那些希望成为她丈夫的男人纷纷立起身来。他们骄傲地走到少女面前，礼貌周全的向她行礼，可目光中却闪着一簇簇火苗，似乎要将人儿撕碎。

　　比试正式开始了。

　　其实，比试不过是一个过场，男人们只是在显示自己的力量、技艺和勇敢，并不是要在他们当中决出惟一的胜者。当然，每场中都会有胜利者，得胜的人脸上自然更加光彩。

　　叶心淡淡地看着这些人。不用她费什么心思，到时候她的叶泽大王会给她眼色，选什么人做她的丈夫，不是她能决定的。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所有的男人，实在也没什么人能吸引她的注意。她垂下眼眸，挺直了脊背坐在那里，等待着她的命运。

　　而校场上，已经是一幅热火朝天的景象。

　　左边是开阔的跑场，跑场中央立着一面白色红心靶子。紫曦部高贵的亲王赫连灏骑在飞驰的烈马上，连发三箭，箭箭射入红心的正中。四周一片叫好声。他得意地回首看向高台，谁知女人垂眸端坐，并没有看向他这边。他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中间的擂台上，赤河、绿贝、黑玉、西漠部落的郡王两两一组，正在比试近身搏击，谁都想下了对方的匕首，谁都想把对方摔倒在地，谁都想赢，都想炫耀给女人看。

　　右边的木栏围圈内，雀珠、北溪、青纱部落的郡王正在和草原蟒牛角力。这种较量最能显示出草原勇士的威武力量。

　　而这一切，叶心都无心观看。她仿佛置身事外，神情清冷地端坐在那里。

　　忽然，围圈的方向传来阵阵惊呼。叶心不由寻声望去。

　　一头凶猛的公牛发了疯般，将它的牛角刺入青纱部落贺羽郡王的大腿，将他高高挑起，而后狠狠地甩出数丈之外。贺羽的身躯沉重地撞到木栏上，竟将栏杆砸得稀烂。旁边立刻有仆从将贺羽郡王救到了一边。

　　可是，还没有完。那头疯牛冲出了围栏，竟向着叶心的木台奔了过来，转瞬到了台下。那硕大的牛头撞在木桩上，哗啦一声，木台散架了，叶心和吉娜滚落在地。而那头疯牛已经将牛角对准了叶心，下一秒，那牛角就会穿透叶心的身躯。眼看就要血溅当场，众人惊呼不已。叶心躺倒在地，长裙裹住了她的双腿，一时无法动弹。她惊恐地大睁着双眼，盯着对准她的牛头。

　　谁也没有注意到，西北，一匹赤红色宝马快若闪电般飞驰到了近前。马上身着黑袍的魁梧汉子飞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叶心身边。他伸出双臂，竟然用双手握住了蟒牛的双角。那是怎样的膂力啊？他竟然将牛头死死按住。

　　“啊——”众人都惊呆了，失声大喊。

　　只是一瞬间的工夫，那个男人怒喝一声：“呿！”双臂似乎只是微微一用力，竟将那头千斤之重的成年蟒牛扳倒在地。紧接着，他的拳头重重地落在公牛的脊柱上。

　　嚓！

　　所有人都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哞——”一声痛苦的竭尽凄厉的嗥叫激荡在人们的耳畔。

　　蟒牛庞大的身躯停止了扭动挣扎，一滴泪从硕大的眼角流淌下来。它，死了。

　　一招制胜，如此神勇、如此彪悍。

　　片刻的沉寂之后，是人们的欢呼。

　　“他是谁？”叶心仍然狼狈地倒在地上，却不忘轻声询问身边的巫女吉娜。

　　“曦轩草原的骄子、天豁部落的英雄、吉晖帝国最年轻的大王，申屠珏。”

　　申屠珏？

　　叶心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一种莫名的情愫在心底升起。她抬起眼眸，仰视着那个男人。他是那样的高大魁梧，一袭黑色的锦袍更衬出他挺拔的身躯。而他，毫不迟疑，张开双臂将她抱起，向着大殿走去。

　　其他部落的王族显贵也都跟着一同走向大殿。

　　叶心没有挣扎，安心地靠在他的怀中。她小心抬眸，打量着男人。好一张凌峭的脸庞！尤其吸引人的是那双透着凌厉和坚毅的眼。那么的摄人魂魄，好似草原上的斑豹，闪烁着清冷的光。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注目，申屠珏低下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此时已到大殿，申屠珏放下了叶心，向叶泽颔首：“叶泽大王，申屠珏晚到一步，礼数不周，还请恕罪。”

　　叶泽连忙起身回礼：“申屠大王客气了。小女的成人礼能得天豁部落大王亲自前来，实在是我雷旭部落的荣耀。而今日幸亏申屠大王救下小女，叶泽感激不尽。请上坐。”

　　叶心的目光始终追随着申屠珏。

　　此时，男人也回首看向她。

　　午后的太阳洒下灿烂的光辉，迎头照射，男人小麦色的肌肤竟似是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叶心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竟能如此光芒四射。她的心弦波动，前世今生，第一次，她在一个男人面前羞红了脸。

　　男人看到了她的娇羞，微微一笑：“天豁部落申屠珏深深仰慕尊贵美丽的叶鹤雪翁主，不知翁主是否愿意做我的妻子？”

　　表面上他是在求婚，但实际上，叶心却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的自信。他似乎深信不疑，眼前的女人肯定会应允他，并且是满心欢喜地应允他。

　　叶泽大王眯起了眼，他颇有些恼，申屠珏即使救了他的女儿，他也不能高看他一分。何况他的行为有些逾矩。在场的各个部落使节都是为求婚而来。按规矩，男人是不可以开口询问的，选择权在女人的手里。女人中意哪个男人，就会向那个男人敬酒。之后，便由父辈将婚期定下来。不过，叶泽倒不担心自己的女儿。他已经吩咐过了，她只能在那几个部落中选择丈夫。而且人选他已经定下来了，当然是也只能是紫曦部落的亲王，高贵的赫连灏了。

　　叶心缓缓立起身来，沉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没有看向她的父亲叶泽大王。

　　此时，所有的人都在等着她的回答。所有人都相信，叶鹤雪翁主会拒绝申屠珏。虽说申屠珏是参加这次庆典的权贵中惟一一个部落大王。但，他的部落是吉晖帝国联盟的第十部。土地、人口、牛羊、财产、实力都比不上其他部落。他是英雄又如何？英雄也是要看出身的。所以，叶鹤雪翁主必然会拒绝他。申屠珏实在是自取其辱。

　　终于，叶心缓缓开口：“鹤雪感激申屠大王的救命之恩，更感激能获得申屠大王的垂青，若申屠大王能满足鹤雪一个心愿，鹤雪将满心欢喜地应承申屠大王的好意。”

　　叶心知道，她的话忤逆了叶泽大王。但，她的心被这个男人攫住了。从他出现在她面前起，她就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她的眼。她的一颗心怦怦乱跳。她无法平复这颗躁动难安的心。

　　这是一见钟情吗？如果是，那么，她要为自己争取一次。她要去爱一次，再不想让自己后悔。

　　此话一出，众人都吃了一惊。叶泽大王更是愤怒地攥紧了拳头。他这个女儿自从招魂苏醒过来之后，行事怎么如此荒唐？

　　“哦？”申屠珏审视着女人，淡然一笑，“不知翁主有什么心愿？申屠珏当竭尽全力为翁主实现它。”

　　“若是申屠大王愿意向我雷旭部落的守护神麒麟神发誓，终生只娶我一人为妻，爱怜我、顾惜我、一生一世。那么我也愿意终生伴随申屠大王，敬爱你、忠于你，不离不弃。”

　　话音一落，众人都像看个怪物似的，看着叶心。但很快，众人似乎明白点什么了。这只是叶鹤雪翁主拒绝申屠大王的手段而已。明摆着嘛，翁主是不愿意嫁的，但她却把决定权放到了男人手里。聪明啊。

　　叶泽大王也快慰的笑了。

　　申屠珏沉默着，他凝视着眼前的女人。

　　叶心无畏地迎着他的目光。男人的目光十分凌厉，恍若一只危险的、凶猛的斑豹。

　　但叶心不惧。她明白，她的话在这个世界很过分。百分之九十九申屠珏都是不会同意的。但为了那百分之一的可能，她必须为自己争取一番。前世今生这是她第一次为一个男人动心，所以她想要全部。若是他不愿意，只能说他和其他贵族一样，是为了她的身份、地位，最重要的是为了她的财产而来。那么，嫁给他或是嫁给其他人，有什么区别？她犯不着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忤逆了这个躯壳的父亲。

　　但他若是答应了呢？

　　那么她将追随他，报答他，爱他，不离不弃，一生一世。

　　只当这是个赌局，她希望她能赢。

　　前世，她不敢去爱。今生，她不想再放弃，不想再后悔，不想再错过，她想成为幸福的新娘。

　　她平静地注视着男人，等着他的回答。

　　太阳已经微微偏西，阳光斜射，将两人的身影投到大殿的白色石砖上。男人低头沉思凝视，女人抬头脉脉相望。

　　他会答应吗？

　　一颗心慢慢悬浮，空落落的，有些疼，有些难以言状的哀伤。

　　妈妈，妈妈，他会答应吗？

　　四、誓言

　　叶心静静地等待着答案。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众人都等着申屠珏回答。

　　所有人都相信，申屠珏不可能答应这么荒唐的要求。即使是为了丰厚的嫁妆，他也不可能答应。在曦轩草原乃至整个风川大陆，但凡有些身份地位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

　　更何况建立在曦轩草原的吉晖帝国，与风川大陆东方天渊等国的风俗迥异，在这里是没有妻妾之别的。只要男人养得起，他想娶几个女人都行。这些女人都是他的妻子，她们在男人面前的地位没有太大差别。惟一不同的是，发妻的地位要高于所有其他妻子。

　　在曦轩草原，男人娶妻是平衡部落权力、增强部落联系的重要手段。男人就算再喜欢一个女人，也不可能只娶她一个妻子。

　　正是基于此，人人都认为申屠珏会拒绝这个要求。

　　也正是基于此，叶心才会提出这个心愿。她希望她是他的惟一。

　　叶心紧紧盯着申屠珏的眼睛。

　　那目光凌厉如豹、深邃如潭，她望不穿，看不透。

　　她久久地等待，久到她放弃了希望。

　　他是不会答应的。

　　是啊，在这异世的古代，你怎么可以要求一个贵族男子只有一个女人呢？很可笑，不是吗？

　　申屠珏的脸上平静无波。他久久地沉思，之后微微一笑：“承蒙翁主不弃。申屠珏深深仰慕着郡主，当然愿意帮助翁主达成心愿。”

　　他的话震惊了所有的人。

　　而叶心，已经被雾气模糊了双眼。她是那么快乐，整张脸粲若春花。她举起了几案上早就备好的佳酿，奉到申屠珏面前。

　　叶泽大王愤怒地瞪着他的女儿。但无论他愿不愿意，他也不能出面干预。这是曦轩草原的规矩。

　　巫女吉娜手里捧着雷旭部落的守护神麒麟神像缓步上前：“申屠大王，请即刻盟誓吧。”

　　在众人的注视下，申屠珏魁梧的身躯跪倒在地。

　　他朗声说道：“我，申屠珏，曦轩草原天豁部落的大王，在麒麟神像前发誓，终生只娶叶鹤雪一人为妻，爱怜她、顾惜她、一生一世。若有违誓言，则请麒麟神降下责罚，令申屠家族血脉断绝、永世不能在曦轩草原上立足。”

　　叶心是那么动容，灿若桃花的双眸闪烁着迷人的华彩。此生她都将追随这个男人，不离不弃。

　　申屠珏盟誓之后，便命随从捧上来一只木匣。众人都明白，那是聘礼。众人都想看看，天豁部落能拿得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木匣打开之前，申屠珏淡然一笑：“请叶泽大王下令关闭大殿的门窗，才能显出此物的神奇。”

　　叶泽神情冷淡，他挥了挥手，立刻有仆从领命行事，紧接着大殿上暗了下来。

　　木匣打开了，晶莹璀璨、耀人眼目。那竟是一颗石榴大小的稀世珍宝，夜明珠。四周顿时想起一片艳羡赞叹之声。

　　申屠珏亲手将木匣奉上，乌兰王妃连忙双手接过。王妃原本阴沉的脸色和缓了许多。

　　收下聘礼，意味着男女婚事文定已成。

　　大殿的门窗重新开启，申屠珏递上了聘礼名目清单：羊二九、马二九、骆驼二九、牛三九之数，另有稀世悬珠一颗。

　　叶泽大王淡淡地看着礼单，这聘礼也算丰厚了，但若是和她女儿母亲留下的嫁妆相比，还是单薄了许多。

　　他沉声开口：“按曦轩草原的规矩，一月之后申屠大王即可来迎娶小女。小女的嫁妆为丝帛十八匹、蟒牛九九之数，还有她母亲当年陪嫁的一块土地，迎亲之时随小女都归属天豁部落。”

　　叶心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幕，一个月后，她的命运就要交付到这个男人手上了吗？她的心忽然悸动不安。

　　申屠珏没有看她，而是向叶泽行了翁婿大礼：“谢叶泽大王。”

　　羡慕、嫉妒的目光此时都汇集在他的身上，而申屠珏似乎浑然不觉。

　　当晚，在叶心的寝宫中。

　　啪的一声，一记耳光狠狠地落在叶心脸上。叶心跌倒在地，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蓝珠赶紧上前扶住她，让她跪在叶泽大王面前。

　　“鹤雪，都是因为你的什么心愿，使我们部落失去了和紫曦部落联姻的大好机会。你、你和你的母亲一样，都是贱货！”

　　叶心垂着头，双拳下意识地攥紧。她咬紧下唇，强压住心头的愤怒以及将这个混蛋男人揍扁的念头。

　　看着翁主倔强地挺直了脊背，蓝珠万分吃惊。她趴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大王，翁主不是有意忤逆大王的，请大王宽恕，请大王宽恕。”

　　叶泽仍是怒不可遏，一脚将蓝珠踢到了一边，接着他怒吼：“只当我没有你这个女儿。”便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叶心起身跑过去抱住蓝珠：“蓝珠，你有没有事？”

　　蓝珠疼得掉下了眼泪，却使劲挤出一个笑容：“蓝珠没事，翁主不要担心。”

　　叶心心疼地看着蓝珠，她来到这个异世，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蓝珠。这个大她四岁的女孩子待她极好。

　　“翁主，你别担心我，我真的没事。”蓝珠望着叶心关切的眼神，心中有些酸，赶紧宽慰着她，“话说回来，虽然翁主惹大王生了这么大的气，不过还是值得的。毕竟翁主选的是要共度一生的男人，那当然得是翁主喜欢的才行。我早就听说过申屠大王的威名，今天见了果然名不虚传。翁主好眼力。”

　　说着她翘起了大拇指，叶心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蓝珠已经爬了起来：“哎呀，翁主，你的脸肿了，得快用棉布沾了冷水敷敷。”

　　沁凉的泉水激在脸上，丝丝地疼。

　　“妹妹，父王打你了？”此时叶铎走了进来。

　　叶心靠在榻上，抬头看着这个俊雅秀美又孱弱的哥哥，他的眼中满是心痛和关切。叶心勉强笑了笑。

　　叶铎已俯下身来，一把将她搂在怀中：“好妹妹，哥哥没用，从小到大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这个男人心中很苦吧？可惜，她帮不了他。叶心轻轻拍拍叶铎的后背，温言宽慰：“我没事。”

　　叶铎有些吃惊地看着她，这个妹妹似乎比以往坚强了很多。他的心稍稍安定，温和地笑笑：“妹妹，答应哥哥好好活着。将来哥哥会补偿你的，一定会的。”

　　他似乎隐忍着，有些话没有说出口，但叶心并未在意。她就要离开了，她迫切地希望离开这里。她心里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前途未卜的忐忑，还有淡淡的不舍，因为这个秀雅、柔弱、对她有着真切温情的男人。

　　她轻声叮嘱：“哥哥，你也要好好活着。”

　　兄妹相拥在一起，浓浓的离愁别绪充斥在心头。这一别，还有相见之期吗？他们携手走在窗边，伫立，望着天边那一弯峨眉，久久无语。

　　一个月的时间在盼望中流走。

　　坐在精雕细琢的香梨木婚车内，叶心呆呆地望着车窗外苍茫空旷的草原。晨曦挥洒，为大地铺上了一层金辉，东方的天空红霞万丈，美不胜收。

　　可她哪有心情欣赏美景。她的目光追逐着那道挺拔的身影。申屠珏立在马上，身躯高大魁梧。他远远走在迎亲队伍的最前列，目光坚毅地注视着远方。

　　叶心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刺进手心，相信他，相信命运，相信这是她的一次机会。

　　叶泽大王对她极为不满，他心中只有部落的利益，根本没有父女之情。乌兰王妃对她毫不在意。是啊，她和她的儿子们在意的是她的财产、是她能为他们带来多少好处。只有大哥叶铎，依依不舍地为她送别。

　　叶心叹了口气。若将来雷旭部落的王位真的由叶飙继承的话，叶铎定难逃厄运。她望着申屠珏坚毅的背影，希望那时候，她的丈夫可以帮帮他的大哥。

　　他们在路上走了半月。入夜，叶心就在婚车中歇息。陪嫁的蓝珠小心的侍候着，不让她有丝毫不适。

　　但申屠珏从未到她跟前和她说过一句话。她有些惊讶，似乎她根本就不存在，他怎么可以对她毫不关心？蓝珠知道了她的忧虑，划着脸笑话她：“夫妻没有成礼前，不能见面交谈，翁主怎么忘了？”

　　哦，叶心的一颗心踏实下来。

　　终于，他们到了天豁部落的领地，正午时分，叶心走进了天豁王宫。

　　早就有部落中的司礼迎了上来，叶心被引到了后殿。申屠家族中地位尊贵的女性都端坐在殿上，在司礼的扶持下，叶心向年长者行礼，接受年幼者的拜谒。之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被褪尽衣衫，送入早就准备好的香汤中沐浴。叶心傻傻地任人摆布。沐浴后，她们竟让她赤*裸地躺在软榻上，由两名部落中专司接生的婆子为她验明处子之身。

　　那两个老婆子扳着她的腿，在她身上任意摸索。叶心羞愧难当，却看见蓝珠向她使着眼色，她隐忍地闭上了眼睛。之后，两个老婆子向族人道喜。而叶心咬紧下唇，再没有看向众人。

　　当晚，申屠珏和叶心按照草原的规矩，举行了仪式。

　　篝火熊熊燃烧，美丽的族中少女翩翩起舞，他们拜了天豁部落的保护神、拜了月神、又拜了族中的长者。最后，她向他行了跪拜礼，意在今生今世，她都将属于他、服从他。

　　男人把她搀扶起来，他们共饮了交杯酒。

　　在他的臂弯中，叶心的一颗心彻底踏实下来。

　　可是，当缠着金丝红线的酒盏举起，她含羞地偷偷抬眼看他时，却在男人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冷厉。她顿时愣了，眨眨眼再看时，那双眼眸中只是一弯深潭、平静无波。

　　但，不对。

　　即使是最初她看错了，这种眼神也是不对的。

　　他不该高兴吗？他娶到了他仰慕已久的女人，不该满怀着喜悦吗？

　　为什么她没有看到浓浓的深情？

　　难道那不该出现在一个新郎的眼中吗？

　　辛辣的烈酒入口，她止不住的咳嗽起来。蓝珠赶紧扶她坐下，她的丈夫依然站着，接受族人的敬意。

　　接着，族中男女老幼围了上来，纷纷向她敬酒。她无法推辞，一杯一杯地喝着。族人们欢快地笑着，笑声荡去了她的不安，醉意袭来，冲走了她最后的神智。

　　她向旁边倒下，一个有力的臂膀扶住了她。

　　她被人抱起。之后，她只记得跳跃的火苗、晃动的舞姿、以及阵阵嬉笑声……最后，她没入浓重的夜色中。

　　五、真相

　　天光大亮。

　　叶心头痛欲裂。昨夜她喝了太多的酒，她是怎么到了寝宫、谁替她解带更衣她都不记得了。

　　她睁大了双眼，愣愣地看着精美的忍冬纹盘绕的圣雪花彩绘藻井，努力地回想昨夜的情景。但，一片朦胧。

　　“蓝珠？”

　　“翁主，你醒了？蓝珠服侍你洗漱更衣吧？”蓝珠连忙过来伺候。她自幼服侍翁主，因此没有改口称呼王妃。

　　叶心向左右看了看，皱了皱眉：“昨夜你一直在这里伺候吗？”

　　“是，翁主。”

　　“那，申屠珏在哪？”

　　“哦，大王昨夜抱翁主到寝宫，见翁主昏昏沉睡，就没有在寝宫中歇宿。”蓝珠回话时小心翼翼，似乎生怕她会生气。

　　“那他去了哪里？”

　　“这，奴婢不知。”

　　心微微一沉，淡淡的忧虑升起。叶心摇摇头，努力让自己忐忑的心平静下来。

　　傍晚，叶心见到了申屠珏。当男人大步走进她的寝宫时，所有婢女的眼眸都追随着他。

　　黑袍红带，坚定挺拔，随着他有力的步伐，衣袂无风自飘。他真的宛如天神一般，卓卓出众。

　　“王妃，身体好些吗？”

　　叶心盯着他的眼睛，他是在关心她吗？可是他的眼里不见丝毫温柔关切之情。那么，这只是礼节性的问候了。

　　“我很好。”她微微点头以示谢意，随即问了一句话，“申屠珏，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

　　申屠珏一愣，随即和缓开口：“按照曦轩草原的规矩，你应称我大王。不过我不介意你私下叫我的名字。”

　　叶心点头淡淡一笑：“好，那我私下叫你申屠珏，任何时候你都可以叫我鹤雪。”

　　申屠珏又是一愣，随即也是淡淡一笑：“也好。”

　　叶心看着男人淡淡的笑容，她明白了一件事，无论男人是出于什么原因娶她，都绝不是因为仰慕。她的心有些沉重，但很快，她赶走了心底的阴影。

　　他是为了某种原因才要娶她，这并没有什么。

　　她不也是因为叶泽的逼嫁而不得不选了一个男人吗？

　　那么，她也没必要怪他。

　　何况，他还救了她。她永远无法忘记，他把她抱着怀里时的感觉。他的胸膛那么宽广、他的心跳那么有力，她感觉那么温暖、那么踏实、那么安心。

　　他放下她时，她的心里竟然空落落的，不安且不舍。

　　他在雷旭部落的保护神麒麟神像前立下了誓言，他终生只娶她一人为妻，这还不够吗？如今，他是她的亲人，她理应好好待他。慢慢地，他会爱上她的。她的眼睛扫了一眼墙边青铜镜中自己靓丽的姿容，暗想，一定会的。

　　叶心曾惴惴不安。她的这个身体只有十四岁，她实在不想这么早就行男女之事。不过，她很快放下心来，因为申屠珏每夜从不留宿在她的寝宫。

　　他对她说：“鹤雪，你现在还小，等你再大些吧。”

　　她听了真是满怀感激，冲他嫣然一笑。

　　看着她灿烂的笑容，男人呆住，凝视着她，久久无语。

　　叶心开始努力地学习如何做一个曦轩草原上的合格妻子。她是一缕异世的幽魂，对这个陌生的世界一无所知，她也不敢将这些告诉任何人。她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好在，她还有蓝珠。蓝珠比她大上四岁，自幼就服侍在她的身边，十分贴心。叶心不懂的、不会的都可以问她，蓝珠虽然有些诧异，但也高兴教她。

　　叶心学会了烹制酥油奶茶，学会了酿制马奶酒，学会了制作酥酪奶糕、酥油面饼，学会了烤羊腿、甚至是烤全羊，学会了制作风干肉，她还学会了刺绣、裁制衣服，并亲手为申屠珏量身剪裁了几身锦袍……

　　当她满心喜悦地为申屠珏换上了她裁制的新袍子时，那个男人眼中闪过灿灿金辉，注视了她良久。

　　他说：“谢谢。”

　　她笑得眉眼弯弯：“我们不是夫妻嘛，这是我这个妻子该做的呀。”

　　日子就这样过去。

　　她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有时，当夜幕降临，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她仰望繁星点缀的苍穹，说不出内心的滋味。

　　是苦闷？是孤独？是苍凉？还是寂寥？

　　她做这一切，似乎只为了让那个人满意。其实在她的心中，她是动了真情的。她过去从不相信一见钟情，但如今，她信了。她有时也会想起前世的梁晨，她暗暗叹气，虽然她准备去爱，但实际上她没有爱上他。也好吧，这样，他忘记她会更快一些。

　　可是，这个男人，她看不透他。

　　申屠珏是个强大的男人，也是个好男人。从族人看他那尊敬的眼神中，叶心就知道，他是个好首领，他受人真心爱戴，还有仰慕。是的，看看族中那些美丽的少女吧，她们的目光总是追随着他。所以，那些少女似乎并不喜欢她这个王妃。所有人都知道，她让他、他们的王立下了怎样的誓言。

　　但，只要申屠珏不介意，叶心是不会在乎其他人的。

　　每个黄昏他都会到她的寝宫看她。她每天都开心地等他来，烹好奶茶、制好蜂蜜奶糕、烤好香嫩的羊腿，然后静静地伫立在宫门前，等他来。她尽心尽力做一个好妻子。见到他披着一身夕阳的余晖走来，她真是满心欢喜。

　　不过，她有时也禁不住悲哀地想，如今，她的世界，似乎只有这个男人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想要的，但，这是命运给她的，她能不要吗？

　　她会幸福的。她想，她是值得别人好好爱，好好珍惜的。

　　她没做过什么错事，她始终不是错的那一个。不是吗？

　　她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呢？她想着，当初她的愿望是什么？那时她想毕业后就出国，离开那个伤心之地，永远不再回去。叶心忽地自嘲地笑了。老天真的让她离开了，她真的永远回不去了。

　　那，她就接受现实吧。那，她就接受自己的命运吧。那，她就好好地做一个妻子吧。

　　上天对她不薄。让她遇到了一个她喜欢的男人。她会努力地让那个男人爱上她。她会珍惜的，所有她现在拥有的，她都会好好珍惜。

　　她是真的动了心。她为他做了那么多，即使再多，她也愿意。

　　叶心以为，她的真心会换来那个男人的心动。

　　她对着寝室里那面一人高的铜镜照着，镜中的美人身材修长健美，面容隽秀，肤如羊奶微微透着点粉艳，娇俏的鼻，润红的唇，尤其是那双迷离的大眼媚若桃花，闪烁着迷人的光彩，沉静而美好。

　　叶心默默地注视着自己，如此出众的她，为何无法吸引申屠珏的目光呢？

　　她嫁到天豁部落半年有余了。她曾经庆幸，这个男人和曦轩草原的其他男人不一样。他对她彬彬有礼、客套周全。可现在，她渐渐明白了一个事实，申屠珏不碰她，是因为他不喜欢她。他对她始终有礼而疏离。他似乎从不曾被她的美貌吸引，他看她的眼神是那么的——淡漠。

　　那，他为什么要娶她？

　　他为什么会立下那样的誓言？

　　叶心苦恼着，缓步向花园走去。此时正是圣雪花开放的季节，满园的洁白芬芳，叶心的心为之舒畅了许多。

　　这时，从石墙后传来了两个婢女的窃窃私语。

　　“你说，王妃长得不美吗？带来的财产不多吗？可为什么咱们的大王不喜欢她呢？”

　　叶心的心猛地收紧。怎么，连这些婢女都看出来了吗？

　　“你这个小丫头，才来几天？你怎么知道大王不喜欢王妃的？”说话的是自小就进宫服役的青锁。

　　“我怎么看不出来？大王每夜都不在王妃的月皎宫留宿。他都是去西院的琉璃宫的。”这是才进宫不过半月的青篱在说话，“有哪个深爱自己女人的男人，会不愿意和自己的爱人睡在一起？”

　　“鬼丫头！”

　　“我还听说琉璃宫里藏着大王心爱的女人呢。”

　　“嘘——”青锁压低了声音骂，“这话别乱说，别让王妃听见了。”

　　“哦，那是真的有了？可我听说大王向王妃求婚时曾发誓，只娶她一人为妻呢。”

　　“那是王妃太贪心。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让男人长久地爱慕呢？更何况，大王本就有心上人。所以……”

　　“所以，大王才不在月皎宫留宿。看来，他是真不喜欢王妃了。那他为什么还要立誓呢？”

　　“男人有男人的责任。大王当然是为了天豁部落。王妃翁主的身份、她的财产、尤其是她陪嫁的土地，能为咱们部落……”

　　叶心再也听不下去了，她转身向寝宫跑去。

　　泪，早已夺眶而出。

　　六、龃龉

　　叶心呆呆地坐在月皎宫的大殿上。

　　那个男人给过她希望。可如今，那希望变成了泡沫，就那么轻易地碎了。

　　她的心渐渐冰冷。

　　“翁主，你，怎么了？”蓝珠小心地查看着主人的脸色。

　　“蓝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叶心淡淡地问。

　　“知道什么？”

　　“知道申屠珏，我的丈夫，有别的女人。”

　　“这……”蓝珠犹豫着，叶心却并没有催她回答。无论她怎样回答，都没有任何意义。不是吗？

　　“翁主，蓝珠是听说了一些事。之所以没有向翁主禀明，是不想让你烦恼。”蓝珠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实话，“我听说大王每夜留宿在琉璃宫，据说那里有个女人，是他青梅竹马的恋人。”

　　“青梅竹马的恋人？”叶心愤怒了，“他既然有心仪的女人，又为什么要娶我？”

　　“翁主，这在曦轩草原根本不算什么呀。你的身份、地位、财产在曦轩草原有几个女人能比得过？男人仰慕你是必然的。至于说大王在其他宫中养个女人，也没有什么错。他发过誓，只娶你一个人，就绝不能违背。但那并不是说他不能宠溺其他女人呀。翁主，其实，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赶紧抓住大王的心，让他在你的宫中留宿。翁主你这么美，大王不可能视而不见。你好好服侍大王，大王他必然会宠你的。等你为他生了子嗣，他也必然会敬爱你的。”

　　叶心没有回答，她根本没有听清蓝珠说了些什么。

　　她望向窗外，那里一川碧野葱茏无际。

　　走！

　　这个字忽然冲进了她的大脑。

　　走！

　　离开。

　　他骗了她，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都骗了她。那么，她也不会在意他。她要离开。天地那么大，她不信她找不到安身之所，她不信她找不到一个真心爱她的人。

　　“蓝珠，你说曦轩草原在风川大陆的西方。那东方有什么？”叶心有些出神地发问。

　　“东方？翁主，你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和曦轩草原相邻的就是天渊皇朝啊。当年，天渊皇朝和我吉晖帝国为了争夺碧水平原肥沃的土地爆发过一场大战。结果我们输了，天渊国的大军直把我们的骑兵赶到霍斯河畔才罢手。那么一大块土地啊，都被天渊抢走了。”

　　天渊皇朝？

　　傍晚来临了。

　　叶心没有像往日那样，伫立在月皎宫的殿门前等候申屠珏。

　　她默默地坐在几案前，看着婢女们忙忙碌碌地端上米酒、驼酪、烤羊肉和蜂蜜奶糕。

　　不多时，申屠珏披着一身斜阳的金辉走了进来。他始终是那样耀眼、那样夺目。可惜，他不是她的良人，她看错了人。

　　婢女连忙为大王净手，而后申屠珏坐到了叶心身边。

　　端起米酒，申屠珏饮得畅快淋漓：“好酒！鹤雪，这也是你亲手酿制的？”

　　“是。”叶心看着男人快意的神情，点点头：“你品这酒，是何滋味？”

　　“酒后留香、甘甜醇厚，鹤雪，好手艺。”

　　若是昨天，他这样赞她，她该有多开心、多高兴啊？可是今天，她只觉得讽刺。

　　叶心并不想掩饰她的心事，她直入主题：“申屠珏，我听说你青梅竹马的恋人就在琉璃宫中，对吗？”

　　伺候在旁边的婢女们吃惊的看向了叶心。蓝珠不赞许地暗暗摇头。然后她摆摆手，带领婢女们退出了寝宫。

　　男人微微一愣，随即凌厉的目光扫向女人。

　　此时女人也看着他。她的眼底很洁净，像澄澈的小溪，映着夕阳的余晖闪着清泠的光。

　　申屠珏沉声开口：“鹤雪，一个聪明的女人是不会对他的男人问出这样的话的。”

　　“哦，是吗？”叶心淡淡地回应，“可惜，我不是聪明的女人，我是个死心眼的女人。”

　　申屠珏淡淡地笑了：“无论你是怎样的女人，你都已经嫁给了我。我是你的主宰，你的天。你属于我，你必须服从我。”

　　“那你的誓言呢？你在麒麟神像前立的誓呢？”叶心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的一颗心激越难平。

　　“誓言？”申屠珏的目光变冷，“当时你是想以此拒绝我，对吗？你没有想到我会答应你的条件，是不是？”

　　“那不是什么条件，那是我的心愿。”

　　“哈！心愿？叶鹤雪翁主，举曦轩草原乃至整个风川大陆，都不会有一个男人能达成你的心愿。你算准了我不会答应，对吗？那样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拒绝我，对不对？其实，我本想看看，若是我不应承你，你是不是也会向其他求婚者提出这样荒唐的心愿？”

　　叶心脸色苍白，愣愣地看着男人，他那双豹目闪烁着幽冷的光，正死死地盯着她。

　　叶心的眼中尽是失望：“你既然觉得荒唐，为什么还要答应呢？并没有人勉强你，你也不用委屈自己。你有心仪的女人，你为何不娶她为妻？你娶了我，难道不是对她的背叛？你，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立下的誓言，难道可以违背？”

　　“我没有勉强我自己。我娶你，是为了那块和紫曦、赤河部落接壤的土地。不是每个曦轩草原的翁主都会有土地作为陪嫁的。我心爱的女人，身份卑微，即使我不娶你，也不能立她为大妃。这些，她都明白。我并没有背叛她，她也不介意我娶旁的女人。而你，小小年纪，心机很深啊。我敢断定，我若是拒绝了你，你是断断不会向其他男人提出那个荒唐的要求的。我说得对不对，叶鹤雪翁主？”

　　叶心哑口无言。是的，她不会再向其他男人提出这样的要求。那不是她耍心机，而是，她不能不嫁。她这个躯壳的父亲，不会容许她忤逆他。

　　但在这个男人眼里，她的作为是心机深沉、是对他的侮辱，是吗？

　　“不回答？我说中了，不是吗？”申屠珏嘲讽地笑了，“我立下了誓言，出乎你的意料了，是吗？你想反悔，可惜，按曦轩草原的规矩，那是不能被容忍的。即使你的父亲叶泽大王不愿你嫁我，也无法改变这个结果。”

　　说着，申屠珏忽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俯视着叶心：“你以为那个誓言真的能禁锢我吗？你以为我真的会惧怕麒麟神的惩罚吗？鹤雪，有些事，你根本想象不到。你若是心地干净点，我或许会待你好些。你若是够聪明，不让我把话说明，你的日子也会好过些。如今，你好自为之吧。”

　　说着，申屠珏转身，迈着坚定有力的步伐，离开了。

　　他那样决绝地离去，背影坚毅冷硬。

　　叶心呆呆地看着，心沉入冰河之底。

　　申屠珏说的那些话，带着明显的恨意。他对她根本没有过爱慕之情，他是为了她陪嫁的土地才要娶她。他是那么坦然地承认了他的动机，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可是，为什么要恨呢？即使她提出了那样的要求，他就有权恨吗？他，竟能带着恨，和她相处了这么久。而她是那样傻，居然一点也没有看出来。

　　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她静静地坐着，最后一抹夕阳的光辉消失了，大殿里彻底暗了下来。

　　蓝珠手持火烛走进来，将烛台上的红烛一一点上。

　　“翁主，别怪蓝珠多嘴。你不该挑明的，你应该装糊涂的。”蓝珠轻叹了一声，“也怪我，我该事先提醒你的。”

　　装糊涂？不，她从来不是能够装糊涂的人。如果她能够假装不在意，那么她就不会十五年不去看她的妈妈，她也不会十五年都没有再叫那个男人一声“爸爸”。

　　她太在意了。

　　她想要一分真情，她错了吗？

　　自那日龃龉发生之后，申屠珏已经有一个月没有踏进月皎宫的大门。

　　蓝珠心里焦急，好言劝慰：“翁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你是女人，先低个头，向大王赔个不是。大王一定会原谅你的。”

　　叶心好笑。她要他原谅？

　　他不来，更好吧。她不在意他了，又何必相见。

　　只是，渐渐地，叶心和蓝珠都发现，她们身边发生了许多改变。

　　那些婢女们看叶心的眼神越来越不敬、越来越不屑。是啊，她们崇拜的大王看不上这个女人，她们自然也看不起她。

　　蓝珠非常愤怒，她比叶心更加无法容忍这种行径。可是，那些婢女连王妃都敢怠慢，自然更不会把她放在眼里。对王妃，她们也只是用眼神表达一下轻视和嘲讽。但对蓝珠，她们就不用客气了。冷嘲热讽、指桑骂槐，毫不避讳。

　　蓝珠经常哭红了眼睛。可是，她能怎样？这些，她都不敢对叶心诉说。

　　叶心心如明镜。只是，她帮不了她，她连自己也帮不了。

　　她想离开。但她发现，她根本不自由。只要她迈出月皎宫的宫门，申屠珏的侍卫就会跟随着她，不离左右。而她，根本不被允许走出天豁王宫一步。

　　这，算什么？

　　但，这仅仅是她噩梦的开始。

　　七、挑衅

　　冬日的第一缕晨曦洒进月皎宫中。

　　叶心早早就醒来了。或者，也许她根本不曾入睡。

　　她飞快地消瘦下去。她对自己说，她不是为了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根本不配。

　　但，她就是无法遏制的清瘦下去。

　　小脸苍白着，下巴尖尖的，神情淡淡的。唯有一双清眸大睁着，淡淡地望着这个世界。

　　“翁主。”蓝珠端着早膳走了进来，她将托盘放在雕花几案上，抬眼看着叶心，“我听说大王的妹妹回来了。”

　　“哦？”叶心淡淡地应着。

　　“是啊，是申屠颖翁主。”蓝珠见叶心不语，暗暗叹气，自顾自地说着，“大王和申屠颖翁主是孪生兄妹，感情十分深厚。我听说大王对她宠爱有加，什么事都顺着她。但凡她想要的，大王都想尽办法满足她。”

　　蓝珠见叶心不理不睬，仍是一副冷淡的神情，有些心急：“翁主，你听我说啊。这个小姑，你可要好好待她。若是她肯帮你说句好话，比什么都管用。你不知道大王有多宠溺她。她是大王双生的妹妹，都二九年华了。按草原的规矩，她早就该出嫁了。可是她行事放纵，说什么没有中意的男人就绝不嫁人。大王竟然由着她荒唐。她是个十足的疯丫头，心野得不得了。我听说这些日子她竟然跑去天渊国游历，大王竟许她这么胡闹，一走就是半年的光景，连你们的婚礼都没有参加呢。”

　　叶心有些愣，她看着蓝珠缓缓开口：“想不到申屠珏竟是个这么好的哥哥。”

　　“什么？”蓝珠有些不明白，但她的心思只专注在一件事上，“翁主，你赶快准备些拿得出手的礼物，主动去看看你的小姑吧。要是你能讨得她的欢心，她肯帮你在大王面前说几句好话，那大王肯定会回心转意的。翁主，可好？”

　　叶心淡然一笑。

　　蓝珠脸上立刻现出欢喜的神情。

　　哪知叶心收了笑，别过脸去，不再理她。

　　蓝珠一下子泄气了。

　　她愣愣地看着叶心，半晌，退了下去。

　　蓝珠想不明白，翁主怎么会这么拗？过去翁主不是这样子的。

　　她自幼服侍在翁主身边，对她的脾气秉性十分了解。翁主一身好本事，骑术好、箭术也好，性情温婉可以说没什么主见。叶泽大王说一不二，她从不敢违背。可是，自从她坠马苏醒之后，怎么变了一个人似的？她似乎忘记了过去所有的事，似乎连自己的父王兄长都不认识了。马也不会骑了，箭也不会射了，倒是凭空学会了很怪异的拳法。蓝珠看见过叶心练习空手道。她看得目瞪口呆。当然，她是不敢和任何人提起的。

　　蓝珠呆呆地想着，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她拿定了注意，翁主不理会她的小姑，她不能不管。翁主陪嫁的金银首饰都由她保管，她偷偷地挑拣了一番，选中了一串珍珠项链。

　　这串珠链，也是当年辛颜王妃留下来的，颗颗玉润珠圆，珍贵无比。蓝珠暗想，申屠颖会喜欢吧？

　　她取来木椟，小心地将珍珠项链放进去。而后，她亲手捧了，代表翁主给申屠颖送了过去。

　　当她来到北院的彩屏宫时，申屠颖的婢女紫玉将她拦在了宫门外。

　　紫玉傲慢地看着她：“哦，你就是叶王妃的婢女蓝珠啊。你来有什么事吗？”

　　蓝珠陪着笑脸：“我们王妃听说翁主回来了，很高兴。特意命我为翁主送了礼物来。”说着她捧上了木椟，又偷偷往紫玉手心里塞了一颗银珠子。

　　紫玉的脸色好了些，语气也缓和了许多：“那你在这等着。”

　　说着她端着木椟进了宫门。

　　蓝珠左等右等不见有人出来，心中越来越焦急。足足过了半个时辰，紫玉才姗姗而来。她连忙含笑上前，紫玉却只是冷冷地开口：“翁主说了，东西她收下了。你回去吧。”

　　蓝珠的心顿时下沉。看紫玉的嘴脸就可以揣摩出申屠颖的做派。她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叶心并不知道蓝珠背着她去拜见申屠颖的事。

　　没有了值得她盼望等待的人，她也不必为了他把自己扮成一个好妻子的模样。

　　她的月皎宫是如此的清冷。除了蓝珠见不到别人的影子。日子平淡地过着，似乎风平浪静。只是这种寂寥的岁月，让她如何打发？

　　叶心将她的寝宫变成了武术场馆，她将前世所学的空手道技艺拿来反复练习。她做事向来有股狠劲，不然她怎么会在十八岁时就取得了黑带三段的骄人成绩？

　　叶心想离开，她等待着机会。

　　曦轩草原地处风川大陆的西方。再向西，是一望无际的高山冰川，无路可循。向东，渡过浩瀚的霍斯河就是天渊国了。

　　东方，她只能朝东方去。

　　那里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必须闯一闯。

　　她不想做笼中的鸟，不想屈服于一个不爱她、欺骗她的男人。

　　她会离开。无论前路多么迷茫，她也要走。

　　令她没有想到的是，申屠颖来了。

　　蓝珠慌慌张张地来通禀，话才说了一半，申屠颖已经走了进来。

　　叶心静静地注视着她。申屠颖的容貌没有她哥哥那么灿烂夺目，她周身也没有她哥哥那种凌厉强大的气势。但，她也是十分出众的，浑身洋溢着阳刚之气，丝毫不带少女本应有的娇柔气息。

　　申屠颖是那么骄傲地走进月皎宫。同样的小麦色肌肤在阳光下闪着金辉，鹅黄窄衣，白裘短坎，湖绿长裙，随风飘逸。

　　她紧绷了脸、紧抿着唇、高高扬起下巴，显得那么冷酷和高傲。

　　“你就是我哥哥新娶的王妃，叶鹤雪翁主？”

　　她的话里有不屑，叶心立刻明白，这个小姑不喜欢她。

　　她淡然点头，指了指软榻：“妹妹请坐。”

　　申屠颖没有落座，反而绕着叶心转了一圈。

　　“嗯，你的确不愧是曦轩草原第一美女。”她转到她面前，停住，“不过，那又怎么样？你以为你有张漂亮的脸蛋，就能迷住我哥哥？”

　　叶心看着她，明白了她的来意。她是专门来挑衅的。她没有开口，等着申屠颖把话说完。

　　“可惜，如今你知道了，我哥哥根本不在意你的姿色，你迷不住他的。”申屠颖眼中充满了厌恶的神色，“你逼着我哥哥在众人面前发誓只娶你一人为妻，是不是很得意？”

　　“我没有逼他。”

　　叶心终于冷淡地开口了。

　　“你说什么？”申屠颖似乎没有料到叶心敢开口顶撞她。

　　她是吉晖帝国第三大联盟雷旭部落的翁主又怎样？她是他哥哥的妻子又怎样？他哥哥有心上人，根本看不上她。而她竟然让她哥哥立下了那种誓言。她听说后，气就不打一处来。今天她就是来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人的。

　　“我没有逼他。”叶心从容地开口，丝毫没有被申屠颖的气势吓到，“他堂堂一个八尺高的汉子，岂是我这么一个女人能逼迫的？”

　　“贱人！你以为你是雷旭部落的翁主，就可以这么和我说话了吗？”

　　随即申屠颖手一挥，“啪”的一声，一记耳光就落在了叶心脸上。

　　叶心震惊地看着申屠颖，她真的没有想到她竟会动手打她。

　　她恨她，为什么？

　　八、疑团

　　蓝珠冲到了叶心身前，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叶心。

　　“翁主，你怎么可以打王妃呢？她是你哥哥申屠大王亲自登门求亲、正式下聘迎娶过来的大妃啊。”

　　“你是谁？”

　　“奴婢是王妃的贴身婢女蓝珠。”

　　“蓝珠？哦，你就是那天用珍珠项链来讨好我的贱婢？”申屠颖从怀中取出那挂珠串，“这种货色也好意思拿来丢人现眼？”

　　说着她两手用力一扯，那串圆润的珍珠，噼里啪啦，散落了一地。

　　蓝珠的眼圈立刻红了。她比翁主大上四岁，是辛颜王妃陪嫁婢女的女儿，全家得辛颜王妃看顾，怀着深深的感激。翁主恐怕都不记得王妃的容颜了，可她却始终忘不了美丽温柔的辛颜王妃。她更是自小就服侍在翁主身边，与叶鹤雪名为主仆却情同姐妹。今天看到翁主受辱，她的心生疼。

　　那串珍珠是辛颜王妃的遗物，是珍奇的宝贝。她心痛地看着，扑倒在地一颗一颗地捡着。

　　申屠颖嫌恶地看着她，抬脚狠狠地踢在她的肩上。蓝珠哼了一声，倒在了一边。还没等她爬起来，就听到了众人的惊呼声。

　　她抬眼看时，吓坏了。

　　原来叶心将申屠颖摔了出去。申屠颖仰面朝天躺倒在几步开外。

　　蓝珠的脸惨白惨白，她知道，翁主闯祸了。

　　叶心冷冷地看着这个刁蛮的女人。她根本没想到她会动手打她，否则，以自己的身手，怎么可能让她得逞？

　　她不明白，申屠颖的恨意从何而来？

　　理智告诉她，她不能回击。但她无法容忍，蓝珠也被虐待。蓝珠是她来到这个异世后，给了她极大温暖的人。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受委屈？

　　婢女们已一拥而上，慌乱地扶起了申屠颖。

　　女人恨恨地瞪着叶心，忽地笑了。

　　那笑反而令人心惊肉跳，叶心提防地看着她，握紧了双拳。

　　“来人！”申屠颖推开了众人，怒喝着，“王妃不守妇道，打骂本翁主，我要替哥哥惩戒她。”

　　蓝珠猛地爬到申屠颖脚下，不住地磕头：“翁主，你不能啊。你怎么能惩戒王妃呢？”

　　“贱婢，你马上知道我能不能了。”申屠颖揪住蓝珠的发髻，往她脸上啐了口口水。

　　接着她下了命令：“把叶鹤雪绑起来，我要亲手惩治她。”

　　婢女们冲了上来，想要抓住叶心的胳膊。但她们哪里是叶心的对手？片刻就都被叶心撂倒在地。

　　但，不仅仅是婢女，申屠颖还有侍卫，那是天豁部落中强壮的勇士，他的哥哥精心为她挑选，来保护她的。

　　侍卫们受命冲进了月皎宫。叶心放倒了几个大汉，但最终，她被拿下，捆绑在大殿的柱子上。

　　“啪、啪、啪”一声接着一声，从月皎宫中传了出来。

　　蓝珠扑上去拦在叶心身前，却立刻被人拉开。

　　“啪、啪、啪”一声又一声，抽打着叶心的灵魂。

　　终于，申屠颖累了。她有些气喘地坐在软榻上，得意地盯着叶心高高肿胀地脸颊。

　　“看你还敢用这张脸勾搭人不？看你还敢跟我嚣张不？”说着她忽然起身走近叶心，贴近她的耳朵小声地骂，“你活该。你们雷旭部落的人都不得好死。叶鹤雪，就从你开始吧。”

　　申屠颖打累了，骂够了，气也出了，终于领着人走了。

　　蓝珠扑过来，为叶心解开绳索，扶她到几案前坐下。主仆相拥，除了蓝珠的哭泣声，大殿里沉寂凄冷。

　　叶心被打得晕头转向，耳中嗡嗡作响，有些不辨南北。但，申屠颖说的那些话，她都听见了。

　　难道，雷旭部落和天豁部落，有夙仇？

　　她僵坐在寝宫中，从晌午直到日暮。

　　蓝珠抱着她哭了一阵儿，就放开了她。她为她打了井水来，沁凉的水轻轻拍在红肿的脸上，叶心激灵灵地打着冷战。

　　傍晚时分，申屠珏来了。

　　他大步踏进月皎宫，冷厉的眼扫过那主仆二人。

　　蓝珠吓得跪倒施礼。

　　申屠珏低喝一声：“下去！”

　　蓝珠立刻领命起身退了出去。关上宫门前，她忧虑地看了眼叶心。

　　叶心恍若未见，一动不动。

　　“鹤雪，你怎么敢打我的妹妹？”申屠珏冷冷地质问。

　　他刚刚回到宫中，就有人向他禀告，叶王妃将翁主摔倒在地。他立刻去了彩屏宫，申屠颖见他来了，呵呵笑着迎上来。

　　他皱眉问：“我听说鹤雪打了你。”

　　“哼。”申屠颖不屑，“是我没有防备，才被她摔倒的。真比试起来，我才不会输。”

　　“这么说，她真打了你？”

　　申屠珏怒不可遏，转身直奔月皎宫。

　　他只有这个妹妹，从小相依为命。他们小时候受过那么多罪，总算熬到了今天。他发过誓，再也没有人可以欺负他的家人。而那个女人，居然敢打他的妹妹？

　　叶心缓缓抬起头来。最后一抹余晖已经从窗隙中滑走，大殿里已经很暗了，火烛还没来得及点上。

　　但申屠珏仍看清了叶心高高肿起的脸颊，竟有些触目惊心。

　　随即他明白了。

　　他皱着眉看了半晌，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外走去。

　　而叶心忽然叫住了他：

　　“申屠珏。”

　　男人停住脚步，回头淡淡地看着女人。

　　叶心的嘴角抽动。哪怕是轻轻张口，她的脸也会热辣辣地痛。但，她仍然要问：“是天豁部落，还是你，和雷旭部落有仇？”

　　她不想糊里糊涂地活着，她要知道答案。她为什么会遭受到这一切？

　　申屠珏一步一步走到叶心身边，他蹲下身来。

　　“女人，你真的不够聪明。”他的眼神仍然那么幽邃，像斑豹一样闪着冷酷的光，“你应该选择闭嘴，这样你才有可能活得长久一些。”

　　叶心不惧地看着他，他吓不倒她：“你娶我，是为了报复我的部落？”

　　她似是在询问，但语气是肯定的。

　　只是她真的不知道两个部落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蓝珠也是不知道的，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申屠家和叶家有过什么恩怨。

　　是啊，若是部落间有仇恨，叶泽大王怎么能容许申屠珏娶了自己的女儿？

　　“是为了报复你的父亲。当然，也是为了报复你的部落。”

　　这声音真冷酷，冷得人心里都结了冰。

　　叶心明白，这中间的原委，申屠珏一定不会告诉她。所以，她也不再去纠缠过去的恩恩怨怨。

　　她眼底的平静倒使申屠珏有些吃惊，他也重新打量着她。

　　“你是男人，却要利用一个女人来达到你的目的，不觉得可耻吗？”

　　“可耻？”申屠珏笑了，“可耻的是你的父亲。他手上的鲜血，他的罪恶，迟早是会遭到报应的。而你，只能痛恨苍天让你生在叶家，成为叶泽的女儿。既然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他的血债报应在你的身上，也没有什么不公！”

　　叶心淡淡地看着男人。那笑容是那么冷酷，却仍然那么迷人。她的心生生地疼。她居然还在为这个男人心痛。值得吗？

　　“申屠珏，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对吗？”

　　申屠珏收了笑，冷冷地看着这个傻女人。

　　而叶心固执地问着：“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对吗？”

　　冰冷的声音响起：“对，从来没有。”

　　“那誓言呢？为了一个你不喜欢的女人，你立下那么重的誓，你不会后悔吗？”

　　“你在为我担心吗？”申屠珏又笑了，“我根本不在意那个誓言。那个誓言也根本不会伤害到我和我的家人。你的担心白费了。”

　　如果连誓言都可以违背，那么这个世界还有什么能令她相信呢？

　　“申屠珏，过去不曾，现在和将来，你也都不会喜欢上我，对吗？”

　　这回男人毫不迟疑：“对！过去不曾，现在还是将来，我申屠珏也都不可能喜欢上你。”

　　说着，他立起身来，冷漠地俯视着女人：“鹤雪，我提醒你。你若聪明，就忘了今天的一切。颖儿那里我会劝说她不再来找你的麻烦。不过，你最好做一个乖女人。我到今天都没有碰过你，以后也不会碰你。若是你乖，将来等我的心愿得偿，我兴许会放你一条生路。但，你必须听话！”

　　九、叮嘱

　　自那日后，叶心再也没有见过申屠兄妹。

　　但王妃被翁主惩戒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天豁王宫。

　　那些婢女看叶心的眼神更加肆无忌惮。

　　不屑、讥诮、冷漠、幸灾乐祸。当然，也有怜悯。

　　这些，叶心全当看不见。对她不喜欢的，她可以自动过滤。

　　只是，蓝珠总是看不开。她不能理解，雷旭部落与天豁部落联姻，分明是翁主下嫁。可是为什么，申屠大王不善待翁主呢？

　　叶心摇头，她不在意了。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如今，她只是等待着机会，等待着一个可以逃离的机会。

　　日子冷清地过去。

　　不知不觉间，岁末来临，明天就是年节了。

　　夜幕降临，爆竹喧天，那是从琉璃宫传来的。月皎宫中没有点灯，叶心静静地立在窗前。琉璃宫灯火通明，笑语喧天。和她的月皎宫比起来，可谓天壤之别。

　　叶心淡淡地看着那一道道红色的烟花升起，心中无喜无悲。

　　她告诉自己，不去恨。

　　恨蒙了心，她就再也找不到快乐了。为了这样一个男人，不值。

　　可是，不知为何，她心里生起了好奇。那个得到申屠珏一心一意宠爱的女人，是怎样的容貌、什么样的秉性？

　　然后，她就自嘲地笑，她好奇这些做什么？于她，有什么关系？

　　她缓步走出宫门，伫立在花园中。如今百花凋零，满目凄凉。北风吹过，彻骨的冰寒，叶心禁不住阵阵颤抖。她仰望夜空，漆黑空蒙，几点寒星散着冷寂的清辉。

　　毫无预兆地，泪涌进了眼眶。不知不觉间，脸已被泪水浸湿。

　　蓝珠捧来了狐裘大氅，为叶心披在身上。

　　叶心忽然伸出手，用力的抱住她。

　　蓝珠吃了一吓：“怎么，翁主？”

　　“蓝珠，答应我一件事。”叶心话语中有一种难言的苦涩。

　　“什么事，翁主？什么事蓝珠都愿意为翁主做。”蓝珠飞快地答着。她有些怕，翁主似乎有些不一样。

　　“蓝珠，答应我，不管我在不在，你都会好好地活着。”叶心淡淡地嘱咐着。

　　蓝珠大吃一惊，急急地喊出声来：“翁主，你什么意思？你这是什么意思？”

　　“嘘——”叶心冰凉的手指覆上了蓝珠的唇，“小声点。”

　　蓝珠连忙点着头。明明她比翁主大了四岁，可是，翁主的行事做派，比她不知沉稳了多少倍。

　　“蓝珠，我也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只是，谁知道将来的事呢。万一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啊。蓝珠，记着，我惦记着你呢。”

　　这话像是在诀别，蓝珠吓坏了：“翁主，你，你可不能想不开啊。你，你可不要吓蓝珠啊。”

　　叶心拍着蓝珠的背，她来到这个异世后，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蓝珠。她那么忧虑地看着她，见她醒来又是那么的欢喜。她知道，蓝珠是真心待她好。可惜，她不可能带她走。她那点菲薄的功夫能不能在风川大陆自保，她尚且不知，更何况蓝珠一个柔弱的女子呢？

　　对不起，蓝珠。我是个自私的人，对不起。

　　她温柔地开口：“蓝珠，我没有想不开。难道你以为我会寻短见吗？不会。我只是怕，万一我们分开了，怎么办呢？你要好好的，我才会安心呀。”

　　“不会的，翁主，我们不会分开的。辛颜王妃选中我服侍你，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

　　“嗯。”叶心轻轻应了一声。

　　永远？只有她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

　　月皎宫在凄清冷落中迎来了新年。

　　同时，申屠珏青梅竹马的恋人陌桑怀有身孕的消息也传了过来。

　　天豁王宫上上下下喜气洋洋。

　　叶心听到了那些婢女的窃窃私语，诸如大王如何宠爱陌桑，诸如将来大王肯定会在陌桑生下子嗣后立她为侧妃，云云。

　　“可是，大王不是立过誓言吗？麒麟神降下灾祸怎么办？”青篱心中有些担忧、也有些不忍。她觉得叶王妃没有什么不好。

　　“我们天豁部落的神祗是白龙神。天豁部落不信奉麒麟神，不会有事的。”回答的是青夏，她出身天豁部落，对申屠大王敬若神明、忠心耿耿。

　　这就是申屠珏肆无忌惮的原因吗？

　　叶心冷笑着，她不在意他了。

　　一个骗子，而已。

　　如今已是正月。到了二月初二，将迎来曦轩草原最隆重的节日，青龙节。青龙又是紫曦部落的守护神。届时各大部落首领都要前往紫曦部觐见大皇，在大皇的带领下到神庙朝觐拜祝青龙神。

　　“哥哥，你要带那个贱人去吗？”天豁宫绿云殿上申屠颖笑着问申屠珏。

　　“颖儿，别这么说。”

　　“别这么说什么？我叫她贱人你心疼了？你被她迷住了？别忘了，她是叶泽的女儿！”

　　“颖儿，别忘了你尊贵的身份。”

　　“哼，好吧。哥哥，你要带你的王妃去吗？”

　　“那是必须的。”

　　“我们可以说她病了呀，干嘛非得带她去呢？”

　　“什么样的重病能使天豁部落大王的王妃胆敢不去紫曦部觐见大皇呢？不去律法不允。何况她是叶泽的亲女，又是赤河部落大王的甥女。真以重病为借口，他们都会派人来探视的。那样反而不好。”

　　“嗯，我明白。不过她要是胡言乱语呢？”申屠颖点点头，又有些担心。

　　“胡言乱语？她知道什么？她又会说出什么来？”申屠珏笑了，“草原第一美女婚后却不受宠，到现在仍是处子之身，你认为她会说吗？”

　　“哥哥，你真狠。”申屠颖咯咯咯笑了起来，“也带上陌桑去吧。不然她一个人多少会不开心的。”

　　“这样不妥，而且她有了身孕。”

　　“草原的女人哪有那么娇气，才不过三个月，都没有显怀呢。放心，我把她扮成我的侍女模样，只当是让她散散心。”

　　……

　　当叶心迈步跨上厢车时，无意间的一侧首，看到了一个柔美的身姿，在旁人小心搀扶下，坐进了申屠颖的厢车。

　　陌桑！

　　虽然是婢女装扮，叶心却立刻猜到了她是谁。

　　果然美啊。娉娉袅袅、婀娜多姿，谁见了都忍不住生起一丝怜惜之情。

　　叶心愣愣地看着，直到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王妃，请上车。”

　　申屠珏没有骑马，和叶心坐在同一驾马车中。

　　他冷冷地注视着她，而她淡淡地看向车窗外，那么沉静、那么了无波痕，就好像周遭空无一物，就好像天地间只有她自己。这个女人有些与众不同。

　　“王妃，昨晚我说的话，你都记住了？”

　　女人回过头来，目光平静似水：“大王，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而后，她又转过头去，看向茫茫草原。

　　昨夜申屠珏兄妹来到她的月皎宫。申屠珏直接说明来意：“王妃，明日你随我动身前往紫曦部觐见大皇、共贺青龙节。”

　　不等叶心回答，申屠颖冷笑着开口：“叶鹤雪翁主，到了紫曦部管好你的嘴巴。你要是敢胡说八道，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颖儿。”申屠珏出言制止，他这个妹妹有些顽劣，但他从来舍不得管束她。

　　他淡淡地看着叶心，“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想必王妃心里清楚。高贵的叶鹤雪翁主肯定不希望自己成为整个吉晖帝国的笑柄吧？”

　　申屠颖张狂地笑了起来：“一个得不到男人宠爱的女人，在曦轩草原会被所有部落耻笑的。”

　　他们兄妹二人携手离去。

　　叶心始终沉默无语。

　　……

　　一行人朝着东南方向进发，已经走了五日了。一路颠簸，叶心十分不适。

　　蓝珠被留下了，申屠珏不允许她带着她。没有蓝珠的精心照料，叶心遭了很多罪。她病恹恹地靠在车上，显得无精打采。

　　其实，那是她装的。

　　叶鹤雪给她留下的这个躯壳结实着呢。

　　草原部落本都是马上民族，据说叶鹤雪坠马昏迷之前骑射技艺相当高超，而且叶鹤雪的膂力也不是一般的出众。不过现在，人们都知道，翁主可能摔坏了脑子。苏醒之后，她马也骑不好了，箭更是不会射了。

　　但众人不知的是，翁主的空手道功夫不是一般的高强啊。而空手道是什么？整个风川大陆都不得而知了。

　　而叶心从没有停止过练功。在这种复杂的环境中生存，一技之长，太重要了。

　　此时，叶心懒懒地靠着软垫，出神地望着一望无际的蓝天。

　　她在等待时机。

　　傍晚十分，篝火点起，众人围坐在一旁。

　　“哥哥，前面就是鹿鸣山了。我部落的白龙神庙就在玉柱峰上。明日我们是不是先登山去拜一拜？”申屠颖笑呵呵的问。

　　“没有必要，赶路要紧。”

　　“不是我想去，是陌桑想去。”

　　“哦？”申屠珏看向颖儿身边的柔美女人，“陌桑，你身子吃得消吗？”

　　温柔的声音响起：“还好。珏，我想拜白龙神，保佑我们的孩子。”

　　“那好吧。”申屠珏的声音中透出无尽的温情，“今夜早些休息，明日早起登山拜神，之后还要赶路。”

　　叶心坐在马车前，离他们很远。他背对着她，她看不到他的神情。但草原的风把他们的话送到了她的耳边。她从没有听到过申屠珏如此温柔的语调。

　　她站起身回到了车上。

　　和衣躺下。

　　却大睁着双眼，瞪着灰暗的车篷顶子，一直到天明。

　　十、坠崖

　　晨曦洒在草原上。

　　清冷的风吹过。

　　申屠珏率众进入鹿鸣山。

　　马匹、车辆留在山下，申屠珏命几个亲信留守等候。

　　他始终伴随在陌桑身边，申屠颖笑呵呵地跟在一旁。侍卫和婢女紧紧簇拥着他们。

　　叶心落在了后面，没有人理睬她，更没有人在意她。她不明白，申屠珏为什么不把她留在山下？他难道不放心她？她好笑，有他的侍卫在，她跑得了吗？

　　她不紧不慢地跟着她们，眼睛不由自主地看着陌桑的背影。那个女人的身姿是那么柔美、窈窕。

　　一个时辰后，他们登上了玉柱峰。白龙神庙就在玉柱峰顶。这里一边是茂密高大的黄花松林，一边是险峻奇崛的陡峭崖壁。神庙就傍着山崖而建。

　　他们向着庙宇走去。

　　但不知为何，申屠珏忽然停住了脚步。随后，他低喝：“什么人？”

　　“哈哈！”数十人大笑着从庙里冲出来，“申屠珏，你的死期到了！”

　　他们的装束不同于草原上的族人。看来，他们不是吉晖帝国的人。但不管他们是谁，他们都不会留下活口。此时唯有拼死一搏。

　　申屠珏将陌桑护在身后，抽出腰间的宝剑挡住了杀手锋利的匕首。

　　众人乱战成一团。叶心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唯有奋力搏击为自己拼出一条活路。踢腾跳跃，她的身手敏捷，空手夺过了一个杀手的短剑。对方眼中现出吃惊的神情。叶心没有退路，只能向前。她出手快、下手准、力量大，被她近身立刻伤筋断骨。不多时她就放倒了两人。

　　“保护好陌桑！”

　　此时她听见那个男人焦虑的声音，呼吸一滞，侧过头望去。

　　仅仅是一失神间，又有一人挥刀冲了过来。

　　叶心低头闪避，那人飞起一脚，踢在她的肩头。疼啊，她向后退了数步，谁知脚下忽然悬空，她滑下了山崖。

　　活着，她要活着。她不想就这么死去。

　　活，一定要活！

　　这是叶心脑中惟一的念头。

　　身子在下坠，她却勇敢地瞪大了双眼，在身体失重前，她用力举起手臂将夺过来的短剑刺入崖缝中！

　　她孤零零地挂在山崖上。

　　胳膊似乎撕裂了，疼痛传遍了全身。

　　叶心咬着牙，艰难地向上攀去。

　　还好，崖壁上有滋生的青松，叶心抓住松树，喘息了片刻。而后，她用尽了浑身的力量，攀到了崖顶。她扒着崖壁露出头来。

　　那里已经归于平静。

　　刺客们都已倒地不起。

　　叶心想要用力爬上去。无意之中，目光落在一个男人身上。她愣愣地看着，再也移不开眼睛。

　　男人披着一身霞光，单膝跪在地上。他的臂弯中躺着一个女人，他的眼神无比温柔、爱怜。

　　“陌桑，你有没有事？有没有伤到孩子？”

　　“没有，我没事。”女人温存地回话，满脸洋溢着幸福的笑，“珏，别担心。”

　　申屠珏笑了，那笑容比那一身金辉还要灿烂。

　　叶心愣愣地看着。

　　心中无比凄凉。

　　她失去了所有的气力，以及，活下去的勇气。

　　她忽然理解了她的妈妈。

　　她和这个男人不过相处数月而已。他们之间连肌肤之亲都从没有过。仅仅数月的时间而已。可当她看到这个男人温柔地看向另一个女人时，都会让她这么痛。那她的妈妈呢？

　　申屠珏抱着陌桑，确认她无事，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环顾四周：“颖儿！”

　　“活着。”申屠颖斜倚着一棵老树，喘息着。

　　“拓山，清点人数，救治伤者。还有，不留活口。”申屠珏冷静地下着命令。

　　忽然他看到了攀在崖边的叶心，吃了一惊。

　　那个少女还不足十五岁呢。可是她的眼中竟流露出无尽的沧桑与悲凉。她看着他，目光空洞，华彩尽失，就好像是一个无心的、无生命的傀儡。

　　申屠珏吼了一声：“你还不爬上来，想死吗？”

　　叶心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此时，陌桑也回过头来。

　　她第一次看清了这个女人，第一次和她目光相接。

　　她一直以为自己很勇敢。

　　其实，根本不是。

　　一路上，她都尽量回避着陌桑。即使偶然相对，她也不敢看陌桑的眼睛。

　　她是个失败者。

　　前世她被人抛弃，不相信爱，不敢去爱。

　　今世，重生，她想给自己一个机会。谁知，她看错了人。

　　为什么错的不是她，却总是让她承受那般的痛？

　　此时，她终于勇敢地和陌桑对视。

　　那个女人的眼睛灿灿的，满载着幸福。她温柔地看着她。但在温柔的后面，叶心看到了得意，看到了怜悯。

　　是啊，她不该得意吗？她得到了一个男人真心的爱。换了谁，都会得意的。

　　叶心忽然笑了。同时，晶莹的泪滑落。

　　她是个傻瓜。

　　慢慢地，叶心松开了攀着岩壁的手，她的身体向后倾倒、下面是无底的深渊。

　　申屠珏已经放开了陌桑，飞身过来，他趴在崖边，一把扯住了她的袍袖。

　　“快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叶心笑着，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而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下。

　　申屠珏皱眉看着她，大声呵斥：“你疯了吗？快把手给我！”

　　她想止住哭泣，她不想让他看见她的软弱。但现在何必计较那么多呢？

　　“曦轩草原的骄子、天豁部落的英雄、吉晖帝国最年轻的大王。”叶心努力地想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稳，可是，她没有成功，“申屠珏，我曾经爱过你。”

　　她喃喃地重复着：“曾经。”

　　申屠珏大吃一惊，怒吼：“鹤雪！”

　　女人笑着挥起手中的短剑。

　　刺目的白光闪过，袍袖断裂。

　　向下，向下，她坠入深渊。

　　妈妈，妈妈，对不起。

　　我是爱你的，妈妈。

　　人向崖底坠落，几乎是立刻就隐没在山间缭绕的重重迷雾中。

　　申屠珏怔愣地看着，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破碎的布片。

　　怎么会这样？

　　那满含着无尽沧桑与悲凉的眼，如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在申屠珏的有生之年，这双凄美的眼幻化成了一个不可破解的魔咒，紧箍着他的心，压抑而闷痛伴随着他，无法断绝。

　　叶心向下坠落，有那么一瞬，她心灰意冷。

　　但，仅仅是那么一瞬。

　　因为别人的过错，她要惩罚自己吗？

　　她凭什么放弃？

　　那是最宝贵的生命啊。

　　难道上苍还会给她一次机会，让她重生，让她重新来过？

　　不，她不会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神祗。即使她重生了，她也不信鬼神，不信天，不信命。她只信自己。

　　她，要活。

　　为了一个不值得她爱的男人去死，傻瓜！

　　可是，她在急速地下坠，怎么办？怎么办！

　　她无助地瞪大了双眼，层层雾霭、烟雾苍苍。妈妈，是不是最后一刻，你也想通了。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对吗？

　　妈妈！

　　十一、贼船

　　浩瀚的霍斯江上，一条商船如摇曳的树叶般，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上飘游。

　　这并不是一条普通的商船，它是一条贼船，常年在霍斯江上干着杀人越货的营生。

　　在甲板上，几个大汉闲聊着。

　　“老四，我们出来是不是忘了拜江神，怎么几天也碰不上一笔买卖。”

　　“谁说我没拜。我正经在江神像前上了三炷香的。”

　　“嗨，老三，你急什么？不是你的你得不到，是你的也绝对跑不了。等着吧。”

　　“得嘞，二哥，我们等着。”

　　“嘿，看那边江面上，好像有人。”老四忽然指着前面喊，“救不救，二哥？”

　　“谁听说过贼船会救人？”老三冷笑。

　　被称作二哥的也笑：“男人不救，女人救。”

　　哈哈，众人哄笑。

　　老四又开口了：“看样子，还真是个女人。”

　　叶心浑浑噩噩，双手死死抱着一段浮木，潜意识里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她不知她在水上飘流了几日。她早就没有气力了，唯有心底的最后一点点信念支撑着她。

　　“我要活！”

　　“我要活！”

　　“我要活！”

　　下坠，下坠。

　　她是那么的无助和绝望。

　　身体渐渐失去了平衡，终于，她闭上了双目，等待着自己的宿命。

　　“哧——”是衣袍碎裂的声音，她的身体忽地一紧，似乎被一只大手有力的提了起来。

　　疼啊！

　　但她立刻张大了双眼。

　　她被斜伸出来的松枝挂住了，好似一只失控的秋千般，在崖壁上疯狂地摆动。

　　她活了。她告诉自己，她不会死了。

　　苍天待她不薄，居然又给了她一次机会。她要好好把握，她再也不会放弃。

　　口中有些腥咸，她狠狠地将鲜血咽下去。那是她的血，她不会让它白流。

　　当身体终于停止了摆动，叶心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原来玉柱峰断崖下竟是一条延绵百里的峡谷。她可以看到峡谷北面陡峭的山陵断层上白苍苍倾泻而下的瀑布。而她所处的崖下，是奔涌不息的河流。

　　叶心目测着河水的宽度，估量着自己若是下去，能不能横渡到岸边。那河并不是很宽，约摸五十米左右，这个距离叶心相信她是能游过去的。前世她是会游泳的，而且是校游泳队的主力。今世即使没有下过水，叶心也相信，她能行。

　　但她忘记了自己的体力已经不支，而且，这条河水的湍急程度也是她没有想到的。

　　她悬挂在崖壁上，让自己休息片刻。山风吹来，她只觉得透骨的冰冷，却更加让她清醒。

　　她咬着牙，告诉自己，她一定要好好活着。今日的痛，将来，她要百倍、千倍的还给那个男人。

　　“哧——”她抓住松枝扯开袍子，然后小心地沿着崖壁向下援去，这可要比向上攀难多了。可是她必须尽量靠近河面，她不知水下会不会有礁石？她不想摔得粉身碎骨。

　　崖壁开始向里凹斜，她再也找不到支撑点了。

　　叶心深吸了一口气，纵身跳了下去。

　　刺骨的冰寒袭来，简直连胸膛的起伏都被冻住，她似乎无法呼吸，在河水中挣扎扑腾。四周水声轰鸣，眼前白浪滔天，无岸可靠，她唯有随波逐流。

　　体力在消失，四肢越来越麻木。叶心知道，她支撑不了多久了。

　　不，她不能死。她的心愿还没有了。她还没有被人爱过。她不够好吗？不够优秀吗？为什么她不能获得幸福？她不甘，她不舍，她不想放弃。

　　她在河水中起伏，终于看到了一截浮木在不远处飘着。她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奋力游了过去，抱住它。此时，这段浮木就是她全部的世界。她抱住它，仿佛抱住了她所有的希望。

　　叶心不知道这条河名为鹿鸣河，是霍斯江中游的一条支流。

　　河水裹挟着她，咆哮着奔涌着冲出了峡谷，最终汇入了浩瀚的霍斯江。

　　叶心也不知道，等待她的是又一个噩梦。

　　甲板上，十几个大汉婬笑地盯着他们的猎物。刚刚他们还感叹出航时是否忘了祭拜江神，几天都没有碰到一笔买卖。如今，竟有这等肥美的羔羊自己送上门来。

　　叶心蜷缩在桅杆下，神志不甚清明，周身虚软无力。

　　有人往她嘴里灌了些热汤，真暖啊。她无力睁开双眼，却贪婪而饥渴地喝着。

　　很快，她感觉周身有了暖意，缓缓地，她睁开了双眼。如果叶心知道她上了一条贼船，她宁愿死去。

　　“二哥，小美人儿醒了。”

　　映入眼眸中的是晃动的模糊的人影。叶心使劲看着、看着，终于看清了一张张不怀好意的脸。

　　命运真他娘的会和她开玩笑啊。总是在她以为有了希望时，又将她狠狠地摔扑在地。

　　她的头还在晕眩，手脚仍无法动弹。但思维越来越清晰，知觉渐渐恢复，她满耳是男人的婬笑声，人已经被那个叫二哥的强盗抱在了怀中。男人的大手已经探入她的衣襟，捉住了她的丰满，狠狠地揉着。

　　泪，不受控制地冲出眼眶。屈辱和绝望攫住了她的心。

　　她完了，全完了。

　　叶心觉得她的心死了。

　　再也没有希望了。

　　男人们哄笑着：“二哥，快点。兄弟们很久没开荤了，憋得难受啊。”

　　二哥得意的哈哈大笑：“急什么？这种货色我还是第一次见，要好好享受一把。”

　　哧啦，本就褴褛的衣袍彻底被撕烂了。女人如同一只白白的粽子般展露在这群野兽面前。男人们狞笑着扑了上来，肮脏的手在女人身上摸着、拧着，接着将她的四肢摊开。

　　叶心的热血上涌直冲头顶，力量似乎回到了体内。她紧咬下唇，握了握拳，而后趁他们不备，从一个大汉的腰间抽出了一把腰刀。

　　她不傻，她不会做无望地挣扎。此时的她如何斗得过十几个彪悍的强盗？腰刀在手，她直接向脖颈一横。死吧，没有希望了。什么都没了。

　　可是，人在绝望时，连死，都是奢求。

　　腰刀被那个称作二哥的人夺下了。

　　他有些诧异，随即奸笑着：“哟嗬，小美人儿还有点本事嘛。怎么想死吗？你这么美，爷舍不得你死！”

　　紧接着他扑了上来，将她压到身下。

　　众人哄笑着：“快啊，二哥，快点啊！”一边催促着，一边解着裤带。

　　那张臭烘烘的嘴啃在叶心的唇上，她躲不开。

　　一阵阵恶心袭来，她干呕着。

　　男人全身的重量已经压了下来，她再也没有力气了。那双美丽的大眼瞪着头上的蓝天，可眼神空洞洞的，早已没有了神采。

　　忽然，身上的重量一下子消失了，那畜生被人猛地扯开了。

　　笑声也停了下来。

　　那些强盗恭敬地退向两边，站立不动了。叶心将身子缩成了一团，死死抱住了桅杆。

　　一个满脸虬髯的中年汉子立在叶心面前。他的眼中闪过惊艳，接着燃起了簇簇火苗。

　　“老二，怎么回事？”

　　“大哥，吵扰到您了？是兄弟们的不是。”老二嘿嘿笑着，“这小美人儿是老四从江里捞上来的。兄弟们多日没开荤了，想要解解馋。”

　　他说完，众人又笑了。

　　叶心知道，这个大哥肯定是船上的头儿。他能决定她的命运。但，无论他做出怎样的决定，她都是待宰的羔羊，不会有太大的区别。

　　她恨恨地盯着他，心里却盛满了绝望。

　　“倩娘，你过来。”

　　一个女人应了一声，从船舱中钻了出来。

　　“唷，大哥，你叫大嫂干嘛？”

　　虬髯大汉未理会，只对着倩娘说：“给她验身，看看是不是处子。”

　　“大哥，你的意思？”老二有些狐疑。

　　“若不是处子，你们随便玩。”虬髯大汉笑了，“若是的话，让你们玩可惜了。卖到蒂莲院去，能得一筐天渊国的银珠子。”

　　“还是大哥想得周到。”

　　话是这样说，老二却不舍地咽了口口水。

　　十二、逃离

　　作者有话要说：有小修（2011-4-11)

　　叶心暂时安全了。

　　她被迫在船上服役，那个叫倩娘的女人给了她一身破旧的衣服让她遮羞。

　　老二不怀好意地指出：“大哥，这个女人似乎会点功夫，可不能大意了，否则到嘴的鸭子飞了岂不可惜？”

　　于是叶心被扣上了沉重的手镣和脚镣。白天她要帮着倩娘做些杂务，晚上睡在船底的货舱中。

　　倩娘是船老大的女人，容貌美艳，但毫无同情心，对叶心十分冷漠。叶心曾尝试着和她交谈，想从她口中套出些有用的东西。

　　但倩娘狠狠地瞪她：“闭嘴，再多说一句，我用针缝上你的嘴！”

　　躺在床板上，叶心浑身酸疼。她听见那个船老大说要把她卖到天渊国的蒂莲院去。她当然知道那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此时，她唯有按捺下满心的愤恨。

　　在船上，她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脱的。她唯有小心谨慎地看着那些人的脸色行事。但只要能保全自己，吃点苦，她是不怕的。她心中又有了丝丝希望。她要积攒体力，尽量恢复到最佳状态，养精蓄锐，然后寻找机会。

　　此时有人打开了货舱的舱门，一丝微弱的光透了进来，紧接着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闪了进来。那是——老二！叶心的一颗心顿时抽紧，戒备地立起身来。

　　男人猥琐地笑着，一步步逼近。

　　叶心慢慢地向后退去，铁链哗楞哗楞地响着，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铿的一声她的后背撞到了身后的木板，她已无路可退。老二猛地冲了上来，拽住她的镣铐把她拉倒在地。叶心的头狠狠地磕在底板上，脑中嗡嗡作响。

　　他压住了她，将一块肮脏的布片塞进她的嘴里，而后一双手在她身上摸索揉捏，起初她疯狂挣扎，但最终，她僵直不动了。

　　夜那么漫长。

　　痛苦一直在延伸。

　　叶心希望她就此长眠，永远不要醒来。

　　老二并没有破了她的处子之身，可那又有什么区别？

　　天终于亮了。叶心蜷缩在货舱中，一动不动。她清楚地知道，她没有死，她还活着。

　　她咬着牙，握紧了拳头，这些人给她的屈辱，迟早是要偿还的！

　　倩娘过来看了她一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冷笑了两声，给她留下一碗冷水两个干馍就离开了。叶心一直躺在货舱中，没有人再让她去做杂务。

　　三日后，她被带到了甲板上。

　　衣服再次被撕碎，她想要挣扎，却听见倩娘冷着声道：“省省吧。”

　　叶心瞪着她，见她提来了水桶。

　　倩娘给她打开了铁镣，瞪着她说：“不想受罪就乖点。“

　　她就那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洗净了身子。那些畜生时不时还婬笑着在她身上捏上一把。然后倩娘取了一身八成新的罗裙为她穿上。叶心明白了，她向船头张望，果然，码头不远了。

　　心似被一只大手攥住，叶心止不住颤抖。她呼吸急促，她想逃。

　　倩娘像是看透了她，冷笑了一声：“别妄想了，你逃不掉的。我们敢带你上岸，就不怕你闹腾。这里是我们的地界，官府那里早就打点好了。你没有路的，乖乖听话吧。”

　　说着她将一个蜡丸碾开，将一颗药丸塞进叶心嘴里：“吃了！”

　　叶心将药丸生吞了下去。片刻，她就头晕目眩，手脚无力。

　　她被带上岸，塞进一辆马车中。

　　正午时分，她被带到了蒂莲院。

　　叶心原来想象着，蒂莲院就是青楼，但当她被领进院落时，她有些不确定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石全，你又带了什么好货来？”有人发问。

　　原来船老大叫石全，叶心记住了这个名字。

　　“李爷，你看看，中不中意？”

　　有人推了叶心一把，她踉跄着，被推到了人前。

　　被叫做李爷的人管事打扮，只扫了叶心一眼，眼睛顿时就亮了，他笑：“你小子居然能找到这种货色，有点本事。”

　　“叫什么名字？”这回是对着叶心发问。

　　叶心冷冷地看着，没有回答。

　　石全谄媚地笑着：“一个奴儿，没名字。李爷给起个就是。”

　　“哦，是雏吗？”

　　“若不是哪敢往这里送。”石全脸上堆着笑，在船上的威严气度一扫而光。

　　叶心明白了，这蒂莲院的势力不一般。

　　“等着！”

　　叶心被带进了中院。李管事吩咐两个老嬷嬷过来，把她领进一间小耳房，再一次被验了身。之后她被留了下来。

　　李管事名叫李忠，他在蒂莲院多年了，美女也见得多了去了。但今日这个女子实在不是一般的出众，当日下午，李忠就带着叶心去拜见蒂莲院的主人。

　　荷花厅上，叶心见到了李忠口中敬若神明的主人。那男人穿着鲜亮宽松的锦袍，正坐在几案前，手举茶盏闲适地品着香茗。

　　“主人，人带到了。”李忠小声禀告。

　　“嗯。”男人慢慢抬起头来，一眼看到了叶心，也有些呆愣。

　　随即他呵呵一笑：“李忠，这次做事得力，回头到账房领赏吧。”

　　“谢主人。”李忠美滋滋的躬身施礼，又回身吩咐叶心上前见礼。

　　叶心只是直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忠皱眉刚要骂她不懂规矩。那男人却摇摇头，站了起来，缓步走到她跟前。叶心看他四十开外，身材中等，人到中年却没有发福地迹象，体格十分健壮，看来是个高手。他的相貌很普通，但那双三角眼格外有神，此时也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叫什么名字？”

　　“主人，她是石全送来的货。奴隶身份，没有名字。”

　　“哦？真的吗？”男人似乎不信，“你当真是奴隶身份？”

　　叶心冷冷地看着他，忽然恨恨地开口：“是不是奴隶身份重要吗？我若说我不是奴隶身份，你就会放了我吗？”

　　“放肆！”李忠低喝。

　　那男人倒笑了：“好胆色。不错，在我这里什么身份都不重要了。你既然进了蒂莲院，想走是不可能的。若是乖乖的，你活着会容易些。”

　　他见叶心不语，又接着说：“从今起你就叫碧云吧。碧云，你可会什么本事？”

　　叶心愣愣地看着他，没弄明白他的意思。

　　李忠在旁插话：“琴艺、棋艺、绘画、歌舞，你都会吗？”

　　叶心老实地摇摇头：“我全不会。”

　　这回李忠苦了脸，那男人又是一笑：“不会可以学。不过你光靠这姿色，也不用那些了。”

　　接着他转向李忠：“琴棋书画那些的放一放，但规矩要学的。”

　　“是，属下安排，明日就送她到教坊学些规矩。”

　　教坊里的管事、嬷嬷、女侍个个如同凶神恶煞一般。若是不听话，掌嘴、鞭刑、夹棍都来伺候。那段日子，不堪回首，叶心只想忘记。

　　因为她的容貌出众，又是个雏，蒂莲院中对她看管的很紧，但在吃穿用度上却很优待，还专门派了一名小丫头伺候着。

　　几天后叶心终于打听到，这里是天渊国西部城镇，赤杨城。

　　但叶心不知道的是，蒂莲院，在赤杨城乃至天渊国都是鼎鼎大名。吉晖帝国的马匹、药材、皮货、天渊国的丝绸、瓷器、珠宝都会出现在蒂莲院的商铺和大市上。而更红火的，则是奴隶交易，蒂莲院是天渊国内最大的奴隶交易地。天渊国的许多权贵都光顾过这里，它背后似乎有很深的根基。

　　“霞儿，李管事有没有告诉你，会怎样发落我？”叶心淡淡地问。

　　“霞儿不知。”霞儿这小丫头不过十一二岁，却很机灵，“李管事什么也没有说过，我真的不知道。若是知道一定告诉姐姐。”

　　叶心淡淡地笑了：“那以前你服侍过什么人吗？”

　　霞儿轻快地答：“以前我只伺候过一个姐姐。那个姐姐很漂亮，不过没有姐姐你漂亮。”

　　“哦？那个姐姐去了哪里？你为什么不伺候她了？”

　　霞儿有些呆愣地看着叶心，嗫嚅了半天，还是说了：“后来那个姐姐被人买走了。”

　　“买走？”心被刺痛了一下，叶心强作镇静，“什么人买走了？她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姐姐，我实话实说，你可不许着急。”霞儿眼看也瞒不住，索性都说了，“进了蒂莲院的姐姐，会有几个去处。姿色一般的会被送到青楼，姿色中上的会有专门的买家上门，像姐姐这样的上等姿色，又未破身……”

　　她欲言又止。

　　叶心看着她，淡淡地说：“你说吧，我不恼，也不闹。”

　　“哦。”霞儿放心了，“蒂莲院每逢双月的初一都会有奴隶大市。大市设在午时，届时天渊，甚至西南元昱国的王孙贵胄都会来人。他们会看货色掏钱……”

　　“我就是那个货，对吗？”

　　她前世造了孽，所以今世要来还吗？

　　她做错过什么？她犯下了什么罪行？

　　再过三日，就是二月初一。

　　叶心逃了。

　　她伪装成娇弱的样子，蒂莲院的人渐渐地都放松了警惕。其实，她一直寻找着机会，如今找到了。

　　夜深人静，她打晕了霞儿：“抱歉了，但我必须试一试。”她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三进院的厚重高墙叶心飞不过去。

　　她是从狗洞钻过去的。

　　她钻进了后花园，藏在假山后。远处的游廊上，挂着一盏红色彩灯。昏红的灯光射不透漆黑的夜。确定四周无人，叶心爬上了假山，攀上了墙头。

　　只要纵身一跃，是不是，她就获得了自由？

　　可是，她该往哪逃？她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那又怎样？难道她要留在这里等着被人当做货物一样贩卖吗？

　　深吸一口气，叶心纵身跳下。

　　夜风冷冽，这应该是北风。那么顺着风跑，是不是南方？不管了，先离开。

　　叶心开始狂奔，她知道若是被抓回来，下场会很惨。她必须成功。

　　可是星光惨淡，照不清前路。

　　黑黢黢的夜色沉沉地压过来，令她透不过气来。

　　这不是现代的城市，这是异世的古城，道路忐忑不平。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颠仆倒地，顾不得疼，爬起来接着跑。直到她确认远离了蒂莲院，才停住了脚步。

　　肺似乎要炸开了，叶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必须找个地方藏起来，而后想办法混出城去。她是从霍斯江的方向进城的，霍斯江应该在赤杨城西，那个方向不能去。她可以向东、也可以向南，但，她要先藏起来。

　　叶心靠着一棵榆树喘息着，望着天边如钩的残月，终于辨清了方向。此时，已是黎明时分。

　　藏在哪呢？

　　正犹豫间，叶心听到了奔跑的脚步声，火把闪烁，紧接着有人冷冷地开口：“碧云，你好大的胆子。我还真小瞧了你。只是，你真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十几人将叶心围在了中央。

　　叶心苦笑，这么快就追来了吗？那么，就拼一拼吧。

　　迈开弓步，握紧了拳头。

　　李忠从人后闪了出来：“怎么，碧云，你还想反抗吗？若现在老老实实地跟我回去，我可以做主不罚你。”

　　“不罚我？”叶心冷笑，“要将我当成牲口一样卖吗？”

　　李忠怒不可遏：“不知好歹，你是自己找死。”

　　随即一挥手：“上！”

　　两个大汉冲了上来。他们以为这么柔弱的女人，只一下子就能将她拿住。谁知女人欺身上前，抓腕制肘挥拳，竟将一个大汉仰面朝天打倒在地。另一人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女人已飞起一脚，将他踢飞。

　　这回众人再不敢小瞧叶心，四个大汉一起上来。

　　叶心知道，对付这么多人，她必须做到一击必杀。即使是这样，她也未必赢。但她必须竭尽全力。她眼里闪着仇恨的光，她绝不放弃。

　　这是什么怪异的功夫，手法奇特、身形诡谲。只要被这个女人接近，必伤筋断骨。片刻又倒下了四五人。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李忠怒极：“拔出刀来，只给这个贱人留口气就成！”

　　叶心心情沉重，天边已经泛白，她想摆脱这些人的希望已经渺茫。那，拼了吧。

　　空手夺过一人的匕首，她再也不顾忌什么，挥刀砍杀。那些大汉也怒极，他们十几人都拿不下一个女人，传出去实在是丢人。众人挥刀上前，拼杀间，叶心的手臂肩头大腿都中了刀。

　　血流了下来，疼痛伴随着痉挛，叶心脸色惨白，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嘶吼出声。

　　“碧云，再给你一次机会，乖乖跟我回去，饶你不死！”

　　“死？那就一起死吧！”叶心杀红了眼。仇恨充满胸膛，那就一起死吧，这命她不想要了。她向李忠冲了过来。

　　那个猥琐男人吓坏了，急急向后躲：“拦住她！拦住她！”

　　几个大汉一起冲上来，挡在李忠身前。

　　又是一阵搏杀，叶心感到她已用尽了力气。

　　那，就这样吧。

　　她尽力了。她没有放弃。可惜，命运如此，她挣不脱。

　　匕首回转，她刺向了自己的咽喉。

　　就这样吧。

　　天已经亮了。

　　东方的第一缕晨曦投射下来，映在叶心手握的短剑上。

　　白光闪烁，晃花了叶心的眼。

　　她轻轻闭上双目，想着，若下一世，还让她漂泊异世，那么，她宁愿不要来生。

　　手臂快速回撤，叶心等待着匕首割开她的喉咙。

　　那会是怎样的感觉？一定很疼吧？

　　这样的死法实在是屈辱。可她别无选择。不过很快就会过去的，不是吗？

　　她觉得她受够了。那就结束吧。

　　“噗”的一声，手臂一麻，随即短剑“当”地应声落地。叶心倏地睁开双眼，吃惊地看向四周。不远处的高墙内，红漆朱门青瓷砖瓦的八角楼阁上，飞身跃过来几道身影，瞬间到了眼前。

　　一个男人轻笑着把她抱进怀中：“这么美的人儿，死了太可惜了。”他点了叶心身上几处穴道，帮她止住了血。

　　十三、获救

　　“这位爷，多谢您帮我蒂莲院拿下了这个逃奴。还请爷到我蒂莲院，我家主人定会好好答谢。”李忠上前道谢，眼睛却狠狠瞪着叶心。

　　叶心失血太多，所有的力气已经抽离。但她知道，这些人都不是好人。

　　她无力挣脱，只能抬头怒喝：“放开我！”

　　没想到对上了一双狐媚含笑的眼。一个男人，怎么能长了那么一双媚眼？粲若秋水、魅若妖狐。长在男人脸上，恶心。

　　男人却不理她，目光转向了李忠。他似笑非笑地开口：“怎么，你是蒂莲院的管事？”

　　“是，在下李忠，是蒂莲院前院管事。”这李忠是见过世面的人。他一见这男人的气势做派、衣着装扮，就知他不是一般的人。

　　“李忠，回去跟郭元说，这个女人我要了。”

　　李忠大吃一惊，这是什么人竟敢直呼他家主人的名字。他张了张口，想问，却又怕自己唐突冒犯。思量再三，他满脸堆笑地开口：“爷，恕小的眼拙，不识爷的真身，怕回去不好交代。可否请爷将名姓示下，小的也好办事。”

　　那男人仍然似笑不笑，只是眼波中透出些冷厉，他缓缓地说出了四个字：“百里飞红。”

　　李忠脸色忽地大变，扑通跪倒，不住地磕头：“小的有眼无珠，有眼无珠，请琪王恕罪。”

　　“还不快滚。”琪王身边一个侍卫开口喝道。

　　李忠激灵灵打个冷战，连忙一挥手，退了下去。那些打手轻伤的抬着重伤的，也跟随着跑了。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男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邪魅地笑了：“女人家性子太烈，可不是好事，会吃亏的。”

　　“放开我！”

　　“我救了你，你不打算谢我吗？”

　　谢？叶心在心中冷笑。她是习武的人，观察力不是一般的好。当她被李忠那些打手围住时，借着火把的红光，她已将周围的环境看清。不远处是院墙，似是某户人家的后院。院墙后有楼阁，楼台上烛光点点，有人影闪动。她能看见阁上的人，那这些人一定也能看见她。

　　她战到精疲力竭，拼到无路可退，这些人忽然出手相助，为什么？

　　谢？

　　她不信一个“谢”字就能了结。

　　叶心回想着，忽然觉得那么可笑。她每次被人救下，都是那么可悲。

　　第一次，申屠珏在蟒牛的牛角下救了她的命。她满怀着感激和欣喜。可看看吧，她今天遭遇的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男人。

　　第二次，霍斯江上，她被一群强盗救了，受尽了侮辱。

　　这一次呢？他们在最后出手相救，为什么？

　　男人见她不语，仍是一副嘻笑的模样。不过嘴角轻扬，狐眼弯弯，眼神却是冰的。

　　他放开了叶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叶心才惊觉，男人竟然那么高大。

　　他轻言细语，声调道不尽的温柔，可叶心听来却觉得浑身都冷。

　　“看来本王救错了你，原来是不该救的。你这个女人的心硬得很，想必不知道什么叫做感激。你也根本没怀着这样的心思，是吗？既然如此，本王也没什么意思。华鹰，送她回蒂莲院去吧。”

　　“属下遵命。”

　　扑通一声，叶心跪了下去，她深深地磕下头去。感激？她当然要感激。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也是应该心怀感激的。她不能回去，她不想被当成一个货物卖掉。

　　“叶心真心感激、感激琪王的救命之恩。“

　　“哧”的一声，男人笑了：“你叫叶心？我怎么听他叫你碧云呢？”

　　“我叫叶心。”叶心固执的回话。

　　“叶心？好名字啊。”男人伸出修长的手指，勾起了叶心的下巴，“怎么谢我？”

　　叶心被问住，她呆愣愣地看着男人，不知怎样作答。

　　“不知道？没关系。那你跟着我回去慢慢想，想好了，再告诉本王，怎样？”

　　说着男人长臂一揽，又把她抱进怀中。接着纵身一跃，登上了花墙，又一跃，就到了阁楼上。

　　叶心目瞪口呆。

　　平生第一次她见识了飞檐走壁的轻功。

　　珠帘被撩开，男人将她放在软榻上。立刻有婢女上前为叶心清理伤口。叶心看得出来，这些婢女都是会功夫的。

　　这个琪王，是什么人？

　　百里飞红，是他的名字吗？

　　她的一颗心惊疑不定，但她何必着急呢？无论如何，她目前是安全的。她不用担心受辱，也不用担心被卖掉了。

　　至于以后，她要去哪里？她能去哪里？走一步，看一步吧。

　　此时琪王来到楼下，安坐在几案旁，赏玩着案上的九龙雕镂碧玉盏。侍卫统领华鹰立在他的身前。

　　“华鹰，这个女人的功夫你看清了吗？”

　　“王，属下看清了。”华鹰一听问话，立刻明白了，“只是属下实在没有看出她的功夫出自哪门哪派。”

　　“是啊，本王也看不出来啊。”百里飞红笑着，眯起了媚若狐狸的眼睛，“她这身手还真是不错，那些彪悍的男人只要被她近身，她竟都是一招制胜，将那些男人打得落花流水。厉害啊。”

　　“正是。这个女人的膂力很不一般。寻常女子怎么可能一下就把个习武的壮汉打得伤筋断骨呢？”华鹰也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王，她怎么会好巧不巧地出现在这里呢？”

　　百里飞红笑了笑，脸上如阳春三月暖意融融：“也许只是凑巧。”

　　她被逼到绝境、挥刀自刎不像是装的。他也看出来，这个女人眼里对他的厌恶和戒备。他救了她，她是真的不感激他。为什么呢？是嫌他救晚了吗？他又不欠她什么。救她，是她的运气。若不是看她的功夫怪异，又有一股狠劲儿，他真没打算出手。

　　结果，他救了她，她毫不领情。她以为他欠了她吗？可笑。

　　但，这也就是说，她并不是什么人派来的了。

　　百里飞红笑了。即使是什么人派来的，又有何妨？他对女人向来都是来者不拒的。更何况这个叶心，真不是一般的美。

　　他想着她的样子。她一定是吃了不少苦、受了许多罪吧？看看她的眼睛吧，那么动人的一双妙目，却含着多少沧桑和悲凉啊。

　　她经历了什么？

　　他倒是有一些兴趣了。

　　“华鹰，玄焰师父到哪里了？”

　　“回王，玄焰师父奉王命去元昱朝，事已办妥，正在回京的路上。”

　　“嗯，我们也该回去了。”百里飞红点点头，“到了礌都，让玄焰师父看看这个女人的功夫究竟出自哪里吧。”

　　说着他站起身来，顺着木梯盘旋而上。现在，他倒想去逗弄逗弄这个小女人。想着她刚刚呆愣的神情，他忽然觉得很有趣。

　　十四、身份

　　叶心身上深深浅浅的伤口竟有十五处之多，还好都没有伤到要害。

　　她忍着疼，任两个女侍为她清洗、敷药。实在是太累了，药还没有敷完，她就向旁边一倒，睡着了。

　　她睡得并不安稳，总是在做梦。申屠珏兄妹都出现在她的梦中。申屠珏站在她的面前冷漠地看着她。而后他披着一身金色的阳光转身离去，一个靓丽的身影伴随在他的身旁，那是陌桑。这时，申屠颖冲了过来向她挥着手臂，手抽打在她的脸上，生生地疼。

　　心里痛极，叶心猛地睁开了双眼，却对上了一双狐媚的眼睛。

　　她大吃一惊，才发现自己睡在男人的怀里。

　　怒极，叶心的拳头立刻挥了过去。哪知轻易地被男人握住，收拢在胸前。她挣不脱。

　　“咦？看你哭成了什么样子？是不是做了噩梦？”男人似乎十分心疼，“怎么一睁眼就打人呢？”

　　说着这个混蛋还无辜地撇撇嘴、眨眨狐狸眼睛。

　　叶心愤怒地变成了结巴：“你、你、你，怎么能睡、睡在，我，我的，床上！”

　　男人喜笑颜开，轻柔地说话：“心儿，你看清了，这是我的床。是你睡在了我的床上，不是我睡在你的床上。”

　　叶心已经完全清醒，连忙低头，还好，她穿着中衣。然后她无语地看着男人，目光渐渐变冷。

　　她试着收回手，但男人紧紧攥着，她撤不出来。

　　“百里飞红？”

　　“正是本王。”

　　“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

　　她知道，这样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于是，换了话题。

　　“我可以起来吗？”

　　“嗯，当然。你都睡了一日一夜了，的确早就该起床服侍本王洗漱穿戴了。”百里飞红魅惑地一笑，放开了她。

　　叶心慢慢坐起来，定定地看着男人。

　　“百里飞红，你救了我的命，又把我从蒂莲院那伙人的手中救了出来。你问我怎么谢你，我真的不知。今天你不妨明说，你要我怎么谢你，你才会放我走？”

　　男人也坐起身，好笑地看着她：“心儿，你我都已经同床共枕了，该是多亲近的关系？怎么你还左一个谢字，右一个谢字，那么生分？”

　　叶心气得浑身发抖，反倒笑了：“我是真心感激你。你救了我，报答你是我的本分。你不说你要什么，我本不知该如何谢你。现在你这样说，是不是说我和你睡了觉，已用身子报答了你。那么是不是，我可以离开了？”

　　“不可以。”

　　“那么你就告诉我，究竟怎样才可以？”

　　“可以什么？”

　　叶心真要崩溃了，她怒吼出声：“可以让我走？”

　　“小心儿，你的容貌是本王见过一等一出众的。你的脾气也是本王见过一等一暴躁的。就凭你刚才如此顶撞本王，按天渊律法，我就可以治你的罪。”

　　他是故意的，故意戏弄她、寻她开心。叶心垂下头来，沉默不语。这是弱肉强食的世界，生杀大权尽在这个人手里，她被他玩弄在股掌之中，她斗不过他。

　　“怎么不说话了？”百里飞红笑了，狐媚的眼随即眯起，“你不用担心，本王大人大量，不会因你一时冲撞就惩治你的。刚刚我也是逗你，你我并无肌肤之亲，你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至于说到谢，本王还真没有想好。那么在这之前，你先跟在我身边如何？”

　　“跟在你身边？”叶心抬头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中是浓浓的戒备与不屑。

　　男人真不高兴了，玉润修长的手指伸出捏住了叶心的下巴：“女人，你若再敢用这种眼光看本王，本王会狠狠地罚你。你想试试本王的手段吗？”

　　叶心用力挣开他的手，垂下眼眸，声音变的恭敬：“百里飞红，我跟在你身边，什么身份？”

　　“哧——”男人又笑了，手指摩挲着女人光洁细腻的脸蛋，“你想要什么身份？”

　　叶心猛地扭头避开，然后定定地看着他，“我不做你的女人，其他什么都行！”

　　男人妖娆的眼中有些惊讶，他贴近叶心颇为惋惜地说：“心儿，你可知有多少女人想上我的床吗？怎么这么好的机会你不知好好把握呢？”

　　眼见叶心因羞恼握紧了双拳，他又笑了：“好好好，本王迁就你。你不愿做我的女人，不想上我的床。好，我答应你。本王从来不屑于强迫一个女人。那，你就做我的侍卫吧。”

　　“侍卫？”叶心喃喃低语。

　　“是啊。你的功夫不错，本王勉强可以提拔提拔你。”

　　“好。我愿意做你的侍卫。”叶心心中忽地有了些许希望，她问，“那我是不是有钱可挣？”

　　“什么？”

　　“我是说，我做你的侍卫，有没有酬劳？”

　　百里飞红狐疑地看着女人，她从哪来的？不过，他还是点点头：“有。王府的侍卫仆从都有月钱。”

　　这回叶心开心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月钱不就是工资吗？那么说她可以挣钱养活自己了。这样，自己是不是可以好好地活着了？

　　这，实在是太好了。

　　她快乐地轻浅一笑，那娇媚的桃花眼弯成了一对勾魂的小月牙儿。

　　百里飞红竟不由得呼吸一滞。

　　这回，叶心看着百里飞红，真心实意地说了声：“百里飞红，多谢你。”

　　男人愣了半晌。这个女人，实在是个妙人啊。

　　他轻咳了一声：“叶心，做本王的侍卫就要守规矩。”

　　女人飞快地答：“我知道。”

　　呵呵呵，男人笑了：“你若是我的女人，直呼我的名姓，我只当你是恃宠而骄。但你既然要做本王的侍卫，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必须称我王，而自称属下。”

　　“是，王，属下明白。”

　　男人媚眼斜睨着女人：“我真想知道你是从哪来的？你的举止做派，真不像是这风川大陆的人。”

　　叶心抿紧双唇不言语。

　　“不想说？不愿意说？没关系，那些也不重要。”男人挑了挑眉毛，“其实，你叫我百里飞红，我还是很受用的。”

　　叶心强压住内心的火气，这个男人有些犯贱，她离他远点才是。

　　可她如何才能离他远点呢？如今，他成了她的雇主。

　　叶心是这样理解她和百里飞红的关系的。

　　她为他当侍卫，他付她月钱。他们是雇佣和被雇佣的关系。她不是他的什么人，她是自由身。她若是想走，就可以走。

　　但，是这样吗？

　　三日之后，叶心的伤已无大碍。琪王准备带着侍从动身返回京城。叶心侍卫装束随行。

　　百里飞红问她：“叶心，你会骑马吗？”

　　“嗄？”叶心有些迟疑地答，“还好吧。”

　　“嗯？”男人哼了一声，“还好？”

　　唉，是很不好。

　　琪王命人牵了一匹雪白的牝马给叶心。

　　“这是纯种的雪聪马，三岁了，你骑上试试。”百里飞红宠溺地拍着马脖子，那马亲昵地拿大头蹭着男人的脸。

　　叶心一看，满心欢喜。这马那个漂亮，那个精神抖擞，真招人爱。她跃上了马背。

　　可是这马很不友好，叶心还没有握紧缰绳，它就蹿了出去。跑出两丈远，扬蹄嘶鸣就把叶心甩了下来。

　　“啊——”她失声尖叫，四脚朝天的摔了下来，屁股着地，随即后脑咚的一声撞在了地上，眼前无数颗黄色的小星星闪啊闪的。

　　丢人呐。丢到姥姥家了。

　　琪王的那些侍卫，包括统领华鹰在内，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挤了出来。

　　叶心满脸通红，想从地上爬起来。可是，头昏昏沉，屁屁真疼啊，一时之间她竟然动换不得。

　　那些侍卫笑得更欢了。

　　百里飞红笑眯眯地走过来，一脸的温存：“不会骑马就说嘛，本王也不会嫌弃你。你看，摔疼了吧？”

　　叶心真想骂娘，粗话已经冲到了嘴边，好不容易才吞了回去。

　　男人长臂一伸，揽她入怀：“哎，还是和本王坐车吧，车里舒服。”

　　侍卫们哄笑着，叶心被男人抱上了马车。

　　十五、雪恨

　　无论叶心愿不愿意，她都被抱上了琪王的马车。

　　脑袋还有些晕眩，她挣不开，也就放弃了反抗。

　　这安车真是华丽气派。车厢内即使坐五六个人，也不嫌拥挤。紫檀木架结构，车顶雕饰着忍冬纹图案，四角镶嵌着珠玉宝石。左右各嵌有一面车窗，窗扇是由细小的青铜细片子母扣衔接而成，组成了无数菱形小孔，竟只有米粒大小。仅仅是一扇车窗做工就如此考究，既利于通风采光，又利于密护调解温度，可谓“开之则凉，闭之则温”。

　　阳光射在车窗上金光粼粼，晃得叶心有些睁不开眼。她上下打量着，不由得感慨，天渊国的国力一定很强大吧。一个王的马车，竟精雕细琢、美轮美奂到这种地步。琪王到底是什么尊贵的身份呢？

　　叶心愣愣地看着，男人开口了：“怎么，还中意吗？”

　　她只当没有听见，不加理会。

　　男人又笑了。他惬意地靠在软垫上，狐狸眼睛斜睨着叶心。

　　叶心有些不自在，开口问：“还不走吗？”

　　“不急，本王的心肝宝贝还没上来呢？”

　　“嗯？”叶心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但马上，她就清楚了。三个美艳的女侍次第上了车。最先上来的两个一左一右紧贴着百里飞红坐下。最后的那个干脆跪在男人脚边、趴伏在他的腿上。她们如此不加避讳的狎昵举动，令叶心浑身不自在。

　　她抬手推开车窗，望向窗外。身体尽量小心地向旁边躲，离他们越远越好。

　　男人左拥右抱，嬉笑下令：“走。”

　　四匹健硕的大马奔跑起来，马车飞快地向前，而车厢内却不觉得颠簸。

　　叶心想尽量忽视车内的几人。可他们似乎偏偏和她过不去。

　　女人的娇喘声不时从身旁传来，男人不知廉耻的得意笑声不绝耳畔。

　　叶心讨厌这个男人，从心底厌恶他。不过，他们既然想让她看免费的春宫表演，她又何必推辞呢？她转过头来，冷眼旁观。

　　男人的袍带被解开、衣襟微敞，露出坚实的胸膛。他气定神闲地靠在那里，微微眯起眼睛似笑不笑地看着身前的女人。一只手已经探进一个女侍的怀中、在她的高耸上轻轻揉捏。那几个女侍脸上现出娇羞的红晕，却毫不羞耻地仅仅贴着男人，一只只白嫩的手在男人身上摸索着。

　　叶心有些呆，继而脸上滚烫。唉，她是真想不到，天渊国的民风这么开放，这些女人真是、真是豪爽的很。

　　男人忽然向她抛来一个媚眼：“要不要一起来？”

　　一个女侍娇滴滴地笑：“王，有我们还不够吗？”

　　“怎么，苏蕊，你吃错了？”

　　叶心想，她明明是现代社会的人，大尺度的镜头又不是没看过，可是眼前的一切怎么让她这么恶心？她嫌恶地移开了眼，再次看向窗外。

　　车马已经到了东城门前，眼看就要出城了。

　　就要离开这里了，叶心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悲哀。

　　申屠珏，今生今世还是不要再见了吧。她因他遭受的所有的痛，她都想忘记。那么，她原有的要将那些痛百倍、千倍还给他的念头，也忘了吧。不相见，自相忘。

　　此时，不远处，闪过去一个熟悉的身影。

　　石全？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脸上顿时血色尽失。那些屈辱的画面，又在她脑海中闪现。她握紧了拳头，咬紧下唇。

　　将来她会回来的，回来杀尽这些禽兽。

　　“叶心，小脸怎么白了，哪不舒服了？”

　　叶心猛地惊醒，回过头来，对上了一双绝美的眼。

　　这个男人若是轻佻的笑起来，妖媚得能令人抖落一地鸡皮疙瘩。可当他收敛起那一脸的轻浮认真看着你时，那双眼竟说不出的摄人心魄。

　　叶心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怎么了？你看到谁了？”男人的声音里似乎有些关切，让人的心中竟生出一丝暖意来。

　　“没有谁。”她故作轻描淡写地答。

　　她的痛、她的苦、她的不堪、她的屈辱，她不想对任何人说，这是她自己的事。她一定要让自己变强。等到她强大起来，她就回来，杀光这些畜生。

　　可是，她什么时候才能变得强大呢？

　　在那之前，这些强盗又要害多少人呢？

　　她激灵灵打了个寒战，然后她猛地抬头看向百里飞红。

　　“王，叶心求你一件事，行吗？”

　　“说吧。”男人的声音很轻柔，叶心觉得，她心里的某个地方变得柔软。

　　她指着车窗外城里的方向：“那个人叫石全，是一条贼船的老大。我就是被他们抓了，卖到蒂莲院的。”

　　“你想杀了他们？”男人淡淡地问。

　　“是。”

　　“这个很容易。”

　　叶心定定地看着男人，满怀感激。

　　谁知这个男人，忽又换了一副面孔。他轻佻地一笑：“可是，小心儿，我帮你杀人，毕竟是件天大的事，你怎么谢我呢？”

　　叶心顿时语塞。刚刚生起的阵阵感激，又如潮水般哗地退了下去。她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而男人提了要求：“一个吻怎样？”

　　“什么？”

　　“哧——”男人笑了，“亲一下，我帮你杀人。”

　　叶心脸颊红透，瞪着百里飞红，像看个怪物似的。

　　男人却理所当然地以为，她这是默许。

　　他伸手把女人拉到身前，低头吻了下来。

　　叶心竭尽全力也挣不脱他的怀抱。她想起那晚，他飞身跃上楼阁的矫健身姿，忽地明白，这是个强大的男人。

　　他的吻技很好，初时温柔，而后渐渐加重了力道。舌头霸道地顶开她的贝齿，探到她的口中挑动游玩。直吻到叶心喘不过气来，他才放过了她。

　　也是直到此时，叶心才恍然听到那几个女侍的嗤笑声。

　　她抱住双膝，把脸埋进膝头。心里恨恨地骂着，可是却不知是在骂自己，还是骂这个男人。耳边隐隐听见男人向车外低声吩咐了什么，马车便驶出了城门。

　　傍晚，一行人住进了馆驿。叶心和几个女侍在前院平房中歇宿。

　　叶心睡得极不安稳，噩梦接连不断，似乎只要一阖眼，那些或冷漠、或恶毒、或猥琐的面孔就会冲到她跟前。到后来，她索性瞪大了双眼，盯着窗纱外的丛丛树影。

　　后半夜时，有人在窗前低唤：“叶心，王命你过来。“

　　闻言叶心立刻起身跟着那人到了后院中的一间大厅。

　　百里飞红正闲适地坐在榻上，他的侍卫统领华鹰侍立一旁。

　　叶心以眼询问，深更半夜为何叫她前来？

　　男人指了指一边的地上，十一个木匣依次摆放在那里：“自己看。”

　　叶心打开其中的一个，借着跳跃的烛光看清后，胃里阵阵翻涌，强忍却没有忍住，一偏头将晚上吃的饭食全都吐了出来。

　　那是老四的人头。

　　房中摆着的人头十男一女，包括石全和倩娘，都是贼船上的头目。其余喽啰的首级华鹰没有呈上来。

　　终于将胃里的东西吐干净了，叶心向百里飞红跪拜下去：“谢王大恩！”

　　百里飞红微微一笑：“小心儿，你事先已经谢过本王了，不必那么多礼。”

　　叶心抬起头来，不知说什么好。

　　男人又接着说道：“原本本王可以通知当地官府来缉拿这伙贼人。只是我的侍卫打探到他们在赤杨城中颇有些根基，恐怕他们早就和衙门里有勾结。因此本王才派了暗卫去将他们剿灭。只是想不到这伙贼人真有些本事，伤了我两个好手不说，还跑了一个。”

　　叶心一愣大声发问：“谁？”

　　百里飞红看着少女，她眼中有痛、有恨、有不甘、有悲伤，他微微蹙了一下眉：“那人叫鲍二，在贼船上排行老二，也是这伙贼人当中功夫最好的。”

　　老二！叶心张大双眼瞪着跳动的火烛，那张淫亵的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心中的痛无法遏止，似乎那双肮脏的手，又在她身上游走。叶心死死地咬住下唇，血，留了下来。

　　百里飞红忽然有些心疼：“叶心，你放心，本王答应你的事肯定会做到。我已派人去追踪鲍二的下落了。找到后格杀勿论。”

　　“谢王。”叶心再次俯下身去。

　　她跪伏在地没有抬头，直到听见这个男人离开，她才立起身来。

　　摇曳的火烛下，她看着夜幕里男人的潇洒背影，呆愣了半天。

　　十六、感激

　　天还没有亮，叶心就起来了。她听到琪王侍卫在整装收拾，就赶紧跑来找华鹰。

　　“华大哥。”她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华鹰一愣，随即笑答：“叶心，有事吗？”

　　叶心点头：“华大哥，你能不能教我骑马？”

　　华鹰明白了。想起了那天的事，他忍不住又笑了。叶心的脸微微有些红，但很虚心很认真地看着华鹰。那汉子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他点头：“好。”

　　叶心闻言开心地一笑，那双秋波又成了弯弯的月牙：“多谢华大哥。”

　　华鹰有些呆，随即赶快别过眼去。

　　忽然一道凉飕飕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小心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华鹰连忙躬身施礼。

　　叶心回过头去，就见百里飞红松松垮垮地穿了件袍子，站在月亮门边，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俩。门前高挑的一盏红灯随着晨风轻轻摇曳，昏红的光晃在男人的脸上，有种道不尽的妖冶。叶心一眨不眨地看着男人，忘了礼数，也忘了回话。眼见男人似笑不笑地盯着自己，她赶紧垂下了头。

　　百里飞红缓缓走过来，伸手捏住叶心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他对视。

　　“本王问你呢，这里幽暗不明，你一个女儿家和个男人嘀嘀咕咕地干什么呢？”

　　叶心生气了，她就像一头曦轩草原上的小斑豹似的，狠狠瞪着百里飞红，声音清脆响亮地回答：“谁嘀嘀咕咕了？我请华大哥教我骑马，不行吗？”

　　华鹰吓了一跳，这个丫头好大的胆子。他担忧地偷偷看向王，还好，王似乎没有动怒。

　　“哦，原来你想学骑马。那有何难？你跟本王说不就成了吗？用的着找华鹰吗？”男人嘻笑着，看着女人充满怒气的脸，更觉有趣，“本王的骑术比华鹰好，我教你如何？”

　　叶心冷冷地看着他，她不想和他有交集，她想离他远远的。

　　“属下怎敢烦劳王呢？属下担当不起。”

　　“唉——”男人长叹一声，而后狎昵地搂住叶心的双肩，“小心儿，别和我这么生分好不好？我会伤心。”

　　叶心气极：“王，你不是教过我规矩的吗？你是王，我是属下，我守了自己的本分，为什么你偏偏要来招惹我？”

　　华鹰看看这位，再看看那位，而后悄没声地闪开了。

　　“本王哪里是招惹你？我只是看见你和别的男人亲热，心里面不舒服。”

　　叶心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

　　百里飞红自顾自地拉起她的手来。明明觉得他没有用什么力气，可是任凭叶心怎么挣，也挣不脱他的手。

　　她怒目而视，男人却委屈地开口：“你是我的侍卫，自然要时刻守在我的身边，那才是你的本分。你想要什么，尽管对我说，我才是这里说话管用的人。你怎么不理我，来找别的男人？张口华大哥闭口华大哥的，叫得那么亲近。怎么你就不叫我百里大哥？”

　　“滚！”女人爆发了狮子吼。

　　院落中老树上残存的枯叶簌簌地落了一地。

　　隐伏在暗处的琪卫们面面相觑。他们的王平日里是喜欢逗弄女人寻开心。不过那些女人全都是欢欢喜喜地迎合他们的王，他们从没见哪个女人敢对王做狮子吼。这——王会不会恼？

　　“小心儿，你要修心养性啊。你的修为太低，脾气过于暴躁。女人家这种秉性，怎么找的到婆家呢？”百里飞红柔声劝慰着，“哦？你是不喜欢叫我百里大哥吗？那你叫我飞红如何？本王准你，只要没有外人，你都可以叫我，飞红。”

　　叶心气得浑身发抖。

　　她努力地做深呼吸，试着平复那颗狂怒躁动的心。

　　好吧，以后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不开口就是了。

　　吃过早饭，一行人上路了。

　　百里飞红又命人将那匹雪聪牝马牵了来。叶心小心地盯着马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跃上了马鞍，然后死死地攥住马缰。这回她既小心又紧张。上次摔得她疼啊，浑身的骨头似乎都要散了。

　　百里飞红含笑看着她：“浑身放松，双腿不要紧夹着马腹，不然碧云会以为你想让它飞奔呢。”

　　“碧云？”叶心一愣，瞪着男人。

　　“哈哈，这马的名儿和你好像很有缘呢。”

　　男人笑得张狂得意，见叶心默默无语，他又温言安慰：“好啦，就是个名儿嘛。再说，你不是叫叶心吗？来，本王为你牵马缒镫。”

　　说着，他真就轻轻拉着马缰向前走去。这马极听百里飞红的话，在男人身边温顺的不得了。

　　“你这马是个势力的奴才，它那天分明是欺负我。”叶心恨恨地开口。

　　“呵呵呵。”男人又笑了，“我问你会不会骑马，你自己说还好。却原来你根本就不会骑。”

　　“谁说我不会？我会的。”叶心赌气地想把马缰绳夺过来，却没有成功。

　　“好，好，好，你会骑马。你只是不小心马失前蹄而已。”男人轻笑着点头，“这马的确有些脾气。纯种的战马都是有脾气的，哪能轻易给人骑呢？不过我所有的宝马中，这匹是最温顺的了。你今日先和它熟络熟络、套套近乎，等它喜欢你了，你再学习骑术也不晚。”

　　“那，好吧。”还有个谢字卡在了叶心喉间，她犹豫着，到底没有说出口。

　　琪王的侍卫们跟在左右，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晨曦透过道路两边的榆树枝桠照射在男女的身上，勾勒出一圈斑驳的光影。马上的女人身着黑色长袍，一身侍卫装束，神情严肃地注视着前方。可是平凡的衣装却挡不住她天生的美妙韶光。马下的男人，身材颀长，淡紫色的锦袍彰显出他高贵的身份。他淡定自若地为女侍卫牵着缰绳，惬意地迈步向前。

　　有些怪异，有些尊卑颠倒，有些不合常理，却是那么的赏心悦目。

　　一时之间，四下里格外安静。除了徐徐的风声，唯有男人的低笑和女人有些气恼的呵斥声不时传来。有些逾矩、有些不协调，有些说不出的动人之处。

　　华鹰侧头看看身边的副统领高泰。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随即小心地跟上前去。

　　接连几天，百里飞红亲自教叶心骑术。叶心这个身躯原本是会骑马的，叶心又会功夫，身体的协调性和柔韧性不是一般的好。加上她从小有股子狠劲，不过几天，她的骑术好到让百里飞红吃惊的地步。

　　“哎呀，叶心，我所有的侍卫若都像你这般，琪王府的教习可省心省力了。”

　　叶心颇为得意。

　　她骑在马上，仰望着无际蓝天、冉冉白云，心情从未有过的舒畅。

　　她开心地笑了。

　　这是她来到风川大陆之后，第一次，露出了真心的笑颜。

　　男人骑在他那高大的照夜玉狮子上，愣愣地看着她，竟然一时语塞，平日的油腔滑调再也施展不出来。

　　此时，女人收回目光，侧过头来定定地看着他。

　　感激。

　　叶心的心中怀着深深的感激。

　　无论她有多么不喜欢百里飞红，她仍不能不深深地感激他。

　　他救了她，收留了她，帮她报了仇，给了她一个安身之所，让她能够安心地活着。她怎能不感激？

　　她想，她会报答他的。

　　她要让自己强大起来。她必须让自己强大起来。她再也不想让人欺凌。那种痛，夜夜割心。强大起来，她必须强大起来。

　　然后，她会替百里飞红做一件事，报答他的恩情。之后，她就离开，到风川大陆四处游历。既然命运安排她到了这里，她就随遇而安，好好领略一番异国风情。也许，她能找到一份爱，一份属于她的、真心的、没有任何虚假的爱。

　　虽然，她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但，也许，有一份真爱在某个路口，悄悄地等着她呢。

　　十七、猜疑

　　最初，他们的速度并不快。

　　随着叶心的骑术日渐精深，百里飞红便弃车就马。众人一路奔驰，十几日后就到了天渊上京礌都郊外。

　　一行人入住彩溪村。

　　叶心随着众侍卫骑马入村，很快就明白，这村庄不一般。溪流环绕，古树参天，阴郁蔽日。大白天的，却让人觉得冷森森的。村里见不到一个人影，人都哪去了？

　　众人来到一处青砖大宅外，那宅院的大门“吱——”的应声而开。

　　“飞红，一路辛劳。”一个青衫布衣、清瘦却劲健的中年男子出门相迎。

　　百里飞红跳下玉狮子，竟笑着微微躬身，算是施礼，嘴上说着：“哎呀师父，好久不见，红儿想得紧。”

　　红儿？叶心一个没忍住，噗地喷笑出声。众侍卫都古怪地看着她。

　　那男人听见了，目光似是漫不经心地扫向叶心。那目光柔和，毫无锋芒，但叶心却觉出那温润后面的锐利和机敏。她立刻收了笑，神情严肃而恭顺。

　　“心儿还不下马？快见过玄焰师父。”

　　叶心不敢怠慢，连忙下马躬身施礼。

　　“免。”玄焰出手扶了她一把。明明他并没有碰触到她，但叶心就是感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道将她扶起。

　　她有些目瞪口呆、有些心惊胆战。这人，强大得可怕。

　　她小心地抬眼看他，男人中等身材，衣着朴素，但周身氤氲着一团清雅之气，令人肃然起敬。他的年龄约莫四十上下，年轻时想必也英俊不凡。如今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清晰的纹路，却更显出他的稳健持重。若论容貌他或许不如申屠珏耀目、比不上百里飞红秀逸。但那双慧目，却似乎已将生命中的所有尘埃沉淀，只余一弯清澈的碧波，荡涤着所有人的心弦。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他，相信他。

　　叶心竟然看呆了。

　　而玄焰也在打量她。少女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美丽得不可方物，他曾在风川大陆四处游历，这么美的女人，却还是第一次见。原本这个少女应属丰腴艳丽的尤物，那双艳若桃花的眼睛，能勾起天下多少男人的欲望啊。然而，她周身散发着恬淡坦然的气息，眼底闪烁着澄澈明洁的清辉，那其中隐含的似有若无难以名状的悲哀，竟让人疯狂地想要把她呵护在怀中，温暖她、安慰她。

　　玄焰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这个少女，是个麻烦，一个大麻烦。

　　他看向琪王，有些疑惑：“飞红，你新收的女侍吗？”

　　叶心不高兴了，侧首死死瞪着琪王。

　　百里飞红乐了，故意不解释，上前挽住玄焰的胳膊：“师父，进去叙话。”

　　叶心跟在两人的身后，进了院子。

　　这里四围是高大粗壮的老榆树，看那树龄都有百年之上了吧，潇潇伫立遒劲粗犷。叶心有些诧异，从外面看不过是一座普通民居四合院的样子，待走进去才发现，庭院深深。

　　他们沿着甬道进了二进院的大门，绕过青玉雕刻岁寒三友图案的影壁，眼前又是另一番景象。

　　假山松石，游廊环绕，小池流水，淙淙悦耳。这真是一个清幽雅致的所在，只是处处透着些神秘气息。这个百里飞红到底是什么人？

　　“叶心，随我来。”

　　说话的是那个叫苏蕊的女侍。叶心跟着她来到一间耳房休息。

　　“叶心，这里不比外面，任何人不可随意走动。没有传唤，你也不要离开这间耳房。”苏蕊吩咐着，声音很悦耳。

　　叶心点头：“嗯，我知道了。”

　　苏蕊一笑，径自离开。

　　此时在叠翠轩里，主仆落座。

　　玄焰不赞同地开口：“飞红，你为何带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到此？”

　　“带来想让师父看看，她的本事，我和华鹰都没看出门道来。”

　　“哦？”玄焰看向华鹰，那汉子连忙点头。

　　“我刚刚试过她的功力。她是练武之人，骨骼强健，根基很好，不过体内并无内力游走。从她的面相上看，她应该来自曦轩草原。”

　　“呵呵呵。”百里飞红笑了。

　　“飞红？”玄焰不解。

　　琪王笑着摆手：“我只是不明白，她若来自吉晖帝国，又是练武之人，怎么不会骑马？”

　　“不会骑马？不可能。从她和碧云的起伏默契上看，她应是自幼就擅长此术的。”

　　“哦？”百里飞红仍是笑靥如花，只是眼神似覆上了薄冰，“她是装的？装得像真的一样啊。”

　　“飞红不必心急，明日我再试一试她。”

　　何必等到明日呢？

　　入夜，月光清冷，银辉洒进了小耳房中。

　　叶心无法入睡。她的心里很不踏实。这个百里飞红到底是什么人？他行事怎么如此神秘？

　　叶心躺在床上，瞪着窗外婆娑的树影。到了今天，她只想好好地活着。她想起了她的世界，那句风靡网络的流行语：神马都是浮云。

　　是啊，神马都是浮云，只有活着才是真的。

　　如果这个百里飞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那么她最好远离他。她不想找麻烦，不想陷入一个又一个漩涡。

　　她现在想要的太简单了。

　　她只想活着，好好地活着。

　　如今，她深刻体会到，活着的不易和艰辛。

　　前世，她活得太容易了、太潇洒了、太不知珍惜了。生活在光明中，她却不知道，应该感激太阳。结果，老天就罚她，把她送到了这里。举目无亲，孤独无助，备受欺凌，她浑身是伤，满心是痛。

　　但她不想放弃，不能放弃。

　　她要活着，再艰辛，她也要活着。老天不会再给她机会了。她不信，她还能再穿越到另一个异世。

　　她起身，吱地一声，打开房门。

　　迎着一片银辉，她伫立在一棵老榆树下，将她前世习得的空手道技法一一练习。顺冲拳、逆冲拳、前踢、后踢、侧踢、回旋踢、后摆踢，……一招一式都是那么认真、那么执着。

　　她要活，要好好地活。她要强大，她再不想被人欺凌。

　　玄焰隐在假山背后，凝视着少女矫健的身形。

　　这些招式，出手狠，落点准，一击必杀，好霸道的功夫。有些像风川大陆近身搏击的门派，却又有很大的不同。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这绝不是曦轩草原的功夫，这点他可以肯定。

　　如今他也不确定这个少女来自哪里了。

　　叶心大汗淋漓，她练到精疲力竭才罢手。迈步上前，她抱住老榆树粗壮的树干，将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

　　忽然，悲从中来，她呜呜咽咽地哭，轻声唤着：“妈妈，妈妈。”

　　她说过的，她永远爱心心。

　　她说过的，永远和心心在一起。

　　她和她拉过勾的，怎么能不算数？

　　她本可以无比幸福地活着，即使爸爸不要她们，她也会幸福地活着。为什么要为了一个男人去死呢？多么不值得！

　　如果妈妈没有死，是不是，她也不会在异世漂泊？

　　叶心呜呜咽咽地哭。身体慢慢向下滑去，她斜靠着老树，出神地望着空蒙的天际。

　　眼皮越来越沉，困意袭来，她沉沉睡去。

　　一个颀长的身影走了过来，将她横身抱起。少女脸上还挂着泪珠，并未醒来。

　　但男人仍不放心，伸出修长的手指点在她的睡穴上：“玄焰师父？”

　　玄焰已到近前，他摇摇头：“她的功夫绝不可能出自风川大陆。飞红，你从哪得的她？”

　　“我只知道，她来自霍斯江。她是被江上的贼船救下，因为美貌又是处子，被卖到了蒂莲院。”

　　“你在蒂莲院得的她？以她的脾气秉性，怎么会愿意跟着你？”话问出口，玄焰忽觉不妥，又道，“玄焰唐突了。”

　　“哧——”男人低笑，“师父不必跟我拘泥什么礼数。她从蒂莲院逃出来，被我救了，她才不甘不愿地跟着我的。”

　　“原来这样。”

　　“是啊。我不认为是有人派她来。她不会骑马也不像装的。而且，她十分不懂规矩。她对我这个天渊皇朝的一品亲王，十分不敬。只是她的做派十分自然，就好像理所应当那么做。”

　　“飞红，会不会是因为她的出身同样高贵呢？”

　　“再高贵她也高不过我这个亲王，该有的礼数她全不懂，竟敢粗声大气地和我说话。哪有点淑女的样子？”百里飞红看着怀里少女，撇了撇嘴，“我若不想迁就她，轻易就可找个缘由治她的罪。”

　　玄焰微微一笑，未再答言。

　　百里飞红也收了话头，抱着少女进了自己的寝室。

　　十八、重誓

　　没有什么比一觉醒来对上一双男人狐媚的眼，更令叶心愤怒了。

　　她真想一拳打断这个男人的鼻梁，或者，把他打个乌眼青也成。

　　谁知男人见她醒了，竟然大叫起来：“哎呀，小心儿，昨夜你可把本王吓坏了。”

　　挥出去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什么？”

　　“小心儿，昨夜子时已过，你直眉楞眼地在这院子里瞎逛，任我们谁叫都不理。最后竟闯进我的屋子里，倒头大睡。你、你、你成何体统？”

　　这回叶心呆了。

　　她一时有些想不起昨夜的事来，茫茫然看着百里飞红喃喃地问：“我梦游了？”

　　“梦游？”男人愣了愣，随即点头，“嗯嗯嗯，你做梦都想上我的床啊！”

　　叶心忽然明白了，他耍她。她大喝：“混蛋，你骗人！”

　　拳头落下，却被男人接住。

　　“哪有？”男人无辜地眨眼，“不信你去问华鹰。他们全看见你梦里游逛了。”

　　说着他喊了一声：“华鹰。”

　　华统领和几个兄弟正在屋外憋着笑呢，听见王召唤，赶忙应声：“在。”

　　“你告诉心儿，昨夜她干什么来着。”

　　华鹰叹气，他们王什么时候这么胡闹过？

　　叹息归叹息，他还是要帮着王说话的。于是华鹰大声回话：“王，属下们都看见叶心大晚上的撒癔症，满院子乱串，最后进了王的寝室。”

　　旁边一起当值的方羽肚子都快笑破了，用手捂住强忍着，这憋功难练啊。

　　叶心疑惑地看着百里飞红，喃喃地低语：“我真的梦游了？”

　　男人好笑地看着她，呵呵，真好骗啊。

　　吃过早饭，叶心被叫到了叠翠轩的前堂上。琪王、玄焰都已落座，正等着她呢。

　　百里飞红一见她跨进门槛，就问：“叶心，想不想拜师学艺啊？”

　　叶心先是一愣，随即看向玄焰，明白了。她的一颗心欢喜地怦怦跳着，玄焰有多厉害，昨日她已经领教过了。若是能拜他为师，她一定能很快地变强。

　　叶心二话没说，立刻向玄焰跪倒，口中大声说着：“叶心愿意。叶心拜见玄焰师父。”

　　但，膝盖还未着地，她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托了起来。

　　她诧异地看着玄焰，他不受她的拜礼，他不愿收她做徒弟？

　　玄焰淡淡一笑：“叶心，不急在此时。我有些话想要问你，希望你能坦诚相告。”

　　叶心明白了，微微点了点头。

　　玄焰开门见山：“叶心是你的真名吗？”

　　“是。”叶心坚定地回答。

　　“你的家在哪儿？”

　　“叶心没有家了。”

　　“哦？”玄焰看着少女，她的目光澄净得好似能一眼望穿的清澈小溪。

　　她没有说谎，但，她不愿多说。谁没有过去呢？谁身上不曾藏着秘密呢？有些事，再不愿记起。有些人，宁可永远忘记。是不是这样？

　　“你为什么想要拜师学武？”

　　“我想让自己变强，强大到再也没有人能够欺负我。”叶心看着玄焰，这是她真实的想法。这个世界弱肉强食，她早把它看穿了。她要变强，再不被人欺凌，这是她唯一的目的。

　　玄焰也看着她，她经历了什么，让她有了这种认知。她是这么美的一个女人，她应该依附一个强大的男人才是。女人再强，在这风川大陆，有什么用？

　　但，为什么不给她一个机会呢？

　　“我是风川大陆之南天游山太霄门的俗世弟子。若论武功修为比起门中的师尊、师兄们，我差得很远，也只是勉强在俗世中混碗饭吃。”

　　“呵呵呵。”一阵轻笑打断了玄焰的话，“师父过谦了。”

　　玄焰看向琪王，温和地一笑。

　　叶心觉得，这两个人的关系绝不像表面的师徒那么简单。

　　玄焰回过头来接着说：“只要你肯吃苦，变强倒不是很难。”

　　叶心的眼睛立刻一亮，一张小脸粲粲然若阳春三月：“多谢玄焰师父，叶心不怕吃苦。”

　　玄焰几不可查地挑了挑眉，眼角的余光扫向了琪王。百里飞红淡笑着看着少女，貌似轻慢毫不经心的样子。但玄焰的心中却一动。

　　“你先不忙叫我师父。做我徒弟，就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你肯应承，就可行大礼，正式拜师。若不愿意，我们也只有各不相干。”

　　真麻烦啊，叶心在心里腹诽。可玄焰越是这样，越激起了她的好胜之心。

　　“师父尽管说是什么，只要叶心做得到，一定尽心尽力。”

　　“你如今是什么身份？”

　　叶心没有想到玄焰问起这个：“哦？我？我是琪王的侍卫。”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成为琪卫的。你能跟在飞红身边，可谓机缘巧合。但王府中所有的琪卫，出身都清清白白，且入府成为琪卫时都必须立下重誓。”玄焰收住话头，点到为止就好。

　　少女果然聪明：“那是怎样的誓言？”

　　“华鹰。”

　　“在。”华鹰上前，“琪卫者，永远忠于王，誓死追随王，永不背叛。”

　　“那，不就是说，我要永世留在琪王身边，再也不能离开？”叶心小声问，如果是这样，她还是不要拜师了。她不想永远桎梏在一个地方，更不愿为一个她根本不了解、不喜欢的男人搭上性命。

　　百里飞红有些不高兴了，他少有的皱起了眉头，但声音仍然温存柔和：“心儿，你要离开？你想去哪？”

　　“我现在还不知道。”少女坚定地看着他，“可我不想在这里呆一辈子。我早晚是要走的。”

　　“强大之后，你就要离开？”百里飞红笑了，笑得妖娆，可眼神里却含着冰，“你把我这里当什么？你又把我当什么？”

　　“你，是我的恩人，我会报答你。”宛若有一只手攫住了叶心的心，她有些难以呼吸，但她无惧地看着男人把心中的话说了出来，“你救了我的命，你杀了那些歹人为我报了仇，你给我机会让我变强。我为你做三件事，报答你。”

　　沉默。

　　一时之间，前堂上寂静无声。

　　叶心的一颗心狂跳不已。她忽然明白了，百里飞红要她跟在身边，并没有打算放她走。

　　他想留下她。

　　留下她，做什么？

　　他真的只想让她做王府中的琪卫？日夜侍立在身边、保护他的安危，就是他想要的？

　　不，不是。

　　那么他想留下她，做他的女侍了？

　　如果他开口，要她用身子报答他，那么，她也愿意。她是现代社会的人，不在乎那一层膜。只要报答他后，他让她走，她不在乎的。

　　但如果是那样，她会讨厌他、憎恶他、鄙视他、看不起他，就像她看不起申屠珏一样。

　　寂静漫延开来，有些压抑，有些沉重。众人像看个异类似的看着少女。

　　谁都看出琪王对她有意。这个傻女人竟然毫不知感激。

　　玄焰的目光平静似水。

　　华鹰等侍卫怒气冲上了头顶。

　　百里飞红呢？他审视着女人。能不被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他的权势、他的富贵、他的容颜魅惑的女人，她还是头一个。这些她全不在意，那她想要的是什么？

　　叶心看着百里飞红，缓缓地认真地补充说：“如果一个地方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我不愿在这个地方停留一辈子。但是，我可以立下重誓。无论身在王府，还是日后离开，我永不与王为敌。这也应该算是永不背叛王吧？”

　　百里飞红思索着：“叶心，你想要的是什么？”

　　叶心微微一愣，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想要什么？她再也不会说出口。她会去寻找，但不再要求。她要求过的，申屠珏给了她。但，那是假的。一个男人的誓言，是假的。那么，风川大陆，还有什么是真的？

　　但她是真的。

　　她的心是真的。

　　她不会立下虚假的誓言。

　　她的操守告诉她，誓言，是必须遵守的。

　　就像你在上帝面前承诺，终生爱一个人。那就应该是一生一世，永不变更的。

　　你可以不信上帝，但说过的话，不能反悔，立下的誓言，也不能违背。

　　女人的眼中迷雾重重，那层层暮霭之后，是无尽的迷茫、怅惘和悲凉。

　　她缄口不语。

　　百里飞红不再追问。他似笑非笑地斜睨着少女。他想留住她，易如反掌，他有的是手段，她根本逃不出他的手心。但一个女人，心不甘情不愿的，他觉得没意思。

　　不过，她真的太与众不同了。那么美，那么纯，那么率性，毫不做作。哎呀，可惜呀，他有些不舍呢。

　　那么，他就跟她博一把。她要走，他不强留。但，他会使出计策来，让她走不成。

　　他眄视着女人，她想为他做三件事？

　　他让她一件也做不成，她能走吗？

　　他虽然不会强迫她，但，他会让她心甘情愿地上他的床。那时候，她还会走吗？

　　他好笑地看着女人。

　　他想要的女人，哪一个不是心甘情愿地跟着他的？

　　这个叶心，再独特，也是女人。

　　想着，他哧的一声，笑了。

　　叶心吃惊地看着男人，只见他神采飞扬，笑靥粲若桃李缤纷扑面。她有些呆，有些不解。

　　“好呀，心儿，本王答应你。我救你，原没想让你报答。但你既然这么说了，对你我都算得上公平。师父，你说呢？”

　　玄焰看向琪王，他心如明镜，一切绝不似表面上说得那么简单。他是看着飞红长大的，他肚子里的弯弯绕，他还是清楚的。这个叶心，是个麻烦。不过，他答应过她，好好看顾她的孩子。他应承的事，自然会做到。

　　“飞红既然不介意，玄焰当收下这个徒弟。”随即他吩咐，“华鹰，在院中摆上几案、香炉，焚三炷香。即刻就让叶心盟誓吧。”

　　叶心闻言上前跪倒：“谢王，谢师父。”

　　香案前，叶心跪拜在地：

　　“叶心感激琪王恩义，在此对天立誓，我将竭尽所能为琪王做三件事，以报答琪王大恩。今生今世无论身在何方，叶心决不背叛琪王，决不与琪王为敌，决不做出任何伤害琪王之事。若有违誓言，叶心愿被鳄鱼撕碎生吞，永生永世不得转世轮回。”

　　前世，她一直相信，肉体死了，灵魂即灭，肉体和灵魂是一体的。她不信鬼神，也不信轮回。

　　但今世，她信了。她的灵魂脱离了肉体，穿越到了风川大陆。

　　所以，这个誓言，重若泰山。

　　玄焰将她扶了起来。

　　华鹰换了香炉，马上就要行拜师礼了。

　　百里飞红忽然开口：“叶心？”

　　“在。”

　　“鳄鱼是什么东西？”

　　“呃……”叶心沉吟着，低头看着他锦袍下露出的那双做工考究的黑色靴子，“王，你的靴子是什么皮做的？”

　　“嗯？”百里飞红低头，“哦，这个，是鼍龙的皮制成的。”

　　“鳄鱼就是鼍龙。”叶心平静地回答，“我家乡叫它鳄鱼。”

　　众人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在风川大陆，鼍龙是邪恶的化身。凡能入水斩鼍龙的人，都被百姓敬为英雄受世人爱戴。

　　百里飞红盯着叶心，渐渐地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十九、王府

　　琪王府真大啊。

　　院落交叠，曲径幽深，小池流水，垂柳成荫，曲廊相接，竹林青翠。

　　叶心刚进王府时，眼睛都不够用了。看到她那惊讶赞叹的神情，百里飞红就笑她没见识。

　　叶心瞪他一眼：“没见过，丢人吗？”

　　“啊，不丢人，不丢人。”

　　没见过，的确不算丢人。可是，叶心总是迷路。在游廊上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跑进了哪座院子。她就着急，可越急越找不到路。最后，她终于学乖了。原地站住不动，等着别人来找她。

　　百里飞红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次能笑话她的机会。叶心认命地想，她算是栽在他手上了。好在两个月下来，叶心总算能分辨出东院、西院、梅园、杏园、竹林、后花园的方位和路径了。

　　叶心成了女卫。

　　她的身份在琪王府中很特别。

　　琪卫是百里飞红最忠诚的侍卫，武功技艺都得益于玄焰。但琪卫中头一次有了女人，而且还是个才不过十五岁的美丽少女。

　　琪卫们都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叶心。

　　王早就有女侍，比如说苏蕊。那些女侍在王的指点下也都有点本事，对付三五个二流功夫的人不在话下。但，她们在王的身边，不是用来保护王的，她们是专门服侍王的。所以，她们是侍，不是卫。她们对王来说，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叶心就不同了。她被玄焰师父收为弟子。那么她的身份地位自然不同于那是女侍。那是真真正正的不同。

　　她和他们一起习武，她和他们同样轮值。夜黑风高，大雨倾盆，也不会因为她是女人而有丝毫优待。而这个女人，居然不叫苦，不喊累，忍下了一切。

　　他们对她不能不刮目相看。他们也不能不相信，这个女人，是真的不愿意上他们王的床。他们更不能不感叹，他们的王，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吃瘪了。

　　自幼就跟随王的华鹰偷偷笑着对高泰说：“王越是吃瘪，越在意叶心。看着吧，王要是不把这个女人弄到床上去，王就不是名满风川大陆的风流王爷。”

　　“咳。”有人在背后轻咳一声，华鹰回首，赶紧躬身：“玄焰师父。”

　　玄焰面色平静，淡淡地开口：“这种话，再也不要让我听见。”

　　“是。”华鹰垂首，和高泰赶紧退下。

　　做玄焰的徒弟，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叶心自认为自己能吃苦。

　　想想吧，前世，她十八岁就是黑带三段了。那要怎样的艰苦锻造才能达到的水平啊。那时候，她没什么爱好，对什么事都没什么兴趣，唯独空手道，成了积聚力量和发泄悲伤的途径。为此，高中毕业后，她专门东渡日本，深入学习空手道一年之久。大学时她也是年年暑假都要去日本进一步深造。

　　她的坚韧不拔，使得她的空手道技艺出类拔萃。本来，她想毕业后向黑带四段冲刺的。谁知会有那场车祸呢。

　　她以为，她做好了准备，却没想到，玄焰那太霄门的功夫，太诡谲。

　　她膂力不凡，出手快、准、狠，决不给对手反击的机会。但在玄焰的眼中，这些什么也不是。

　　她眼里有不服。

　　玄焰负手而立，淡然一笑：“叶心，拿出你所有的本事来吧。”

　　叶心没有迟疑，她先向玄焰躬身施礼，以示尊敬。接着便双手握拳，目光炯炯地盯着玄焰。脚下谨慎地移动，她寻找着出击制胜的最佳契机。

　　玄焰温和地看着少女，面上不动声色，但一股浑厚的内力已从丹田生起，游走全身奇经八脉。

　　叶心猛地出击，一拳直击玄焰的下颌。玄焰侧身闪避，而女子已提膝踢来。好快的身手，好狠的拳脚。但，他是玄焰，声名响彻风川大陆的绝影剑客。从他成名起，二十五年了，很少有人近过他的身。

　　几乎是顷刻间，叶心被他拿住手腕，轻轻一运力，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叶心跌落在一棵高大的珙桐树下，狼狈地趴在地上，嘴里满是泥土。她讪讪地爬了起来，缓缓走回玄焰身边：“师父，叶心莽撞了。”

　　玄焰点点头，这个女孩子，身上有股韧劲，叫人忍不住赞叹。

　　“叶心，做我的徒弟，不能急于求成，不要妄想事半功倍的事情。”

　　“是。”

　　玄焰看着叶心，其实这个少女已经很强了。三五个一流高手，也未必能将她拿住。那么当初，她怎么会落到那么不堪的境地？蒂莲院，可是天渊国有名的奴隶交易大市啊。

　　“叶心，你的武功招式制胜的要诀在于速度快、出手狠，力量集中于一点，切中要害就能致人死地。这些武功套路和风川大陆的近身搏击有相似之处。不过你的力量来自你的速度，来自于全身的协调和集中发力。你制胜靠的是一击必中。但如果遇到强大的对手，他的内力足以抵挡住你的击打，你就会吃亏。”

　　“师父，你是说我应该进行内功的修习，对吗？”

　　玄焰笑了，这个女孩子聪明。

　　不过三个月，叶心竟能感觉到丹田中汇聚了一团气，在体内四处游荡。

　　她喜滋滋地告诉了玄焰。

　　玄焰却只是淡淡地道：“吐纳练息要静心无欲。如今你丹田之气虽成，却不能凝聚，散而不实。还要再接再厉。”

　　哦，一盆冷水。不过，这打击不了叶心，只会激起她更加努力的决心。

　　入夜。

　　新月弯弯，星光闪耀，映着高大的梧桐树下，一个单薄的身影。

　　夜风吹过，枝桠摇曳，哗哗作响。叶心闭目静坐，吐纳练息。努力做到不动不摇，不忧不惧，不思不想。她的心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宁静过。

　　“心儿，我想你了。”

　　温热的气息喷进了她的耳朵。

　　叶心吃惊地猛张双眼，一个大头就贴在她的面前。

　　一颗心狂跳不止，她险些惊叫出声。

　　头顶的清辉映入男人妖狐般的眼中，晶亮晶亮地闪烁。

　　“百里飞红！”叶心气极，“你为什么吓我？”

　　“嗄？我吓到你了吗？”男人得意地奸笑，“我以为我的小心儿胆子贼大，天不怕地不怕呢？”

　　“你混蛋！”叶心嘴里骂着，身体止不住摇晃起来，她的气息乱了，在经脉中四处冲撞。

　　百里飞红一愣，连忙将手掌按在叶心的后心上。一道浑厚的内力缓缓注入叶心体内，收服了那狂躁不止的波澜。

　　“哎呀，真是吓到了。这颗小心儿跳得可真快。”

　　“百里飞红，你太过分了。”叶心忽然委屈起来。刚刚她是不是要走火入魔了？

　　“唉，本王好几日不见你，想得厉害。看到你在树下坐着，好意来打个招呼。哪里过分了？”

　　叶心霍地立起，再也懒得理他，向自己的耳房走去。

　　男人笑着跟着她，像个讨厌的尾巴。

　　“叶心，想不想到我的忍冬院中当值啊？”

　　“不想。”叶心头也不回，脆生生地答。

　　“哦？能进忍冬院当值是每个琪卫的骄傲。”

　　“不稀罕。”叶心不屑。

　　“嗯。”百里飞红狡猾地笑了，“在忍冬院当值，月钱双倍。”

　　腾地，叶心站住，回头看着他，沉吟了半晌，点点头：“那，好吧。”

　　百里飞红看着叶心，女人因为他最后一句话开心了许多。这个女人爱财，他早就看出来了。但，她爱财却不贪财。是她的，她护在手中。不是她的，她根本不屑。那钱是她应得的，她拿在手里吝啬得不得了。只是，他若是白送她什么，哪怕是价值连城的珠宝，她看都不看一眼。

　　这个女人，太不同了。

　　他的那些侍卫，大多不用养家糊口。得了月钱，多是吃喝一气。

　　而叶心呢，不买衣装、不喜珠翠，把那些碎银子小心地收在一只小木箧中。

　　她挣钱不花，为了什么？

　　她还是要走？

　　这个认知，让百里飞红很不爽。

　　二十、惆怅

　　忍冬院是琪王日常起居、处理一般事务的院落。

　　忍冬院中的侍卫都是忠心耿耿、武功卓绝、百里挑一的。

　　正如百里飞红说的，能进入忍冬院当值，是每个琪卫的愿望。尤其是在琪王身边当差，更是了不起的荣耀。

　　叶心不在意这份荣耀。她讨厌看到百里飞红的那张娇媚妖娆、女里女气、不正经的脸。但看在银子份上，她还是要来的。她叹息着，前世，她有的是钱，外公和妈妈给她留下的股票、基金、债券，够她躺着花一辈子的。她从不为活着担忧。眼下呢？

　　她立在影香轩的门口，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

　　“心儿，为什么烦恼？说出来，我帮你疏解疏解。”

　　百里飞红又无声无息地凑了过来。

　　经过了那晚，叶心倒不至于再被他吓住。但她很讨厌这种情形，他摸到她身边来，而她总是察觉不到这个人的丝毫声息，这让她感到危险、总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没好气地说：“我的烦恼就是每天必要看见一只妖孽，在我身边晃来晃去。”

　　“妖孽？”百里飞红奇怪地看着她，“我堂堂琪王府中怎么会有妖孽？”

　　“哦？你看不见吗？现在我身边就有一只大大的长着狐狸眼睛的妖孽。”叶心貌似很惊讶，从怀中掏出一面小铜镜来，递到男人面前，“看看里面，那只妖正假装无辜地看着我，问我谁是妖孽呢。”

　　百里飞红明白了，他不但没有恼，反倒嘻嘻笑了起来：“被称作妖孽的人都是美得不可方物的人物哇。小心儿，原来在你心中，我竟然这么出众呢！”

　　唉，叶心服气地点点头：“你的脸皮真不是一般的厚啊。”

　　远处高大的珙桐暗影里，当值的琪卫肚子都快笑破了，硬撑着不敢笑出声来。

　　“这句可不是好话。你这么不敬本王，出言吐语如此不恭，就不怕本王治你的罪吗？”

　　叶心见好就收：“王，叶心错了。”

　　“嗯，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哼，叶心懒得理他，望向空际的峨眉新月。

　　哪知男人忽然将她抱起，飞身穿过假山。

　　“百里飞红！”

　　“嘘——，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不管叶心愿不愿意，男人都要带她去。她试图挣开他，但，无果。她想给他一拳，却不知为何手脚无力。最后，叶心静止不动，只是愤怒地盯着男人。

　　男人似乎很开心。只是叶心看不清他眼底的波光。

　　他们没有离开王府。

　　但这条幽径叶心从未来过。

　　四周一团漆黑，星光也照不进竹叶掩翳的小路。叶心什么也看不见了，连身边抱着他的人竟也看不见。现代社会里，她从没有体验过什么是伸手不见五指，当下，她深刻感受到了。

　　百里飞红身形奇快。这暗黑的夜根本挡不住他的步伐。

　　是因为他的目力好，还是因为他对此无比熟悉所致？

　　心，不由自主地狂跳。他要带自己去哪？

　　叶心浑身绷紧。

　　男人觉察到了她身体的变化，轻笑出声：“心儿，别怕。”

　　这句话就像是一眼温泉，注入叶心心田。

　　她真就不怕了，渐渐调匀了气息。

　　忽听见远处叮咚清越的声音，接着便是淙淙的水声。

　　他们到了一处洞口，水声正是洞的那端传来的。

　　“这里是无根洞。”

　　“无根洞？”叶心喃喃低语，想起了前世看到过的一句话，“天之福人不在贵族，芝草无根，醴泉无源。”

　　那是她很喜欢的一句话。

　　百里飞红有些愣，随即真心感叹：“心儿，你真有才！”

　　呃，叶心满头黑线，无语望天。

　　洞口高挑着一盏宫灯，红色的光晕随风摇曳，淙淙的流水伴着轻风，有种说不出的飘渺。一切显得极不真实，好像梦境一般。

　　男人低头含笑注目，叶心也怔怔地凝视着他。他俏皮地眨着眼睛，长长的眼睫毛弯曲上翘，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叶心忽然想，如果这个男人行事正经一些，举止庄重一些，不总是那么嬉皮笑脸、轻佻浮夸，那么，他也算是个极品了。

　　“嘿，你盯着本王发了半天呆了，是不是看上我了？”

　　“切。”叶心不屑，收回了目光。

　　“小心儿，本王德艺双全，容颜俊美，位高权重，富甲天下。你想要什么，本王都可以满足你。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叶心再次抬头看他，却没有回答他的话。良久，她问：“百里飞红，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这儿是我自幼练功的地方，幽深僻静，想让你看看。”

　　说着，他抱着她走了进去。

　　初时一片黑暗，他们似乎是向下走。少顷，前面有了光亮。叶心原以为这只是假山堆砌的人造洞府，此时才发觉里面别有洞天，竟然是地造天成的一座溶洞。石壁上凿了灯台，点着油灯，映射着钟乳、石笋、石花、石幔，千姿百态，美不胜收。

　　百里飞红在一弯小潭边停步，抱着叶心舒舒服服地坐在早就放置在那里的软垫上。

　　那小潭清如明镜，对面是一挂水帘，水声哗哗。

　　男人神情静穆，少了平日的放荡不羁，有种说不出的宁静高远。

　　叶心靠在男人怀里，没有再试图挣开。

　　她的内心忽然无比平静。

　　她知道，这个男人喜欢逗弄她，寻她开心。但她有种感觉，他不会伤害她。所以她才敢出言无状，顶撞他、无视他。其实她心里明白，他若是真不容她，她没有半点退路。她靠着他，心里泛起了淡淡的忧伤。

　　他是高高在上的天渊国亲王。像他说的那样，位高权重，富甲天下，足以呼风唤雨、一手遮天。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真心呢？即使有，也不会多。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可是，她贪心，她想要的是全部。

　　他不可能给她。

　　她，一个毫无依凭、异世漂泊的孤魂，怎么能期冀一个王，给她全部的爱呢？

　　只是，现在，她在他怀里，借一些温暖，总行吧？

　　她不奢求，她只要一点点温暖足以。

　　将来，她离开了，回忆起在他身边的日子，她一定会开心的。

　　叶心的眼里蒙了雾气。

　　她说，如果一个地方没有她想要的东西，她不会在那里永久停留。如今看来，没有什么地方能留住她的脚步了。她的一生恐怕都只有孤单相伴了。

　　“怎么忽然又伤心了？”男人还是那么柔声细语。

　　但这回，叶心不觉得那么讨厌了。

　　她沉重地闭上了双眼，在男人怀中安心的睡了。

　　百里飞红讶异地看着女人。

　　她就像个迷，像团雾，像阵烟。

　　让人摸不透，也抓不住。

　　实在是费脑筋啊。

　　次日。

　　影香轩中。

　　“飞红，你想怎样待那个女孩子？”

　　“哪个女孩子？”男人明知故问。

　　玄焰不愠不火：“当然是叶心了。”

　　“她啊？她哪还算是女孩子，分明是个小女人嘛。”

　　“女孩子也好，小女人也罢，你想拿她怎么样呢？”

　　“玄焰师父，你有点太关心她了吧？”

　　玄焰摇头：“我是在担心你。”

　　“哧——”百里飞红笑了，“本王有什么可让师父担心的？一个女人而已。”

　　“飞红，真的仅仅只是一个女人吗？”

　　“好啦，师父，你不必担心什么。我承认我是喜欢她。长眼睛的男人谁会不动心呢？”

　　“为师是问你，想拿她怎么办？”

　　“哎呀，师父，你可真固执啊。”百里飞红嘻嘻笑着，“好啦，我实话实说，我想把她弄到床上，让她乖乖听话，任我随意摆布。”

　　说完他忍不住哈哈大笑。似乎叶心已经在他身下光溜溜地扭动着腰肢。

　　“但她不是那种人。”

　　百里飞红收了笑：“哪种人？”

　　“那种你能随意摆布的女人。”玄焰温和地看着飞红，“她就算上了你的床，也不会乖乖听话的。”

　　“哦，是吗？”百里飞红摇摇头，“师父，我们试目以待吧。”

　　玄焰不赞同的摇头：“这个女孩子实在是与众不同。飞红，你若是像对你那些女侍那样待她，只会将她越逼越远。到时候，你会追悔莫及的。”

　　玄焰说着起身向外走去。

　　百里飞红在他身后轻笑：“师父，你多虑了。她肯定是我的，逃不出我的手心。”

　　二十一、暗夜

　　太子过府。

　　琪王在梅园慧心殿设宴款待。

　　席间杯觥交错，酬酢不断。

　　太子“贤侄”不绝于口，百里飞红左一个“好叔叔”右一个“亲叔叔”叫得人心里起腻。

　　表面上叔侄相谈甚欢，但叶心却从百里飞红的声音中听出了丝丝淡漠。

　　太子不是他的亲叔叔吗？

　　这时太子百里枫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向窗外，猛地发现不远处的珙桐树下侍立着一个女卫。黑色的衣袍遮不住她动人的容颜。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斑斑驳驳地洒在她的身上，映在她粲若桃花的一双秀目中，说不出的韶光妍媚。

　　他竟忘了自己的身份立起身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女人，呆住了。

　　啊？

　　百里飞红顺着太子的目光看去，眉头拧成了疙瘩。

　　但立刻，他笑逐颜开，举起了九龙碧玉杯：“叔叔，侄儿敬您一杯？”

　　太子自觉失态，缓缓坐下，但双眼仍追随着女人：“啊，好酒、好酒。贤侄，你哪得来如此美貌的女人？令人艳羡啊。”

　　百里飞红不慌不忙地起身，亲自为太子把盏。身体挡住了太子的视线，一只手背到了身后，挥了一挥。。

　　叶心早就感到了太子如狼一般的眼神，她真的吓了一跳，正不知如何是好。此时见百里飞红的手势，她立刻飞身出了梅园。

　　送走了太子，百里飞红大发雷霆，将华鹰、方泰等人骂了个狗血喷头。

　　两位统领被骂得晕头转向，开始不明所以，最后才弄明白，他们不该让叶心出现在太子面前。

　　“叶心不能见外客，你们记住了吗？”

　　“是，属下记住了。”

　　“下次若再出这种事，本王把你们吊起来抽鞭子。”

　　“是。”

　　骂完了那哥俩，他又来骂叶心。

　　“你这个女人是故意出现在太子面前的吧？你是不是有意去吸引太子的注意？”

　　叶心瞪着他，不答话。

　　“你是不是想趁机勾引太子，让太子带了你回府，挣个名分什么的？”

　　叶心气愤地握紧了拳头，仍不言语。

　　“是不是想着将来太子继位，你能做个妃子啊？”

　　“谁稀罕？”叶心怒了，大吼。

　　“嗯？”

　　“我才不稀罕。别说妃子，就是皇后的位子我也不稀罕！”

　　百里飞红面色缓和了许多，但还是不依不饶：“哼，你就嘴硬吧。皇后的位子都不稀罕，谁信？”

　　“百里飞红，别把我和你那些女侍比，也别把我和风川大陆的女人相提并论。我叶心说了不稀罕，就是不稀罕！”

　　说罢，叶心气呼呼地扭头噔噔噔地走了。

　　百里飞红愣了半晌。

　　一旁跪着的哥俩苦着脸，小心地问：“王，属下能起来吗？”

　　“滚！”

　　百里飞红瞪着女人僵直的背影，她稀罕什么呢？

　　叶心在月下习武。

　　一招一式都透出股狠劲。

　　太子那赤*裸*裸的毫不隐藏欲望的目光，令她愤怒无比。

　　但更令她愤怒的，是百里飞红的声声质问。

　　她越想越气，出手越来越狠。气息起自丹田，游走奇经八脉，她对着一方青石发力，竟将那块石头从中劈开。叶心自己都有些呆。以往她破板、碎瓦都不是难事，但劈开一块大石还是头一次。

　　但此时，她忽然惊觉周身的气息乱窜，她收不住、无法将它们聚拢。

　　哇的一声，一口鲜血竟然喷了出来，她随即跪在了地上。

　　一双温暖的手抵住了她的后背，一股强大的平和的内力自肺腑抵达丹田，片刻就平复了她体内紊乱的气息。

　　“师父。”叶心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玄焰。

　　“叶心，抛开你心中的怨和恨吧。你放不下，所以你总是得不到快乐。”

　　“师父，我心中已经没有恨了，我只想忘记。”

　　玄焰轻轻摇头：“忘得掉吗？”

　　“我尽力。”

　　叶心是真的想要忘记。她真的尽力了。

　　她不恨了。

　　即使申屠珏骗了她，她也不恨了。不相见，自相忘。她相信，她能做到。

　　而今，她要做的事，就是努力提升自己的功力。

　　那夜她的内力运于手掌，切断了一块青石。玄焰告诉她：“叶心，只要你心神泰定，必然能做到百脉冲和。气定则神慧，神气相抱，达于大定，而内丹自成。”

　　叶心用心体会着玄焰的话，努力使自己做到不动不摇，不忧不惧，不思不想。

　　但，真的能不思不想吗？

　　又是一个宁静的星夜。

　　今夜轮到叶心当值，她隐没在紫罗藤下。

　　影香轩中透出点点烛光。

　　昏黄的烛火将两道影子投在了窗纱之上。影影绰绰，不甚清晰。但叶心只扫了一眼便知，那是一男一女。男人自然是百里飞红。女人呢？当然是他众多女侍中的一个。

　　男人揽了女人入怀。

　　浪荡的轻笑声透过琐窗，在寂冷的夜里，传的很远很远。

　　轩内春光无限，一片旖旎。

　　轩外寒星闪耀，满目漆黑。

　　少顷，低笑、娇喘、吟哦……种种不绝于耳。

　　叶心如石塑木雕般僵立一夜。

　　金鸡破晓，天际泛白，她拖着一身疲惫，回到了自己的小耳房。

　　僵直地躺在床上，她呆愣愣地瞪着房梁，半晌，自嘲地一笑。

　　她就是傻。

　　她怎么会以为他喜欢她呢？应该是丝毫的喜欢也不存在吧？他根本不在意她，不是吗？

　　叶心告诫自己，别再痴心妄想了。

　　一个申屠珏，教训还不够惨重吗？

　　自此，她守好一个女卫的本分就是。

　　百里飞红发觉叶心对他越来越有礼、越来越恭敬、越来越疏远。他去逗她开心，她既不生气，也不回嘴。一副低眉顺目地样子，倒是像足了一个侍卫。

　　他皱着眉看着她，非常想念原来她不拘礼数对自己横眉立目的样子。

　　她，怎么了？

　　叶心只想和这个男人保持距离。当然，不大可能。她是他的近身侍卫，总在他的周围当值。怎么可能保持距离？

　　但她尽力做到远离他。

　　不看他、不听他、不想他，是不是就能让自己心安？

　　但，根本不是。

　　她的心再也难以平静。

　　她想不看他，可他总在她眼前晃。

　　她想不听他，他却总追着她，和她说笑。

　　不想他？

　　入夜，影香轩中一波波千回百转地云雨缠绵，声声入耳。她怎能不想？

　　这个妖冶的男人，到底还是闯进了她的心里。

　　那么，她必须尽快强大起来。她必须尽快把那三件事做完。报答了他的恩情，她就离开，远远地离开。相忘于江湖，永世不见。

　　二十二、追虹

　　那夜练功气息紊乱致叶心口吐鲜血。

　　玄焰及时为叶心调理气息，还喂她吃了一丸药。那药极苦，还略带些腥气。吃在口中，胃里难忍阵阵恶心，叶心好几次忍不住要把它吐掉。

　　玄焰说：“这药是用采自天游山赤霞峰顶极其珍贵的雀尾花配上十几种草药炼制的，既可疗伤，又能提升你的内力。苦是苦了些，但对练武之人，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叶心闻言，拼命忍住。药咽下肚，片刻之后丹田回暖元气上升，果然是好药。

　　自此之后，每逢初一、十五，玄焰都会给叶心用药，并亲自为叶心疏通经脉。叶心的功力提升速度惊人。如今，百里飞红已经很少能够了无声息地接近她而不被察觉了。

　　他感叹着：“玄焰师父太偏心。我自幼跟他习武，怎么不见他待我这么好？”

　　叶心不理，玄焰只是淡淡一笑。

　　如今，叶心的功夫在琪卫之中已是出类拔萃的了。

　　叶心的体能在女人中是佼佼者，在男人中也是中上乘。这一点，连玄焰都有些惊讶。

　　她的骑术已经十分精湛。射箭的本领也很了得。华鹰不过对她略加指导，这个女人竟箭箭射中靶心。之后，女人在飞驰的碧云之上，一箭射落了天上的大雁。

　　啊，四下里一片叹服之声。

　　叶心自己也忍不住洋洋得意。

　　这天玄焰将叶心叫到竹林深处。

　　两人相对静立。

　　叶心敛气凝神，等待着。

　　“叶心，你吐纳练气一年有余，内力提升之快，连我都不能不惊讶。”

　　“这些都要感激师父，若没有师父，不会有叶心的今日。”

　　“叶心，你谢错人了。”

　　“嗯？”叶心一愣。

　　“你有今日，是因为飞红。我是为了他，才收你为徒。”

　　叶心愣住，默然无语。

　　玄焰注视着叶心。他始终在暗中观察这个少女。她的行事做派无可指责，尤其是，对飞红没有非分之心。这一点他是放心的。

　　但飞红对她有意，她却无心报答。这又令他担心。

　　这个女人，心很硬。他怕日后，飞红会伤心。

　　会吗？

　　“师父，我是真心感激琪王的。我发过誓，会报答他。我会尽我所能为他做三件事。我也永远都不会与他为敌的。在叶心心中，誓言是不能违背的。违背誓言的人，是被叶心不耻的。”

　　“好，我相信你。”

　　这句“我相信你”令叶心心中暖暖的。被人相信的感觉真好啊。

　　“叶心，从今日起，为师传授你剑术。”

　　“谢师父！”叶心大喜过望。

　　她听华鹰说起过，玄焰的绝影剑，据说在风川大陆无人能敌。想不到今日，他竟然愿意传授她剑术。

　　玄焰微微一笑，叶心的反应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叶心，你太心急了。”

　　叶心脸红：“是。”

　　“叶心，世间万物皆有其法，凡事皆不可急于求成。”

　　“是。”

　　“剑术之要在于剑随身走，以身带剑，剑与身合，身与气合，气与神合。行如蛟龙出水，静若灵猫捕鼠，内合其气，外合其形，手、眼、身、法、步神形俱妙。你要谨记在心。”

　　叶心刚要答话，忽有人大声叫嚷着过来：“哎呀，师父，你们怎么躲到这里来了？害得红儿好找。”

　　叶心头痛不已，这个百里飞红实在难缠。

　　“飞红，你来得正好。你的剑术造诣已经有成，这绝影剑法三十六式就由你代为传授吧。”

　　“好啊，好啊。”男人得意地笑脸生花。

　　而叶心偷偷地狠狠瞪他一眼。

　　百里飞红呵呵笑着过来：“心儿，得本王亲自传授，你还是第一人。”

　　“谢王。”女人躬身施礼。

　　呃，那么生分？

　　百里飞红斜睨着女人，小脸怎么瘦了？神色严肃而冷淡。他哪得罪她了？

　　他仍是笑着，却上前一步拉起了女人的小手，明显感觉到女人身体一僵。他的笑容更加灿烂，狐媚的眼睛更加勾人。

　　“心儿，师父已将剑术的要领告知你了。你那么聪慧的一个人儿，定能好好领会。今日我们不忙学习那些招式，你先随我来。”

　　说着他拉着她就走。

　　叶心却执拗地立在原地：“做什么？”

　　“来了就知道了。”

　　“你不说，我就不跟你去。”

　　“嗬，师父你看，心儿实在太没规矩了。本王一片好意带她去挑选宝剑，她却横眉冷对。我真是、真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啊。”说着男人委屈地眨眼。

　　叶心噗嗤一声，笑了。

　　“去吧，别闹。”玄焰温润开口。只是不知是让琪王别闹，还是让叶心别闹。

　　叶心暗叹，她跟随玄焰修习内功一年有余了。功力的飞升是有目共睹的。可是她居然仍挣不开百里飞红的手。这个男人，竟是这么强大吗？

　　叶心垂着头由男人拉着向后院走去。

　　百里飞红收藏了许多稀世武器。别的王孙贵胄喜好珍玩珠玉，那些在百里飞红眼中犹如粪土。他的藏珍楼中尽是兵器，一件件寒光闪烁。叶心看得眼花缭乱。

　　“有没有看中的？你看中了什么，尽管拿去。”

　　叶心别过头去，不答话。

　　“小心儿，别和我犟。嗯？”百里飞红伸出玉润修长的手指勾住了女人的下巴，迫她回头，“你若再敢这样对我，我就罚你。”

　　“王，叶心守着自己的本分，有错吗？”叶心直视着百里飞红。

　　男人有些诧异地看着女人。她的眼里含着骄傲、含着倔强，似乎，还含着丝丝悲哀、丝丝委屈。

　　委屈？

　　他思索着，轻笑起来：“心儿，选一把剑吧。你要习学剑术，自然要有一件合意的宝剑。要知道，剑随身走，剑与身合。你要中意它，它也要中意你。只有人剑合一，才能形神具备。”

　　叶心点点头。

　　百里飞红陪着她，逐一试着藏珍楼上的宝剑。唉，不是剑身过长，就是剑体太重，选来选去，竟找不出一件合意趁手的兵器来。

　　叶心有些泄气，回身看向男人：“算了，不选了，随便取把铁剑就好。”

　　百里飞红笑眼看她：“你这个人，原来这么耐不住性子。这藏珍楼刚刚走过一半，急什么？”

　　叶心撇嘴，她是耐不住性子的人吗？

　　他们走到二楼最东侧的房门前。此时太阳已经偏西，阳光打在双鱼腾跃纹案的琐窗上，朱漆窗棂闪着油亮的光。叶心迈步走进去，屋中光线已经暗淡下来。叶心随意地环顾四周，却被房间正中金丝楠木架子上一柄宝剑吸引了目光。

　　那剑寒光闪闪、冷气森森。通长两尺，青铜铸造。叶心小心地握住剑柄，将它横握在手。炫目的青光耀人眼目，叶心只觉寒气逼人。只见剑格正面镶着赤玉，背面镶着绿松石。靠近剑格的剑身上铭文“追虹”。

　　叶心看呆了，移不开眼。

　　忽听见男人宠溺的笑声，热气扑面而来：“喜欢吗？”

　　“嗯。”

　　“好，追虹是你的了。”

　　百里飞红平日吊儿郎当，一副浮夸轻慢的嘴脸。

　　但当叶心跟他习学剑术时，才发现此人的另一面。

　　三尺琅霄剑被他舞得出神入化。三十六式绝影剑法，在他手中幻化出无穷招式。无根洞中、晓镜池边，他紫衣飘袂，快若清风。剑势凌厉、寒风四起、身形飘飞、难以捕捉。叶心看不清，剑在何处？人在何处？

　　这就是人剑合一吗？

　　他怎么做到的？

　　他做得到，自己一定也能做得到。

　　叶心点点头，她要超过他，她要比他强。

　　她起了好胜的心。

　　他是高高在上的王，在其他方面，她永远不可能超越他。唯有武功的修行，只要她努力，她一定能行。

　　她总要强过他一处的。

　　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叶心摇摇头。

　　原因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结局。

　　“心儿，你多大了？”

　　叶心刚刚学会绝影剑第八式“蹑影追风”，正认真练习。听百里飞红忽然发问，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二十五岁了。”

　　噗，百里飞红将一口茶喷了出来。

　　“你说什么？”

　　“呃……”叶心收了剑势，停了下来，有些呆。

　　男人的大头已经快贴到了她的脸上，他狐疑地盯着她再次发问：“心儿，你多大啦？”

　　“十六已过，不足十七。”

　　“哦，这就对了。怎么你刚刚说什么二十五岁呢？”

　　叶心嗫嚅着，前世她死的时候，二十三岁了，她来到风川大陆两年有余，她想当然地说出了二十五岁。不过，这可不能对这个男人说：“我，我，我以为你二十五岁了。”

　　“什么？本王有那么老吗？我今年还不足双十年华。”男人假装气愤地鼓起腮帮，扶住她的肩膀使劲摇晃着，“你的眼力实在是差啊。你看我玉树临风、亭亭玉立、温润儒雅、洒脱飘逸，如此卓尔不群，哪有那么老啊？”

　　说着媚眼抛来，狐眼眨呀眨的，长长的睫毛翕动着。

　　噗嗤，叶心笑了，手指划着自己的脸，羞他：“你的年龄也许不足二十五岁，可是你的脸皮老厚了。”

　　百里飞红忽然呼吸急促。

　　女人媚媚的桃花眼此时勾魂地弯成了一对小月牙。油灯的跳跃的光映在她的眼中，是那么娇俏顽皮。

　　她娇媚的笑着，羞着他，小脸红扑扑的。

　　太他娘的诱人了。

　　吻就那么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二十三、女侍

　　叶心七天没搭理百里飞红。

　　那天他吻肿了她的唇，在她白嫩的颈子上留下了点点吻痕。衣袍被他扯开，抹胸被他撕碎，他攻城略地，将那朵桃红含在口中……

　　直到他弄疼了她，叶心才惊觉这是什么状况。而最初，她连一点点反抗都没有。

　　深深的耻辱感攫住了她的心。

　　手中的追虹宝剑向着男人横刺过来。

　　百里飞红虽然一惊，还是轻易地制住了她。他拿住她的手腕，微微一用力，剑当啷一声，落在一株石花上。

　　然后他们两人默默对视。

　　良久，一滴泪从叶心的眼角滑落。

　　那泪，晶莹剔透，百里飞红轻轻吻住，落入了他的口中。

　　而叶心猛地推开了他，狼狈逃离。

　　接连几天，无论百里飞红怎样讨好，女人就是不搭理他。

　　哼！百里飞红也怒了。他堂堂一个王，对个女卫低三下四的，她还想怎样？于是，他也不理她了。

　　但王府上下，人人皆知，近日来，王的脾气大涨。下人们每日里小心翼翼、惴惴不安。常在王身边的华鹰头痛不已，王根本不给他好脸色。

　　得，他去求玄焰师父。

　　玄焰只是淡然一笑：“小两口吵个嘴，闹个别扭，你们急什么？”

　　华鹰苦笑。只要王不要动不动就摔东摔西、骂得他狗血喷头，他就不急。

　　叶心的气一直没有消。

　　其实，她更气的是自己。

　　她不能陷进去。陷进去了，她会输得很惨。

　　百里飞红，堂堂的琪王，天渊国当今天子与皇后嫡出的皇孙。他的身份，比出自贵妃的太子还要高贵。若不是他的父亲英年早逝，若不是皇后撒手人寰贵妃后来居上，那，他会是什么身份？

　　这样的人，怎么会有真心？

　　他不过是想把她弄上床而已。

　　一旦他得手了，他也就不会在意她了。她和那些女侍又有什么区别？

　　夜已深，人未眠。

　　叶心想走，想离开。

　　可是，她还没有完成她所应允的三件事，她如何能走？

　　她的心丝丝地疼。

　　天上一轮明月，地上一片清辉。

　　影香轩中，巫山云雨，春*色旖旎。

　　紫藤萝下，少女形只影单，僵立不动。

　　忽然，房檐上传来一声轻微地擦响。没有练过武的人是绝对听不到的。但，叶心听到了。手，立刻扶向腰际的宝剑。

　　房上有人！

　　随即只听“嗖”“嗖”两声，箭矢射出，有人应声沉重地落在院中的青砖地上。

　　那是隐在暗中的弓弩手射落了来人。

　　但，远不止这两人。十几条黑影飞身跃下，有几人向着影香轩冲去。

　　宝剑出鞘，叶心从紫藤萝下闪身出来，挡住了刺客。刀剑相接，火星四射，她和来人厮杀起来。众琪卫也都现身，将刺客团团围住。

　　他们有十几人，而琪卫有数十人。虽说刺客都是一流高手，但绝不是同样身手不凡人数又占绝对优势的琪卫对手。顷刻之间，就有三五个刺客倒地。

　　叶心边战边想，难道他们来，只为送死？

　　不，不对。

　　她猛地抽身跨上石阶，踢开了影香轩的朱漆大门。

　　屋内火烛跳跃，百里飞红大敞着衣袍斜靠在软榻上，宽阔而坚实的胸膛不知羞耻地袒露着。他怀里抱着不着寸缕的苏蕊，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但那笑如冰似刀，让人从心里生寒。

　　与此同时，有刺客自屋顶破瓦而下。

　　叶心举剑横扫，立时将一人断作两截。

　　血飞溅。血腥满地。

　　她满身满脸殷红。

　　叶心僵立不动，呆住了。

　　生平第一次，她杀了人。

　　她愣愣地看着，想哭，想吐，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若是有个地缝，她愿意变成一条虫，钻进去，永世不再出来。

　　另一名刺客已经近身了。

　　可是叶心竟不知不觉、一动不动。

　　百里飞红吃了一惊。他扬手一抛，苏蕊白嫩赤*裸的身体飞了过来。

　　“啊——”凄厉的惨叫刺激着叶心的耳膜。

　　苏蕊已经横尸在地。她替叶心挡住了刺客致命的一刀。

　　叶心本能地立剑一刺，又一名刺客丧生在她的手下。

　　此时，华鹰、高泰也冲了进来。很快，轩中的刺客，死的死，伤的伤。

　　战斗结束，华鹰跪倒在地：“王，属下无能，让王受惊了。请王责罚。”

　　百里飞红淡淡地道：“罚俸半年，起来吧。”

　　“谢王。”华鹰起身，指着地上的活口，“王？”

　　百里飞红挥挥手：“老规矩。”

　　霎时，一干人退了下去。

　　片刻，有仆从进来，将轩内收拾干净。带有血迹的青石也被起走，立刻换了干干净净的上来。

　　百里飞红早已站在叶心身边，关切地看着她：“心儿，吓着你了？看，小脸白的。”

　　他心疼地想把人儿搂进怀中，哪知女人竟厌恶地推开了他。

　　他一愣，诧异地看着叶心。

　　而叶心，脸色苍白地瞪着他。那眼神，就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似的。一步、一步，女人向后退去。仿佛在她的面前，是一只怪兽，是一个妖魔。

　　“叶心？”

　　“百里飞红？”叶心难以置信地看着男人。

　　“是我呀。小心儿，你吓到了。我命人送些热汤来，给你压压惊。”

　　“你！”女人瞪着他，眼神像是看见了怪物，“你，你竟然把你的女人扔出去了？”

　　苏蕊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了。但，那一幕，还在叶心眼前回放。

　　叶心眼睁睁地看着百里飞红把苏蕊抛了过来，为她挡住了那夺命的一剑。即使他是为了救她，她也丝毫不感激他。

　　他就是这样对待女人的？

　　刚刚他还和苏蕊共享鱼水之欢，下一刻，他眼睛一眨不眨，就将这个女人送进了鬼门关。

　　女人对他来讲，是什么？是宠、是玩物、是不值钱的贱命？他高兴了，宠幸一把。不合意了，任意虐杀。

　　他可真狠啊。歹毒二字都不够用来形容他。

　　这就是皇家吗？

　　太可怕了。

　　叶心向后退去。她再也不想看见百里飞红。这个男人，让她恶心！

　　她满眼的憎恶、不屑。她连看都不愿再看这个男人一眼。

　　她要走，她再也不会在这里停留。那个誓言让它见鬼去吧。她宁愿被鳄鱼撕碎了，也不要和一个恶魔呆在同一个屋檐下。

　　她转身向外冲去。

　　但，她被拦腰提了起来。

　　那个男人把她扔到了软榻上。

　　“混蛋！你混蛋！”叶心破口大骂，怒喝之声传遍了整个忍冬院。

　　刚刚各归各位的琪卫们不约而同地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这，是怎么回事？

　　百里飞红瞪着叶心，这个女人吃错了药，竟敢将他的一片好意当成驴肝肺。他堂堂一个王，被她呼来喝去、怒声斥骂的。他怒极，一个箭步跨上软榻，蹲在叶心身前。

　　一股子怒气从小腹直冲向脑顶，他想抽她。

　　可当他对上了女人愤怒到近乎疯狂的眼神时，他又有些担心、有些心软。看着女人血迹未干的脸、沾满污血的衣袍，他又开始心疼。

　　没有了平日的油腔滑调，百里飞红浑身上下都透着高高在上的威严：“叶心，我生气了。别激怒我。好好说话！”

　　叶心已经稍稍平静下来。她瞪着男人，咬紧了下唇，不再开口。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我做错了什么？我刚刚救了你的命，怎么你不仅不感激，反而恶声恶色、恶语相向？”百里飞红忽然觉得委屈。从小到大，他向谁低声下气过？这个叶心太过分，可是，他又舍不得罚她。

　　叶心平躺在榻上，看着蹲在身前的百里飞红。他说得不错，他刚刚又救了她的命。可是，那是用另一条命换了她的命。就因为那个女人上了他的床，所以才变得不值钱？才不被好好地珍惜？要是那天他得逞了，是不是今天她的死生他也不在乎了？

　　叶心瞪着他，难过地想，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这样的人呢？

　　这个想法清晰之后，她又大吃一惊，她居然在心里承认，她对他动了情。

　　“怎么不说话？”男人盯着她。

　　“百里飞红，你一点良知也没有吗？你一点罪恶感也没有吗？你、你、你刚刚和她在床上亲、亲、亲热，”云心说到这里，脸竟然烧了起来，人也变成了结巴，“刺客来了，你就抛弃了她。你玩弄起女人来，真是，恬不知耻、腌臜下作、龌龊恶心！”

　　叶心搜刮着一切可以形容这个男人卑劣行径的词语，狠狠地骂着。

　　百里飞红死死盯着叶心，半晌想明白了叶心的话。

　　他忽然低沉地笑了，声音沙哑透着无限的性感：“你生气，因为我和这些女人上床？”

　　“滚！”叶心怒吼。

　　呵呵呵呵，男人笑得更开心了。他不顾女人一身血污，紧紧抱住了她。

　　“你不喜欢我和这些女人上床，就告诉我嘛。你自己生闷气，我怎么猜得出来？”

　　叶心气得浑身发抖：“我、我、我……”她彻底变成了结巴。

　　既然用语言说不清楚，她索性挥起了拳头。

　　男人却好笑地化解了她的招式：“心儿，苏蕊要杀我。这些刺客都是她引来的。你怎么不问青红皂白就打我呢？你总是伤我的心，枉我对你那么好。”

　　“什么？苏蕊？”叶心的眼睛都瞪圆了。

　　“是啊，她是我那亲亲五叔孝王送给我的礼物，跟了我五年有余。但，是谁的奴才，自然听谁的话。你闻闻，这轩中可有什么味道？”

　　叶心这才注意到，屋中的确有股不同于以往的气味。她点点头：“有一股刺鼻的浓香。”

　　“现在已经淡了许多，没什么危害了。其实这是元昱国境内彩衣族特制的迷香，闻了会令人头昏脑胀、四肢无力。”

　　叶心怀疑地看他：“那你为什么没有头昏脑胀、四肢无力？”

　　男人太吃惊了，夸张地张大了嘴，随即无限委屈地眨眼，幽幽地开口：“心儿，你真的想我死吗？”

　　“我没有！”

　　男人奸诈地笑了：“我有玄焰师父给的清心丹，不怕这些迷香。”

　　叶心看着他，想相信他的话，又痛恨他的奸笑。不过，最终，她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真的是苏蕊？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叶心喃喃低语。她想不明白，苏蕊平日里对百里飞红显露出无限深情，而这个男人对她、对所有女侍其实都是很好的。她进王府以来，从没见他虐待过谁，除了今晚。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对不起。”

　　男人喜逐颜开，眉开眼笑，紧接着开始蹬鼻子上脸：“唉，我的小心儿蛮懂事的嘛。我的小心儿可真关心我。为了我，居然头一次杀人。看刚刚把你吓成什么样子了？我的心可疼了。来，你给我揉揉。”

　　他拉起了她的手，贴在自己赤*裸的胸膛上。

　　女人竟然没有把手抽回来。

　　他满心欢喜，眨着狐狸眼睛。

　　叶心缓缓坐起身，叫了声：“百里飞红？”

　　“唉。”

　　“我今天为你杀了人。”

　　“我知道，我全看见了。”

　　“这算不算我为你做的第一件事？”

　　百里飞红的笑容霎时冻住。

　　丝丝怒意在胸膛涌动。

　　魅惑的狐眼危险地眯起。

　　半晌，他轻轻点头：“算！”

　　二十四、面具

　　那夜，叶心第一次见识到了百里飞红的狠。虽然苏蕊是奸细，她的结局可能是咎由自取。但叶心只要想起百里飞红把她抛出来时的决绝，总是心有余悸。

　　那夜，叶心也是第一次见识了百里飞红的怒意。在她问出那句话后，她看见了他眼中的簇簇火苗、冰冷的火苗。她怕了，怕极了。

　　不过，他最终没有发作。

　　他说：“算！”

　　他温柔地为她拭去脸上的血污。他亲自把她送回小耳房中。他还命婢女给她打来热水，服侍她洗漱更衣。

　　她，心乱如麻，夜不成寐。

　　而次日，百里飞红奉召入宫，回府就兴冲冲地来找她，将绝影剑第三十六式认真地传授给她。他开心地看着她练剑，仍不时调笑她一番。

　　叶心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

　　日子过得倒也轻松愉快。

　　琪卫们若不当值，是可以自由出入王府的。

　　叶心呢？她不当值的时候，总是在习武。所有的空暇，都被她用来练功了。

　　但这并不是说，她不想走出高墙。

　　一个现代社会的女孩子，怎么可能不向往自由？

　　一日与百里飞红练习剑术之后，她忽然问：“王，我可以出府吗？”

　　“嗯？”男人怀疑地看着她，挑起了墨而长的眉，“出府做什么？”

　　“我想到街上看看。我来礌都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京城的大街是什么样子的呢。”

　　叶心也是因为那日看见华鹰兴冲冲地从外面回来，才有此一问。她和那些琪卫还是不同的。她从未出过王府，而且，成为王的贴身侍卫后，她搬进来住，连忍冬院都很少出去。每一次踏出忍冬院的大门，都是百里飞红带着她的。

　　她有些气，有些难过。

　　“哦，当然可以。”男人拉长了声音，“不过要等两天。”

　　一过就是半月，哪里是百里飞红所说的两天？

　　这日叶心在影香轩中当值，不开心地看着男人，见旁边无人，她开口就问：“你要让我等多久？”

　　“啊？”百里飞红正凝神看着手中的书信，被叶心一问，愣了，“等？等什么？”

　　“你、你装糊涂。”女人气愤地指责他。

　　轻轻放下手中的书信，百里飞红笑着站起身，踱到叶心跟前，把大头凑到她脸前，用那双看似世上最无辜地眼睛盯着她：“小心儿，我又哪里得罪你了？你有话直说，不要让我猜嘛。本王公务烦忙，哪知你的小心思里一天竟想些什么？”

　　叶心点点头，她的确不该发脾气：“你答应让我出府玩的。你让我等两天，已经半个月了。你要是不准我出去，你也直说，不用搪塞我。”

　　“原来是这件事，我是真的忘了。”百里飞红好笑地看她，这个女人可真不吃亏。他刚让她有话直说，她就把他顶了回来。

　　“哼，贵人多忘事，你根本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这话没过脑子、脱口而出。但刚说出口，叶心便脸红耳赤。她在说什么？她怎么能责怪他不把她放在心上？这话有多暧昧、多令人浮想联翩啊？她低垂下头，只觉得无地自容，难过得想哭。

　　男人当然听清了她的话。他也把一切看在了眼里。

　　他没有嘲笑她。

　　相反，他温柔地把她搂进了怀里：“小心儿总是冤枉我，我怎么会不把你放在心上呢？”

　　但他的话并没有让叶心觉得好过一些。

　　叶心想挣脱，却挣不开，她只能垂着头，轻声开口：“王，叶心忘了规矩，叶心知错。”

　　男人贴近她的耳畔，也轻轻地道：“叶心，你不用和我讲什么规矩，真的。”

　　叶心猛然抬头，盯着百里飞红的眼睛。她想看清他眼中的情愫，她想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话。谁知，她什么也没有看清，樱唇却碰上了一双无比柔润的唇。

　　男人当然不会错过送到嘴边的美味。

　　他立刻吻住她，双手将人箍紧，不许她有丝毫反抗。他的气息粗重炽烈，他的吻强势霸道，感觉到怀中小女人的惊惶颤栗，他沾沾自喜更加肆无忌惮。舌头顶开贝齿，他吸吮着她的甘甜，手已经游移到腰间，想要扯开女人的衣带。

　　忽然门口一声轻咳，怀中的女人浑身一震。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妄图把他推开。

　　百里飞红更加用力地拥紧她，狠狠地吻下去，直吻到女人无法呼吸几近昏厥，他才放过了她。而后他满意地看着女人肿胀的双唇、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胸脯。

　　他搂着她坐在软榻上，快慰而放浪地笑了。

　　门口，玄焰不赞同地皱眉。

　　“哎呀师父，红儿正在想你，你就来了。真是和红儿心意相通呢。”

　　玄焰这才走了进来：“你要的东西已经做好了。”说着他递过来一只木匣。

　　“哦，是吗？我的心儿刚刚还在着急呢。”

　　叶心缩在他怀里，用袍袖掩着颜面，一动也不敢动。

　　玄焰摇摇头，不再理会他们，径自走了。

　　“心儿？师父走了，别遮着了。”

　　叶心猛地跳了起来，逃出了男人的怀抱。

　　可男人一把把她扯了回来，固定在腿上：“你总是这样，刚刚和我亲热完，就避我如同瘟神。然后是不是又要几天不和我说话？这回我可不想由着你了。本王也是有脾气的，不能总被你耍来弄去。”

　　叶心的眼圈红了，略带哽咽地控诉：“我没有耍你，是你在耍我。”

　　“胡说。你又冤枉我，看我罚你。”

　　他的手忽伸到叶心腋下轻轻挠着，撩拨着女人扭动躲闪，娇羞低笑，他的一颗心快乐地跳动着。

　　慢慢地，他停了下来，女人还在他膝上娇喘，小脸红得像熟透了的石榴。

　　他把她拉近，俊逸秀雅的面容少有的严肃：“叶心？”

　　女人没有应声，低垂着头。

　　他点点头：“我会对你好的。”

　　叶心愣住，缓缓地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他。

　　男人重复了一遍：“我会对你好的，只要你真心待我。”

　　泪冲进了眼眶，然后肆意奔流。

　　男人搂着她，轻拍着她的背，为她拭去泪水。他喜欢她，他会对她好的。当然，她也得真心待他才行。这个女人，心有点硬，好在心眼是好的。

　　“来，看看玄焰师父送你的东西。”

　　“我的？”

　　“是啊。我让你等两天，就是等这个东西。”百里飞红白了叶心一眼，大有你这个女人不识好人心的意思。

　　叶心接过木匣，打开一看，立刻瞪圆了眼睛。

　　里面竟然是、竟然是一张面具。

　　薄如蝉翼、纹理清晰、毛孔细微可见。

　　“这个，这个，是人、人、人……”

　　难道她见到了传说中的人皮面具？

　　“人皮面具。”男人肯定了她的猜测。

　　叶心吃惊地看着男人，这世上竟然真有这种东西，她有些困难地发问：“给我的？”

　　“是啊，小心儿，你这张脸出去，我怎么能放心呢？你的本事再好，架不住这世上的恶狼太多。我总得想个周全的法子。你就这么急不可耐地埋怨我，总是给我气受。小心儿，你跑遍风川大陆去找，看看有没有比我更迁就你的男人？”说着，狡猾的狐狸又开始委屈地眨动他那有着美丽的长长睫毛的眼睑。

　　叶心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明白了一件事，她想要离开，很难，很难。这个男人根本不会放她走。而她呢？她舍得离开吗？

　　她默默地托起那张面具，百里飞红帮她贴在脸上。

　　而后，男人就蹙紧了眉头，一个劲摇头。

　　她取过青铜镜一照，呀！里面是一张陌生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脸，还略略的有点丑。她盯着看了半天，难以置信地发现，毫无瑕疵。这面具实在是巧夺天工。

　　“玄焰师父真是的。我让他做得不要太漂亮，他却做得这么丑。”男人贴在她脸前看，半晌又笑了，“不过这双眼还是太妖魅。出去时只许盯着地面，不许看人。看人也只许看女人，不许看男人。听见了吗？”

　　“呿！”

　　叶心瞪他，却娇羞地笑了。淡淡的粉色竟透过了那薄如蝉翼的面具显现出来。

　　百里飞红感叹，一个人的美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啊。

　　他只好多费费心，护着她点。

　　叶心跑出了府。

　　琪王府座落在祥雀大街上。能在这条街上建造府衙的，都是王孙显贵。果然街道宽阔，珙桐成荫，楼宇高大，宅院深深，非一般穷街小巷可比。

　　其实，叶心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她只是想享受一下自由。

　　叶鹤雪翁主没有自由。

　　申屠珏的王妃也没有自由。

　　如今，她有了。心快乐地像在飞。她真的很开心，从没有这么开心过。

　　华鹰带了蓝承、蓝钧兄弟远远地跟着叶心。

　　王说：“叶心要是出了半点闪失，你们就不用回来了。”

　　华鹰不忿：“属下是王的侍卫，只保护王的安全。其他人的安危不是属下的职守。”

　　“啊？好你个华鹰，你也敢顶撞本王了？”

　　“不敢。只是……”

　　“没有只是，再顶撞本王，你就去伙房烧水。”

　　“……是。”

　　叶心知道她身后有人跟着。

　　百里飞红毫不隐瞒：“我就是不放心你嘛。你是个小路痴，万一迷路了，可不比王府中，到哪去找你？他们跟着你，我的心才安。”

　　他说话总是那么矫揉造作，嗲了吧唧的。

　　可是，她却不觉得讨厌了。

　　二十五、争执

　　叶心一下午跑遍了礌都半个北城。直到夕阳西沉，天色暗淡，她才折转回王府。

　　咦？她有些奇怪。

　　小半个北城被她逛遍，她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谁说她是路痴？可是在琪王府中，她怎么总是迷路呢？即使是现在，她将府中大多路径熟记在心，有时也会出岔。比如说，若是哪条小路她早拐了一个路口，那她绝对找不到要去的地方。这琪王府真古怪啊。

　　她从偏门进府，沿着碎石小路向忍冬院走去。踏上垂花门前的石阶，正要迈进门去，谁知门里闪出一人将她拦腰抱起。

　　“野丫头，天都黑透了，才回来。知不知道我想你呢？”男人将头埋进她的颈窝中，热气直喷进衣襟内。

　　叶心怕痒地缩缩脖子，男人仍念叨着：“下次早点回来，不然本王不准你再出去。”

　　说着他抱紧她向影香轩的方向走去。

　　宫灯昏黄，游廊幽邃，似乎怎么也走不到尽头。叶心的一颗心开始狂跳，她和这个男人之间的关系是那么的暧昧不清。

　　这怎么行？

　　“百里飞红，放我下来。”

　　“不放。”男人眉毛一挑，反而更加用力地搂紧了人儿。

　　“我是你的女卫，不是你的女侍。你为什么总要做出些让我难堪的事？我不想和你纠缠不清，你知不知道？”

　　百里飞红忽然停下了脚步，低头瞪着女人。她不想和他纠缠不清？哼，可他偏不放过她，偏要和她纠缠下去。

　　“心儿，我怎么让你难堪了？本王降尊纡贵处处迁就着你，反而让你难堪了？”

　　他的声音低浅轻柔，可是叶心却听出了里面的不快。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男人，那双美艳妖魅的狐狸眼睛此时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今夜月朗星稀，可游廊却遮住了明月的清辉，叶心看不清男人眸中闪烁的幽光。

　　她的心怦怦乱跳，慌乱地说着：“你知道你是降尊纡贵就好。你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你总是对我拉拉扯扯、动手动脚，我一个女孩子的清誉都被你毁了。将来我怎么嫁人？”

　　这回，百里飞红放下了她。

　　他冷冷地看着她，半晌轻轻发问：“我对你动手动脚、拉拉扯扯，毁了你的清誉，害得你嫁不出去了？叶心，你想嫁个什么样的？说出来，本王替你做主。”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叶心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真的不是这个意思。而男人不再理她，大步离开。叶心呆呆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半晌，叹了口气。

　　接连几日，百里飞红都没有搭理叶心。少了他的搅扰，叶心难得的清静，可是心中又有些空落落的感觉。月华初上，挑一盏宫灯，她练功不辍，将所有的精力都发泄出去，直到精疲力竭为止。

　　这样的日子倒也安宁。

　　唯独令人讨厌的，是夜深人静时，影香轩中断断续续地低吟，不绝于耳。即使远在小耳房中，她也能隐约听到。

　　叶心常常隐在高大的珙桐树影中，瞪着茫茫夜空。

　　其实，这还比较容易忍受。

　　最令叶心难耐的是在影香轩当值。

　　那个龌龊男人，在侍卫面前毫不避讳，左手搂着玉儿、右手揽着翠儿，轻佻放浪地笑着。那两个女侍轻解罗裳，香肩裸*露，娇吟低喘，毫不知羞。

　　叶心侍立在门口，骄阳当头照耀，她的额头渗出层层汗珠，后背也被汗水湿透。这些都没有什么，可是轩中旖旎不断，令她气恼不已。这只滥情的猪！这是大白天，要发情，等到晚上好不好？

　　“叶心。”

　　忽然百里飞红叫她。

　　“在。”叶心连忙应声。

　　“进来。”

　　“是。”

　　叶心迈进门槛，垂首侍立：“王，有何吩咐？”

　　“过来，给本王把酒斟满。”

　　叶心气恼地抬头，却见百里飞红正将头埋在玉儿的胸前，那里高耸挺立，桃花一点便落入了他的口中。叶心面红耳赤，赶忙深深低下头来。她移步上前，斟满酒，就想退下。

　　谁知男人冷冷吩咐：“本王没有准你退下，在这伺候着。”

　　叶心顿时僵住，立在原地。

　　翠儿咯咯咯笑着，伏在男人肩上：“王，这个女卫好一张脸蛋，比得上我们所有女侍了。”

　　“怎么，翠儿是不是嫉妒了？”

　　“翠儿是什么身份，怎么会嫉妒？只是翠儿觉得长了这么一张漂亮脸蛋，不来伺候王，却当什么女卫，可惜了。”说着，她又娇滴滴地笑了。

　　叶心怒不可遏，抬头狠狠地瞪着这些狗男女，攥紧了拳头。

　　“哎呀呀，王，这个侍卫好像很凶呢？”

　　百里飞红淡淡扫了眼叶心。女人正满面通红、气愤地瞪着他呢。只是当他的视线与她相接时，女人猛地垂下了头。但他仍然捕捉到，那愤怒后面的一抹哀伤和一丝疼痛。

　　他笑了笑，拥紧两个女侍进了内室。几乎是立刻之间，罗裙碎裂的声音伴随着女人啊啊地叫声充斥在叶心的耳畔。她再也忍不住，冲了出去。

　　奔回自己的小耳房，她嘭的关上房门。身体靠在门上，慢慢地慢慢地滑下去。他是故意的，这个男人是故意的，叶心恨恨地想。可是还是忍不住，眼中蓄满了泪水，心中丝丝地疼。

　　胡乱地用袖子擦着眼泪，可她越不想哭，那泪就越是止不住。到最后，她索性双手掩面，轻轻啜泣。

　　她知道她为什么会如此。她心里难过，因为她喜欢上了不该喜欢、不能喜欢的人。她怎么能对这种人动心呢？可她还是动了真情。

　　明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明明早在心中告诫过自己，为什么她还会犯傻。喜欢上这样一个人，最后受伤的只能是自己。他不会在乎的，他根本不在意她。他只是寻她开心，随便逗弄她玩，他根本不尊重她。在他眼里，她和那些女侍并没有区别。如果有的话，只是他还有把她弄到手。

　　叶心又想起了那夜，他抛出苏蕊时的冷酷无情。

　　蓦地站起来，她打开案头的木椟，戴上那张面具，跑出了王府。

　　叶心也不知道她要去哪，只是毫无目的地在王都大街上四处游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城南的土地庙前，这里人头攒动，好不热闹。原来今日是七月十五，正好赶上祭社和庙市。祭社已经结束，庙市正热火朝天。庙前搭着高台，锣鼓喧天，舞狮、大戏、杂耍，应有尽有，货郎、商贩欢快地叫卖，还不时上前拉着往来的行人。叶心跟着人流走着，眼前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当一切喧嚣归于沉寂，叶心才惊觉庙市已散，夕阳西斜。

　　她静静地坐在土地庙后的小池塘边，一动不动。她不想回去，不想见那个人。她想走，想离开，可她又不知该去哪？她静静地靠着一棵垂柳坐着，一动不动。

　　西方最后一缕霞光消散，浓浓的夜色悄无声息地压过来。

　　心里沉沉的，眼皮也变得沉重，叶心就那么睡着了。

　　此时，琪王府中百里飞红大发雷霆。叶心不见了，府里上上下下已经找过了三遍，就是找不见她的人影。而所有琪卫竟没有一个人看到她去了哪里。

　　百里飞红心中焦灼，一脚踢开了叶心的房门。屋内收拾得干净整洁，几案上摆放着一盆色泽鲜艳的彩叶草。旁边的木椟吸引了百里飞红的注意，那是他给叶心的，里面装的是人皮面具。可是，当他看清里面空空如也时，一颗心猛地悬了起来。

　　她走了？她走了！

　　她竟然敢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他气愤得胸膛起伏，拿着木椟的手无意识地握紧。那木椟顿时化作片片木屑。

　　“华鹰！”

　　“在。”

　　“你调琪卫分四路出城去，把她追回来。”

　　“这……”华鹰看着王愤怒的脸思索着。他自幼就跟随在王的身边，王是什么脾气秉性，他清楚得很。王绝不是表面上看上去的风流成性、放荡不羁的废物王孙。只是，当王碰上了叶心，行事总是那么反常。

　　他小心开口：“王，属下认为叶心不会走的。也许她只是跑出去玩，忘了时辰。待会说不定就回来了。”

　　“本王让你去，你就去，啰嗦什么？”

　　“是。”

　　华鹰皱着眉向外走去，却被一人拦住：“飞红，这么兴师动众，未免过了。”

　　百里飞红看着玄焰，摇摇头：“她戴着人皮面具走了。”

　　玄焰淡然一笑：“不是你让她出府都要戴着面具的吗？”

　　说着他环视四周，又看看叶心的那张木榻，轻轻拉开了那床叠得齐齐整整的被子。一只小木箧子被抖了出来。

　　百里飞红打开一看，噗的笑了。

　　里面是两大颗银珠子和一些银叶子，那是叶心所有的积蓄。百里飞红的心一下子踏实多了。但是那里还是丝丝的疼，仍有一团郁郁之气堵在胸口，难以发泄。

　　他点点头：“好吧，琪卫不用去了。但华鹰，你到府门前候着去。”

　　华鹰苦着脸离开。

　　玄焰好笑地看着他：“动心了？”

　　百里飞红一愣，随即一瞪眼：“胡扯。”

　　说着他一甩袍袖，悻悻地回了影香轩。

　　夏夜暑热，影香轩中，男人焦躁难安。

　　月朗星稀，小池塘畔，女人梦中惊悸。

　　叶心忽然睁大了眼睛，丹田中气息躁动，奇经八脉运行不稳。一时间叶心有些混沌，她这是在哪？随即她回想起白天的一切，长长地叹息一声。

　　头上明月高悬，约摸快到子时。叶心缓缓立起身来，还是回去吧。可是她刚一迈步，却觉得体内的真气激荡，她控制不住。她想起，今天是十五，是她服药练功提升内力的日子，而且玄焰还会为她疏通经脉调理气息。

　　她连忙坐好，试着吐纳调息归拢真气。但谁知那股气息越来越乱，伴随而来的，是周身的疼痛。

　　最初是若有若无的刺痛，尚且能够忍受。但到了后来，那刺痛越来越强烈，她止不住浑身颤抖，那痛一阵阵袭来，就好像一个浪潮追袭着另一个，一波又一波，永无止息。再也坐不住，她倒在地上来回翻滚。

　　心中还剩下最后一丝清明，叶心只想着一个名字。

　　玄焰！

　　二十六、怀抱

　　三更鼓响，百里飞红坐在软榻上，气息粗重。

　　他气坏了，咬牙切齿。下定决心，等她回来，他狠狠罚她。

　　“王，叶心回来了。”

　　腾地，他跳了起来。心中大喜，他飞身出了轩门，直接撞倒了过来报信的琪卫蓝承。

　　“哎呦！”

　　他不理，往叶心的耳房奔过去。

　　“王，叶心往玄焰师父那里去了。”

　　“哦？”百里飞红一愣，就向竹林奔去。

　　刚到竹林边，远远的，他就听见了叶心愤恨地声音：“玄焰，你对我做了什么？那药究竟是什么药？为什么我的身上如千万枚钢针刺来那样痛？你说，你做了什么？”

　　百里飞红愣住。

　　“叶心，先把药吃了，我要赶快为你调息。”

　　“不，我不吃。这是什么药？你说这是什么药？你，你为什么要害我？”

　　那声音中含着绝望和痛苦，每一个字都颤抖着饱含着控诉。

　　“我没有害你，我早说过了，这药既可疗伤，又可帮助你提升功力。”玄焰平静地看着叶心，此时这个骄傲的女人委顿地蜷缩在地上，既愤恨又无助地看着他。

　　“那为什么我的身上会痛？过去我没有吃药时从不曾疼过。你休想抵赖！”

　　叶心边说边哭，剧痛又一次袭来，她想要失声尖叫，想要颠仆在地。可是她仅剩的那点自尊却让她强忍着，她抱住一棵竹子，那竹子也跟着她簌簌抖动。

　　“叶心，将药服下，有什么话等我为你调息之后再说。”

　　“啊——”叶心已经忍不住了，她嘶声尖叫，“我不信你！啊——，我不信你！”

　　“师父。”百里飞红走到近前，“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叶心已经倒在地上，无助地翻滚着，凌乱而狼狈。他过去把她抱了起来。女人筛糠般地抖着，死死咬着下唇，血，渍了出来。

　　玄焰微微蹙着眉头：“这药是师门秘传的奇药，我的师尊你的师祖服用终身，至今他老人家已经九十七岁高龄，毫无不适。”

　　百里飞红点点头，心疼地看着怀里的女人：“心儿，先把药吃了。”

　　“药。”他挑眉。玄焰立即将蜡丸捏开，一粒色如铁衣的丸药露了出来。

　　怀中人颤抖着：“我不吃，我不吃，我不吃。”

　　玄焰已将药置于她的口中。

　　叶心偏头要吐，百里飞红用嘴封住了她的唇，接过了那粒药。他慢慢嚼着，满嘴腥苦。待药化开后他以嘴哺食喂入叶心口中，在她背后一点，强迫她咽了下去。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叶心止住了颤抖。她已经没有丝毫力气了，眼睛空洞洞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飞红，她的真气紊乱，需要调理。”

　　百里飞红立刻将叶心抱进了竹屋。轻轻把人儿放在竹榻上，令她坐好，他和玄焰一前一后，将自己的真气注入到叶心体内。

　　两股强大的内力注入丹田，叶心立刻感觉心底清明多了，她忽然明白自己错怪了玄焰。但此时她已经筋疲力尽，连一丝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她羞愧地垂下头去。

　　片刻，她沉沉睡去。

　　“师父，怎么会这样？”

　　“叶心之前受过内伤、寒毒侵染身体，那夜她练功时急于求成以致真气逆行，可谓雪上加霜。”

　　“急于求成？一个女孩子要那么高的功夫做什么呢？”百里飞红看着熟睡的叶心，蹙紧了眉头。

　　“飞红，你肯定也看出，她的身世不一般。只是现在，我确实猜测不出，她来自哪里？”

　　“师父，她来自哪里并不重要。”百里飞红负手而立，背对着玄焰，“重要的是，我怎么能留住她。”

　　他动心了。他要把她留下来。

　　玄焰默默地注视着飞红英挺的脊背暗暗叹息，他终于承认了。

　　他摇了摇头，他早就知道，叶心是个麻烦。

　　“这个女孩子心肠很硬。她的心中有恨、有怨、有不甘。她看人的眼神全无信任，猜疑太重。飞红，我真的担心她会伤了你。”

　　“可是她的心地也很好，内心中也有柔软的地方。师父，你知道吗，她从来没有杀过人。可那天有刺客，她冲进影香轩，为我杀了人。我用苏蕊那个奸细的身体替她挡住了一个刺客的击杀，她却怪我不该害了苏蕊的性命。”

　　百里飞红回想着那天，她杀人后的那种震惊、痛苦、无助与无措，内心中充满怜惜。她一定了受过什么伤，才会用猜忌的眼神看人。可是，她周身那恬淡坦然的气息、那闪着灼灼清辉的眸子、那氤氲在眼底的似有若无难以名状的悲哀，都是那么令人心痛与心动。他要把她留下来。他不能让她走。

　　这风川大陆，她一个女孩子，独自行走，太艰难。

　　让他护着她，不好吗？

　　“飞红，你若是动了心，就收收心。你应该看得出来，叶心对你的那些女侍……”玄焰顿了一顿，“可以说，十分不喜欢。”

　　“哦？”百里飞红听了却喜上眉梢，“师父看出她不喜欢我的那些女侍了？师父说她不喜欢，那肯定是真的不喜欢了。哈哈哈，她是吃醋了。”

　　男人快乐地回身抱起了女人，走了。

　　玄焰好笑地看着，这个孩子。

　　醒来时再次对上了那双妖娆魅惑的狐狸眼睛。

　　这回叶心没有动怒，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然后眼里就有了泪。

　　“小心儿怎么伤心了？是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本王，本王给你出气？”

　　叶心将脸埋进了被子，不去理他。

　　那男人把她的脸捧出来：“被子里憋气，别闷坏了。”

　　然后他盯着她的眼睛看：“心儿呀，你的桃花眼可不能哭。哭了，就碎了一地的桃花。”

　　噗，叶心被他逗笑了，泪珠却滑了下来。

　　百里飞红毫不迟疑地吻住。然后他奇怪，女人怎么毫无反应？不挣扎、不反抗、也不作狮子吼。

　　“百里飞红。”

　　“唉。”

　　“我是不是又梦游了，跑到了你的房中，上了你的床？”

　　嘿嘿，嘿嘿，男人眼神躲闪、左顾右盼。

　　叶心起身坐了起来，才看清她和他竟然身在无根洞中。她低头看看自己，穿的是崭新的绣花睡袍。

　　男人连忙解释：“我让婢女给你洗的澡。衣服也是她们帮你换上的。我可没有趁机占你便宜。”

　　见叶心不语，百里飞红又眨起狐狸眼睛：“心儿，你别跟我别扭了好不好？”

　　“我没有！”

　　“好好好，你没有。那你别动不动就说些要嫁人的话，好不好？”

　　“那是我的事！”

　　男人抓住了她的手贴在自己裸*露的胸膛上，叶心能感受到他那一颗狂跳的心：“你的那些话真伤了我的心。”

　　叶心的眼睛湿了，那她的心呢？她的呢？

　　“百里飞红，你难道不明白吗？我们不是一类人，身份、地位、脾气、秉性、志趣、喜好都是不同的。我们注定……”

　　男人将手指按在了她的唇上：“那你快乐吗？”

　　叶心偏头躲闪：“什么？”

　　“在我身边快乐吗？”

　　叶心愣愣地看着男人。

　　快乐？

　　似乎，有一些吧。她来到风川大陆后，始终感觉，活着是那么沉重。唯独在百里飞红身边时，她尝到了快乐，还有轻松。可是，这快乐就好像是海市蜃楼，能长久吗？

　　叶心垂下头去，不再言语。

　　百里飞红轻声笑了：“要你说句实话真难啊。”

　　叶心忽然抬头，瞪着他：“是。”

　　“啊？是什么？”

　　“我在你身边很快乐，很开心，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如此踏实、安全，不再害怕没有家，不再害怕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四处漂泊，被人凌*辱却无力反抗。百里飞红，我真的很感激你。如果你不逼我，不时时想着把我变成你的玩物，我甚至想一辈子都留在这里，一辈子也不离开。”

　　离开了，她能去哪呢？她真的不知道。前路那样渺茫，她的内心全是恐惧和不安。

　　百里飞红凝视着叶心，良久，点了点头。

　　这就是她始终躲避他的原因。她不想成为那些女侍当中的一个。的确，那些女侍都是他的玩物。他高兴了叫过来乐一乐，不高兴了，数月都可以不理不睬。这没有什么不对，天渊国的贵族豪门，豢养着无数这样的宠姬。她们毫无地位，没有自由，供主人玩乐，驱遣，毫无尊严可言。而且，拥有宠姬的多少，还是一个男人身份地位高低的象征。那些王孙贵胄齐聚时，总是争相攀比炫耀。

　　百里飞红嘲讽的一笑。他的亲亲太子叔叔、亲亲五叔孝王，从他十岁起就不断地给他送来各色美女，抚慰他这个没爹没娘的可怜孩子。他们那么深深的情意，他怎么能拒绝呢？他越是荒淫顽劣，他们越开心才对。

　　只是他们对他还是放心不下，他故意让苏蕊送出了消息，稍加试探，他们就真的敢派人杀他。

　　唉，这世上可有真情？

　　他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如冰，轻声叫着：“叶心？”

　　“什么？”叶心疑惑地看着他。

　　“在我心里，你和那些女侍是不同的。她们的确是我的玩物，她们是心甘情愿送上门来做我的玩物的。她们自己不要尊严，凭什么要我敬她、重她？”

　　百里飞红冷冷地笑了。

　　“你错了，百里飞红！”叶心怒视着男人，“没有女人会心甘情愿给男人做玩物的，没有！”

　　“没有？”百里飞红不赞同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没有？”

　　“我……，我就是知道！我就不愿意！”

　　男人瞪着她，渐渐地，眼中的寒冰褪去，替代而来的，竟似是无尽的难言的惆怅。忽然，他一下子把女人搂进怀中，将脸埋进她的颈窝中，粗重地喘息着。

　　他搂得那么紧，叶心几乎无法喘息，但她没有推开他。这个拥抱毫不放浪轻浮，倒像是一个在波涛汹涌的海上扑腾挣扎眼看就要被大浪吞噬的溺水者，在绝望中忽然发现了一块浮木，死命地抱住，决不放手一般。此时，好像，她是他惟一的希望。

　　“十岁时，太子送了我十个美女，都是豆蔻年华，个个温婉秀美。我尤其喜欢一个叫彩儿的女孩子。秀雅聪慧的模样，笑起来两个酒窝可爱极了。我对她那么好，她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她。可是她呢？竟然偷偷在我饭菜中下了慢药。若不是玄焰师父，这世上也没有我百里飞红了。”

　　男人的声音中带着丝丝苦涩。

　　“我的那些女侍全都是我的亲亲叔叔们送来的。我若是不好好享用，怎么对得起他们的一片情意呢？”

　　此时，百里飞红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叶心。

　　缓缓地，他松开了她。

　　“我从没有把你和那些女侍等同视之。你是不同的。叶心，你在我心里是不同的。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你安心留在这里吧，别总是想着离开。你一个女人，本事再大，也敌不过这风川大陆那么多的猛虎恶狼。你放心吧，我不会欺负你的。本王在外的名声虽然不好，可是，说过的话，从来都是算数的。”

　　他扯过一旁的锦袍穿上，随意地系上带子，想要起身离开。

　　今天，他说得话有点多。这个女人，几乎将他的心防击溃了。这可不大好。

　　谁知女人轻声唤他：“百里飞红。”

　　那声音那么温暖、那么轻柔，如一缕甘泉丝丝绵绵沁入他的心田。他僵坐不动。

　　而女人跪直了身躯，张开双臂，将他搂进了怀中。

　　她那么温柔地搂着他，芬芳地气息吹过他的额头。那身子那么柔、那么软，那么甘香，可是他没有升起一丝一毫地欲望。他想起了他的母亲，依稀忆起母亲的怀抱。也是那么柔、那么软、那么温暖、令人陶醉。可惜，三岁时她就撒手人寰，追随他的父亲去了。

　　他以为他早就忘记了。

　　他以为再不会有这样温馨的怀抱向他张开了。

　　可是，今天，他又感受到了。这个女人，小小年纪，可是，她懂他。他的一颗心疯狂地跳动，回手反将她揽入怀中。抱紧她，抱紧她，今生，他都不要失去她。

　　二十七、信任

　　昨夜的真气逆转，真可谓是命悬一线。幸亏叶心忍着剧痛回到了王府，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百里飞红想想就后怕。他立在叶心面前，端出一副威严的模样：“叶心，从今往后，没有本王准许，你不得随意踏出忍冬院。否则本王让你尝尝王府的家法。”

　　叶心好脾气地点头：“是。”

　　咦？这么好说话？

　　百里飞红嬉笑着抱住了女人：“玄焰师父说了，他每日都会帮你调息收拢真气。等你能自如驾驭体内真气了，你再跑出去，我也不担心了。”

　　“我知道。”

　　“哦？小心儿，你知道？”男人笑得开怀，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儿，“你知道我在意你、心疼你，对不对？”

　　“……嗯，我知道。”

　　百里飞红忽然收了笑，严肃地问：“那你在意我吗？心疼我吗？”

　　叶心抬头望着他，那张美得魅惑的脸上，透着点担心，透着点紧张。那双妖娆的狐狸眼睛微微眯着，说不出的美妙媚人。

　　她轻轻点点头，极小声地应着：“嗯。”

　　男人毫不掩饰地长出了一口气，抱起她往竹林去。

　　叶心想起她对玄焰的猜疑，满心惭愧。男人似乎将她看穿般，轻声哄着：“玄焰师父不会怪你的，你放心好了。”

　　唉，叶心叹了口气，又忽然想起来什么：“师父和你的关系好像很不一般。”

　　“怎么，你看出来了？”百里飞红低头睨她一眼，“玄焰师父是个痴情种子。”

　　“什么意思？”

　　“他呀，爱慕我娘。可我娘呢？心里只有我爹。她大去之前将我托付给他。他就跟在我身边，再也没有离开过。”

　　叶心有些愣，又有些不信：“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师父会告诉你？”

　　“哼，他不说，我难道没有长眼睛？每年我娘的祭日，他都要去祭扫的。”

　　“噢。”叶心既感动又为玄焰心疼，“想不到在风川大陆，还有这么好的男人。”

　　“说什么呢？”百里飞红挑眉瞪了叶心一眼，“在本王面前，你怎么敢夸赞别的男人。心儿，你是不是有意气我？”

　　“你、你比师父差远了。”

　　“哦？”百里飞红立住，低头恼火地盯着女人，“我哪里比他差了？说！”

　　叶心瞪着他：“师父武功好、德行好、又沉稳、又老练、又专情、不花心。反正他就是比你好。”

　　男人狐狸眼睛眨呀眨的，忽然变得委屈了：“小心儿，我的武功也好，德行也好，我没有他老，当然不如他沉稳老练，可是我也专情，我也不花心。那些女侍都不算，我只对你一个人好。你要信我。”

　　叶心一下子无语了。

　　她信他。她真的信他。可是，他对她好，能给她想要的吗？能吗？

　　“怎么不说话？你还是不信我？”

　　“我信你。”叶心有些难过地看着他，她多么希望他的身份能和玄焰互换一下啊。如果他不是高贵的亲王，该有多好。

　　百里飞红不说话了。这个女人还是不信他，至少是不完全信他。他该怎么办呢？

　　玄焰微笑地看着俊逸又带点邪气的男人紧紧抱着秀美娇羞的女人走进竹林。

　　自此，玄焰每日午时和子时都要给叶心疏通经脉、理气调息。

　　叶心当年从玉柱峰跌落受了内伤，在霍斯江中漂流了数日，寒毒入骨，汇成暗疾。那晚她夜宿在小池塘边，邪风入体，致使暗疾突发，而她体内真气紊乱经脉逆行，她的功力浅薄无法自控，才险些走火入魔。

　　玄焰虽不知叶心如何受的内伤，但当他告诉叶心她内伤未愈并有寒毒时，叶心就明白了。

　　“我原想每月慢慢为你调理，只是想不到你的武功进益太快，超出了你自身的承受能力。”

　　“师父，对不起。”叶心真的很羞愧。其实她心里明白，她习武却没有修心，心不静、不定、不明，如何能使真气归元？

　　“叶心，不要自责。你还小，慢慢用心去体会，其实这世上，还是有真情在的。”

　　叶心与玄焰对视，忽然明白，这个男人有双明慧的眼，敏锐却不凌厉，他早就将她看透，却没有去揭她的伤疤，而是小心呵护着她，默默关心着她。

　　她的眼眶微红，正想着该如何答话，却有道酸溜溜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心儿，怎么今天吐纳调息这么久？一直不见你到轩里来，我只好跑来就你。”

　　紧接着她就落入一个人的怀中。

　　唉，这个人不等她答话，拉着她的手就把她拖走了。

　　一进影香轩的大门，百里飞红就把她抵在了门上。他戳着她的额头，又点着她的鼻尖，最后干脆用双手揉搓着她的脸蛋。

　　“你又发疯！”

　　这个男人捧起了她的脸，气息温热扑面而来：“不许那样看别的男人，知不知道？”

　　“神经！”

　　“知不知道！”男人忽然怒吼出声。

　　叶心惊跳起来：“知道了！”

　　然后他们瞪着彼此，粗重地喘着气，而后不约而同地，扑哧一笑。

　　男人搂住了她：“心儿，留下来好吗？永远留下来，好吗？”

　　那个好字差点就脱口而出。

　　可是，到底没有说出来。

　　这是承诺，说了就必须做到。但要是她做不到呢？

　　男人叹了口气：“心儿，为什么你总是让我不安呢？为什么明明你在我身边，我却觉得下一刻你就会消失呢？”

　　“百里飞红，如果我要走，我一定会告诉你的。我不会悄悄离开的。你放心吧。”

　　“你、你、你的心真硬啊。”男人气坏了，她竟然说出这种话来，他真想拿鞭子抽她，但深吸了一口气，忍了吧。

　　她要走。他要留。看看谁能赢？

　　叶心想留下来。她当然想留下来。

　　只是，若是有一天，他娶了妻，她该怎么办呢？这一天迟早要来。而且，叶心判断，应该就在眼前了。他即将二十岁了，正是弱冠之年。按天渊风俗，该娶妻了。虽然琪王在外的声名不大好，但想嫁入王府的女人还是有的。他那亲亲太子叔叔已经在替他操心了，听说还上表给当今天子。他的皇爷爷，也要为他赐婚呢。

　　那她如何能留？

　　她若是对他无情，留下来，未尝不可。可是她动了情啊，如何能留下来？她做不到。光是想想，心就已经很疼了。若是亲眼看着他搂着他的妻子，那将是难以忍受的。

　　那他会娶她吗？

　　不，不会。即使她还是吉晖帝国雷旭部落的翁主身份，都未必配得上他。更何况现在，她什么也不是。不是她自卑，而是她明白，命运不容许他们在一起。

　　除非，她不计较做一个妾。

　　可她是计较的。她做不到和其他人共享一个丈夫。她要的是全部。

　　她当然知道百里飞红在意她，非常在意她。但她不是陌桑。即使百里飞红承诺只爱她一人，娶的妻子只是摆设，她也不愿意。那种痛，她已经承受过了，她不愿再加诸别人身上。

　　那就像现在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能在他的身边留一时，也是好的。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喜欢上他。一开始，她有多么厌恶他啊！一个浪荡王孙、纨绔子弟，她怎么可能喜欢上他呢？可是偏偏，自己动了情。不知不觉间，就陷进来了。那么，她也不会死不承认。

　　现在，能停留在他身边，每一天，她都珍惜。

　　百里飞红看着叶心，这个小女人的小脑袋瓜里头藏着太多的东西。他怎么才能把它们都挖出来呢？

　　看来，她还是不信他。

　　“心儿，帮我做些事好吗？”

　　“嗯？什么事？”

　　“很机密的事。”

　　叶心偏着头看着百里飞红。她知道这个男人有秘密。是啊，自幼失怙，被太子猜忌，他能活到今天，走过了怎样艰难的路啊？在天渊国，他的声名狼藉。说起琪王，人人都知道他好色贪杯、顽劣无能。但是有谁知他为了活着，付出了多少艰辛呢？在他那狐媚笑靥的背后，又藏着多少辛酸呢？

　　“如果你信我，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叶心很认真地说着。

　　男人欣慰地笑了：“心儿，我信你。”

　　融融春水注入心田。

　　叶心想，她永远都不会辜负这片信任的。

　　她真的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她真的想留下来，和他在一起。

　　二十八、情深

　　“心儿，我发现你的心思细密，而且嘴巴很紧。”

　　“嗯？你是在夸我吗？”

　　“当然是啊。”男人笑了，抛过来一个媚眼，“所以你可以学学如何收罗情报传递消息。”

　　哦，叶心明白了，心中升起了好奇心：“你的消息都是信鸽传递的吗？”

　　“那是自然。”

　　“信鸽传递消息可靠吗？不会被人截获吗？一份紧急的信息需要几只信鸽才能保证送到呢？”

　　“心儿，小小年纪竟能想得那么周全，真令人刮目相看啊。”

　　切，叶心暗想，前世加上今生我比你要大上五岁呢。

　　“再拿这种不屑的眼神看本王，我就罚你。”

　　叶心哧地笑了。百里飞红就会吓唬她，可他从来也没有罚过她什么。想到此，她的心里又升起了丝丝感动，他待她是极好的。她要如何回报他？

　　鸽舍设在茂密的竹林之中，十分隐秘。叶心经常出入竹林，居然从未察觉竹林深处的秘密。这里饲养的都是天渊优良的品种，有专门的琪卫训练这些信鸽。

　　一份消息递出，为保证成功送到，起码要放飞十只信鸽。不过琪王府的这些信鸽成功率的确很高，十只中成功到达目的地的都在五只以上。

　　百里飞红得意地看着叶心：“本王厉害吧？”

　　“哼，是你的琪卫厉害！”

　　“切！”

　　不过，百里飞红果然不简单。他为了避免信鸽被人截获后消息走漏，不仅使用暗语，还用一些符号代替了文字。叶心目瞪口呆，这不就是最原始的密码吗？

　　她瞪着男人：“这点子都是你自己想到的？”

　　“那是自然。”男人一扬下巴，“否则信鸽被人射下来，消息不都泄露了？”

　　“你真是聪明啊。”这回叶心是由衷的赞叹。

　　男人立刻蹬鼻子上脸：“小心儿，你才发现啊？本王睿智天成、远见卓识，又加仪表堂堂、风姿卓然，少有的好男人一个，你走遍风川大陆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狐狸眼睛眨呀眨，就要贴到叶心脸上来。

　　叶心退后一步，点点头：“是啊，我相信走遍风川大陆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哦，你承认了？”

　　“是啊，走遍风川大陆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你这么厚脸皮的男人啦。哈哈哈！”

　　华鹰跟在琪王身后，此时再也忍不住，嘿嘿偷笑。

　　男人吃瘪，一瞪眼：“早晚你会承认的，这世上谁比得上我？”

　　哼！

　　百里飞红教叶心认读的那些符号、暗语，想不到竟然那么繁琐复杂。不过叶心聪明，她只当自己又学了一门外语，一一将它们记在心中。她很快就能上手解读信鸽送来的一条条消息，男人既惊异又欣喜。

　　其实，受到震撼的是叶心。她没有想到，百里飞红的消息网那么庞大，它根本不限于天渊国内，远至西部的吉晖帝国、西南的元昱皇朝、北地的河羯部落都有琪卫的踪迹。

　　这个男人，他的心中装的是天下？

　　叶心也深深感受到，百里飞红相信她。

　　这是他最机密的事务，而他，放心地让她介入到其中来。

　　被人信任，被人需要，真好啊。叶心忽然明白，前世今生，她缺少的正是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妈妈的死，让她以为自己遭到了遗弃。爸爸的再婚，让她感受的是亲情的背叛。她以为没有人需要她，她是那么孤独地度过了十五年。

　　如今，有个人信任她。

　　那日他紧紧地抱着她，让她体会到，他需要她。

　　她的心中满是狂喜和感激。她真心想要对他好，想为他做一切事。

　　百里飞红是浪荡王爷，少有上朝。但这日却被天子召进了皇宫。

　　耀德殿上琪王拜了天子，口称：“皇爷爷日理万机，怎么今日忽然想起传召孙儿进宫了？”

　　“唉，你这个娃总是行为不检，眼看将及弱冠之年，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不懂礼、不守规矩？你不多学学文韬武略，却总是沉迷声色犬马之中，成何体统？唉，也是，没有爹娘的教诲，自是不同啊。”睿帝竟然接连叹息了两声。这叹息之中，到底包含了多少哀思呢？

　　“皇爷爷教训的是，孙儿定当改过。只是孙儿无用，胸无大志，只喜欢做个闲散王爷快乐一生。”

　　“好，既然如此，朕也不勉强你。只是你年纪不小了，有没有中意的女人，朕替你做主。”

　　百里飞红心情沉重地回府。

　　天子赐婚，他如何能推脱？

　　其实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他的亲亲太子叔叔为他物色了好几个官宦人家的女儿，却说是让他自主选择。他偷偷冷笑，他们送来那些女侍难道还不够？女侍看不住他，所有还要有个王妃来盯紧他。

　　原本也是无所谓的。

　　如果他没有遇到叶心的话，娶谁都无所谓。

　　但现在，他担心了。一旦他成婚，叶心会不会离开？她不喜欢他的那些女侍，难道会喜欢他娶妻吗？

　　因此，第一次，他没有应承太子叔叔的“好意”。太子推荐的人选他一个也没有看中。他点了御史大夫贺杰十岁的孙女贺芝兰，口称曾在上元节灯会时有过一面之缘，惊为天人，非她不娶。

　　于是天子赐婚。先择期文定，待贺家之女长成，再行完婚。贺杰虽满心的不愿意，也不敢说什么。

　　百里飞红暗笑，他还不乐意呢。但这样可以推个三五年。三五年之后，谁知这天下会怎样？

　　男人左思右想，最终决定，将这件事亲口告诉叶心。

　　他死死盯着女人的脸，想看出些端倪。

　　可是，这个怪女人，那么平静，眼底没有一丝波动。他刚开始还怕她会生气，现在，换他生气了。难道这个女人一点都不在意他？他越想越恼，气呼呼地喘着粗气。

　　“百里飞红，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叶心终于淡淡地开口。

　　“哦？你料到了？”

　　“是啊。”叶心看着男人，她很高兴他没有瞒着她，亲口告诉了她。若是她从旁人口中听说，她会更难过的。

　　“我早就料到了。可是，我心里还是很难过。”叶心指着自己的心口轻轻地说。

　　百里飞红愣了。他没有想到她会说实话。他的嘴角扬起，媚眼眯成了一条缝，然后将人搂紧，轻声哄着：“那还是个小丫头呢。她长成人还要过几年呢。心儿，相信我，那时候也许天渊就不是现在的天渊了。”

　　他在暗示着什么。但他没有说明。

　　叶心也没有追问。天渊不是现在的天渊，无非是王位更替，新皇登基。可是无论新皇是谁，对她来说都不会有什么不同。她沉默无语。

　　“唉，我知道了，你是个闷葫芦。”男人斯磨着她的耳鬓，“只是小心儿，心里总是藏着东西，你累不累啊？你心里在想什么总是不肯说出来，我又不是神仙，我怎么猜得到？我猜不到，做了你不高兴的事，你又不理我！”

　　叶心无可奈何地笑笑，试图把他推开：“你是男人吗？说话娇里娇气的像个女人，又总是像个小孩子似的顽皮撒娇，真讨厌。”

　　男人正色起来，更加搂紧了她，一改矫揉造作的姿态：“心儿，别老试探我的耐心，也别总是试图激怒我。我是不是男人，你只要试试就会知道的。”

　　叶心立刻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男人哧的一声，又笑了。

　　如今的叶心已经今非昔比。她的内功在玄焰不遗余力地疏理下已经升高了一个境界，现在她运气发力真气流畅自如，再也没有出现过那夜的状况。她的剑法在百里飞红的督导下，日渐精深。而她的近身搏击的本领，琪卫中少有人能胜她，她将空手道与风川大陆的搏击术完美地结合起来，发挥到了极致。骑在碧云之上，女子意气风发决不输给男人。

　　百里飞红看着这个女人越来越强，有欣慰，也有不安。变强了，她会不会走？

　　上元节到了。

　　礌都张灯结彩。

　　叶心来到风川大陆，竟然已经有三年了。

　　“心儿，想不想去灯会看看。”

　　“好啊，可以吗？”自从那夜之后，她还没有出过王府呢。

　　“当然，有本王护着你，心儿什么都不用担心。”

　　这回叶心戴了一张新面具。这张新面孔，有些姿色却显得艳丽俗气。叶心气恼地看着，想撕了这张脸。

　　百里飞红却十分喜欢，一脸放心的表情。

　　欠扁！

　　男人一身普通富贵人家子弟的打扮，女人一副小媳妇的模样，两人并肩前行，琪卫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

　　夜幕降临，礌都却喧嚣热闹起来。火树银花、灯火辉煌，临近皇城的天雀大街热闹非凡，夜市就设在那里。舞龙、舞狮、高跷、大戏、杂耍纷呈。宫灯、彩灯、琉璃灯、轻纱灯，各式各样；罗汉灯、走马灯、蝴蝶灯、如意灯，千姿百态；二龙戏珠、五子夺魁，九子登科，龙凤呈祥，争奇斗艳，璀璨生花。

　　叶心看花了眼，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百里飞红拉着她的手，生怕她走丢了。

　　来到绿溪湖边，那里伫立着一棵高大的银杏树，粗壮的树干竟要五个人才能合围过来。树下围着许多少男少女，低言巧笑快乐无比。

　　“心儿，那是许愿树，灵验无比。你有什么心愿，写在红幅上，系在它的枝桠上，日后就会实现的。”

　　“我才不信呢。这些都是骗小孩子的。”

　　“你才多大？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百里飞红奇怪地看着她，“一个人的心里总要有希望才是。有了希望，才能更好地活着，对不对？”

　　他拉着她走到树下，扎进了人堆里：“来，来，来，我们都来写。心一定要虔诚，那样心愿就会实现的。”

　　叶心笑着。此时的百里飞红就像个孩子，她顺着他。而他就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两块红布，递给了她一块。早有琪卫拿过笔墨，百里飞红飞快地写了什么。

　　笔递到叶心面前，她接了，却不知如何下笔。写什么呢？

　　最后，她画了一颗心，又画了一颗心。

　　百里飞红施展轻功跃上树冠，将两块红幅紧紧系在了最高的枝桠上。

　　而后，他跃下，开心地笑了。

　　“猜猜，我写了什么？”

　　“……”叶心无语。

　　“你呀，真没趣，只有我才会喜欢你这块木头。”

　　叶心低着头，却偷偷笑了。

　　他说，他喜欢她。她心中无比喜悦。

　　因天子赐婚，数日来盘桓在心头的阴影忽然散开了。她注定是得不到天长地久的情意的，所以她也不再强求什么。她只想活在当下，好好珍惜眼前的一切。将来，她离开了，她会记住这个男人。

　　想起他，会有痛，但也会有快乐，有幸福。所有这些，都值得她珍藏、回忆。

　　男人握住女人的手，一起登上戏台对面的酒楼。这里既好看戏，又可赏景。

　　一壶美酒，几碟小菜，他们扶案对坐，举杯凝视，像足了一对恩爱夫妻。

　　叶心忽然希望，时间定格在此时。

　　一辈子这样深情相望，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二十九、遇刺

　　花看半开，酒喝微醉。此时的境界，最美。

　　不知什么时候，叶心偎进了男人怀里。

　　头有些晕，不知是酒力袭人，还是这夜色醉人？

　　明月高悬，花灯璀璨，人流穿梭，笑声荡漾。

　　但此时，醉仙楼上的男女，眼中只有彼此。

　　小二热情地过来上菜。谁知托盘底下，寒光一闪，剑，直逼百里飞红咽喉。

　　太近！太快！

　　待到叶心想做出反应时，剑已贴着她的鼻尖划过，逼近了男人的要害。

　　叶心急了，不顾一切地伸手去抓剑刃。但百里飞红却抱着她，身形飞快地向后退去，避开了那一剑。叶心出了一身透汗。

　　原来酒楼之上早就有埋伏，一干黑衣人冲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琪卫和他们交上了手。

　　华鹰大吼：“方泰，保护王先走。”

　　酒楼上已经大乱，那些酒客四散奔逃，他们拼命向楼下冲去，却被一群黑衣人拦住，无辜受戮。楼上刀光剑影，可是酒楼外仍是太平景象，热闹喧天。没有人知道酒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对面的戏台仍在咿呀唱个不休。

　　这里是早就埋伏好的，他们似乎算准了今夜猎物会来。

　　百里飞红把叶心护到了身后。他嘴角扬起，笑靥生花，但那双眼里含着冰，透着丝丝冷意。

　　三尺琅霄剑出鞘，身形如电，剑气如虹，瞬间数人毙命。叶心并没有在他身后躲着，相反，她背对着男人握紧追虹宝剑，将冲上来的刺客击退。

　　血飞溅，转眼间一地死尸。酒楼本就不够开阔，此时更觉狭窄，叶心脚下磕磕绊绊，而周围的蒙面人却似乎总也杀不完。

　　琪卫孙猎杀退黑衣人，抢到了窗前，大喊：“王，从窗户走！”

　　叶心正待回首去看，却被人一把抱起，她心里暖暖的，还没来得及看上百里飞红一眼，转瞬已到了窗前。接着她被抛出了窗外。

　　他们在醉仙楼的三层，对习武之人来讲这点高度根本不算什么，更何况叶心习了内功，气运丹田身体相当轻盈。即使她没有练过轻功，稳稳当当落地绝对没有问题。可当叶心飞出窗口看清楼下的情景时，她吃了一惊。刚刚这里还是些逛灯会游夜市的市井百姓，此时竟全变成了手持利剑的黑衣人，正张网以待，等着她呢。

　　她要是落下，不知身体会被斩成几截？

　　叶心瞪大了双眼，心中一片冰凉，但她无法阻止身体的下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跌进剑海之中。

　　忽然她的腰间一紧，竟然在半空中停滞了数秒。这短暂的瞬间，百里飞红已经到了她的身下。身体奇异地旋转，琅霄剑下血光四射，那些黑衣人被他的剑气荡开，纷纷后退。男人如磐石般扎根大地，伸手接住了坠下的叶心。

　　两把剑如蛟龙出海，断肢残臂乱飞。这回，灯会上的人已经发现了这里的变动，整个夜市乱了。刚刚还是喜庆热闹的灯海，这会变成了鬼哭狼嚎的阎罗殿。人们四处奔逃，戏台掀了、摊子翻了、买卖砸了、碰撞踩踏抱头鼠窜。眼前一团混乱，一片哭声，接着大火熊熊燃起，火光冲天、黑烟滚滚，路都被堵死了。

　　四周纷乱芜杂，但叶心似乎根本没有看到。此时她眼中只有那些冲杀上来嗜血恶魔。叶心杀红了眼。她不再害怕、不再顾忌、冲到了百里飞红身前，追虹宝剑上撩下劈左右环绕，剑气随身，人到剑到。身前死尸无数，四面悲风凛冽。

　　“心儿！”

　　“心儿！”

　　似乎有人在唤她。但她的大脑已经麻木。手却未停，仍在奋力挥舞。

　　她现在浑身是血，简直成了个血人。挡在她身前的那些蒙面人的眼中都露出了惊恐，似乎看到了索命的阎罗，没有人再敢上前。

　　忽然有人大吼：“退后！”那些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向两边。紧接着叶心听到了弓弦嘣嘣之声，四面一片鸣响，箭矢纷至沓来。

　　她的身形收不住还在向前冲，只是本能地用剑撩拨那些箭矢。可是箭从四面八方飞来，太多了，她挡不住了。眼看一支羽箭射到了面门，她再也躲不开了，就眼睁睁地看着，不再动了。

　　噗的一声，那是箭射进身体的声音。

　　叶心浑身一震，惊恐万状。可是，为什么不疼呢？

　　她被人抱在怀中，凌空跃起，脚下人头攒动，四周猎猎风寒。而后她似乎看到玄焰与她擦身而过。似乎远处有兵马奔来。

　　男人紧紧搂着她，已经跃上了屋檐。

　　接应的琪卫都已赶到，护着他们隐没在黑暗之中。

　　喧嚣声渐渐远去，他们终于回到了王府。

　　百里飞红一直抱着她到了无根洞中。

　　男人的气息有些粗重，但声音无限温存：“心儿，你受伤了吗？身上疼不疼？”

　　叶心靠在他的肩头，有些昏昏欲睡：“身上不疼，应该没有受伤。”

　　“那就好。那就好。”男人将她放了下来，叶心不舍地攀着他的臂膀，她不想离开他的怀抱。

　　此时百里飞红将身体的重量压向了她，头沉重地靠在她的肩上，声音低沉而轻柔：“心儿，别害怕，待会不许哭。”

　　叶心有些愣，随即恐惧抓住了她的心，她大喊：“你伤到了吗？伤到了哪里？”

　　她扶住百里飞红，上下打量着他，他周身是血，她看不出他有没有受伤。只是男人更加沉重地靠向她，死死地握住她的手。

　　泪冲进了眼眶，她哽咽出声：“百里飞红，你怎么不说话？你说话呀！你伤到了吗？”

　　“心儿，别怕。”

　　可是，叶心怕了。她想起了那个盛夏之夜，爸爸载着她赶往医院，她的妈妈在那里，她不知道她的生死，恐惧一直缠绕在心头，延绵一路……

　　“百里飞红。”她声音颤抖地唤着，无助地抱住他。

　　忽然身上的重量离开了她。她茫然回头，原来不知何时玄焰来到身后，他抱起了百里飞红，大步向隧洞深处走去。叶心赶紧跟上。镜池边水帘后原来是一间石室，那里有一张天然玉床，玄焰将人放了上去。

　　百里飞红中了一箭，伤在左臂靠近肩头的地方，不是要害部位。他抱她回来的路上就自己将箭杆斩断了。唯有箭簇还在皮肉中。但那箭簇有毒，此时，他已经昏迷不醒。

　　“叶心，我要为他治疗，你的外面守着。飞红受伤这件事不能声张，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是。”叶心退了出去，却见华鹰急匆匆地走进洞来。他手里拿着玄焰的药箱，看见了叶心，很气愤地瞪了她一眼。叶心愣住。

　　“王呢？”他说话很冲。

　　“在池边水帘后的石室里。”

　　“我把这个给师父送去，你在这里等我！”他说话很不客气。

　　叶心点点头。

　　一盏茶的功夫，华鹰出来了。他愤愤地走到叶心面前，瞪着她，想说又强忍着。

　　叶心先开口了：“华大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想说，”这个粗大的汉子有点语无伦次，“你看看你把王害成什么样子了？都是你，傻愣愣地往前冲，不知道保护好自己，怎么保护王？你不是琪卫吗？结果还要王替你挡箭。要不是你，王怎么会受伤？你、你、你整个一个没心没肺，不知好歹。王是当今天子皇后嫡出的亲孙子，身边的女人多了去了。可他就对你好。你呢？老别别扭扭的，不把王当回事。看你把他害的，我真想揍你。”

　　叶心任他骂着，默默地垂下头。

　　“你怎么不说话，啊？你知道我不敢揍你，是不是？有王给你撑腰，你就无法无天了，是不是？哼，王没事便罢。要是有什么事，别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

　　华鹰瞪着女人，真的很生气。刚刚他全看见了。箭雨射来，叶心这蠢女人也不知道躲避，傻不楞登地向前冲。结果倒让王奋不顾身地去救她。他当时气得恨不得一刀拍死她。要是这个女人平日对王好点也成，可是这个臭女人平日里对王总是没有好颜色。救她干嘛？

　　他越想越气，用手指着叶心的鼻子：“你个臭女人，别以为自己模样好，就傲上天去了。脸蛋比你美、身子比你好、性子比你柔的女人多了去了。你成天对着王没有好声气的，我真想不明白，王干嘛对你那么好？”

　　他上下打量她，用不屑的眼神告诉她，你根本不怎么样。

　　“王受伤的事不能外传。你就待在这儿，给我好好伺候王。再敢有一点点不恭敬，我、我用鞭子抽你！”

　　说完，他大踏步地出去了。

　　叶心静静地站在那里，也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玄焰走出水帘。

　　“师父！”叶心迎上去，面色苍白地看着他。

　　“没有大事，叶心，你别担心。”

　　“我能去看看他吗？”

　　玄焰点头，“当然”二字还未出口，叶心已经奔了进去。玄焰注视着女子的背影，摇摇头。明明她心里有他，为什么要一再退缩呢？

　　百里飞红昏昏沉睡，叶心跪坐在暖玉床边守着。

　　他对她说：“心儿，别害怕，待会不许哭。”

　　他怎么知道她会害怕？他怎么知道她会哭？

　　那个生离死别的盛夏之夜，她的泪落在了妈妈的脸上。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在人前哭过。可有多少次，她在梦里痛哭？她缩在自己的世界里，别人总是碰到她坚硬的外壳。可事实上，她的内心无比脆弱。

　　想想吧，她懦弱到不敢直视陌桑的眼睛。那一次，她在申屠珏面前落泪，她所有的软弱暴露无遗。她甚至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

　　直到今天，她仍在害怕。

　　害怕受伤害，害怕被抛弃，害怕没有人真心待她。

　　“心儿，别怕。”

　　可她还是怕。特别特别怕。

　　她拉起百里飞红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上，温热的泪流了下来。他不许她哭，可是她忍不住。

　　她轻轻唤着：“百里飞红。”

　　我该怎么办呢？

　　三十、狡猾

　　百里飞红醒来时，就看见叶心枕着他的手掌，睡着了。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脸也是湿湿的。他怜惜地看着她，想把她抱到床上来，可又怕吵醒她。

　　他看着看着，忍不住想探过身去亲她。他试着动了一下，还好，伤没有想得那么重。他真就侧过身来想要偷个吻。

　　就在他的唇就要触到叶心的睫毛时，女人忽地张大了眼睛。

　　“啊！”百里飞红吓了一跳，做贼心虚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伤口疼了吗？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师父来。”叶心跳了起来，想往外跑。

　　百里飞红忽然抓住她的手，她被拉了回来。

　　叶心看着他，想把手抽出来。可是男人很固执，死死地攥紧不松开。叶心不再坚持，她俯下身去，看着他。

　　两个人久久凝视，半晌，叶心轻轻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哼，男人鼻子里出气，横她一眼。

　　他为她挺身而出的时候，像个仁厚的兄长。

　　而此时，像足了一个淘气的大男孩。温玉的脸色有些苍白，可是狐媚的眼睛透足了邪气，他挑了挑墨黑细长的眉：“亲一个。”

　　叶心瞪着他。

　　“满嘴假惺惺的，不稀罕。亲一个，我当你是真心的。”然后他就撅起嘴，等着她来亲。

　　他当然知道她不可能亲他。他只是想逗逗她，免得她总是那么心思沉重地胡思乱想。

　　可是紧接着他被惊呆了。女人的唇已经覆上他的。软软的、柔柔的、冰冰凉凉，那么美好。他的一颗心顿时狂跳起来，想张开双臂将人儿搂在怀里，这才发现有一条臂膀根本抬不起来。但，一只手足够了。

　　机会稍纵即逝，不容错过。而他，绝对是那种极擅长抓住机会的人。

　　他按住女人的小脑袋，索取得更多……

　　“咳咳”，水帘那里响起了咳嗽声。

　　百里飞红愤愤地想，来的可真是时候啊。

　　他不愿，可还是放了人。令他惊讶的是，他竟在女人眼中捕捉到丝丝不舍。他的一颗心狂喜。

　　“飞红，你中了毒。这毒很厉害，好在自幼你就服用各种草药，才抗住了毒性。但不能掉以轻心，每日仍要运功排毒。”

　　“嗯，多谢师父。”

　　“叶心，飞红受伤，不能让外人知道。他伤好之前，饮食起居都由你来照料吧。”

　　叶心轻轻点头。

　　百里飞红自然是极其高兴的。不过他看叶心垂着头的样子，以为她不愿意，于是开口：“本王哪有那么娇气，不用人伺候。华鹰在这里当值就行，叶心回去歇着吧。”

　　哪知一向忠心耿耿的华鹰从水帘后闪了出来，颇为无状地回话：“王，华鹰是粗人，伺候不好王。这端茶送水洗漱换药饮食起居的事就得叶心来。”

　　嗯？好像有点火气？

　　“叶心，我说得对不？”

　　“华大哥说的是，叶心来伺候就好。”

　　百里飞红看看他们两位，觉得不大对劲。不过叶心肯在他身边，他很高兴。他忽然有了些算计，这可是实行苦肉计的大好机会呀，不能错过。

　　玄焰又一次为百里飞红运功疗伤，之后就让他们回影香轩去。叶心有些担心地看看百里飞红，又奇怪地看看玄焰。但谁也没有向她解释。

　　他们绕出竹林，百里飞红就亲昵地搂着她，故意从女侍居住的杏园经过。果然就有几个艳丽的美姬过来见礼，还要往他身上贴。琪王只是淡笑着扫了她们一眼，便再没人敢凑上前。叶心才明白，这府内不平静啊。他们做戏给那些女人看，亲亲热热地进了影香轩。

　　“心儿，这些日子要辛苦你了，夜里也得烦劳你留在我这里。”男人凑到她的耳边说，“做给别人看而已，我不欺负你。”

　　叶心的脸还是瞬间红透，她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不知道，其实男人心里很想欺负她，特别想。

　　那些女侍们变着法子想要到影香轩里来伺候，却都被管事的李嬷嬷挡住了。

　　玉儿气愤地问：“怎么王这么多日子都不唤我们姐妹进轩里服侍呢？”

　　李嬷嬷是府里的老人，当年曾伺候在玉王妃身边，深得琪王的信任。她冷笑着开口：“要不要你们来伺候，自然是王说了算。我一个老婆子只是奉命行事。”

　　翠儿笑着递话：“李嬷嬷说得对，我们姐妹只是想王想得心疼，李嬷嬷行行方便可好？”说着她偷偷塞了颗银珠子过去。

　　李嬷嬷坦荡荡收了，神情缓和了许多，她大咧咧地说道：“你们难道不知如今咱们王宠着一个叫叶心的女人？”

　　“叶心？她不是侍卫吗？”

　　“她是不是侍卫老婆子不知道。但这几日伺候王伺候得下不来床我倒是知道的。”李嬷嬷放了话转身就走了。

　　那些女侍互相看着，有些着恼，有些悻悻然。

　　“玉儿，你该记得那个叶心。那日我们在轩里伺候，她正好当值。当时王还让她进来倒酒伺候呢。”

　　“是啊，翠儿姐姐，我当然记得那个贱妮子。当时她看我们的脸色很不好看呢。又像是瞧不起，又像是有些恼。原来她是嫉妒我们啊。”

　　“是啊，真是个贱人。”

　　“等有机会了，我们好好收拾收拾她。”

　　李嬷嬷是有意那样说的，那些话是华鹰教给她的。这些女侍怀着什么心思，华鹰最清楚不过。当下叶心是最好的挡箭牌。

　　叶心就这样成了众矢之的。

　　她做起婢女的差事，日夜服侍在男人身边。

　　百里飞红很开心。他从不知脸臭臭、脾气糟糕透顶的叶心竟会有这么温柔的一面。她对他的照顾真可谓尽心尽力、细致入微，甚至是呵护备至。她比他小那么好几岁呢，可是当她温柔地看着他时，他觉得她身上洋溢着一种母性的光辉。

　　他被她深深吸引，他要把她留住，他绝不会让她离开。

　　百里飞红的伤并不重，只是那毒不能大意。好在他的功力加上玄焰的良药，已无大碍。但他实在是会装蒜，每天惨白着一张脸，做戏给女人看。女人表面上挺凶的，可实际上心很软。给他换药时，她的动作那么轻柔，眼里全是疼惜。男人开心地看着，就总想把人搂进怀里欺负。

　　午后，叶心端着一碗肉羹进来，见百里飞红斜倚在矮榻上小寐，赶紧放下托盘过来给他盖上被子。然后她就跪坐在地上看着他。

　　唉，一个男人，长得那么妖娆做什么？只是现在人睡着，那睡相说不出的沉静美好。狐狸眼睛阖上了，那长长的弯曲上翘的睫毛微微颤抖，诱人极了。叶心嘴角轻轻上扬，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渐渐地眼神有些发直。

　　男人的眼睛忽然挑开了一道细长的缝儿，黑眼珠在里面咕噜噜转着，偷偷打量着他。

　　女人的头一磕一磕，眼皮沉重地张不开了。

　　这几天实在是累着她了。

　　男人伸手把人捞到身边。

　　叶心一下子就清醒过来：“嗯？你醒了？我做了肉羹，你来尝尝。”

　　“刚刚吃过，不饿。”男人把她固定在身边，哄她，“心儿累了吧？睡会儿吧。”

　　叶心这几天日夜伺候在百里飞红身边，不敢怠慢，是有些倦了。她努力撑着眼皮看着男人，男人就笑：“我不欺负你，你不用担心。”

　　叶心回了他一个甜甜的笑：“我不担心。”

　　然后她搂住百里飞红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睡了。

　　百里飞红半晌没有从那个微笑的震撼中醒过来。而后，他呵呵笑了。

　　女人安静地躺着，男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睡直到掌灯时分。

　　一个下午轩中寂静无声，日头下山，轩中漆黑一片。当值的琪卫都很奇怪，他们大眼瞪着小眼，不知该不该进去看看。

　　还好华统领带人过来换防，蓝承上前道：“统领，一下午了轩中一点声音都没有。”

　　“嗯？叶心呢？”

　　“午后进去了，一直没有出来。”

　　“没出来？”华鹰就笑，那笑容可谓意味深长。

　　蓝承当然明白这笑里的意思，但他又强调了一遍：“统领，一下午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哦？什么动静也没有？”华鹰一听大步走到轩堂的门口，小声开口，“王？”

　　里面没有声响。

　　他谨慎地迈步进去，堂上无人。向里间探过头去，虽然光线暗淡，但他还是看清了软榻上搂抱在一起的男女。正要悄悄退出去时，他感受到一道锐利的目光，只见琪王对他怒目而视，用嘴形对着他无声地骂：

　　滚！

　　华鹰立刻窜了出去。

　　窜到院子里，冲着暗影里的兄弟们嘿嘿地笑。众人放下心来，接着都是会心一笑。

　　叶心醒了，看着黑黢黢的窗棂有些愣。

　　“心儿醒了？”

　　“啊，我误了你的晚膳了，我赶快去传。”她想爬起来，可是发现自己一动也不能动。

　　“心儿，我不饿。”男人的唇贴着她的额头，声音里似乎有些委屈。

　　“怎么了？你想吃什么，我亲自下厨给你做。”

　　“我什么也吃不下。”那声音更委屈了，就像一个受人欺负的孩子。

　　叶心抬头看去，可是夜色沉重，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唯有那一双狐眼闪着幽幽的光。

　　“呀，我压到你的伤口了？”叶心惊呼出来，她的头竟然枕在他受伤的左臂上。她想要坐起来，可还是动不了。

　　“这儿没事。”男人低诉着。

　　“那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了？”

　　“心儿，我真的难受。”

　　“你哪里难受你倒是说啊？”

　　“那儿。”男人努努嘴，无限委屈地诉苦，“你压着我那儿了。我难受了一下午了。”

　　叶心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她的一条腿跨在男人身上，这才惊觉下面有个硬邦邦的东西。

　　轰！热血往头上涌，脸上滚烫滚烫。

　　她想收回腿，可她就是动不了。她羞得浑身都颤，汗湿了后背。

　　“我、我、我……”她不能成语。

　　而男人一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三十一、承诺

　　他不会放过她了。

　　那天她主动亲了他，他就不打算放过她了。这个小女人心里有他，她不认也没有用了。他先要了她，把她变成他的，她就会乖乖听话的。

　　女人都是这样，叶心虽然与众不同，但心里有了他，身子交出来，她就一定会听他的话。

　　他早就把她看透了。她表面上冷硬得像块石头，实际上，心很软。

　　他吻着她，挑逗着她。小女人青涩得很，他第一次吻她就知道了。那时她就激起了他强烈的占有欲。只是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会等这么久。

　　他气息变得粗重，吻狂野而霸道。手指轻巧地挑开女人的衣带，划过她细腻的肌肤，而后加重力道沿着经脉游走，快速激起女人体内的火苗。他没有抚慰她太久，女人的第一次都会痛，不管你怎样温存，都是痛。而他想让她痛，他要让她刻骨铭心，永生不忘。

　　他身体一纵，贯穿了她，女人的尖叫冲破了喉咙，传到忍冬院的各个角落。

　　温热的血流出，他快乐而得意地笑着，更加用力地律动。

　　女人绝望地哭喊，一声声激荡在轩中。到后来声音慢慢转弱，最终变成了羞赧的低吟。

　　轩内终于安静下来。

　　火烛已然点上。

　　叶心无力地躺在软榻上，秀发已被汗水湿透。一旁，男人一只手支起脑袋，一只手仍然挑弄着她胸前的红蕊，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喜欢吗，心儿？”

　　女人周身的潮红未退。因这句话，脸颊更是红云翻滚。

　　“你男人是不是很棒？”

　　女人双手捂住了脸，不回答。

　　百里飞红呵呵笑了起来。随即起身吩咐人打来了热水。他把人儿抱入木桶中，给她洗净全身。女人自始至终很乖、很安静，任他摆布。他刚开始还很得意开心，可是后来看着叶心平静无波的面容，他忽然担心起来。

　　“心儿，你生气了？”

　　她垂眸无语。

　　“我弄疼你了？女人第一次都会疼，再来就好了。”

　　还不搭理他。

　　“我是说了不欺负你的，可是我实在忍不住。再说，你也没说不愿意，是不是？”他轻轻摇着她，小心地看着她。

　　女人始终不出声、不看他。

　　他看着她，面容渐渐严肃。他捧起她的脸，命令着：“看着我。”

　　声音依然很温柔，却含着不容违背的威严。女人似乎惊跳了一下，抬眸和他对视。

　　“叶心，记住了，从现在起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

　　女人睫毛颤动，眼神中有些莫名的忧虑。

　　“你是害羞了？还是后悔了？做我的女人，你不开心吗？还是你担心我不会好好待你？”

　　女人还是不开口。

　　百里飞红点点头：“无论怎样，你都是我的女人了。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说着他把她从水桶里捞了出来，重又放到了床上。顾不及擦干她身上的水珠，他再次覆在她的身上，强势而霸道地搂紧她。

　　“我不许你后悔，你也没有机会后悔了，知道吗，小心儿？”

　　“我不后悔。”

　　她终于开口说话了。

　　仅仅四个字而已，却令男人舒展开紧锁的眉头，整张脸飞扬绚烂。

　　叶心冷静地看着男人，他妩媚的笑靥令她的心为之砰然而动。

　　她让自己陷了进来，陷进这种不清不楚、不尴不尬的境地，她怨不了别人。他不算是强迫她，她没有说不愿意，是她自己动了心。他抚慰她时，她整个身心都在迎合他。如今，木已成舟，她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但这个男人若是因为她上了他的床，就想一辈子占有她，梦也做得太美了些。

　　她再次开口，声音淡然：“百里飞红，我不后悔，是我自己愿意的。”

　　男人诧异地看着她，她这样直白，倒让他有些不适应。

　　“我，我承认我喜欢你。我猜也许你也有一些喜欢我吧？”

　　“心儿，你说错了。”

　　女人愣住，小脸有些苍白。

　　“我不是有一些喜欢你，我是非常喜欢你。”

　　不出意料地，女人再也无法维持那貌似冷静的面容，娇羞和喜悦都流露了出来。

　　百里飞红笑着攻城略地，头埋进女人胸前，将一朵红梅含在口中，舌尖轻轻挑逗、继而用力吮吸。她抓住了他的头发，想拉起他的头。他有些生气，用力咬住了那朵红梅，女人浑身颤抖了一下，松开了手。他更加为所欲为。

　　他满心欢喜，吻遍了女人的全身，女人在他身下战栗、扭动、娇喘、控制不住地嘤咛令他兴奋不已。

　　他再次贯穿她，狂野强悍地占有了她。

　　额头上的汗珠颗颗滴落，落在女人泛红的胸脯上。

　　他本应该怜惜她的，不该那么心急地再次要了她。只是刚刚她那平静无波地神情实在令他气恼，就好像她根本不在意他，根本不在乎她的处子之身给了他。这个女人，他总是琢磨不透。

　　他仍覆在她身上。女人的身子还在颤栗，但脸上的潮红已经退去，神色渐渐平静。

　　他再次开口宣告：“心儿，记住了，你是我的。”

　　声音不容置疑，透着霸道和蛮横。但这似乎对这个女人不管用。

　　女人静静地看着他：“百里飞红，要是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呢？”

　　“什么？”

　　“要是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直接告诉我就好。我会离开，我不会缠着你，不会让你为难的。”

　　这真是一盆冷水，兜头盖脸地浇下来。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先是震惊，继而愤怒。她在和他欢好之后，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这风川大陆怎么会有这种女人？他简直给气炸了毛，恶狠狠地盯着她，像是要一口吞了她。

　　良久，他换上了一副笑颜：“如你所愿，到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苦涩在心中蔓延，这不是她想要的回答。

　　她希望他能说，他会一直喜欢她，永远不会变。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不是吗？

　　叶心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仿佛连同悲伤一起吞咽下肚似的。

　　“饿了吗？”男人轻声问。

　　她摇摇头。现在的她如何吃得下？

　　她轻轻闭上眼睛，希望自己能马上睡去，希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个梦，从不曾发生过。

　　但她如何睡得着？

　　酒馔很快摆了上来。男人用他宽大的袍子裹着她，把她抱到几案前。看着那满桌的珍馐，她一点胃口也没有。男人仍旧抱着她，替她夹了菜送到嘴边来，她扭头避开。

　　“我不饿。”

　　“不饿？怎么可能。”但男人没有强迫她，把菜送到了自己口中。

　　她安静地闭上眼睛，听着男人津津有味的咀嚼声。只是下一刻，她吃了一惊。百里飞红忽然低头吻住她，在她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时，他已经掰开了她的嘴。他、他、他竟然以嘴哺食！

　　叶心想要躲闪，却哪里躲得开？囫囵吞下他喂进嘴的食物，气愤羞恼地瞪着他。

　　男人满不在乎且洋洋得意：“本王亲自伺候小心儿吃饭，小心儿可欢喜？”

　　叶心愣了半晌，然后老老实实地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着饭。她吃得那么急，一点也不顾及自己一个女人的形象，狼吞虎咽食不知味。忽然被一块鸡骨噎住了，那块骨头卡在喉咙中不上不下，生生地疼。泪哗地流下，她扭过身去，想吐，却又吐不出来。

　　百里飞红一直平静地看着她。此时伸出手来，在她背上稍稍用力一拍，“哇”的一声，总算吐了出来。

　　男人体贴地将茶盏送到她的嘴边，之后将她放在软榻上，蹲在她面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叶心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但她就是不开口。她咬紧了下唇，狠狠地瞪了回去。

　　“叶心，你不信我。”

　　叶心呆住。

　　“你不信任我。即使我把那么秘密的事情告诉给你，你也不信我。即使我为你受伤中毒在身，你也不信我。即使是现在，你把身子给了我，你仍不信我。我真想剖开你的胸膛看看，那里面是什么？是一块石头？还是你根本就没有心？”

　　叶心狠狠地咬着下唇，那么用力，血流了下来，可是她不觉得疼。

　　“好吧，好吧。心儿，我不跟你计较了。你信我也好，不信我也好，反正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我今天对你说句话，你好好记在心里。”

　　男人心疼地看着她，用手掰开了她的嘴，而后舔去了她唇上殷红的血：“干嘛对自己那么狠，嗯？干嘛总是那么别扭？”

　　知道她不会回答，男人接着说：“叶心，你记住，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从今后也只能是我的人。乖乖地留在我身边，不要再说什么想要离开的话。我不准。”

　　女人的身子似乎悸动了一下，他无视：“在你没有成为我的人之前，只要完成你承诺的三件事就可以离开。但现在，你是我的人，这已是事实。所以以前的那些话都不作数了。你不用为我做什么，你也再休想离开我。”

　　叶心霍地站起来，因激动胸膛剧烈起伏。她正要反驳，却被男人按住双肩。似乎有一座山压了下来，她再次跌坐在软榻上。

　　“总是这么急，本王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知道她会如此，男人不温不火：“你自己明白，你没有地方去。你也明白，想在这风川大陆上生存很难。你的确已经很强了，但再强，你还是女人。如今你是我的女人，我会护你一辈子。这里就是你的家，再也不要说离开的话。”

　　如今你是我的女人，我会护你一辈子。

　　叶心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说他会护她一辈子。是真的吗？一辈子？这是承诺吗？

　　“你傻愣愣的样子，真蠢。”男人忽然嗤笑一声，言语中却带着浓浓的宠溺，“不过本王就是被你这蠢样子迷惑住了。”

　　“你才蠢！”

　　“嗬！心儿，真没规矩，你是不是在恃宠而骄？”男人又开始嬉皮笑脸。

　　叶心别过头去，但男人把她的脸扳了回来。她对上了他那双好看的魅惑的眼。

　　“叶心，记住了，永远都不要背叛我。你是我的人，只能是我的人，只要你跟随在我身边，我会护你一辈子。”

　　叶心垂下了头，一辈子的诱惑，太美好，美好得不像是真的。

　　好吧，她信他一次。

　　护她一辈子？如果他是真心的，他就能护她一生。

　　只是，他还有未婚妻呢。那时候，难道要她和另一个女人争宠？或者他希望她和另一个女人共侍一夫？

　　她暗叹一口气。

　　他说的那些话，她信。在他未娶妻前，她就留下来好了。她把身子给了他，她不后悔。但她没有承诺她不会离开。一旦他娶了妻，她还是要走的。

　　那时，她不会留下来。

　　她没有办法留下来。

　　三十二、忐忑

　　百里飞红再也不允许叶心像其他侍卫那样轮值。她争不过他，也只有作罢。每日除了练功，叶心无事可做，这样的日子闲暇极了。

　　从各地不时有消息传递回来，但叶心对此并不十分感兴趣。再说有玄焰掌管着琪王的情报网，她也派不上什么用场。而且她觉得，玄焰似乎并不愿她过多地介入到百里飞红的机密中来。因此，她并不经常到竹林去。

　　百里飞红难得的一早去上早朝，她立在忍冬院中一棵高大的珙桐树下发愣，一站就是半天。

　　心中烦闷，叶心不知如何排解。

　　此时华鹰过来：“叶心，王回来了，让你往绿云轩去。”

　　“哦，知道了。”

　　绿云轩紧邻鸽舍，玄焰就是在那里分析处理各地来的情报。让她去，是不是有什么事？

　　叶心往竹林去，经过杏园。

　　此时已是二月末，梅花已谢，杏花缤纷，芳香扑鼻。

　　叶心只是沿着院墙走着，无心进去赏景。这里是琪王女侍居住的院落，那些女侍都恨她恨得牙痒痒的。如今整个礌都都知道，顽劣又花心的琪王专宠一个叫叶心的美姬，为了她冷落了几十名国色天香的美人。

　　“哟，这不是叶心妹妹吗？”玉儿迎面走了过来，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恶狠狠的。

　　她不想惹是非，是非却要追着她来。叶心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脚下也不停。

　　但玉儿拦住了她：“心儿妹妹有什么要紧的事吗？走得这么急干什么？”

　　叶心停下来，淡淡地问：“玉儿，你有什么事？”

　　“哦，我见了妹妹心中欢喜，特意过来见礼，怎么反倒惹得妹妹不开心？”玉儿假惺惺地笑着，贴近了叶心，“心儿妹妹，你看我们这里满园春*色，你进来赏赏杏花如何？”

　　“多谢玉儿，我还有事，没有空暇。”

　　“有事？心儿有什么急事，连和我们姐妹拉拉家常都没有空闲吗？”翠儿和几个女侍也绕过花墙走了过来。

　　“姐姐如何不知，心儿妹妹自然很忙的。如今心儿得王专宠，日夜在影香轩中伺候王，哪有空和我们拉家常？”

　　叶心有心赶快离开，但这些女人已经把她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就是嘛，一来心儿服侍王少有空闲，这二来，我也看出心儿是不屑和我们为伍的。我们怎么比得上心儿妹妹，相貌出众高雅脱俗。”

　　这个女侍叶心没有见过，她边说边绕着叶心转了两圈，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上下打量着她。

　　“高雅脱俗？画扇妹妹在说谁？”玉儿明知故问。

　　“当然是心儿妹妹了。”

　　“若说相貌出众，我玉儿承认，咱们这些女侍确实无人比得上心儿。但是画扇你说什么高雅脱俗，她也配？”

　　“是啊，高雅脱俗指的是那些名门淑女贵族小姐。心儿再怎么得宠，和我们也没什么区别，不都是在床上伺候王的奴儿吗？在我们面前还装什么高贵？脱俗？脱了衣服都是一个样子。”

　　叶心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画扇，飞快向前走去。可即使她走得很远了，仍能听见她们恶毒的声音。

　　“妹妹是急着伺候王去吗？这天还没黑呢？”身后一片嗤笑声。

　　“那是当然了。你们不知道吗？那日我听婢女纤儿说，王从正午时分直到半夜子时都在和心儿妹妹嬉耍，整个忍冬院谁没听到心儿妹妹的放浪声啊？”

　　“哦，是吗？咱们王可真威猛啊……”

　　“心儿也不赖啊，纤儿说她哀哭着求王要她，一遍又一遍地求呢。”

　　“真贱啊。”

　　“就是，一个贱货，还在我们面前装清高。”

　　……

　　她们是故意的。叶心告诉自己不要在意那些话，但她如何能不在意？

　　她怎么落到了这种地步？

　　这么不清不白、不尴不尬！

　　走进竹林深处，轻柔的风吹过，才使她的一颗心稍稍平静下来。

　　“心儿，脸怎么这么红？”

　　一双手伸过来捧住了她的脸。

　　叶心愤怒地打掉了那两只手。

　　百里飞红一愣，诧异地看着叶心：“怎么了？”

　　“没怎么。”叶心飞快地答。她的脸上还在发烧，气息也粗重，胸脯止不住剧烈起伏。

　　“心儿，无缘无故地发什么脾气？”男人环住了她的腰，把她固定到身前。然后他腾出一只手来抓住她的头发，用力向后拉，迫使她狠狠地向后仰起头来。

　　“放开我！”

　　“不放！告诉我，干嘛发脾气？”

　　“我，我没有发脾气。”

　　“是吗？心儿，你实在不老实。本王想个什么法子让你开口呢？”

　　“百里飞红，不是说让我去绿云轩吗？”

　　“哦，是啊，西边有消息来。不过呢，有师父在，不急。你先和我把事办完再说。”

　　“什么事？”

　　“你说呢？”男人嘻嘻地笑着，狐眼又开始眨呀眨的。

　　那些女侍的嗤笑声似乎又在耳畔响起来。

　　“真贱啊……不都是在床上伺候王的奴儿吗……”

　　百里飞红已经抱着叶心进了竹屋。他把人放到竹榻上，几下就挑开了她的衣带。女人似乎不开心，她拨开了他的手，一边拉拢衣襟，一边挣扎着起身。

　　但男人立刻就制住了她。

　　百里飞红的点穴功夫是玄焰手把手教出来的，十分了得。这个本事叶心想学，但玄焰不准百里飞红教她。百里飞红不以为然。而玄焰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话：“她不信你，你自然不可全信她。”

　　百里飞红倒不信叶心会害他，他也不怕她学了点穴之术用在自己身上。要知道，他自出生起玄焰就不离他左右，他这一身功夫是自襁褓开始练出来的。叶心会了这门功夫也点不倒他。不过，师父的话听听没什么不好。更何况玄焰点到了自己的心病，这个女人不信他。

　　此时他好笑地看着叶心气红了脸，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他把人拉进怀里，几下子就褪尽了她的衣服。

　　他对她的身体已经十分熟悉，手放在敏感的区域挑逗着，片刻功夫，他呵呵笑了起来。

　　“心儿，湿了。”

　　女人的脸红透，喘息不已。

　　他压向她，格外的温柔，看到她遍身红晕，听着她呢喃的吟哦，他得意地释放了自己。

　　女人的喘息渐渐平稳，脸上的红晕也慢慢消散，可那双娇媚的桃花眼还是躲避着他。

　　男人挑了挑眉：“为什么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

　　“心儿，有什么不能和我说吗？”

　　“真的没什么。”

　　百里飞红久久地注视着怀里的人，点点头：“我们去绿云轩吧。”

　　玄焰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师父，有什么重要消息吗？”

　　“吉晖内乱。”

　　“哦？”百里飞红没有接玄焰递过来的情报，“师父直说吧。”

　　叶心因为吉晖两个字，心头一震。她有多久没有忆起曦轩草原了？那里不是没有她惦念的人，她那温润的大哥叶铎，以及情同姐妹的蓝珠，她都记挂在心。只是，惦念又有什么用？更多的，还是想要忘记。她再也不想回去，她遭受的所有痛苦，根源就在曦轩草原。

　　“雷旭部落大王叶泽病死，他的几个儿子为争夺王位发生内讧。”

　　百里飞红笑了，“好啊，越乱越好。”

　　“不过我们低估了叶泽的长子叶铎。原先的消息称他性格懦弱身体羸弱不堪，看来只是他玩的手段。实际上这些年他一直在韬光养晦。”

　　“怎么？他得手了？”

　　“不错。叶泽本来要将王位传给次子叶彪，谁知叶泽刚刚咽气，尸身还没有入殓，叶铎就杀了乌兰王妃母子。”

　　“什么？叶彪三兄弟都死了？”

　　“是。”

　　“有没有人帮他？”

　　“乌兰王妃母子死后，赤河部落立刻声明支持叶铎承袭王位。但事先，叶铎似乎并没有得到他母舅的支持。在人们眼里，他这个郡王一直是个废物。”

　　“这个人不简单啊。我们都小瞧了他。”

　　“但吉晖大皇不认同他杀死乌兰母子的行为，派了使者问责，并要叶铎到紫曦部领罪受罚。”

　　“他当然不会去，去了只有死路一条。”

　　“正是。如今吉晖内乱将起。紫曦部落已经会同绿贝、青纱部落的兵马，打算共同征讨叶铎之部。”

　　“哦。”百里飞红蹙眉沉思，“这样一来，雀珠、黑玉两个部落一定会站出来支持他的。”

　　叶心傻傻地听着，叶铎那柔弱的身影俊美的容颜在眼前晃了又晃。他真厉害啊。原先她还担心叶泽死后，他会遭到毒手，却想不到这个男人这么强大。

　　她当然不了解，在曦轩草原，强者为尊。想要生存，手上不占满鲜血是不可能的。

　　叶铎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弱肉强食，他不想当砧板上的鱼，就必然要做那把杀人的刀。他隐忍了这么多年，让他们轻视、耻笑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活下来，等到这一天。

　　赤河部落是他的母族，所以他得势，赤河必然站在他这边。而雀珠部落大王的小女儿西灵燕是他父王的侧妃，按草原的规矩，父亲死了，除他生母外的诸多女人他都可以娶来为妻。如今西灵燕已经躺在他的床上了。所以雀珠部落也愿意和他联盟。而黑玉部与赤河部姻亲关系已延续了百年，自然也会站在他这一边。

　　至于其余的部落，他不急。那些部落大王不是傻子，不会那么轻易地挑明立场。等到他打了胜仗，他们自然会选择跟随谁。而叶铎深信，他不会输。

　　“飞红，你打算怎么做？”

　　“什么也不做。”百里飞红笑着，“让他们自己先乱乱吧。他们越乱，对我们越有好处。”

　　玄焰赞许地点点头，回眸间，却看见了叶心苍白的脸。他一愣：“叶心，你不舒服了吗？”

　　“嗄？没有，师父，我很好。”

　　“哧——”百里飞红又是一笑，“心儿是不是累了？”

　　“胡说。”叶心狠狠瞪他一眼，借机掩饰去自己的不安。

　　百里飞红为什么那么关心吉晖帝国的事？吉晖乱了，他为何那么快慰？叶心想着，猛然忆起，当年天渊和吉晖两国因碧水平原发生战争，他的父亲年轻的琪王率部参战，虽然天渊国胜了，但他父亲从战场上回来不久就薨了。而他的母亲紧随其后，不久也大去了。

　　阴霾闯入叶心心头。她害怕到无法呼吸。雷旭部落千万不要和百里飞红有什么瓜葛。

　　她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她不想做他的敌人。

　　而男人的一句话，让她的心跌入寒冷的冰川。

　　“传书阿珏，静观其变。”

　　阿珏？

　　是谁？

　　三十三、忧虑

　　叶心在忐忑中度过了她的十七岁生辰。

　　当然不会有庆祝，若不是那日婢女竹香无意中问起，叶心也不会记起自己的生日。

　　她来到风川大陆时这个躯壳不足十四岁。那年的三月初三女儿节，部落为她举行了隆重的成人礼。那天她遇到了一个男人，以为能够相爱一生的男人。若不是他，也许她不会遭受这么多的痛。岁月如梭，恍惚三年。她离开了曦轩草原，原以为再也不会与那里的一切有任何瓜葛。可是命运为什么偏偏要戏弄她呢？

　　叶心终日心神不宁。

　　百里飞红十分奇怪，他问过了暗卫，杏园的那一幕他都知道了。叶心就是因为这个不开心？

　　他好笑，那些女侍什么都不是。叶心怎么拿自己和她们相比呢？不过，那些话的确不堪入耳。他的女人，别人怎么能欺负？他冷冷地笑着，这些女人若能安分守己一些，将来他会放她们出府。但如果她们逾矩，那只能是死路一条。

　　不过现在，他还不打算和亲亲太子叔叔翻脸，先留她们一阵吧。而且，叶心会不安，他也觉得挺有意思。

　　叶心坐在窗前，心中很乱。她做过的事从没有后悔过。当初她选择了申屠珏，如果时光倒流，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她依然会选择他。所以她不后悔，她也不再恨了。因为他，她遭受的那些屈辱她全都愿意忘记，连同他一起忘记。

　　可是，从百里飞红嘴里说出的“阿珏”会不会是他？他和百里飞红是什么关系？他那么恨叶泽、那么恨雷旭部落，这其中的恩怨她一直弄不明白。原本她也不想弄明白了。但如今，吉晖帝国内乱将起，申屠珏会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百里飞红呢？他提起曦轩草原、提起叶铎时也怀着明显的恨意。

　　叶心深深地忧虑。

　　她想置身事外，但可能吗？

　　她能够做到不去理会叶铎的一切吗？她知道自己是个自私的人，她离开了曦轩草原，就再也没去打听叶铎和蓝珠的消息，尽管她是在意他们的。不是她不想，而是她无能为力。但如今，她能眼睁睁地看着叶铎被人算计而坐视不理吗？她希望他变强，希望他能立足草原做出一番惊天伟业。

　　可如果那个阿珏就是申屠珏的话，他一定会陷害叶铎的。他对一个女人都能使出那种卑劣的手段，那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叶铎若是信了他，怎么办？

　　百里飞红若是和申屠珏一起害她的哥哥，怎么办？

　　她的心一直为此惴惴不安。

　　此时，有人从身后抱住了她，把她紧紧地环住。男人实在太高了，要俯下身才能吻到女人的雪颈。他亲着她，手不老实地探进衣襟，握住那对丰满，把玩起来。叶心没有动，任他为所欲为。她如今已经很了解他，她越是反抗，他就越想征服。他的手段不是一般的高，每次都是她输。

　　其实，百里飞红对她很好。但男人就是男人，自从他得了她的身子，他对她的要求就越来越多。

　　他要她夜夜留宿在影香轩中。她不愿，他就笑：“心儿，你来了，那些女侍才不会仗着她们是我那太子叔叔送来的，就无法无天强要到我这里来服侍。”

　　她不信：“你是王，女人能强迫你吗？”

　　但她真就搬了来。他也真的再不搭理那些女侍。

　　只是他越来越霸道，不但对她索求无度，还要她绝对顺从他，不能有一丝丝违抗。也许他的本性就是如此，只是以前她没有机会看清罢了。

　　她有时也想问问，她在他心中到底是怎样的地位？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她是不同于那些女侍的。但，又能强的哪去呢？他会娶她吗？她能成为他的妻吗？怎么可能！如此，她问了又有何用？他的回答只能令她徒增烦恼。而他，说不定会沾沾自喜。

　　“心儿，想什么呢？在我身边这么心不在焉的，我要罚你。”男人在她颈子上重重咬了一口，她痛，却无法闪避。而后他又在她的痛处轻轻舔着，酥麻的感觉袭遍全身。她轻轻颤栗。

　　“百里飞红，我想到绿云轩帮师父做事。”

　　“嗯？”男人有些奇怪，扳着她的肩头让她转过身来。

　　他盯着她的眼睛：“怎么忽然想去绿云轩做事？”

　　“不是忽然才想的。是你早就让我帮你做事的。你的那些暗语、符号我全熟记在心了，我可以毫不费力地读懂信鸽传递的书信。你现在不让我当值，我每天除了练武也无事可做，很闷、很无聊。我想找些事做，而且我也想帮你做些事情。尤其是现在吉晖国内乱，消息会源源不断传来，也许师父那边缺少人手。”

　　男人坏笑：“我的小心儿觉得无事可做为什么不早对我说？我怎么舍得让你烦闷无聊。来，我们赶紧把事做了。”说着，他已经扯开了她的衣襟，圆润的双肩裸*露出来。

　　“百里飞红，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本王哪里不正经了？”

　　素帛肚兜的带子被他熟练的挑开，女人窈窕的上身展露无疑。男人毫不迟疑地含住一朵红梅，而女人却苍白了小脸，用力推拒着他。

　　“你拿我当什么了？”叶心脱口而出。

　　男人一愣，诧异地抬头，看到了一张愤怒苍白的脸。

　　他玩味着她的话，反问：“你说我拿你当什么？”

　　“我，我不知道。”她不该问的，她真是蠢。

　　男人嘻嘻笑了，笑容灿若桃李：“心儿，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你就是什么。”

　　这话和没说一样，叶心呆呆地看着他，不知该怎样回答。

　　男人却根本不在意这些，又低下头去，吻住另一朵红梅。叶心的身体绷紧，她讨厌这种状况。每次都是这个男人主导一切，她除了屈服，还是屈服。她忽然惊觉她把她的心丢了。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男人对她的反应非常不满意。他把她横抱起来，放到了几案上。衣衫已经被褪尽，她被他一览无遗。他覆在她身上，揉弄着她最柔软的地方，直到她化成了春水，他得意地占有了她。

　　叶心望着琐窗上夕阳的余晖发呆。男人已立起身来，温柔地帮她穿戴整齐。

　　“你想去师父那里帮忙，当然好了。我让你熟记那些暗语和符号，就是想让你参与到我的机密事务中来。我没有什么要瞒着你的，你要知道，我信你。我原来以为你对这些不感兴趣，你今天主动提出来要帮我做事我很高兴。心儿，你是我的女人，我想要你没什么不对。你不要动不动就耍小性子。你和那些女侍是不一样的，你记住了。”

　　叶心想问他，她和她们究竟有什么不一样？但她嗫嚅了半天，还是没有问出口。女人都想要男人的承诺，都以为男人的承诺会是一生一世。但经历了前世爸爸对妈妈的背叛，以及今生申屠珏的毁誓，她真的不知还该不该相信他。那她何必再多说呢？

　　每次看到叶心欲言又止的样子，百里飞红心中都很搓火。女人都愿意倚靠男人，可叶心不，她总是对他若即若离。他们如此亲密，可这个女人就是不愿意对他坦诚以待。他摇摇头，随她去吧。

　　叶心得了百里飞红许可，每天都往绿云轩去。

　　吉晖国内的形势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果然，消息不断地从草原传递过来。

　　琪王府中的侍卫分为两种，一为琪卫，专司护卫之职。一为暗卫，掌通讯、运输、侦察、渗透、别动、刺探、暗杀等多职。当初百里飞红为叶心报仇，就是派出暗卫直接取了那些贼人的性命。暗卫相较于琪卫，身份更加特殊、职责也更加重要。玄焰是掌管所有琪卫和暗卫的人，每日要处理的事情很多。

　　如今叶心正式介入到暗卫的事务中来，的确帮上了不少忙。

　　只是玄焰对此略有些担忧：“飞红，让叶心知道你所有的秘密似乎不太稳妥。”

　　“师父，你怀疑叶心吗？”

　　玄焰沉吟着，摇摇头：“不。”

　　“既然如此，让她知道这些也没什么不好。”百里飞红淡淡地笑着，“她不会害我的，她就是心里装着太多的事，想不开、放不下。给她找些事做也好，免得她心烦，整天胡思乱想。”

　　“飞红，你是不是太在意她了？”

　　“有吗？”

　　“鸭子熟了，嘴还是硬的。”

　　“呵呵，师父，你真逗。”

　　“不过叶心身边也要有人保护才行。如今恐怕天渊朝野都知道你这个天子宠爱无法无天的皇孙独宠一个女人。小心那些人会对她下手。”

　　“我知道，我早就告诫过她不要随便出府，在府中她很安全。”

　　自从那些女侍再也不能近他的身，太子和五皇叔那边都有些急。这是他们派人接近他最好的方法，除此之外，这琪王府可谓密不透风，水都泼不进来。现在那些女侍都被圈囿在杏园，递不出任何有用的消息，他的亲亲叔叔们如何不急？皇后嫡出的荒唐好色的皇孙如今独宠一个女人，叶心当然成了众矢之的。

　　只是叶心不自知而已。

　　她现在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叶铎的雷旭部落能不能承受住紫曦、绿贝和青纱部落的联合打击？

　　她小心地掩饰了自己的忧虑，尽心尽力地在绿云轩中做事。玄焰没有想到，叶心做事如此认真细致。而且叶心分析能力和判断能力很强，她将递回来的消息逐条分类、辨识重要信息，分析之后再将结果交到百里飞红手中。玄焰暗叹，叶心是个人才。只是看着叶心专注而凝重的神情，他竟有些隐隐的担心。

　　三十四、往事

　　恍惚一月。

　　消息传来了，吉晖大皇派皇子德王赫连灏统率部落联盟兵马奔赴骆河，大战一触即发。

　　叶心心中焦虑无比。

　　叶铎会赢吗？

　　她唯有在心中默默祝祷，叶铎不会有事，那个阿珏，不是申屠珏。

　　叶心极其小心地隐藏着她的不安，但却没有成功。不仅是百里飞红，玄焰也看出了端倪。

　　“飞红，你和叶心之间发生了什么？”

　　“哎呀师父，你怎么开口过问男女之间的私事？这多不好意思说啊。”

　　“飞红，你没发现叶心这些日子有些奇怪吗？她为何总是坐卧不宁、心神不定的？”

　　“哦？”百里飞红的心为之一沉。

　　叶心近日来很乖，很听话，对他诸事顺从。可是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神漂移躲闪，还要装出一副欢喜的样子。他当然知道她这些变化，这个女人根本藏不住心事。如今玄焰问起，他的心情格外沉重。

　　“要不要我和她谈谈？”

　　“师父，你觉得有用吗？”百里飞红话音里带着淡淡的嘲讽，“这个女人的心肠很硬，她根本不信任任何人。你待她再好也没用，她根本不领你的情。”

　　说到此，百里飞红忽然愤怒了。三尺琅霄剑出鞘，他纵身跃上木桩，剑随身走人剑合一，绝影剑法出神入化，身姿舞动犹如白鹤翔空，剑气所到之处竹叶簌簌飘落。

　　玄焰摇摇头。天渊国三岁的孩子都知道琪王荒诞不经、顽劣好色且用情不专。人人都以为琪王专宠一个女人绝不会长久，早晚那个女人会和其他女人一样被琪王无情抛弃。但只有他知道，这个孩子跟他母亲一样，死心眼，认准了一个人就不会变了。那个叶心，实在是个大麻烦。他要用点心了。

　　王府有客。

　　且是深夜造访。

　　影香轩中百里飞红和叶心相拥而卧。迷迷糊糊中，门口传来华鹰极低的禀告声。

　　男人轻轻拨开女人环在他腰上的手，怜惜地为她掖掖被子，起身胡乱地批了件袍子，迈步出了轩门。随着吱呀一声，门被阖上，叶心也睁开了眼睛。

　　刚刚她听得不大真切，隐隐约约有人禀告说：“客人到了”。

　　客人？

　　轩中黑黢黢空荡荡的，叶心瞪大了眼睛，猜测着来人是谁？什么人要深更半夜如此偷偷摸摸地到琪王府呢？

　　再也无法入睡，叶心坐起身来。锦被滑落，她不着寸缕，缓缓地走到窗前，透过琐窗的轻纱望着天边的寒星。

　　这些日子，她小心的打探，总算将百里飞红和吉晖国之间的恩恩怨怨打听清楚了。

　　原来二十年前，吉晖帝国觊觎碧水平原肥沃的土地，率兵来犯，与天渊国之间爆发了一场恶战，风川大陆史称之为：碧水之争。

　　碧水之争以天渊国的最终胜利结束。但战争的惨烈使两国都蒙受了沉重的打击。吉晖帝国部落联盟死伤二十万之众，消耗了大量财力物力，十年都没有恢复元气。而天渊国的伤亡之数更在吉晖国之上。更为严重的是，碧水之争，直接影响到天渊国朝堂的政治格局。

　　睿帝膝下原有五个皇子，长子百里瑛、次子百里琴、三子百里枫、四子百里咏、五子百里信。四子百里咏早夭，其余四子皆长成年。

　　百里瑛与百里琴乃是皇后嫡出的双生子。想当年皇后降下双胞胎，圣心大悦，百官朝贺，睿帝大宴群臣百日之久。人人皆知天子与皇后恩爱，如今喜得龙子，乃是上苍佑我天渊江山稳固。

　　碧水之争，太子百里瑛与弟弟琪王百里琴共同领兵出征。要知道，天渊皇朝尚武之风颇胜，睿帝之意正是想让太子立下赫赫战功、扬威风川大陆。可有谁知，碧水平原竟然成了太子的长眠之地。百里瑛遭了埋伏陷入围困英勇战死，随军出征的太子妃不仅死在乱军之中、更被践踏成泥，尸骨不全。琪王百里琴救援来迟，虽然杀退敌军，却在见到自己血肉模糊的哥哥遗体时愧悔难当。

　　百里琴最终率部取得了碧水之争的胜利。但得胜回朝，他拒绝了睿帝的所有封赏，终日闭门不出郁郁寡欢。他始终认为是自己害了哥哥，若非他救援来迟，哥哥不会死，将门出身的嫂子也不会死。而那时候忽然流言四起，说什么琪王为了争夺功劳，有意见死不救。到了后来，谣言竟演变成百里琴为夺嫡位，故意害死了太子和太子妃。

　　本就愧悔到无以复加的百里琴半年后就郁郁而终，薨时仅仅十九岁。而他年轻貌美情深不移的玉王妃不久生下了遗腹子百里飞红。

　　皇后贤淑，却经不起两个儿子双双去世的沉重打击。从此一病不起，两年后也撒手人寰。

　　玉王妃在哀思中度过了三年，也追随百里琴去了。此时就剩下一个幼小的百里飞红，孤苦无依。

　　在琪王薨后，就有朝臣不断上表请求重新册立太子，以保天渊朝堂稳固。皇后薨，贵妃一派更加嚣张。要知道如今有望继承皇位的只有三人，那就是三皇子德王百里枫、五皇子孝王百里信、以及自幼承袭爵位的琪王百里飞红。

　　最终的结果当然是百里枫被册封为太子。

　　贵妃心满意足，虽然她封后的愿望落空，但自己的儿子做了太子，她做不了皇后，也能做太后。她满足了。

　　真的满足了吗？

　　睿帝无比疼爱他那个嫡出的孙子小飞红。在百里琴刚刚大去后，就让飞红袭了爵位，且赏赐丰厚、世袭罔替。

　　从此小小的琪王就成了太子一派的眼中钉。

　　他能活下来，真的不容易。

　　叶心呆呆地立在窗前，夜风凄寒透过窗缝吹着她赤*裸的肌肤，她无知无觉。

　　如今她已经知道，当年设伏兵杀死太子的人正是雷旭部落大王叶泽！

　　她惨淡地笑着，一滴晶莹的泪滑落。

　　百里瑛和百里琴兄弟情意极深，在宫中相伴长大，不分彼此。百里瑛八岁册封太子入住太子宫，一直要百里琴伴随身边。就连日后大婚，兄弟俩也是同日完婚，琪王的婚礼规格竟和太子相同。这按律制本不允许，可是太子坚持，睿帝默许，也就无人计较。谁知日后，这些全成了那些奸佞攻击百里琴图谋不轨的证据。

　　是时候了，她该离开了。

　　当她知道是雷旭部落围歼天渊太子之部时，心中一片冰凉。

　　百里瑛是百里飞红的亲伯父。他的父亲百里琴也是间接因叶泽而死。

　　叶鹤雪是叶泽嫡出的女儿。而她叶心占据了叶鹤雪的躯壳。

　　他会恨她的。他一定会恨她的。而她百口莫辩，难道要她对他说，她不是叶鹤雪，她只是一缕幽魂？即使她说了，他会信吗？

　　她要走，她必须离开。可是她有留恋有不舍。一想到离开，她的心就撕扯着痛。她是多么贪恋那个男人的怀抱啊。贪恋到她已经没有勇气离开，贪恋到她想放弃所有的尊严。

　　叶心跪在地上，颜面抽泣。

　　那就离开吧。

　　清晨百里飞红回来，叶心没有问他为何离开。百里飞红也没有说明。不过看他的神情，似乎很开心。叶心帮他换上锦袍、系好衣带、抚平肩上的褶皱，又帮他取来丝履，亲手为他换上。

　　男人忽然捧起她的脸：“心儿，你瘦了。”

　　叶心轻笑，眉眼弯弯：“没有。”

　　很少见叶心这么乖顺，男人有些发呆。

　　“心儿，给我生个孩子吧。”

　　“嗯？怎么想起这个？我还小呢。”叶心有些傻。

　　原先他们就说起过这事，为此还争吵过。百里飞红当然想尽快有子嗣了。可叶心不愿意。一来她年纪小，二来，若是生了孩子她就被绊住了手脚。她当然不愿意。但她只能以第一个原因作为托辞，他就生气了，好几天不理她。最后，她轻言细语地安慰他，他才放下架子勉强搭理她。不过，他待她真好，她不想生孩子，他就真让玄焰开了方子，煎了汤药给她吃。

　　“你十七岁了吧？不小了。我娘生我时也不过十八岁。心儿，我等不及了，给我生个孩子吧。”

　　叶心想哭。但她必须强忍住悲伤，这个男人很厉害，不能让他看出来。她重重点头：“好。”

　　嗯？男人又愣了。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但紧接着他开心地笑了，那双妖娆的狐狸眼睛说不出的魅惑人心。

　　“这可是你答应的，不准反悔。早上你有没有吃过汤药？”

　　叶心轻轻摇头。

　　“好，那从今天开始，不许吃那汤药了。来，我们赶快生孩子吧。”

　　说着他抱起叶心往里间走去。

　　叶心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昨晚你还没要够吗？天刚刚亮，你别闹。”

　　“心儿，对你我永远要不够。”男人腻腻歪歪地搂紧她，“我没有闹，我说得是真的，我们赶快生个孩子吧，我等不及了。”

　　他边说边褪去叶心的罗裙。

　　叶心没有推拒，忽然问他：“百里飞红，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嗯，这个嘛，我要想想。”

　　“这还用想吗？肯定是喜欢男孩的。谁不喜欢男孩呢？”

　　“哼，本王没有那么俗气。若是女孩子像你一样，生个女儿也不错。”

　　“口是心非，我才不信。”

　　“心儿，你总算说实话了。你果然不信我。”男人又假装委屈满眼幽怨地看着她。

　　“你胡说，你故意歪曲我的意思。”叶心淡淡地笑。

　　“我哪有？我说的是真的，儿子我当然喜欢，女儿我也喜欢。你一个一个生，多生几个不就行了吗？让我想想，我们生上一双儿女如何？不不不，太少，那就生两双儿女吧。生多了，你太辛苦，我会心疼。”

　　他已经褪尽了她的衣裙，回手将自己的衣袍扯开。叶心将脸贴在他厚实的胸膛上，强忍住心酸。

　　任他为所欲为，轩内一片春*色。

　　给他生儿育女该是多么幸福的事啊。她愿意的，真的愿意的。可惜，可惜……

　　她想将来她离开了，她肯定会想他的，肯定会难过的，心肯定会很疼。可她没有办法，她渴望的一生一世，永远都不可能实现。那么，她唯有抓住眼前的一切。

　　她爱过了。她也被爱过。她心满意足了。

　　回忆会痛，但无论如何，前世今生，这是她最幸福的时光，也必然是最美的记忆。

　　她会记得他，永远记得他。

　　三十五、真相

　　府中的气氛有些诡异。

　　百里飞红这两日没有早朝，却也不在颖香轩中。

　　没想到玉儿竟然不经召唤就大胆地闯到忍冬院来。院门前，琪卫方羽将她拦住。她嘴里口口声声道：“玉儿对王思念得紧，请方大哥代为传话，求王垂怜一见。”

　　方羽故作为难状：“王正和叶心在轩中快活，我实在不敢去唐突冒犯。”

　　“那个贱人，怎么能总是自己霸着王呢？我们姐妹都比她来的早，如今却被她抢了王的所有恩宠。方大哥，帮忙替我们给王递个话吧，我们实在是想得紧。”

　　可无论她怎么求，方羽始终是这句话。玉儿纠缠了半天，最后没有办法，只得悻悻离开。

　　叶心站在院中的紫藤萝下，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知道自己是百里飞红的挡箭牌，但心中仍不免气结。

　　她心烦意乱地出了院子，却不知要去哪，只是信步在游廊甬道间游走，不知不觉又到了竹林。

　　如今叶心已经了解了琪王府中的很多秘密。当初她之所以总是迷路，并非真的因为她是路痴。她后来才知道，王府中有阵法，那是出自太霄门的玄焰布下的九宫七曜阵。外人来到琪王府，若没有人指引，在府中绕个十天半月也找不到路径。叶心对玄焰是叹服得五体投地。

　　她缓步走入竹林，却不想往绿云轩去。曦轩草原如今已是剑拔弩张的局面。她每日提心吊胆地看着那些情报，却毫无办法可想。她帮不了叶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生，或者死。

　　竹林茂密，枝杆挺拔，修长玉立，蔽日遮天。此时才刚下午，日头正劲。但这竹林深深，竟似乎已是黄昏。叶心漫无目的地走着，无意中来到了无根洞前。洞口无人守卫，不过四周的竹丛中有暗影晃动，叶心没有在意，向洞中走去。

　　这竹林是琪王府中秘密最多的地方。在玄焰的布阵下，外人进入竹林根本辨不出方向。鸽舍、绿云轩、无根洞都隐没在竹林深处。这里是百里飞红处理要务的地点。

　　而这两日，无根洞中藏身着重要的客人。

　　今天正好是蓝承、蓝钧兄弟当值。两人隐在竹林的阴蔽下，看着叶心缓缓走来。兄弟俩对望一眼，同时摇了摇头。府中的琪卫谁不知道叶心的特殊身份？若是个寻常女侍接近了不该接近的地方，除了死不会有其他下场。

　　但叶心不同。

　　王甚至允许她去了绿云轩，让她知道了信鸽传书的秘密。这份信任已经不下于对玄焰师父的了。那他们兄弟俩何必阻拦呢？因此，虽然华鹰交待过：“你们小心了，有贵客在，不许任何人接近无根洞。”

　　但蓝承兄弟还是放任叶心进去了。他们以为，叶心应该不包含在这个“任何人”之中。

　　一入洞口，眼前蓦地漆黑一团，不过叶心对此已经极为熟悉。她沿着人力雕凿出来的石阶缓步向下，前方传来淙淙的流水声，不多时远处隐约透出了油灯的微光。

　　她向着镜池的方向走，仅仅想到那里坐坐。刚刚在忍冬院中生了闲气，心情躁动不安。到了这幽谧的洞府，心忽然无比恬静。

　　她想起百里飞红曾说：“这里是我自幼修习内功的地方，每当我心里烦躁郁闷时，只要到了这里，就会六根清静心无杂念。”

　　叶心深吸一口气，果然如此。

　　这时前方传来了男人低沉的声音。那声音有些耳熟，似是从极遥远极遥远的空际飘来，似乎只有在梦中，她才听到过这个声音。

　　叶心全身僵硬，一颗心咚咚咚地狂跳不已，与此同时她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有些站不稳，有些惊慌无助。她微微提气，隐藏住自己的声息，小心地向前方幽昧的灯火靠近。隐在一根石柱后，她隐约看到镜池边石案旁两个男人对酌的身影。

　　那个男人的轮廓她太熟悉了。即使是油灯的光亮暗昧不明，她也能认出那是谁——那个无数次出现在她的噩梦中，后来干脆成为恐怖梦靥化身的人——申屠珏！

　　她不敢再向前，不过她已能清清楚楚地听到他们的对话。

　　“飞红，不管怎么说见了你的面，我就踏实了。我今晚就走。”

　　他叫他飞红，如此熟络亲密，完全不避忌琪王高贵的身份。他们是什么关系？

　　“阿珏，你本不该来的。有什么话传书给我就好，偏偏你非得走这一趟。若是被太子那方察觉，你会有大大的麻烦。不过既然来都来了，还是多待几日。我们兄弟难得相见，好好叙叙话。”

　　咯噔一下，叶心的心跳似乎都要顿住。

　　兄弟？

　　“飞红，我并不是专为你一人而来。我和元昱国的特使有约，半月后将在三国边界交汇处会面。我只是顺路过来，也好将吉晖国的情况当面说明。”

　　“呵呵，哥哥，你想见弟弟就直说。还说什么顺路？你这一顺路，多走两千里路呢。”

　　“你小子怎么总是油腔滑调？对付你那些女人还不够腻歪，还来恶心我？”

　　“我只是担心你。不过阿珏你来，我真是开心。这礌都气闷啊。”

　　“气闷？你这个花名在外的百里王爷会气闷？”申屠珏的话语中带着浓浓的宠溺，“谁会相信？我只听说花心皇孙有了一个美极艳极的宠姬，勾走了你的魂。”

　　“嘻嘻，哥哥也听说了？我原是想让你见见心儿的。”

　　“免！这种女子我有什么好见的？”

　　“阿珏，心儿可不是外面传说的那种女人。”

　　“她是什么女人我并不关心，只要你不被她蒙骗就行了。”

　　“阿珏，你是不是被女人害惨了，才会这么说？”

　　申屠珏忽地沉默不语，百里飞红自知唐突，干咳了两声：“弟弟说错话了，哥哥别往心里去。来，我自罚一杯。”

　　“没什么，飞红。你记住哥哥的话，女人不可信。”

　　“好，弟弟记住了。”百里飞红呵呵地笑着，显然他没打算听他哥哥的话，“阿珏，你说叶铎能成事吗？”

　　叶心的心绞痛难忍。

　　“叶铎真是不能貌相啊。以前的确是我低估了他，怪我太大意。”申屠珏的话音透着冷厉，“如果没有外力阻扰，他十有八九会成事的。但，我不会允许叶泽的儿子立足在曦轩草原。他想成为吉晖帝国的大皇，那是白日做梦！”

　　叶心的心冰冰凉。

　　“阿珏，叶铎必须死，你我都明白。可是你为何要和他签订盟约？”百里飞红声音里有着不赞同，“将来你和颖儿都要回来认祖归宗。想你堂堂天渊皇朝百里瑛太子的后人，若是被人唾骂毁约背誓，似有不妥。”

　　叶心已经站不住了。她的身子无力地贴着石壁滑了下去。

　　申屠珏是百里瑛的后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嘭的一声，申屠珏一掌击在石案上，他的声音刺骨冰寒：“和他签订盟约的是天豁部落的申屠珏，不是天渊皇朝的百里珏。我担心什么？我的父亲被叶泽害死。我的母亲、高贵的太子妃流落曦轩草原，被申屠洪撞上收在身边做侍寝的女奴。她若不是知道自己已经怀有身孕，怎么会忍受那么大的侮辱？为了我们兄妹，她屈辱地活了十年。因为她身份卑微，我们受尽嘲笑，可我们一直以为申屠洪是我们的亲生父亲。直到十岁时玄焰师父历尽艰辛找到了我们，我们才知道了真相。可母亲却再也熬不下去了。她临终时死死拉着我的手，要我不忘给父亲报仇。我告诉她，我一定要仇人不得好死。可是那叶泽竟然还是善终，那就父债子偿！雷旭部落内乱，叶泽骨肉相残，正和我意。”

　　“阿珏，算了，我不多说什么了。你只要知道，弟弟我希望你能快活地活着。那些痛，都过去了。”

　　申屠珏缓缓地点了点头：“是啊，都过去了。雷旭部落和紫曦部落是当年害死我父亲的罪魁祸首。如今这两个部落对决，大快我心。叶铎部和紫曦部大战在即，无论谁赢，对我们都十分有利。到时候我们尽管坐收渔翁之利就好。我会和元昱国的特使定立盟约，吉晖国决战之后，我从北、元昱从南、你从东一起出兵，灭了他们。之前我见了叶铎一面，他十分自信似是有必胜的把握。但他绝对想不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那么相信你？”

　　“当然。我是他妹夫，他对我深信不疑。”

　　“叶鹤雪不是死了吗？”

　　“她死了，戏还是要演的。我发誓终身只娶叶鹤雪一个女人，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年了仍是矢志不渝，他当然信我。”说到此时，申屠珏忽然叹了口气，“只是那个叶鹤雪的确可惜了。”

　　“我听说叶鹤雪是草原第一美女，阿珏，听你的口气，你是动心了？”

　　“动心？”申屠珏沉吟着，久久才开口回答，“那样的女孩子，很难不令人动心。我本来想给她留一条活路，谁知她竟然自己寻死。怪只怪她是叶泽的女儿。”

　　“我现在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女人，能令你这颗冷硬的心肠软下来？”

　　“不提了吧。”申屠珏的声音中竟似乎带着一丝苦涩，“她的确无辜。其实有时候细想起来，二十年前的碧水之争，叶铎也还在娘胎中呢。”

　　“怎么？真的心软了？”百里飞红有些惊讶地问。

　　“飞红，我决定了，饶他一命。若将来在战场相见，他落在你手上，别杀他，放他一条生路。”

　　“呵呵呵，哥哥，真想不到你也有心软的时候。可是，一个男人的荣耀被你褫夺，他的尊严被你践踏在脚下，你放他生路，他会感激你吗？他要么立刻自戕，要么，只要有万分之一再次强大起来的可能，他都会重整旗鼓，而后伺机来杀你报仇。哥哥，叶铎不能留，他必须死。”

　　心已经凉透了，叶心浑身都冷，止不住地颤抖。脚下虚软，她手脚并用，爬到了洞口。

　　不能哭，不要慌张，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千万不能让人看出来。

　　不知是什么敦促着她，她僵立起身，迈步走了出去。

　　竹林幽森，晦暗不明，她缓缓地走着，像个没有生命的幽魂。

　　即使叶铎和她不过只有四个月的兄妹情谊，他仍是这个异世真心待她好的人。

　　她逃离了曦轩草原，她不再过问他的消息，不是她不想，是她没有能力。她只希望他能好好地活着，能在乌兰母子的威逼下，谋一条生路。若是不能，她也没有办法。如今，他总算为自己闯出了一片天地。可她名义上的丈夫要害他。

　　名义上的丈夫！

　　叶心忽然寒战连连。

　　申屠珏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那，百里飞红呢？

　　她呢？

　　她从没有过这么错愕、这么混沌。她也从没有过这么迷茫、这么无助。她浑浑噩噩地在竹林中瞎逛，忽然一个念头掠过脑海，申屠珏必须死。

　　三十六、杀机

　　叶心呆坐在影香轩中。

　　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申屠珏。

　　可是，她怎么才能够杀死他呢？怎样才能万无一失呢？申屠珏的本事她见过，他一拳击杀一头千斤之重的蟒牛的画面又出现在眼前。现在想来，他恐怕也是师承太霄门一派。他那么强大，她怎么杀他？

　　望着洒满庭院的落日余晖，叶心更加焦灼。申屠珏今夜就要离开，她若是杀不了他，他就会和元昱国的特使签订盟约。然后他就要返回曦轩草原，去害她的哥哥。

　　她咬紧了下唇。

　　她就是拼了自己的性命，也要杀了申屠珏。

　　那不是因为恨。叶心惨淡地笑了。他若是知道自己名义上的妻子上了他堂弟的床，会怎样？他不会放过她。到时候，他甚至会用她来要挟叶铎。她的处境何其不堪、何其可悲。

　　他会给她留条活路？那是怎样的一条活路？让她悲惨地活着、卑贱得连猪狗都不如？

　　还有申屠颖，她会怎样嘲笑她啊。她哥哥不要的女人，被他们的堂弟捡了回来。

　　她沦落到今天的地步，全是因为他。

　　那么，他必须死。她拼了自己死，也要让他死。他死了，叶铎才有可能活。

　　那百里飞红呢？

　　叶心摇摇头。她若是能侥幸活下来，和这个男人也必将成为陌路。她要离开，永世不再见他。

　　她淡淡地笑着，笑着，眼泪涌了出来。

　　他说的话她还记得。

　　“只要你跟随在我身边，我会护你一辈子。”

　　会吗？在他知道她是叶铎的女儿之后，在他知道她是他哥哥厌弃的妻子之后，还会吗？

　　忘了吧。

　　叶心狠狠地盯着挂在墙上的追虹剑，想着杀死申屠珏的各种可能。

　　今晚，她击昏百里飞红，然后去无根洞，在申屠珏离开前杀了他。还有更好的方法吗？似乎没有了。可是，她如何躲避那些暗卫的眼目呢？

　　或者等到申屠珏离开了，她偷偷跟上他，想办法杀了他。可是她怎样才能离开琪王府、并混出礌都城呢？百里飞红怎么可能让她轻易离开？

　　叶心双手扭绞在一起，瞪着渐渐暗淡的轩堂，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心儿，你怎么哭了？”

　　叶心惊吓得跳了起来。不知何时，百里飞红来到了影香轩门口。此时他倚着轩门，正狐疑地看着她。

　　“我……”叶心的声音抖得不像样，她脑中一片空白，不知如何作答。

　　男人吃惊地上前来，抱住了她：“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哦，你不在的时候，……玉儿来过了。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叶心找着借口，想把眼前的慌乱搪塞过去。

　　“是吗？”男人似信非信地看着她，她那么悲痛欲绝，仅仅是因为玉儿的三言两语？

　　只是现在他没有工夫详细过问此事。宫中传话过来，他皇爷爷在淑仪殿设宴庆祝贵妃寿辰，太子叔叔、五皇叔等皇亲国戚齐聚一堂，就差他了。他必须立刻进宫。怪只怪自己疏忽，因为阿珏的到来，竟把这件大事给忘了。可现在他看见叶心这个样子，忽然心烦意乱起来。

　　“心儿，今夜宫中家宴，我必须去为贵妃祝寿。你在影香轩中等我，我尽量早些回来。”

　　叶心浑身一颤，抬头凝视着男人，缓缓地点头：“好，我等你。”

　　她亲手为男人穿上黑色亲王朝服，帮他系好大红丝绶，再缀上朱雀祥云图纹的羊脂白玉。叶心抬头仰视着百里飞红，才发觉男人正微蹙着墨黑的眉凝神注视着她。

　　她淡淡地笑，用手推他向外走：“早去早回，我等你。”

　　“心儿，乖乖等我回来，有什么委屈我给你做主。”

　　“嗯。”

　　叶心点头应着。只是她知道，她不会等他回来了。刚刚他一说他要进宫，她就知道她有机会了。机会稍纵即逝，绝不容错过。

　　百里飞红，永别了。

　　她心里默念着，男人忽低头将她吻住。这个吻深长延绵，叶心顿时失去了所有力量。她依偎在他的怀里不能自拔。

　　谁说她不恨？她深深地恨着申屠珏，若不是他，也许她真的会留下来，放下尊严、不计一切的留下来。

　　望着男人飘逸翩然的背影，泪再次滑落。

　　叶心坐在轩中，等着夜幕降临。

　　有婢女过来伺候，端上了晚膳，她食不知味地吃着。她要积攒力量，稍后她要去杀人。

　　夜，黑沉沉地压下来。叶心穿上了紧身衣裤，那是她习武惯常穿的衣着，不会有人怀疑什么。她平静地取下墙上的宝剑，佩在腰间，而后缓缓地迈出轩门。她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不同，昏暗的宫灯无法照得清晰，女子后背还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裹。隐没在树影下的琪卫只当她要在月下习武练功。

　　天边的明月将皎皎清辉洒向大地。叶心迈着坚定的步伐，向着竹林走去。现在戌时已过、接近亥时，那个人应该还藏身在无根洞中。叶心缓缓走着，是到洞中杀他？还是随他出府后再动手？在无根洞杀他，无论成功与否，她都很难逃走。但她如何尾随他出府，半路伏击呢？

　　走进竹林，四周立刻漆黑一片。那点点明月的光芒如何能照进这阴翳的竹林？但叶心早就熟悉了这里的每一条小径，如今即使闭着眼睛，她也不会走错路。何况她的内功修为已日渐精深，黑夜视物早就得心应手。远远望见了无根洞口那盏经年常挂的红灯，叶心立住。

　　屏息提气，闭目倾听，轻风缭绕，竹叶沙沙作响。洞口附近有四名琪卫当值，而她周围应该没有人。叶心伏下身子，藏在一丛竹子后，瞪着洞口旁停着的一辆安车。

　　思忖片刻，叶心低伏着身子，走向了另一条路。申屠珏若乘坐马车，必然要走那条宽敞的路径。她只需静候在那里等待马车经过。

　　她跪伏在地，闭上了眼睛。

　　害怕吗？不。她只是在做应该做的事，没有什么好怕的。

　　她等着他，等着她和他的宿命。

　　此时，叶心的心中无喜无悲。她不恨他了。无论她能不能杀了他，她都不恨他了。她做的是她必须做的事，他也在做他该做的事。谁也没有错。只是上苍让他们交集在一起，让他们成为宿敌。那么，为了各自的命运，唯有奋力一搏。

　　时间缓慢地流走，等待痛苦而漫长。叶心绷紧了身躯，握紧双拳。快点结束吧，她感觉自己的一颗心都要从胸膛中跳出来了。快点结束吧，她快要受不了了。时间久到她萌生了胆怯，久到她想要放弃。不经意地，泪珠颗颗滑落。

　　百里飞红，对不起。

　　嘚嘚的马蹄声传来，在这寂静暗黑的夜晚格外刺耳。那辆安车稳稳地驶过来，车前挑着两盏红灯，上面是明晃晃的三个大字“琪王府”。嗯，申屠珏坐着琪王的马车，大摇大摆地出城，不会有人拦阻的。隐身在竹丛中，叶心让过车身，然后气运丹田纵身一跃，她趴伏在车底，迅捷地翻身，双手抓住了车箱底部的横木，双脚也勾住另一端的横木。她挂在了马车底部。车夫稳健地驾车，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马车出了王府，驶到了大街上。路途颠簸，叶心痛苦地咬紧牙关。马车终于来到了城门前，有守城的官兵过来询问。他们老远就看到了琪王府的御赐宫灯，到了近前，车夫装扮的琪卫又出示了琪王府的金牌。守城的都尉再无二话，直接打开了城门、放下了吊桥。

　　马车飞奔出城。

　　当城头上的光亮被远远抛在身后时，叶心松开了双手，轻轻跌落在地。她平躺在地上，十指似乎都僵硬得像木棍一样，浑身也酸痛。反复地深呼吸，叶心努力放松周身的肌肉。而后她跃起，飞奔，直追已经远去的马车。

　　申屠珏不可能一直乘坐琪王府的马车赶路。叶心揣测，很快就会有人接应他。他会带来多少侍卫？她成功的把握又有多少？这些她已来不及细想，先追上去再说吧。

　　气运丹田身轻如燕，虽然徒步追赶双驾马车有些艰难，但叶心还是能远远地跟在后边。

　　前面马车上，琪卫孙猎轻声道：“大王，前面就是榆树坡了。”

　　“好，我和侍卫约好在此地会合，你就此折回吧。”

　　“是。沿途已安排好暗卫一路保护大王周全，马匹补给等都会及时送到。王请申屠大王务必小心。”孙猎低声禀告，之后又不放心地开口，“大王，刚刚我听见车底似乎有点动静。”

　　申屠珏笑了，这小子刚刚才听到车底的动静。

　　哼，他冷笑着，那个人攀附在车底时车箱吃重，他就察觉了。他之所以不说破，只是不想在琪王府中动起手来，给飞红多添麻烦。车底是什么人，他没兴趣知道。不过能混进琪王府，肯定是有些本事的。他原想到了地方，就杀了他。谁知刚刚此人却下了车，好像他攀附在车底只是为了搭段顺路车而已。不过，没这么简单吧？

　　他不动声色，沉声道：“没什么。孙猎，你回去吧。告诉飞红一切平安。”

　　叶心伫立在远处一株高大的银杏树的暗影里，注视着。

　　马车正在缓缓调转马头，原路折回。

　　她也看到了明月的清辉下，申屠珏飞身上马的矫健英姿。

　　暗叹口气，她没有带上弓箭，不然，一箭射去，结果了他，岂不痛快！

　　申屠珏立在马上，冷冷地注视着银杏树下那个有些单薄的身影。就是这人偷偷攀上了马车、跟到了这里？他冷笑着，自不量力。

　　他倒要看看这人有没有胆量追上来？

　　“王，是否赶路。”

　　“走！”他一挥手，策马进入榆树坡，几十匹战马瞬间没入林中小道。

　　叶心叹了口气，她仓促跟来，什么准备也没有。她怎么追上他？又怎么杀他？到如今，她也顾不得太多。提起一口气，放足狂奔。先跟上他，想办法弄匹马来，再做其他打算。

　　但她不知，前面马上就要有一场厮杀。

　　想杀申屠珏的人，绝不仅仅只有她叶心一个。

　　三十七、死局

　　榆树坡上阴风习习。

　　一片乌云遮住了天边的玉盘。

　　勇士策马在小路上飞奔。忽然，弓弦“嘣、嘣”之声传来，“噗、噗”之声过后，跑在最前面的侍卫纷纷应声落马。

　　“有埋伏！”

　　“小心闪避！”

　　“保护大王！”

　　“退进树林！”

　　……

　　刚刚进入榆林，林中忽然亮起了灯笼火把，一众黑衣人从老树后闪身出来，他们早就等候在此。

　　一道鬼魅凄厉的声音传来：

　　“申屠大王，好胆色啊，竟敢偷偷进入我天渊国境，来到我礌都天子脚下。”

　　“什么人？”申屠珏怒喝。

　　“哼哼！申屠大王不必问我是什么人，只想想你能不能活着离开就行。上！”

　　黑衣人持刀冲了上来，申屠珏等人被团团围住。不用多说什么了，此时只有冲杀向前。

　　叶心听到了前方的呼喝声。很快她就登上了高坡，居高临下，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有人要杀申屠珏。她飞速地分析着，要杀他的人，一定是百里飞红的敌人。但现在，她和他们有共同的目标，她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此时的叶心无比冷静，她知道，若不是这些人，她根本没有机会杀了这个男人。这是不是老天在帮她？

　　她自嘲地一笑，老天似乎从不曾站在她这一边。但无论如何，申屠珏必须死。

　　叶心像个幽灵一般在树林中穿梭。她摸到了一个站在外围的黑衣人身后，伸手扣住他的咽喉，无声无息地结果了他。她扯下他的蒙头黑布遮住了自己的嘴脸，又夺了他的弓箭，攀上了一棵老树粗壮的枝桠。她定定地立在那里，弯弓搭箭，对准了那个男人。

　　男人手中一柄七星宝剑，似蛟龙出水、似朱雀腾空，幻化出无穷招式，瞬间斩杀了数人。

　　蒙面人太多了，似乎总也杀不尽。若论本事，他们远远不是申屠珏的对手。但这些人是死士，毫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只知道挥刀向前。

　　叶心看着有些胆战心惊。她想起了上元节灯会的那个夜晚，也是一波波黑衣人誓死要杀琪王。他们到底是谁派来的？

　　她问过百里飞红，而他只是冷笑了一声：“还能有谁？”

　　而男人眼中却涌现出一股无法言表的悲凉。让人见了，心中撕扯着疼。

　　上元节琪王遇刺这么大的事竟没有上达圣聪，就那么不了了之了。是谁一手遮天，还用的着猜吗？

　　这就是生在皇家的命运。别人看你衣着光鲜，看你高贵显赫，看你呼风唤雨，看你伫立云端。只有自己知道高处不胜寒，随时都有可能跌得头破血流、尸骨无存。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百里飞红，今天我要和你的仇敌一起，杀你的兄弟了。从此，我们就是陌路了。

　　那个男人还在奋力厮杀，他身边的侍卫已经所剩无几了。但他毫无惧色，越战越勇，真是男儿本色。

　　叶心看着，泪流着。其实申屠珏做得一切都无可厚非。她和他之间也无对错之分。他要为父报仇为母雪耻，有什么错？她要保护她的亲人，不对吗？要怪只能怪命运让他们相遇却不能相知。

　　缓缓地，叶心举起了弓箭。箭在弦上，不能不发。

　　她知道，箭射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但，她没有别的路可走。申屠珏若是活着回去，叶铎必死无疑。在叶铎和申屠珏之间，她必须有所取舍。泪流着，流着，打湿了蒙面的黑巾。她使劲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人，那个给了她快乐，给了她温暖，安慰她、呵护她、要护她一生的男人。

　　她的心会痛，会痛一辈子。她将一生都背负着沉重的负累，再也不会快乐。但她不许自己软弱，即使将来她会后悔，这一箭也必须射出。

　　嘣的一声，弓弦波动。

　　嗖的一声，羽箭飞出。

　　好箭法！

　　噗的一声，羽箭射入了申屠珏的前胸，从后背贯穿而出。

　　“大王！”悲愤的怒吼响彻榆树坡。

　　那个人是拓山，申屠珏的侍卫统领。他抱住男人伟岸的身躯悲痛欲绝。仇恨的目光穿透黑夜，向叶心射过来。叶心含着泪，无知无觉。

　　“主子，申屠珏中箭，有一队人马过来了，像是援兵。”

　　被唤做主子的人得意地笑着，他刚刚看到了那只箭贯穿了申屠珏的胸膛。目的已经达到，还战什么？他果断地一挥手：“走！”

　　叶心已经隐没在树丛中，看着黑衣人快若灵猫、整饬有序地离开。

　　而后，她夺了一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向南飞驰而去。

　　百里飞红，永别了。

　　暗卫赶来时，厮杀已经结束。申屠珏身边只剩下了六个侍卫，且都重伤在身。拓山浑身鲜血、紧紧抱着主人，用手扶着他胸口的箭，死死地瞪着叶心远去的身影。可惜，他已无力站起来。但他发誓，穷此一生他都要追杀此人，不死不休。

　　申屠珏还有一口气在。他也看到了那个人。好箭法啊，他想不佩服都不成。那个人心思真是缜密，挑拣他全力应敌的时候，射出了绝命的一箭。精妙的箭法，就夺了他申屠珏的命。他始终瞪着枝桠上的那个人，他的身姿是那么轻盈，飞身跃上一匹战马，转瞬消失在破晓的浓雾中。那个身影似乎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此时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了，可是心中有个影像却越来越清晰。有一双灿若桃花的眼睛，对着他轻轻眨动，那双眼里是无尽的悲凉与沧桑。

　　“曦轩草原的骄子、天豁部落的英雄、吉晖帝国最年轻的大王。申屠珏，我曾经爱过你。”

　　那悲伤欲绝的声音又在耳畔回响。

　　血从嘴角流了下来，胸口的剧痛袭遍全身，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周身都冷。只是，心里更冷。他要死了吗？他倒是不惧，但他有些吃惊，为什么临死的时候，他想到的是她？

　　他心里疼，为了那个女人疼。

　　自她跌下玉柱峰，有一根刺就扎进了他的心里，怎么也剔除不去，夜夜横亘在心头，疼得他无法成眠。她娇媚的笑，弯弯的眼，温柔的话语，体贴的神情，挂满泪珠的脸，凄凉无助的眼，再也无法忘怀。自她死后，她就替代了母亲，夜夜入梦。

　　她没做错过什么，是他亏待了她。可他从来不愿多想，那些儿女情长不该羁绊住一个男人的步伐。可如今，他要死了。他终于肯面对自己的心。

　　“鹤雪，对不起。”

　　而后，他沉重地倒在了拓山的臂弯中。

　　叶心在马上狂奔。她能感受到身后一双凌厉的眼，似乎要将她撕碎、生吞活剥。

　　她告诉自己，她没有错。

　　她告诉自己，她不后悔。

　　即使重来一百次，那箭也一定会射出。

　　但她允许自己肆意地哭。跨坐在马背上，迎着阴冷的山风，泪簌簌地流。不是为了申屠珏，她知道，她是为了谁。

　　那个男人，还在娘胎中就失去了父亲，他艰难长大，努力地让自己变强，经历了无数次暗杀磨砺，却始终没有失去一颗善良的心。他怜她、顾她、护她、信她。可是她，违背了誓言，背叛了他。他该有多失望？该有多恨她？

　　她宁愿立刻死去。

　　可是，她死了，也无法挽回。

　　命运捉弄了他们。他和她都翻不出命运的掌心。

　　叶心嘶声痛哭。

　　即使她全都放下，即使她可以不顾叶铎的性命，即使她不计名分只在他身边做一个卑微的女侍，也全无可能。她的身躯是他仇人的女儿，她明媒正娶嫁给了他的哥哥。无论如何，她也不可能留下来。

　　他和她，必然是陌路。

　　一盘死局。

　　如今，箭射了出去，更无反悔的可能。她决绝地走，不给自己留有丝毫余地。

　　百里飞红，你，好好地、好好地活着吧。

　　即使申屠珏死了，百里飞红也能够好好地活着。叶心相信，他很强大。他信任她，把他的秘密告诉了她。但她知道，那只是他全部秘密的一部分。这个男人，心系天下，他有心机、有手段，他早晚会登上那九五之尊。

　　她贪恋他温暖的怀抱，但内心，她知道她和他永远也不可能。

　　他给不了她想要的。

　　她贪心。要么是全部，要么是一无所有。

　　如今，她茫然四顾，她真的一无所有了。

　　叶心不辨方向，放任战马沿着山麓飞奔。她没有目标，未知的前方等待着她的是什么呢？但她不再惶恐不安，无论是什么，她都必须面对。她自己选择的路，她必须自己去走。

　　终于她辨清了方向，她正一路向南。是啊，申屠珏打算和元昱国的特使签订盟约，自然是要向南而去的。如今他死了，没有盟约了，叶铎安全了。

　　她不打算回曦轩草原。她能为叶铎做的，都做了。她去了也帮不上他什么，他能不能赢就看他的本事了。若是将来，他真的和百里飞红有对决的一天，她也不再过问。

　　申屠珏死了，不会有人暗中害他。

　　百里飞红和他厮杀疆场，孰输孰赢就看个人的造化了。

　　她不想参与其中，孰是孰非，她再也不想过问。

　　三十八、鼍龙

　　一个月后，叶心接近南方边境。

　　一路上她都小心翼翼，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只挑拣僻静小路行走。再加上她极其爱护座下的战马，生怕它有一点闪失，因此她的速度并不很快。其实叶心很发愁，她身上没有通关文凭，到了边关她如何能混出去呢？

　　前方是一道山谷，她催马奔了进去。此时日头高照正是正午，叶心出了一身透汗、饥渴难耐。好在谷中古树参天、遮阳蔽日，她才感到舒服一些。远处有轰轰的水声，她极目远眺，见东面水烟漫漫，原来是一挂瀑布。她的心为之一振，扬鞭向前。

　　山谷蜿蜒难行，那瀑布闻声近，实则远。直到她登上了一处高坡，伫立在青石岩上。才发现岩下十几米处是一弯潭水，瀑布就在对面。阳光透过云雾挥洒在瀑布上，泛起一圈圈彩色的斑斓，悬空迭起，瑰丽秀美。叶心痴痴地看着，日日萦绕在心头的伤痛似乎减轻了些许。

　　她跳下了马，跪伏在岩石上，喘息着。她想着，稍加休息后去射些野味，或者下到潭边看看能不能抓到鱼。

　　而此时，她累得不想动弹，像头死猪似的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心俱疲。

　　夜夜不能成眠。

　　每每刚刚朦胧入睡，那双柔媚的狐狸眼睛就飘到她跟前。眨呀眨，满含着不解、委屈、伤痛、愤怒和仇恨。她惊悸而醒，四周一片漆黑，夜枭咕咕咕惨叫，似乎还有虫蛇爬动的声响。

　　就这么，瞪着苍茫的夜空，一直到天明。

　　她知道自己会痛，但那痛还是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那个男人的音容笑貌已经溶进了她的血液骨髓，再也无法将他从心中驱除。

　　她将脸贴在沁凉的岩石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心儿？”

　　他在轻柔地低唤。

　　唉，原来大白天的也会做梦。

　　“心儿，怎么，累了吗？”

　　是啊，我累了，真累了。放过我吧，让我睡一会儿。

　　“哧——”男人笑了，“怎么这么不顾惜自己的身子，一路狂奔得这么疲倦？”

　　蓦地，叶心大睁双眼。这声音太真切了，不像是梦。

　　她猛地翻身坐起，环顾四周，随即撞进了一双漆黑幽邃闪着寒芒却仍然绝美的瞳仁中。

　　叶心缓缓立起身，有些不明所以，有些难以置信，有些怅惘迷茫，还有些欢欣雀跃。

　　他竟然来了。

　　这是不是梦？

　　“怎么了，心儿？见到本王不开心么？本王可是千里迢迢来寻你这个佳人啊。”

　　不是梦。

　　是冰冷的现实。

　　男人仍是笑靥如花，只是眼中含着满满的冰霜。

　　他笑着向她伸出了手：“过来，心儿，和本王回去吧。”

　　叶心完全清醒了。

　　他追来了。

　　他会不会杀她？

　　她再次环顾四周，这回她看清了，华鹰率领琪卫将她团团围住。他们手举弓弩，齐齐指向她，张弓待发。

　　没有路了。

　　没有路了？

　　后面是深潭，她可不可以泅水逃走？

　　想到此，叶心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心儿，别乱动啊，你掉下去了，本王会伤心的。”男人笑意盈盈，可眼中满是讥讽，“回身仔细看看下面的潭水，你一定不喜欢里面的东西。”

　　叶心有些奇怪地看着他，而后缓缓转过身去，注视着脚下的潭水。

　　那弯潭水靠近瀑布的一方白雾腾腾。右面是陡坡，树木苍翠。左面是浅滩，岸上灌木林立山花烂漫。水很清，可是看不到底，显而易见潭很深。叶心瞪大眼睛注视着深潭，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不过百里飞红要她仔细看，肯定是有原因的。她凝视着水面，有些茫然，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两段浮木漂了过来，丑陋的老树皮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叶心看着看着，脸上血色尽失，身子晃了晃，她几乎站立不住。

　　那是——鳄鱼？

　　她想起了她的誓言。这么快就应验了吗？她难以呼吸，仓惶转身，近乎绝望地看着百里飞红。

　　“看，小心儿吓成了什么样子？”百里飞红浅笑低语，“此地叫幽绝谷，你脚下的是鼍龙潭。心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本王一直为你担心，生怕你一个不小心跌进潭里，被鼍龙撕碎生吞。来，快到本王这里来。”

　　他伸出了手，等着她走过去。

　　他的嘴角轻扬，狐眼微眯，魅惑人心。

　　可是，他的眼深邃幽沉，就像脚下的鼍龙潭一样，深不见底。

　　叶心有种感觉，当她走过去后，他会亲手将她丢进潭中。

　　她的手摸向了腰间的追虹，紧紧握住了剑柄，手指泛白。

　　男人脸上笑意更浓，可是周身都散发着冷意。他挑了挑墨黑细长的眉，更加温存地开口，只是声音里也含着冰：“怎么，心儿，要用本王教你的功夫、用本王赐你的宝剑来杀我吗？”

　　“叶心！别妄图挣扎了。暗卫早就查明了你的行踪，王算准了你会经过这里，我们早就在此候着了。你是自己跳下去，还是让我活捉了扔你下去？”华鹰在琪王身后怒吼，“叶心，你背叛王，死有余辜！”

　　他们张弓对准了她，箭却始终没有射出，为的就是要那个誓言应验吗？

　　叶心呆立半晌，心中忽然无比坦然。

　　她不再怕了。

　　看着百里飞红，叶心淡淡地笑了。

　　活到今天，真他娘的累啊。她苦苦挣扎，为了什么呀？

　　她淡淡地笑着，一滴泪从眼角滑了下来。她握紧了剑柄，慢慢后退。

　　百里飞红忽然收了笑，怒视着她。他的声音暗哑低沉，道不尽的凌厉：“是你做的？”

　　“是。”

　　“都是你做的？”

　　“是。”

　　“心儿，为什么？”

　　现在说为什么，有什么意义吗？叶心看着男人。她伤了他，她深深地叹息。老天耍了她和他，她有什么办法？

　　悲从中来，她却轻轻笑出了声。她还是自己跳下去吧。何必脏了百里飞红的手呢？他何其无辜，却遭到了最深重的背叛，终是她对不起他。可是谁又对得起她呢？

　　“百里飞红，是不是我跳下去了，我们的恩怨就了了？”

　　“叶心，回来。”男人不答她的话，固执地伸着手。

　　有那么一刻，叶心真的以为他想要她回来。她甚至觉得，他会原谅她。

　　“是不是我跳下去了，我们彼此就再不相欠？”

　　叶心已退到了岩石的边缘。

　　“叶心，回来！”男人忽然厉喝，“只要你回来，我就原谅你。”

　　原谅？

　　当将来有一天，他和叶铎对决沙场时，她该怎么办呢？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其中的一个杀死另一个吗？真他娘的累啊。

　　“百里飞红，忘了我吧。”

　　是不是忘记，就能够不痛？

　　男人的眼中充满了惊愕和……惶恐。他收回了手，继而发力飞身上前。

　　叶心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跳下深潭。

　　百里飞红跃上岩石伸出手来想要抓住她。他的手指触到了她的肩头，他大喜，用力拉扯，却只将女人斜系在肩上的包裹扥了下来。眼睁睁地，他看着她坠入了水中。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人儿没入水面之下。

　　水面上漂浮的两块“浮木”紧跟着也沉了下去。

　　女人的影子似乎在水底扑腾挣扎，少顷，鲜红的血涌了上来，在水面上一圈圈荡开。

　　男人脸色苍白，眼神死寂，高大魁梧的身躯忽然晃了晃，三尺琅霄剑猛然出鞘，他竟要飞身跃下。

　　华鹰一直跟在琪王身边，看到王这个样子，他内心止不住叹息。他是他的侍卫，也是他自幼一起长大的伙伴。他身份卑微，可琪王待他如亲兄弟，他知道王所有的秘密。他既是他的属下、心腹，也是他的兄弟、亲人。他知道这回王是动了真心，王第一次对一个女人付出了真情。

　　可是看看吧，那个女人是怎么待王的？勾结太子陷害王，一次又一次，他们被她耍得团团转。这回，还害了先太子百里瑛的后人。这个女人都认了，王怎么还是舍不得她？眼看着王要做傻事，他可不能不管。

　　于是华鹰毫不犹豫的出手，做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他打昏了他们的王，阻止他跳入鼍龙潭的举动。

　　琪卫护着王，退出了幽绝谷。

　　当夜在辉州泉城皇家馆驿中，华鹰跪在琪王面前谢罪。

　　百里飞红摆摆手，淡淡地说：“下去吧。”

　　而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几案上，那里放着一个蓝布包裹。这是他从那个女人身上扯下来的。她到底有多少秘密？她竟然是太子派来的奸细，骗取了他的信任，一次次将他陷入绝境。这次竟然害了阿珏。他的心闷痛，气郁其中，堵塞在那里，无法发泄。

　　她认了，都认了。

　　“是你做的？”

　　“是。”

　　“都是你做的？”

　　“是。”

　　她那么坦然的承认了一切。好像那些都是理所当然一样。好，好，好，心儿，你好啊，你死的好，你死得其所啊。怒火填胸，他猛地扯开那个蓝布包裹，内力所致，布料破成碎片。他随之一愣，里面只有一个小小的木箧子。他知道那是什么，一颗心忽地沉重。

　　缓缓打开木箧，里面有五大颗天渊国流通的银珠子，用麻绳穿了，规整地放在一边。还有些碎银叶子，散落在旁边。这些是她在王府当值积攒的所有月钱。王府里的人都知道，叶心是个小抠门，爱财吝啬的不得了。

　　一只手攫住了他的心，有什么不对了？

　　是什么？

　　是什么！

　　“是你做的？”

　　“是。”

　　“都是你做的？”

　　“是。”

　　他问的，和她答的，是一回事吗？

　　他又想起了太子登门过府来的情景。百里枫见到叶心时的惊艳神情和眼中的熊熊欲*火绝不是伪装。她不是太子那方的，那么她做了什么？

　　拓山说张弓射箭害阿珏的人身形单薄不似男子。

　　暗卫称在榆树坡看到了叶心骑马离开的背影。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不似是巧合。可是又解释不通。她若真是太子的人，为何不投奔太子，却要向南？

　　男人瞪着木箧子，心中烦躁，抬眼看见华鹰，他怒喝：“你怎么还不滚？”

　　华鹰恭顺垂首：“王，临近酉时属下接到飞鸽传书，申屠大王醒了。”

　　“哦？好啊，好啊，阿珏醒了，太好了。”

　　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可是为什么，他觉不出喜悦呢？

　　三十九、命运（二更）

　　入水前的一刹那，叶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死死盯着水面上的那两块“浮木”，而后，她冲进了水底。

　　炎炎五月。潭水冰凉。这凉意入骨，叶心从心底觉得冰寒。

　　水很深、很开阔，她不用担心扎进淤泥、或碰触到岩石。

　　水很清，那丑陋的东西已经沉下来了，她看得真真切切。

　　感激前世，她学会了游泳，她是校游泳队的主力。但这仅仅是她逃生所必备的基本条件。她毫无把握，一点胜算也没有。不过她心底很清明，此时，她没有一丝一毫地恐惧和慌乱。

　　生存还是毁灭，是她此刻面临的重大选择。

　　她要活！

　　她告诉自己，拼尽自己的全力，她要活！

　　缓缓地将肺里的空气吐出，她让自己下沉得更深一些。

　　追虹宝剑出鞘，她大睁着双眼，瞪着那一前一后接近的鳄鱼。

　　脚终于触到了岩石，她找到了发力点。

　　在鳄鱼接近的一霎，她看到了这恶心的爬虫极力张大了嘴巴。她用力前冲，头几乎已经要冲进那张丑陋无比的血盆大嘴里，她沉着的划水扭身，脸擦着鳄鱼的牙齿滑过去。与此同时，鳄鱼用力咬合，水汩汩地从那张血腥的大嘴中流出，她躲过了致命的一击，与它擦身而过。

　　鳄鱼就是这样一种动物，凶残嗜血，但一咬扑空，它就不会再做第二次尝试。躲过了这条鳄鱼的撕咬，叶心已贴在它的身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她将追虹刺入鳄鱼的肚子。死死攥住剑柄，奋力向前游，借力使力，她豁开了鳄鱼的肚皮。鳄鱼翻转扑腾，血，染红了这一块水域。

　　叶心收回了追虹，谨慎的躲避着鳄鱼强有力的尾巴，避免被它横扫以致浑身骨头碎裂。只不过是瞬间功夫，这条体长两米有余的家伙就要垂垂死去了。叶心奋力划水，远离战场。后面的那条鳄鱼并没有追过来。叶心的猜测没有错，它撕咬着伙伴的尸体，将它的同类吞下了肚。

　　此时她肺中的空气已经不多了，她感觉胸腔就要炸开了。叶心的脸色灰白、嘴唇青紫，面目已极度扭曲。拼了最后的一点气力，她浮出了水面，向着左岸的浅滩游去。近了、更近了，快到岸边了。是不是说，她能活了？

　　可是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水面，阳光映射下一块泛着诡异蓝光的“木头”飞速地飘过来了。

　　叶心想骂娘，嘴张开了，猛地呛了一口水。她剧烈的咳嗽起来，所有的力气抽离。

　　她逃不过命运的劫数了。她打算缴械投降。

　　她停了下来，无意识地踩水，浮在水面上，看着那块“木头”冲过来，近了、更近了。

　　完了，什么都完了。

　　她尽力了。

　　无论她是多么不情不愿，她都为此生尽力了。

　　她呆呆地看着，目光空洞，再无丝毫生气。

　　妈妈，心心想你了。妈妈，抱抱心心吧。妈妈，心心爱你。妈妈，妈妈……

　　鳄鱼已经贴近了她，巨大的泛着恶臭的嘴巴正奋力张开。

　　叶心失去了呼吸，似乎心跳也停止了，她大睁着双眼，却什么也看不到了。天地失去了色彩，四周苍白灰暗，她等待着自己最后的命运。

　　忽然，一条绳索飞了过来，缠住了叶心的手腕。心底还残存着最后的一丝清明，叶心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了这根绳索。紧接着身体腾空而起，身后是巨鳄咬合扑空的闷响。

　　下一刻，叶心已趴伏在岸边。她再也没有力气起身，甚至连头也抬不起来。最后的意识消散前，她似乎看见一双黑色皂靴立在自己眼前。

　　……

　　元昱国北部落霞岭。

　　一支商队在蜿蜒的山路上迤逦前行。

　　少年得志意气风发的风雷堡堡主风子谦坐在青白色相间的雪青骢上，一马当先，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子谦，这路越走越险了。”二当家雷灵儿策马跟上，“陆蒙怎么选了这么一条路走？”

　　风子谦爽朗一笑，耀若星辰的眸子灼灼生辉：“路是有些险，但陆蒙也是出于安全考虑才选了这条路。若非此次的货物太过重要，也不用堂堂风雷堡的两位当家亲自押镖。何况他日前来此探路十分辛苦，灵儿，你就不要求全责备了。”

　　雷灵儿撇撇嘴，她就是看陆蒙不顺眼。

　　陆蒙是一年多前才来到风雷堡的。那年风雷堡的大管事齐衡在押送货物时，路遇强盗，身负重伤。被偶然经过的陆蒙救下，送回堡中。可惜，齐衡最终伤重不治。

　　风子谦感激陆蒙恩义，又听说陆蒙也是家族遭变，四处漂泊，无家无业，就把他留在了风雷堡，并让他顶了齐衡的缺，做了风雷堡的大管事。

　　那陆蒙脸上有道刀伤，疤痕丑陋、面目有些狰狞。但他功夫了得、做事利索，精明能干，很得子谦的赏识和器重。可雷灵儿就不同了。她就是从心里觉得陆蒙有些贼眉鼠眼，不像善类。她将这话对子谦说了，风大堡主将她好生训斥了一番，告诫她不要以貌取人。雷灵儿虽是女儿家，但从小被雷二爷当男儿养的，性格颇为豪爽。挨了骂也不恼。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只是不在嘴上说罢了。

　　此时陆蒙也打马过来：“堡主，翻过这道岭就是伏虎坳，路就好走了。那里有家猎户，我们也可以在那歇歇脚，喝口茶水解解乏。”

　　风子谦点点头：“好，告诉兄弟们再忍些辛苦，过了岭就休息。”

　　“是。”

　　“要他们小心了，这趟活儿马虎不得。”雷灵儿也吩咐着。

　　“是，雷二当家。”

　　雷灵儿喜欢堡中的兄弟叫她二当家，而不是叫她雷小姐。当年雷老爷子想儿子想疯了，可雷夫人只给他生了个女儿，就不再生养。偏偏雷夫人好本事，雷二爷惧内得厉害，不敢纳妾，只好认命。因父亲的缘故，雷灵儿也恨自己不是男儿身。她常常羡慕子谦少年得志，感叹女儿就是不比男儿，总是被人看低。因此，她格外要强，不单练就了一身好本事，行事做派、穿着打扮也同男儿无异。

　　风雷堡是子谦和她的父辈一手创立的。他们的父辈乃是生死兄弟、情同手足，共同掌管风雷堡。经过多年苦心经营，风雷堡在元昱国混出了响当当的名头。三年前，风老堡主和她父亲相继去世，刚刚十五岁的风子谦就坐上了堡主的位子。子谦年轻，行事却老成持重。他不负众望，三年间，将风雷堡经营的有声有色。

　　当年，风大当家和雷二爷击掌为约，两家后代，男儿结为兄弟，女儿结为姐妹，男女则结为夫妻。想不到风家只有子谦这一独子。而雷家也只有灵儿这个女儿。灵儿和子谦同岁，只略小了几个月，他们二人自幼一起长大，情深义厚。

　　可是，雷灵儿性情有些古怪。她已经二九年华，从她十六岁起，风大娘就催促子谦和她尽快完婚。子谦当然愿意。本来他二人自小就形影不离，性格相近、脾气相投，亲近的很。可不知为何偏偏灵儿不肯嫁。这一拖，就是两年。风老夫人盼孙子，头发都盼白了。可是雷灵儿父母双双亡故，竟没有个管得住她的人。急也急不得，恼也恼不得。风老夫人只有日日烧香拜神，求上苍保佑他风家早有传人。唉，老人家也不想想，他儿子不成婚，怎么能早有传人？

　　翻过了山岭，向下去，果然是山间平地。一间茅舍搭建在林边，炊烟袅袅升腾。

　　“堡主，这里就是伏虎坳了。”

　　“嗯，吩咐下去，让兄弟们歇歇脚。”

　　众人纷纷下马，去卸骡子上的货物，饮马休息。

　　“袁家兄弟可在吗？”陆蒙大声问道。

　　“在，在。”一个身穿灰色毛皮坎肩的猎户踏出柴门，“哟，原来是陆大哥。”

　　“是啊，我们前翻来此问过路，今天驮着货物经过此处。”陆蒙笑着，“这一路饥渴，袁大可有茶水，给我们兄弟解解渴。这银叶子你拿着。”

　　“哎呀陆大哥，我们这里茶水苦涩的很，你们赏脸肯喝，兄弟就很高兴，算什么茶钱？”袁大坚辞不受，“二弟呀，把茶水端出来。再把我自酿的水酒拿来，我和这陆大哥有缘，一起喝两杯。”

　　“好啊，袁大真是豪爽。来见过我家风堡主和二当家。”

　　袁大听了连忙抱拳施礼：“落霞岭袁大见过风堡主、二当家。”

　　风子谦点点头算是回礼，雷灵儿笑着拱手，大咧咧地坐到茅舍旁的青石上。

　　子谦谨慎地看着周围的地形，此处背风阴凉，四围被崇山峻岭阻挡，古树参天，山风习习，是个清幽去处。

　　此时袁二端上水酒，陆蒙捧了一碗，恭敬地奉上来：“堡主请喝酒。”

　　子谦伸手接过陆蒙手中的陶碗，酒色澄清，一股淡淡的酒香扑鼻。

　　此时陆蒙也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他笑道：“好酒。”

　　风子谦闻言将碗中的酒一口饮下。酒微涩，但有余香，在这山野中自然不必苛求。

　　陆蒙看他喝干了碗中酒，嘿嘿地笑了。

　　顷刻，风子谦阵阵眩晕，修长的身躯禁不住晃了几晃，他抵住身后的珙桐，勉强不让自己倒下。稳住了身形，风子谦吃惊地扫视四周，才看见陆蒙雁翅刀在手，已经横在了雷灵儿的脖颈上。

　　“陆蒙，怎么回事？”他大喝一声。即使到了此时，他都不能相信，自家兄弟会害他。

　　“嗨，堡主，兄弟有些对不住了。只是这一趟活下来，这是多少金银财宝啊？够兄弟下半辈子的花销了。所以这里得罪了。”陆蒙得意地笑着。他嘴里说着得罪，可脸上全无愧意。

　　“你竟见财起意，陷害家主？”

　　“家主？哈哈，我叫了你一年多的堡主，你就真以为你是我的主人了？当初我设计混入风雷堡，为的就是今天。这一票做下来，我一辈子不用做强盗了。哈哈！哈哈！”陆蒙说着一挥手，“袁大、袁二还不动手！”

　　袁大闻言吼了一声：“兄弟们上，杀了他们。”霎时从茅屋后面的树林中冲出了数十人，手持刀枪见人就杀。

　　风子谦身中迷药无法动弹，雷灵儿又被陆蒙拿住。剩下的那些小统领和伙计挑夫哪是这帮强盗的对手？

　　子谦自十岁起就随父亲行走江湖，深得父亲的言传身教，也是久经历练。想不到今日竟被人设计，他怒极：“陆蒙，你入我风雷堡时，曾经歃血盟誓，绝不背叛。你忘了你的誓言了吗？”

　　“哈哈哈哈！”陆蒙奸笑着：“歃血盟誓的是陆蒙，可老子不是陆蒙。”

　　“什么？”

　　“陆蒙是我在天渊国遇到的一个商贾，早就被我杀了。陆蒙立下的誓言，与我何干？”

　　“你！”风子谦气愤填胸，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轻信了人，害了风雷堡的兄弟。

　　“那么，你是谁？可有胆量报出姓名？”雷灵儿厉声怒喝。

　　“你们知道与否有用吗？”陆蒙更加得意，“鼎鼎大名的风雷堡堡主今日在小河沟里翻了船，传出去被人笑掉大牙啊。”

　　“我们与你到底有何仇怨，你处心积虑要害我们？”风子谦已经冷静下来，他开口询问，意在拖延时间。他自幼拜师精通药理，知道他中的毒是软筋散之类的药物，只要过上个把时辰，药效自解。

　　“无仇无怨。要怪只能怪风雷堡树大招风，爷看上了你这块宝地，谋划了一年多，今日终于得手了。哈哈！”

　　“你这个衣冠禽兽。”雷灵儿痛骂。

　　“禽兽？二当家，小心肝，你一定没尝过禽兽的滋味。今天我让你尝尝如何？”说着，陆蒙手中雁翅刀轻巧地一挑，便将雷灵儿的衣带尽数割断。

　　“你，你要干什么？”雷灵儿瞬间面无血色。

　　“你说呢？”陆蒙已经收了刀，一把扯开了雷灵儿的衣襟，盯着里面红底清荷刺绣的肚兜，笑了，“当着你男人的面干了你，实在是爽啊。”

　　“陆蒙！”风子谦热血上涌，双眼通红，“是英雄好汉，就给我们一个痛快。”

　　“哈！爷不是英雄好汉，爷是江洋大盗。今天爷就要在你眼皮底下玩你的女人，你能奈我何？”

　　说着他一把撕碎了雷灵儿的肚兜，那一对姣好的丰满裸*露出来。

　　“畜生！混蛋！你这杂碎！”

　　此时，袁大、袁二已率众把将风雷堡的人马杀个七零八落。听到这边女人的怒骂，这哥俩收了手，齐齐奔了过来。脸上露出猥琐地笑容，两人上前将雷灵儿扳倒在地，几下，就将女人撕剥干净。

　　雷灵儿如何经受得住这样的奇耻大辱？泪珠大颗大颗的滑落，可是她丝毫动弹不得，只能任这些畜生为所欲为。

　　“老大快上啊，兄弟们也想开开荤。”

　　“放心，人人有份！”

　　“哈哈！哈哈！”

　　风子谦如置身冰窟。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如此屈辱地死法。可是如今，他无力扭转，只能眼睁睁看着灵儿受辱。这种痛，比自己身遭凌迟还要残酷百倍。

　　“灵儿，子谦对不住你！”他羞愤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睚眦欲裂，血冲头顶，“噗”的一口鲜血喷出。他再也立不住，跌坐在地。

　　陆蒙哈哈婬笑、褪下裤子覆在雷灵儿的身上，袁大、袁二立在一边瞪圆了眼睛看着。

　　此时忽听嗖的一声，一支羽箭飞来。噗的，没入袁大咽喉。

　　“什么人？”陆蒙大吃一惊，跳了起来，提着裤子张皇四顾。

　　又是嗖的一声，袁二惨叫一声。他难以置信地低头，一支箭已经射入他的胸口。刺痛袭遍全身，他缓缓向一旁歪倒。

　　陆蒙飞快地系好裤子，紧握雁翅刀，顺着声音望去，才发现百步开外，一个瘦削的黑衣人高举弓箭立在一棵高大的水青树下。

　　他再次喝问：“什么人？”

　　那人不理他，手中箭矢不停。他的射艺出神入化，专拣陆蒙功夫好的手下射，顷刻又倒下七八个强盗。

　　陆蒙恨恨地怒视着那人。终于，那人收了弓箭，缓缓走了过来，清冷的目光紧锁在他的脸上。

　　风子谦抬头细看，此人满脸风尘、面目极其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摄人心魄、闪着清冷的光。再看他身上，黑色袍子有好几个破洞，脚下的靴子也裂开了口子，被他用草绳捆紧。这人的样子褴褛落魄，说不出的狼狈。

　　“你是谁？为何坏我好事？”陆蒙的大刀横在胸前，面目狰狞。他这一方已经得手，可是顷刻间被此人射杀了两个头目和七八个好手，剩下的喽啰和风子谦的手下成为势均力敌之势。

　　那人不答，却叫：“鲍二！”

　　是个女人？

　　风子谦不由得蹙紧眉头。陆蒙的身手不是一般的好，他这个得千雪门真传的俗世弟子和他过上百十招都不分输赢。一个女人，怎么打得过他？

　　“你认识我？呵呵，不错，老子真名就是鲍二。”鲍二冷笑着，他也听出这是个女人。悬着的心一下子放回到肚里。一个女人，怎么可能打得过他鬼刀鲍二。

　　“你是横行霍斯江的盗寇鲍二？”

　　“不错，正是鲍某。怎么，你一个黄毛丫头，竟敢跑来出头，活腻了吧？不过爷现在心情好，你赶快滚，爷放你一马。”

　　叶心冷冷地看着鲍二。百里飞红派出的暗卫没有找到他，他多活了这几年。想不到她走山路进入元昱国不过半个月，就撞到了他。看来，老天认为她报仇的日子到了。

　　弓箭轻放在地，叶心拔出了追虹宝剑。映着正午的阳光，追虹闪着炫目的青光。

　　“好剑，比你漂亮多了。”

　　说着鲍二冲了上来，挥刀就砍。他在江湖上有个响亮的名头：鬼刀手。刀法精妙狠绝，碰上他的少有人能活。今天这丫头片子坏他的大事，一会他玩死她。

　　但，谁玩死谁呢？

　　追虹横空，绝影无痕。

　　任他的鬼刀刀法再快、再厉、再狠，也始终伤不了女人。

　　百十招过去，不分输赢。渐渐地，鲍二急了，若再拿不下这个女子，那软筋散药效就要过了。他之所以不敢使其他毒效高的药物，就是怕被精通草药药理的风子谦识破，才用了这种无色无味的迷药。可现在，他若不赶快得手，风子谦药效一过，他谋划了一年多的计策岂不泡汤？

　　想到此，他出手更快，下手更狠，左手却偷偷摸进怀中，掏出一个布袋，那里面是迷香。趁着女子侧身躲避的空当，他一抖手，浓香四溢。

　　“闭气。”风子谦大吼。但他知道已经晚了。

　　但女子身形敏捷，毫不困顿。一式蹑影追风直取鲍二面门。鲍二没想到她不畏迷香，有些惊惶失措，慌乱地横刀来挡。哪知女子剑式变换，倏地撤后，而又直刺胸前。他大刀硬生生地改变方向，向下劈去。让他碰上那剑，他相信凭自己的神力，准能下了她的武器。

　　但忽然他眼花了，那剑平滑出去又翻转回来，快若闪电，诡似幽魂，他躲无可躲避无可避，那利剑噗的一声刺入他的右肩，竟然刺穿了他的琵琶骨。

　　“啊——”他惨叫一声，大刀落地。

　　紧接着，女子狠狠拔出宝剑，又是一声凄厉的嚎叫响彻山坳。

　　一旁仍在厮杀的众人不由自主地收了手，侧头观望。鲍二的手下惊疑地看着他们的老大，有些慌乱。而风雷堡的弟兄振作精神，奋力反击。

　　叶心眼中只有鲍二，其他的，她不屑一顾。她收了剑，跨上一步，一拳，断了鲍二的三根肋骨。这回鲍儿忍住了嚎叫，恶狠狠地瞪着她

　　女子淡淡地看着他，平静无波，但她出手就是这么狠，下一刻，咔嚓两声，她卸了他的两条臂膀。

　　头上冒着冷汗，鲍二倒颇为镇定地问：“我们有仇吗？”这个女人知道他的名字，那一定是认得他的。但，凡是他见过的人，他都不会忘记。可偏偏他不记得她。

　　女子不答话，只是从容地从地上捡起一根绳子，把他绑到了一棵矮树上。

　　“你要干什么？”鲍二的声音有点抖。

　　死，他不怕。他杀过那么多人，有多少人指着他的鼻子痛骂：“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哼，他不信鬼神，有本事来啊。他杀了那么多人，哪个鬼找过他？可是今天，平生第一次，鲍二怕了。

　　女人还是不说话。她从掀倒在地上的箱笼上卸下了几根长钉，来到他的身边。

　　“你！你！”而后，他的手掌被钉在了树枝上。

　　“嗨，你听我说。老子刚刚得手，你知道这商队带了多少金钱宝贝吗？你我平分，要么你都拿去，放我一条生路。”

　　风子谦静静地看着，没有开口。鲍二说得不错，他得手了，那些钱财可以算作他的。但他心如明镜，这个女人肯定怀了深仇大恨。她不可能放过他。鲍二够蠢，居然开口求饶。不，他不是蠢，他是个孬种！

　　此时，他的经脉已通，药效渐渐退却。他吃力地挪到灵儿身边，脱下自己的袍子，将女人的胴体包裹好，紧紧搂在怀中。灵儿咬紧了牙，恨恨地看向鲍二，恨不得把他撕碎。

　　周围已经安静下来，打斗已经结束，四下里尸横遍地。因为叶心的介入，鲍二的手下死的死，伤的伤。但风雷堡的兄弟也不剩几人，且都有伤在身。

　　女人仍不说话，重又拔出宝剑，轻轻一挑，鲍二右手小指断了。再一挑，左手小指也断了。

　　“你，你要做什么？”鲍二忽然明白，这个女人有多么恨他。可他还是记不起，他在哪见过她。

　　他凄厉的喊：“你是谁？你是谁？”

　　忽然他看清女人的脸上有些不自然的皱褶，随即明白了。他嘶吼：“你戴着面具是不是？不敢以真面目见人是不是？还是你见不得人？嗯？”

　　女人重又收了宝剑，缓缓抬手，慢慢撕去了那张面具。

　　周围一阵惊叹声。饶是见多识广的风子谦也愣在了当场。

　　“是你？你这个贱货……”

　　咔的一声，叶心卸下了鲍二的下巴，他惊惧地看着她，再也骂不出口。

　　叶心回身拾起地上的弓箭，一步、一步走远，直走到百步开外。鲍二狐疑地看着，她越走越远，他越来越怕。

　　然后女人回身，弯弓搭箭，嘣——弓弦声响，嗖——羽箭飞来。

　　一箭箭，他的指头一根根被射断。嘶吼声卡在喉咙里，他恶毒地看着她，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

　　箭矢再次飞来，一箭射入右臂，一箭射入大腿，又一箭射入左肋。

　　鲍二狠狠地盯着女人，接着他开始狂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喉咙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

　　叶心恍若未闻，犹若未见。此时她眼前只有那个幽暗的舱底，那两只肮脏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揉捏……

　　忽然有人沉声说道：“姑娘，此人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但姑娘大可不必如此。不要让他的污血，迷了姑娘的一颗慧心。”

　　叶心浑身一震，随即又是一箭，正中鲍二咽喉。那如鬼魅啼哭的呜噜声戛然而止。

　　风子谦喟叹，这个女人，太强了。

　　四下里寂静无声，唯有山风吹过，呼呼作响。

　　叶心偏过头来，扫了眼狼藉的四周，箱笼翻倒，金银洒了一地。而后她跳上一块山石，蹲下身来，定定地看着茅屋旁的那对男女。

　　刚刚就是他当头棒喝，制止了她疯狂的举动。

　　叶心仔细地打量着这个男人。

　　他盘膝而坐，紧紧抱着女人，上身挺立，坚韧不催，一身正气，器宇轩昂。傲气和帅气在他脸上完美的统一。

　　此时，男人俊朗的脸庞微微有些苍白，如星辰般的朗目也正灼灼地注视着她。他的目光中有感激，有赞叹，还有深深地羞愧和自责。

　　剑眉星目，就是形容这样的男人吗？

　　四十、辛叶

　　水烟漫漫，雾气腾腾。

　　她在水中挣扎扑腾，无数条丑陋的爬虫将她包围在中央，张着血盆大口，撕咬着她的身体。

　　血飞溅，痛入心。她呼救无门，极目眺望，看见岸边青石上一个俊逸洒脱的身影傲然伫立。她看不清他的脸，可是忽然那双魅惑的狐眼飘到了面前，眨呀眨，眨呀眨，含着委屈，含着怨怼，含着恨。

　　转瞬间，妖娆的眼睛消失了，狰狞的巨嘴张口，向着她的面门猛扑过来……

　　叶心梦中惊悸，她想大声喊叫，可是心口闷痛、声音哽在喉中，无论如何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辛叶！”

　　“辛叶！”

　　“辛叶！”

　　有人摇晃着她。

　　她的意识混沌，这是在叫谁？

　　“辛叶！”

　　“辛叶！”

　　“辛叶！”

　　“啊！”她蓦地睁开了眼，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啊、啊、啊、不、不、不……”

　　“你做噩梦啦？吓死个人！”

　　火烛点亮了，可是却驱不散黑黢黢的夜色。跳跃的烛光下，叶心看清了灵儿关切、忧虑的眼神。她茫然四顾，不知身在何处？

　　“辛叶，是我，灵儿。”灵儿小心地扶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又做噩梦了，总是这样怎么行？我去叫子谦来，让他给你把脉，开个静心的方子吧。”

　　说着灵儿立起身来，胡乱披了件长衫，就要出门。可是，她的腿被人死死抱住，她讶异低头，却见女人抬头看着她。那张脸苍白惨淡，眼中尽是惶恐悲伤，可仍然压不住那惊世的美。灵儿看得呆了。

　　这是个怎样的女人啊？伏虎坳中，她强悍冷厉的做派震撼了众人。灵儿叹服到五体投地。今生她从没见过这么强大的女人。她从小最佩服的是她的娘。娘功夫了得、性格泼辣，将她的爹制得服服帖帖，她一直以为娘天下第一。不过如今，她知道了，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现在，她最佩服的就是这个女人。

　　可是，眼下，彪悍的女人忽然变得如此孱弱无助，让人看了止不住的心疼。

　　“辛叶，做噩梦怕了，是不是？我把油灯都点亮，你别怕。乖，我去叫子谦来，给你把脉。”

　　“别去，这么晚了，别打搅人家好梦。”叶心已经清醒过来，但仍死死地抱着灵儿的腿不放。

　　“没关系的，你干嘛这么见外，我们不是歃血结拜的好兄弟吗？”

　　“别去，等天亮了再去。”女人还是固执地抱着她。

　　“那，好吧。”灵儿俯下身来。

　　叶心随即将她抱住：“灵儿，谢谢你。”说着，叶心将脑袋靠在灵儿的肩头，大眼失神地看着灰蒙蒙地窗棂。

　　风雷堡坐落在元昱国上京岄城北五十里的奇雾山中。

　　此地，树木苍葱，地势险要。

　　叶心隐去了自己的真名，自称辛叶。伏虎坳中她和子谦、灵儿歃血盟誓，结为生死兄弟。之后，她随他们回了风雷堡。

　　她的运气不错，遇到了好人。子谦豪爽、灵儿大气，他们年岁相当，情投意合。

　　三日前他们进山，叶心受到隆重的接待。她是他们的恩人，这里所有的人都真心感激她。但叶心心里是惭愧的。那日，她循声过来，看到了那龌龊的一幕。可她心中迟疑，没有立刻出手。她始终是个自私的人，她怕敌不过那些强盗，引火烧身。鲍二脸上的刀疤是在他离开霍斯江后才落下的，最初她并没有认出他来。直到那声声婬笑，她才恍然大悟，仇人就在眼前。

　　她只为报仇，并无心救人。可这些人真心待她，令她羞愧万分。

　　而她做梦也想不到，子谦竟要将堡主之位让给她。

　　风子谦的内心万分羞愧。若不是他轻信不查，灵儿不会遭受如此奇耻大辱。那不仅仅是她的耻辱，同样也是他的。

　　而伏虎坳之劫，风雷堡死了二十几个汉子。那都是忠心耿耿追随他的兄弟，他有何面目面对堡中翘首以待盼望自家儿子归来的众多爹娘啊？这些人都是当年跟随在他父亲身边的老人啊。他何颜以对？

　　而若不是叶心出手救下了他们，他们又怎么可能活着回来？

　　更重要的是，这次他亲自押送的货物，乃是当今太子的母舅曲州太守进贡给淑妃的寿礼，以及私下送给太子的大礼。若是货物被劫，他风雷堡上下三百余口如何担当得起？

　　这堡主的位子他哪里还有颜面坐下去？

　　当他和叶心歃血结拜时，就已下定决心，将堡主之位让出。一路上，他小心观察这个女人。女人少言寡语，不善辞令。但她那双闪烁着濯濯清辉的眸子是那么坦荡，那氤氲其中的淡淡的悲伤又是那么撩人心弦。使他情不自禁地愿意相信她，想要保护她。

　　这回，他不会看错人。

　　一进风雷堡，子谦请叶心到正院孔武堂上坐定，便跪拜在地。若是她不愿坐这堡主之位，他就长跪不起。那雷灵儿也跟着跪下，两位当家的就这么将风雷堡拱手相让。

　　可叶心如何能答应？她只是一个过客而已。她自己也不知她能在此停留多久？她当然坚辞不受。

　　但子谦和灵儿跪在那里，任叶心怎么劝，就是不肯起来。叶心心中烦躁，竟至于想要甩手一走了之。子谦骑虎难下，有些进退两难。幸好母亲风大娘闻讯赶来，在一边劝说，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叶心成了风雷堡的三当家。堡中的兄弟都称她“辛三妹”。

　　灵儿轻轻拍着叶心的后背，感觉女人颤栗的身躯渐渐平静下来。一路上，她就发现叶心时常梦中惊悸，睡不安稳。因此她夜夜陪伴着她，极尽关心。回了风雷堡，她更是要叶心和她同住在自己西院中的流霞阁上。

　　“好些了吗？”

　　“嗯。”

　　“那赶快睡下吧。”

　　叶心听话地躺下，灵儿卧在她的身边。可是叶心再也睡不着，瞪着大眼，看着琐窗上斑驳的树影发呆。

　　“睡不着是不是？”灵儿支起脑袋来看着她。

　　“嗯。”

　　“那我们说说话吧。”

　　“说什么呢？”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呗。心里有什么难过的，说出来，就好了。”

　　叶心沉默不语。她相信子谦和灵儿，他们都是好人。但过去的事，她再也不想提。

　　“你呀，心思太重，嘴巴又太紧。你心里想了什么，你不说出来，我们怎么帮你呢？”

　　没有人能帮她。那些结是死结，解不开的。叶心无语，忽然翻转过来，搂住灵儿，将头埋在她胸前，不再动弹。灵儿愣住，随即也拥住叶心。

　　这么强大的女人，却又这么柔弱，她想要保护她呢。

　　次日，灵儿找来了子谦。

　　“子谦，辛叶这些日子总是梦中惊悸，睡不安稳。你医术好，给她把把脉，看看怎么回事？”

　　“辛叶身体不适，怎么不早说？”子谦话中似乎含着些责备。

　　灵儿撇撇嘴，不答言。叶心见了忙说：“是我不让灵儿烦你的，其实没什么大不了。”

　　“没什么大不了？你浑身盗汗，中衣都湿透了，还没什么大不了？”灵儿一旁喊着。

　　叶心和子谦同时瞪了她一眼。

　　嗯？灵儿闭嘴，闪到一边生闷气去了。

　　两指按在脉上，片刻，子谦微微蹙了蹙眉。

　　“怎么？”叶心没有放过他脸上的细微变化。

　　灵儿又凑了过来，着急地催着：“到底要紧不要紧，子谦你快说啊。”

　　子谦沉吟着，终于开口：“梦中惊悸，浑身盗汗，是血亏气虚所致，只需药膳调养、补血养气、放松心境即可好转……”

　　说到此，他星目闪动看着叶心，欲言又止。

　　灵儿更急了：“怎么你今天吞吞吐吐的，一点不爽利？”

　　叶心只是沉静地看着子谦，等他把话说完。

　　“辛叶，从你的脉象看，你，怀孕了。”

　　四十一、决定

　　皓月当空。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西院中叶心静静地坐在一棵高大的桂树下，目不转睛地盯着石案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她竟然怀上了百里飞红的孩子。可她自己恐怕都照顾不好自己，如何养育这个孩子？

　　而且，在这异世的古代，一个女人，未婚先孕，这是多么伤风败俗啊。而她生下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要她如何面对他呢？而这个孩子又要怎样面对世人的冷嘲热讽呢？

　　叶心神情清冷，心中却涌起无尽的悲哀。

　　这件事目前只有子谦、灵儿和风大娘知道。他们虽然吃惊，却没有因为此事瞧不起她。风大娘和灵儿都曾好言相劝，要她三思而行。但她只是摇头无语。

　　她要子谦开出方子，她想拿掉腹中的孩子。

　　灵儿想起落霞岭伏虎坳中她对鲍二的凶狠做派，心中不免怀疑，她腹中的孩子会不会和鲍二有关？可是细想又摇摇头，怎么可能呢？绝对不可能。

　　今夜，子谦命人将药熬好，灵儿亲手捧了来。

　　看着叶心，灵儿思量再三，还是开口劝说：“辛叶，药喝下去就再也不能反悔了。你仔细想想，千万别做出自己会后悔的事。我知道，有些话说起来很容易，有些事别人也替不了你。可是，辛叶，我要让你知道，我们不会因为这个嫌弃你。你记住，你还有我们呢。”

　　她见叶心沉默无语，也不再多说什么。放下了药碗，默默离开了。

　　药已经凉了，叶心端起又放下，放下又端起，反复了数次。最终她立起身来，仰头痴痴地看着空中的玉盘，发起呆来。

　　院门旁高大的水青树下，风子谦已经伫立良久。他远远地望着院子正中桂树下那个单薄到令人心疼的身影，凝眉沉思。

　　忽然女人拔出了腰间的宝剑。清冷的月华与幽幽的青光辉映，寒气逼人眼目。

　　飞镖已经握在手中，子谦盯着叶心，以防她有什么不测。

　　谁知女人举剑，对月轻舞。

　　身形如风，飘然卓绝，剑气挥洒，如影随形。

　　好剑法！好气势！

　　子谦暗叹，好本事！他是风川大陆之东华盖山千雪门的俗世弟子，武功修为并不低于这个女人，但他却不识女人精妙的剑法。他感叹这个女人不是一般的强啊。而自己竟好像井底之蛙、见识短浅。

　　女人忽然收了剑势，垂头看着手中的宝剑，伫立不动。

　　良久，夜风将女人的喃喃低语断断续续送到子谦的耳畔。

　　“我背叛了你，你是不是很伤心？你是不是恨我入骨？即使我跳下了鼍龙潭，你也不会原谅我吧？”

　　鼍龙潭！子谦心中顿时一凛。

　　“可是，我应该怎样做呢？你的哥哥要杀我的哥哥，要杀我在风川大陆惟一的亲人，我怎能置他的生死不顾？所以，我杀了你哥哥。可他也是你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

　　“对不起。除了这么做，我找不到其他的办法能够阻止他。我没有办法对你说，我该告诉你什么呢？告诉你，我就是你哥哥明媒正娶的妻。你哥哥做过的事，你一定是知道的——他为了图谋报复我的父亲，为了霸占我丰厚的陪嫁，假意娶我。而他背叛誓言，害我流落四方，落到最不堪的境地。最后竟然被你——他的弟弟救了，成了你的女人。你要我怎么对你说？你要我如何能留下来？如何面对你和他？”

　　“为了我的哥哥，你的哥哥必须死，我没有别的路可走。所以我违背了誓言，我背叛了你。我知道，你信我。你把你最机密的事情告诉了我。可是你信任的人辜负了你。这令你加倍伤心，是不是？如果你没有那么相信我，是不是你就不会那么痛？”

　　“可是，你不知道，我的心里更痛。我原先就知道，离开你，我会难过。可是我不知道，会有多痛？如今，我知道了。你夜夜到我梦里来，有时候恨恨地瞪着我，有时候又万般委屈地看着我。每次我都想抱住你，可是我刚刚伸出手，你就消失了。我到处找，再也找不到你。我还是失去了你。现在我知道了，在风川大陆，再也找不到像你这样的男人了。”

　　“你恨我吧。如果恨能让你更快地忘记我，你就恨吧。你救了我，一次又一次。你给我一个安全的居所，让我不再四处漂泊。你教我武艺，让我变强，使我再不会被人欺凌。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最后换来的是我的背叛。你应该恨的。你把我逼下鼍龙潭，我也不怪你。”

　　“我发誓要为你做三件事，我发誓无论身在何处永远不与你为敌，我发誓永不背叛。我没有死在鼍龙嘴下，……所以，那三件事，我还是会为你做的。我哥哥那里，我也不会回去了。你们之间的事我也不再过问。我，永远不做你的敌人。你放心吧。”

　　叶心举起追虹，手指在冰冷的剑刃上划过。映着皎皎月华的银辉，追虹闪烁的幽冷的青光。看见追虹就好像看见了那个男人，她对着追虹低声倾诉：

　　“你想要我为你生儿育女，现在我真的怀了你的孩子了。可惜，我们却分开了。……我会生下他的，我会好好待他的。不论男孩女孩，我都会尽心把他养大，教他本事，让他和你一样强。你开心吗？将来，若是你膝下人丁不旺，我就让他回去认你。若是，你儿孙满堂，就，就算了吧。”

　　她决定了，她要生下这个孩子，她要好好地待这个孩子。她要做一个好母亲，她要他的孩子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孩子。她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不会抛弃一个母亲的责任。她的孩子会幸福的，因为，有她呢！

　　缓缓举起药碗，她将药汁泼在桂树下。她怎么会想要杀死自己腹中的孩子呢？光是这种想法，都是不能被原谅的。好在，她想通了。好在，还不晚。

　　叶心举头望着皎皎明月，数日来压抑在心头的巨石忽然消失了。

　　手轻轻抚上小腹，她脸上露出淡淡的、真心的笑容。她何其感激那个男人。他给了她那么多，他让她再也不会孤单。

　　“谢谢你！”

　　百里飞红。

　　叶心缓缓走入阁楼。她的内心从没有这么安宁过。

　　水青树下风子谦久久凝望着阁楼中窗纱前纤弱的身影，心中有些心疼，这么好的女人，怎么会有人忍心去伤她？

　　做为风家独子，风老堡主对子谦寄予厚望，管教严格。十五年前，华盖山千雪门的宗越大师偶然经过奇雾山，机缘凑巧遇到年仅三岁的小子谦在山中习武。宗越大师发觉子谦是练武奇才，萌生爱才之意，随即收子谦为俗世弟子，传授子谦本门内功心法、剑法和药理医术。

　　子谦天生聪慧，领悟力高，加之勤勉好学，武功进境很快。宗越大师每三年都会亲往奇雾山来对这个徒弟耳提面命。因此风子谦年纪轻轻，武功造诣却极其了得。

　　可是风老堡主过世太早，他少年继承偌大的家业，独立支撑，可谓艰难。但他少年睿智，行事稳重，性格又豪爽，深得堡中众人爱戴。而几年来风雷堡在他执掌下顺风顺水，诸事顺利，他当然难免心生骄傲、自视甚高。

　　谁知这次落霞岭一行，得了如此深刻的教训。他反思自责，同时，对这个女人又升起了一丝别样的情愫。

　　四十二、叶铎

　　次日，叶心告诉灵儿，她决定生下孩子。

　　灵儿立刻拉起她的手，用那双灵慧的大眼看着她：“好啊，辛叶，我就知道你没有那么狠心。哪个母亲会舍弃自己的孩子呢？你要真那么做了，我还真有些看不上你呢。你放心吧，我会帮着你照看这个孩子的。再说了，还有子谦，还有大娘，还有堡中所有的好兄弟呢。”

　　叶心愣愣地看着灵儿，忽然用力地抱住了她。

　　他们拿她当自己的亲人，丝毫不因她未婚有孕而轻慢她。因为她的一次无心为善，他们敬她、重她，全心信任她，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她深深地感激。

　　前世今生，她第一次体会到了和乐融融的家的感觉。

　　她快乐又伤感。

　　百里飞红，那个男人，想要的也是融融的亲情吧？可是，今生，他还能得到吗？他还会信任别人吗？

　　只要想到百里飞红，她的心，就丝丝地痛。

　　延绵不绝。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想。忘记，忘记。

　　但，怎么可能？

　　元昱国地处风川大陆西南一隅，东北与天渊国交界，西北和吉晖帝国接壤。

　　其国土广博虽不及天渊，却占尽天时地利，国富民强。

　　三国并存风川大陆数百年。虽偶有征战，但鼎立格局始终未变。

　　只是如今，各国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

　　元昱国早就立了太子。当今皇后膝下无子，太子乃是淑妃所出。可如今淑妃色衰失宠，秦美人专宠后宫。她为慧帝诞下两个龙子，更得慧帝喜爱。秦美人乃是彩衣族出身，美艳婀娜，如今已是徐娘半老，风韵却不减当年，慧帝荣宠更胜。而秦美人渐渐起了野心，有意为自己的孩子争取更多的利益。于是元昱朝堂明争暗斗，再不得太平。

　　这些，叶心在百里飞红身边时就略知一二，百里飞红的暗卫遍布风川大陆，那个男人坐在家中却知晓天下大事。

　　但当叶心和灵儿闲聊时，却发现灵儿这丫头对元昱朝堂的情况知之颇深。这似乎不大合乎常理。

　　“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朝堂内幕的？”叶心奇怪。

　　“这有什么。子谦和太子乃是同门师兄弟。”

　　“什么？”叶心一惊。

　　“嗨，辛叶，我灵儿信你，自然不会瞒你。不过此事不能让外人知道。”

　　叶心点点头。她一直觉得风雷堡不一般，却想不到，子谦和当朝太子竟有这重关系。是啊，伏虎坳中他们险些被劫走的货物，就是为太子母妃押运的价值连城的寿礼。若不是这重关系，风雷堡怎么可能拿得下这么一单生意？

　　想想风雷堡在子谦经营的三年间商铺扩张很快，天渊、吉晖都有分号。这些，都离不开太子背后的支持吧？

　　说实在的，叶心实在不愿和皇家扯上任何关系。但现在，她倒是有了些想法。申屠珏要和元昱国的特使结盟，到底是哪一派的人马呢？不过这并不重要。她深信，申屠珏已经不是威胁了。

　　眼下，她很想知道吉晖帝国的局势如何。叶铎到底胜了，还是败了？她还是放不下啊。

　　她直接跑到后院找子谦。她猜测子谦肯定知道这些状况。

　　果然，男人对吉晖国内的局势了如指掌。

　　见叶心问起，子谦毫不隐瞒：“骆河之战，雷旭部落大胜。如今叶铎大王联合赤河、雀珠、黑玉、天豁部落的兵马，稳稳掌握了骆河东北的土地。而紫曦部落守住了骆河西南的草原。”

　　“子谦，这些消息，你是从何得来的？”

　　子谦略一沉吟，才道：“风雷堡开设的茶庄、珠宝、绸缎商铺在吉晖和天渊两国都有分号，要想做好生意，不了解那里的局势是不行的。对了，辛叶，你这么关心，是不是有亲人在吉晖帝国？”

　　叶心咬了咬下唇，轻轻点了点头，却不再多言。子谦见状也没有多问，只是感慨道：“我曾有幸到过曦轩草原，那里真是苍茫壮阔、美不胜收。”

　　“是啊。”想起曦轩草原叶心心中不免惆怅，忽然她想起了什么，又问，“天豁部落也和雷旭部落结盟了？”

　　似乎不大可能。

　　“不错。骆河之战胜利后，叶铎大王娶了天豁部落的申屠颖翁主为大妃，两个部落亲上加亲，自然是要结盟的。”

　　“什么？”叶心惊跳起来。

　　叶铎娶了申屠颖！怎么可能？

　　“辛叶，你怎么了？”风子谦有些诧异地看她。

　　“啊，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没有想到那个叶铎大王会娶了申屠颖翁主。”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不知道，这雷旭部落的大王实在是很不简单。”

　　“哦？”叶心仍没有从震惊中平静下来，她琢磨着，叶铎会娶申屠颖难道是为了天豁部落的土地？可申屠颖怎么会嫁给叶铎呢？

　　而风子谦下面的话更令人出乎意料：“除了乌兰王妃，他将他父王的妻子都收进了自己宫中，册立为妃。那些女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帮着他巩固在草原上的势力。”

　　叶心目瞪口呆，傻愣愣地看着风子谦。叶铎居然娶了自己父亲的遗孀！她震惊到说话都结巴了。

　　“这、这、这，怎么会这样？”

　　“辛叶，你难道不知道，这在曦轩草原很平常啊。”子谦奇怪，整个风川大陆都知道的事，怎么这个女人如此吃惊，“他们那里是蛮夷之地，不通教化。父亲死了，儿子就可以娶除了生母之外父亲所有的妻子。”

　　“是这样吗？”

　　“是啊。听说叶铎大王容颜俊美，又加上这次大战胜利。草原上不知有多少姑娘想嫁给他呢？就说天豁部落吧，他娶申屠颖为大妃的同时，连带申屠大王的女人也一起娶了过来。”

　　“什么？他娶了谁？”叶心又是一惊。

　　“听说曾是天豁部落大王申屠珏极其宠爱的一个女人，叫做陌桑。她跟在申屠珏身边多年，因为身份卑微一直无名无分。这回嫁给了叶铎，立刻被封了侧妃。”

　　叶心完全被惊呆了，她低喃：“不可能。不可能。”

　　“这有什么不可能？申屠珏离奇失踪，吉晖帝国盛传他已经死了。多少部落想要瓜分了天豁啊。结果被叶铎大王捡到了便宜。他娶了天豁部落两个最重要的女人，自然而然得到了天豁的地盘。聪明啊！”

　　叶心脸色白了白。

　　她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叶铎在做的，一定是和申屠珏一样的事。如今，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申屠颖的命运堪忧。

　　叶心望着满湖的荷花，咬紧了下唇。申屠珏给她的痛，曾经痛彻骨髓，但现在，她已不再恨了。可如今，申屠颖将感同身受。

　　但她并不觉得快慰。相反，她的心无比沉重。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叶心告诉自己，她不用再为叶铎担心了。这个男人，她并不了解。现在看来，他的心机、他的手段、他的本事都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在心中默念：叶铎，我能为你做的，都做了。只希望你能永远强大下去。

　　叶心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别看她平日里少言寡语，但她将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了心上。风雷堡，绝不简单。

　　奇雾山地势险要，绵延纵横。风雷堡依山而建，据险而守。堡中的兄弟个个身怀绝技，忠勇彪悍，这里绝不似普通的民间营寨。

　　从她和风子谦的对话中她更能体会出来。子谦对吉晖帝国的局势那么了解，那些信息绝不是一个普通商人应该或者能够知道的。看来，子谦和太子绝非是单纯的师兄弟关系。

　　不过，叶心不再为此担心。如今，她是自由身，来去自如。更何况她的武艺，用来行走江湖，已经没有几人能够胜她，她不用再害怕被人欺凌。而她也看出子谦和灵儿，是真心待她好。因此她也愿意留在风雷堡。

　　她想要使自己更加强大，她要在这里大显身手，为自己打下根基。无论将来去或留，她都要为自己累积资本。只有这样，她才能好好养育自己的孩子，也才能完成自己的誓言，真正为百里飞红做三件事。

　　想到此，她看向子谦：“我听灵儿说，你和当朝太子同拜在千雪门下？”

　　子谦一愣，这个灵儿，快人快语。不过，对她，他是信得过的。

　　“是。”

　　“那么，风雷堡在帮着太子做事了？”

　　“其实风雷堡和太子并没有关系，是我私下里在帮太子做事。”

　　“也就是说堡中的兄弟并不知情？”

　　“是。”

　　“可你是风雷堡之主啊。子谦，你就不担心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会波及风雷堡吗？毕竟我们只是布衣草民，没有什么根基，若是卷入朝堂纷争，恐怕难以脱身。”

　　风子谦一挑剑眉：“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些我都权衡过。太子长我五岁，是我师尊的高徒。我认识太子多年，他的品行、才华堪当大任。更何况男儿有男儿的责任，我奉师命辅佐太子，自然愿意为他肝脑涂地。”

　　叶心想说，无论一个人的德行再高，也不值得其他人为他付出生命。但古人迂腐，而且师命难违，她说了也是无用。何况子谦堂堂一个汉子，立身扬名光宗耀祖，肯定是他想要的。

　　子谦见她不语，又道：“辛叶，你放心。我行事会加倍仔细的，落霞岭的失误绝不会再有。这风雷堡是我父辈一手创立，堡中的子弟都是我的好兄弟。从我坐上堡主之位后，我就将堡中上下重新整饬一番，堡中的兄弟都训练有素，各司其职，毫不懈怠。就是将来我不做堡主了，风雷堡照样能立身江湖。我做事自有分寸，绝不会牵连大家的。”

　　“灵儿知道你的事吗？”

　　“知道。我所有的事从不瞒她。”

　　叶心明白了。那么，她可以帮他，但前提是她会为自己留好退路。

　　“子谦，我愿意帮你，你可信我？”

　　风子谦闻言心中大喜，整张脸都为之一亮：“我信！”

　　“我想知道你的消息情报如何传递？你都有哪些渠道？多少属下供你差遣？除了灵儿，还有谁知道你和太子的关系？你在哪里处理这些机密要务？又如何将这些信息传递给太子？”

　　风子谦刚毅的面庞透着讶异。这个女人，句句问到了点上。她到底什么来历？

　　四十三、因果

　　祥云大街，是岄城中靠近皇城的最繁华街道。

　　两月前从湖州来了一位辛姓富贾，天价盘下了祥云大街上最有名的酒楼，翔凤楼。

　　翔凤楼关张两月，如今装饰一新，重新开市。

　　但见门前张灯结彩，炮竹喧天。

　　新老主顾纷纷前来捧场，登上翔凤楼，可谓眼前一亮。门楣、窗扇、灯饰、桌椅、格局，从外到内，上上下下，不同以往。

　　众人看着楠木朱漆的高桌高椅，齐齐瞠目结舌。在风川大陆，人们使用的几案高不过一尺有余。富贵人家在榻上用餐。而普通百姓，则席地而坐。如今，岄城的人们长了见识，原来，吃饭可以这么舒服地高高坐着。人们纷纷猜测，这翔凤楼的新主人到底是什么人？

　　正是叶心。风子谦帮她伪造了湖州富贾的身份。

　　此时，子谦和灵儿正扮作客人模样，细观这翔凤楼。

　　一楼大堂的正东方搭起高台。台上，丝竹声响，管乐齐鸣。美姬翩翩起舞，少女歌声悠扬，道不尽的动人心肠。佳肴奉上，美酒在口，说不出的惬意舒畅。

　　子谦和灵儿对望一眼，心中都很迷惑，这个女人哪来这么多的点子？

　　叶心远远看见子谦，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跟上。

　　步上二楼，仍是开放式大厅，不过多了屏风隔断，少了丝竹喧闹，更显幽静。

　　而三楼的格局大变，通体用上等楠木隔成了一间间雅致的餐房。推门入内，装饰或清新、或高雅、或富贵逼人、或幽深肃静……。而每一间房门前都有数名侍女侍立。

　　走进一间餐房，三人坐定。叶心奉上今春的新茶：“这里是雅阁，用以款待朝中贵客、富商巨贾。门口的侍女都来自奴隶市场，在此伺候那些贵人……”

　　“辛叶，这妥当吗？”子谦开口质疑，灵儿也不赞同地看着她。

　　叶心淡淡一笑，她早知子谦会这么说：“她们只是行小二的职守，为贵客端茶送水、上菜布菜，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些女孩子都是我亲自从奴隶市场买来，在这里靠自己的力气养活自己。虽说抛头露面有些无奈，却总比被青楼买去靠皮肉挣钱的好。”

　　“是这样？”

　　“当然。买她们的时候，我亲自问过。她们都是自愿，决不强求。其实这样也是给她们一条生路。而且翔凤楼在天子脚下，这里又有风雷堡的武师看护，不怕有不规矩的客人登门。”

　　“原来如此。”灵儿听了高兴，在叶心肩头轻轻一捶，“辛叶，真有你的，看不出你的脑袋瓜子里有这么多鬼点子。”

　　叶心得意一笑。

　　这翔凤楼是叶心设在岄城的耳目。

　　风子谦要协助太子顺利登基。而她下定决心帮他。当然，她这么做，也有自己的考量。子谦是太子在宫外的耳目，掌管着太子设在吉晖和天渊国内的隐卫机构。他的职守和百里飞红身边的玄焰有相同之处。只是子谦年轻，远远不及玄焰阅历丰富。

　　叶心要借助这个机构、借助元昱国太子的力量，打探吉晖和天渊国内的消息。这两国都有她放心不下的人啊。因此，她才请子谦帮她盘下了翔凤楼。她要建立自己的信息网，岄城，只是她迈出的第一步。

　　但这些想法叶心并没有对子谦说。她仔细思索过，太子达奚长正到底是不是申屠珏想要会盟的人？如果是，就说明他是百里飞红的盟友。那么她帮子谦，也间接帮了百里飞红。

　　只是，如果天渊、元昱两国仍要结盟对付叶铎的话，她将见机行事。在不伤害百里飞红的前提下，她会尽量帮衬叶铎一把。

　　但如果达奚长正是百里飞红的敌人，她会离开。她发过誓，永不和飞红为敌。她决不背弃誓言。

　　她还是放不下啊。

　　叶心重重地叹了口气，百里飞红和叶铎，她终是放不下啊。

　　翔凤楼中那些被她从奴隶市场买回来的女孩子，资质好的，她让风雷堡中的武师教她们习武。这些人，表面上是侍女，暗中帮她从朝堂权贵、往来客商那里打探四方消息。从翔凤楼得来的信息，有时候比风子谦获得消息的渠道还要快捷，而有时候还有意外收获。

　　而叶心和子谦约定，翔凤楼在她的掌管下，可以和子谦互通消息。但翔凤楼不与子谦执掌的太子隐卫有任何接洽。

　　风子谦思索之后，同意了。

　　此时，叶心不足五个月的身孕，可是身子却显得格外沉重和笨拙。也许是因为她从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吧，所以总觉得身上不那么自在。最初三个月还有些孕吐反应，如今她的胃口好到不能再好，能吃能睡，人胖了许多，脸上也红润了许多。

　　看着铜镜中自己臃肿的腰身，她有些怔愣。手抚在小腹上，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双妖娆的狐眼，对着她委屈地眨着眼睛。

　　“心儿？”

　　“心儿？”

　　柔声细语又在耳畔响起。她的心又开始疼。

　　百里飞红！

　　她不能让自己歇下来，不能让自己有空暇。只要她一静下来，那个人就会出现在她的眼前。就像过去，他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一样，跟着她，缠着她，甩不开，到了后来，即使她离开了，也再放不下。

　　他，现在好吗？

　　当然是不好了。

　　影香轩中，男人落寞地喝着酒。这酒是他皇爷爷御赐的仙梅山的百年陈酿。可是男人却品不出滋味。酒入愁肠，愁更愁。

　　那一箭射入了申屠珏的心窝！上天垂怜，申屠珏的心竟然长偏了（哈哈哈），生生躲过了一劫。饶是如此，他也过了一个月才醒过来。这一个月，对百里飞红，何等煎熬。

　　终于，哥哥醒了。心儿，却死了。

　　是他逼她。若不是他步步紧逼，她怎么会跳下鼍龙潭？他以为她不敢，可她竟然真的跳了下去。她可真狠啊，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要怪他，他不该等她过来。她那么硬心肠的一个人，怎么会回头？他应该直接冲上去，拿下她，回来，狠狠罚她。

　　让她生不如死，让她知道背叛的下场。

　　让她认错，让她留在他身边。

　　而后呢？

　　百里飞红摇摇头，他不知道。

　　叶心到底做了什么？

　　如今他已经查明，泄露哥哥消息给太子的人不是叶心，而是跟随他多年的方泰。

　　他痛心啊。方泰，已是他的侍卫副统领，居然是他五叔孝王百里信精心安插在他身边的。瞒过了华鹰，瞒过了玄焰，也瞒过了他。这也就难怪太子一方能知悉他和吉晖帝国的天豁大王是同盟。这也就是为什么两年前，申屠珏会在鹿鸣山玉柱峰遇袭。而他和叶心在醉仙楼遇刺，自然也是方泰事先知会了太子一方。

　　幸好，知道申屠珏真实身份的人只有他、玄焰和华鹰。但即使这样，方泰这个奸细也给了他们兄弟致命一击。

　　大哥遇伏，身受重伤。他们与元昱国结盟一事搁浅。而在短短的两个月间，吉晖帝国的局势天翻地覆。叶铎骆河之战完胜，在吉晖站稳了脚跟。而这个男人竟然乘虚而入，娶了他的姐姐百里颖。

　　糊涂啊，姐姐！你怎么能嫁给叶铎，他是我们仇人之子啊！

　　但如今，一切都已脱离了他们的掌控。天豁部落的暗探莫名失踪，他失去了第一时间了解吉晖帝国局势的线报。重新布置耳目，又是一月的时日。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把一切了解得清清楚楚。申屠颖现在到底怎样，他全不知情。他的探子根本无法接近叶铎的王宫。

　　姐姐想来不会有什么事吧？她以天豁部落的土地财产做嫁妆，成了叶铎的大妃，那个男人应该善待她吧？何况，叶铎并不知晓申屠氏已被他百里氏替代。唉，想不到哥哥在曦轩草原经营了十数年的成果，一夕之间，就被仇人之子夺去。

　　这个叶铎不可估量。

　　但叶铎并不是他最关心的。

　　他想知道，叶心所担当的“都是她做的”，到底是什么？

　　心丝丝地疼。她肯定是做了什么。不然她不会出现在榆树坡，她也不会仓皇出逃。但她绝非太子一方的人。

　　想到她苍白的脸、颤抖的唇、悲伤的眼，他的心就生生地疼。想到她决绝地转身跳下鼍龙潭，他就深深地恨。

　　她对他狠，对自己更狠。

　　这个女人，心真硬啊。

　　为什么？！

　　为什么？叶铎也想知道为什么。

　　他根本不信申屠珏。妹妹死后，申屠珏声称是路遇强盗，害王妃坠崖。这话骗骗三岁娃娃可以，骗他叶铎，可笑。只是最初，他打探不到丝毫讯息。好在妹妹的婢女蓝珠装疯，终于递出了消息。他才知道，那对狗男女都做了什么！

　　和天豁部落结盟，只不过是他的一个诱饵。他怎么可能相信一个违背誓言的男人？陌桑告密，他得悉申屠珏去了天渊国。之后，他的探子刺探到申屠珏遇袭。这以后，申屠珏就失踪了。

　　真是上苍助他！他是如此聪明的一个人，立刻派人在曦轩草原散布申屠珏遇刺身亡的谣言。

　　会有人信吗？当然不会全信，当然是将信将疑。

　　但谁都宁愿相信那是真的。天豁部落的土地可是块肥肉啊。

　　而他叶铎，早在申屠珏刚一离开部落之时，就探访了翁主申屠颖。他是相信自己的魅力的。在曦轩草原，有哪个女人见了他，不会动心呢？那个申屠颖，已经是个老女人了，却在情事上一窍不通。在他的深情注目下，羞赧得无以复加。攻心不如攻身，他用了强。女人有些本事，刚开始拼命推拒，可惜她不是他的对手。他强要了她，居然还是个雏。如此，就更好办了。

　　他承诺娶她为大妃，绝不反悔。

　　申屠珏失踪后，她惊慌失措。而他早就备好婚车，不慌不忙地来迎娶她。

　　雷旭王宫，大妃寝殿。

　　申屠颖不着寸缕，被四肢摊开，捆绑在一方木架上。叶铎没有打她，他端坐在几案前，冷眼看着她，俊逸无比的凤目闪着幽冷的光。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待我？”申屠颖嘶声大吼。她性格豪爽，爱憎分明。生平第一次动情，处子之身又被这个男人夺了。她内心也挣扎难安，哥哥却突然失踪，而她竟有了身孕……她还能怎样？

　　“为什么？”男人平静地起身，缓步上前。温润的脸庞上透着淡淡地笑容，可惜，他的眼神含着冰刀，让人不寒而栗。

　　申屠颖忽然怕了，浑身不住地颤抖。

　　男人温和地开口，那声音是那么的悦耳，可是句句割着女人的心：“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兄妹不善待我的妹妹？你大哥嫌她不够美吗？你们嫌她的嫁妆不够丰厚吗？她做错了什么吗？到底为什么，你们要虐待她？是因为陌桑那个贱人吗？”

　　四十四、根源

　　申屠颖呆住了。

　　这就叫现世报吗？

　　她惊栗地看着叶铎，颤声问：“你娶我，是为了报复我？你早有预谋？”

　　“我娶你，是为了天豁部落的土地、人口和牛羊，这并没有什么错。我承诺封你做大妃，我没有食言，对不对？为了那些丰厚的嫁妆，我本该善待你的。但我不明白的是，你们兄妹为什么不善待我的妹妹？”

　　申屠颖惊惧地摇着头，不再说话。

　　“你不承认你虐待过雪儿？我若没有确凿的证据，绝不会随随便便出手的。”叶铎冷冷一笑，那笑容如悬崖边的雪莲，圣洁高雅。可是申屠颖却已明白，那笑容背后是残忍的利刃。

　　“我这就让你看看我的证据。”叶铎微微提高了声音，“来！”

　　环佩叮咚，一个女子缓步走进了寝殿，她向叶铎躬身施礼：“大王。”

　　申屠颖看着蓝珠，心如同坠入冰湖般寒冷。

　　蓝珠此时已抬起头来，仇恨地注视着她：“大王，你要给翁主做主啊。翁主的功夫奴婢见过的，好得不得了。她不会那么轻易就死的。若不是因为翁主死得不明不白，奴婢要留着一口气为翁主报仇雪恨，奴婢早就追随翁主去了。”

　　蓝珠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叶铎波澜不惊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他深吸了一口气，上下打量着申屠颖。一步、一步走到女人身边，他温柔地抚摸着女人黑亮柔顺地长发：“我得了你部落的土地、人口、牲畜、财产，原该好好待你。可是，我在这世上只有这一个亲人。自从我母亲死后，我们兄妹相依为命，活得真难啊。你知道我为何要杀乌兰王妃母子吗？按咱们草原的规矩，我可以娶了乌兰，那样的话，他们三兄弟即使不会和我亲近友爱，也决不至于立刻反目成仇。可是，当初，他们竟然想要玷污雪儿……，雪儿是那么艰难地躲过了他们肮脏的毒手。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早就发誓，任是谁，怎样亏待我都没有关系，但绝不能亏待我的妹妹！”

　　申屠颖泪流满面。今日的她，就是当初的叶鹤雪。只是如今，她的境地比叶鹤雪还不如。

　　叶铎淡淡地看着她，下了决心。他转过身去，留给女人一个冷硬的背影，残酷的声音响起：“把她腹中的胎儿打掉。给她用药，不要让她死，只要让她——今生今世都再不能怀孕。”

　　“不——”申屠颖绝望地嘶吼，“那是你的孩子啊！你的亲骨肉啊！”

　　叶铎不为所动：“王妃，你难道忘了你哥哥的誓言？他当初对着我雷旭部落的麒麟神像立誓，他说的什么，你不知道吗？蓝珠？”

　　蓝珠上前一步，学着申屠珏的口吻，恨恨开口：“我，申屠珏，曦轩草原天豁部落的大王，在麒麟神像前发誓，终生只娶叶鹤雪一人为妻，爱怜她、顾惜她、一生一世。若有违誓言，则请麒麟神降下责罚，令申屠家族血脉断绝、永世不能在曦轩草原上立足。”

　　“呵呵呵，爱怜她？顾惜她？一生一世？结果，你们害死了她。难道申屠家族的血脉不该断绝吗？你肚子里的孩子身上有我的血，可惜，还有申屠家族的血。你该明白的。这是惩罚，上苍的惩罚。”

　　说着，他迈着坚定的步子向外走去。

　　“叶铎！我都告诉你，我什么都告诉你，你饶了这个孩子吧。我的命你拿去，换这个孩子的命。求求你，求求你！”

　　……她说出了一切。

　　叶铎浑身散发着冷意。

　　妹妹是自己跳崖身死的。她遭受了什么，致使她舍弃了宝贵的生命？

　　她答应了他好好活着啊。

　　申屠珏竟是百里珏，难怪他不怕申屠家族血脉断绝。可是，不管他的名字是什么，立誓的人，都没有变！他以为他改了名字，誓言就能违背吗？

　　他冷冷地笑了：“放开王妃。”

　　申屠颖赤*裸地跪伏在地上：“叶铎，你答应放过这个孩子的，你不要食言。”

　　叶铎蹲下身来，平静地看着女人：“王妃，你若不生下这个孩子，你就可以活。你为什么偏偏要给仇人生孩子呢？”

　　申屠颖愣愣地看着男人，忽而惨淡地笑了。为什么？谁能说得清。她活过了二十个春秋，第一次对一个男人动了心。可是命运弄人，可悲可叹。如今，她忽然想通了，她不恨了。她死或者活，她都不在乎了。但这个孩子，她要他活，好好地活，再不要像他们这样背负着深深的仇恨活着。

　　“叶铎。”她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眼里闪着泪光，“再过五个月我就要生了。孩子生下来，你给他找个好母亲，不要告诉他有我这么个人。他是你的孩子，你要善待他。我不想让他如我们兄妹般怀着恨活一辈子。”

　　他们父辈的恩怨，造成了今日的情殇。她不想再让他们的后人，同样怀着恨。她想通了，可惜，太晚了。其实，叶鹤雪死后，她就总感到愧疚。如今，用她的命来偿还吧。只要，她的孩子能好好地活着。

　　叶铎点点头：“当年的碧水之争，是两国的纷争。我们的父辈为各自的国家而战，没有孰是孰非。你们要报仇，要杀我父亲，也没有什么错。可是为什么，你们要害一个无辜的女人呢？王妃，其实当初你若能善待我妹妹，今天你会活得很好。即使我会恨你哥哥，也不会把怒气发泄到你的身上。可惜啊，你并不是无辜的。”

　　说罢叶铎立直了身躯，居高临下看着女人。他手上沾满了鲜血，再多杀个女人，并不算什么。但这个女人愿意给他生孩子，这说明了什么？她的心里多多少少是动了情的。他要杀她，就不能留这个孩子。留下这个孩子，他的母亲怎么能死呢？

　　“蓝珠，今日起你来服侍申屠王妃。”

　　“……是。”

　　“记住了，我的女人，只有我能惩罚。”

　　“是。”

　　“今日的事，不许外传。申屠王妃一切安好，雷旭部落上下都要敬畏王妃。谁若敢不守规矩，剜眼割舌。”

　　“是，蓝珠明白。”

　　男人迈着大步离去。申屠颖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心头是什么滋味。

　　叶铎缓缓地走向妹妹曾居住过的寝宫。雪儿，你真的不在人世了吗？可是哥哥有种感觉，你还活着，你没有死。雪儿，你要活着，你要相信哥哥，哥哥会替你做主。

　　申屠珏失踪了。叶铎相信，他必然还活着。他的眼线探明他遇袭中箭，被援兵救走。救下他的人，现在看来，只可能是天渊皇朝的浪荡王爷百里飞红。

　　呵呵呵，看来琪王的顽劣名声也是伪装的啊。叶铎笑着，他要和这个男人，好好玩玩儿。

　　申屠珏遭受重创，虽然死里逃生，但任是天游山太霄门医术名冠风川大陆，想要治愈他，也极其艰难。三个月过去，那贴近心脏的伤口仍没有完全愈合。男人躺在榻上，无力地看着头顶的莲花藻井。飞红要他安心养伤，不要着急。他如何能不急？他离开了数月，部落会不会乱？颖儿怎么样了？

　　飞红只说一切都好。

　　但他不信。

　　叶心从梦中惊醒。

　　太可怕了。

　　有多久她没有梦到申屠颖了？有多久陌桑没再入梦来折磨她了？为什么今夜，她们双双入梦来？申屠颖沾满泪水的脸，陌桑怨怼愤恨的眼，怎么回事？

　　如今，她们姑嫂双双嫁给了叶铎。

　　申屠颖嫁给叶铎，叶心倒能接受。她只要想想叶铎那张赛过女人的俊美容颜，都能想象到申屠颖动心动情的样子。可是陌桑……她得到了那个男人全部的爱，可惜腹中的胎儿无端夭折了……。她怎么会嫁给叶铎呢？就因为申屠珏死了，她就那么容易地变心了？这说不通啊。

　　但这个世上，说不通的事情太多了。

　　叶心起身，提着宝剑，来到院中。

　　她的身子沉重，但身形游走迅捷，剑势挥洒如虹。头上明月高悬，身边轻风习习，她不思不想，眼中无剑，心中亦无剑。她当真做到了，内合其气，外合其形，人剑合一。

　　望着桂树旁孤独舞剑的身影，远处的吊脚楼上，风子谦蹙眉沉思。

　　雷灵儿不知何时到了他身旁。她看着子谦凝视叶心的眼神，神情有些凝重，但随即微微一笑：“在想什么？”

　　“我在想，辛叶到底来自哪里？”

　　“这有什么好琢磨的，明天我直接问问她不就行了？”

　　“灵儿，你以为她会说吗？”

　　灵儿点点头，要肯说，她早就说了，不过她不介意：“不管她来自哪里，不管她愿不愿说，我都信她，我就是信她。子谦，难道你怀疑她？”

　　子谦摇摇头：“我只是好奇，一个女人，怎么会那么强。她的剑术你见识过了，但你还没看到过她的拳法。那么诡谲的搏击术，我看不出门道。”

　　“哈！子谦，你是不是自叹弗如啊？”

　　子谦回过头来，星目灼灼地看着这个自幼一起长大的女人：“灵儿，你似乎特别高兴我被人比下去。”

　　“那是自然。从小我就比不过你，我总以为是老天偏袒，把你生为男儿身，我却是女儿身。可如今，有个女人这么强，毫不逊于你，甚至高过你。爽啊！我梦里都笑醒了。哈哈。”

　　“你呀！”

　　灵儿忽然严肃起来：“我信辛叶。子谦，当她撕去面具露出真颜时，我就信她，从心里信她。可是辛叶看人的眼光，总是带着疑忌。她不信我们。为什么会这样？”

　　子谦想起了那夜，夜风断断续续送到耳畔的女人的低喃，微微蹙眉：“她被人伤过。”

　　那会是怎样的伤痛呢？

　　雷灵儿的目光又转向了远处的女人，皎皎明月的清辉将女人的身影投射到地上，颀长而孤独。良久，灵儿重重地叹了口气。

　　四十五、降生

　　叶心立在翔凤楼三层一个狭小又隐蔽的隔间中。

　　在这里，她能看到半边祥云大街的繁华街景。取下墙上的木楔子，她也能将隔壁雅阁中客人的谈吐听得清清楚楚而不被察觉。风雷堡中的能工巧匠，在重新装饰酒楼时，按照叶心的要求在三楼布了暗道。这样，每一个单间，每一位客人的一举一动，都能被她收在眼底。

　　此时隔壁正有贵客就坐。侍女翠筱上菜时无意听到了“孝王”二字，就赶紧跑到后堂告知了叶心。

　　孝王？

　　元昱国中似乎没有此亲王封号。难道是天渊国的孝王？

　　叶心立刻进了暗道。

　　此时孝王百里信和琅王达奚林宸相谈正欢。

　　“孝王，兄弟敬您一杯。”

　　“谢琅王。”百里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四下打量着房间，“琅王，此处可安全？”

　　这声音耳熟啊。叶心细细回想，心头一震，榆树坡！

　　“孝王放心，大隐隐于市。我们兄弟不敢在自己府上款待孝王，怕走漏风声被太子知悉。要知道，太子对我们兄弟看得很紧。”

　　“这里没有他的耳目吗？”

　　“我们兄弟早派人打探过，这里做的是正经买卖，没有异常，孝王放心。”

　　叶心点点头，可惜今日的翔凤楼不是昔日的翔凤楼啊。

　　“好，如此我也就长话短说。我此次秘密来此，想请琅王、礼王帮一个大忙。若是成功，则我天渊国欠下两位王爷一个天大的人情。”

　　“哦？”琅王目光灼灼，心中大喜，“孝王不弃，我兄弟自然鼎力相助。”

　　他们在她的眼皮底下商量着如何刺杀百里飞红。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为何要在两国边界逗留？难道他也是要会晤什么人吗？

　　叶心手脚冰凉。申屠珏已死，能帮百里飞红的人，少之又少。

　　没关系，还有她呢。

　　“孝王放心。我兄弟必然密切注意百里飞红的动向，只要他仍在两国边界附近，我们即刻派出高手伪装成盗贼，在天渊国境内……”达奚林宸手掌向下一挥，比划了一个“杀”的手势。

　　“如此，本王先在这里谢过。事成之后，另当重谢。”

　　“孝王客气，你我结盟在先，何言谢字？呵呵。”

　　“诶，恩情本王和太子哥哥自会记在心间的。”

　　两人心领神会，浅笑对酌。

　　百里信惬意地笑着：“他日琅王、礼王若得暇，可到我天渊国鼎鼎有名的蒂莲院来。那里的姑娘都是风川大陆顶尖出色的。到时候我太子哥哥当亲自奉陪。”

　　血猛然涌上了头顶。

　　蒂莲院三个字，如一根针，刺痛了叶心的心。

　　原来蒂莲院的后台竟是堂堂的天渊太子。

　　好啊，好啊，新账旧账一起算吧。

　　“琅王，天色已晚，本王不做停留了，我连夜出城，尽快赶回我朝。”

　　“也好。这是王府令牌，可保孝王通行无阻。”

　　叶心淡淡地笑了。

　　孝王必须死。她绝不允许有人来害百里飞红。

　　叶心先走一步，她在北城郊外车马必经之路上等着百里信。

　　夜色深沉。愁云惨淡。

　　渐渐地，远处传来车马的声音。

　　举起弩弓，叶心对准了车头左侧悬挂的红灯。嗖的一声箭矢射出，灯灭。

　　孝王的侍卫大惊：“有刺客！保护王！”

　　然而，浓香扑鼻，侍卫纷纷落马。

　　叶心淡笑，平静地看着。彩衣族的迷香就是好使，刚刚那支箭的箭头上被叶心绑了一包迷药，此时散开，转瞬间，迷倒一片。一时没有迷晕的，都被叶心用箭射杀。

　　她缓缓走到马车前，车中毫无动静。叶心左手托着弩弓，右手举剑，挑开了箱车的织锦帷幔。嗖的一声，一支羽箭闪着寒芒迎面射来。不过，女人早有防备，闪身避开。来而不往非礼也，几乎在同时回射一箭，噗的，箭入皮肉。

　　“啊！”里面的人一声惨叫。

　　叶心跨上车，看着缩在车箱一隅万分惊恐的男人。刚刚那支箭射入了男人的肩头。

　　“你是什么人，胆敢刺杀天渊国的使节？”百里信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蒙面人，他一个人顷刻间撂倒了他三十来个功夫一流的侍卫，怎么可能？

　　叶心淡淡地笑了：“哦？天渊使节出使元昱，为何要半夜偷偷摸摸地离开？”

　　是个女人？百里信的心稍安。

　　“本王的确是天渊使节。你，你，你若不信，我身上有玉符，那是证明本王身份的凭证。你看！”百里信掏出玉符递了过去，“你若要金银，本王有的是。你放了本王，刚刚的一切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叶心接过玉符，叹了一声：“真蠢。”

　　宝剑一挥，人头落下。

　　跳下马车，扫视四周，叶心横下心来，一一结果了那些仍然昏迷的侍卫。乘着夜雾，她回了风雷堡。

　　叶心仔细思索着，天渊国的孝王死在了元昱国都城外的荒郊野地里，这会不会引起两国的龃龉、甚或导致兵戎相见？

　　她静静地立在正院孔武堂前水青木的暗影中，思索着该如何向子谦和灵儿说明。

　　正堂上灯火摇曳，子谦和灵儿正在那里有说有笑。看着他们亲密无间的样子，叶心竟有些羡慕。她多么希望她也有个能让她托付所有信任的亲人啊。

　　“辛叶？”堂内传来子谦爽朗的声音，“为何不进来？”

　　叶心叹了口气，这件事她做得太草率了。但，做也做了，她不想隐瞒。

　　她缓缓走进大堂，子谦和灵儿都有些诧异。女人一身黑衣，腰间别着宝剑，手中握着弩弓。

　　“辛叶，你这是？”

　　“我刚刚杀了人。”

　　“嗄？是什么人？

　　“天渊国的孝王？”

　　“什么？他来了岄城？”风子谦大惊，他的属下居然漏掉了这么重要的信息，竟让孝王偷偷到了他们眼皮底下，“你看准了，肯定是孝王百里信？”

　　“是，这是他的玉符。”

　　子谦接过来，仔细验看，羊脂白玉，入手润泽，麒麟镂刻，做工精细，底纹孝亲王府四个篆字。果然是孝王的玉符。

　　“辛叶，你，为什么要杀他？”

　　她当然是为了百里飞红。

　　但她当然不会说实话。

　　“我，我当初被鲍二那伙贼人卖到了蒂莲院。”叶心的脸色白了白，“后来，我逃了出来。蒂莲院背后的靠山就是天渊国的太子和孝王。今日百里信来到翔凤楼，撞到了我手里。我就在北城郊外把他杀了。”

　　明白了，原来如此，怪不得女人对鲍二恨之入骨。

　　灵儿忽问：“辛叶，孝王没有侍卫保护吗？你怎么轻易就将他杀了？”

　　“他随行有三十几人，我用了彩衣族的迷香，轻易地撂倒了他们。”

　　当初孝王的奸细苏蕊就曾用这种迷香害人。想不到今天，他反受其害。这是天意！

　　“辛叶，子谦有话说，若有不妥，你不要介意？”

　　“子谦有话请直说，我知道我做错了事，我愿承担一切后果。若是我的行为会给大家带来麻烦，我会离开，绝不牵连风雷堡。”

　　风子谦摇摇头，这个女人不信他们。所以这么大的事她不事先和他们商量，只是在做完后回来打声招呼。

　　“辛叶，这件事的确是一件天大的事。你做之前应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而你不愿派人回来报信，就是怕我们会阻止你。而无论我们同意与否，你都要这么做，是吗？”

　　“……是。”

　　“我们是歃血结盟的兄妹。你从来没想过应该信任我们吗？”

　　“我……”叶心一时语塞，她忽然心中难过，她的确不相信他们，她不曾信过任何人。

　　“我们既然是结义兄妹，自然应该肝胆相照。有什么事大家一起出谋划策，事情做起来就会容易得多、稳妥得多。这是其一。其二，辛叶，无论你做了什么，我们理应共同承担，不管是谁出了任何差错，其他人都不会弃之不顾。”

　　风子谦语气中有浓浓的责备，不是因为叶心杀人，而是因为女人对他们全无信任：“其三，你不该动辄就说要离开的话，这是我们最不愿听到的。我们都见识过你的本事，知道你很强。但你孤身一人四处漂泊，我们会担心。如果你真的要离开，我们不会强留，但我们想要知道你要去哪里，你离开后会不会过得很好？你要记住，不管你身在何方，我们都是你的亲人，我们会一直惦念你。”

　　雾气蒙了双眼，叶心再也说不出话来。她来到风川大陆，被人辜负，也辜负了别人。她满腹委屈，无处诉说。如今，她有了兄弟，有了亲人，有了家。

　　风子谦轻轻拍了拍叶心的肩膀，暗想，这么柔弱的肩，为何背负了那么沉重的伤呢？

　　“我这就传书太子，先将孝王已死的事告知他。” 风子谦沉思着，“再者，你带我们去孝王身死的地方，如果还没有人发现，我们先把尸体藏起来，再想想如何应对以后的事。”

　　杀孝王，是叶心为百里飞红做的第一件事。

　　两个月后，天渊西部赤杨城，发生了一件震惊天渊乃至整个风川大陆的事件。

　　赫赫有名的蒂莲院被天上的雷火烧成了一片废墟。

　　天上的雷火？

　　是啊。

　　那夜寒风习习，阴云密布，不见星月。忽然间轰隆隆数声巨响，蒂莲院立刻成了火海，连霍斯河对岸都能听到轰隆的雷声，都能看到赤杨城中冲天的火光。

　　一夕之间，蒂莲院被夷为平地。可是说来也怪，关押奴隶的西院没有被雷火击中。蒂莲院中管事、家将、护院死伤无数，而那些标价待售的奴隶却在大火蔓延前全部逃离。

　　于是民间四处流传，蒂莲院作恶多端，终遭天谴。

　　太子百里枫怒不可遏。他当然不信鬼神，但他派出最得力的手下，也追查不出这究竟是何人所为。短短两个月，弟弟孝王死了，他设在西部收罗情报、聚敛财富的根基没了。他且惊且怒，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琪王百里飞红。可是，百里飞红当时身在礌都，他的得力属下也没有人离开。而百里枫绝不肯相信，百里飞红有天大的本事，能一夜之间把他那偌大的蒂莲院夷为平地。

　　到底是谁？

　　百里飞红也想知道，到底是谁干的？

　　太子作恶多端，早晚有报，他信。但这报应来自天上的雷火，他不信。

　　天游山太霄门的大弟子、玄焰的师兄玄墨亲自出马，到赤杨城查看。递回的消息称，蒂莲院废墟上满是方士炼丹炉中的味道。

　　炼丹炉中的味道，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

　　一个从现代时空穿越而来的女人，把风川大陆的武器进化史向前推动了五百年。

　　叶心要报仇，要有一个万无一失的计策。她想到了火药。硫磺、硝石的知识叶心还是知道一些的，找个炼丹的方士来好好问询一番，火药的配方就有了。

　　风雷堡中自有能工巧匠。叶心挑选了一对心灵手巧的亲兄弟来试药。有了方子，这火药配制起来，容易极了。不过半个月，奇雾山幽邃的三泉谷中穿云裂石一声巨响，爆炸成功。

　　子谦和灵儿目瞪口呆。这个女人，哪来的？

　　再半个月，霹雳弹、火弩箭就被方梁、方壁兄弟率人不遗余力地造了出来。

　　“子谦，我的身子不方便了，剩下的事，拜托你了。”

　　“辛叶，放心！”

　　风子谦精心挑选出堡中精悍的兄弟三十人。这三十人，十人一组。第一组专门负责运送火药武器，第二组负责踩点、掩护和转移，第三组是他最得力的手下，负责实地爆破。经过方梁、方壁的严格训练，这些人上路了。

　　叶心静静地立在西院的桂树下，望着皎皎明月。

　　奇雾山的白头鸢飞回来了。那是子谦豢养的神鹰。鹰腿上绑着一块羊皮，上面只有一个字：马。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暗语，意味着，马到成功。

　　毁了蒂莲院，不仅是因为自己的恨。叶心再也不想有人遭受和她同样的痛。再有，她也是为了百里飞红。蒂莲院偌大的产业既然属于太子百里枫，那绝不可能仅仅是一处商家那么简单。毁了它，一定可以削弱百里枫的势力，也一定能帮到百里飞红。

　　这是叶心为他做的第二件事。

　　至于第三件事，叶心苦思冥想，却不知她还能为他做什么。

　　元昱国辰霄历三百五十六年，即天渊国太恒历三百三十九年。

　　十二月初十。

　　奇雾山漫山飘雪。

　　叶心早产，诞下了一双儿女。

　　灵儿乐呵呵地瞪着襁褓中的那对小人，想抱，却又笨手笨脚地不敢抱。她看向一边已经脱力的叶心，笑问：“辛叶，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

　　叶心望着案头碧绿琉璃瓶中的几枝腊梅，又望着琐窗上透过苍茫雪雾投射过来的高大树影，轻轻道：“干云蔽日冲霄汉，傲雪欺霜是梅花。就叫干云和傲雪吧”

　　四十六、经年

　　五年后。

　　两千个日夜飞逝而过。

　　时光荏苒，世事难料。五年中，发生了多少震撼风川大陆的大事啊。

　　吉晖帝国雷旭部落大王叶铎，率部与紫曦部落征战，历时一年，他大败紫曦部落的兵马，杀赫连大皇。为了不留余患，叶铎将赫连氏灭族。从此，曦轩草原再也没有紫曦部落了。之后他不遗余力，仅用了两个月的光景，收服了绿贝、青纱部落。

　　吉晖帝国紫曦历三百三十四年六月，曦轩草原彻底结束战乱。

　　紫曦历三百三十四年七月初一，时年不过二十一岁的叶铎称帝，在雷旭王宫继帝位，尊号圣德皇帝。

　　在叶铎与紫曦部落征战之时，天渊国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前太子百里瑛的后人百里珏回国认祖归宗，震惊天渊朝堂。当朝太子百里枫旋即上书睿帝，称百里珏来历不明，身份有诈。

　　然而百里珏手中持有天渊皇宫珍品、当年被瑛太子当成聘礼送给太子妃的一对双龙戏珠赤玉镯做为物证。睹物思人，睿帝老泪纵横。

　　但百里枫当殿辩称，当年太子与太子妃双双薨于曦轩草原，此物流落在外，恐被歹人获取，不足为凭。

　　百里珏闻言冷笑，他猛地褪下身上的锦袍，露出后背上拳头大小的紫红色盘龙形胎记。此胎记是百里皇室血统的象征。胎记一出，再无争议，睿帝走下龙椅，抱着自己的嫡孙放声痛哭。

　　百里珏认祖归宗，天渊朝堂暗潮汹涌，各方势力都在伺机而动。睿帝下诏，命百里珏入宗庙拜祭先祖。此时的睿帝已经老迈体弱，祖孙重逢大喜过望。谁知大喜之后竟是大悲，睿帝一病不起，在病榻上辗转数月。而后宫中谣言四起，称睿帝有意废黜太子百里枫，而改立嫡孙百里珏。

　　深感地位受到威胁的百里枫决定铤而走险。他和贵妃密谋，打算里应外合发动宫变，迫使睿帝退位，他得以早登大宝。

　　百里枫算计得很好，可惜，他的谋划早就被琪王勘破。百里飞红静静等待着。

　　天渊国太恒历三百三十九年腊月二十八日夜，当朝太子百里枫率亲卫举事妄图攻陷皇宫，而贵妃在宫中策应，软禁睿帝，并意欲派亲信打开宫门迎百里枫入宫。谁知琪王百里飞红在朱雀门设伏兵，击溃太子亲卫。百里枫被琪王人马逼至绝境，他感叹一声“时不我与”，便横剑自刎。贵妃听了消息，知道大势已去，在宣德宫饮鸩自尽。

　　太恒历三百四十年正月初三，睿帝临朝，昭告天下，立百里珏为太子。一月后睿帝崩，百里珏继帝位，尊号神武帝。

　　百里珏登基后，并没有趁吉晖内乱未平而对吉晖动武。

　　他顾虑重重。

　　颖儿仍在叶铎身边。她为叶铎生下了一个儿子。百里珏的探子递回的消息称，他们母子平安。半年后，叶铎称帝，册立颖儿为皇后。再后来，颖儿再度怀孕。

　　百里珏站在祈元殿上，望着西方苍茫的空际，长叹一声。

　　父辈的恩怨，算了吧。只是，可惜了叶鹤雪。那个女孩子，曾对他一片真情。他不是无心的人，他将她做的一切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上。只是，他心中的恨太深，使他无法正视她。

　　他辜负了她，所以活该被别人辜负。

　　他立过誓的，只娶她一人为妻。在曦轩草原，男人娶的女人都是他的妻子。所以，他一直未再娶。如今他回了天渊，认祖归宗。那个女人，仍将是他惟一的妻。

　　新帝登基，自然要册封皇后，分封诸妃。可是，神武帝的做法却有违天渊祖制和律法。他只分封了诸妃，却始终没有册立皇后。朝堂百官诧异莫名，纷纷上表请求天子立后，但神武帝始终置之不理。

　　而令天渊百官忧虑不已的是，神武帝继帝位将近五年了，至今后宫诸妃没有一人诞下龙子。天子没有后人，朝堂不稳啊。

　　比起吉晖和天渊两国，元昱国的政局要平静得多。慧帝的确想废黜太子，改立秦美人之子。但朝堂肱骨之臣出来劝阻的太多了。慧帝犹豫不绝之际，天渊国孝王死在岄城郊外的事，被皇宫密探悄悄呈报上来。他不是一个昏聩的皇帝，很快他就知悉是秦美人的两个儿子勾结了天渊国孝王。若不是天渊内乱、皇室操戈，此事很有可能导致两国刀兵相见。他摇摇头，如此不成器的儿子，他怎么能放心把江山托付呢？

　　废黜太子的事便被搁置下来。任秦美人如何尽心尽力服侍，慧帝始终缄口不言。

　　五年中，翔凤楼的生意越做越大，天渊上京礌都、西部重镇赤杨城、吉晖帝国雷旭部落石城，都有分号。如今高桌高椅取代了几案蒲席，风靡风川大陆。日进斗金，对翔凤楼来说毫不夸张。元昱国湖州富贾辛老板的名头也响彻名川大江。

　　但越是这样，叶心越是加倍小心。声名这个东西，可以成就一个人，同样也可以毁了一个人。尤其对叶心来说，她的身份过于特殊。叶铎登基称帝，她已不是一个小小的翁主了，她可是吉晖帝国尊贵无比的长公主啊。而她又是神武帝当年明媒正娶的妻。虽说神武帝隐去了他过去在吉晖帝国的身份，也没有人出来揭穿他。但叶心觉得，若是百里珏知道她还活着，后果难以设想。再者，她又生下了百里飞红的孩子……

　　怎一个乱字，可以形容。

　　这种错综的关系，在曦轩草原应该不算什么。女人先嫁给哥哥，又嫁给弟弟，真的没什么。可在天渊和元昱，实在是有伤风化。

　　叶心要保护好自己，更要保护好两个孩子。她行事极其谨慎，出行必以轻纱遮面。堡中兄弟都称她三当家，对外只说她姓辛排行第三，名唤三妹。辛叶这个名字，是不许对外人说的。而三当家未婚产子的事，叶心请子谦严令下去，绝不可外传。

　　干云和傲雪，在堡中长大，安全叶心自然放心。即使如此，风雷堡中也必有武功高超的武师随身保护。而叶心极少带他们出门，真若外出，两个孩子只可叫她“辛姨”。

　　面对孩子澄澈又疑惑的眼睛，叶心不是不难过的。但，她实在担心，这两个孩子的身份更加特殊。吉晖和天渊表面上很平静，可是，申屠珏认祖归宗恢复“百里” 姓氏，申屠颖却没有。他们如今是联姻的关系啊，可是却不见吉晖和天渊互通来使。倒是两国和元昱国之间各自订立了修好盟约。

　　这是为什么？

　　叶心坐在桂树下，手捧香茗，望着院中的一对小团子发呆。

　　那两只小团子正在练剑。

　　干云手里一柄用棉布包住锋芒的竹剑已经迫到傲雪的眉间。

　　小傲雪才不怕呢。她笑眯眯地看着哥哥的竹剑刺来，不躲不闪，反而迎着上前。干云皱眉，刚想说：“你又要耍赖。”

　　哪知傲雪手中的竹剑一横，向上一拨，挑开了他的剑锋。接着小女娃欺身到哥哥跟前，左手一拳重重捶在哥哥的软肋上。

　　“哎呦。”

　　“咯咯咯，被我打到了，你输了哦。”女娃喜滋滋的，嘟起肉乎乎的小嘴，开心地嚷着。

　　“我们是比剑，你怎么剑法、拳法一起上？”

　　“我们比的是输赢，只要赢了就成。对不对，娘？”傲雪嘟着小嘴奔向叶心，一头扎进娘亲怀里，“这不算耍赖哦，这叫随机应变！”

　　说着小脑袋在叶心怀里拱着。

　　娘身上有股淡淡的清香，她就是喜欢娘身上的味道，总是有事没事往娘怀里钻。干云那小子总是讥笑她离不开娘，其实他那是嫉妒。他也想娘抱他，可他又不好意思，老在那别扭着。

　　傲雪得意地笑，眯着一双亮晶晶的粲若桃花的眼睛看着娘。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娘。别人家的爹娘都宠着儿子，只有娘，总是宠着她，从来不偏向哥哥。是不是因为自己长得像娘哦？她和娘同样长了一双灿灿的桃花眼，她好开心哦。她和娘一笑起来，眼睛都是弯弯的月儿牙，可漂亮了。

　　哥哥呢？一双狐狸眼睛，“媚媚的像妖精”。这可不是她说的哦，这是灵儿姨说的。她打从懂得了什么是妖精起，就总是笑话哥哥，哈哈哈。

　　不过，娘总是喜欢看着哥哥的那双狐狸眼睛发呆。瞧吧，现在，她又愣愣地看着哥哥呢。

　　“娘，我说得对不对？”女娃不依不饶。

　　“对，傲雪说得对。比武只论输赢，只要不使卑劣手段，不管怎样，赢了就是强者。”

　　“哼。”女娃高高扬起下巴，横了干云一眼，“看吧，哥哥，你就是太死性，不知道变通。所以呀，你总是输。”

　　“切，我不和女人一般见识。”干云撇撇嘴，走到一边一招一式认真练剑，不再理睬她。

　　叶心看着干云，这个孩子的心思很重，不似傲雪的性格乖巧。她叹了口气，两个孩子，干云的相貌像足了百里飞红，可是秉性却随了自己，神情总是那么凝重，心里有什么事，也不愿和人说。不像傲雪，性子讨喜，总爱黏着她，哄着她，逗她开心。傲雪的性子是随了那个男人的。

　　“娘，你怎么又发呆了。”

　　“嗄？没什么。去，和哥哥好好练剑。哥哥沉着稳重，你要听哥哥的话。”

　　切，傲雪腹诽，什么沉着稳重？他那么屁大个娃，稳重个啥？装呗。再怎么装，也还是个屁娃。

　　她扭着小腰身，从娘身上跳下去，提起竹剑来，跑到院中自己练了起来。

　　两个孩子的武艺是叶心亲授的。别看他们小小年纪，太霄门的内功心法在他们还走不稳时，叶心就传授给他们了。他们是天生练武的料，骨骼好，禀赋高。关键是心无旁骛，不像叶心那样背负了沉重的包袱，因此练气吐纳如行云流水，运行自如。叶心也担心若是气息逆转，她可不是玄焰或百里飞红，无法帮他们调息运气。好在有子谦，他的内功修为得千雪门真传，境界颇高。有他看护，叶心无忧。

　　而两个孩子的运气实在是出奇的好。宗越大师在子谦年满十八岁时，言明子谦已可出师，便不再亲到奇雾山来。而去年，宗越大师从岄城探望太子返回华盖山路过此地，无意中见到了干云和傲雪。饶是阅人无数的千雪门掌门人，也感叹这两个孩子的天资出奇。当下老人家为两个孩子打通了全身经脉，并将自己修炼了七十年的真气注入两个孩子体内，沿着奇经八脉游走一周。干云和傲雪的体格立刻如同脱胎换骨一般，而日后的修为更是不可估量。

　　叶心满心感激，本想让两个孩子就此拜师。但宗越他老人家却摇了摇头：“我见他们骨骼出奇，心生喜爱，所以提拔点拨一番。他二人既然已经修习太霄门的内功心法，老夫就不强求了。”

　　叶心于是连忙领着两个孩子向大师叩首相谢。

　　子谦和灵儿艳羡啊。这是缘分，可遇不可求啊。

　　想起了子谦和灵儿，叶心摇了摇头。

　　她生下了一双儿女，如此招人怜爱，灵儿日夜陪伴在她身边，呵护着两个孩子。叶心看得出来，灵儿是真心喜欢孩子。原本灵儿是不愿嫁人的，这个丫头的个性倒有些像现代的女孩子。要强、独立、想要立身扬名。子谦竟也由着她，耐心地等着她。

　　不过，女人就是女人，看着叶心的两只小团子越长越大，越来越可人疼，灵儿的母爱之心萌动。终于在三年前，择了佳期和子谦完婚。风大娘乐得嘴都合不上了。叶心生了两个漂亮的小娃娃，老人家早就看着眼馋了，如今总算自己也能抱上孙子了，她老人家能不乐吗？

　　可是，三年了，灵儿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子谦倒没有什么，只是笑着说：“不急。”可风大娘就有些沉不住气了，日日烧香拜神。

　　灵儿原本极其开朗洒脱，为了这件事，心情越来越沉重。

　　叶心想宽她的心，却不知如何开口。

　　亏了她这两只小团子，成了众人的宽心丸。人人都喜欢的不得了，都快被堡中上下捧上天去了。叶心生怕把孩子惯坏，不好教养，每日里只好扮作黑脸虎人。还好，这两个孩子天生懂事听话，她才放下心来。

　　子谦和灵儿爱极了这对孩子，视如自出。风大娘也从最初对她的客套有礼，变成了对他们母子三人深深地疼爱。

　　渐渐地，叶心发现，风大娘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怪，里面似乎有着浓浓的期盼。

　　这——，叶心才不愿多想。

　　子谦对他们母子一如既往，两个孩子都唤他“子谦舅舅”。傲雪和子谦亲密无间，干云就比较矜持，对子谦十分恭敬，却略显得疏远。

　　灵儿就不一样了。干云和傲雪把灵儿当成他们的亲姨母，要多亲就有多亲。每每叶心管教他们严厉了，那两个小家伙就都往灵儿身后躲……叶心也没有办法。

　　如今，子谦的精力大都放在皇家的事体上，风雷堡的事务倒是叶心经手的更多些。叶心的确有才干，她经营的买卖只赚不赔。要知道，前世她的外公经营的就是连锁酒店，在这方面，对叶心可是言传身教。想不到今世叶心都用上了。

　　叶心一身好本事，又善经营，人又一团和气，堡中的兄弟对她敬爱有加。眼见着灵儿膝下无出，很多人都打开了主意，若是辛三妹能够和二当家共侍一夫，不是更好吗？于是有些话，就被好心人有意无意地传到了叶心的耳中……

　　风大娘的眼神愈发的不一样了，看叶心比看子谦还亲，老人家也越发加倍地疼爱起两个孩子来。

　　叶心只是装作不知。

　　其实，何止她装作不知，子谦和灵儿何尝不是心知肚明，但谁也不说破。

　　日子就这么度过。

　　叶心呆呆地看着那一对小儿女。看着他们，就像看见了那个男人。

　　五年了，当年睿帝赐婚，那个十岁的少女如今已长大了。他们是不是要完婚了？

　　想起来，她的心就隐隐地痛。

　　翔凤楼在礌都的买卖红火，她只要传书一封，就会知道他的消息。可是她失去了所有的勇气。她怕知道了，她会更痛。她不敢问。她缩进了壳里，不敢出来。

　　四十七、延续

　　礌都紫宸宫，麟瑞殿后殿映月堂中。

　　宫灯高挑，驱走黑暗。

　　神武帝端坐在龙案后，百里飞红坐在右侧，玄焰在左侧陪坐。

　　几人的目光都落在大堂正中跪伏在地、浑身血迹的宋贤妃身上。

　　百里飞红冷冷地开口发问：“宋柔儿，你的父亲是河西太守，你入宫就被册封为贤妃。如此的恩宠加身，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宋柔儿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清冷地看着上面的几人。

　　玄焰淡淡开口：“说吧，是谁的主使。说出来，你可以死得痛快些。”

　　宋柔儿看向玄焰，嘲讽地一笑：“你做得了主？”

　　而后，她不等他回答，接着说道：“我不是宋太守的女儿，我只是和宋柔儿长得极像，被人偷梁换柱送进宫来的。”

　　“什么？”众人都大吃一惊。

　　“宋柔儿早就死了，尸骨无存。”

　　“你是谁？”百里飞红怒喝。

　　“我？”宋柔儿淡淡一笑，虽然她的脸色惨白，嘴角渗着鲜血，但仍掩不住她秀美的韶光。

　　众人都有些诧异，死到临头，她竟能笑得出来。

　　此时，女人冷冷地看向坐在正中的神武帝：“我，来自曦轩草原。”

　　百里珏愣住。

　　“我是天豁部落申屠洪大王的侄孙女申屠霞。当年你暗中杀害申屠氏一门血脉，我侥幸活了下来。我冒宋柔儿之名进宫，就是为了报仇。”

　　原来是这样。

　　百里珏忽然觉得很累。他双手扶案，沉默不语。

　　“申屠霞，本王问你，你老实回答，本王做主，给你个痛快的死法。”百里飞红目含坚冰冷冷开口。

　　“你问吧。”

　　“你的相貌和宋柔儿出奇的相像，使你能冒充她的身份。若本王料得不错，你是在宋柔儿进京的路上害她性命、偷梁换柱的。”

　　“不错。”

　　“但是在此之前，你是如何得知你与宋柔儿面目相似的呢？你又是何时开始模仿她的言行做派才使得一路假扮而能不被侍从发觉出异常的呢？这其中必然有人暗中助你。否则你一个孤女如何做得出这天大的事来？而且，本王还想知道，你这种歹毒的药是从何而来？”

　　“琪王果然不简单啊。他说得不错，琪王的确不是外面所传说的那样，是一个顽劣浪荡的废物王孙。”

　　“他？是谁？”

　　“他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真心爱慕的男人。”申屠霞苍白的脸上忽然现出了红晕，一双暗淡的眼睛也倏地璀璨生辉，“我要报仇，我也要替他报仇。我上路前他对我说，如果我害怕，就不让我来。他还有其他的办法。可是我要来，我心甘情愿为他做所有的事。更何况——”

　　申屠霞抬手指着百里珏：“你害了申屠一门，我当然要来。”

　　“他是谁？”百里飞红怒吼出声，“一个男人，要利用一个女人使出这么卑劣的手段，你竟然还说他是英雄。他也配？”

　　“他是英雄。他靠他自己得到了今天的一切。他没有利用我，我是心甘情愿的。告诉你也没有什么。我既然敢来，就没打算全身而退。他也不怕你知道他是谁。他还让我捎一句话给他的好妹夫。”

　　“什么？”

　　百里飞红有些诧异。

　　而百里珏神色平静。其实，他已经猜到了。

　　“圣上如今是百里珏，是不是忘了当年在雷旭部落立下的誓言了？哈！”申屠霞忽然放声大笑，那笑声含着多少嘲讽和讥刺啊。

　　猛然，她收了笑，大声道：“我，申屠珏，曦轩草原天豁部落的大王，在麒麟神像前发誓，终生只娶叶鹤雪一人为妻，爱怜她、顾惜她、一生一世。若有违誓言，则请麒麟神降下责罚，令申屠家族血脉断绝、永世不能在曦轩草原上立足。”

　　“百里珏！你以为你改了姓氏，立下的誓言就能违背了吗？无论你姓什么，立下誓言的都是你这个男人。鹤雪翁主当年无辜被你虐待至死。这笔帐是要还的。誓言，是要应验的。所以，我来了。我没有用剧毒药，让你轻易死去。而是在你的食物茶水中加了让你断子绝孙的药。这是上苍的惩罚。你今生当受的！”

　　“拖下去！”

　　“等等！大皇还有话要对圣上说呢。”

　　“让她说完。”百里珏神色淡然。

　　“大皇让我告诉你，你的妹妹如今是吉晖的皇后，她已经为大皇诞下了两个皇子，他们母子平安，大皇没有虐待她。大皇说了，父辈的仇恨他不计较，但你害了他的妹妹，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他让我告诉你，他从没有信过你。因为鹤雪翁主忠心的婢女蓝珠装疯，将消息传了出去。他在和你结盟之前就知道你虐待他妹妹的事了。所以，就算你没有无端失踪，你也赢不了他。你还记得陌桑吗？她怀了你的孩子好端端的却忽然小产，那不是什么意外，那也是大皇派人做的。百里珏，看看你的眼力，你为了陌桑那贱人亏待鹤雪翁主。可是陌桑呢？在你失踪时，她就嫁给了当时势头正劲的大皇。哈，这就是你选的好女人？哈哈，哈哈，百里珏，你活该！哈哈，哈哈！大皇等着你来，他一直等着你呢，等着和你了结所有的恩怨。”

　　“拖下去！”

　　拓山过来，将申屠霞拖了下去。

　　映月堂忽然间冷寂无声。

　　半晌，百里飞红看向玄焰：“师父，这药可能解？”

　　玄焰沉吟良久：“用药太久……”

　　“师父不必操心了。”百里珏仍是神色淡然。

　　“我这就传书天虚师尊，向他请教解毒之法，另外再请玄墨大师兄来，应该无虞。”

　　玄墨是百里珏的授业恩师。当初玄焰分*身无术，将阿珏托付给了玄墨。玄墨本不愿收个皇室弟子，却因百里珏出众的禀赋破例。而百里珏也真没有让他失望，太宵门的神游拳被百里珏发扬光大。

　　“好啊，好啊，师祖出手应该无事。”百里飞红闻言沉重的心情略微舒缓。

　　百里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累了。真累了。二十六个春秋，他不是活在仇恨中，就是活在懊悔里。如今，他累了。

　　“哥，你不要灰心。太霄门的医术名冠风川大陆，总会有办法的。”

　　“飞红，你立刻给我完婚。琪王妃的人选必须出自京城名门，不要再出一个宋柔儿。你要赶快生下子嗣，绝不能让我百里一脉断绝！”

　　“我？”

　　“对！飞红，其实你的才干不下于我。你在天渊打下了这么坚实的根基，才使我们兄弟得以翻身。当年若不是你有意相让，这皇位本应你坐。如今哥哥身后没有子嗣，只能靠你了。而你要当心，我怕叶铎，会向你下手。”

　　“哥，我什么都能为你做。可是……”

　　“可是什么？”百里珏怒吼。

　　可是什么？百里飞红眼前似乎又出现了一双粲若桃花的眼睛，弯弯的小月牙对着他，灿灿地笑。

　　幽绝谷鼍龙潭那个伤心之地，他去过很多次。他望着鼍龙潭，一遍遍回想那日的情景。叶心跳了下去，转瞬没入水中。水面上的两只鼍龙跟着沉了下去。水下似乎在扑腾翻滚，接着血涌了上来。那是谁的血？心儿死了吗？

　　他不相信她死了。她没那么容易就死了的。

　　哼！要死，也得是他百里飞红宰了她。这个小骗子，她说等着他回来。他在宫中坐卧不安，心绪不宁。终于等到寿宴散了，他急冲冲地赶回来，影香轩中黑黢黢一团、冷落凄清。

　　小骗子！小骗子！小骗子！你最好死了。不然，等我抓住你，剥了你的皮。

　　“飞红，你怎么了？”

　　“哥，先让师父给你治。弟弟我，还不想成婚。”

　　“你！你！师叔，你劝劝他……”

　　百里飞红打断了他：“哥，你打算怎么应对叶铎？”

　　……

　　申屠霞死了。

　　十日后，叶铎收到了消息。

　　霞儿，可惜了。

　　叶铎冷冷一笑，想必百里珏知道了一切，那么，他打算怎么复仇？

　　“蓝珠？”

　　“在。”

　　“皇后最近怎样？”

　　“皇后和两个皇子一切都好。”蓝珠平静地回答。如今，她已经不恨申屠颖了。

　　申屠颖贵为皇后，为大皇诞下了两个皇子，统率吉晖后宫，表面上风风光光。只是蓝珠知道，这个女人心里是苦的。大皇对她不冷不热。说大皇心中无她吧，大皇却时而临幸她。可若说大皇动了心？谁信？

　　大皇派出了多少探子寻找妹妹的下落啊。越是找不到，大皇就越焦灼。申屠颖只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而已。亲人远在天渊，今世恐怕再不能见面。而她还要时刻担心自己两个孩子的生命安危。她如今，比当年的鹤雪翁主还要不堪。

　　蓝珠叹息。这些恩怨仇恨太复杂，她实在理不清。她唯有日夜向麒麟神祷告，保佑鹤雪翁主早日投胎托生，来世幸福安宁。

　　“那陌桑呢？”

　　“她？她在游宫，按大皇的吩咐，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去游宫。”

　　月色凄清，北风冷啸。

　　昏黄的孤灯将一个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独对孤灯有多少年了？陌桑淡淡地笑着，一滴清泪滑落。

　　“陌桑，怎么哭了？有什么委屈告诉朕，朕为你做主。”叶铎无声无息地走到陌桑身后，温柔地开口。

　　陌桑浑身一颤，随即转身面对着这个男人。

　　叶铎笑了：“恨我吗？”

　　陌桑不语。

　　“其实，我猜，在百里珏和我之间，你更恨的是他，对吗？”

　　陌桑又是一颤，这个男人，很善于揣摩人心。

　　她淡淡地笑了：“是，在你和百里珏之间，我更恨他。”

　　“草原上传说他死了，你从没有信过，对不对？”

　　“对。”

　　“可你还是心甘情愿嫁给了我。你知道我是他的仇人。你想刺激他，你想看看那个男人是不是仍然在意你，会不会来找你，对不对？”

　　陌桑脸色惨白，不用她回答，答案已明了。

　　“蠢女人。有哪个男人会在意一个弃他而去的女人？你这么做，是自己断了自己的路。”

　　“我是想刺激他，但我没有指望他还会来找我。我恨他。”

　　“你不是他青梅竹马的恋人吗？他为何会冷落你？你又为何会恨他？”

　　“大皇，你真的不知吗？”

　　“我只知你那目光短浅、见利忘义的父母被天渊前太子买通，泄露了你们的行踪。由此才有鹿鸣山玉柱峰设伏刺杀百里珏一事。不过具体原委你当然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是，我的父母鼠目寸光。阿珏始终没有给我名分，因此他们心怀怨怼，正好当时天渊国前太子知悉天豁部落大王和琪王私下有往来，派人收买了他们。他们就泄露了阿珏的行踪，还要我去拜白龙神。”

　　“你父母做的事，你全不知情？”

　　“不知。”

　　“但百里珏不信，对吗？”

　　“他信。但他不肯饶恕我的亲人。”

　　“所以你恨他？”

　　陌桑惨淡地笑了：“玉柱峰遇袭，阿珏兄妹无损，他的属下虽有伤亡，但不至于让他那么恨。可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肯饶恕我的爹娘。我自幼就和他相伴，在他最艰难的时候陪伴在他身边，他却不肯为了我放过我的亲人。为什么？我私放了他们，他就对我大不如前。待到我腹中的孩子夭折后，他对我更是日渐冷淡。为什么？”

　　说到此，陌桑停了下来，恨恨地看着叶铎。

　　叶铎平静地看着这个女人，陌桑当初有多爱那个男人，现在就会有多恨。五年来，那个男人对她不闻不问。而他将她幽禁在此，孤独了太久。越是这样，她越恨，也越想倾诉。

　　果然，她又幽幽地开口：“那是因为他心里有了别人。”

　　“有了别人？”

　　“不错。叶鹤雪坠崖，他眼里全是痛。那个女人活着没有打败我，却用一死，夺去了他的心。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叶鹤雪进到了他的心里。他还说他从未动心，但只有我知道，他动了情，他心里有了她。叶鹤雪死了，他一直自责。这也是为什么，他不肯饶恕我的爹娘！”

　　“所以你恨他。恨不得他死去。”

　　“是。”

　　“其实，你很早对他就有恨了。在他迟迟没有给你名分，却发了重誓娶了我的妹妹，你就恨上他了。对不对？”

　　“……”

　　“而以后，恨越积越深，以至于百里珏离开了部落，你就将消息透露给了我。你知道我是他的仇人，你想借我的手杀他，是不是？”

　　“……是。”

　　“女人心，真毒啊。”叶铎淡淡地笑了。

　　“那么大皇，今日您驾临我的寝宫又是为何？我想不会是要我侍寝吧？”

　　叶铎收了笑，冷冷地看着女人，他没有必要兜圈子：“我想知道百里珏的死穴。”

　　“死穴？你不是已经拿住了他的妹妹吗？”

　　“还有吗？”

　　“这个世上，我想，他最在意的应该只有两个人。颖儿是一个。还有一个，你应该知道。”

　　“百里飞红。”

　　四十八、母子

　　“干云，你说，咱们的娘嫁给子谦舅舅好不好？”傲雪裹着金红双绣蝶舞飞花图案的大红斗篷，仰着小脸，快乐地看着枝头的腊梅，忽然发问。

　　“你说什么？”小干云一脸严肃，冷冷地瞪了妹妹一眼，“咱们的娘为什么要嫁给子谦舅舅？”

　　“咦？子谦舅舅不好吗？他多喜欢我们啊。还有风奶奶，多疼我们。再说娘一个人多孤单，她总是动不动就发呆。要是有个爹疼她，娘会不会更开心？”

　　“不会！娘不喜欢子谦舅舅。”

　　“你怎么知道？你干嘛生气？”傲雪不看梅花了，回过头来瞅着干云。

　　干云扬着下巴，一张俊逸的小脸冷冰冰的：“雪儿，你动动脑子好不好？娘怎么会喜欢子谦舅舅？子谦舅舅是灵儿姨的男人。娘怎么能嫁给他？”

　　“那有什么？灵儿姨对我们不是很好吗？还有风奶奶对我们就更好了。”

　　“哼，你懂什么？没事别瞎说。”

　　“我不管，反正子谦舅舅对娘好，也对我们好。有他心疼娘，娘就不孤单了，不好吗？不好吗？”傲雪鼓着肉嘟嘟的小脸大声喊。

　　“不好！不好！娘有我们怎么会孤单？有我们心疼娘就够了。不要子谦舅舅当我们的爹。”

　　“可是，可是，人家的小孩子都有爹，雪儿没有，雪儿也想有爹，雪儿也要爹爹疼！”

　　傲雪也生气了，立在干云面前，挥动着小拳头，只是那双璀璨的桃花眼睛里有两颗珍珠般的泪滴闪烁，眼看着就要滴滴滑落。

　　干云愣了愣，随即一把抱住了妹妹：“雪儿，你有哥哥疼呢！我会疼你一辈子的。”

　　傲雪终于哭了出来，她呜呜咽咽的，肩膀一抽一抽：“哥哥又不是爹爹。人家小孩都有爹爹，雪儿没有，雪儿不敢到岄城玩，怕被人笑话。”

　　“谁敢笑话你，我揍他。”

　　叶心躲在一棵粗壮的水青木后，看着紧紧相拥的小兄妹，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夜深人静，月上西楼。

　　干云等妹妹睡熟了，来到娘的寝室门前，徘徊着。

　　叶心听到了门外的声响，也看到了清冷的月光下，那个小小的身影。她的心狂跳，不知该不该去把人抱进来。

　　她还是没有勇气。

　　但干云不是她。他只踯躅了片刻，就勇敢地拍响了她的房门。叶心已经心慌意乱，努力平复自己狂乱的心跳后，她轻跑出来把小干云抱了进去。

　　母子俩在软榻上相对而坐。

　　“云儿，有心事？”

　　叶心看着这个五岁大的孩子，他一脸的凝重，实在是人小心大。

　　“娘，儿有话想说，又怕惹娘难过。”

　　叶心轻柔地开口：“云儿有什么话都可以对娘说。”

　　其实叶心有很多话想对这个孩子说，可是她嘴笨，不知该怎么说。她唯有温柔地看着他，用目光传递自己浓浓的温情。

　　干云迎着母亲的目光，问道：“我的父亲还活着吗？”

　　嗄？叶心吃惊地睁大眼睛。她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以为他要说的是子谦舅舅。

　　叶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费力地点了点头。

　　“他不要你了，是吗？他抛弃了你？”

　　“不是。没有。”这回她飞快地答。

　　小干云严肃地看着她，那双美丽的狐眼中竟含着道不尽的委屈。似乎有一根针刺进心中，叶心将手按在胸口。她痛得难以呼吸。

　　“那他为什么没有在娘身边？”干云疑惑地看着母亲，“不会是娘不喜欢爹了吧？”

　　在干云心中，娘是极好的，好到似乎没有男人能配得上她。若是那样，会不会是娘不要爹了呢？

　　“……不是。”

　　叶心难过得垂下了头。

　　她心里的痛，无处诉说。

　　干云忽然张开了他那双小小的臂膀，搂住了叶心的腰身：“娘！你有什么话不能和儿子说吗？你不信别人，难道连自己的儿子也不信吗？”

　　叶心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干云。

　　“我们可是母子啊。母子连心啊。你有什么伤心的事，说出来，儿子帮娘想办法。你不要闷在心里。你不说，我怎么帮你呢？”

　　泪，簌簌地滑落。

　　她亏欠了这两个孩子太多、太多。她害得他们没有父亲，害得他们被人耻笑。可这两个孩子，谁也没有怨她。

　　干云性格内向，不喜言笑，寡言少语。她只是以为他随她多些。傲雪一向笑眼弯弯，嘴儿甜甜，活泼讨喜，惹人怜爱。她以为她快乐无忧。可是，白天，她听见五岁的女儿哭诉，她才知小小的孩子，心中有那么多的苦。

　　可这两个孩子是那么的懂事贴心，心中有苦，从不向她诉。他们宁愿自己忍着，也不愿她伤心难过。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喃喃低语，一遍又一遍地说着。

　　“娘，你说什么？你生下了我们，你没有抛下我们，你一直陪在我们身边，说什么对不起？云儿真高兴是娘的儿子。冬至节时灵儿姨带着云儿去岄城采买货物，云儿在大街上见了很多被人抛弃的小乞丐。云儿真庆幸，我和妹妹虽然没有爹，可是我们有娘。因为有娘在我们身边，我和雪儿才能好好地活着，才不会像那些小乞丐般流浪街头挨冻受饿任人欺凌。”

　　干云抬起头，用那对秀逸得无以复加的眼睛盯着叶心。他说起话来还奶声奶气，可是言语中的坚定却令人心安：“娘的心里苦，儿知道。娘，你不要嫌云儿年龄小，就算云儿现在不能担当大任，但为娘排遣忧愁还是行的。你要相信我！”

　　你要相信我！

　　泪再次流了下来。叶心缺少的正是对他人的信任。前世今生，她经历了那么沉痛的背叛。她早就不信了，早就放弃了。即使她敢于面对自己的心，承认她深深地爱着百里飞红，可是她仍然不信他。

　　她怕受伤害，她怕被抛弃。所以，她宁可决绝地离开，也不会对百里飞红说出实情。她不信他，她不知在这个世上可以信任谁？

　　有吗？

　　有吗？

　　还有她能信任的人吗？还有能够始终在她身边，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对她不离不弃的人吗？她以为没有了。她以为再不会有了。可是，今天，她知道，她拥有了一份天长地久的真情，那是融入血中的浓浓的亲情。她今生无憾了。

　　跳跃的火烛将一高一低两团身影投到琐窗上。

　　她对着一个五岁的男孩儿说出了一切。

　　前世今生。

　　她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那些错综复杂、难解难分、理不清、乱纷纷的关系。

　　红烛泪尽，东方泛白。

　　叶心担忧地望着自己的幼子：“云儿，你听得懂吗？你，能理解吗？”

　　“我听明白了。但我要好好想一想，我想清楚了，再来找娘。”

　　“那，你答应娘，先回去好好补觉。养足了精神再想，好吗？”叶心小心翼翼地看着干云，她忽然担心起来。昨夜她的心防在这个小孩子的攻势下崩溃。她告诉了他一切，到底该不该？

　　“好！娘也答应云儿好好补觉，不要想得太多。”小干云再次拥住她，他贴在她的耳边小声说，“娘，你还有我呢，别担心。”

　　叶心含着泪将干云送回寝室。

　　她回屋躺下，瞪着窗纱外灰蒙蒙的空际。

　　她深深地感激。感激上苍给了她重生的机会。感激百里飞红赐给了她一双儿女。感激干云和傲雪，那么贴心，给了她那么多的爱。感激子谦、灵儿，给了她家的温暖。更感激师父……

　　她感激，感激所有的一切。

　　忽然间，叶心心中无比平静。她放下了，过去的一切，她都放下了。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不甘了。

　　天渊国内有消息传来。岁末已至，喜迎新年，神武帝率百官到太庙祭拜先祖、辞旧迎新、并祷祝来年风调雨顺。祭扫结束，大宴群臣。当夜，筵席结束琪王百里飞红在回府路上遇刺，身负重伤，震惊朝野。

　　身负重伤？

　　叶心看着手中的情报，心中一阵慌乱。百里珏登基后，天渊国内局势日趋平稳。百里珏是个好皇帝，对内整治吏治、注重民生、鼓励农耕、发展经济。对外加强军备，安抚周边蛮夷，和元昱国修好通商，甚至放下仇恨，允许和吉晖帝国接壤的边境民间自发进行边贸交易。

　　这几年来，天渊国内可谓国泰民安。太子百里枫一党也彻底被铲除。

　　那，刺客从何而来？

　　“辛叶，你怎么又发呆了？”灵儿迈进门来，打量着她。

　　叶心不答反问：“灵儿，你一直帮着子谦收集天渊和吉晖两国的消息，最近有什么不寻常吗？”

　　“不寻常？当然有了。天渊国内就有两件事，一是神武帝的后宫贤妃薨。本来帝王之家死个妃子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这贤妃死得离奇，死后又草草埋了，没有按照嫔妃之礼殡殓。另一件事就是半月前，神武帝的弟弟琪王遇刺的大事了。”

　　“琪王遇刺，据说身受重伤，隐卫可探明，是真是假？”

　　“这——，现在天渊国内盛传琪王遇刺受伤，琪王府也派重兵守卫，据说伤势严重。”

　　一颗心无比沉重，叶心的脸色惨白如纸。

　　“辛叶，你，这是怎么了？”

　　“啊？没什么、没什么。”叶心强压下难过，换了话题，“想不到天渊皇宫中的消息，你们也能探到。贤妃死得离奇？那隐卫有没有查明原因。”

　　灵儿摇头：“一来天渊皇宫将此事遮掩得十分严密，二来，这与我朝朝政似乎没有什么关联，所以，隐卫并没有多加刺探。倒是刺杀琪王一事，我们的人探出点端倪。”

　　“哦？”

　　“那些刺客都是死士，不杀琪王决不干休。本来难以判断他们的身份，但在混战中皇廷内卫统领拓山率人赶到，大喝其中一人的姓名，被藏身暗处的隐卫听到。由此可以断定那些人来自曦轩草原。”

　　叶心顿时愣住。

　　来自曦轩草原？

　　四十九、勘破

　　叶心冷静下来，她反复分析着手中的情报。

　　百里飞红伤势严重，琪王府重兵守卫，密不透风。

　　那个男人不是一般的强大，更何况有师父在他身边，有琪卫和暗卫保护，他不可能那么轻易负伤。难道他是示敌以弱，麻痹对手？

　　他想要麻痹的是谁？

　　叶铎继大皇之位后，几年来不断巩固着自己的皇权，并注重休养生息，修通边贸，巩固边防。吉晖国内风调雨顺、国力渐强。

　　叶心得来的消息称，申屠皇后母子安好。

　　但，申屠颖并没有恢复祖宗姓氏。百里珏和叶铎相继称帝，两国也没有言明彼此的联姻关系。这是为什么？

　　申屠颖真的母子安好吗？

　　刺客来自曦轩草原。谁有能力派来那么多高手？又不被察觉地渗透进天渊国都？是什么驱使这些人不死不休地要杀百里飞红？

　　拓山喊出了刺客的名字，那名字是天豁部落族人的姓氏。

　　拓山，叶心当然是认识的。当初在天豁皇宫，他冷着脸看她，她怎么会忘？榆树坡里，他誓死护主，仇恨的眼神，历历在目。他是百里珏的心腹，多年陪伴在百里珏身边，自然与天豁部落中的人熟识。只是，天豁部落为什么和百里珏反目成仇呢？百里珏曾经是他们的王啊！

　　反复思索后，叶心断定，叶铎出手了。

　　叶铎是为了她吗？

　　如果她是根源，那么她绝不能置之不理。

　　她曾说过，百里飞红和叶铎之间的事，她不再过问。但如今，她有了干云和傲雪，她不能让他们的舅舅伤害了他们的父亲。当然，她也不能让百里飞红伤了叶铎。

　　阁楼上，叶心默默地收拾行装。

　　她和小干云商量过了，打算去吉晖帝国看望舅舅。

　　其实，小干云最想去的地方是天渊国的礌城。但，叶心不想去，或者说不敢去。小干云眯着他那双慧黠柔媚地狐眼端详她半晌，终于点头：“好吧，先去看舅舅。”

　　傲雪并不知道舅舅的事，只听说娘要带她出去玩。她快活地满屋子转圈，一会儿又爬到叶心的背上来，从后面伸出小手来揉搓娘亲的脸颊。叶心任她胡闹，不躲，也不恼。

　　子谦这些天在岄城陪伴太子处理要务。今日得了暇，快马赶回堡中。

　　一进风雷堡大门，灵儿就迎了上来：“子谦，你再不回来，我就要传书给你了。”

　　“怎么？”子谦诧异。

　　灵儿神情有些凝重：“辛叶要走了。她已向婆婆辞行。”

　　灵儿心中不好受。辛叶来到风雷堡五年有余了，想不到她说走就走。她真的舍不得她、还有那一双可爱的儿女。她把干云和傲雪当自己的孩子看待，那种喜欢是揉进了血里的。今日听说他们要离开，她难过得食不知味。

　　“子谦，你想想办法，留住她和孩子啊。”灵儿大喊，“我舍不得他们。”

　　风子谦微微蹙眉，向着西院走来。

　　叶心跪坐在几案前，一件一件整理着行装。傲雪趴在她的背上，肉嘟嘟的小手轻轻搂着她的脖子：“娘，你要带我们去哪里呀？”

　　“娘想带着云儿和雪儿到风川大陆四处走走看看。听说风川大陆有许多美景，娘都没有见识过呢。”

　　“喔，太好了。雪儿好高兴，哥哥，你呢？”

　　干云一本正经地帮着叶心收拾东西，闻言轻柔地笑笑：“高兴。总在一个地方太气闷，出去走走长长见识最好不过。”

　　“耶？什么太气闷？你说话怎么总是老气横秋哒？”

　　干云不和妹妹争，只是认真地帮娘收拾。自从那日妹妹在他怀里哭，他就再也不脸儿臭臭地对她。

　　子谦登上阁楼，就看到这一幅情景。女人温柔似水，沉静美好。一双小儿女围在她身边，脸上洋溢着喜悦和满足。

　　相处五年，他们已结下深深的情义。乍闻她要走，子谦万分不舍。但当他一步步走到西院来，心绪已平稳。其实他早就知道，这个女人不会永远在此停留。她不属于这里，她的心里藏着一个人。

　　子谦平静地开口：“辛叶，你要走？”

　　叶心顿住，抬头看向男人，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傲雪快乐地从叶心背上跳起来，嘴里喊着：“子谦舅舅，娘要带我们出去玩。”说着她就想跑过来要子谦抱。

　　小干云快速起身，拉住了妹妹的手：“灵儿姨说了给我们做栗子羹吃，这会可能已经做好了。我们去吧。”

　　“哦，好呀。”傲雪开心地笑，任何时候，吃总是头等大事。

　　她乖顺地跟着哥哥出去了。这些日子，哥哥成了天底下最好的哥哥，再也不和她别扭，总是陪在她身边，什么都让着他，她开心极了。其实她最喜欢哥哥了，哥哥那么漂亮，天下第一。

　　子谦大步上前，关切地看着叶心：“辛叶，怎么忽然要走？”

　　叶心忽然心中感慨，子谦和灵儿对她是那么看重、那么信任。他们的一切都不曾瞒她，他们对她坦诚相待，却并不要求她同等回报。叶心惭愧，时至今日，她还要隐瞒吗？

　　“我有亲人在吉晖帝国，我总是放心不下。如今，我想去看看他。”

　　“这我知道。只是，你怎么会忽然想到要去看他呢？”

　　“子谦，你坐。”相信他，告诉他，也许他能帮她拿拿主意。叶心下了决心，缓缓地开口，“吉晖帝国大皇叶铎，是我的哥哥。”

　　这实在是个天大的消息，子谦一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有意相瞒的。子谦，有些事，我，我，难以启齿。”

　　子谦已不是五年前那个傲气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十八岁少年，如今的他沉稳内敛。很快，他镇静下来，沉声开口：“你不用解释，我信你。”

　　叶心凝视着子谦，他信她，他们都信她，她呢？辜负了多少人的信任啊！

　　“你，是叶鹤雪翁主？”

　　“是。”

　　“哦，现在应该称‘长公主’了。”子谦点点头，想不到辛叶竟是吉晖帝国高贵的叶氏一脉，他以往还是怠慢了。

　　叶心似乎明白了什么：“子谦，我就是我，不关乎什么身份、地位、血统，在风雷堡，我就是辛叶，你们的辛三妹。你和灵儿永远是我的亲人。”

　　子谦微微一笑：“好，辛叶。”

　　此时，傲雪嘴里含着一块栗子羹，正呜噜呜噜地说着话：“灵儿姨，好吃。灵儿姨，你也吃。”

　　灵儿可没有心思吃。她看着这一双小儿女，眼中忽然有点湿。

　　“灵儿姨，你不开心了？”干云认真地看着她。

　　“是啊，你们就要走了，我能开心吗？从小看你们长大，白白疼了你们一场。说走就走了，我心里舍不得。”

　　傲雪闻言笑眯眯地：“我们只是出门玩，又不是不回来了，灵儿姨干嘛那么难过？灵儿姨舍不得，和我们一起去呗，腿长在灵儿姨的身上，又没人拦着姨呀。”

　　“我和你们一起去？”灵儿杏眼圆睁，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可以吗？”

　　她看看傲雪，又看看干云，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傲雪嚷着：“有什么不可以？雪儿也舍不得姨呀。姨做的羹好吃呀。”

　　“嗯，你是舍不得我做的好吃的。”

　　“嘻嘻，咯咯咯，都一样啦。”

　　干云也笑：“就怕子谦舅舅舍不得。”

　　“哼，不管他，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灵儿挥挥手。堡里憋闷，她也想出去走走。

　　叶心听说灵儿要和她一起去，不免一愣。

　　“你孤身带着两个孩子，我能放心吗？”灵儿理直气壮。

　　“可是……”

　　“子谦也不放心你。有我跟着，他也安心。”

　　“但……”

　　“所以正好照顾你们母女。”灵儿不耐地挥挥手，“再说了，雪儿、云儿都舍不得我。他们跟我比跟你亲。”

　　叶心不屑地打量灵儿两眼，切！

　　叶心和子谦、灵儿商议，究竟选取哪条道路去吉晖。

　　方梁本来提议走西北山路、穿过龙渊沼泽直接进入吉晖国内。那样可以省去半个月的路程。可当叶心听说两国交接的龙渊沼泽有鼍龙出没时，她坚决不走这条路。

　　叶心心中耿耿于怀。她还有一件事没有替百里飞红做呢。虽说当年她耍赖，让百里飞红承认她为他杀人算是她替他做的第一件事。但老天会答应吗？那能算数吗？叶心真的怕了，她可不想再和鳄鱼斗一回了。

　　那么也可以先向北取道天渊、再向西经赤杨城渡霍斯江进入吉晖帝国。这条路不是最近的道路，但应该是最平坦和最好走的路径。而且翔凤楼在赤杨城中有分号，到了也有落脚的地方。只是一想到要进入天渊境内，叶心的心竟莫名的突突狂跳。她不安极了。

　　子谦和灵儿对视一眼，其实知道了叶心的身世，他们也不放心她取道天渊。他们仔细分析了从吉晖和天渊回来的消息，都觉得在叶铎和百里兄弟之间，恩怨难解。

　　如此还有第三条路。那就是取道元昱国西北彩衣族世代居住的黑风沟。彩衣族，是个神秘部族，其族人以狩猎为生，擅用药、长弓箭。黑风沟群山环绕，雾气森森，一道沟谷幽长深邃。此地虽为元昱国疆土，但因峡内迷雾重重，外人入内经常迷失道路，而彩衣族不喜与外界通联，自古以来常有纷争。因此朝堂并未在其内设立府衙，只是的南部沟口建了关塞。因此彩衣族可谓相对独立，只是年年向元昱朝堂进贡表示臣服。

　　黑风沟北谷口正是三国接壤的地界，穿过去，向东可进入天渊，向西可去吉晖。

　　“那黑风沟道路可好走？”叶心对彩衣族并不陌生，想当初苏蕊就曾用彩衣族的迷香暗害百里飞红，而师父救下她，为了她的安全，也曾以迷香相赠。

　　“放心，我风雷堡和彩衣族偶有生意往来，那里的路径堡中有人识得。借道黑风沟，只要不坏了那里的风俗即可。”

　　于是他们准备好了通商过关的文凭，上路了。

　　子谦把人送出了奇雾山，送过了云雀河，直送出了三十里路，才依依惜别。

　　但他们都不知道，叶心一行人刚刚过了云雀河，就有人飞鸽传书递出了消息。

　　要怪只能怪翔凤楼的声名太响。天渊国上京礌城、西部重镇赤杨城都有翔凤楼的分号。尤其是赤杨城，翔凤楼俨然代替了当年的蒂莲院，除了皮肉生意不做，其他的生意如火朝天。

　　翔凤楼的主人到底是谁？琪王暗卫早就在暗中刺探了。

　　信鸽从礌都翔凤楼往风雷堡传递消息时，曾被琪王的暗卫截获。暗卫立刻将信鸽上取下的情报呈递给琪王和玄焰。接过那快薄如织锦的羊皮，玄焰和百里飞红齐齐呆住。上面的符号极其诡异，他们根本辨识不出。

　　唉，他们哪里知道，外语系出身的叶心连符号都懒得编，直接用上了英文。她收养了很多孤苦的乞丐，从中选出头脑灵活、机智聪慧、资质极佳的孩子，教他们认字、习武并学习英语词汇，之后把他们派到了地北天南。

　　但百里飞红对翔凤楼的关注大增，暗卫密切注意着翔凤楼的一举一动。

　　而神武帝的皇廷内卫也对翔凤楼注意很久了。

　　玄焰的大师兄玄墨，正是百里珏的师父。当年他亲往赤杨城勘察蒂莲院天火一案，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查到了风雷堡。风雷堡堡主竟是元昱国太子的师弟和心腹，而风雷堡的三当家姓辛，人称辛三妹。

　　而翔凤楼的主人也姓辛。

　　这其中必有关联。最终玄墨确认，风雷堡的辛三妹正是翔凤楼的主人。

　　五年来，叶心行事一向谨慎小心，生怕露了行踪，被百里飞红发现。除了风雷堡和翔凤楼，她再没有踏足其他地方。两处往来，也均以生姜水敷面、轻纱遮掩，堡外的人根本无缘见到她的真容。叶心以为，任凭百里飞红本事再大，也不会发现她的行迹。

　　可是，她还是低估了他，以及他身边的那些人。

　　杀孝王百里信，是叶心做得最莽撞的一件事。为了不导致两国交恶，他们千里移尸，把孝王尸身送到天渊境内，伪装了强盗打劫的现场。元昱国中有太子帮着遮掩，圆了此事。事后，天渊国也没有出现什么大的风波。叶心以为此事彻底瞒了过去。

　　但实际上，百里飞红从没有放弃查找百里信的死因。杀死孝王的人是敌是友，他必须知道。

　　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风雷堡。

　　所以，风雷堡的几位当家，百里飞红都是很想见识见识的。

　　他们在元昱国内，风子谦又是当朝太子的人，琪王自然是不会轻易去碰的。

　　如今，辛三妹离了风雷堡，向着西北边境去，百里飞红来了兴致。他要去会会这个人。他还想知道，这天上的雷火是怎么回事？

　　琪王要往黑风沟去，神武帝怎么放心？

　　琪王府，无根洞中，他二人争个面红耳赤。他坚决不允，但飞红坚决要去。

　　“哥，多少风浪弟弟都闯过来了。怎么，如今我竟连家门也出不得了？”百里飞红嗤笑，“我不过是到边界上走一遭，哥哥不必这么大惊小怪。”

　　“大惊小怪？在我的眼皮底下他们都敢行刺，你还说我大惊小怪？飞红，你这性子要改改？怎么总是如此荒诞不经的样貌？”

　　“哥，弟弟一向如此，要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呀。”百里飞红嘻嘻笑着，这样有什么不好吗？有一个阿珏已经够了，何必出第二个。

　　“再说外面都以为我身负重伤，谁能想到我会往边界去？而且有师父跟着我，阿珏，你大可不用担心。”

　　“我就想不明白，一个风雷堡的辛三妹，就算她是翔凤楼的辛老板，也不用你堂堂一个亲王亲自出马。”

　　“阿珏，我不是说了嘛，这个辛三妹有些古怪，弟弟我想去会会她。”

　　他们争执不下，一旁的玄墨忽然开口：“这个辛三妹的确古怪，琪王走一趟也好。”

　　“哦？师父也这么看？”

　　玄墨点点头，他看向百里珏：“榆树坡遇袭，陛下可还记得？”

　　“自然不忘。”

　　“当时连拓山在内，只有六个侍卫活了下来。”

　　“不错。”

　　想不到玄墨忽然提起当年旧事，众人都有些诧异。

　　“这几年为师一直在寻找当年伤害陛下的人。那几个侍卫除了拓山，其余的都被我派到了各地。前些日子，在元昱国内的阿力传书回来，说是那个辛三妹的背影和榆树坡箭射陛下的人有几分相似。”

　　咯噔！

　　三个男人心头都是一震。

　　百里飞红少有的面色大变。

　　百里珏蹙眉沉思，默然无语。

　　而玄焰担忧地看着飞红。

　　“那个辛三妹，到底叫什么名字？”

　　“风雷堡中众人都只唤她三当家。但终于被我查到，她姓辛名叶。”

　　“辛叶？”

　　百里飞红盯着镜池闪烁的鳞波，妖娆地笑了。辛叶，叶心，这个小笨蛋，换个名字都这么懒。那么肯定是她了！

　　玄焰心如明镜，肯定是她。他看着飞红张扬的眉眼，摇头叹息。叶心离开的几年，这个孩子似乎从来没有开心过。他几次想告诉他，叶心没有死。但，知道了，也只是徒增烦恼。

　　那个女人，当初宁愿再次跳入鼍龙潭，也不愿随他回来。他当然可以用强，可是她悲痛欲绝的扶地大哭，眼里的悲伤令人心痛不已。她不愿说，她不信任任何人。他思之再三，放她走了。临走前，他为她指了道路，还赠了人皮面具、清心丹、迷香等物。一个女人行走江湖太艰难，他当然会替她细心打算。

　　玄焰相信，若是有缘，飞红和她还会相遇。但他没想到，叶心竟然会成为声名显赫的风雷堡的三当家。现在，他可以肯定，孝王之死，蒂莲院大火，都和叶心有关。

　　百里飞红看向哥哥，一颗心忽然突突突地狂跳，心中升起了强烈的不安。心儿在榆树坡到底做了什么？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百里珏终于同意弟弟出行，由玄焰随行保护，一路暗卫接应。

　　回宫的路上，百里珏一直回想着榆树坡遇袭的情景。那个单薄的身影、轻盈的身姿，似乎有些熟悉。他思索着，喃喃地念着“辛叶”。

　　五十、静候

　　方梁、方壁兄弟俩是风雷堡中的匠人。他们可不是一般的工匠。这俩兄弟何止一个心灵手巧能够形容。他们做出来的器物真可以用鬼斧神工来形容。

　　方梁慧黠，喜欢琢磨。方壁好动，喜欢鼓捣。霹雳弩在这哥俩的不断改造下，日臻完善。他们甚至造出了十连弩，一次可连发十支霹雳箭。但这种弩发力不够大、射程不够远。最终被哥俩放弃。但他们不断改造、反复揣摩，造出了威力十足的三连弩。

　　这种连弩的射程远，杀伤力大。叶心将连弩拿在手中，不住嘴的赞叹。

　　子谦之所以要叶心带上这哥俩，一是因为他们虽是匠人，功夫却不弱，尤其对这种霹雳弩的了解、熟练使用，堡中无人能及。有他们保护叶心，子谦心里稍稍安稳些。二来，方家兄弟的父辈来自曦轩草原，此行他们正好可以回故土拜祭一番。

　　方梁、方壁如何不明白家主的一番心思，自然尽心尽力跟在三当家身边。他们兄弟二人对叶心其实是从心里佩服。一个女人，居然能想到火药的点子，使他们造出的武器威力大增，他们当然服了。至于三当家未婚生子，他们也觉得没有什么。这在曦轩草原根本不算什么。

　　此时，傲雪从车中探出头来，她坐腻了马车，要出来撒欢。看见方梁的马高大漂亮，一定要骑。方梁本就喜欢小孩子，更何况是傲雪这个胖胖嘟嘟笑颜常开的小女娃。见傲雪要骑马，只一伸手就把人提了过来。女娃攀着方梁粗壮的胳膊，咯咯咯地笑着。

　　“方梁伯伯，上次我拜托你的事，你是不是都忘了？”

　　“啊？什么事？”

　　“哼，我就说你忘了，果然！”小团子生气了，嘟起了小嘴，呼哧呼哧地喘气，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煞是逗乐。

　　嗬，方梁笑了。

　　“你还笑？雪儿生气了，三天都不要理你了。”说着团团扭扭灵活的小腰身，就要跳下马去。

　　“诶，小心。”方梁赶紧地扶住她，“雪小姐别生气，您吩咐属下办的事，我怎么敢忘呢？”

　　“喔，那你刚刚是故意逗我的？该打。”说着白白嫩嫩的小拳头袭来。呵呵，对方梁来说就当是蹭蹭痒痒。

　　“阿壁。”他喊了声。

　　方壁立刻递过来一个小木匣子。

　　打开一看，傲雪整张脸都亮了。里面是一张小小的弩弓，朱漆描金，做工精巧。

　　“啊！”小团子由衷地赞叹，双手托起小弩，欢喜得眉开眼笑，“谢谢方梁伯伯哦。”

　　接着又不忘转过头去：“也谢谢方壁伯伯哦。”

　　“属下分内的，雪小姐相谢，我们怎敢当？”

　　“当然要谢啦，怎么不敢当？”傲雪挥着小火弩快乐地笑着。

　　“雪小姐要小心了，这物件马虎不得。”

　　“嗯，嗯，我晓得，我早知道里面的奥妙。”傲雪说着指指自己的小心窝，“娘教骑射时给我详细讲解过，我都记在心中了。”

　　回到安车上，傲雪得意地向干云炫耀着。干云见了那小弩，也不由得感叹，真是利器啊。不过他可不羡慕、更不会嫉妒了。弩上弦的速度慢，因而他不是很喜欢，平常惯用一张小角弓。方梁知道了，专门为他制了一张小巧的三连弩。他天生膂力过人，又加内力得宗越大师点化，发力很是了得，使起来得心应手。两个孩子继承了父母优良的基因，射艺极高。

　　一路上走走停停，有店住宿，无店就露营。有两个孩子相伴，路途毫不寂寞。叶心并不十分着急赶路，一来怕孩子辛苦，二来，她有些担心。多年没见叶铎了，他早就不是她记忆中的人了。

　　见了面，会怎样？他会不会怪她这么多年来不和他联络？他会不会不肯听她的劝解，仍要对天渊不利？他会不会不喜欢她的两个孩子？

　　子谦叮嘱她：“辛叶，回到你哥哥身边，万不可说出这两个孩子的身世。”

　　她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利害，郑重点头。

　　其实风子谦心中极其不安。叶铎大皇的手段、心机和本事，子谦想想就心惊。他们都是男人，但，子谦却不认同叶铎的诸多做法，也许这就是生在皇室和生在寻常百姓家的区别吧。

　　子谦不无忧虑，担心叶心此去会有什么意外。可是，看着叶心坚定的眼神，他又不好阻拦。那是她的亲哥哥，应该不会有事。

　　他只有暗中叮嘱灵儿，诸事小心。一旦出了什么事，立刻用奇雾山白头鸢传书给他。

　　灵儿自然明白，连声应着。

　　他们现在沿着官道行走，一个月后进入了黑风沟。

　　此时已是阳春三月，进入沟中却觉山风料峭。

　　叶心忽地忆起当年，百里飞红救下她，带她往礌都去，正是这个季节。那时她还不满十五岁吧，男人也不足十八岁呢。他们在那样的情境下相遇。她满腹委屈、满心伤痛，他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她那么讨厌他，一点也不喜欢他。她从来没有想到，她会深深地爱上他，再也忘不了他。

　　眼见着女人的眼神又直了，干云伸出小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也无知无觉。灵儿扑哧笑出了声，傲雪则扎进她的怀里，小脑袋拱啊拱的。叶心才回过神来。

　　“辛叶，你这爱发呆的毛病得改改。”

　　“也许是想起往事了吧。”干云一脸严肃，可声音透足了奶气。

　　灵儿差点又喷笑出来。不过转念一想，肯定是啊。

　　“娘想起什么来了？说给雪儿听听好不？”

　　叶心爱怜地抚摸着小女娃乌黑的秀发，笑了笑。她在想他们的父亲，在想他现在可好？在想叶家和百里家的恩怨，究竟能不能化解？在想她回到曦轩草原，百里珏肯定能打探到她还活着，那时又会怎样？

　　太多太多的问题压在心中，她怎么对小傲雪说得明白？

　　而此时她忽然起了担心，她贸然地带着两个身上流着百里家族血液的孩子到吉晖境内，稳妥吗？

　　“辛叶，别想太多。你还有我们呢。”灵儿笑着宽慰着她。

　　小干云郑重地点头：“是啊，娘，你还有儿子呢。”

　　“嗯嗯，娘还有雪儿呢。”

　　叶心笑了。

　　她拥有的是那么多，知足了。

　　车马在黑风沟迂回狭长的小路上行走。放眼望去，四围群山环绕，重峦叠嶂，险象环生。山上古树参天，奇花争艳，葱郁苍翠。山间烟雾缭绕，山雾千姿百态，明灭变幻无穷。远山瀑布飞悬，路旁灌木丛生，水声淙淙，莺歌燕舞。真可谓人间仙境，美不胜收。

　　除了带路的齐伯，众人都是初次到此，无不被眼前的美景折服。

　　只是此地湿气浓重，阴气重重，云雾蔽日，徒增沉郁之感。

　　叶心弃车上马，追上了带路的齐伯。

　　“齐伯，这黑风沟要几天才能通过？”

　　“呵呵，三当家，以我们的速度要过这黑风沟怎么也要半个月的脚程。”

　　“哦？齐伯，这彩衣族会不会不喜外人进入他们的领地？”

　　“三当家放心，只要我们不闯入密林、不在山里狩猎、不行攻伐杀戮，他们是不会理睬我们的。”

　　“好，如此有劳齐伯吩咐下去，要兄弟们小心行事。”

　　山中天色暗得早，夜幕袭来，更觉四周浓雾紧锁，阴气浓重。方梁兄弟小心布防，众人搭起帐篷，架起篝火，准备晚餐。

　　叶心抱着疲倦瞌睡的雪儿，用一根棍子拨着篝火。干云跟在方家兄弟身边，练习骑射。叶心看着干云，心中无限感慨。干云这个孩子有些特殊，叶心是知道的。事实上，她原以为他的资质不如傲雪。

　　叶心是了解一些医学知识的，双胞胎中，总有个孩子先天强些、有个孩子弱些。就如这两个孩子，傲雪八个月大就发出了声音，十个月时已经能喊“娘”了。而干云，张着一双美丽的狐眼看着这个世界，沉默无语，直到了两岁才开口说话，叶心曾为此万分焦灼。但令叶心想不到的是，两岁的干云无师自通，借助一本《元昱造字典籍》，竟然自己识字读书。当三岁的干云在子谦面前誊写了一部三百卷的《元昱国史》后，子谦彻底惊呆。

　　“辛叶，我不能不说云儿是个神童。”

　　叶心只是摇头，她不在乎什么神童，她只要她的儿女平安幸福，一生一世。

　　但干云的确是不同的。傲雪好动，干云好静。傲雪外向，干云内敛。时至今日，傲雪仍不会写字，而干云，吟诗作画，自得其乐。

　　顺其自然，是叶心的想法。这两个孩子将来会有怎么造诣，叶心并不担忧。

　　但叶心从没有想到，干云的一颗心竟能承载那么多、那么厚重的东西。那夜的长谈，叶心曾深深后悔。但她没有想到，小干云，就那么平静地接受，并把它们消化了。那些，即使是百里飞红，也做不到吧？

　　对于叶心的穿越，干云拿着一本《风川大陆志异史》很严肃地告诉她：“娘，这叫做借尸还魂。你最好不要对任何人说起，免得有居心叵测的人说你是妖孽，要烧死你。”

　　嗄？叶心震惊到不会说话。

　　而后，叶心真的相信，干云是个神童。如果在现代社会，他的智商绝对能赶上二百二的陶哲轩。

　　“辛叶，又发呆了。”灵儿抱着一堆枯枝过来，坐到了叶心身边，“在想什么？”

　　叶心收回思绪，想起了一件事：“灵儿，我有一事不明白。”

　　“哦？什么事，说来听听。”

　　“这条沟谷直通天渊和吉晖两国，而元昱朝堂却不在这里设府衙管理。他们就不怕战争起时，外敌从此进入吗？”

　　灵儿已知叶心身份，但她仍唤她辛叶。

　　“辛叶，你明明是曦轩草原的人，为何不知这里的奥秘？”

　　“哦？怎么说？”

　　“这黑风沟地处三国交界处，地势险要，本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但彩衣族世代居住在此，几百年前三国还未建国，他们就已是这里的主人。彩衣族很神秘，少与外界通。他们依山而居，靠狩猎而生，极其敬畏山神。对山神一日一小拜，每月一大拜，猎物要先供奉山神，族人才能享用。外人来此必须遵守他们的风俗，否则就会招来杀身之祸。而各国军队绝不允许进入此地，也是同理。所以三国当中若有犯了重罪的人侥幸逃到此地，只要他永世不出，就可免去刑罚。这里可以说是世人避祸之所。”

　　原来如此。叶心点点头，世人避祸之所，就好比世外桃源。

　　“可是，各国军队若要强行进入呢？难道一个部族就能抵挡住千军万马？”

　　“彩衣族未必阻挡得住。但这峡谷里诡异得很。百年前吉晖和元昱纷争，曦轩草原就曾有骑兵入内。可是本来好好的峡谷忽然青雾弥漫。吉晖帝国的一万精锐骑兵离奇失踪，再不见踪迹。这是当年震撼风川大陆的一大奇事。咦？辛叶，你来自草原怎会不知？”

　　“哦？我，年纪小，没有人对我说起过此事。”

　　“这是曦轩草原三岁娃娃都知道的事。”灵儿摇摇头，心中纳罕，却不再追问。

　　众人谨慎小心，一路上倒也平安。

　　数日后一行人到了北谷口。

　　这么多天被浓雾围绕，如今重见璀璨天日，众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齐伯指着谷口外傍山而建的吊脚楼道：“两位当家，那里是酒肆客店。这几日困乏，可以好好歇歇了。”

　　“好，今日不赶路了，就在此处歇宿。”

　　众人扬鞭，马儿奔驰，很快到了吊楼前。

　　叶心从车窗中望去，不由微微蹙了蹙眉。吊脚楼依山而建，背后是茂密高大的古树林，而林边拴着数十匹健硕的大马。

　　叶心望着，有些疑惑，这些似乎不是一般人家行脚用的普通马匹。

　　她看向两个孩子：“我下去看看，干云、傲雪，你们跟着灵儿姨在车上等候，没有我的允许不得下车。别忘了，在外人面前，不许叫娘。”

　　灵儿也看出端倪。她虽比叶心大，又是二当家，可是这些年都是叶心做主发号施令，她听话听惯了。因此，没等她开口，叶心已经撩开帷帐，身体轻灵地跳下了车，却又回头吩咐车夫装扮的兄弟：“齐田，在此等候。”

　　“是，三当家。”

　　叶心手举弩弓立在吊楼前。方梁已率人登上楼，而方壁挡在叶心身前，静立不动。

　　少许，方梁从二楼窗户中探出身来，招了招手。叶心心中稍安，但仍不许灵儿带着孩子下车。齐伯引着她迈上了吊楼。

　　叶心扶梯而上，楼梯吱呀作响，她缓缓地来到了二楼向外延伸的走廊上。扶着雕花栏杆，叶心的步子更加缓慢，林边有那么多的马匹，可酒楼上却如此的安静，不对啊。叶心的心忽然砰砰狂跳，说不出的惊惶攫住了她。

　　她有一种想要落荒逃离的冲动。

　　酒肆中，屏阁内，百里飞红眯起了狐媚的眼，透过窗纱看着谨慎缓行的女人。他妖娆地笑了。女人一袭紫色长袍、贵族男子的装束，可惜啊，窈窕的身段岂是那身男装遮得住的？乌黑的秀发用绛色头巾包裹，一支玉簪别在发髻上。她的脸色暗黄，想必是涂抹了生姜水的缘故，但尽管这样，仍压不住她的美丽姿容。尤其是那双熠熠生辉的桃花眼，永远是那么的勾人魂魄。

　　心儿啊心儿，今天你还逃得掉吗？

　　五十一、重逢

　　叶心握紧了手中的霹雳弩，箭已在弦上。

　　她紧张地迈步走进大堂。

　　玄焰坐在琪王右侧，透过屏风的镂空木格注视着叶心。女人体态更加丰满，身姿婀娜柔美。她的目光谨慎地扫向四周，正迈步向堂内走来。玄焰再看看飞红，这两个人要怎么收场？

　　身后侍立的华鹰、孙猎、蓝承、蓝钧兄弟等侍卫摩拳擦掌、虎视眈眈地瞪着女人。等着她进来，等着她自己到陷阱中来。

　　跨进斑驳的朱漆木门，叶心向肆中扫视一周。这吊脚楼规模不小，大堂十分宽敞。正前方的几案上供奉着财神像，神像前，香炉里，青烟缭绕。右侧的七八张桌子已坐满了人，都是体格健硕的大汉，普通富贵人家的护卫打扮。左侧，方梁已经收拾干净桌椅，等着主人入座。叶心本待过去，又看见右侧方桌后有楠木镂空雕刻百鸟朝凤屏风，后面影影绰绰或坐或立有那么五六个人。

　　叶心的心狂跳起来，手心中全是汗水。她的精神是那么的专注，神情那么凝重，盯着屏风站立不动。

　　而百里飞红，缓缓浅笑起身。

　　此时，吊脚楼东方的官道上飞驰而来一队人马。其中，高大的青灰色狮子骢一马当先，转瞬间，奔到吊楼下。马上之人轻功了得、身形如电，竟直接从马背上飞跃到了二楼的走廊，跨步进了大堂。

　　叶心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猛地回身——对上了一双如草原斑豹般凌厉的眼睛。怎么可能在这里相遇？这个男人曾是她的噩梦，她今生都不想再见到他。

　　男人已到她身前，天神一般高大，她需要仰视才能看清他的容颜。继而她被高高举起。

　　“鹤雪，真的是你，你没有死！”男人的声音中透着狂喜，“随我回礌都，天渊后宫皇后之位一直虚位以待！你是我唯一的妻，我给你至高的尊荣，让你母仪天下！”

　　大堂内，琪卫已起身跪倒，齐呼：“万岁。”

　　屏风后，百里飞红刚刚立起身形，看到眼前的一幕，他如遭雷击般一震。

　　辛叶！

　　叶心！

　　鹤雪！

　　原来如此。

　　……

　　百里珏来了。

　　回皇宫的路上，百里珏始终喃喃念着：

　　“辛叶。”

　　“辛叶。”

　　辛叶！他忽然想起，鹤雪父族叶氏、母族辛氏，是她？！

　　回到皇宫，百里珏立刻周密布置。

　　神武帝准备微服私行。他也要去会会那个女人。他要知道，她是不是她？

　　他希望是她。

　　如今吉晖和元昱结盟修好，互派使节，开关通商，关系密切。他的探子称，叶铎和太子达奚长正私交深厚。而叶铎和元昱国的另两位皇子私下也有书信往来。这对天渊国是十分不利的。他深深知道，叶铎恨他，势同水火。他一次次对他出手，而且波及到飞红。可是他不敢轻易回击，颖儿还在他的手上。

　　这一切的根源如今看来，全在叶鹤雪身上。鹤雪死了，一切难以挽回。可若是她活着，就有转机。他立她为后，好好待她，和吉晖帝国剑拔弩张的关系就会得到缓解。

　　但愿她活着。

　　但愿如此。

　　可若是鹤雪不愿回头呢？这个女人聪慧、倔强，十之八九她不愿回头。百里珏眉头紧锁。他是帝王之尊，他有办法让她臣服。有她在手，他就有了筹码。那时候，叶铎也要有所顾忌了吧。

　　因此，他周密布置妥善安排，之后快马加鞭，来追弟弟飞红。到了西南部鹿羚关，琪王暗卫禀告，才知道飞红和玄焰已经往黑风沟来了。黑风沟，是整个风川大陆的敬畏之地，他心中焦灼，快马赶来。谁知刚到谷口外的酒肆，就遇到了梦寐以求的人儿。

　　果然是她。她没有死。好啊，太好了！

　　叶心被百里珏高高地举了起来。

　　最初，她心头大震，有些吃惊，有些怔愣，有些不明所以。

　　阳光从敞开的窗户中射进来，照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双脚离地，一只手紧攥着弩弓的木臂，一只手试图去推开男人。可是男人的手臂那么长，她无法够到他的肩膀。

　　终于她放弃了挣扎，沉思地垂头看着男人，慢慢地明白了他说的话。

　　女人嘴角轻扬，露出一个淡淡的嘲讽的笑。

　　“我该叫你申屠珏，还是百里珏呢？”她轻笑着出声，眼神却透着决绝的冷意。

　　百里珏也从最初的狂喜中冷静下来。但他并没有把人放下，他仍然高高地托举着她，仰头注视着她。

　　女人眼睛里含着冰，幽冷地看着他，不再是他记忆中脉脉含情的温柔。她恨他吗？没关系，他是一国之君、是天子，他可以补偿她。她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给她。

　　“你可以叫我百里珏，或者叫我珏，叫什么随你。”

　　“百里珏，放我下来。”

　　叶心没有再试图挣开，她知道这个男人的神力。

　　缓缓地，百里珏将她放下。男人太高，她不愿仰视他，便不再看他，只向旁边走去，坐在一张方凳上。

　　百里珏跟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鹤雪，和我回礌都去。做我的皇后，女人能享有的尊荣我都可以给你。”

　　叶心再次笑了，咯咯咯地笑出了声，眼睛里甚至笑出了眼泪。忽地，她止住了笑，定定地看着男人：“百里珏，我不稀罕。”

　　女人的声音中透着无比的坚定：“什么后宫虚位以待，什么母仪天下，什么至高的尊荣，我，不稀罕！”

　　玄焰、华鹰等人已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过来。

　　叶心，竟是叶鹤雪。玄焰蹙紧双眉，看着身边僵立的飞红。这个结，怎么解？

　　果然，这个女人，永远与众不同。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我们拜过草原之神、拜过月神、喝过交杯酒，你是我的妻，你不该忘记你的身份。”百里珏目光刚毅，口气坚决。

　　“我跳下玉柱峰，就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我，再不是你的妻。我，和你已是陌路。”

　　“鹤雪，过去的事，我会补偿你。”

　　叶心彻底平静下来，她看着百里珏，声音淡淡的：“我不需要你的补偿。我再也不想和你有丝毫瓜葛。”

　　百里珏眯起了那双豹眼，敛去闪烁其中的危险寒芒。缓缓地立起身，他居高临下看着女人。此时的争辩没有任何意义，他要带她走，她逃不出他的手心。

　　那种沉重的压迫感袭了过来，令人难以呼吸。但今日的叶心，不是昔日的叶鹤雪。她异常冷静。

　　她也立起身来，挺直了脊梁：“你我的恩怨，我想今日全部了解。不论你是申屠珏、还是百里珏，过了今天，我都不想和你有任何交集。百里珏，实话对你说，当年在榆树坡，一箭射中你胸口的人，是我。”

　　百里珏冷毅的面容抽搐了一下。见了她，他就知道了。但这个女人如此平静、如此大胆地说出口，还是令他吃惊。

　　“当初你为了复仇，为了我的嫁妆，立下虚假的誓言娶了我，我已不再怪你。可是，叶泽死了，你又假意和雷旭部落结盟，要害我的哥哥。我知道了，不能不管不顾。你是我的敌人，我射了你一箭。今天，你要报仇，可以把我的命拿去。不过，我不会坐等你来杀我。杀不杀得成，看你的本事。”

　　百里珏笑了。这个女人，真是自信啊。

　　当初那一箭，若非他全力应敌，她能射得中他吗？

　　那一箭，差点要了他的命。那一箭，使叶铎在吉晖站稳了脚跟。那一箭，毁了他所有的计划，他在吉晖经营多年的根基顷刻崩塌。那一箭，使他兄妹至今不能团圆，他处处被叶铎掣肘。

　　仅仅是一箭，改变了多少世事？

　　这是天意吗？

　　“鹤雪，我不会杀你，过去的事我不计较了。”百里珏淡淡地开口，“但你以为，你走得脱吗？”

　　男人环视四周，叶心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皇廷内卫已把大堂严密守住。方梁等人被逼到左侧一隅，他们并没有拔出武器。虽说这些汉子没有见过太大的世面，但他们也知道，眼前的男人是天渊的皇帝。自古民不和官斗，更何况这人的身份，岂是他们这些草民能对抗的？

　　只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三当家的身份竟然这么高贵。以往，怠慢了啊。

　　叶心扫视一周，握紧了手中的弩弓。火箭若发出，百里珏难逃一劫，但叶心不想杀他了。她杀过他一次，是为了叶铎。

　　如今，她不能再杀他。他是百里飞红的哥哥，是她孩子的伯父。她不能再对他出手。

　　怎么办？怎么办？

　　屏风后响起了脚步声，有人从后面闪了出来。

　　淡紫色的锦袍，雍容华贵。

　　叶心始终平静无波的面容霎时惨白。他怎么会在此？他竟然在此！

　　男人一步一步走近，女人一步一步后退。

　　五十二、胁迫

　　出事的当晚，蓝承兄弟禀告：“王，叶心下午曾进过无根洞。”百里飞红推算，那时应该恰是在他和阿珏对酌小叙的时辰。

　　到了此刻，一切迷题揭晓了答案。

　　叶心是叶鹤雪。她在无根洞中见到了阿珏……。

　　所以在影香轩中，她才会悲痛欲绝。也是在那时，她起了杀心，要杀阿珏。她假意应承他，等他回来。其实，她根本不会等他。无论如何，她都会走。

　　原本她不会得手，偏偏在榆树坡，她遇见了百里信的伏兵。她借助了他敌人的力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而后，她仓惶逃走，误入幽绝谷。在他的逼迫下，跳下了鼍龙潭。

　　百里飞红步步走进，可是，他内心从没有这么无措过。

　　天下人都知道，天渊帝王后宫没有皇后。原先，他也没有在意。直到今日，他才明白，阿珏，哥哥，是为了他的心儿。

　　他的心儿！

　　他想起了申屠霞，从她的嘴中，他知道了阿珏立下的誓言。那个誓言，实在是残酷。阿珏心里一定是有悔的，他不说，他这个弟弟也是知道的。

　　心儿呢？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的身上总是氤氲着隐隐地悲哀。是啊，她被人欺骗，一个男人背弃了自己的誓言。她为此受了多少伤？漂泊无助，吃了多少苦？她心里有多悲凉？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痛苦挣扎，却始终没有懂她。

　　他一直不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说：“如果一个地方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我不愿在这个地方停留一辈子。”

　　阿珏许她皇后的尊荣，她不稀罕。她早就说过：“别把我和你那些女侍比，也别把我和风川大陆的女人相提并论。我叶心说了不稀罕，就是不稀罕！”

　　那她稀罕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她要的如此简单。她要有个男人真心待她，她要做那个男人的惟一。他能给她的，那太容易了。五年了，他的声名更烂，花街柳巷里他放浪形骸、寻花问柳，这是堂堂皇朝亲王干的事吗？可他干了，把正经人家的好女儿都吓跑了。

　　他常常想，她没有死，她不可能那么容易死掉。他做梦都想让她抱紧他，紧紧相拥，就像在无根洞中，她搂紧他那样。

　　他派了暗卫四处去找她。他想，无论她做了什么，他都原谅她。

　　呵呵，真可笑。如今，不是他肯不肯原谅她，而是，她愿不愿意原谅他。

　　可是原谅了又如何？

　　阿珏怎么办？

　　他又怎么办？

　　为了她，毁了他们兄弟的情分？

　　百里飞红慢慢向前，叶心缓缓后退。直到她的背抵在了墙上，她才停了下来。

　　男人立在她身前，用那双妙目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终于轻轻开口。

　　“叶鹤雪长公主。”

　　叶心怔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他不打算在他皇帝哥哥面前捅破他们的关系。

　　她淡淡地笑了：“琪王。”

　　她变了。那么不卑不亢，从容镇静。这些年，她都经历了什么？

　　“孝王百里信的死，和你有关吗？”

　　“是我杀的。”

　　“蒂莲院的天火呢？”

　　“我派人放的。”

　　百里飞红愣愣地看着她，她做这些，是为了他吗？

　　“你要去哪里？”

　　“草原。”

　　她藏身了这么多年，忽然要回吉晖，为什么？百里飞红不再说话，沉思不语。

　　“鹤雪。”百里珏沉声开口，“你向来聪慧，不会再做徒劳地挣扎吧？”

　　叶心看了看这对兄弟，又看了看屏风旁的玄焰，她想不聪慧都不成，她走不掉的。

　　“我可以和你们走。不过你们要放过我的同伴。”

　　他们在此等她，究竟探到了她多少底细？他们知不知道干云和傲雪那对双生子？如今两个娃娃就在车上，千万不要下来啊。她不相信百里珏，从心里信不过他。

　　百里珏的目光扫向了方梁等人。放了他们，让他们去吉晖报信吗？可是，带着他们上路，麻烦且累赘。杀了他们？他犯不上和风雷堡结怨。毕竟，风大当家是元昱太子的红人。

　　看着百里珏阴晴不定的脸，叶心一颗心狂跳起来。她微微挑了挑眉。百里珏在犹豫，那就是说，他不知干云和傲雪的事了。他若是不知，百里飞红呢？叶心偷偷地看向那个男人，百里飞红一脸沉重，正凝视着她。

　　叶心顿时不能呼吸，快速别开了眼。那么，他也是不知道的。她忽然厉喝：“你若是不肯放过我的同伴，我们就一决生死。”

　　说罢，她举起了弩弓，手指扣在悬刀上，对准了百里珏。立刻，众皇卫奋不顾身，挡在帝王身前。

　　百里珏明白了，这些人对女人而言，很重要。这个女人竟然这么重义气。那么，他可以拿下他们，令皇卫押解回京，做为迫她就范的筹码。而他带着女人先走，以保万无一失。

　　但，女人既然已经答应跟他走，他何必抓了她的同伴，令她心生恼怒。再说，给风雷堡一个面子，就是给太子达奚长正一个面子。

　　他喝退扈从，点点头：“可以。不过他们必须原路返回，不能往吉晖去。我的属下会守住黑风沟的出口，他们若去而复返，立刻人头落地。”

　　叶心瞪着百里珏，眼神中尽是怀疑。握紧弩弓，依然对准了他，她不信他，她怕他说话不算数。

　　百里珏看着叶心，有些恼。

　　百里飞红轻轻开口：“长公主放心。帝王金口，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反悔。你让你的同伴立刻原路返回就是。”

　　闻言，叶心看向堡中兄弟：“方梁。”

　　“三当家？”

　　叶心死死盯着方梁的眼睛，一字一顿：“二当家身体不适，你们要照看好她，立刻原路回去，不可在路上停留。”

　　“方梁，明白。”方梁狠狠地点头，这敦实的汉子不傻。三当家是吉晖的长公主，天渊的皇帝要带走她，她不愿意，却没有办法。三当家的孩子还在车上，要是被这些人看见，不就成了人质？那可坏了大事。

　　叶心看着方梁，心中稍稍安稳。她又看看手中的霹雳弩，这个物件不能给百里珏得了。她小心地将弩递给了方梁。

　　方梁接了弩，立刻领着几个兄弟下楼去了。

　　透过窗户，叶心盯着楼下兄弟的一举一动。灵儿从帷幔中探出头来，她见了，心似乎都要从胸膛中跳出来。好在灵儿只是朝她这里张望了一下，就缩了进去。安车掉头，重新向着黑风沟驶去。

　　望着车马进入谷口，隐没在林荫中，叶心收回了目光。

　　“鹤雪，时辰不早了，我们上路吧。“

　　叶心暗暗攥了攥拳，而后缓缓向门口走去。迎面一个身着青衫、目光锐利的中年男人拦住了她。他指了指她腰间的宝剑，叶心明白了，抬手摘下。刚要递出，旁边有人先接了过去，叶心侧首，却是玄焰。

　　玄焰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就转向了那人：“师兄也来了？”

　　“陛下要来，我怎么放心得下？”

　　玄墨暗叹，原本珏儿只是玄焰托付给他的一个俗世弟子。但这个弟子的资质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期，他为他付出的精力和心血，也远远超过了其他徒弟。师徒情深。如今，太霄门中的事务，他都割舍了，对这个弟子，却是越来越放不下。尤其是吉晖大皇害得珏儿膝下无嗣，他实在是难以容忍。只是方外之人，不理俗事，他们的纷争他不好过问。但这个徒弟，他还是要护着的。

　　叶心明白了，这人是玄焰的师兄，那么，他应该不是一般的厉害吧？她静静地看着玄墨，玄墨也冷眼看着她。这女人是他徒弟的妻，却一箭险将珏儿害死。而她的哥哥更加歹毒。他要小心些才是。

　　玄墨伸出手，在叶心肩上轻轻一拍。叶心立刻觉得周身无力，连步子都难以迈开。每走一步，她都要用尽力气，额头上立刻渍出一层汗水。

　　玄墨心里却大吃一惊，这个女人体内的真气，怎么和他同出一门？他锐利的目光扫向师弟，玄焰却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百里飞红如何看不出来？他如何不心疼？可是，他怎么做？

　　到了吊脚楼下，众人上马。

　　百里珏跨上狮子骢，策马过来，探身，想把女人抱上马背。

　　叶心冷傲开口：“百里珏，我不愿和你共乘一骑。”

　　男人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继而他回道：“你不能单独骑马，这里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了。”

　　叶心根本不看他，回过头对着师父：“我跟玄焰师父。”

　　嗯？百里珏诧异地看向玄焰。

　　玄焰不慌不忙地牵马过来，把叶心扶到马上，紧跟着他也跃上马背。

　　百里珏有些恼。

　　百里飞红愣愣地看着，似乎明白了什么。

　　叶心最后望了眼谷口，玄焰策马，带她绝尘而去。

　　沟谷中，高大的古树后，一行人静立，极目远眺，注视着叶心消失的方向。

　　“我要娘！我要娘！我要娘！”傲雪挥着胳膊，眼中的泪花闪落。

　　哥哥说要听娘的话，娘要他们离开，他们必须离开。可是娘走了，她怎么办？

　　“二当家，我们要不要跟着他们？”方梁摸着手中的霹雳弩发问。真要动起手来，他们定能以少胜多。

　　灵儿摇头：“那些人的身份地位不是我们可以冲撞的，我们跟着不妥。而且天渊国的皇上既然说了，肯定会有防备，我们会碰钉子。”

　　沉思片刻，灵儿道：“方壁，放出白头鸳。”

　　但愿子谦能想想办法。

　　方梁回头，看向立在大马上的干云：“云少爷，刚刚狮子骢上的人您看见了？”

　　“嗯。”

　　“那是天渊皇帝。”

　　干云才不管他什么皇帝不皇帝，他问：“那个淡紫色锦袍男子是谁？”

　　“三当家称他琪王。”

　　噢，他就是娘念念不忘的男人，他和雪儿的父亲。

　　干云想着，娘男子的扮相高贵得体，总是一袭淡紫色衣装，雍容华贵。却原来，和那个男人那么像。娘的心里，有多在意那个男人？

　　哼！

　　他要是男人，就好好待娘。他要是敢让娘受委屈，他就不认他。

　　看他怎么收拾他！

　　马背上，玄焰将手心贴在叶心的后背，立刻一股内力注入体内，刚刚那种虚脱无力的感觉荡然无存。

　　叶心低喃：“谢师父。”

　　“叶心，若是你早些说出心里的痛，也许吉晖和天渊不会走到今天这样进退维谷的地步。”

　　“什么？”叶心心头诧异。

　　“你的哥哥叶铎大皇偷梁换柱，借假贤妃之手给陛下下药，害陛下绝嗣。如今，两国关系僵持不下，很难修好。我和飞红都以为，叶铎大皇既然这么做，他一定不介意两国刀兵相见。”

　　“怎么会这样？”叶心难以想象，叶铎会做出这种事来。

　　“如今颖儿在他的手中，陛下投鼠忌器。你出现得正是时候，这场恩怨能不能化解，就看你了。”

　　“我？”叶心沉思着，“百里珏会怎样对我？”

　　“陛下刚刚已经说过了。”

　　“我不会做他的皇后的。我和他已经、已经没有情意了。”

　　“但是，你和飞红，恐怕也不可能。”

　　叶心身体颤了颤，不再开口。

　　她早料到这种结局。可是话从玄焰口中说出，她仍止不住难过。

　　他称她“长公主”，不就是想和她撇清关系吗？

　　她当然不会贴上去，给他看低。

　　可是，可是，孩子怎么办？干云那么殷切地向往礌都，雪儿那么深切地想要父亲，她该瞒着他吗？若是告诉了他，她为他生下了儿女，他会怎样？百里珏知道了，又会怎样？他会不会拿孩子要挟她和叶铎？

　　叶心脑中乱哄哄的，一时间，方寸大乱。

　　五十三、故地

　　“阿珏，你有什么打算？”

　　“飞红，你是说鹤雪？”百里珏看着弟弟，他怎么忽然心事重重？

　　“是。”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她认也罢、不认也罢，终究是我的女人。回到朝堂，我册立她为皇后。然后下国书给叶铎，两国修好。”

　　“可是，阿珏，她，不愿意。”

　　“我知道。”百里珏叹了口气，“鹤雪这个女人十分倔强，心里有什么就会说出来，不知伪装，不喜迎合，也不会变通。不过，她现在在我手上，我会让她听话的。”

　　百里飞红愣愣地听着，叶心是“心里有什么就会说出来”的人吗？她在他身边两年，可曾说过一句实话？阿珏竟会这么说。她和阿珏之间，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

　　“阿珏，叶铎真的会和我们修好吗？”

　　“她妹妹在我手上，他不想修好也不成。”百里珏挑了挑眉，“鹤雪是两国交恶的根源。如今我立她为后，好好待她，叶铎应该有所收敛。师父带了师祖的方子，我每日喝下解药并运气排毒，那毒不是不能解……，鹤雪若是能怀上我的孩子，那么一切恩怨就都化解了。”

　　百里珏摇头叹息，早知是今日这种局面，当初他又何必念念报仇呢？

　　百里飞红浑身一震，他霍地扭头看向百里珏：“哥……”

　　欲言又止。

　　“什么？飞红，你怎么了？”

　　“要是她宁死不从呢？”

　　百里珏豹眼中闪着危险的光。宁死不从？

　　“宁死不从也要从！”

　　说着，他一扬鞭，狮子骢狂奔而去。

　　想起刚刚鹤雪毫不迟疑的拒绝，百里珏的胸膛中涌动着阵阵怒火。

　　鹤雪，我知道你硬气。你宁愿跳下玉柱峰，也不愿在我身边苟活。但如今，我是天渊皇朝的天子，不是昔日势力单薄的一个小小的王。我有的是手段，任你再倔强、再硬气，我也会驯服你。

　　不出一个时辰，他们进入鹿羚关。

　　百里珏未作停留，星夜赶往礌都。夜路走多了，他也怕遇见鬼。黑风沟北谷口他留人把守。女人的同伴，他放了。他们可以回元昱国，但绝不能让他们到吉晖报信。等他回到礌城，收服了女人，他会亲笔修书知会叶铎。那时候，他们手中都有彩头，势均力敌，两国正式修好，了却他心中一桩大事。

　　为了加快脚程，百里珏没有给叶心备车。叶心仍与玄焰共乘一骑。而且，为了稳妥起见，玄墨给叶心用了药，女人不仅武功被禁住，连话也说不出。几人都戴上人皮面具。如今，谁能找得到叶心的下落？

　　一路飞奔，鞍马劳顿，沿途暗卫接应，为他们更换马匹，递送补给。两个月的路程，他们只用了二十天。

　　策马进入礌都，申屠珏的一颗心才踏实下来。

　　不过二十天，叶心却消瘦了许多。一路颠簸，疲惫不堪。更兼她心中挂念两个小儿女，五年来她第一次和他们分离，心中的难舍、无奈，无法言表。她精神萎顿，双眸华彩尽失。

　　女人看着令人心疼。

　　百里飞红越来越沉默。

　　百里珏十分奇怪。但朝堂上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处理，他没有多想，立刻回宫。

　　玄墨从玄焰手中接过叶心，安置在自己的马上。

　　“师兄，她的身体需要调养。”

　　“我知道。”

　　玄墨打量着师弟，玄焰和这个女人的关系很不一般，但此刻他没有工夫细问。挥鞭策马，玄墨紧随百里珏而去。

　　望着阿珏刚硬的脊背，百里飞红挑了挑墨黑细长的眉。

　　“宁死不从也要从！”

　　阿珏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他了解阿珏，他会用强的。

　　可是心儿不会从的。阿珏即使强要了她，她也不会从的。这个女人，绝不同于风川大陆的其他女人。即使身子被人夺了，也不会迷了她的心。

　　但她会不会生恨？

　　难道要让恨就这么延续下去？

　　“哥——”琪王策马追了上去，“紫宸宫安全吗？”

　　百里珏愣住。

　　飞红的话不无道理。申屠霞混入他的后宫，暗中给他用药多年，不可能没有人暗中帮她。他的皇宫内院，想必还有叶铎的眼线。

　　……女人此时还不宜进宫。

　　“飞红，你的意思？”

　　“我琪王府中的阵法无人破解，比紫宸宫还要安全。我想，叶鹤雪长公主还是先安顿在无根洞中吧。”

　　百里珏沉吟着：“也好。”

　　叶心被带往琪王府。

　　百里飞红看着自始至终低垂着双眸的女人，蹙紧眉头。心儿不会心甘情愿跟着阿珏的。他一个男人，难道要看着自己的女人被人用强吗？就算那是自己的哥哥，也不行。

　　可是，心儿，会把她当成他的女人吗？

　　曾经她是的。她还答应给他生孩子呢。

　　这个女人，若是肯信他，若是早点对他说实话，他们何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

　　百里飞红又摇摇头，即使当初叶心说出了一切，他又能怎样？在那种情势下，在哥哥和叶心之间，他会选择谁？

　　他自嘲地笑了。

　　心儿聪明。她当然不能说。她知道，他必然会站在阿珏一边。他怎能为了一个女人，不顾亲情、不顾大义？所以，心儿瞒着他，她不信他。

　　他想起了她悲痛欲绝的眼，她是为了谁痛？

　　她决绝地跳下了鼍龙潭，她是在惩罚自己吗？

　　她杀了孝王，毁了蒂莲院，……是为了他吗？

　　如今，他该不该对阿珏说出实情？告诉他的哥哥，他要这个女人，将近六年了，他一直在找这个女人。可是，阿珏也在等她。吊脚楼上，他的狂喜之情历历在目。那不是装出来的，他是动了真情的。他的后位虚空多年，是为了心儿。

　　百里飞红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那么无力、无助和无措。他再也装不出一副笑颜，就那么无精打采地回了王府。

　　玄焰默默地跟在他身边，华鹰紧紧跟随在他身后，他们都知道他难过，但他们都帮不了他。

　　玄墨将叶心送进琪王府，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玄焰：“师弟，看好这个女人。”

　　“师兄放心。”

　　玄墨点头，虽说他心中有疑惑，但师弟的为人他还是信的。现在他要赶快回皇宫去，珏儿那里的安全要时刻小心。

　　送走了师兄，玄焰带叶心走向竹林。

　　叶心从没有想到，她会以这种方式、这样的身份，重回琪王府。她仔细打量着，似乎什么都没有变，似乎一切和她离开前都是一个样。

　　可惜，物是人非。

　　竹林青翠，曲径幽深。这路径似乎变了，叶心有些不辨东西。

　　玄焰猜到她在想什么，轻轻开口：“竹林中的阵法，你离开后我就重新布置过。飞红遇刺，我又增了机关。叶心，这里不能随便走动，你记住了？”

　　“我明白，师父。”

　　师父叫出口，玄焰侧头深深地看了叶心一眼。

　　将近六年未见，这个女人更加出众，美得出尘脱俗。原本她身上那时时隐现的悲哀已经褪去，代之以恬静坦然的气息。女人精神有些萎靡，目光却澄净从容。她，好像脱胎换骨，超凡拔俗。是什么，让她有如此改变？

　　无根洞中，小镜池畔。

　　叶心回身和玄焰对立，忽然跪下身去，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玄焰沉思地看着她，没有阻拦。

　　“师父当年将我从鼍龙潭中救出，叶心心中感激，时刻不忘。”

　　“叶心，当年的事还提它做什么？”

　　叶心起身，看着玄焰。当年，他救了她，要她随他回来。可是她扶地大哭，她宁愿再次跳入潭中，也不愿回到琪王府。师父没有强迫她，反而赠物指路，放了她。

　　她当时心中有怨气，收下了东西，却连谢都没有说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去。

　　这么多年来，叶心每每回想起来，就羞愧万分。

　　若不是师父，干云和傲雪怎么可能来到这个世上？

　　她的生命本来是那么的残缺。有了干云和傲雪，才变得完整。

　　她如何不感激？

　　她告诉自己，她一定要想办法好好地活着。她不想，让那一双孩子，如她般经历死别之痛。但，若是百里珏苦苦相逼呢？若她有不测，这两个孩子，还是要托付给师父的。不是她不信任子谦和灵儿，而是，孩子需要父亲。加上师父照看，她，心安。

　　五十四、回忆

　　夜深人静。

　　数日来，百里珏批阅了无数奏章。终于，得了些空暇。

　　他端坐在麟瑞殿后院的晓月堂中。

　　这里的布置和天豁王宫鹤雪居住的月皎宫一模一样。每日，百里珏处理完朝政，都会到这里来坐坐。

　　今夜，也不例外。

　　他要好好理理思绪。

　　往事历历在目，他都记得——

　　每天夕阳西斜，她都在月皎宫的门前静立，见他到来，掩不住的欢喜；她恭顺地捧来亲自酿制的马奶酒，看着他喝下，快乐地笑弯了眼；她围着他，给他量身，而后精心剪裁、缝制锦袍，亲手为他穿在身上，感叹又崇拜的看着他……

　　她心里有他。

　　霍地，男人立起身来。

　　“拓山，起驾，去琪王府。”

　　“是。”

　　骑在马上，拓山看着男人坚毅的脊背。

　　这是他自幼就誓死跟随的男人。

　　草原上的风俗实在残酷，他是出身卑微的贱奴，被人轻视、被人凌虐。但申屠大王的小儿子阿珏从来没有瞧不起他，他待他如同兄弟，亲兄弟。

　　他知道，阿珏是庶出，他的母亲是个侍寝的女奴，低贱得很。但无论母亲多么卑微，儿子身上流着申屠家族的血，就不应被人看低。但阿珏一样被人欺负。那些母族高贵的哥哥瞧不起他。他那些已经成年的哥哥们甚至在暗地里欺凌他的母亲。

　　后来，他的那些哥哥们莫名的死去，一个接着一个。最初，他只以为那是草原之神的惩罚。日后，他才知道，那都是阿珏干的。但他还是愿意跟着他，因为他是个好主子，善待奴隶，人心归一，他使天豁部落变得强大，跻身到草原十大部落之中。

　　再后来，他终于知道，他不是申屠珏，而是百里珏。他的母亲竟是高贵的天渊皇朝前太子妃，在被申屠大王收在身边前就已经怀了身孕。他为了复仇，杀了申屠一门的血脉，太霄门的毒药，真绝啊。

　　但他仍愿意跟随他。因为阿珏、大王、陛下给了他尊严和前途。离开他，他什么也不是。

　　他跟随他那么久，是他的心腹，知他颇深。他知道，这个男人心狠，但他的心里有一块柔软的地方。否则，叶铎大皇一再出手，他为何不回击？在曦轩草原，女人的命算什么？就算是他的亲妹妹，也不应阻挡住一个男人复仇的步伐。可是，阿珏不仅被阿颖制住了手脚，更为了叶家的女儿，羁绊住了心。

　　他动了情。

　　可那个女人，似乎忘了他。想想黑风沟的重逢，女人的不屑和轻慢吧，她竟然敢瞧不起一国之君，看不上皇后的宝座。而她竟敢坦言，当年在榆树坡，正是她射出那夺命的一箭。

　　而陛下，那么容易就原谅了她。过去的事，他不计较了。

　　这深更半夜，他去探她……

　　所以，他先输了一局。

　　无根洞中，叶心躺在暖玉床上。

　　她被安置在这里，不辨黎明黄昏，有多少天了？玄焰安排了两名婢女服侍她，她被照顾得很周到。那两个婢女谨小慎微，对她甚是恭谨，不是来监视看管她的。她甚至可以到竹林中散步。竹林茂密，幽邃昏暗，不见路径。叶心明白，这里，根本不用人看管，她出不去的。

　　百里飞红从未踏进无根洞。

　　叶心听着哗哗的流水声，心，极不平静。

　　百里珏到底会怎样做？紫宸宫中不安全是什么意思？她想起了玄焰的话，宋贤妃竟然是哥哥派来的奸细，她给百里珏下药，害他无后。

　　叶心摇头，那个誓言，她早就忘记了，她根本不在乎了。可是，如今，竟然真的应验在百里珏身上。他该多恨啊？这恨，要延续到何时啊？

　　那，百里飞红呢？他恨不恨她？怪不怪她？如今看来，他是恨她的。他始终不肯露面，是不是说，他恨她极深？

　　叶心有些焦躁。

　　她心里盼着他来。她有话想和他说。她不求他原谅她。但如今，能帮她的，只有他了。她也并不指望他放了她，她只希望他能劝说他哥哥，放弃立她为后的打算。

　　她决不会再回到百里珏身边。

　　那个男人，她早就不爱了。对他，她已经无爱、无恨了。她只希望，他们就是路人，彼此永无交集。可是，那个男人却非要纠缠她。当初，她爱他的时候，他不屑。如今，她想远离他，他却不肯放过她。

　　怎么办呢？

　　除了哗哗的水声，无根洞中，一片静寂。

　　瞪着水帘外昏黄的孤灯，叶心怎么也无法入睡。坐起身来，打坐吐纳。

　　此时，洞口传来了脚步声。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的一颗心突突跳着，莫不是百里飞红？

　　腾地起身，她冲出了水帘。油灯被人挑亮，她对上了一双凌厉的豹眼。

　　“你？”叶心顿住，谨慎地看着男人，握紧了双拳。

　　“鹤雪，还没有睡？”

　　叶心不语。

　　“睡不着，是吗？”

　　百里珏缓缓上前，叶心步步后退。

　　“我也睡不着，就想来看看你。”

　　“那么现在你看到了，你可以回去了。”叶心飞快地答。

　　百里珏打量着女人，一身素白的中衣中裙，衬出窈窕的身姿。巴掌大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周身僵硬地立在那里。因他的逼近，她退到了水帘边，肩头已经被打湿，她无知无觉，就那么戒备地盯着他。很快，上身就湿透了，那对峰峦凸显出来，勾人心火。

　　叶心不敢再动，水帘后就是暖玉床，她可不想这个男人进到她的寝室。她瞪着他，却在男人的眼中看到了熊熊火焰。

　　恐惧袭上心头。

　　“百里珏，请回吧。”她强自镇静，下了逐客令。

　　但男人淡淡地笑了：“鹤雪，你害怕了？怕什么呢？”您 下 载 的 文 件由 ww w.2 7t xt .co m (爱去小说网)免 费 提 供！更多 好 看小 说 哦！

　　见女人不答，他笑意更浓：“过去，你日日在月皎宫前等我，看到我来，欢喜得跑过来迎接我。那时，你不怕我啊。”

　　他怎么有脸提起过去的事？叶心恨恨地瞪着他。

　　终于在女人脸上看见了恨，百里珏很满意。她那种沉静无波的眼神、似水无痕的面容，实在令人挫败。如今，她动容了。

　　“鹤雪，我是你的丈夫，你是我的妻子，这个事实改变不了。”说着男人向前跨了一大步，紧贴着女人。

　　叶心惊惧地向旁边躲闪，可是男人长臂一伸，把人搂进了怀中，接着抱起人儿迈步走进水帘内。

　　“百里珏，你——”

　　女人的惊栗更加勾起男人的欲望，他低头吻住了她的红唇，舌头顶开贝齿，探入其中恣意挑逗。

　　叶心勾手，直取百里珏咽喉。男人的嘴角勾起，却更加深了这个吻。眼看叶心的手就要触到他的要害，他的手指在女人的肩井穴上一点。

　　立刻，叶心只觉半身麻木，手无力的垂下。麻痛袭遍全身，喊叫冲出喉咙，却被男人的嘴堵住。叶心疼得浑身颤抖，眼睛大睁，却有些看不清眼前的面孔。

　　哧——哧——之声想起，她上衣被撕碎，碎布片片飘落，而人儿已躺倒在玉床上。叶心被巨大的暗影笼罩在其中。

　　光线幽暗，但男人仍能看清她姣好的身子，高耸的丰满。百里珏点点头：“我的确是蠢，为什么当初没要了你？”

　　叶心冰冷地开口，语气中不带半点感情：“百里珏！当初你为了报仇，图谋我的嫁妆，假意娶我，我就瞧不起你。本来我已经忘了你，我已经不恨你了。可今天你要是强迫我，我会更加瞧不起你。你，你不配做个男人。”

　　百里珏浑身一僵，危险地眯起了眼睛。他瞪视她良久，忽然淡淡地笑了。

　　“用强？我堂堂一代天子，会对个女人用强吗？”

　　叶心狐疑地看着他，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她刚刚以为他要放过她，这个男人却大手一挥，扯烂了她的中裙。她惊呆了，羞愤交加。

　　“不过你是我的妻，你要我说多少遍，你才会记住你的身份，还有你的本分。”

　　百里珏上下打量着女人，伸手将人拉进怀里。

　　女人毫无反抗之力，他笑着，慢慢地挑逗着她。叶心狂乱地踢着腿，却毫无用处。

　　他圈住她，一手握住胸前的丰满，一手向下滑去，直探入最隐秘的地方。

　　女人眼中有泪，浑身僵硬得如石头一般。她大睁着双眼，不让那泪滑下，直至将泪水逼干。她咬紧了下唇，瞪着百里珏，血从齿间流了下来，顺着下巴滴落。

　　百里珏有些吃惊，忽然间心烦意乱。但此时，他欲罢不能。

　　“阿珏，你在此？”

　　水帘外响起了百里飞红焦灼的声音。

　　夜夜难以成眠，他看不清他和心儿的前路。刚刚暗卫来报，陛下进了无根洞，他立刻从影香轩中飞奔而来。

　　玄墨师伯和拓山在无根洞口侍立。见他过来，玄墨伸手拦住了他。

　　“琪王，陛下说任何人不能进去。”

　　他理都不理，径直进来。玄墨和拓山愣住，却没再阻拦。两人对视，也没有跟随。

　　“飞红？”百里珏一愣，手从女人的腿间收回。但他没有放开人，反而把女人搂得更紧。

　　“哥，出来说话。”百里飞红的声音仍然极不平稳。

　　“好。“百里珏立起身。

　　叶心仍在他怀中。从她听见百里飞红的声音起，她就惊惶不已。现在百里珏仍没有放开她，她真的吓坏了。

　　她无措地看向水帘外影影绰绰的身影。

　　心，忽然间，冰冷。

　　叶心绝食两日，滴水不进。

　　人已委顿到极点，意识却无比清明。

　　百里飞红此时就站在暖玉床边。但叶心根本不去看他。

　　那夜，百里珏到底放开了她。她羞愤地用被子裹住身体。身上很痛，可是心里更痛。她心中充满了绝望。

　　她还曾指望这个男人帮她。

　　可现在，她深深地失望了。

　　她目光空洞地望着水帘，一动不动。

　　稍后，婢女过来，为她洗漱更衣，她任她们摆布。早上婢女端来餐点，她冷冷地看了一眼，不理不睬。两个婢女怎么问询、劝说，她始终一言不发。

　　终于她们明白了她的心思，赶紧出去禀告。

　　玄焰来了，百里飞红也来了。

　　她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僵直地坐在镜池边不动。一坐就是两天。直到她再也坐不住，倒了下去。

　　五十五、决心

　　“师父，我要放她走。”百里飞红定定地看着玄焰，下了决心。

　　玄焰没有接过话锋，反问：“飞红，你和叶心的事，不打算和陛下说明吗？”

　　百里飞红深深吸了一口气：“要我和阿珏说什么？说我和他的妻子、我的嫂子上床了？”

　　“那原不是你的错。”

　　“那也不是心儿的错。可是，阿珏会不会怪心儿？会放了她吗？阿珏的心那么硬，他会不会恨心儿？叶铎频频出手，害阿珏绝后，做得实在过分。可这不是心儿的错。她这些年都不在草原，她并没有参与这些事。但我们偏偏要把她卷进这些纷争里来。她不愿意的，师父。”

　　百里飞红了解阿珏，这个哥哥把社稷看得非常重。如果没有这个原因，他告诉他实情，即使他震怒，最后或许也能成全他们。但，江山在那里，阿珏会放过叶心吗？

　　“飞红，其实你应该明白，叶心若是做了珏儿的皇后，以往的一切恩怨皆可以了结。”

　　百里飞红猛地看向玄焰，那双狐眼再不见妖媚，而是透着锋利的寒芒：“叶心不愿意。她不稀罕皇后的宝座。她和风川大陆的女人不一样，她想要的不是这些。师父，你看到了，心儿现在的状况。她不会屈服的。若是她有什么不测，颖儿母子危矣，天渊和吉晖的仇恨会世代延续下去的。”

　　当年，她嫁给阿珏时，要了男人一个誓言。那时候，她一定是相信他的，全心全意信他。可是，阿珏辜负了她。她再也不信了。以至于，当她遇见了他，她把身子给了他，她也不信他。

　　男人的誓言，都不能相信，她还能信什么？

　　“我要放她走。”

　　“飞红，眼前先让叶心把身体调养好，这是最重要的。至于放她走，也要有个稳妥的方法。”

　　“师父，你会帮我？”

　　玄焰看着这个孩子，他是他挚爱的儿子。他和他生死与共二十五载，他早就成了他的血肉。他想做什么，他能不帮吗？

　　“你放了她，你呢？”

　　“我？阿珏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为师是说，难道你要孤独一生吗？”

　　百里飞红愣了愣。阿珏要他完婚，他始终不愿意。他的坏名声和太霄门的医术一样，名冠风川大陆。皇爷爷活着时，还时不时地约束他一下。阿珏做了皇帝，他更无法无天，谁家敢把女儿嫁他？

　　三年前，御史大夫贺杰告老还乡，临行前执意退婚。

　　他一瞪眼：“你敢？”

　　贺老头胡子一撅：“我这条老命不要了，婚也要退。”

　　百里飞红瞪了老头半晌，哧地笑了：“不就是退婚嘛，干嘛不要命啊？来来来，你写下退婚文书，免得将来你们贺家后悔了，你的子孙找上门来诬赖本王依仗权势强要退婚。”

　　“哼，我贺家子孙都是有骨气的，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老头儿气哼哼写了退婚文书，终于把婚退了。出了琪王府，贺老御史却出了一身冷汗。险啊，老命差点撂在这儿了啊。他哪里知道，琪王拿着那纸文书，正眉开眼笑地乐呢。

　　……百里飞红摇摇头：“有师父陪着红儿，红儿也不寂寞。”

　　玄焰听了却一惊，难道飞红要像他这样孑然一生？那怎么行。他想出言劝解，可是，又如何劝？

　　“师父，当年是你救了心儿？”

　　“是。”

　　百里飞红想问：师父你为何不告诉红儿，害得我难过了这么多年？

　　可是，师父说了有用吗？心儿决绝地走，不肯回头。他知道了也只是徒增伤感。师父放了她，是对的。否则，当时的情境，他若是知道心儿的身份，知道她箭射阿珏，他会怎样？

　　想想，就是一身冷汗啊。

　　无根洞中，百里飞红轻轻抱起女人娇弱的身躯。女人的意识清醒，但就是不看他，不理他。那夜，他来晚了，她怪他了。她是不是以为，他把她推给他哥哥了？

　　他怎么会？

　　他轻轻地抱着她，心中难过，以后，他再也没机会抱她了吧？

　　“心儿，乖乖吃饭，把身子养好了，我送你走。”

　　眼见着女人长长的睫毛颤动，然后，她抬眼看他，眼里全是不信任。

　　唉，什么时候，她能信他一回？

　　“我送你走，真的，师父会安排好。不过，你得先把身子养壮实。”男人认真地说着。

　　他一脸严肃，再也没有以往那种不正经的嬉笑和魅惑的神情。此时的他，又成了一个仁厚的兄长，温暖着她，呵护着她，要她想不信他，都难。

　　叶心哽咽：“你哥哥不会答应的。”

　　“我不告诉他。”

　　叶心吃了一惊，怔怔地看着男人。

　　“放心，我安排好了，就放你走。我不告诉阿珏。”

　　“你呢？”

　　“什么？我？”百里飞红一时没弄明白。

　　叶心小心翼翼地看他，心中生起丝丝希望：“你，和我走吗？”

　　百里飞红愣住了。

　　他明白了叶心的心。她心里仍然有他。她想要他和她一起走。他满心欢喜，漂亮的狐眼闪着灵动的光。

　　那他和她走吗？把阿珏一个人丢在这里？让他寂寞地坐在朝堂上，连个亲近的人也没有？让整个风川大陆嘲笑他，他的爱弟拐跑了他的妻子？

　　眼中的光彩瞬间暗淡，他没有回答，只是轻柔地抱着女人，哄着她：“乖，好好吃东西。”

　　叶心明白了。

　　水声淙淙，清泠悦耳。可心中，沉闷抑郁。

　　那，孩子怎么办呢？该不该告诉他呢？

　　他们现在好吗？

　　干云和傲雪已经安全回到了风雷堡。

　　每日，干云照例带着傲雪在西院的桂树下静坐吐纳。

　　可是，傲雪坐不住。没有娘的日子，她一刻也坐不住。她瞪圆了桃花眼，看着静静吐纳调息的哥哥，生气了。

　　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干云的真气终于运行完一周，睁眼就看见女娃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呢。

　　“雪儿，怎么不好好练功？”

　　“我要娘。”

　　“子谦舅舅正在想办法。”

　　“干云呀干云。”傲雪伸出白嫩的小手指戳着哥哥的小胸膛，“你是娘的儿子吗？娘被人抓了，你怎么一点不担心？你是坏儿子，坏哥哥，臭臭的坏男人。呜……”

　　不过一个月，雪儿竟然瘦了那么多，干云把她搂进怀中，她拿小拳头捶着他，生疼。干云也不躲。

　　“雪儿，你要是不好好的，娘会担心的。我们现在要照顾好自己，让娘安心。若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帮娘？”

　　“可是，雪儿想娘。”

　　“放心，我们还有舅舅呢！”干云坚定地说着，声音中透出无比的自信。

　　“子谦舅舅有办法了？”

　　“不是子谦舅舅，是我们的亲舅舅。”

　　“咦？什么亲舅舅？”小脸上挂着泪珠，傲雪抬眼看着哥哥。哥哥的神情好严肃，眼神透着果断和刚毅。呀，这样的哥哥，用娘的话说，真酷哦。

　　“雪儿，你信我！”干云挑了挑墨黑的眉，“我会把娘救出来的。”

　　“嗯。”小女娃挥着拳头，“我信。”

　　干云到了孔武堂，立在风子谦面前。

　　“云儿？”

　　乳臭未干的男孩子挺直了脊背，严肃地看着自己。子谦微愣，这个孩子，人小心大，老成得太早。

　　“子谦舅舅，云儿有话说。”

　　“好。”

　　“我的娘是什么身份，舅舅知道了？”

　　子谦一愣：“知道。云儿，你……”

　　“娘被我的大伯皇帝抢走了，不知道我的爹会怎样做。凭舅舅的身份难以和一国之君抗衡，所以舅舅才会为难吧？”

　　想不到辛叶竟将所有的事都对这个孩子说了。子谦怔愣了半晌，看着干云，他心中诧异，但更多的是欣慰。这个孩子，遇事能如此沉稳，堪当大任，将来的作为不可估量。

　　“不错，我的身份难以和天渊神武皇帝抗衡。”

　　“所以，云儿想请子谦舅舅把消息递给吉晖的大皇，我娘的哥哥，我和雪儿的舅舅。”

　　“云儿，我不是没有想过。但神武帝强行带走吉晖国的长公主，叶铎大皇若是动怒，引起两国纷争，受苦的是百姓。”

　　云儿忽然微微一笑，狐狸眼睛闪烁着璀璨的光。

　　子谦一呆，平时这个孩子一张冰山脸，有着不属于他年龄的肃穆。而此时这个孩子竟能露出如此自信的笑靥，真让人摸不透。

　　“舅舅放心。不会有什么纷争。您不要忘了，万事还有我和雪儿呢！”

　　十日后，蓝珠在厨房准备皇后的膳食时，不知何人偷偷塞到她怀里一封信。等到她发现时，为皇宫运送食材的车马已经出宫很久了。

　　信，立刻转到了叶铎手上。

　　妹妹还活着，就在礌都。百里珏那混蛋要立她为后，但妹妹有志气，妹妹不愿意。

　　叶铎瞪着手里的书信，居然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暗通消息。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可无论真假，他都必须信。

　　叶铎缓缓走向皇后寝宫。

　　此时，申屠颖正在教两个孩子练字。

　　长子叶扬，容颜随了母亲，小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下闪着迷人的金光。次子叶盛，随了父亲，小脸隽秀，肤色润白。

　　叶扬见了父皇，连忙拉着弟弟起身施礼。

　　年纪虽小，叶扬却看得出来，父皇对母亲，冷淡而疏远。也因为此，其他宫里的妃子才敢不那么敬重母亲。当然，只是背地里不那么敬重。但，这对小小的孩子来说，却是个不小的打击。他如此小，就学会了看人脸色。好在，父皇待他和弟弟，很好。所以，宫里没有人敢轻慢他们，人前人后，都不敢。

　　要是父皇能对母亲更好些，该多好啊。

　　叶铎笑着抚抚小扬儿的头，又抱起盛儿拍了拍他的脸颊。三岁的小孩子立刻乐开了花。

　　“蓝珠，带两个孩子到雷耀殿，让御厨给他们做些好吃的。”

　　申屠颖一直恭谨地立在一边，看着蓝珠将孩子抱走。叶铎竟然正午就到了她的宫殿，肯定是有事的。她静立在那里，等着男人发话。

　　叶铎靠在软榻上，看着女人，久久地沉思着。

　　申屠颖被他看毛了，一颗心咚咚咚狂跳着。

　　终于男人开口了：“过来。”

　　女人乖顺地过去。

　　男人指了指膝下。

　　女人随即跪在他面前。

　　五十六、抉择

　　叶铎看着他的皇后，淡笑一声。

　　“颖儿，想不想哥哥？”

　　申屠颖的身子颤了颤。

　　“说实话。”

　　“……想。”

　　“那么我让你回天渊，认祖归宗，可好？”

　　申屠颖猛地抬头，盯着叶铎：“大皇，我不回去。”

　　“哦？”

　　“大皇，我的确想哥哥，想要见他。可是，想想就算了，不见，也没有什么。请大皇让我在这里陪着孩子，我不回天渊。”

　　“你怕你回去了，我不会善待我的儿子？还是怕其他宫的妃子会害他们？”叶铎摇摇头，“我的孩子我自会心疼。我的骨肉，谁敢害？”

　　申屠颖眼中有泪：“我舍不得他们？”

　　那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啊，她怎么舍得？

　　叶铎点点头，他不再兜圈子：“你的哥哥抓了鹤雪。”

　　“什么？”申屠颖一震，有些回不过味来。但很快，她脸上露出了笑颜，“鹤雪，还活着？”

　　她真的开心。她也希望她活着。是不是这样，一切的恩怨都可以了结了？

　　叶铎向前探了探身，俊逸的眼紧盯着女人。

　　“你哥哥要立鹤雪为后。”

　　“哦？是吗？太好了。太好了。”

　　“可是，我妹妹不愿意。”

　　申屠颖一脸茫然，不愿意？怎么会？

　　叶铎摇摇头，信上写得很清楚，黑风沟北谷口的吊楼上，神武帝亲口许以皇后之位。而雪儿说：“不稀罕！”

　　神武帝没有伤雪儿，但是强行带走了她。

　　叶铎明白为什么。

　　他频频出手，百里珏不胜其烦。那个男人不是没派人来，想从他这里将人救走。但，从吉晖大皇的宫苑救人，容易吗？更何况，颖儿不愿意走。那就更难了。

　　叶铎伸出修长的手指，勾起女人的下巴，审视着。百里珏的人，肯定混进宫来见过她。她当然不会说。但她没有离开。为什么？她舍不得孩子？她应该知道，他不会杀这两个孩子。他既然许她生下他们，他就不会再杀他们。仅仅是舍不得孩子吗？

　　可是，百里珏拿下了雪儿。

　　一个是他的妹妹，一个是他的女人，他总要选一个。

　　手指轻轻向下，滑向女人的锁骨沟，停留在那里。女人竟然红了脸，有些不知所措。

　　唉，这个女人比他别宫的女人差远了。人不够美，又不会伺候人，笨得不得了。可是，她真的很率性、很洒脱，……很坚强。两个孩子跟着她，小小年纪就看得出来个性豪爽大气，比别宫孩子强多了。

　　她怎么有那么个哥哥。那个男人真不配有这么个妹妹。

　　叶铎轻轻地道：“你最好盼望你的哥哥不要伤了我的妹妹。那样，你还有活路。”

　　眼见着娇羞退却，申屠颖的脸色立刻白了。这个女人掩不住心事。

　　叶铎却笑了，手指向下滑去，灵巧地勾开了女人的衣带。别的女人在他面前早就宽衣解带了，这个女人教也教不会，每次还要他亲手伺候她。

　　他熟练地把她的衣袍褪尽，把人儿压在几案上，看着她的脸渐渐涨红，红晕慢慢浸染耳根、脖颈、直至胸前。

　　叶铎微微一笑：“你乖乖听话，永远会是我的皇后。我虽然不会立下什么誓言，但说过的话，从来都是算数的。”

　　申屠颖呼吸不稳，她艰难地问出声：“你要我听什么话？”

　　叶铎不语，手指已经探到人儿最敏感的地方。

　　申屠颖颤抖扭动，最终忍不住吟哦出声。

　　正午的骄阳照在皇后的寝殿上，整个后宫都听到申屠皇后绝望中夹杂着羞赧的喊叫，一波又一波，久久没有平息……

　　百里珏心情沉重。那个女人用绝食的方法，和他对抗。真如飞红所说，宁死不从！

　　她怎么能这么干脆地放下他？她离开后，他对她念念不忘。而她，竟然真的把他丢弃在脑后。女人竟是那么容易变心的东西吗？

　　像陌桑，她父母为了钱财不顾自己女儿的性命，把他们卖了。可陌桑呢？苦苦为他们求情。傻女人。他们能出卖他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她私放了他们，他没有责怪她。但他派人在路上杀了他们。陌桑就那么恨他，口口声声不要腹中的孩子……结果真被叶铎做了手脚，拿掉了孩子。若她想护住孩子，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人下药？七个月大的孩子啊，就没了。最后她又投入了那个男人的怀抱。

　　女人，真不能信啊。

　　百里珏回身看着玄墨：“师父，那个女人，我……”

　　玄墨摇摇头，这种情事他是不懂的。

　　“师父，我听说太霄门中有一种药，可令人迷失心智。”

　　“不可。”玄墨断然打断了他的话，“这种药只可用在罪大恶极之人身上。”

　　“我只是想让鹤雪听话。她肯听话，天渊和吉晖就会修好。师父，鹤雪现在绝食，若是真有不测，恐怕两国交恶，难以化解。”

　　“陛下，以为师看，吉晖大皇虽然屡屡对你下手，却也只是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一个男人，一个帝王，不该为了一个女人不顾家国的安危。因此叶铎始终没有兵戎相见。以前他不会，以后自然更不会。陛下，珏儿，不过一个女人而已，你不用看得太重。”

　　“师父说的是。若只是一个女人，徒儿不会太放在心上。但我总觉得，叶铎这个人不简单。他若只是为了他的妹妹，我倒是不怕。但，他若是觊觎我天渊的天下呢？”

　　百里珏摇头，师父是方外之人，不解这俗世的欲望。想他百里珏当年知道自己的身世后，为何不立刻回来认祖归宗、还要忍辱留在草原？难道仅仅只是为了复仇？复仇，只是原因之一。那时候，不过十岁的他就想到了宏图霸业。

　　灭了吉晖帝国，为天渊开疆扩土，他成为一代明君，留万世名，岂不快哉！

　　可是，一个女人的一箭，毁了一切。

　　如今，这个女人的哥哥怀着什么心思？他是不是也想挥师向东，灭了他天渊，成为一代传奇？他不发兵，是没有借口。他屡屡出手却不隐瞒他的行径，就是想让天渊先出兵，这样他好蒙蔽世人的眼睛。是不是如此？

　　他口口声声说什么没有虐待颖儿。但，他是真心待她的吗？若是他利用颖儿呢？颖儿为了孩子不愿回来，真的只是为了孩子吗？她是不是动情了？那样的话，自己可真是一败涂地了。

　　真若兵戎相见，他能置颖儿的生死不理吗？

　　“陛下，叶铎真是觊觎天渊的江山？”玄墨摇头，帝王之家，实在是不安宁啊。

　　百里珏凝思不语。

　　玄墨叹口气：“为师介入俗世之中太久了，有些被红尘中的污浊沾染，灵魂不净。我想我应回天游山闭关修行、修身养性才是。”

　　“师父，你要舍下珏儿？”

　　玄墨摇摇头：“为师不是舍下你。为师是修心不明，修业不精，帮不了你。”

　　这红尘中的事，玄墨参不透。他果断地离开。但在离开前，他还是割舍不下自己的爱徒，给他留下了一瓶丹药——夺魂丹。至于对错，他不想过问了。

　　叶心的身体恢复起来很快。她本来资质就好，再加上百里飞红的精心照料、玄焰早晚为她调理体内真气。不出十天，她一切复原。

　　无根洞，镜池边。百里飞红端着一碗驼峰羹，坐在叶心面前。叶心伸手要接，男人不许，拿着汤匙舀起肉羹，送到叶心嘴边。

　　“乖，张嘴。”

　　叶心乖乖张嘴吃下。她看着他，男人也浅笑温柔地注视着她。只是，他的眼神飘渺，少有的沉默，过去那笑靥如花的样子再也不见。

　　心中难过，叶心将额头抵在男人肩头：“百里飞红，是不是以后我们再也不能见面了？”

　　“心儿。”这个问题似乎很难回答，男人沉吟半晌，“你回了吉晖帝国，是尊贵无比的长公主，你的大皇哥哥肯定会为你安排婚事的。我们天各一方，再难见面了。”

　　叶心抬头看着男人，他真的想让她另嫁他人？他真的对她一点也不留恋？

　　当然不是。

　　可是他迈不过那道坎儿。他抛不下的太多。他过不了自己那关。

　　但他是她孩子的父亲啊。

　　“百里飞红，我不在乎。”

　　“什么？”

　　“我和百里珏没有夫妻之实，我对他也早就断了情意。我跳下玉柱峰，就再也不是他的妻子了。你，明白吗？”

　　男人看着女人，他当然明白。女人看不上阿珏了，她不要阿珏了。这个女人，不是普通的心性，认准了的事就再不会回头。阿珏伤了她，她再也不会给他机会。

　　那他呢？

　　他若是把她送走，是不是，会令她失望？她会不会再也不原谅他？然后找个好男人，度过一生？

　　嘴上说是一回事，真要是心儿又找了男人，他会难过的。想着，他放下了羹碗，盯着女人。

　　“心儿，你不许有别的男人，知道吗？”

　　“那你和不和我走？”

　　“我，要好好想想。”

　　百里飞红抱住女人，让她舒服地靠着他。他注视着镜池里两人清晰的倒影，沉默着。

　　权势、地位、金钱、荣耀他应有尽有。多少人羡慕，多少人嫉恨啊？只有他知道，这些都他娘的什么也不是。他想要的不是这些，从来都不是。他只是在尽自己的责任，只是为了生存竭力挣扎。从他懂事起，他就知道，想要活下去，他必须变强，强大到无人能够匹敌。为了这个目标，他满手鲜血。他高高在上，站在云端，背负了多少血雨腥风、爱恨情仇？

　　高处不胜寒。

　　这些都是他爹娘给他的，他能不要吗？过去，不能。

　　现在呢？

　　他低头看着女人，仔细地想着一件事。

　　她若是走了，今生再难以见面。他和她的缘分到此就尽了。

　　他若是和她一起走呢？

　　走，还是留？

　　叶心看着男人。

　　她知道他在抉择。

　　她并不想逼他。一切都要他心甘情愿才行。她平静地看着他，无论他是否和她一起，孩子的事都是要告诉他的。但现在，她不想说。

　　她不想让孩子左右他的选择。

　　但愿干云和傲雪在风雷堡中，平安无事。

　　她要走一趟曦轩草原，告诉叶铎，放下仇恨吧。如果叶铎真的是因为她，那么，停止敌对吧，不要再彼此伤害了。

　　就当这是她为百里飞红做的最后一件事。

　　而后，她就周游风川大陆，走走看看，选一处山林隐居，了此一生。

　　孩子呢？让他们自己选择吧，是跟着父亲，还是跟着她？

　　叶心安静地靠在男人的怀里。她仰头看着他，男人眼神悠远，神情严肃，满腹的心事，和她夜夜梦见的样子差了很远。她想看他笑，想他开心地笑。她和他在一起的日子里，他给了她那么多的快乐。而如今，他所有的烦恼都是因为她。

　　“百里飞红？”

　　“嗯？”

　　“这一生，你快乐过吗？”

　　“什么？快乐？”

　　“是啊，快乐！”叶心抬手，手指轻轻划过男人俊逸的脸颊，揉开他紧锁的眉头，“我想告诉你，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一生有过的最快乐的时光。”

　　前世今生，最快乐的时光。

　　叶心温柔地笑了。她知足了。这一生没有缺憾了。她有了一个爱她的男人，她也深深地爱他。他给了她孩子，使她的生命如此圆满。无论今后能不能和他在一起，她都没有缺憾了。

　　她用双手捧住男人的脸，贴近他，仔细地看着。她要仔仔细细地把他看个够，留待以后回忆。

　　男人很吃惊。这样的心儿，和他记忆的人儿，很不一样呢。

　　接下来，吓了男人一跳。女人吻住了他的唇，主动将香丁送到他的嘴里。如此芬芳，如此甘甜，如此美好。

　　男人的心狂跳。心中有一丝丝犹豫，使他的动作有些迟缓。

　　但，他为什么要做个懦夫？

　　他怎么能让心儿独自承担一切？

　　阿珏，他要跟他说清楚，过去的一切都要有个了断。一切，由他来担当。不能再让他爱的女人受伤了。

　　他反手制住了女人，使她动弹不得。

　　叶心吃惊地看着他，胸脯剧烈起伏，脸羞红。她不是想勾引他，不是的。

　　“我，我……”

　　但紧接着，她被男人压在镜池边的天然石阶上。男人主动出击了，顷刻间，她身上不着一物。背后是潮湿的岩石，湿冷沁凉，身前是滚烫的身躯，灼热难耐。

　　而此时男人的脸上忽然现出奇怪的表情，他指着她的峰端：“心儿，怎么变成紫色了？还变大了？”

　　叶心的脸蓦地通红。她瞪了他一眼，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问：“百里飞红，你那么多女侍，没人给你生孩子吗？”

　　“什么？”男人一愣，随即又媚媚地笑了，“心儿吃醋了？”

　　哼！

　　“当然没有了。我只要你给我生孩子。心儿，我只要你。你走了这么多年，我的名声越来越坏。可你要信我，我只要你。”

　　叶心眼睛湿润。男人低下头来吻着她，吻遍全身。而后男人毫不迟疑，抬高她的腿，纵身进入。

　　依然是痛！

　　就像六年前那样痛。

　　叶心喊叫，呜咽，扭动不止，最后都化成了柔媚的吟哦。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仍不肯停止，一潮接着一潮，似乎永不餍足。女人有些支持不住，却不忍心将他推开。当他终于停下来时，她的身心都获得了极大的满足。男人仍覆在她身上，头埋进她的丰满里，叶心轻轻地抚着他散下的长发，眼皮越来越沉，思维也越来越混沌……

　　忽然一声炸雷在他们头顶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五十七、怒火

　　叶心惊出一身冷汗，倏地大睁双眼。

　　此时，百里珏就立在头顶不远处一株高大的石笋旁边。

　　叶心不知所措，小脸一阵红、一阵白，慌乱地看看百里珏，又看看身上的男人。

　　百里飞红也是一惊，这种情况糟糕透顶。但他立刻冷静下来，飞速扯过来他那件宽大的锦袍，裹在女人身上。

　　百里珏一步一步走近，距离飞红十步左右时停下。飞红已穿上中衣，立在哥哥面前。

　　两个男人对视着，百里珏一双豹眼中全是怒火。

　　百里飞红静静地看着，忽地，心中释然。多日来压在心头的大石头消失了，他只觉一身轻松。他是男人，所有的都让他来承担吧。

　　“飞红？你在做什么？”

　　直到此时，百里珏仍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他的弟弟，和他的妻，做出了这么恶心的事。

　　“阿珏，哥，她是心儿。”

　　“什么心儿？”

　　“叶心，我在赤杨城蒂莲院救回的女人。我的女人。”

　　百里珏愣住了。他记得这个名字。六年前，礌都遍传浪荡好色的琪王独宠一个叫叶心的美姬，他还笑话过飞红。

　　那个叶心，竟是鹤雪。

　　鹤雪、叶心、辛叶。

　　好啊，他的妻，和他的弟弟，几年前就、就苟合在一起。这也是为什么，那夜鹤雪会出现在竹林中，偷偷上了他的马车……

　　百里珏有些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住。他摇晃着后退了几步，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

　　他怒视着眼前的男人，热血涌上头顶，怒火冲破胸膛，猛地举起拳头，向着百里飞红挥去。

　　百里飞红看着哥哥。他知道他心里痛。阿珏和他一样，娘胎中就失去了父亲。可他比他还不堪，在天豁部落吃了那么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阿珏和他想要的是一样的吧？有人关爱，有人心疼，融融的亲情。可是，他还有师父呢。阿珏却只有颖儿。即使玄墨师伯收他为俗世弟子，也并不像师父那样时刻陪伴在身边。阿珏，始终那么孤单。到了今天，颖儿远在吉晖，他又被人暗害没有子嗣。

　　如今，他的弟弟和他心里有了同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爱的却是弟弟。他怎么能不痛？

　　百里飞红屹立不动，看着哥哥的拳头挥过来，这是他应受的惩罚，他不逃避。

　　叶心裹紧袍子，缩在地上。她一直死死盯着这兄弟两人。到如今，怎么收场，她也不知道。可是，看到百里珏挥拳逼近，眼前似乎又出现千斤之重的蟒牛轰然倒地的情景。

　　不，不要。这一拳，百里飞红受不受得住？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飞身而起的，她迅疾地扑到了飞红的身前。

　　她爱这个男人。为了他，她什么都愿意做。

　　那拳头带着劲风直逼叶心的面门。

　　如果挨上，叶心绝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心儿！”

　　百里飞红侧身轻轻一带，将女人揽入怀中，而自己的右肩迎上了百里珏的拳峰。

　　咔嚓——

　　骨头断裂！

　　叶心的身子都跟着震颤。

　　男人抱着女人，飞了出去，两人双双落入镜池中。

　　轰，水花四溅。

　　小池的水不是很深，男人若是站直，也就没过他的肩头。但男人却浑身僵硬着，直直地向下沉去。叶心猛地使力划水，一个翻转，将男人扳到身上。他把她压在池底的石花上，那么沉重，一动不动。

　　叶心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他托出水面。

　　浑身透湿，水顺着额头流着，叶心拼命睁大眼睛，看清了百里飞红灰白的脸。刚刚那一拳，怕是震烈了他的骨骼筋脉，此时，他已经昏过去了。

　　“飞红？飞红？飞红？”

　　叶心喊着，她害怕了，她又被抛下了，她又失去了一切。

　　她踩着水，用力托着他，把人送到了岸边。可是，她再也没有力气，抱他上岸。她抬头四顾，只看到了一双幽冷的豹眼。

　　“百、百里珏，救他啊！求你！求你！”

　　那个男人不为所动。

　　她哭喊：“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救救他。救救他。求你！求你！求你！”

　　百里珏眼神更加幽邃。

　　“百里珏，他是你弟弟，你的亲人，你真要他死吗？你救他啊！你救他啊！你要怎样对我都行，你想怎样都行，你快点啊，他要死了。”

　　百里珏冷冷地笑了，他走到池边蹲下身来，像看戏似的看着两人。

　　叶心满含着泪看着他。他似乎不是一时气愤难平，他似乎真的想让他死。

　　“百里珏，不怪他的。不是他的错。是我，都是我。是我勾引他的，是我诱惑他的。你，你，惩罚我吧。别，别伤了你们兄弟的情分。”

　　百里珏浑身一震，豹眼中闪着诡异的寒光。

　　他伸手一捞，将百里飞红救上了岸。

　　叶心吃力地爬了上去，她没有力气了，趴在岸边粗重地喘息着。

　　一双黄色虎皮革履出现在她眼前。接着她被踢入水中。那水刚没过她头顶，她奋力扑腾，浮上水面，竭力踩着水。她已经筋疲力尽，但她不想放弃，她还有很多心愿没有了呢。

　　百里珏抱起重伤的男人，冷漠地看了她一眼：“贱人，想想自己怎么个死法？”就飞身出去了。

　　此时，在千里之外的天渊旌州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向着上京礌都的方向疾驰。车上坐着的是子谦夫妇和干云、傲雪小兄妹。

　　从接到白头鸢传书的那一刻，子谦就传书礌都，注意琪王府的一举一动。

　　百里珏一行虽然隐秘，但他们肯定要回上京礌城。子谦知道传书往返之间，各地的隐卫根本来不及在路上寻找和救出叶心。所以他也没有浪费时间。

　　神武帝已经知道了鹤雪就是风雷堡的三当家，却放了灵儿带着孩子们回来。那么他肯定没有探到叶心生了琪王的孩子。那么琪王也不知道了。子谦终于明白，叶心在两个孩子的事上，为什么那么谨小慎微。她一直担心会出现今天的局面啊。

　　礌城的隐卫递回了消息，称有一队人马进了琪王府，而神武帝独自回宫了。那么说，叶心在琪王府？

　　但以后的事，再也探查不出了。

　　子谦和灵儿暗暗焦急。

　　干云何尝不是如此。虽说消息递给了吉晖国的舅舅，但大皇舅舅会怎么做？

　　他一定要到礌城来。

　　娘既然让他们原路返回，一定是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他仔细想过，娘的性子，肯定不会告诉那个男人，她为他生了孩子。可是这样，娘会不会有事？

　　子谦舅舅告诉他，那个男人的声名很不好，不，应该说是非常臭。

　　娘的眼光有那么差吗？

　　那日在黑风沟，他远远地看见那个男人伫立在马上的身姿，还算是卓卓超群的。难道仅仅是臭皮囊一副？

　　不过，灵儿姨补充说：“琪王今年二十六岁了，仍然未婚。据说是声名太坏，没有好人家的女儿愿嫁。”

　　哼，他敢成婚！他要是敢娶别人，他一辈子不认他。

　　但，没有好人家的女儿愿嫁是什么意思？一个王，娶不到女人，谁信？

　　干云快乐地笑了，一张小脸笑得像一朵春花。他要是为了等娘，装装样子，也是可以原谅的。

　　他一定要来，子谦和灵儿也放心不下叶心。于是子谦向太子告假，几人扮成一家人的模样秘密上路，谨慎地往礌城赶来。

　　这回子谦格外小心。叶心的行踪竟然被天渊国神武帝和琪王查得一清二楚，他们在黑风沟北谷口守株待兔，将她带走。这样看来，他们注意风雷堡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子谦思索后，果断地做出决定，传书礌都和赤杨两地，命翔凤楼中参与收罗情报的兄弟撤出天渊。至于其他，到了礌城见机行事吧。

　　同样赶往礌城的，还有一对人马。

　　他们的速度，远较子谦等人快捷。

　　吉晖帝国叶铎大皇亲笔修书给天渊皇朝的神武皇帝。信上的口吻阴柔，和百里珏拉上了家常。洋洋洒洒一卷文书，只为说明一件事：

　　用你的妹妹，换回我的妹妹。

　　手持国书的使节星夜赶路，不日，到达天渊上京礌城。

　　百里珏手持叶铎的书信阵阵冷笑。

　　那个男人这么快就知道了鹤雪的消息，不简单啊。他担心了？他先递来了书信，就是棋输一招。如今，主动权在自己手上。

　　百里珏把玩着书信，他不会放鹤雪回去，最起码不会这么轻易放那个贱人回去。叶铎既然这么在意她，那么他当然会好好地从她身上收点利息回来。

　　“拓山。”

　　“在。”

　　“去地牢。”

　　飞红右肩受创，骨裂筋移，伤重昏迷不醒，玄焰全力救治，而他把女人带了回来，命拓山将女人秘密囚禁在皇宫的地牢中。

　　他不是不后悔的。他当时怒火攻心，下手太重。而飞红竟然没有躲避。要不是那个贱人扑过来，飞红为了救她，身形移开，那一拳必然击中他的心口。后果不堪设想。……那一拳落在了飞红肩头，玄焰担心，飞红的右臂会废掉，片刻不离他左右。

　　百里珏怒。

　　他恨自己，为个女人，怎么能对自己的兄弟下手？

　　他更恨那个女人，若不是她，他们兄弟怎么会反目成仇？

　　红颜祸水。

　　红颜祸水！

　　五十八、地牢

　　地牢中一片黑暗。

　　叶心的功力能做到在黑暗中视物。但她算不清楚，她究竟在此几天了？

　　飞红，还好吗？他会不会有什么事？

　　凿进石壁的铁链将她锁得牢牢的，她的手脚、脖颈都被铁链扣住，四肢大大地张开，后背紧贴在石壁上。如今已经入夏，她身上穿着飞红那件宽大的锦袍，却无法抵御石壁的寒气。冷，她周身都在发抖，身体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

　　每天，都会有个女人来给她送饭，一碗冷粥，解她的饥渴。那个女人她认识，在天豁部落时她就见过，拓山的老婆德花。

　　最初，她数着女人到来的次数，她以为她来三次，就是一天。但她错了。她来得间隔是那么长，长到她每次都饥肠辘辘、干渴到口干舌燥。于是，叶心明白了，她可能是一天来此一次。

　　也许对百里珏来说，饿不死她就可以了吧？

　　此时，似乎从幽远的地方传来“吱扭”的声响。地牢的门被开启了，是不是德花来送饭了？叶心眼神呆滞地看着铁栏外幽深的隧道，有光亮透了进来。似乎这一天过得不算太漫长。

　　终于她看清了人影，心立刻揪紧。

　　百里珏！

　　他终于来了。

　　叶心愣愣地看着。怕是没有用的，可是，她也不知道该怎样了。

　　铁栅栏被打开，百里珏立到了叶心面前。

　　两个人对视着，女人的脸色惨白暗淡，男人的嘴角是嘲讽的笑。拓山搬来了靠椅，男人闲适地坐在女人面前。

　　“放她下来。”

　　立刻有皇卫上前，铁栏哗楞作响，片刻叶心被放了下来。她根本站不住，摔倒在地上。

　　百里珏只是冷冷地看着，又一个皇卫上前，提起女人，让她跪在了男人脚下。

　　“鹤雪，你哥哥有信来。”

　　叶心费力地抬头，看着男人，等他说明来意。

　　“他想用颖儿换你回去。”

　　叶心身体羸弱，可是心智清楚，百里珏告诉她这些，恐怕不是为了让她整理行装准备出发吧？果然——

　　“可是朕舍不得你，怎么办？”

　　他和飞红那样亲近，可是性格却截然不同。叶心看着他，等着他说出他的决定。

　　“你们兄妹果然歹毒。你哥哥让我绝后，而你勾引我的弟弟，让我丢尽了脸面。”

　　百里珏恨恨地看着女人。她用箭射他，险些害了他的性命，他都原谅她了。她那一箭，毁了他所有的布局，他也不计较了。可她，竟然勾引飞红和她上床，这种耻辱，一个男人如何能忍？

　　看着女人姣好的面容，他的怒意更盛。不怪飞红，男人中有几个能抵挡这骚货的引诱呢？

　　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反复了数次。

　　刑具他都准备好了，这个女人咎由自取，他要狠狠罚她。可是看着她苍白的脸，他又心软了。为此，他更加恼怒。为了一个贱人心软，亏他还是男人。

　　“德花，掌嘴。”终于他下了决心。

　　“是。”

　　拓山的女人从铁栏外闪了进来。两个皇卫扭住叶心的胳膊，让她直立跪着。其中一人，更是用力扯住女人的头发，迫使她狠狠地向后扬起头来。

　　德花立在她跟前，道了声：“长公主殿下，奴婢得罪了。”

　　接着，啪、啪的声音响起。

　　叶心动不了，头发被扯得生疼，脸上如同着了火一般。片刻，女人双颊肿得老高，脸上道道红印，充血，通红。但她始终没有叫一声。百里珏冷眼看着，忽然笑了。

　　“鹤雪，我知道你硬气。你不愿意低头，是吗？你有大皇哥哥为你撑腰，是吗？你等着他来救你，是吗？”

　　百里珏刚一开口，德花就停了下来。她很会做，手打女人脸上，那张脸肿得变形。但，她是有分寸的。红肿只要敷一天药就可以消退。拓山嘱咐过老婆，不可下狠手。德花不笨，当然明白。

　　“怎么不说话？听到你哥哥有信来，你不开心吗？”

　　“我已经九年没有见到哥哥了。”叶心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样，“从我离开雷旭部落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百里珏忽然动容，他一挥手，皇卫立刻放开了女人。

　　“你恨我？”

　　“我说过我不恨了。我说过我再也不想和你有瓜葛。如果不是听说琪王遇刺，我是不会回草原的。”

　　“你是为了飞红？”

　　百里珏觉得难以置信。这个女人跳下玉柱峰，就再也不和家人联络。他安插在雷旭部落的眼线自然找不到她的踪迹。这么多年了，她销声匿迹，却为了飞红，甘愿涉险。

　　“你们下去！”他怒吼。

　　众皇卫迅速退下。

　　“你，是为了飞红？”百里珏又问了一遍。

　　“是。”

　　“你心里有他？”

　　“我在玉柱峰坠崖，落入峡谷的激流中，被冲进了霍斯江。江上的贼船救了我，把我卖到了蒂莲院……飞红从那帮恶人手里救出了我。我改名叶心，一直在他身边，直到你来。”

　　明白了。

　　他后宫虚位以待，为鹤雪空了皇后的宝座。而飞红坚决不婚，苦苦等着的，也是这个女人。

　　他想起捉住这个女人后，飞红一路上越来越沉默，再也没有往日的欢快。那夜，无根洞中，飞红惊慌跑来，把他从石室中唤出。他出来后，飞红却一言不发。而那天，他们两人纠缠在一起，蜜意浓情。飞红更是不能自拔，连他进洞，他都不查。

　　百里珏痛心疾首。

　　一个是他的妻，一个是他的弟弟，都是他在意的人，却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

　　过去的事可以不怪飞红。可是，他知道了鹤雪的身份，为何不说明？他在不知的情境下，与鹤雪交合，他可以原谅他。可是，他明明已知道她是自己哥哥的妻，怎么还能碰她？

　　这个女人更可恶。

　　她嫁了他，就是他的妻。他没有休弃她，她就不能改嫁。而她竟跟了别的男人。更在和他相见后，还和飞红苟合偷欢。

　　是可忍孰不可忍？

　　叶心看着百里珏，山一般立在她身前。她不是不怕的。尤其是他浑身的怒气焰腾腾地散发，一双豹眼闪着凶狠地光。她更加惊恐。

　　事到如今，她说出了实情。她不想让他误会无根洞中的事。

　　但这个男人一向心狠，他会怎样？

　　百里珏向前一步，蹲在女人身边。叶心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恐惧，情不自禁地向后挪去。直到她的后背贴在了冰冷的石壁上，她团起了身子。

　　她若是死了，干云和傲雪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恨？会不会像她那样，在怨恨中度过十数年？她恨，是因为妈妈抛弃了她。而她的孩子们呢，会怎样对待害死他们妈妈的人？

　　猛然，头发被人扯住，她被迫仰起头来，和百里珏对视。

　　“鹤雪，你在害怕。你怕什么？”

　　百里珏看着女人。当年她在他身边，受到了颖儿的虐待，知道他骗了她，她始终冷冷地对他，从不曾显露过恐惧。而今天，她眼中的恐惧是为了什么？

　　叶心不语。

　　“你为什么不问问飞红现在好不好？”

　　叶心浑身都在发抖，瞪着眼前的男人。

　　“他的右臂可能会废掉，玄焰陪着他呢。”

　　立刻，女人眼里有了痛。

　　她为了别的男人痛。百里珏收紧了手，女人疼得绷紧了身子。

　　百里珏盯着女人，看着她眼中的恐惧，笑了。

　　他和飞红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吧？他出手，飞红不躲不闪，是不是因为他心中有愧？这个女人害得他们兄弟成仇，他怎么罚她？可飞红若是知道了，会不会舍不得？他肯定是舍不得的，这个弟弟，心软。

　　他还是用她把颖儿换回来吧。颖儿才是他惟一的亲人。

　　“鹤雪，这辈子，你都休想再见到飞红。”百里珏冷笑着，“我会尽快让飞红完婚，生下百里家的子嗣。而你，根本就不配母仪天下。我让你回吉晖，和你哥哥团圆。你给叶铎捎个口信，告诉他，他加在我和颖儿身上的，日后，我会加倍奉还。你记住了，今生今世，你都不要踏足天渊国一步。我放了你一次，但下次，我若抓住了你，……”

　　百里珏上下打量着女人，语气不屑：“我就让你成为天渊后宫中专门伺候王孙的宫妓。”

　　说着男人甩开了她，立起身狠狠地瞪了她半晌，大步转身离去。

　　百里珏快步走着，怒气难消。他探手入怀，那里有师父留给他的夺魂丹。这种药极其阴毒，人吃了，心智迷乱，意识不清，本是用在罪大恶极之人身上的。施药的人可以逼问口供或对其下达各种命令，犯人没有不就范的。若是用药过量或时日过久，则犯人彻底疯狂呆傻，再无可救。

　　要不要用在这个女人身上？

　　叶心无力地躺在地上，愣愣地想着刚刚百里珏说的话：飞红的右臂可能会废掉。

　　她的心里很疼，很疼。

　　五十九、卖唱

　　百里飞红醒了。

　　整整两日，他终于醒了过来。只是右臂毫无知觉，不能动弹。他看看琐窗外明媚的阳光，想起了无根洞中的情景。

　　心儿！

　　他立刻想要挣扎起身，右肩剧痛袭来，额头立刻汗水涔涔。

　　一双手臂伸过来，按住了他：“飞红，别动。”

　　飞红抬眼看去，却见一向从容镇静、衣着得体的师父，满脸疲惫，青衫污皱，立在身旁。

　　“师父，红儿让你担心了。可是，心儿她……”

　　“陛下把她带走了。”

　　飞红的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阿珏会怎样待心儿？那不是她的错，要怪就怪他好了。但阿珏肯定不会这样想。他向来瞧不起女人，女人对他而言，根本比不上江山重要。即使他动了真心，社稷也要排在女人前面。

　　阿珏会不会以为他和心儿故意欺骗他、背叛他？

　　那天，怪他太冲动，没有把持住自己。可是他想念得太久、压抑得太久，他控制不住自己。事到如今，所有的一切都由他来承担好了。他是男人，不能让他的女人为了他受苦。

　　“让华鹰进宫传信，我要见阿珏。”

　　但是十多天过去了，神武帝始终避而不见。

　　此时，吉晖的使节已经进了礌城。宫里传了消息出来，陛下要用叶鹤雪长公主换回自己的妹妹。

　　百里飞红与玄焰对视，也就是说，阿珏打算放过心儿了？

　　但男人心中沉甸甸的。他始终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阿珏就是不见他，拓山告诉华鹰，陛下始终很生气。最初拓山并不知道陛下生气的真正原因。看那天陛下抱着琪王出来，琪王伤重的程度、陛下动怒的样子，他猜女人肯定做了很不好的事情。但到底是什么？后来，从陛下和女人的对话中，他才听出端倪，原来女人勾引琪王，做出了那么不要脸的事。拓山怒，这要是在草原，这种女人是要被割下耳鼻、无情抛弃的。华鹰带了琪王的口信来，说是琪王想要见陛下，拓山也没有好脸色给他。

　　华鹰也不知道那天洞中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连猜都不用猜，就能想到是什么。

　　他急啊，真急啊。王是什么心性，除了师父，就他最了解。叶心，当年他们都以为她背叛了王。王都不忍心杀她，还说出“只要你回来，我就原谅你”的话。如今，知道了所有的根由，王怎么放得下她？

　　六年了，王始终忘不掉叶心。他不相信她死了，为了她，不肯完婚，顽劣不羁的做派，比睿帝时有过之而无不及。花街柳巷，王经常出入，但只有他知道，王什么也没做啊。王想要女人，用的着去那种地方吗？王府中多少美艳的女侍啊，都被王放出府去了。

　　可是，神武帝就由着他胡闹，毫不约束。

　　华鹰摇头，睿帝当然知道琪王所有的做派都是装出来的，所以他只是在适当的时候出面阻止一番。但神武帝呢？若不是他膝下无嗣，他是不是希望，王一直这么下去？

　　皇家啊，太让人心寒。

　　叶心仍在地牢中。好在自那日百里珏走后，没有人再将她吊起来。而且一日三餐也有了保证。

　　他要用她换回自己的妹妹，所以，不会再为难她了吧？

　　叶心等待着，漆黑的地牢使人觉得沉闷压抑。她是那么想念两个孩子，想得心里面揪着疼。她又是那么想飞红，想他好不好，身体有没有事？是不是真的，今生她都见不到他了？百里珏要让他娶妻生子，为百里家留后，他会答应吗？

　　叶心缩在地上，看着黑黢黢的四周，这种黑暗和死寂，真的会令人疯狂。她胸口像是压着千钧巨石，她想要嚎叫，想要发泄。

　　终于，她压下了心中的狂乱。幸好，他们没有再捆住她的手脚。她盘膝而坐，告诉自己心不动念，无来无去，气沉丹田，其心自静。渐渐，她平静下来，不动不摇，不忧不惧，不思不想，真气沿着奇经八脉游走，运行一周。

　　缓缓睁开双眼，叶心再次扫视着漆黑的牢房，心里已经彻底沉静下来。她告诉自己，要坚强，总会有办法的。她想起了云儿在她耳边说的话：

　　“娘，你还有我呢，别担心。”

　　是啊，总会好起来的。只要不放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还有干云和傲雪，有子谦和灵儿，有哥哥，有师父，有飞红……

　　她不会放弃的，不会的。

　　和祥雀大街紧邻的是礌城最繁华的闹市——虹市。这里以高大的虹蜺阁为中心，两旁屋宇鳞次栉比。庙宇、公廨、客店、酒楼、茶坊路边林立；投医问药、看相算命、裁缝洗染、手工作坊应有尽有；绫罗绸缎、珠宝香料、香火纸马一应俱全。

　　此时，虹蜺阁三楼的飞鸳堂上，坐着两位贵客。

　　嗯，是一对小贵客。

　　男孩淡紫色锦袍，绛色丝绦，白色驼皮革履，富贵无敌。女孩子上身青葱色碧荷收身锦衣、下身大红底百花穿蝶绣裙，腰系粉红丝绦，上缀羊脂白玉，乖巧婀娜。一看便知这两个孩子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衣着光鲜，耀人眼目。就可惜长相有些逊色，这脸黑的，像炭。不过倒更衬出俩娃娃的眼睛灿灿然、晶亮亮的。

　　虹蜺阁正东正是鼎鼎大名的翔凤楼。

　　翔凤楼的李掌柜是风雷堡中人，他早年就来到礌都，为风雷堡拓展生意。叶心的翔凤楼开张，子谦就让他来经营。如今，子谦一行人到了礌城，暗中知会了李掌柜。但他怕翔凤楼有天渊朝堂的耳目，因此暂且没有往那里去。

　　干云凭窗看着街景，想着这里距祥雀大街不远，琪王府就在祥雀大街上。要不要走一趟琪王府呢？娘现在到底怎样了，子谦舅舅也探不到丝毫消息。

　　干云有些毛躁。不知为什么，这些日子干云总是觉得不舒服，浑身不自在。

　　他知道吉晖国的舅舅派了使节来。吉晖出使的目的，隐卫已经探明，原来舅舅要用自己的老婆把娘换回去。舅舅对娘倒是真好，就是对自己的女人不怎么样。姑姑得多伤心啊？

　　据说，神武帝同意了。那么就是说他们的皇帝伯父不要娘做皇后了？这样当然好。

　　可是，他们的爹呢？就让自己的皇帝哥哥送走他们的娘、他的女人？

　　干云蹙着眉，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

　　当初，娘告诉了他一切。凡此种种，他是用了足足三天的工夫理清的，为此，他还画了张人物关系图谱。每日里对着那张图谱，他渐渐想明白，其实这里面的关系最简单不过。爹爹和娘是一对，舅舅和姑姑是一对，还有一个单儿，就是皇帝伯父。

　　娘怕的是什么？

　　她原来曾嫁给皇帝伯父做老婆。她怕皇帝伯父不会放过她。

　　结果，在黑风沟北谷口，娘真就被伯父抢走了。他们的爹也在那儿，爹帮着伯父带走了娘。这回关系才变得复杂。

　　爹到底还要不要娘？

　　哼！干云一挑细黑的眉，他要娘，他们就要他。他要是不要娘，他们就去找舅舅，给娘找一个更好的男人，不要他。

　　不过，那个男人不会不要娘吧？他要是真敢这样，他一辈子也不原谅他。

　　如今，关键是，他怎样才能知道那个男人的想法呢？还有伯父真的同意了舅舅的提议吗？爹至今没有完婚，因为没有好女人嫁她。哼，天下的女人都没有娘好，爹不完婚就对了。伯父呢？有那么多妃子，却一直没有孩子。好奇怪。

　　“哥哥，你皱着眉头想什么？”

　　“我在想，怎样能见到我想见到的人。”

　　“噢，那你想见的人又是谁？”

　　“当然是能让我们见到娘的人了。”

　　“哦？是谁？是谁？你快说呀。”

　　干云摇头，这话可不能在这里说。这里有没有天渊的探子，谁知道？他跳下高椅，扶着妹妹：“走，我们找舅舅去。”

　　……紫宸宫内侍监常侍主管李晟和拓山交厚。这些日子皇帝脸色阴沉，宫中气氛压抑。

　　李晟逮着机会问拓山：“大统领，陛下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御膳房上的菜品，每日都是原封不动地端回去？”

　　拓山冷着脸，他可没心情与人闲聊：“李兄弟，多做事，少说话，免得祸从口出。”

　　呃？这怎么说？

　　李晟谄笑：“大统领，陛下要是不开心，你应该劝陛下出去散散心嘛。这皇宫外好吃的、好玩的，多着呢。别老在宫里闷着，大家都惴惴不安小心翼翼的。大统领多为陛下宽宽心才是。”

　　拓山没好气的上下打量着李晟，心说你懂个屁！不过转念一想，也是。

　　“你说，去哪好？”

　　“哦，我前儿个出宫去了虹市，热闹啊。那里有个翔凤楼，你难道没听说过？整个风川大陆的高桌、高椅、木制器具，都是仿效这翔凤楼之风啊。这酒楼奢华得很，菜品也不比咱们宫里差。”

　　这个李盛正是隐卫身份，他故意在晓月堂外说出这些话来。果然，堂内的百里珏听见了。

　　翔凤楼？

　　不是和鹤雪有关联吗？

　　他最近心力交瘁，竟把这翔凤楼忘到脑后了。要不要封了它？还是先去看看？

　　内卫暗中保护，百里珏私服，和拓山扮成主仆模样，上了翔凤楼。

　　百里珏扫视四周，此处门庭、内设、装饰、雕凿、布局，果然让人耳目一新。这不是草原的风格，也绝不同于风川大陆任何一地的风情。鹤雪，怎么会有如此的见识？

　　百里珏坐在三楼的翠筱堂中，有侍女奉上茶来，并递上了精美的菜单。百里珏冷冷地扫了一眼，拓山立刻把人轰了出去。

　　“我家老爷喜欢清静，下去！”

　　“是。是。”侍女连声应着，退了出去。

　　片刻过后，有人轻轻拍门，接着就见两个娃娃走了进来。娃娃脸上涂着油彩，身上短衫长裤花花绿绿的装扮。这么小的人儿，怎么涂了那么厚重的油彩啊？可是两个娃娃的眼睛都那么粲然，惹人喜爱。

　　“这位爷。”女娃奶声奶气开口，“我和哥哥在这楼里给客人们唱曲，爷要不要听？唱一个曲，只要两个肉馍的钱，很便宜哦。”

　　那声音如此稚嫩，任是再冷硬的心肠都会变得柔软。

　　百里珏瞪着两个娃娃，看他们的身高，有六七岁吧。他忽然想起，若是陌桑的孩子生下来，也应该这么大了。七个月啊，已经成形的男孩。

　　心中忽然撕扯着疼。

　　他捂着心口，点点头：“唱吧。唱得好，爷有赏。”

　　男娃娃敲着小鼓，女娃娃翩翩起舞。

　　一边跳着，女娃一边咿呀唱着。

　　“梁上有双燕，翩翩雄与雌。衔泥两椽间，一巢生双儿。双儿日夜长，索食声孜孜。青虫不易捕，黄口无饱期。觜爪虽欲敝，心力不知疲。须臾十来往，犹恐巢中饥。谁知邻家小，举弓射双儿。雄雌飞扑救，双儿失怙恃。举目无依凭，风中任飘零……”①

　　唱到伤心处，男娃娃鼓声沉闷，女娃娃呜呜咽咽，泪珠莹莹闪烁，颗颗掉落。

　　这是一对伤心的小人儿。

　　百里珏忽然忆起他和颖儿。从小没有父亲，十岁失去母亲，受尽嘲笑，任人欺凌。心，更加痛。他大手掩住胸口，忽然间，一口血，喷了出来。

　　①汗，改了古诗放在这里。千万别笑我。捂脸，飘……

　　六十、心痛

　　拓山大惊失色，上前扶住百里珏。

　　“主子。”

　　百里珏用丝帕拭了拭嘴角，摇摇头：“无碍。”

　　而后他看着那对小兄妹，两个小人儿也正吃惊地看着他。他笑着招招手：“过来。”

　　兄妹俩立刻牵着手走了过来。

　　“叫什么名字？”

　　仍是女娃开口：“我叫雪儿，哥哥叫云儿。”

　　“哦，好名字。听你们的口音不是本地人。你们的爹娘呢？你们年纪这么小，他们怎么舍得你们出来抛头露面？”

　　女娃娃眼中有晶莹闪烁：“哥哥和雪儿出生就没有爹。娘，娘，娘被大恶人抢走了。”说着，莹莹的珍珠滚落。

　　其实百里珏已经明了。若是这对孩子有父母，又怎么会到这里卖唱？只是他不知的是，雪儿口口声声的大恶人就是他。

　　他怜惜地为女娃拭泪，那油彩浓重，污了他的衣袖。他不以为意，温和地笑着：“你们没有父母，一定吃了很多苦吧？可愿意跟着我？”

　　这回女娃不说话了，侧头去看哥哥。

　　男娃摇头。

　　百里珏诧异：“为什么不愿意？我可以给你锦绣前程。”

　　此时男娃才开口：“我和妹妹靠双手养活自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若是跟了人，就不逍遥自在了。”

　　逍遥自在？

　　百里珏有些怔愣地看着男娃。这么小，他就知道活着要自在逍遥？他真是不如他。想他百里珏活过二十七个寒暑，除了恨，还是恨。他自在过吗？他可曾逍遥？他忽然明白了飞红。这个弟弟表面浪荡，实际早把尘世看破。什么金戈铁马，立身扬名，帝王霸业，百年后都是粪土。

　　亏他还想留万世名。

　　可笑。可叹。

　　但，那是他的责任，他的枷锁，如何去得掉？

　　他看着牵着手的小兄妹，心中格外柔软。曾经，他和他们一般大时，也以为，若是一生就这样牵着颖儿的手，就是最大的幸福。

　　颖儿，颖儿，他在心中默念着，他怎么走到了今天的地步？

　　缓缓立起身来：“拓山，赏。”

　　“是。”

　　“给他们找个住的地方，别让他们流落街头。”

　　男人落寞回宫。那里冷清清的，只有他孤家寡人一个。

　　拓山的眼睛有点湿。他点点头，半天才应：“是。”

　　两个娃娃就住在翔凤楼大院后面的低矮房屋中。唉，翔凤楼门前车水马龙，背后凄清惨淡。拓山叹息着要给他们换个地方，男孩子摇头：“我们和同乡的伯伯同住。这里离翔凤楼近，我们方便卖唱。”

　　拓山点头：“也好。”而后取出一大颗银珠子给了两个孩子。

　　雪儿看着拓山大步走远，回过头来看着干云：“哥哥，那个皇帝好像很可怜的样子。我看他不像坏人呀。”

　　干云点点头：“他不是坏人，只是，他心里面的伤太重了。”

　　“喔？”雪儿瞪着大眼本想问，你怎么知道？说出口却成了，“是哦，他一定受了很重的伤，伤到吐血了。真可怜。”

　　“我们走吧。”干云握住傲雪的手，进了那间矮房。屋中光线暗淡，布置简陋，唯一张几案、一席矮榻、一个半人高的破旧柜橱而已。干云按动柜橱后的机关，柜橱向一边移开，兄妹俩钻了进去，里面别有洞天。

　　这里是子谦暗设的一处隐卫居所，紧邻翔凤楼。

　　如今翔凤楼的密探，子谦都将他们撤出了礌城，酒楼成了经营正经买卖的地方，但隐卫的活动仍在继续。

　　“哥哥，你要雪儿唱小曲，雪儿都唱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什么时候让我见到娘？”

　　“雪儿耐心等。要想咱们娘无事，这个皇帝最重要。我猜，他还会来的。”

　　“哦，还要给他唱曲吗？”

　　“委屈妹妹了。”

　　“不委屈，不委屈。只要能见到娘，雪儿什么都愿意做，怎样都不委屈。”

　　百里珏回到宫中，沿着深邃的甬道走着。他想着那对手牵着手的小孩子，想着小女娃眼中晶莹的泪，又忆起小时候。申屠家的高贵儿子们欺侮他和颖儿，骂他们是贱人生的贱货。颖儿眼眶中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泪水滑落。

　　心又开始疼，胸中沉闷，无处发泄。

　　不知不觉地，他竟又来到了麟瑞殿后院的映月堂前。他怔了一下，走了进去。绕过大堂后方的石屏来到内室，精美的牙床后，就是地牢秘密入口的所在。

　　按动牙床上雕镂精美的狮头机关，牙床向前移动，露出了一条地道。拓山赶紧点了油灯，在前引路。

　　叶心听到了声响，继而看到了光亮。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从脚步声可以断定，来的不是德花。她瞪大眼看着，看到了她最不想见的人。

　　拓山打开了栅栏的铁门，百里珏弯腰迈步进入。

　　女人的生命力真顽强。那天她是那么苍白虚弱，不过几天工夫，气色就好了很多。他吩咐德花将她养得胖些，看来德花做事很尽心。

　　叶心尽可能躲得远远的，贴着那端的石壁站立。

　　他看着她，心中有恨，有难言的痛：“鹤雪，过来。”

　　女人一动不动，眼中的戒备更甚。

　　“鹤雪，我师父给了我太霄门的奇药夺魂丹。人吃了，神智丧失，会变成像木偶傀儡一样的东西。”

　　他满意地在女人眼中看到了惊恐。

　　“你逃不掉的。不过现在，你若是听话，我会好好想想，要不要给你用药。过来！”

　　女人犹豫了一下，缓缓走了过来，在他身前立住。

　　百里珏冷笑：“真乖。”

　　叶心小心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怎么做。

　　男人冷冷地问：“你现在是不是恨透了我？”

　　叶心思索着，缓缓地开口：“我不知道。”

　　“不知道？”男人一愣，怎么可能不恨呢？

　　“是不敢说吧？还是你想跟我耍心眼？”

　　叶心看着百里珏，昏暗的油灯下，她仍能看清他眼中的痛。不是仇恨，是深深的痛。这痛会不会化为怒火、化成伤人的利剑？

　　“我哥哥害你绝嗣，所以你报仇也是应该的。到现在为止，你……并没有伤害我，所以我，应该是不恨你的。”

　　“我把你和飞红分开，你也不恨？”

　　他？

　　他说：“我只要你。”可是，他没有说会和她走。

　　叶心摇着头，眼中现出了哀伤：“他是你弟弟，他不会和我一起的。”

　　百里珏苦笑着。这个女人挺傻的。飞红既然在无根洞中做出了那种事，必然会和她一起的。原来飞红还没有承诺她，但他知道，飞红会担当的。

　　那他呢？就剩下他一个人了。颖儿回来，总不能让她陪着他一辈子吧。他总不能让颖儿也孤单一生吧。

　　男人眼中的痛越来越深。

　　“鹤雪，当初陌桑怀了我的孩子。七个月时，被你哥哥使出手段拿掉了。”

　　叶心怔愣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所以，我今天怎么对你，都不过分。”

　　叶心惊恐万状地看着百里珏，他的眼睛充血，泛着可怕的光。

　　……

　　华鹰进了无根洞。

　　从王醒来能走动后，他就搬进无根洞中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华鹰没有亲见。但这大汉心中跟明镜似的。看着王，他暗暗叹了口气。

　　此时，百里飞红正坐在镜池边，凝神看着池水，想着那天发生的事。

　　怪他冲动，忘了大体。他思念心儿太久，没有克制住自己，才将事情引到了最坏的境地。而更糟糕的是，他怎么能让自己受伤？他受伤了，谁护得住他的心儿？心儿就那么被阿珏带走了。阿珏到底会将她怎样？

　　他怎么会那么蠢？话可以好好说，他为什么不避让阿珏的拳峰。那一拳本是对着他的胸口来的。若是击中，以阿珏的神力，就算他有真气护体，也是必死无疑。心儿是知道他的，拼了自己的命来救他。他才稍微清醒一些。

　　可是，那时躲闪已经晚了。他全力护住心儿，阿珏击中了他的肩头。

　　肩骨裂了，筋脉断了，他的右臂到现在都没有知觉，恐怕从此废了。

　　废了就废了。为了心儿，一条胳膊算什么？可是，心儿若是受了伤，他一辈子也无法原谅自己。

　　他醒来，就要见阿珏。但阿珏根本不肯来。

　　他能动了，就去找他。谁知他被拦在了宫门外。阿珏根本不准他进宫。

　　但无论如何，心儿是一定要救出来的。她受了那么多苦，都不是她应该承担的。她理应快乐的活着，是他们这些人强把这些痛苦加给她的。

　　她是最无辜的。

　　阿珏如果真的同意叶铎的提议，用心儿换回颖儿，就好了。心儿回到她哥哥那里，就安全了。以后呢？他什么都不要了，他去找她，永远和她在一起……

　　“王。”华鹰小心地开口。

　　“什么事？”

　　“暗卫称陛下今天下午去了翔凤楼。”

　　腾地，百里飞红跃起。

　　翔凤楼！

　　“近日翔凤楼有什么动静吗？”他怎么忘了，心儿可是翔凤楼的辛老板啊。

　　“翔凤楼风平浪静。往日还有信鸽飞出，但自从我们从黑风沟回来后，再不见有异常举动。”

　　“哦？”百里飞红飞快地思索，而后确信，翔凤楼有防范了。

　　看来，除了心儿，还有人能调动翔凤楼的势力。那肯定是风雷堡的另两位当家了。

　　“风子谦和雷灵儿有什么举动吗？”

　　“元昱国内的暗卫称，风子谦携雷灵儿进了太子府，就，再也没有出来。”华鹰说着，底气不足了。

　　怎么可能再也没有出来呢？

　　百里飞红不再追问这些，只问：“你刚刚说陛下今天下午去了翔凤楼？”

　　“是。他带着拓山进了酒楼三楼的翠筱堂，接着皇廷内卫把周围的雅阁占满。我们的暗卫就不敢靠近了。”

　　百里飞红不语，他知道华鹰要说的肯定不是这个。往日他都会耐心等他说出重点，只是今天，他心情不大好。他蹙紧了眉头。

　　果然这汉子看了看琪王，接着道：“后来，有两个唱曲的小娃娃进去，我们的暗卫处身在二楼翠筱堂的正下方，听见里面有咚咚的鼓声和咿呀的曲儿声。”

　　百里飞红忽然不耐烦了：“说重要的！”

　　“是！”华鹰吓了一跳，快速说着，“暗卫的内力了得，听得真切。那个小女娃唱的，他记住了几句——

　　梁上有双燕，翩翩雄与雌。衔泥两椽间，一巢生双儿。双儿日夜长，索食声孜孜。青虫不易捕，黄口无饱期。觜爪虽欲敝，心力不知疲。须臾十来往，犹恐巢中饥。谁知邻家小，举弓射双儿。雄雌飞扑救，双儿失怙恃。举目无依凭，风中任飘零……”

　　“你究竟想说什么？”

　　“那两个娃娃是对无父无母的小兄妹。”

　　“本王知道了。”

　　“他们脸上涂了厚重的油彩，暗卫看不清楚他们的真颜。”

　　“然后呢？”

　　“陛下似乎很喜欢他们，让拓山打赏。拓山还把他们送回了家。”

　　“嗯。”

　　“这对小兄妹三日前才开始在翔凤楼中卖唱，暗卫称以前从未见过他们。王，陛下刚刚出宫，他们就和陛下那么亲近。属下觉得有些蹊跷。”

　　百里飞红点点头，华鹰经过这些年的历练，如今行事实在老到。

　　“看住他们，切勿惊扰了他们。”

　　“是。”

　　百里飞红看看自己的右臂，摇摇头：“有机会，我也去会会这双小燕儿。”

　　六十一、相对

　　百里珏的眼睛充血，瞪着身前的女人。

　　那眼神，似乎要将女人撕碎。

　　他们就那样僵立不动，在昏暗阴冷的石牢中对视。

　　叶心最初惊恐万状。

　　但，到了这种境地，她渐渐坦然了。她躲无可躲，无路可退，唯有向前。

　　她忽然弄清了一件事。

　　她，是一切的根源，皆因她的自私、怯懦、逃避，才到了今天的地步。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以自我为中心，不肯替其他人考虑。

　　因为妈妈的自杀，她恨了她十五年。她恨了十五年，再没有快乐过。不但她不快乐，她使她周围的人都跟着她痛苦。外公临终也放不下她。爸爸更是早早地白了头发。妈妈的坟墓她从不去祭扫。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片灰暗。

　　获得了重生，她仍然如此。因为百里珏的一次背誓，她怀疑、逃避，再不肯相信任何人。

　　她心中只有自己。她抛下了蓝珠。她明明知道，她走了，蓝珠会活得很不堪。但她想都不愿去多想。还有哥哥，他一直牵挂着她，可是九年了，她可曾给他递过只言片语的消息。

　　有些是无奈，可大多是她自私、怯懦。她只为自己着想，从没考虑过那些关心她的人。若是她早点回去，哥哥就不会害了百里珏，这么多的恩恩怨怨也许早就会结束。

　　也许今天的一切都会不同。

　　一滴泪，缓缓从眼角滑下，眼前一片模糊。

　　叶心使劲眨了眨眼睛，就在这一瞬，百里珏忽然把她搂进怀中。

　　他搂得太用力，挤压着她的胸膛，肺里的气体似乎都被挤了出来，她根本无法喘息。叶心没有挣扎，只是费力抬头，想把男人看清。

　　可男人伸手将她的脑袋按在胸口，她清晰地听到里面一颗心通通跳动的声音。

　　他稍微放松了一些，叶心使劲喘息着。潮湿阴冷的空气快速进入肺部，她止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男人没有放开她，也没有进一步动作。当叶心终于止住咳嗽，呼吸也渐渐平稳后，她想明白了一件事。百里珏并没有下定决心要怎样对她。他在踌躇，他心里有痛、有恨、……也有悔，因他是男人，他不肯说。

　　他其实和她一样，缺少光明，需要温暖。

　　可惜的是，她给不了他这些了。

　　她缓缓抬头，看到那双豹眼再没有了往日的凌厉，正痛心地看着她。

　　她轻轻开口，话音平静而温柔：“百里珏，我回去了问哥哥要解药。毒药既然出自他的手，他也一定能解。天渊和吉晖的恩怨不要再延续下去了，好吗？”

　　男人不说话，再次搂紧她。

　　他已对吉晖使者言明，同意叶铎大皇的提议。只是当使节请他修书复函时，他却迟迟没有动笔。

　　颖儿不愿意回来，吉晖皇宫中有她的两个孩子。她在叶铎身边六年了，她舍得他吗？可叶铎那么轻易地就割舍了她，她会不会难过？

　　他们兄妹真可悲啊，都为叶家的人动心动情。可是叶家的兄妹，心都比他们硬。

　　他稍稍松开了女人，给两人留出一点空间。伸手用力捏住女人的下巴，让她狠狠扬起头来。女人吃痛地皱了皱眉。

　　“鹤雪，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当初在草原，若是我好好待你，会怎样？”

　　会怎样？

　　叶心迷茫地大睁着双眼。她不知道。但很快，一个娉娉袅袅、婀娜柔美的身姿在她眼前浮现。

　　“百里珏，我想要一个男人全部的爱，他心里只有我，我心里只有他，一生一世一双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离不弃。你，有陌桑了……”

　　百里珏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无法言语。

　　“叶泽大王只准我在紫曦、赤河、绿贝、雀珠四个部落中选择丈夫。而我只想要一个我全心爱慕、也真心待我的男人。为此我忤逆了叶泽大王。可是，如果我知道你有了陌桑，我是不会提出那个心愿的。那真的是我的心愿，我对一个男人一见钟情的心愿。”

　　百里珏愣愣地看着女人，忽然觉得可笑。自始至终，他都一点机会也没有。

　　他有陌桑了。

　　陌桑，陌桑，陌桑。

　　他是在十岁时遇见了八岁的她。那个女人的父母身在奴籍。他是申屠大王的小儿子，是主子，可经常被哥哥们嘲笑。她是贱奴的女儿，也是个贱奴，经常被人欺负。可他从不把她当奴隶看，他护着她。她就欢欢喜喜地跟在他身后。他让她陪在颖儿身边，颖儿有的，她都有。他们一起长大，他要了她。在草原，贵族是不能娶奴隶的。她早就了解，她说她不在乎。而他承诺她，将来他回了天渊就给她名分，绝不会让人看低她。那时他已经强大起来，在部落中也没有人敢看低她。他当了王，让她的父母脱了奴籍，赐了牲口、布帛、金银。可她的父母却被百里枫收买。他杀了他们，她就那么恨他，连自己腹中的胎儿也不愿好好保护。他越是要她谨慎小心，她反而越是无所顾忌……

　　他有陌桑？如今他已知道，当初他离开天豁部落，正是陌桑向叶铎透露的消息。

　　他什么都没有了。

　　百里珏搂着女人，他不想放开她。他就那么搂着她，一动不动。

　　叶心知道，她说错了话。她怎么说起了陌桑？陌桑嫁给了叶铎，实在是匪夷所思。

　　男人却淡淡地开口了：“陌桑的父母卖了我们，将我们的行踪告诉了百里枫，我杀了他们。鹤雪，如果是你，你会不会恨我？会不会不要腹中的孩子？会不会想让我死？”

　　原来如此。

　　叶心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不知道？”男人忽然愤怒了，“不知道！鹤雪，乖乖说实话，我今天就放过你。你要是不老实，看我使出什么手段来罚你。”

　　“……若是我，我也会恨的。但我会生下孩子，我也不会希望孩子的父亲死。”

　　百里珏猛地放开了人，他审视着叶心。

　　“那你会嫁给别人吗？

　　“……不会。”

　　百里珏猛地转身向外走去。胸膛里有烈火在燃烧，他怕把女人烧成灰烬。

　　鹤雪！鹤雪！鹤雪！他真的永远失去她了吗？

　　叶心看着他离去，其实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她不会原谅杀了她父母的人，她会离开的。原来人性就是这样，他们都挣不脱命运的藩篱。

　　旭日东升。

　　又是一日。

　　有多少人辗转难眠，熬到天明啊？

　　翔凤楼三楼仙人堂上，琪王和玄焰微服坐定。

　　百里飞红的右臂骨裂筋移。玄焰用天游山的奇药帮他接骨，臂膀倒是保住了。但筋脉断裂，玄焰虽施针救治，他仍不能活动自如，这条胳膊真的废了。

　　玄焰看着飞红，摇摇头。他日日不是为飞红施针就是在竹林中配药，谁知他一个没看住，飞红就瞒着他偷跑到皇宫，陛下没见到，筋脉又错位了。

　　当听说陛下接连三日暗访翔凤楼，飞红再也坐不住了。

　　“哦？那对小燕儿就这么招人喜欢？”

　　他一定要来，玄焰也只得陪在他身边。

　　今日有早朝，此时阿珏还未退朝。百里飞红想着，一来，他会会那对迷了阿珏的小兄妹。二来，他在这儿等着阿珏，他们兄弟好好谈谈。

　　总要面对面好好谈谈才是。

　　谈过后，他就知道，他该怎么做了。

　　华鹰在门口禀告：“爷，他们来了。”

　　“进来。”

　　两个小娃娃手牵着手走了进来。要不是百里飞红惦念着叶心心情沉重，放在往日，他早就喷了。这脸上花里胡哨的油彩倒是对称，身上花花绿绿的装扮真是，真是可人爱啊。

　　和本王对脾气，就是不明白阿珏那样肃穆的人，怎么也会喜欢？

　　小女娃奶声开口问询：“这位爷让人叫我们来，是想要听曲儿吗？”

　　“嗯，爷不仅想听曲，还想看看你们的人。”

　　“哦？看什么？”傲雪奇怪了，“我们有什么好看哒？”

　　这个女娃眼睛亮晶晶，没什么古怪。

　　那个男娃一直沉默着，有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静和从容。

　　呃，有意思。

　　“爷听说翔凤楼中来了两个小人儿，人长得漂亮，曲儿唱得好听，才特意来看看。”

　　傲雪听了甜甜地笑了。孩子的乳牙长得整整齐齐，白白的小贝齿，煞是漂亮。原本她眼睛周围也抹着油彩，看不出眼睛的形状。可这一笑，那双眼顿时成了一对弯弯的小月牙，闪着璀璨的光。

　　百里飞红顿时一呆。

　　似曾相识。

　　玄焰也有些诧异，此时开口道：“把你们拿手的，唱来给我们听听。”

　　“好哦。”

　　男娃将身前小鼓放下，席地而坐，鼓声咚咚。

　　女娃轻盈起舞，彩衣飘飘，咿呀低唱。

　　“芦苇高，芦苇长，芦花似雪雪茫茫。芦苇最知风儿暴，芦苇最知雨儿狂。

　　芦苇高，芦苇长，芦苇荡里捉迷藏。多少高堂名利客，都是当年放牛郎。

　　芦苇高，芦苇长，隔山隔水遥相望。芦苇这边是故乡，芦苇那边是汪洋。

　　芦苇高，芦苇长，芦苇荡边编织忙。编成卷入我行囊，伴我从此去远航。

　　芦苇高，芦苇长，芦苇笛声多悠扬。牧童相和在远方，令人牵挂爹和娘。”

　　（此处是引用，瀑布汗。）

　　唱到“牵挂爹和娘”时，小女娃竟然泪涟涟，肩膀一抽一抽，止不住的难过。男孩子连忙起身，搂着妹妹的肩膀，轻轻拍着，哄着她。

　　百里飞红愣愣地看着，似乎明白点什么。

　　这一对伤心的小儿女，是不是像阿珏和颖儿当年？

　　他们到底什么来历，竟一下子戳中了阿珏的要害？

　　看他们绝不似有害的样子，会不会被人利用？不会又是叶铎使出的手段吧？

　　百里飞红招招手：“来。”

　　小兄妹牵手过来。

　　“叫什么名字？”

　　“我叫雪儿，哥哥叫云儿。”

　　“那姓什么呢？”

　　傲雪闭上嘴，不开心了。她最不喜欢说这个。她没有爹，娘也没说起过。平时她总是眉眼弯弯的，待人亲近和气，但谁要问她姓什么，她都是一副冷面孔。

　　此时干云开口了：“我们生下来只有娘，没有爹。”

　　男孩子似乎很生气。为什么呢？

　　“哦？那你们的娘怎么不在身边？”

　　“我们的娘被我们的伯父抢走了。”

　　傲雪吃惊地看着哥哥，什么意思呀？

　　噗，百里飞红嘴里的茶喷了出来。他刚要低笑出声，却忽然心头大震，一时间呆愣愣看着两个孩子。

　　六十二、相认

　　男孩子冷眼看着他，就好像他做了天大的错事。

　　这眼神，像谁？

　　“我们的娘被我们的伯父抢走了。”

　　这话里藏着怎样的深意？

　　百里飞红愣愣地看着男孩儿，忽地从怀中掏出锦帕，蘸了茶水，去擦拭男孩脸上的油彩。

　　男孩子并没有躲闪，女娃娃却是吃了一惊，伸出小手来拦着。男人见了微微一笑：“我只是想看看这油彩下是怎样的一张姿容，想必俊秀非凡吧？”

　　傲雪愣住了。她刚刚就觉得这个男人眼熟，如今走近了，她仔仔细细看着。他这么一笑，那双眼分明和哥哥一个样，是媚媚的狐狸眼睛，像妖精哦。

　　女娃定定地看着男人，不动了。

　　百里飞红擦着，哎呦，这是涂了几两油彩啊，擦了半天，不仅没擦干净，脸还花了。傲雪见了，噗嗤，乐了。眼睛又成了弯弯的小月牙儿。一旁的玄焰忽然伸手，将女娃搂进了怀中，怜惜地看着她。

　　此时华鹰已命人取来了水盆和汗巾。他将汗巾沾湿，来擦男孩的花脸，谁知男孩傲气地一扭头，不许他碰。这？百里飞红接过了汗巾，男孩子不再躲闪，任男人轻轻擦洗。

　　擦着，擦着，飞红的左臂忽然僵住。一旁的华鹰也瞪圆了双眼。

　　眼前立着的分明是二十年前的小飞红。

　　“师、师、师父。”男人使劲眨了眨眼，彻底变成了结巴，“你、你、你看到了吗？”

　　难道他眼花了？是不是他的眼睛也被阿珏震坏了？

　　玄焰没有回答。此时他也是少有的心潮澎湃。他的手掌轻轻贴着女娃的后背，只那么一试就探出女娃体内竟然有真气流动，而且与他太霄门同源。再看看女娃弯弯的眼睛，那分明和叶心一模一样，只是比女人更璀璨、更晶莹。

　　此时百里飞红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干云，他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挺直了脊背，傲立在那里，一双小狐眼正冷冷地盯着他。不是错觉，是真实的存在。

　　他目瞪口呆。

　　渐渐地，他明白了。那个女人真该死。她为什么不告诉他？她怎么能一直瞒着他？她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信他？

　　百里飞红看着干云，看着看着，他开始笑，可是同时，眼睛里却有了泪。

　　“你看够了吗？”男孩子冷傲的声音响起。

　　“嗄？”呼风唤雨无法无天浪荡不羁的琪王吃了一吓，再没有了往日的伶牙俐齿，他用手指着干云：“你、你、你是我、我的……”

　　“哼，有娘在，我就是。没娘在，我就不是。你听明白了吗？”

　　再明白不过。

　　此时，女娃忽然开口：“哥哥，是什么？不是什么？”

　　嗄？男人回过神来，这里还有一个！

　　他一伸左臂，将女娃从玄焰的臂弯里抢了过来，揽进自己的怀中。他盯着女娃的眼睛，这是小心儿，这是他的小心肝。

　　他欢喜地笑着，眼中的泪流了下来。女娃吃惊地看着他，忽然似乎明白了什么，一颗小心儿突突突狂跳了起来。她伸出嫩白的小手，捧起了男人满是泪水的脸，替他轻轻擦着。可是那泪不受控制地从那双好看的狐眼中流出，怎么擦也擦不完呀。

　　男人一直在笑，那泪一直在流。傲雪睁大了眼睛瞪着他，用一双小手捧着他的脸，慢慢地自己的眼里也含了泪，映着午后的光辉晶莹剔透。

　　玄焰在飞红背上轻轻一拍，男人止住了笑，可止不住泪。

　　他有了孩子，他和心儿的孩子。他一直盼着能和自己心爱的女人在一起，生儿育女，其乐融融，不离不弃，一直到永远。他想要的本来如此简单，可是曾经，他以为他再也得不到了。他孤单了二十六年，想不到，想不到，他已经有了这么好的孩子。心儿，心儿，那个女人给他生了孩子，赐给他无价的珍宝，他满心的欢喜和感激。

　　“飞红，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男人喃喃低语，“我们要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紫宸宫太恒殿上，神武帝端坐在龙案之后，冷眼看着一班朝臣。

　　今日早朝，李御史在他的授意下出班上奏，称琪王如今已二十有六，却一直未婚。此举，一来有损皇家威严，二来有违天渊律法。因此恳请天子为琪王赐婚，以维护皇家的体面，杜绝市井流言。

　　李御史刚刚言毕，立刻有大臣出班附议。

　　神武帝淡淡一笑：“准奏。但不知可有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匹配朕的爱弟？”

　　此言一出，大殿内一片沉寂。门当户对的人家当然有，可是，谁愿意把自己家清清白白地女儿嫁给顽劣放浪的琪王啊？有多少人惴惴不安啊？

　　而又有多少人心中暗喜呢？谁不知天子和琪王手足情深。当年若不是琪王在朱雀门设伏兵，怎么会有神武帝的天下呢？这可是攀龙附凤的大好时机啊。多少人又蠢蠢欲动呢？

　　见没有臣子出来应答，百里珏冷冷一笑，下了一道口谕，着李御史三日内将京师内待字闺中的名门淑女芳名草拟成册，他要钦点人选，为爱弟赐婚。李御史领命。

　　退朝后，百里珏缓缓向地牢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有些沉重，心情抑郁沉闷。

　　他不想放鹤雪回去，他是真的舍不得她。他心里很不是滋味，那个女人上了他弟弟的床，可他还是放不下她。

　　她跳下了玉柱峰之后，都遭遇了什么？他当然知道赤杨城鼎鼎大名的蒂莲院，那里曾是风川大陆最大的奴隶市场。女人进了那里，实在难有一个好结局。鹤雪一定吃了很多苦，遭了很多罪。她被飞红救了，心里有多感激？

　　飞红呢？这样的女人，他怎么会不动心？飞红可是阅人无数啊，可偏偏只对一个人动了真心，这足以说明鹤雪有多好。

　　他早就不怪飞红了。他也不怪女人了。若他不是一代天子，他也可以放下女人，成全他们。

　　可是他有责任，百里家族的责任，帝王的责任。他不能弃社稷不顾。

　　本来，他是想用鹤雪换回颖儿的。可是，鹤雪若是回去了，叶铎会更加肆无忌惮。他不会因为鹤雪回去，就真正和天渊修好。这样，他天渊国西部边境永远存在着隐患。更何况，叶铎手里还有颖儿的两个孩子呢。颖儿回来了，心里也会放不下。而她原本并不想回来……，她，竟然毫不顾念他这个哥哥。唉，他也是不怪她的。只要她好，就好。

　　那么他必须留下鹤雪。

　　他给飞红赐婚，飞红肯定会怪他。但只有这样，鹤雪才会死心吧？

　　师父离开前，已将他体内之毒逼出了八成。现在他日日服药，明显感到身体日渐恢复。如此，他若是能让鹤雪怀孕，女人生下了他的孩子，也会舍不得他的。

　　只有这样，两国才能真正修好。

　　飞红会怪他，但他是百里家的男儿，总要想想自己的责任。

　　百里珏向着地牢走去，他要去看看女人。他心中并不好受。这女人说，如果他用强，她会瞧不起他。她是他的妻子，她却讥讽他用强。他不用强，怎么让她听话？他的确有药，但，他不想毁了她。他的心是狠，可对鹤雪，他再也狠不起来。何况，那种手段不应用在鹤雪的身上，他没有那么卑劣。

　　此时，叶心正坐在蒲团上，望着案上的一盏油灯，思索着。

　　这两天内卫搬来了几案、床榻等什物，将地牢布置了一番。德花还打了水来，伺候她洗漱，将她收拾得干净漂亮。只是德花看她的眼神永远那么冷。

　　他们之所以会这么做，当然是得了百里珏的允许。若是因为他要用她换回妹妹，这样做倒没有什么。但，叶心心中无端地狂跳，她实在吃不准百里珏到底会怎样？

　　她看不透这个男人，她从来都猜不出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此时德花端来了午膳：“长公主，请用膳吧。”她的声音依然很冷淡。

　　叶心抬眼瞅着，冷荤四碟，热炒四盘，鸡鸭河鲜四碗，面点一盘，还有一碗肉圆子汤。菜品精致，飘着香气。

　　她明明很饿，却没有胃口：“放在那里，我待会吃。”

　　哪知德花冷冷地道：“陛下吩咐要长公主将这些都吃了，请长公主不要为难奴婢。”

　　叶心闻言，没有再说什么。她举箸夹菜，食不甘味地吃着。德花立在她身边，冷眼看着她。叶心边吃边偷眼瞄着敞开的铁栅门，门后的隧道似乎很幽深。那里有没有皇卫隐藏？她能不能制住德花，逃出去？可是，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那日她头上蒙着布，被捆成了一团，带到了这里。她猜，此处应是皇宫里的暗牢吧？百里珏曾穿着帝王冠冕到此，那就是说，他一退朝就来了。若不是在宫中，他怎么可能不换衣服？

　　可这样，她即使逃出了牢门，又怎么逃出宫苑呢？但，总要试试的。她不能坐以待毙。

　　“长公主又发呆了。”

　　“嗄？”叶心吓了一跳，端着汤碗的手一抖，热汤洒在了身上，有些疼。叶心跳了起来。

　　德花有些不耐地看着她，取了帕子上前帮她擦拭。

　　“德花，你太没有规矩了。”

　　“是，奴婢知罪。”

　　德花已经跪下。而叶心一下子僵住，今天百里珏怎么来得这么早？

　　接连三日，晚膳后，他都到此，不言不语地坐上一会儿，用那双豹眼盯着她半晌。叶心都会远远地缩到角落里。她不是不怕的，她真的怕他会侵犯她。真若那样，她不知道她有没有勇气活下去。而男人，最终不声不响地走了。但每每，她已是一身冷汗。

　　今天已是他接连第四天来看她。

　　他到底要怎样？

　　“下去。”

　　德花立刻退下，并随手关上了铁栅门。

　　叶心已经退到了一边。

　　百里珏坐到软榻上，打量着女人。她已经脱了那件男人的袍子，换上了湖绿色丝锦绿牡丹收身襦衣、腰系着靛蓝玉锦金线绣飞花八幅宫裙，裙下露出一双淡粉底绣青莲丝履。整个人那么清秀明丽，沉静美好。

　　百里珏看着女人戒备地远离他，觉得好笑。

　　这个女人的功夫真不是一般的好，她一出手，他就知道了。而且，她还修过内功，他能感到她体内有真气流动。现在想来，是飞红教她的。那又如何？师父收他为徒时，他年龄已经大了，内功心法他无心去练。师父发觉他天生神力，就将太宵门中的神游拳传授给他。那神游拳被他练得出神入化，他根本不需要什么内力，就能震慑四方。飞红是自幼就修习内功的，他们兄弟武艺不分高下。但若飞红失了内力，绝对不是他的对手。这个女人，更赢不了他。

　　她防备他，有用吗？

　　但，他不想吓她了。她怕他，却不会向他低头，她不会屈服的。

　　“鹤雪，我来，有件事要告诉你。”

　　女人小心地抬眼看着他，她在担心？

　　“三日后我会为飞红赐婚，一月后琪王大婚，到时候，你可以去观礼。”

　　女人的脸瞬间煞白。她呆愣地看着他，像是听不懂他的话。

　　但她当然听懂了。

　　叶心难过地咬着下唇。百里珏是一国之君，他要赐婚，飞红能抗婚吗？飞红若是不答应，百里珏会怎么对他？他若是答应了，她……

　　“你要信我，我只要你。”

　　男人轻柔的声音回响在耳畔。这么多年了，他没有完婚，因为他只要她。

　　她信他，她真的信了。

　　但，百里珏会不会逼他？

　　叶心咬紧了下唇，血，流了出来。

　　百里珏不知何时到了她的身边。

　　男人的大手握住了她单薄的肩膀，豹眼幽幽地盯着女人惨白的脸颊。她因为那个男人心痛，她的心里再也装不下别人了吗？

　　曾经，她满心满眼里只有他。

　　而如今，真的，都变成了曾经。

　　六十三、踯躅

　　竹林幽邃。

　　玄焰在竹林中重新布置了阵法。当然，通往无根洞、绿云轩的路径没有变。但竹林中新搭建了竹舍，藏在隐秘的幽深处。

　　竹舍中，百里飞红抱着雪儿，整整抱了一个时辰了，就是舍不得放下。现在他更恨自己，怎么让自己受伤了呢？不然，他就能把云儿也抱在怀中了。华鹰绕着琪王和雪儿打转，手里端着一个大大的托盘，上面摆着各式点心，看着女娃开心地吃着。

　　玄焰坐在一边，干云立在他身前。在玄焰面前，干云非常恭敬。娘说了，师父是她的大恩人，没有师父，就没有娘、没有他和雪儿。

　　雪儿在那里咯咯咯地笑着，那么快乐。干云愣愣地看着，妹妹性子讨喜，但他好像从没有见妹妹这么开心过。他再看看抱着妹妹的男人，他那双狐眼都眯成一条缝了，整张脸像一朵灿烂盛开的木芍药。

　　看着，干云也开心了。再看着，干云又皱了眉。他记得在黑风沟北谷口，这个男人的右臂好好的呀。怎么现在用了一条丝帛吊着？

　　男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貌似不经意地侧了侧身，把那只残臂藏起来。

　　哼，藏得住吗？

　　但他只问：“我娘现在在哪？”

　　百里飞红抱着傲雪坐好，脸上的笑意隐去：“在皇宫。”

　　“哦？”干云一挑眉，“可是子谦舅舅说，皇宫里面没动静。”

　　“想必阿珏行事十分隐秘吧。皇宫里不太平，既有元昱国的耳目，又有吉晖国的眼线。阿珏吃过亏，肯定会加倍小心的。”

　　“伯父不是答应我舅舅用我娘换回姑姑吗？”

　　嚄，百里飞红吃惊地看着干云，这么错综复杂的关系这个孩子居然弄得一清二楚。

　　玄焰叹息：“天渊和吉晖龃龉太深，我猜，陛下并不相信叶铎大皇会罢手。所以，虽然吉晖使节日日催促，陛下却迟迟没有回函。”

　　“那伯父会不会伤了我娘？他会把娘藏在什么地方？”

　　“我料想在皇宫地牢。”

　　藏在什么地方，飞红已经料到。对紫宸宫，他远比阿珏熟悉。皇爷爷在世时曾暗中将紫宸宫的地图给了他。外人只以为朱雀门宫变是他们兄弟和百里枫之争，实际上，皇爷爷才是运筹帷幄的人。若是百里枫不起异心，皇爷爷或许不会废太子，毕竟那也是他的亲儿子。他称病不起一半是真，一半是试探，贵妃母子就心怀鬼胎蠢蠢欲动。这才有了朱雀门宫变，他们母子双双自尽。

　　“你料想？”干云一挑眉毛，“为什么是料想？你不是皇帝老爷爷疼爱的嫡孙吗？你那么轻易就击败了太子，肯定谋划了很多年吧？你在宫中没有眼线，谁信！”

　　元昱国都能安排探子进入天渊皇宫，干云不信这男人没有自己的亲信在宫里。

　　嗄？百里飞红瞪圆了眼睛，这个孩子一张嘴，总是语出惊人啊。

　　“眼线我当然有，只是他们不能轻举妄动。”

　　“什么叫做不能轻举妄动？你不打算救我娘了吗？”

　　“当然要救。”百里飞红神色严肃，“不过真若要动手必须一蹴而就，这之前，宫里的人只能静静等待。但这是最坏也是最后的方法。”

　　这么做了，他和阿珏就再也不是兄弟了。

　　“云儿，你不要急。”玄焰看着干云，眼中尽是心疼，“这是最坏和最后的打算。宫中救人，必须万无一失、一举成功。如何救人？如何出宫？谁来接应？怎样出城？如何一路保护躲避追捕、最终顺利逃出边关？这些都已在周密布置。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出这种手段。”

　　是啊，他们早想到了。只是兄弟反目，令人心痛。而一旦失手，后果不堪。即使成功，对珏儿、对飞红，也都会造成伤痛。

　　珏儿众叛亲离，而飞红，成丧家之犬。这是玄焰不愿见的。珏儿会不会大怒之下和吉晖兵戎相见？而飞红到了吉晖，叶铎大皇会怎么待他？会成全他和叶心吗？

　　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太错综复杂了。

　　干云看看玄焰，又看向飞红：“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总应该着人探探我娘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委屈？这些日子我总是梦见她，梦见她很不好。”

　　男孩子忽然难过了，漂亮的狐眼里现出伤心的神情。这才是一个孩子应有的样子啊。小小的孩子伪装得那么坚强，可实际上，他的心中早就焦急万分了。

　　百里飞红看着，心疼得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他想抱住儿子小小的身躯，可是，他探过身来，右臂却用不上力气。

　　玄焰立刻将干云揽进怀里。

　　“孩子放心。你的大伯虽然心中怨怒，但，他还不至于伤了你的母亲。”

　　干云想起那日伯父吐血的情景，点点头。

　　雪儿搂着爹爹的脖子，忽然开口了：“雪儿觉得皇帝伯伯也很可怜哦。那天我给他唱曲儿，他吐血了呢。”

　　聪明的小人儿已经弄明白了他们的关系。抱着她的是爹爹，抢走娘的是伯伯。不过现在看来，伯伯好像也没有那么坏。他干嘛要抢走娘呢？她不管那么多，她只要娘回来。她有爹又有娘，再没有人笑话她，她就真的永远快乐了。

　　阿珏吐血了？

　　飞红和玄焰对视，阿珏心中有多痛？

　　这时，朝中有臣子送了消息来，神武帝三日后要为琪王赐婚。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阿珏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真要不顾手足之情，把弟弟逼上绝地吗？

　　阿珏啊阿珏！

　　百里珏立在女人身前，扶住她柔弱的双肩。他看着女人眼中的痛，自嘲地笑。他为了她痛，而她，是为了另一个男人。她恨他吧？如今，她该恨他了吧？

　　“百里珏，你什么时候用我换回你妹妹？”女人忽然发问。

　　“……我，不想用你换颖儿回来了。我要把你留在身边。”

　　女人战栗了一下，抬眼瞪着他。见他说得认真，女人的脸色更加惨淡。

　　“可是我不愿意。”

　　“鹤雪，你好好想清楚。即使我成全了你和飞红，你哥哥会答应吗？你先嫁给了我，却上了我弟弟的床，你哥哥会怎么想？他会不会以为我们兄弟合伙欺凌你？他会不会更恨？会不会要这仇恨永远延续下去？”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明明知道不是的！”叶心喊了出来。

　　“我是说叶铎大皇。即使他相信我们兄弟并没有欺凌你，你认为他会把你嫁给飞红吗？你回去了，他必然要为你选择丈夫。会是什么身份的人呢？”

　　百里珏忽然怔愣了。这些原不在他的考量内。他也不知道怎么会想到了这些？鹤雪的身份在吉晖帝国何其尊贵，会有多少贵族来求婚啊。在曦轩草原，没有人会在意女人过去有没有过男人。草原的男人看重的是女人的品貌，财产，最重要的是身体，能不能为男人生儿育女。

　　而叶铎，会不会用鹤雪，换取更多的利益呢？

　　叶心的身躯止不住颤抖，飞红也说过，她若是回去了，叶铎会为她安排婚事。

　　真是这样吗？

　　但，她不想逃避了。她总要见见叶铎的。这些年，他一直在思念她。她占用了叶鹤雪的躯壳，却没有为叶鹤雪尽一些兄妹情意。她要去见见他，把一切说清楚，先把两国的恩怨了结。至于其他，如果叶铎真的在意她，不会逼她吧？

　　那么，他会成全她吗？

　　叶心叹息着，她和飞红，难啊。百里珏至今不愿放手，而叶铎，又会怎样？

　　“我要回去见他，我必须回去，先把过去的恩怨了结。其他的，先不去想了。”

　　百里珏盯着女人苍白的脸，闪着泪的眼，心，为这个女人撕扯着疼。

　　……出了地牢，回到晓月堂，百里珏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在案前。

　　他刚刚冲动之下脱口而出：“鹤雪，做我的皇后吧，我把宫中的女人都送走，我只要你一个人，可好？”

　　可是女人不为所动。

　　她坚决地摇头：“百里珏，我的心只有那么大，已经装不下更多了。”

　　“可是你心里曾经装过我，曾经全是我。”

　　说到后来，他也没了底气。

　　曾经？

　　“曦轩草原的骄子、天豁部落的英雄、吉晖帝国最年轻的大王。我曾经爱过你。曾经。”

　　他愣愣地坐着，想着绝壁边女人沾满泪水的脸。

　　她决绝地跳下玉柱峰，就把他从她的心中赶了出去。她再也不给他机会。他输得彻底。不是输给了别人，而是输给了自己。

　　此时，堂外，德花找到了拓山，在那里小声嘀咕着什么。

　　“你说该不该告诉陛下啊？”

　　“今天就算了，以后再说吧。”

　　“德花，进来吧。”

　　“是。”

　　拓山和德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百里珏以眼问询，德花跪地禀告。

　　“陛下，奴婢发现了一件事，不知该不该说？”

　　“说吧，无妨。”

　　“是。”德花的语气更加小心恭谨，“奴婢今日伺候长公主沐浴，发现长公主的身子有些异样。”

　　“哦？”百里珏目露诧异。

　　“奴婢生过娃，知道女人生娃前后身子是不同的。长公主的身子看上去应是生过孩子的。”

　　腾地，百里珏跳了起来。

　　鹤雪生过孩子？什么时候？和谁生的？

　　“你看仔细了？”

　　“奴婢看的很仔细。她胸脯的变化，肚皮上的纹路，绝对是生过孩子的。不过看长公主的身姿婀娜身段苗条，想必生下孩子也有几年光景了。”

　　百里珏又缓缓地坐下了。

　　他挥了挥手，德花立刻退下去了。

　　鹤雪生过孩子。女人肯为男人生孩子，一定是爱他至深的。

　　那个男人，是飞红？

　　一定是的。

　　那飞红，知道吗？

　　飞红都有孩子了。

　　他呢？

　　百里珏坐着，呆呆地望着透过窗纱洒进来的一地金辉。他呢？孤家寡人一个。手抚在胸口，那里闷痛难耐。

　　男人僵坐着，直到夕阳西沉，夜幕降临。

　　三日后，李御史已经将京城中所有王侯将相名门望族待字闺中的女孩子芳名草拟成册。只等着早朝时，呈给天子。

　　谁知神武帝忽然称病，接连数日不上朝。文武百官在太恒殿偏殿侯了数日，也见不到天子的影子。众官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

　　百里珏累了。真累了。而且，他不知道该拿鹤雪怎么办？他进了一个死巷，走到了尽头，找不到路了。

　　每日，他都到地牢中坐一坐。沉默无语地看着女人，一坐就是大半天。然后，他就私服往翔凤楼去。看到那对小儿女，他心中说不出的怜爱。

　　他日日如此。

　　百里飞红明白，哥哥心中痛太深。他静静地等，等着一个好时机，让雪儿、云儿与伯父相认。

　　叶心最初惴惴不安，到了后来，她看出百里珏在下决心。但他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呢？

　　他们都在等待着。

　　可是，叶铎早已等不及了。

　　俊逸温润的男人少有的现出了阴鸷的神色。

　　六十四、陈兵

　　吉晖帝国的国书递到天渊皇朝神武帝手中已两月之久，而神武帝迟迟没有答复。

　　叶铎不想再等下去了。

　　早在他派遣使节前往天渊时，他就已经在暗中部署，曦轩草原的精锐骑兵早就集结待发。只要他一声令下，就会挥师向东。

　　叶铎冷笑着，百里珏，你以为拿住了雪儿，我就不敢有所作为了吗？

　　吉晖大皇在天渊东部鹿羚关、石海关以及霍斯江西岸陈兵，共计五十万大军。斥候探明敌情后，边疆大吏的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师。

　　天渊朝野哗然。

　　百里珏愣住，叶铎真的为了鹤雪不惜兵戎相见？可如今鹤雪还在他的手上，叶铎此举难道不怕伤了鹤雪？男人摇头，叶铎行事从来不在情理之中。他有鹤雪，而叶铎有颖儿，更有颖儿的两个孩子。相较之下，叶铎的赌资更多些。

　　八百里加急文书前脚到京师，吉晖二次遣使紧接着也到了。

　　这回叶铎书信上的态度极其强硬。

　　信上言明：“圣帝既然不愿以活人交换，也可以死人换。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吉晖愿以三具棺椁换回长公主的一具尸身。”

　　百里珏真的震惊了。叶铎这是什么意思？是威胁恫吓，还是真的想鱼死网破？叶铎这个人，真难猜啊。

　　此时，百里飞红在宫门外求见，百里珏让弟弟进了宫。

　　这是他们兄弟自那日后，两个多月来第一次见面。百里珏心中百味杂陈，看着飞红吊起的右臂，他的心又是一痛。

　　飞红淡淡地笑了：“阿珏，哥，没什么大事，不妨碍吃饭睡觉。”

　　百里珏看着弟弟消瘦的身形，苍白的面色，深深的愧疚。

　　到了此时，弟弟还能笑得出来？他的经历没有比他好过多少，他也是娘胎中没了父亲，三岁时，母亲就撒手人寰。小小年纪就被自己的亲叔叔算计，一次次，逃过了多少劫难？可他还能笑得出来，还相信这个世界有善。

　　弟弟不怪他，他险些害了他的命，他也不怪他。

　　为了一个女人，他都做了什么？

　　“阿珏，吉晖再次遣使来，是下战书吗？”百里飞红也想不明白，叶铎为何来势汹汹？他难道不怕此举害了自己的妹妹？

　　“你先看看这封信。”

　　飞红和玄焰一起看了叶铎的亲笔信。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叶铎疯了？

　　“他是不是在造声势，威吓我们？”

　　“使节说，三十日内大皇见不到长公主，就会有礼物送到石海关。而后每隔十日，都会有重礼相送，直至礼物送完。这礼是什么？”

　　百里飞红瞪圆了眼睛：“颖儿和她的孩子？他真的会下手？”

　　“在草原，女人的命其实是很贱的。只是，叶铎一向看重鹤雪，为何会如此不计后果？他真想鹤雪死吗？”

　　飞红摇头，怎么可能？

　　“他会先拿谁开刀？”

　　几人对视一眼，心情格外沉重。如今看来，叶铎真若动手，肯定会先对孩子不利。一旦他真的动了孩子，颖儿就没有活路了。对颖儿来说，孩子有多重要？他杀不杀她，她都没有活路了。

　　“阿珏，心儿呢？”

　　“……在地牢。”

　　“她……，我要见见她。”

　　百里珏看着弟弟，心中苦涩难言。那，就见吧。他已经决定，尽快送鹤雪回国。为个女人两国交兵，岂不被天下人耻笑。后世又会怎么评说呢？

　　他暗叹一声，忽然想起了什么：“飞红，鹤雪生过孩子，你知道吗？”

　　百里飞红一愣，看着阿珏不语。

　　“德花伺候她沐浴，说她的身子是生过孩子的样貌。”

　　飞红恍然大悟。他一下子想起来，那天他看着她的高耸问：“心儿，怎么变成紫色了？还变大了？”心儿的脸立刻红透，她不答，却问他，有没有女人给他生孩子？他真是蠢啊，笨到无可救药。

　　“飞红，发什么呆？你到底知不知道，她给你生了孩子？”

　　“我知道了，我也是刚刚知道。”

　　“那你可知孩子的下落？”

　　“什么？”飞红一惊，看着阿珏，他想要怎样？

　　百里珏长叹一声：“飞红，我原先想让鹤雪为我生下孩子，也是想长久地留住她。只有她生下的骨肉，叶铎才不会加害吧？她若是生了儿子，将来继承了皇位，两国的恩怨不但能化解，还能稳固关系。但现在，叶铎的心思让人猜不透。他到底是在意还是不在意鹤雪呢？他若是知道鹤雪生下了你的孩子，会怎样？”

　　百里飞红摇头，叶铎行事，太诡异。但——

　　“阿珏，你不会想用我的孩子做人质吧？”

　　百里珏苦笑，他真有那么不堪吗？

　　“飞红，若是叶铎连自己的儿子都不在意，他会顾惜百里家的孩子吗？即使那是他的亲外甥，他也不会理睬的。”

　　为了不想授人以柄，叶铎真的不顾自己妹妹的生死了？

　　怎么可能！

　　叶铎站在龙岩山麟角峰滴水亭上，望着对面卢崖峰山腰间居高而建的天渊西部要隘石海关。

　　如今两国剑拔弩张，边关城门紧闭，民间自发的边贸交易已经停止。边疆的百姓惴惴然，有财势的大户人家匆匆向内地迁徙，穷苦百姓只能坐着等死。

　　他陈兵边界，蓄势待发，真的不顾妹妹的生死了？当然不是。

　　这个世上，他只有这个妹妹了。但百里珏始终不回函，他派出的使节称，根本没见到长公主的影子。而他在天渊皇宫的眼线也找不到雪儿的踪迹。

　　黑风沟谷口的吊脚楼，他派人去了。那里的店家、伙计证实了消息是真的。

　　他担心，疑惑。雪儿，到底被藏在了哪里？会不会被那个男人虐待折磨？会不会有什么不测？

　　他想起小时候，雪儿的性子极柔弱，对父王唯唯诺诺，对乌兰王妃退避忍让，对叶飙三兄弟更是满含着恐惧。要不是他们的母族有些势力，要不是父亲要用她为雷旭部落换取好处，雪儿能不能熬到出嫁？可谁知，她嫁的男人是那种货色。

　　那时候，雪儿受了什么委屈，都会扑进自己的怀里倾诉。可是，这九年来，雪儿到底经历了什么？她为什么始终不传音信给他？她忘了他对她说的话了吗？他要她好好地活着，她受了委屈，他都会补偿她的。

　　百里珏迟迟不回函是什么意思？是不是雪儿有了什么意外？还是他跟他耍心机，他以为他先派出使节言和，就失去了主动权吗？

　　叶铎冷笑着。百里珏和他一样，都顾忌着亲人的生死。所以他屡次出手，百里珏忍了又忍。

　　但那个男人和他还是不一样的。神武帝顾虑着江山社稷，想做一代明君，所以在称帝之初就放下仇恨遣使来递交国书希望两国修好开关通商。

　　但他没有这些顾虑，根本不去理会。吉晖帝国草原辽阔、无边无际，这里有的是奔驰的骏马，有的是成群的牛羊，有的是美丽的姑娘，有的是健硕的男人。只要有女人，子孙就会繁衍。只要有男人，吉晖永远强大。他是草原之王，他靠武功建树称雄吉晖，是部落联盟推举的大皇。他是强者，在草原，强者为尊。他的子孙，有本事就做大皇，没有本事就去放马牧牛。他不靠和外族结盟巩固自己的势力。

　　所以他不与天渊交好。但为了权术平衡，他和元昱的邦交深厚。也因此百里珏才更加忧虑。这也是为什么他拿住雪儿，不肯放她回来的原因。

　　但，雪儿必须回来。百里珏虐待她，以致她心灰意冷跳下了玉柱峰。她性子柔弱，可骨子里是傲气的。她是绝不会再回到那个男人的怀抱的。

　　母亲临死时拉着他的手，要他发誓保护好妹妹，让妹妹好好地活着。他对麒麟神立下誓言，他这一生唯一的誓言。他必须让妹妹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百里珏不要逼他。逼他的后果，会很不堪。他已经将颖儿母子分开了，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若百里珏还跟他磨叽，他就让他见识见识他的手段。

　　吉晖境内不断有暗卫的消息传回。皇后申屠颖和两个皇子下落不明。有消息称，皇后和皇子是被分开带出皇宫的。皇后似乎随军出发，但没有人能探到她的踪迹。两个皇子更是离奇失踪，再也没有踪影。

　　叶铎真的要下手了？

　　叶心被带出了地牢。在幽暗的环境下待得太久，乍一见到光亮，她久久睁不开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屋内的光线，拓山带她到麟瑞殿来。

　　她远远地望见正殿上飞红的身影，就不顾一切地奔过去，想扑进他怀里。忽又看见百里珏居中而坐，她蓦地站住，迟疑地扫视着大殿。

　　飞红缓缓走近她，心疼地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目光深邃复杂。

　　师父也在，关切地望着她。

　　百里珏默默地坐在那里，神色淡淡地对着她。

　　每个人都似乎心情沉重。大殿上的气氛凝重沉闷，令人窒息。

　　他们，要怎样？

　　“心儿！”

　　一声低唤，她被男人揽入怀中。

　　叶心心湖荡漾，激越难平。飞红这样做，是不是说，百里珏愿意成全他们了？他们可以在一起了？

　　她仰头看着男人，想在他的眼中找到快慰和狂喜。但那双美丽妖娆的狐眼中竟隐着深深地忧虑。

　　怎么了？

　　百里珏缓缓立起身来。这对男女眼中根本没有旁人。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算了吧，鹤雪终归是要离开的。离开了，他和飞红还是兄弟。

　　六十五、上路

　　原来如此。

　　叶心坐在麟瑞殿上，飞红已将叶铎所做的一切告诉了她。她静静地坐着，沉思着，看来百里珏下了决心，要用她换回颖儿。

　　她握紧了拳头，看向百里珏：“你打算几时送我上路？”

　　百里珏看着女人，她眼里有不舍，有淡淡的哀伤，那是为了飞红。他眼神一暗，声音暗哑：“越快越好。”

　　飞红心头一震：“阿珏，我送心儿去。”

　　“不行！”百里珏断然拒绝，“你不能出京城，老老实实待在琪王府。”

　　“哥？”百里飞红盯着哥哥，美丽的狐眼中少有地闪着锐利的光。

　　百里珏如芒刺在背，他避开弟弟的目光，淡淡地道：“你不能去。我怕你会有危险。”

　　哧——，男人笑了：“哥，长公主这么尊贵的身份，总要有地位相当的人来护送。弟弟最合适。”

　　“飞红，你不能去。”

　　大殿上霎时静下来，静到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是那么清晰。

　　叶心淡淡地笑了，送与不送，有什么区别？终是要离别的，早晚而已。

　　玄焰看看百里兄弟，又看了看叶心，心中明白，他们兄弟间的这个结依然没有解开。他沉声开口：“飞红，陛下说得有一定道理。而且你的伤还不宜长途奔波。”

　　叶心早就看到男人用丝帛吊起的右臂，心中阵阵难过，听了师父的话，雾气冲进了眼中。

　　男人见了，连忙笑着哄她：“心儿，我早就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叶心哽咽着点头：“嗯。”

　　百里珏看着弟弟和女人，心如死灰。他神情清冷缓缓开口：“我已经着上卿陈典客准备鹤雪归国的一切事务，如今鹤雪也不宜住在宫中，今日就移到使节官邸吧。

　　叶心在飞红的陪伴下往使节官邸去，望着他们的背影，百里珏默念着，走吧，走吧。女人走了，颖儿就会回来，他们兄妹团圆，他们兄弟是不是也能回到从前？

　　能吗？

　　叶心乘轿来到使节官邸，吉晖帝国特使早在官邸前恭候，见到长公主殿下，纷纷躬身施礼。叶心被迎进了官邸，百里飞红再不便跟随。

　　男人神色怅惘。刚刚一路上，他们一个在轿中，一个在马上，再无交谈的机会。他有多少话要对她说啊。他的心，她可明白了？

　　这个傻女人，一定是不明白的。

　　叶心静坐在官邸中，天渊上卿典客陈常已经知会吉晖使节，次日辰时即刻出发。叶心心情沉重，飞红满脸的心事，她如何看不出来？他有话要对她说，他想说的是什么？

　　掌灯时分，用过晚膳，叶心便在寝室中静坐。她等着他，他一定会来的。

　　三更鼓响，夜深人静，叶心吹熄了火烛，四下里漆黑一团，唯有窗纱上映着点点月华的清辉，随着树影晃动。

　　有人轻轻唤她：“心儿。”

　　叶心嘴角轻扬，无声地笑了起来。

　　接着琐窗被轻轻开启，堂堂的琪王像个毛贼般轻盈地飞入。叶心扑进了他的怀中，一颗心怦怦狂跳。

　　“走。”

　　他带着她飞檐走壁，夜风吹过耳际，那么的酣畅淋漓，叶心抱紧男人，感觉自己像是在空中飞翔。

　　他们来到了竹林深处，点点烛光从一间竹舍中透出。

　　叶心还没有站稳，只见两只小团子飞扑出来，奔到了她跟前，一左一右抱住了她的腿。她瞪圆了眼、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傲雪扥着她的袖口，跳着脚叫着：“娘！娘！”泪珠冲进眼里，夺眶而出。

　　叶心俯身将两个孩子抱住，一阵哽咽。在黑暗的地牢中，她曾经以为，她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幸好她没有放弃，幸好她坚持住了。

　　“辛叶。”一声熟悉的低唤，叶心猛地抬头，原来子谦和灵儿都在。

　　太好了，团圆了，无憾了。

　　竹舍中众人坐定。

　　“辛叶，你明天就要出发了？”灵儿关切地问。

　　“是。”

　　刚刚还沉浸在团圆的喜悦中，紧接着又要面临分离。

　　叶心看着围在身边的一双小儿女，她要不要带上他们呢？这对孩子也实在可怜，刚刚找到了父亲，又要分开。

　　雪儿偎在娘的怀中，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听说娘要出发，她担心地搂紧了娘：“娘要去哪里？娘去哪里，雪儿也要去哪里。”

　　叶心此时没了主意，她看看雪儿，又看看云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干云盯着娘，娘清瘦了许多。这些日子，娘一定受苦了。他回头瞪了一眼百里飞红，男人无奈地苦笑。

　　“娘要回吉晖找舅舅吗？”

　　“是。”

　　“一定要去吗？”

　　“你们的舅舅已经在两国边境陈兵五十万，若再见不到娘，只怕舅舅真的要出兵了。”

　　“娘，云儿陪着你！”

　　“还有雪儿呢，雪儿也要陪着娘！”

　　叶心默默无语。

　　百里飞红也不做声。他能说什么？他舍不得心儿，也舍不得孩子。他想和她一起，但阿珏不许他出京。怎么办？

　　“百里飞红，你和不和我们一起？”耳旁响起了一声喝问，竟是小干云气愤地怒吼。

　　男人抬眼看着儿子，他知道，这个孩子对他有怨气。他刚想开口，叶心已经出言责备：“云儿，他是你父亲，你怎么能这么不尊重？”

　　“娘，他要你，就是我爹。他要是不要你，我也不要他。”

　　干云立在叶心身边，把心中的话说得明明白白。

　　雪儿吃惊地看着哥哥，又看看爹爹。她要娘，可也要爹爹啊。难道说爹不要娘？爹让娘一个人走？女孩子忽然间伤心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雪儿要娘，也要爹。”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委屈，泪珠啪嗒啪嗒滴在叶心的前襟上。叶心的心也被揪紧。

　　玄焰叹了口气：“叶心，你想好了吗？”

　　叶心摇摇头。

　　“依为师看，孩子们暂且留在琪王府更为稳妥。”

　　子谦也点头赞同：“辛叶，我和灵儿也是这么想。”

　　“我明白。”叶心下意识地搂紧雪儿，就好像下一刻，她就会失去她似的。

　　雪儿猛地止住了哭声，她的一颗小心儿也如明镜一般，立刻就明白了娘的心。小胳膊张开，紧紧搂住了娘的脖子。

　　“雪儿舍不得娘。”呜呜咽咽。

　　“心儿。”百里飞红终于开口，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女人的眼睛，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孩子暂且跟在我身边，你信我，我会去找你。我们会在一起的，那时，再也不分开。”

　　叶心凝视着男人，点点头：“我信你。”

　　一来，众人都以为叶铎大皇的心意难猜，不知他会不会对百里家的孩子心怀怒意。二来，百里兄弟的心结未解，两个孩子或许就是转机。若突然小团子们无端消失，以后要怎么相认？

　　“那娘呢？谁陪在娘身边？娘若是有闪失，怎么办？”干云不放心娘一个人去。他立在叶心跟前，担心地看着她。

　　“为师跟随前往如何？”

　　“……有师父在心儿身边，最好不过。”现在看来似乎也只有师父跟着最让人放心。

　　叶心摇头，她缓缓起身走到玄焰身边，跪了下去。

　　众人都吃了一惊。

　　只听女人轻声道：“师父，叶心将云儿和雪儿托付给师父了。有飞红和师父在他们身边，叶心就安心了。请师父答应我，替我照看这两个孩子，还有……飞红。”

　　她放不下的太多了。有师父在，她就踏实了。

　　“可是，娘……”

　　“干云，别急，还有灵儿姨呢。”灵儿开口，止住了着急上火的小干云，“辛叶，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要走一趟草原。子谦不方便去，我可以。我跟定你了，就这样吧。”

　　叶心立起身来，看着众人，眼睛湿润。

　　次日一早上路，神武帝率百官将吉晖长公主送出皇城紫阳门。其实百官心中纳罕，这吉晖的长公主何时到的天渊？这其中究竟有怎样的玄机？唉，无人知晓。

　　位列九卿之一的典客陈常早就按礼制为叶鹤雪长公主准备了一干用品什物和十数名侍女。灵儿就混入侍女之中，一路随行。

　　叶心从豪华的安车中探出头来，看着城门旁伫立在马上的百里飞红。车子渐行渐远，男人的身形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叶心才坐正身子，难耐心中惆怅。

　　此去，究竟会是怎样的结局？

　　命运究竟会将她引向何方？

　　六十六、回家

　　霞飞云举，两山对峙间，正是天渊西部要冲石海关。

　　此时，叶心就伫立在石海关的城头上。放眼望去，群山环绕，孤峰丛立，峰峦叠嶂，峭壑阴森。

　　边疆大吏惠崇将军已派人将神武帝亲笔回函送至关外驻扎的吉晖大营。两国约定，今日午时于石海关下交换人质。

　　叶心眺望群山，心中百味杂陈。

　　个中滋味谁能解，又何止她呢。

　　申屠颖骑在马上，随着叶铎走出营地。她脸色苍白血色全失，目光清冷无喜无悲。到了此时，她还能怎样？叶铎，好狠的心肠。将他们母子生生分开，扬儿和盛儿如今到底怎样了？她看着前面伫立马上的男人挺拔玉立的身姿，告诉自己，从今后，再也不要为了这个男人心痛。

　　他，不配。他心里从来没有她。他一直在利用她，从没有真心待过她。

　　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叶铎忽然回过头来。他的心情很好，眉梢带着喜色，温柔地看着女人。

　　申屠珏呼吸一窒，赶快别开了眼。她悲哀地发觉，即使到了现在，她也抗拒不了他的魅力。在他身边六年，她从没有见他这么开心过。而他的喜悦是为了别人。在他的妻子即将离开时，他丝毫也不觉得不舍。这个人的心肠不是一般的冷硬。

　　“颖儿，在想什么？”声音那么温柔，但这背后可有一丝真情？

　　“在想扬儿和盛儿。”申屠颖没有看他，冷冷地回答。

　　“孩子们很好，你放心。”

　　放心？她怎么能放心。当听说叶铎调兵遣将向两国边界集结兵马时，她震惊了。她跑去问他，却原来哥哥不愿放鹤雪回来引得叶铎震怒。为了鹤雪，他不惜两国交兵。为了鹤雪，他可以不要她。他命人将她带到了一个秘密的地方严加看管。当时扬儿就在身边，跪地求告父皇不要伤害母亲，叶铎毫不理会，命人将扬儿抱开。听着扬儿声声喊着“娘”，申屠颖的心都要裂开了。

　　见女人的目光中有怀疑，有愤恨，叶铎淡淡地笑了。

　　“颖儿，你和你哥哥六年未见了吧？这次回去，兄妹好好叙叙衷肠。”

　　申屠颖咬着牙挤出了三个字：“我会的。”

　　“颖儿，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忽然这么没由头的一问，申屠颖不明所以。

　　“我说过，你永远会是我的皇后。即使你回了天渊，你仍然是我的皇后，我不会另立别的女人。扬儿和盛儿都等着你回来，你不要让他们等得太心急。”

　　申屠颖瞪着叶铎，不知心中是悲是怒：“叶铎，到如今你何必说这些？为了你的妹妹，你舍弃了我，甚至还要舍弃你的骨肉，你以为我还会回来吗？你真无耻。”

　　叶铎扬起淡色的眉，打量着女人，她为了孩子忍了这么多年，今天终于爆发了。

　　他并没有动怒，声音仍温润如常：“我用你换回鹤雪，是下下策。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办法。这不是舍弃。我在给你哥哥的书信中措辞的确强硬，但若是你哥哥真的以为我会伤了自己的骨肉，那他就是蠢货。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坚持，也都有要守护的珍宝。你哥哥立下的誓言可以背弃，我叶铎不会。我对母亲承诺过，在麒麟神前发过誓，要保护妹妹，要让她一辈子快乐。我会做到。你哥哥呢？颖儿，比起你、还有我的妹妹，他最在意的是江山社稷。看，今日我亲自来接我的珍宝回家。他呢？正坐在天渊朝堂的龙椅上调动各地兵马周密布防，唯恐我挥师东进夺他的江山。他都没有来接你呢。他在意的不是你，也不是我的妹妹，却妄想用女人换得两国的和睦，真是可笑。”

　　申屠颖愣愣地看着叶铎，说不出话来。

　　“你回去了，看看他，这么多年不见，有多少话要说啊？想孩子了，就回来。我猜，他会拦着你。但若是你真的想回来，他也会放你回来的。那时，我在此以皇后礼迎你。”

　　申屠颖很想说，她一辈子都不会回来的，她再也不想看到他。只是，嘴张了又张，话到底没有说出口。

　　已近正午，他们的队伍业已接近石海关。

　　叶铎抬头凝望，石海关上一个女人的身姿伫立。虽看不清容颜，但他知道，一定是雪儿。难掩心中的喜悦，叶铎想催马上前。

　　一旁随行伴驾的车右将军叶木黎躬身道：“大皇，再往前行就在天渊戍军的射程范围之内了，请大皇止步。”

　　叶铎点头，兵马伫立。

　　少时石海关城门缓缓开启，一对人马奔驰而出，守护着队列之中的一辆豪华安车。之后，城门再度阖上。

　　叶心坐在车上，她要求灵儿陪在她身边，惠将军同意了。惠崇亲自送她出关，骑在高大的紫骝马上，立在车旁。叶心明白，惠崇的礼数是极其周全的，但他行事更是格外小心的。若在交换人质时有了什么闪失，他难逃罪责。

　　叶心挑开帷幔眺望着前方，山间的平地上傲立着草原彪悍的人马。正中央华盖下，一个秀逸绝美的男人立在高大的雪聪宝马上，正翘首向她这里张望。

　　惠将军躬身道：“长公主殿下，老臣与吉晖大皇约定，待双方传令官高举黄色锦旗时，请长公主殿下自行走过去。”

　　“好。”

　　那边，叶铎再次看向申屠颖，女人也正侧首看着他。

　　叶铎一挑眉：“颖儿，想说什么？”

　　“叶铎，若是我哥哥不愿放鹤雪回来，你会不会杀我、还有我的两个孩子？”

　　男人淡淡地笑了：“蠢。”

　　申屠颖愤怒地看着他，却不再言语。

　　两边举起了黄色锦旗，双方队列分开，让出了道路。

　　申屠颖迈步前行，却听叶铎在身后轻轻道：“雪儿是我的珍宝，但我的珍宝不只有雪儿。我后宫妃子无数，不过到今天给我生下孩子的只有两个女人。”

　　申屠颖愕然回首，但叶铎不再看她，只是凝望着前方。

　　他是说了“以三具棺椁换回雪儿一具尸身”的话，话怎么说都行，至于棺椁里放的是谁，就不好说了。他不是疯子，怎么会杀自己的孩子？这种父子相残的事，草原上少有，倒是那些自诩为教化颇深的泱泱皇朝经常干出这种事。

　　申屠颖步履沉重，缓缓走向对面。

　　叶心此时也从队列中走出，灵儿伴在她身边，向这方走来。双方相距不过百十米，但走过来却显得那么漫长。吉晖和天渊两军中都埋伏了弓弩手，箭已在弦上，对着敌方阵营。

　　走到道路中间，叶心和申屠颖四目相对，申屠颖难掩怅惘愁绪。而叶心暗自唏嘘，她记忆中的申屠颖不是这个样子。

　　越走越近，她们彼此凝视，岁月在她们的身上都留下了痕迹。叶心看着申屠颖，阳光洒在她头上，为小麦色的肌肤镀上了一层金辉。她依然那么耀眼，却没有了咄咄逼人的傲气，反现出一种柔美，透着丝丝的哀愁。

　　哀愁？叶心有些愣。那个浑身挥洒着阳刚之气的女孩子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申屠颖也看着叶心。她记忆中的鹤雪是美丽的，也是冷傲的，倔强的。她曾将心中的恨意毫不留情地发泄在她身上，给了她深重的痛和羞辱。如今她再见她，却没有从她眼中看到恨。那里有的只是沉静和恬淡。她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神情中似乎还夹杂着些许关切。怎么可能？申屠颖摇摇头，她一定是看错了。

　　她们擦身而过，终于走到了各自的终点。

　　叶铎已经从马上跳下，向妹妹张开双臂。叶心一颗心咚咚咚狂跳，面对这个哥哥，她有些不知所措。她迟疑着，不知该不该扑进那个怀抱。

　　叶铎先是一愣，继而快步上前，抱住了妹妹。

　　“雪儿，回家了。”

　　像一股甘泉流入肺腑，叶心再没有惶惑，回抱住哥哥。

　　……

　　后世之人想要考证当年吉晖、天渊两国险些交恶兵戎相见的原因，却无正史作为佐证。吉晖帝国叶鹤雪长公主是如何来到天渊？她和神武皇帝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天渊皇朝史书上只字未提，吉晖帝国风云史更无记载。

　　但风川大陆野史上还是记下了一笔：吉晖帝国长公主鹤雪，仪态万千，姿容出众，且德才兼备。得天渊神武皇帝倾慕，于天渊皇朝太恒历三百四十五年三月挟至上京礌城，匿于皇城紫宸宫中。帝国大皇知悉震怒，边境陈兵五十万，以示威吓。吉晖帝国紫曦历三百三十九年七月，终使长公主平安归国。至此两国剑拔弩张之势平息，四方归于安定。

　　但这其中暗涌的波澜，又有谁知呢？

　　六十七、难言

　　翻越了龙岩山的崇山峻岭，叶心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曦轩草原。

　　大皇的精锐骑兵在前方开路，彪悍的草原勇士喜气洋洋。他们赢回了草原第一美女，心中的得意和喜悦都飞上了眉梢。

　　叶铎骑在高大威武的雪聪宝马上，笑着看向坐在安车中的叶心。叶心感受到他的目光，侧首看向他，回以微笑。

　　“雪儿，草原上风大，要不要关上窗户？”

　　迎着叶铎关切的目光，叶心心中是那么感动，她摇摇头：“没事，我想看看景色，太美了。”

　　叶心由衷地赞叹，此时秋高气爽，茫茫原野碧草连天，野花盛开牛羊遍地，美不胜收。

　　“雪儿，想不想骑马？”

　　“嗯。”

　　“来，我们一起。”

　　灵儿连忙掀开帷幔，笑看叶心小声地说：“你哥哥待你真好。”

　　叶心笑笑无语，刚迈出安车，叶铎就探身过来将她拦腰抱起，安置在马前。

　　雪聪扬蹄飞奔，迅捷无比。天是那么高远无际，碧玉如洗。草原是那么波澜壮阔，葱翠无边。叶心的心也随之豁然开朗。

　　她回头看着叶铎，眉眼弯弯地笑着。男人的嘴角轻扬，笑意浸染到眼底，整张脸如同草原上最洁白纯净的圣雪花般美丽。

　　数日后他们到了帝都，叶铎称帝把紫曦部屹立三百年的大皇宫殿毁弃，之后将雷旭部落的石城定为国都。雷旭宫成了大皇的皇城。

　　正午时分，叶铎牵着妹妹的手往辰雪宫走去，那里是雪儿少女时居住的地方，叶铎一直为她留着。他相信妹妹总会回来的，而这一天终于来了。辰雪宫的大门敞开着，一个女人早就在门前守候。远远看见兄妹牵手走来，蓝珠泪眼模糊，飞奔上前。顾不得礼数，把叶心紧紧抱住。

　　“翁主！”她叫惯了翁主，一时改不过口来。

　　“蓝珠！”叶心的眼睛湿润，也紧紧搂住了蓝珠。

　　叶铎笑着：“蓝珠，还不快让雪儿回宫休息。”

　　“是。是。奴婢失礼了。”

　　蓝珠擦着眼睛，想要跪下见礼，被叶心拉住：“蓝珠，我们姐妹不要这么见外。”

　　“哎。哎。翁主、长公主。”蓝珠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叶心拉起她的手，一起走进了辰雪宫。

　　案上早就摆满了美味的食物，香喷喷的奶茶、滴着油的烤羊腿、手撕牛肉、热气腾腾地奶糕、面饼，还有飘着酒香的马奶*子。蓝珠和灵儿一见如故，坐在一边拉起了家常。兄妹二人快乐地坐在案前，把酒言欢。

　　这时，忽然有一高一矮两个小小的人影出现在大殿门口，向殿中小心张望着。

　　蓝珠见了，忙跑过去：“两位小殿下来了，是不是想看看姑姑？”

　　叶扬拉着弟弟的手，轻轻点点头。他很伤心，父皇用母后换了姑姑回来，他和弟弟没有娘了。他心中挺恨的，他过来想看看那个女人，想告诉她，他是多么恨她。

　　蓝珠抱起叶盛，拉着叶扬走到了叶心面前。

　　叶心仅仅扫了一眼，就明了两个孩子的身份。她立刻起身，伸手接过了叶盛，在他隽秀的小脸上轻轻亲了一下。接着蹲下身来，温柔地看着叶扬。

　　叶扬暗暗地握紧了小拳头，勇敢地盯着这个女人的眼睛。他眼中有悲伤、有怨恨，却在叶心温柔的注目下，忘记了他想要说的话。

　　蓝珠微笑着：“殿下快叫姑姑呀，姑姑疼你。”

　　叶扬紧抿着嘴唇不做声，小盛儿忽开口了：“姑姑，盛儿想娘。”

　　叶心搂紧了盛儿，又将扬儿拉到怀里，轻声道：“娘会回来的。”

　　“真的吗？”叶扬瞪着姑姑，他忽然有点喜欢她了，他很想相信她的话。

　　“真的，你们的娘也想你们，她会回来的。”

　　叶铎看着妹妹，她正温柔地看着两个孩子，眼神中充满了怜惜和关切。雪儿变了，变得太多。过去的她，总要到他的怀中寻找慰藉和温暖，但如今，她身上洋溢着一种母性的光辉，竟然使叶铎想起了他们的母亲。他欣慰地笑着，雪儿最善良，不会因为孩子的母亲亏待过她，就不善待这两个孩子。雪儿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叶鹤雪长公主回到吉晖的消息迅速在草原上传开。

　　吉晖国内大大小小的部落都派了使节前来问候。当然，问候不是目的，求婚才是。谁不知叶鹤雪是草原第一美女，她的地位比之当年更加高贵。能娶到长公主，会给自己的部落带来多少好处啊。

　　叶铎早就料到了这种局面，他在麒麟殿接见了各个部落的使节，并让叶心倒大殿上接受了他们的拜谒。叶心最初是不知道各部遣使的目的的。但后来，她明白了。

　　她担心了。她害怕的事还是来了。她该怎样对叶铎说呢？

　　她走之前，飞红对她说：“心儿，等阿珏心里的结解开，我就带着孩子来找你。你等着我。”

　　男人定定地看着她，美丽的狐眼闪着温柔的光。她当然会等着他，这么多年，她独自带着孩子，是为了谁？可是他要等百里珏的心结解开。要是那个人的心结一直解不开呢？难道要她等一辈子？她又有些不开心，瞪了他一眼，不理他。男人立刻就明白了。

　　他说：“心儿，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你要信我。”

　　叶心叹息，她当然信他。可是现在，面对如此众多的求婚者，叶心心中很乱。

　　她回来了，人人都看得出大皇的心情愉悦。如今边关的态势平稳，大军虽然仍在边境驻扎，不过听说叶铎已下了命令，集结的军队大部就要回到各个部落了。叶心心中安稳了许多。可是，要怎么告诉叶铎，她和飞红的事呢？每每话到嘴边，她又不知如何开口。

　　叶铎看出妹妹有心事。可是妹妹再不像以前那样信任他。过去，她心里有什么，早就对他说了。可现在，她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妹妹有难言之隐？

　　叶铎点点头，他要和她好好谈谈。

　　此时申屠颖也回到了天渊礌城，恢复了祖宗姓氏。天渊只知百里颖，而不知申屠颖。叶鹤雪长公主回归吉晖，叶铎大皇昭告全国，草原同庆。但百里颖呢？同是长公主的身份，她却是悄无声息地进了紫宸宫。随后，神武帝才在朝堂上宣告了自己的双生妹妹归国一事，并册封百里颖为一品嘉宁长公主，居瑞德宫，岁俸银万珠，禄米万斛。文武百官同声祝贺长公主平安归国。

　　朝臣们心中不是没有疑惑，之前为何不曾听天子说起百里颖长公主之事？她在吉晖帝国是什么身份？吉晖大皇又是如何拿住她，用她交换自己的妹妹的？她这么多年来是如何生活？蹊跷啊蹊跷。但蹊跷的事实在是多，那个吉晖国的叶鹤雪长公主为何平白无故地出现在天渊京师，不也同样蹊跷吗？可是，谁敢问。

　　百里兄妹重逢，悲喜交加。到此时，百里颖才知道叶铎兄妹都做了什么。鹤雪的一箭，毁了哥哥所有的筹划，叶铎竟然害她哥哥绝后。她真的恨啊。恨过之后又觉得悲哀。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他们谁也逃不脱命运的手心。

　　百里颖看着哥哥，他们是双生的兄妹，她自然最了解他。她为他心疼。哥哥对鹤雪动心动情，可是，鹤雪不愿意做哥哥的皇后。女人最高的荣耀她不稀罕，只能说鹤雪对哥哥绝了情。

　　百里颖仰天长叹，即使鹤雪回到了吉晖，天渊和吉晖的恩怨也难以化解。纵然思念两个孩子，她又如何能回去？

　　但令她震惊的还在后面。德花偷偷告诉她一些事，她目瞪口呆，鹤雪竟然和弟弟飞红有了牵扯，真令人难以置信。她干脆直接去了琪王府，找飞红问个明白。

　　飞红把姐姐迎进了影香轩。他们姐弟当年相聚，还是在九年之前，那年阿珏完婚，而翁主身份的百里颖偷跑到天渊，在琪王府中一待就是半年，姐弟情深。

　　百里颖坐定后开门见山：“飞红，你和鹤雪的事是真的？”

　　“姐姐，心儿是我的女人，她给我生了孩子。”男人直视着百里颖，“姐姐，帮我想想办法。”

　　“你要我怎么帮你？哥哥他心里有多痛，你不知道吗？你忍心让他痛？”

　　“姐姐，阿珏痛，我真的难过。如果心儿选的是阿珏，我也会痛。但我会放手。只要心儿幸福，我就会放手。但她选了我，她为我生了孩子。她不愿做皇后，她只愿和我在一起。她和我一样，想要的就是这么简单，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所以，我不会放手。姐姐，帮我劝劝阿珏吧。你应该懂的，孩子不能没有娘啊。”

　　“孩子在哪？哥哥知道吗？”

　　当干云和傲雪出现在百里颖眼前时，百里颖不能不震撼。

　　一个是小飞红，一个是小鹤雪，俊秀美丽，惹人怜爱。

　　傲雪过来搂住颖儿姑姑，嘴里喊着：“姑姑，雪儿想娘。”

　　泪一下子冲进女人的眼眶，扬儿和盛儿，一定也想她了吧？鹤雪，会好好待他们吧？她回想那天的擦身而过，鹤雪恬淡沉静的神情，心中稍安。会的，一定会的。

　　她擦了擦眼角，点点头：“我去劝劝哥哥。”

　　六十八、愤怒

　　元昱国太子达奚长正幼年时就定下了一门婚事。太子妃的人选出自龚丞相之门，是丞相龚勤的幼女龚玉秀。长正和玉秀年纪相当，实在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十八岁那年太子大婚，婚后二人情意更笃。谁知两年后，太子妃身染沉疴，一病不起，不久就撒手人寰。达奚长正伤心不已，这么多年来，竟然一直没有再娶。

　　当吉晖帝国长公主归国的消息传至元昱朝堂后，慧帝将太子召进了宫，要他出使吉晖，亲向吉晖大皇求婚。太子孝，领命而去。

　　此时子谦已经回到了风雷堡。达奚长正将他召到太子府，吩咐他一路随行。

　　子谦知道了缘由，错愕地看着太子。这实在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他立刻着手安排隐卫在沿途护卫好太子的安全，并命岄城中的隐卫严密注意秦美人和两个皇子的动向。若发现任何异动，立刻知会龚相和太子太傅。

　　之后，子谦思忖着，要不要偷偷给琪王递个消息？但转念一想，琪王这样的人物，还用他递送消息吗？于是打消了念头。但他的心中却是极不安稳的。

　　太子准备行装，不日出发。从岄城有信鸽飞出，向着礌都的方向去了。

　　不过百里飞红没有接到消息。他不想再等了，他要去找心儿。

　　……

　　“申屠珏，过去不曾，现在和将来，你也都不会喜欢上我，对吗？”

　　“对！过去不曾，现在还是将来，我申屠珏也都不可能喜欢上你。”

　　男人午后小憩，谁知那个女人又入梦来。百里珏猛地大睁双眼，却看见颖儿立在他身前。

　　“哥哥。”

　　颖儿眼里满载着担心，百里珏摇摇头，自嘲地笑：“只是一个梦。”

　　他们兄妹多年不见，在彼此眼中，变化竟都是那么大。昔日凌厉刚硬果敢的男人，如今心中有了深深的牵绊。而那个骄傲顽皮颇有些阳刚之气的女人，眼中藏着淡淡的哀伤。

　　“哥哥，我听说了飞红和鹤雪的事。”

　　百里珏心中烦躁，一挥手：“是拓山多嘴吧？不提也罢。”

　　“不提容易？可是你能忘记吗？”

　　“颖儿！”

　　“鹤雪给飞红生了孩子，哥哥也是知道的。”

　　“那又如何？鹤雪已经走了。”

　　“可是孩子在啊。孩子们想娘啊。”

　　百里珏心中一动，豹眼闪着幽幽的光：“飞红说动了你，你替他来说情？孩子们想娘，你的孩子在吉晖，你是不是也想回去？你们都要弃我不顾？你们眼里可有我这个哥哥、可把我当成亲人？”

　　百里颖看着男人，他的痛有多深？她忽然上前抱住了他，轻声啜泣。

　　“哥哥，你还有颖儿，妹妹再也不离开你，我会一辈子都陪在哥哥身边的。”小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和哥哥永远在一起，不被人欺负，好好地活着。现在她回来了，这一生她都陪着哥哥，她心甘情愿。

　　“颖儿别说傻话了，你怎么能一辈子陪着我身边？嗯？”百里珏知道自己言重了，他拍着妹妹的后背，淡淡地笑着，可是眼中却一片索然，“等哥哥得了空暇就为你挑选乘龙快婿，绝不委屈了你。”

　　百里颖浑身一震，冲口而出：“哥哥，我不想成婚！”

　　“什么？”百里珏僵住了。

　　百里颖尽量平复一颗狂跳的心，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稳：“哥哥，我说的是心里话。我陪在哥哥身边就很快乐了。至于成婚，我没有想过。不，我不想嫁人了，不想了。”

　　明白了，全明白了。妹妹忘不了那个男人。

　　百里珏苦笑，他也忘不了鹤雪。

　　兄妹沉默着，一时无语。

　　良久，男人问：“颖儿，你刚刚说孩子在，孩子想娘？”

　　“是。”

　　“你见到飞红的孩子了？”百里珏握紧了拳头，声音不稳。

　　“是，我见到了。其实哥哥你早就见到了。”

　　“哦？”

　　……

　　辰雪宫中，叶铎和叶心促膝而坐。叶心将这些年来的遭遇一一说给哥哥听。当然，她和灵儿早就商量过了，哪些能说，那些不该说，她有分寸。

　　她坠崖后被湍急的水流冲进了霍斯江，江上的贼船，赤杨城的蒂莲院，后来的遇救，她跟在飞红身边，与百里珏的重逢，榆树坡的一箭，奇雾山风雷堡……

　　叶铎的眉头越拧越紧，眼中有痛，俊逸的面庞浸染了怒意。妹妹竟然受了这么多苦，原来竟是妹妹身涉险境、冒死也要帮他。他的心越来越疼，怒意也越来越盛。

　　“后来我发觉自己怀孕了，再后来生下了一对可爱的孩子，干云和傲雪。”

　　“你说什么？”男人的俊目紧紧盯着妹妹，难以置信，“雪儿，你说你生了孩子，是天渊国琪王百里飞红的孩子？”

　　“是。”

　　叶铎霍地站起，冠玉的面庞因愤怒变得苍白：“他们兄弟竟然干出这么龌龊的勾当。”

　　“不是的，不是的，是我自己愿意的。”叶心也连忙起身，拉着叶铎的袍袖，“飞红救了我，一次又一次，我是心甘情愿跟他的。”

　　“他救你？如果不是百里珏害你坠崖，就不会有后面所有的苦难。他救你？最初他把你收在身边，是你自愿的吗？他没有强迫你？你在他身边什么身份？女卫？他堂堂琪王，会缺少侍卫吗？他不过拿你当一个女奴而已。他给过你名分吗？你连一个妾都不是。我说得对不对？”

　　“他、他、我、我……”叶心张口结舌。

　　叶铎忽然扶住她的双肩，紧紧搂住了她。

　　“雪儿，一个男人若是有担当，就不该让自己的女人受委屈。他要了你，为什么不给你名分？难道他以为你身份卑微，就想让你做一个侍寝的女奴不成？他眼睛是不是瞎了，看不出你与众不同吗？他看不出来，就是一个蠢货。看出来了，却不好好待你，就是没有真心。”

　　“不是的，不是的，哥哥，你别生气。他对我是真心的。”

　　“雪儿，你毕竟年轻，经历又少，你根本不了解男人。他是真心？他和孩子留在礌城，却让你一个人孤单回国。他哪有半点诚意？这么没有担当的男人，我们不要他。哥哥给你选更好的，你放心。”

　　叶心傻傻地看着叶铎，不知所措。她想要化解两国的仇恨，谁知不但没有把事情说清楚，反而弄巧成拙。

　　她喃喃道：“可是，哥哥，你不也让你的女人孤身回去了吗？”

　　叶铎无奈地看着妹妹，摇摇头：“颖儿是我的皇后，你认为我委屈她了吗？我是为了天豁部落的土地财产娶她的，这她应该明白。她呢？明明知道我是仇人之子，却仍然嫁了我。因为你，我罚过她，但该有的尊严我都给了她。如果颖儿没有亏待过你，我会待她更好。你呢？那两个男人怎样待你的？你说实话，跟着百里飞红你从没有受过委屈吗？”

　　叶心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百里兄弟，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叶铎撤身要走，谁知妹妹又拉住了他：“哥哥，前因后果我都说了，我不想仇恨延续下去了。飞红，他说了会来找我的。为了我，百里珏废了他一条臂膀。哥哥，他是真心待我的。他有担当，他会来的。”

　　“哦？”叶铎沉思着，淡淡地笑了，“那我等着他。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胆量来。不过，元昱国的太子已经上路了，他是为了向你求婚而来。”

　　“什么？”叶心大吃一惊。

　　“雪儿，我仔细想过你的终身大事。在草原，所有的男人都会爱慕你、尊重你。但草原上的男人想娶多少个女人，就可以娶多少个女人，她们都是他的妻子。想必你是不愿意的。”叶铎一直记着妹妹的那个心愿，当年妹妹说出口时，他和其他人同样震惊，但妹妹想要的，他都愿意帮她达成，“草原上的男人也很难做到只娶一个女人。所以，也许元昱国的太子是最好的人选。虽然元昱国距草原路途遥远，但太子的身份地位都和你般配，而且他如今没有妻室。我虽然舍不得你，却觉得，嫁给达奚长正太子，是你最好的归宿。”

　　“哥哥，我不嫁，我不嫁元昱国的太子。如果要嫁，只有飞红。否则，我宁愿一辈子不嫁人。”

　　叶铎深深地看着妹妹，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男人胸膛中怒火熊熊。若不是百里珏，妹妹怎么会落到那么不堪的境地？蒂莲院，那是什么地方，世上谁人不知。雪儿说起来时，轻描淡写。但蒂莲院那场天火震撼了整个风川大陆，竟然是雪儿的杰作。若不是心里痛极、恨极，她会冒那么大的风险和天渊太子作对吗？她声称并没有受什么苦，谁信！逃出来时被百里飞红救下。他救了她，却要她跟随在身边做什么侍卫。呸！他若不强迫雪儿，雪儿怎么会甘愿去做下人？

　　叶铎的步伐大而沉重，向着自己的雷耀殿走去。

　　雪儿年幼，没见过什么男人。百里珏害她伤心，她心灰意冷。忽然遇见一个面皮出众的男人，稍微对她好一点，她就以为那个人是真心。

　　她信那个男人，他可不信。

　　在黑风沟，百里飞红和他哥哥一起带走了雪儿。他什么意思？若是有担当，当时他就该把话说明白。他怕什么？是兄弟反目，还是怕他会一无所有？

　　凤目眯起，叶铎瞪着雷耀殿前的麒麟石雕，胸臆难平。百里飞红，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胆量来。

　　百里飞红来到了麒瑞殿后院的晓月轩。

　　姐姐说，阿珏这些日子，总是在此歇宿。他直接走到堂上，果然见阿珏伏案而坐，神情萧索。

　　见他进来，百里珏有些诧异：“飞红？”

　　“阿珏，我今日来，是向你辞行的。”

　　百里飞红目光坚定地看着哥哥，无论阿珏答不答应，他都要走。他什么都不要了，也要走。原先，他放不下阿珏。但，他们都是男人，男人就该担当。心儿选择了他，他就不能让心儿独自面对她的哥哥。他必须去。

　　百里珏明白了。

　　他能拦吗？他能阻止吗？他能生生拆散一对有情人吗？还有孩子。

　　“翔凤楼中那对唱曲儿的小兄妹，是你和鹤雪的孩子？”

　　“是。”

　　“你早就知道了？是你安排的？”

　　“不，孩子们到京城找他们的娘，先见到了你。我听说后以为其中有隐情，去翔凤楼找他们，才知道，那是我的孩子。”

　　百里珏点点头。他想起了小雪儿泪眼婆娑，抽噎的话语：“哥哥和雪儿出生就没有爹。娘，娘，娘被大恶人抢走了。”

　　原来，他就是那个大恶人啊。

　　他生生拆散了他们母子。

　　到了此时，心中有千般滋味，说不清道不明。百里珏挥了挥手：“去吧。”

　　最后，这偌大的皇宫中，是不是只有他，孤独一人？

　　“阿珏？哥？”

　　“去吧。”

　　说着，男人以手扶额，垂首无语。

　　百里飞红心里难过，好在现在姐姐回来了，先让姐姐陪陪阿珏吧。

　　男人上路了。

　　华鹰点了两百名武功高超的琪卫跟随，密令沿途暗卫接应。

　　他们分两路出发。飞红与华鹰一路先行。两个孩子幼小，飞红舍不得他们颠簸劳顿，拜托师父带着他们走在后面，不必过于焦急。

　　他们出了南城门，打算取道石海关，翻越龙岩山，进入吉晖帝国。

　　刚刚出了城，飞红和玄焰对视：“师父，雪儿和云儿拜托了。”

　　玄焰看着飞红的右臂，点点头：“飞红，你要小心。”

　　“师父放心，红儿明白。”

　　男人刚想催动胯*下的照夜玉狮子，谁知远远地有人大喊：“飞红！”

　　“阿珏？”

　　六十九、追随

　　狮子骢风驰电掣而来，把皇廷内卫远远甩在后面。

　　马上的男人高大挺立，转瞬到了近前。

　　“飞红！”

　　“阿珏。”百里飞红策马伫立。此时阿珏来，为的什么？但，无论怎样，他都要去。他暗中递了个眼色给华鹰，华鹰心中大骇，却毫不犹豫地一挥手。琪卫立刻向两旁散开，成作战队列。

　　百里珏看见弟弟眼中的戒备，叹了口气：“孩子们呢？”

　　“阿珏，我要带着孩子去找他们的娘，孩子不能没有娘。”

　　“我知道。我只是想看看他们。”

　　此时干云和傲雪从安车中冒出头来，百里珏看到了探身过去，一左一右，揽进怀中。久久凝视，默默无语。

　　傲雪偏着头看着男人，忽然开口：“伯父，雪儿去找娘。找到了娘，还回来给伯父唱曲儿听，好吗？”

　　“好，伯父等着你们回来。”

　　百里珏上下打量着飞红：“飞红，你就这么去吗？”

　　飞红轻笑：“阿珏，叶铎不会在意我的身份的。”

　　两人对视，心中都明白，叶铎看重的都不是这些。

　　“飞红，你，路上小心。”

　　“哥！”

　　一切尽在不言中。

　　兄弟惜别。

　　百里飞红一路奔驰，披星戴月，向着石海关来。

　　叶铎坐在自己的寝宫雷耀殿上，看着手中的密报，淡淡地笑了。

　　琪王来了。他等他都等得不耐烦了。他要是再不来，他都打算再派人到礌城去拜访他了。他到底来了，好啊。

　　辰雪宫中，灵儿看着叶心：“子谦回了岄城，太子命他随行，不日就要到了。”

　　叶心叹了口气：“飞红也要来了。”

　　只是，哥哥的怒气还没有消呢。

　　“辛叶，你哥哥会不会对琪王不利？”

　　叶心想也没想，就答：“会的。”

　　“嗄？”灵儿一愣，“那你还不快命翔凤楼给他递出消息，要他不要来。”

　　见叶心不语，灵儿跳了起来：“我去。”

　　谁知叶心一把拉住了她。

　　“辛叶，你是怎么想的？”灵儿有些困惑。

　　“他来了，我们才有希望。他若是不来，他和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可是，你不担心你哥哥会出手伤他吗？他会出手，对不对？”

　　叶心点点头。叶铎肯定会出手的，他说了，他等着他来。他肯定早就准备好了，要教训教训那个男人。她当然担心了，但她不能拦着。她若是护着飞红，叶铎会更气，会更瞧不起这个男人。

　　叶心苦笑着，飞红和叶铎，谁会赢？但在叶铎的地盘上，飞红的胜算很少吧。

　　她想起叶铎的话。

　　叶铎是个好哥哥，他说的做的都是为了他惟一的妹妹。他对叶鹤雪的深情，实在令人感动。她叶心何德何能，得了这么好的一个哥哥。

　　飞红的确让她受过委屈。最初，他当然没有那么敬重她。但不算他强迫她留下。那时，她没有地方去。她是自愿做他的女卫的。她学到了本事，变得强大，她感激他。她拿了他给的月钱，很开心。若他不总是嬉皮笑脸地缠着她，她会更开心。最后，不知不觉间，她陷了进去，再也放不下他。

　　叶心摇摇头，叶铎是男人，他把飞红看得很清楚。他说得不错，堂堂的琪王，需要一个女卫吗？她当然也明白。飞红最初只是想把她弄到床上，而最终，他如愿了。所以她没有办法为飞红辩白。但叶心相信，飞红对她是真的。他的真心是一点一点展露出来的。

　　叶铎嫌弃飞红没有给她名分。这些，原不在她的考量中。但如今叶心在想，若她不是长公主的身份，飞红会怎么待她？他在黑风沟吊脚楼守株待兔时，百里珏若没有出现，他不会知道她的身份。他抓住了她，会怎样？

　　原来，有那么多的未知啊。

　　她看不上皇后的宝座，她看不上正妃的位子，但她要做飞红惟一的妻。现今，为了两国交好，无论什么条件飞红肯定都会答应的。但，若她不是吉晖的长公主呢？飞红能给她吗？若能，他就是她今生的良人。若不能，她真的看不上他。即使有了干云和傲雪，她也一样看不上他。

　　但，她这么想，是不是对飞红不公平？她难道还不相信他？

　　这么多年，他始终没有完婚，是为了谁？

　　他曾经犹豫，曾经退缩，左右为难，因为兄弟情难以割舍。这并没有什么错。叶铎在她和颖儿之间，也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她。颖儿，心碎了吧？

　　百里飞红最在意的是什么？不是宏图霸业，不是帝王之位，不是江山社稷。否则，他在天渊国内累积了那么多年的基业，不会拱手让给百里珏。

　　他想要的是浓浓的亲情。他在无根洞中紧紧抱着她时，她就明白了。她和他想要的是一样的。他们是同一类人。只是，百里飞红和她的际遇不同。他的父亲割舍不下兄弟情义，郁郁而终。她的母亲割舍不下自己的夫君，追随而去。使他从小就知道亲情的重要。而他有玄焰，不是父亲胜过父亲，因此他的生命才不会像她和百里珏那样残缺。他带给了她光明和温暖，可他自己同样需要它们。这就是为什么他深深地吸引她，她再也放不下他。

　　她不该怀疑他。无论她是谁，无论她是什么地位、什么身份，他都会好好待她。他要的是她，不是她背后的显赫家世。

　　灵儿盯着叶心：“你怎么又发呆了？”

　　叶心立起身：“灵儿，你走一趟翔凤楼，让他们传书给飞红，进入吉晖后务必小心。”

　　“那你干什么去？”

　　叶心已快步走到门口：“去找哥哥。”在叶心心中，她真的将叶铎视为她的亲哥哥。

　　雷耀殿上，叶铎看着妹妹跑进来，笑着迎了上去。

　　“雪儿，怎么？”

　　“哥哥，你要将飞红怎么样？”

　　叶铎的神情变得严肃：“那是男人之间的事。”

　　叶心扑进了他的怀里，仰头看着他：“哥哥，我只想告诉你，我信他，我真的信他。”

　　“哦？”叶铎看着她，等着她把话说完。

　　但妹妹只是抱住他，将头埋进他的胸膛。

　　叶铎沉思着，轻轻拍拍妹妹的后背。他刚刚已经吩咐了自己的心腹侍卫，在路上好好招待琪王。叶铎笑笑，琪王有多大本事呢？他拭目以待。

　　百里飞红一行百余人已经出了石海关，正在龙岩山中穿行。

　　“王，过了这道山谷，就是吉晖帝国的飞雁关。我们是绕山路偷偷进入吉晖呢？还是用官凭从关隘过去？”

　　“华鹰？”琪王回首上上下下从头到尾把这大汉打量个够。

　　华鹰被看得心里发毛：“王，属下说错话了？”

　　“唉，你跟了本王多年，白活了一场。”

　　“是。”

　　“是什么？”

　　“这——”

　　“哼！我堂堂天渊国的琪王，居然要偷偷进入吉晖帝国。你当我是什么人？又当心儿是什么人？”

　　“是，属下知错。属下只是担心，叶铎大皇不允王入关。”

　　“他不会不允的。他一定在等我。”百里飞红挑了挑墨黑细长的眉，“他等得不耐烦了吧？你说，他会怎么款待本王呢？”

　　“呃，这个，属下愚钝。”

　　“哧——”男人笑了，一扬马鞭，直指前方山谷，“走飞雁关！”

　　百余名勇士跟着他们的王向着吉晖边关而来。

　　飞雁关的守将早就得了大皇的命令，若是有天渊国的亲王到来，即刻放他入境。百里飞红等人畅通无阻。

　　到了草原，风俗截然不同。天空深邃遥远，大地平坦辽阔。放眼眺望，碧绿的草原上一顶顶毡帐氤氲着白色的炊烟，宛若仙境般旷远延绵。

　　“王，吉晖不同天渊，我们在哪里投宿？”华鹰看着有些傻眼，这里给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感觉，他们布在吉晖的暗卫都藏身在哪里？

　　“曦轩草原上的城池大多依山而建，而原野上少有客栈。”百里飞红指着远处的毡帐，“但只要有人走进毡帐，草原上的牧人都会热情款待的。”

　　他们没有往牛羊成群的地方去，而是选了比较僻静的一处，那里孤零零的一座毡帐，有些破旧脏污。牲口圈中牛羊极少，看来这里的主人家道衰败。

　　夕阳西沉，天色立刻暗淡下来，众人下马，华鹰走到毡帐前大声道：“有人吗？我们从天渊皇朝远道而来，途径这里，不知主人能不能行个方便，借宿一晚。”

　　“来了，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半晌，有人撩开了帐门，一个老牧民走了出来，“天渊来的客人，请到里面坐。”

　　牧民果然豪爽好客，也不过问他们的身份，直接把人请进了毡帐。

　　地炉的火光把帐中照得很亮，地上的毡垫污浊得看不出纹案，什物杂陈，帐篷顶子沾满了油污。显然这里少了女人，才如此凌乱无章。

　　“客人们笑话了。我的女人年前走了，孩子们也不在身边，我一个人将就着过日子，得过且过。”老汉捧来了奶茶，恭敬地递到百里飞红跟前。他是见过世面的，人老了，可不糊涂，一看来人，就知道谁最尊贵。

　　百里飞红笑着接过奶茶，也不嫌弃那碗口的破碴，品了一口。

　　华鹰问：“请问老爹，这里是哪个部落的属地？离石城有多远的路途？”

　　“哦，这里是赤河部落的地界。你们要去石城吗？那里还远着呐。不过看你们人强马壮，快马加鞭的话，十来日就到了。”

　　原来这里是赤河部落，心儿的母族正是这里，那么吉晖大皇会不会在此处招待他呢？

　　“华鹰，告诉兄弟们好好歇着。”

　　“属下已吩咐下去，要他们轮流布防，主人放心。”

　　“呵呵，华鹰，你听不明白我的话吗？让兄弟们好好歇着。要防，防着点草原上的苍狼野兽什么的就成。要是有人来请我们，乖乖跟着走就是，别在人家的地盘上动刀动枪的。”

　　“呃，属下明白。”

　　夜深人静。

　　百里飞红躺在毡垫上，透过穹窿顶子的天窗，看着黑沉沉的夜空，几点繁星闪烁。

　　“心儿，我来了。”

　　秋风猎猎。

　　中间夹杂着骏马奔驰的啼声，在这静寂的夜里，是那么清晰地穿透毡帐，进入男人的耳际。

　　百里飞红无声地笑了。

　　叶铎大皇迎客的队伍到了。

　　七十、囚禁

　　战马奔腾，一千名手持剑戟的吉晖军人，高举火把，将毡帐团团围住。

　　百里飞红的属下都是武功卓绝的悍卒，以一当十不在话下。面对吉晖帝国彪悍的兵马，他们毫无惧色。不过，王吩咐了，不能动手。

　　他们想想也是，王千里迢迢来找他的女人，哪能和自己的大舅哥动手呢？可就这么束手就擒，实在是窝囊啊。

　　再看看他们的王，缓步从帐中走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这些侍卫一下子就平静了。王让他们怎样，他们就怎样，永远忠于王，誓死追随王，决不背叛。

　　为首的将官是吉晖大皇的亲卫、殿前将军辛风。高大的汉子立在马上，直愣愣地瞪着眼前妖魅的男人：“你是天渊皇朝琪王殿下？”

　　“正是本王。”

　　“吉晖大皇殿前将军辛风奉大皇之命请琪王殿下到石城去。”

　　百里飞红淡淡一笑：“本王正在等你们。”

　　“那么，琪王请。”

　　这对人马将百里飞红和他的侍卫分开了。华鹰尽管焦灼却没有办法，他明白王的意思，王早就料到吉晖大皇会出手。王就是在等他们来。华鹰叹口气，王啊，希望你平安过你大舅哥那一关。

　　百里飞红很平静，他看着辛风：“你们不要为难我的侍卫。”

　　“琪王放心。请！”

　　石城依山而建，古老而神秘。它三面环山，俯瞰草原。葱茏苍翠的子溪岭东西延绵，将石城包裹在其中。

　　十日后的黄昏，百里飞红随大皇卫队到了石城。这一路马不停蹄，颠簸劳顿。飞红不是娇弱的废物王孙，这点苦根本算不了什么。就是他的残臂不太方便，用左手驾驭照夜玉狮子有些辛苦。不过，这又算得了什么？他只希望赶快见到叶铎，只有见到那个男人，他才能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石城的路面是倾斜的，这座城池就好像是长在子溪岭上，越往城里走，地势越高。城中建筑简单，大多是石砌的砖房，南北而建。道路东西相通平坦开阔，两旁树木高大参天茂密林立。天已经完全暗淡下来。透过摇曳的树影，飞红望见了巍峨的宫殿楼宇上高悬的红灯。原来和雷旭宫已经这样接近了。

　　此时，他们走进一片胡桐林，林中幽僻处隐着一座石屋，辛风下马：“琪王，请进。”

　　百里飞红笑着下马，走进了敞开的大门。屋宇内四壁点着火烛，将大堂照得通明，其中陈设简单，似乎没什么特殊。男人向着几案走去，谁知走到大堂正中，脚下的石板忽然翻转，飞红身形一晃，落入数丈深的地牢。

　　“琪王得罪了。”前后是石壁，头顶传来嗡嗡的声音，“大皇请琪王在此好好休息，他得了闲暇就会来探望琪王。”

　　“那么就请辛将军转告大皇，说本王很想见他。”

　　“话是可以转告，但琪王千万别着急。大皇现今正在忙长公主大婚的事，就怕一时半会没有工夫。等到长公主的婚事定了，大皇肯定会来的。”

　　哐的一声，上面的石板落下，黑暗沉沉压下，四周寂静无声。

　　男人蹙起了眉头，叶铎不待见他，他知道。他原想尽快见到他，把过去的事做个了断。谁知那个男人把他诓到了这里。飞红摇摇头，心儿不会选别的男人，这点他信。但他不能坐等，他不能让那个男人小瞧。

　　飞红盘膝而坐，吐纳调息，略作休整。

　　黑暗难不倒他，他很小的时候就能夜中视物了。他打量着四周，石壁坚硬潮湿，空间促狭，仅容两人并排站立，向里延伸着。这里不是幽闭的牢房，前面还有什么等着他？腰间的三尺琅霄剑仍在，他迈步向幽邃的石道中走去。

　　心中忽然疼了起来，心儿被阿珏囚禁在皇宫地牢中数十日之久。他什么也没有做，就任阿珏禁锢着她。黑暗层层包裹，宛若有无数魑魅魍魉在四周飘荡。他是男人，他何惧。可是心儿呢？

　　心儿在他身边，受了多少委屈？他叹息，如今叶铎对他做什么都不过分。

　　百里飞红缓步向前。这地牢的隧道不止一条，交错复杂，居然是按九宫阵法挖掘的。叶铎，好本事啊。男人并没有拔出宝剑，他自信地负手前行。

　　这种阵法根本难不倒他，而他相信，叶铎也一定知道。那个男人绝不仅仅只有这点手段。果然，前面似乎透出隐隐的红光，潮湿的气息中氤氲着丝丝的臊臭和血腥的气味。这里有野兽。会是什么东西呢？百里飞红深深吸了一口气，腥气更重。凝神倾听，幽远的地方传来了野兽粗重的呼吸声。

　　男人笑了，他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低头看看自己的右臂，在玄焰日夜行针下，他的右臂已经有知觉了，可以勉强活动。但，宝剑是举不起来的，仍和废了无异。他摇摇头，无碍。

　　无论前方有什么，他都会一往无前。心儿在等着他，他不会让她失望。

　　叶心忐忑地坐在蒲团上，呆呆地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元昱太子已接近石城，子谦传了信来，灵儿随吉晖朝臣一起出城远迎。

　　蓝珠端来了酥油茶送到她面前，叶心用手推开，沉默无语。

　　“长公主，你怎么了？”蓝珠看着心事重重的叶心，很心疼，“有什么不能和蓝珠说吗？”

　　“哥哥呢？”

　　“大皇这几日处理国事，少有闲暇，让长公主气闷了。”

　　“国事？是不是我的婚事？”

　　蓝珠笑了：“长公主的婚事当然是最重要的。大皇正着手安排款待元昱贵客的大事呢。”

　　“那你听说天渊有贵客到吗？”

　　“这——”蓝珠有些迟疑。

　　叶心知道飞红一行人出了石海关，进了飞雁关。但他们当夜在牧民毡帐中歇宿时，就遭遇了哥哥的人马。飞红没有反抗，跟着哥哥的人走了。这以后的事她再也打探不到。

　　叶心真的担心了。她算着日子，快马加鞭，飞红应该已经到了石城。

　　哥哥会怎样待他？

　　“蓝珠？”看到蓝珠眼中的躲闪，叶心断定她知道什么，“你一定知道什么，却不肯告诉我，对不对？当年我丢下了你，你怪我了，是不是？现在你不愿意帮我了，你跟我生分了，嗯？”

　　“才不是。”蓝珠嘟囔着，“你就会冤枉我。”

　　“那你告诉我，天渊有没有贵客来？”叶心搂住蓝珠，晃着她的肩，“以前都是我不好，我们是好姐妹，你不要瞒着我，好不好？”

　　“唉，长公主真是的。”

　　蓝珠笑了，小时候鹤雪也跟她撒娇呢。后来她堕马昏迷又苏醒后，和她倒是真有些生分了：“我男人刚刚回来，我只知道大皇派他去接天渊的客人，但是什么身份，我真的不知。我去问问他，待会给长公主消息。”

　　“好蓝珠，有劳你。”

　　“唉，长公主用的着奴婢时，嘴儿也甜，样儿也乖。”

　　噗嗤，叶心也笑了。

　　蓝珠的男人正是辛风。叶铎念蓝珠忠心又憨厚，将她嫁给了自己的亲卫统领。辛风和蓝珠夫妻恩爱，自然是万分感激大皇的。

　　“这事大皇说了，对谁也不能说。”

　　“对你的女人也不能说？”

　　“不能。”

　　“那你就别要女人了。”蓝珠恼了，转身要走。

　　“回来。”辛风很有男人的威严，这点有点像大皇，可惜他的面皮略丑，比不上大皇万分之一，难得能吸引住女人的目光。漂亮能干的蓝珠从不嫌弃他，和他好好地过日子，他心里喜欢蓝珠得紧。但大皇说了，不能让女人知道男人有多在意她，不然，女人就不听男人的话了。所以，他装起样子还是满像的。但蓝珠真要是生气了，他还是舍不得的。

　　蓝珠乖乖回来，但还是气鼓鼓的，辛风就更舍不得了。

　　他一股脑地全说了，最后不忘嘱咐女人别说出去。女人笑着说：“放心。”这个傻子就真的放心了。

　　蓝珠很快就回来了，一见到她笑盈盈的脸，叶心就知道她打听到了，心中也欢喜起来。

　　可当听说飞红在石城的秘密地牢时，她又担心了。

　　蓝珠见不得叶心不开心，拿好话哄着她，“我听说天渊国的琪王本事大得不得了，所以长公主不必那么担心。”

　　“你怎么知道？”

　　“唉，我说了，你可不要怪大皇。”

　　“嗯。”

　　“数月前大皇派了草原第一勇士带着众多草原上的好汉到天渊行刺琪王，都不曾得手。你说他本事大不大？”

　　可这并不能宽慰叶心忐忑的心。飞红的右臂残了，不比从前。他要是有什么闪失，她的心会死。

　　她盯着蓝珠问：“那你男人有没有告诉你，地牢在什么地方？”

　　“哦，地牢在哪我早就知道。”

　　她的确知道地牢的所在，她是雷旭宫后宫中的女官，辛风又是大皇的亲卫将领，后宫中犯罪的妃子，大皇的重要人犯，都是辛风经手关押的。

　　但蓝珠脱口说出后，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多嘴了。她小心地看着叶心，找补了一句：“但是蓝珠不能告诉长公主。”

　　叶心看着她，半晌不言语。

　　蓝珠有些胆怯，脸上堆着笑：“长公主，时辰不早了，早些睡下吧。我也回去了。我男人走了二十多天才刚回来，我得去伺候他。”

　　她说着，却没有动，陪着小心看着叶心。

　　只见女人点点头，她长呼了一口气，起身就要离开。

　　谁知叶心幽幽开口：“我孩子的爹要是有什么好歹，我也不想活了。”

　　“嗄？”蓝珠惊叫出声，连忙用手捂住了嘴。

　　她盯着叶心，看了半晌，终于点点头：“我带你去。”

　　叶心立刻扑过来抱住了她：“蓝珠最好。”

　　“嗯，等大皇剥我的皮时，你替我说句好话，让我死得痛快点就成。”

　　“不会的，哥哥不会的。”

　　蓝珠叹息，大皇的心意最难猜，谁知道呢？

　　七十一、猛兽

　　三更鼓响。

　　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偷偷溜出了辰雪宫。

　　还能是谁呢？叶心和她忠心的蓝珠呗。蓝珠横下心来，既然要帮着长公主，就一定要成功。她一不做二不休，跑去将自己男人的金牌偷了来。有了金牌，好办事啊。

　　那片胡桐林紧邻着雷旭宫偏殿。事实上，地牢就在雷旭宫下面。蓝珠带着叶心摸出偏殿的院门，跑进了树林。

　　快到石屋前，忽然一个高大的亲卫闪身出来将她们拦住：“什么人？”

　　这个兵士的弯刀已经出鞘，指向了叶心。

　　“大胆！”蓝珠上前一步大喝一声，“长公主在此，还不见礼。”

　　这大汉立刻愣住了，石屋门前昏黄的宫灯照着，他看清了叶心的面容。他是大皇亲卫负责地牢值守，未能跟随大皇至边关迎接长公主大驾，但在宫门前守候时，远远见过长公主的风仪。大汉立刻变得毕恭毕敬，收了弯刀，跪下施礼：“参见长公主。”

　　叶心的一颗心狂跳，但表面上不动声色。她高傲地扬着头，不理睬这个亲卫，向石屋走去。谁知这个汉子见状，起身拦住了她。

　　“大皇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此地。”

　　“长公主也不行吗？”

　　“凡是来此的人都必须有大皇的令牌。”

　　“哦，是我忘了。”蓝珠说着，从怀中取出了金牌。

　　那亲卫接了，仔细验看。金牌是不假，只是，长公主为何会到这种地方？他脸上有狐疑之色，叶心明白，这汉子起了疑心。

　　她威严地开口：“今夜是不是有个天渊国的犯人被送到此地？”

　　“回长公主，今夜的确有一个犯人到此，但小人不知他的身份。”

　　“哦，这个人是我的仇人，我要见见他。你随我来。”说着叶心大摇大摆走进了石屋。

　　这——，那名亲卫只好跟随其后。

　　一进石屋，叶心便知这里有机关。她看向蓝珠，女人为难地摇着头。随即她看向大汉：“把地牢打开。”

　　那名亲卫更加迟疑，他恭谨地禀告：“长公主，这不合规矩。”

　　叶心一颗心突突突跳着，嘴上却更加强硬：“这里谁是主子？合不合规矩还轮不到你说话。把机关打开。”

　　大汉无奈，扣动了石壁上的灯台，地面上石板掀启，一条陡直的石阶露了出来。叶心立刻奔了下去，蓝珠和那大汉赶紧跟着。石阶尽头铁门紧闭，上面落了锁。顾不得其他，追虹宝剑出鞘，叶心一剑斩落铁锁，破门而入。

　　后面的大汉大惊失色：“长公主不可。”

　　但叶心已经冲了进去。

　　忽然在铁门上方，一道石门沉重地落下。

　　蓝珠急了想要钻进去，那亲卫赶紧拉住了她，顷刻间，轰的一声，石门落地。蓝珠立刻傻了，上前拼命地捶打着石门，可是石门坚硬不催，她哪里撼得动？

　　蓝珠急了：“怎么办？怎么办？”

　　她回头张望。

　　那名亲卫也傻眼了。他以为长公主见了铁门落锁，就会知难而退。没想到长公主竟会破门而入。她身形太快，等到他意识到危险，已经晚了。这地牢是大皇请风川大陆的奇人建造，立时两年才建成。若是有人想要硬闯地牢救人，石门就会落下，将人堵在里面。至于怎么出来，他可不知道。

　　“你倒是说话啊？怎么办？还有没有别的入口？”

　　“哦。”大汉反应过来，“上去！”

　　他们爬上了石阶，关闭了这处机关。男人又扳动了另一端的灯台，立刻，大堂正中的石板翻转树立，露出了一个方形洞口。

　　蓝珠扑了过去，冲里面大喊：“长公主！长公主！你在吗？你在吗？雪儿，雪儿，你可别吓唬你的蓝珠。”

　　蓝珠哭了出来，可是底下没有一点动静。她向里张望着，黑黢黢一团，哪里看得到雪儿的踪影。她捶地大哭。

　　……

　　三尺琅霄剑已经握在手中，百里飞红屏息站立望着前方的隧道口，那是一处生门。只是，叶铎在生门放了东西等着他。

　　男人气沉丹田，屏息前行，到了洞口边缘，有铁栏阻挡住去路。飞红毫不迟疑，宝剑削铁如泥，铁栏被斩断，他冲了进去。四壁点着火烛，把这间地牢照得通明。两头巨大的棕熊正卧伏在地上，它们身前是累累白骨。两只野兽粗重地喘息着，眼睛血红，显然已经数日没有进食了。

　　男人咒骂一声：“真臭！”身体已腾空而起。

　　那两头畜生看见了食物异常兴奋，笨重的身躯却十分敏捷地爬了起来。

　　百里飞红的轻功绝顶，此时已经倒悬在一头棕熊的上方。棕熊刚立起身，男人的宝剑已经没入其中一头公熊的后背。嚓的一声，那是脊柱被刺穿的声音，那头公熊嚎叫着，扭动着，扑倒在地上，顷刻间毙命。

　　另一只母熊愤怒了，它直立起身来，巨大的熊掌带着劲风向百里飞红挥过来。

　　此时男人所有的力道都集中在左手上。宝剑已经没入公熊的脊背、刺穿了它的心脏。但男人倒立在空中，无法使力拔出宝剑。掌风已到面前。这一掌若是挨上，人必死无疑。

　　哼！男人左手一推剑柄，身形横飞后退，躲过了致命的一击。母熊前掌落地，张着血盆大口追袭过来。飞红没有武器在手，处在了下风。但男人无惧。这里空间促狭，却已足够他施展轻功。足尖点在石壁上，他提气用力，竟放足横身在石壁上飞奔，接着凌空而起从母熊的头顶越过。等到母熊调转笨重的身躯时，男人已将琅霄剑从公熊巨大的身躯上拔出。

　　血炼一道，喷涌而出。

　　母熊嚎叫着，那声音中夹杂着愤怒和悲痛，向着飞红冲了过来。

　　宝剑在手，男人从容不迫，再次跃起身形。那头熊也再次立起身来，挥动着大掌直劈过来。飞红叹息一声，踩着石壁边缘，身体斜飞，让过母熊的前掌。随后灵活的扭动转身，宝剑从母熊后脑刺入、前鼻穿出。

　　痛苦的嚎叫声穿透整个地牢，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叶心被石门阻在牢中，她无惧。黑暗视物对她来说亦不是难事，她一刻也没有停留，向着幽深的隧道里走去。

　　她要去找飞红，只要想到他也在这里，她就不怕。四周漆黑，隧道交错复杂，她想起了竹林中的阵法。飞红一定很容易就能找到路径，在师父教导下他对九宫八卦阵法有很深的造诣。可她不行，她是路痴，在琪王府两年，才能做到不迷路。幸好这里不是竹林。叶心点点头，她就把这里当成一个迷宫。她只要一直沿着左边的石壁走就是。

　　应该能够找到出口。

　　但愿不会出错。

　　野兽痛苦的悲号声传来，叶心听见了，止不住浑身颤抖。

　　那是什么东西？

　　飞红，你千万不要有事啊。

　　……

　　蓝珠哭喊着，却得不到一点回应。

　　闯祸了，她闯下大祸了。她死了没有什么，雪儿可千万不能有事啊。她哭号着向雷耀殿奔去，现在只有大皇能救雪儿出来了。

　　叶铎不在雷耀殿的寝宫中。

　　此时他正站在麒麟殿的后殿上。大殿的白色砖石上，平时总是铺着一层厚实的羊毛毡垫。而今夜，大皇命人将毡垫撤走，露出了中央一块用巨大的天然晶石铺就的地砖。叶铎透过那块经过打磨的晶石看着数丈下囚室中男人的一举一动。他早就知道琪王不可小觑，但今天见了，仍让他吃了一惊。百里飞红，右臂残了，却在举手投足之间就击毙了两头猛兽。果然了得啊。

　　叶铎点头，男人有些本事，难怪雪儿对他动心。没本事的男人，女人当然是看不上的。但有本事的男人多了，百里飞红只不过是其中之一。叶铎笑了笑，后面还有的是关卡，就让琪王自己好好玩几日吧。等到琪王玩累了，雪儿也见过了元昱国太子，他再去会会他。

　　叶铎一甩袍袖，看了看墙边的青铜更漏，子时三刻，夜静更深，雪儿已经歇下了吧？那明天再去看她吧。他正打算回雷耀殿，忽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女人断续的哭泣声。

　　男人眉头一蹙，那是，蓝珠？

　　紧接着，辛风带着蓝珠奔入后殿，两人见了大皇，“扑通”，双双跪倒。

　　“大皇，长公主，她，她……”蓝珠泣不成声。

　　“辛风，你说。”

　　“大皇，长公主劈开了地牢的铁锁误入其中，结果石门落下，将长公主困在里面了。”

　　叶铎震惊：“雪儿怎么会知道地牢的所在？”

　　但不用人回答，他立刻明白了。

　　蓝珠！

　　怪他啊，他怎么忽略了辛风和蓝珠是夫妻呢？蓝珠自幼服侍雪儿，雪儿想要什么，蓝珠总会想着法儿的满足她。

　　怪他啊！他怎么能忘了呢？

　　蓝珠本来跪在地上止不住地啜泣，却不知怎地，忽然“啊”地大叫一声，接着用手捂住了嘴巴。

　　叶铎又是一惊，几步上前。水晶石下，两只野兽横躺在地上，满地血污，一片狼藉。百里飞红已经离开了，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雪儿进入了石室。

　　叶心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随即她明白了，刚刚就是这两只棕熊的嚎叫声激荡在地牢。她小心上前验看伤口，两只猛兽都是被锐器穿透皮肉刺中要害，一击致命的。看着，看着，叶心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飞红，是天底下最棒的。

　　环视四周，机关已被开启，左右两面的石壁上各有一个洞口。飞红从哪里离开的呢？

　　看着地面的血迹，叶心有了计较，顺着男人的足迹，她走进了右手的那个黑洞。几乎是顷刻间，她又被重重黑暗包围。

　　她讨厌幽深的隧道，讨厌黑黢黢的暗夜，但前面有飞红，她要去。

　　她不想再失去他了。她和他离别得太久，都是因为她退宿、逃避。他们分开了那么多岁月，两个孩子经历了没有父亲的痛苦，她是根源。如今，她再也不想白白地等待了。他来了，他来找她了，他心里有她，足够了。

　　她是信他的，她要和他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大皇，怎么办？怎么办？”蓝珠终于喊了出来。

　　那地牢里面有什么，蓝珠原是不知道的。她要是知道，打死她也不会带雪儿去。

　　她跑到雷耀殿没有找到大皇的踪影，惊慌失措间，想到了自己的男人。

　　辛风一听就傻了。地牢中有什么他是知道的。他没有对蓝珠说起，是怕吓着她。可这回，蓝珠闯了大祸。那——也只能他来担，他是男人。

　　叶铎平稳住心神。

　　地牢中不仅有阵法，还有机关。不过，他只是想看看琪王的本事，没想真要他的命。那些碰上就会殒命的机关早就关了，剩下的无非是逗那个男人玩玩。幸亏关了，不然，雪儿就危险了。

　　“大皇，属下去救长公主出来！”辛风叩首请命。

　　“你？”叶多摇摇头，“破得了九宫连环阵吗？”

　　“这……”

　　地牢不止一个入口，但都要穿过阵法，才能进到囚室。即使熟知路径，也要过上三两刻才能找到雪儿。叶铎又盯着脚下的囚室看了片刻。那个男人很强，丝毫没有犹豫就选对了出路。他在前面冲杀，雪儿跟在后面，应该不会有危险。

　　“辛风，点五十心腹亲卫，带上弓弩和长戟，随朕去水牢。”

　　水牢里的家伙更可怖。

　　他到那里等着就是。不过，叶铎没想到，百里飞红的速度比他快。

　　七十二、暗河（小修，伪更）

　　百里飞红看着脚下歪倒的三只草原大斑豹，深深地叹息。前面的角落里，还有两只漂亮的雪豹弓腰猫伏着，目光幽冷、万分戒备地盯着他。

　　他这个大舅哥，怎么竟用这么多畜生招待他？他倒是不怕的，只是这一路行来，厮杀不断，血腥太重。他低头看看自己淡紫色的锦袍，血迹斑斑，下摆更是被鲜血染成了紫红。他苦笑，叶铎很想看看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吧？

　　这阵法是九宫连环阵，不仅有迷阵，还有机关。不过那些飞镖、暗箭、绞索什么的，倒还难不倒他。看来，大舅哥嫌他这个王爷太颓废，想要他好好活动活动筋骨。

　　瞪着眼前的两只雪豹，飞红长身玉立等着它们扑过来。

　　刚刚他被五只大豹子团团围住，还真是惊险。握紧琅霄剑，他心里叫着师父。师父啊师父，情如父亲。自他在襁褓中，师父就陪着他。他不认为自己的天赋有多高，他的武功修为全靠师父不遗余力地点化栽培。想想他幼年时偷懒耍滑不好好习武，师父狠心把他吊到高高的珙桐树顶整整一夜。为此，他恨了他三个月、不和他说话。唉，年少无知啊。若不是师父，他死了多少回了？若不是师父要他双手练剑，今天，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琅霄剑直指那两只雪豹，百里飞红身姿挺拔，镇静从容。只是那两只豹子为何还不攻击？男人挑起墨而黑的眉，锐利的目光在这两头野兽身上扫视。嗯？忽然他明白了点什么。原来这又是雌雄的一对，雄的挡在雌的身前，冲着他龇牙咧嘴。但看着他手中森寒的宝剑，犹豫着逡巡不前。而雌的躲在雄的身后，谨慎又凶恶地盯着他。它的肚腹有些凸显，原来怀了小崽子。

　　男人摇摇头，这可不大好。

　　他撤回宝剑，横在身后。那只健硕凶狠的公豹立刻龇了龇牙，但目光似乎柔和了些。

　　嗯，豹子就是聪明。百里飞红笑了：“你们不伤我，我就不伤你们。本王原是不杀怀孕的母兽的。”

　　说着他开始巡视四周，除了入口，石壁严丝合缝。男人仔细地打量着墙上的图案，找到了中宫的位置。他微微一笑，手按在上面轻轻一推，砖石凹了进去，石门应声开启。男人又笑笑，举步就要离开。

　　谁知那只公豹子一个飞跃，挡住了洞口。

　　“咦？”飞红的宝剑竖起，“本王说了，你不伤我，我不害你。但若是你挡了我的路，耽误我去找心儿，我也只好让你的孩子没有爹了。”

　　嗷，雪豹一声嘶嚎，旁边的那只母豹用三条腿一瘸一拐地过来。原来刚刚激战中，飞红踢伤了它的后腿。

　　男人一愣：怎么？还要本王替你老婆疗伤啊？

　　他小心仔细地看着，这两只豹子身上有野性，但对人似乎并不是十分惧怕。它们的眼神中有戒备，有惊惧，但似乎又有点想要亲近他的意思。那么它们极有可能是生长在皇家围场里由奴仆精心豢养的宠物，当然也可能是用来供主人狩猎用的兽类。好吧，他就发发善心。男人收了剑。

　　那两只豹子十分有灵性，随着男人的宝剑入鞘，公豹居然向旁边一倒，躺在了地上。母豹子也吃力地卧伏在地。

　　嗯，有意思。飞红小心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原来母豹的后腿脱臼了。男人出手极快，只一下，就给它接上了。这只母兽痛苦地嚎叫一声，目光中却再无凶狠之色。

　　百里飞红不再理睬它们，径自走入隧道。哪知这两只雪豹竟然跟在了身后。他回身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四只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渗人啊。不过，飞红倒是不担心它们会扑过来。豹子是很高贵的动物，你救了它们，它们是不会恩将仇报的，比人强多了。

　　前面传来淙淙的水声，想不到这里还有暗河。

　　飞红皱了皱眉，水中会有什么呢？

　　叶心仍是贴着左手的墙壁走过来的，远远望见前面的光亮，她心里安稳多了。可当她走进石室，又不免心惊。

　　呆呆地看着地上野兽的尸体，叶心有些难过地想，飞红有没有受伤？他会不会怪哥哥？会不会怪她？

　　隧道更加幽深，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飞红凝神聆听，除了水声再无其他声响。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水汽掩盖住了其他味道。难猜啊，前面到底有什么？

　　那两只豹子已经窜到了他的前面，倒很像他的开路先锋。只是看着它们谨慎地步伐，男人忽然明白，这两只兽是知道前面有什么的。它们为什么跟着他？因为他没杀它们？因为他为母豹疗伤？不可能。那么很可能是因为洞口开启，这里的东西会来。如今，它们和他结伴而行，为的是共同的敌人。看来，这里的东西很厉害呢。

　　前方是一池深潭，水面上氤氲着迷离的白雾。左边是石壁，上边凿了石台，点了一盏鱼膏油灯，闪着微弱的蓝光。右边是暗河的水道，不知通向哪里。对岸上隐约可见石阶，石阶倾斜向上，望不到顶端。

　　他必须涉水过去，别无他法。俯下身躯，飞红左手探入水中。嗯？洞中料峭，水却是温的，难道水下有地热不成？

　　此时水面平静，波澜不惊。

　　那两只豹子万分审慎地盯着潭水，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如今百里飞红断定，这两只豹子会来，肯定是因为此地是必经之路，出口必在前面。

　　既然来了，就不惧。男人一下子甩开锦袍，接着脱去软靴。他穿着紧身衣裤，赤脚站立。再一次审视四周，而后深吸一口气，跳入水中。

　　剑仍系在腰间，没有异常，他可不想攥着宝剑划水，那样会影响他的速度。那两只雪豹也入水了，看不出，岸上轻盈优雅的两只，水中也是这么灵动，速度远较他快。

　　一人两兽向着对岸游去。

　　不过百米宽的距离，在水中却显得那么遥远。

　　飞红奋力游着，但眼睛机警地扫视着水面，耳朵也没有放过任何声响。他的水性很好，自小就在无根洞镜池中练习憋气和游泳。师父说了，多一项本事在身，就多一次活命的机会，果然不假。

　　男人尽量靠近左侧的石壁，这样，若有东西过来，他有借力使力的凭借。

　　那两只雪豹在他前方奋力游着，可是忽然，它们好像受到了惊吓似的，四肢剧烈刨动，调转头来，向他靠拢过来。

　　飞红立刻停止划水，背靠石壁，踩水稳住，宝剑出鞘，男人瞪视着潭水。

　　壁上的油灯暗昧不明，四周昏沉沉一片。

　　哗——哗——，水声不绝，拍打着岩壁。

　　两只兽一前一后停在他身边不远处，那只公豹游到前面，将母豹护在了身后。男人忽觉得感动，原来野兽也有情啊。

　　此时，前方水面下出现了两道暗流，夹着水声，激荡着白色的浪花，向这里射了过来。

　　好大啊！

　　那是——巨蟒？

　　飞红紧盯着暗流，计算着时间，近了，更近了，好快的速度。一定不能让它咬住，咬住了这畜生再不会松口。也不能让它贴近，若缠上身来，他内力再强也挣不脱。忽然，轰的一声，巨蟒破水而出，水桶般的腰身直立，血盆大口向着男人的头部袭来。紧接着，另一条大蛇也冲出水面。

　　男人双足使力，蹬在石壁上，哗的一声，身体出水腾空跃起，避开了巨蟒的利齿。

　　巨蟒扑空，大头向水面下钻去。飞红在半空中诡异地扭身，头脸向下，琅霄剑直指巨蟒的头部。

　　噗——，宝剑刺入，可惜蟒头已经入水，剑刺得不够深。在水下，这东西的力量更大，扭动着丑陋的身躯，试图甩开剑锋。轰，飞红入水。入水的一霎，他看见旁边两兽一蛇正在搏斗。

　　水下暗影浮动，鬼魅般在他身边漂移。男人紧紧攥着剑柄，宝剑绝不能脱手，否则，他难有胜算。

　　但他的右臂使不上力气，影响了他的速度和灵活性，而这长虫已摆脱了剑锋，他甚至能感到冰凉的鳞甲划过他的脚底。飞红心中冷笑，水中扭转身躯，宝剑猛地直刺下去。这回，刺中了巨蟒的尾巴。长虫向前逃逸，妄图挣开，锋利的剑刃将尾部豁开了一个口子。

　　他们正在水中拼死搏斗，叶心到了潭边。

　　叶心从没有见过这种场面，惊惧地瞪视着水中翻滚的巨大怪物，看了片刻才确认，那是巨蟒！这时，她看到水下的人影，飞红！想也没想，叶心跳入潭中，奋力向男人那里游去。

　　飞红冲入水面，深吸了一口气，要是自己的右臂无碍，就不会这么被动。若是右手能使上力气，他拖住了蛇尾，不放它上去，淹也能淹死这畜生。可现在，他的功夫只能施展出五成。刚刚，他仅仅刺穿了它的尾巴，又让它逃了。

　　后面有划水的声音，他暗暗吃惊，还不及回头，就听见一个梦中的声音唤着：“飞红，我来了。”

　　“心儿？”

　　他吓坏了，她怎么在这里？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可是她来了。他的心暖暖的，又有些痛。心儿对他的情意，太重了。

　　叶心快速游到了飞红身边，男人看着女人，很想把她搂进怀中，但是，不行。水下起了波动，那东西又来了。

　　飞红举剑对准水中的暗影欲刺，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叶心沉入水中，他一惊，大叫：“心儿！”剑对着暗影刺了下去。

　　叶心没入水中，看到那丑陋的蛇头大张着嘴巴，要去撕咬男人的躯干，她左手抱住男人的腰向后拉扯，自己借力向前，追虹对着蛇嘴刺去，一击而中。接着她就势向前游去，追虹锋利的剑刃豁开了巨蟒的大嘴。

　　那巨蟒扭动翻腾，血和水花飞溅，最终庞大的身躯沉了下去。叶心冲出水面，男人把她紧紧抱住。

　　那边两头雪豹还在和另一条长虫纠缠，公豹似乎咬住了巨蟒的颈项，大蛇拼命翻腾。

　　飞红喊：“去帮那两只大猫。”

　　叶心立刻明白了。

　　他们一左一右靠近，琅霄与追虹并出，珠联璧合，双双没入巨蟒的肚腹。潭水污浊，血染红了这块水域，浓重的血腥味涌上来，令人难以呼吸。

　　“快游上岸！”男人吼着，谁知道水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两人、两兽一起游到了岸边。

　　飞红托着叶心，要她先上去。叶心攀了上去，回手拉着男人，把他拽了上来。

　　“飞红，你，没有受伤吧？”

　　男人盯着女人苍白的面容，没有说话。这么好的女人，是他没有好好待她。曾经惹她多么伤心？曾经让她受了多少委屈？可女人对他不离不弃，从没有怪过他。如今，她哥哥怎么对他，都没错。

　　他一伸左臂，将女人紧紧地搂进怀中。

　　这辈子，他再也不要和她分开。

　　女人依偎着男人，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聆听着那颗心狂乱的跳动声。被他抱着的感觉真好，她希望他就这么抱着她，一辈子都不要放手。一辈子。

　　叶铎赶到时，厮杀已经结束。他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那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男人靠在岸边石壁旁，同样浑身湿透的女人被他揽在怀中。两人紧紧相拥，脉脉对视。而两头凶猛的雪豹依偎在他们身边，正相互舔舐着皮毛。

　　叶铎愣了半晌，吼了一声：“百里飞红，滚起来。”

　　七十三、大结局

　　那两只雪豹一跃而起，戒备地看着来人。

　　男人和女人双双站立。

　　叶心看看哥哥，又看看飞红，选择了沉默。

　　百里飞红低头看看自己，赤着双脚，浑身上下还滴着水珠，实在是狼狈不堪。不过男人镇静从容地理了理衣装，上前一步，对着叶铎深深一揖，轻言细语不卑不亢：“飞红见过大哥。”

　　叶铎看着百里飞红，不能不承认，这个男人还是配得上他的妹妹的。

　　不过他根本不去理会他，对着妹妹伸出手来：“雪儿，过来。”

　　叶心没有犹豫，立刻奔了过来。叶铎把她拉进怀里，用自己的貂皮大衣将人裹得严严实实。接着抱起人来，向外走去。

　　飞红见了，迈步跟随。那两只雪豹竟紧紧跟在他的身边。

　　大皇亲卫向两边闪开，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三人两兽。接着他们也赶紧跟在大皇身后。

　　“哥哥，你生气了？”

　　“……没有。”

　　“妹妹害你担心了？对不起。”

　　“从你离开我身边之日起，我担心了九年，也不差这一次了。”

　　“哥哥，妹妹错了。”叶心抬头看着叶铎，男人也低头，无奈地看着她。

　　“哥哥，你别怪蓝珠，都是我逼她的。”

　　“我知道。我不罚蓝珠，但她男人要罚。”

　　“可是那样蓝珠会伤心的，是我害了他们。哥哥，别罚了吧。”叶心可怜巴巴地看着叶铎。

　　男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回到辰雪宫，安置好妹妹，叶铎带着飞红到了雷耀殿大殿上。

　　两个男人对视。

　　“雪儿想要什么，你知道吗？”

　　“知道。”

　　“你能给吗？”

　　“能。”

　　“你敢在麒麟神像前立誓吗？”

　　“有何不敢？”

　　“好。”叶铎点点头，他要妹妹一生快乐，既然妹妹选择了这个男人，他就给他一次机会，“百里飞红，雪儿中意你，但这里没有人逼迫你，是你选择了雪儿。明日午时，你到我雷旭部落麒麟神殿，在巫女吉娜的见证下立下誓言。我成全你们。”

　　飞红大喜：“多谢大哥。”

　　叶铎淡淡地道：“琪王，别忘了，百里珏是你的前车之鉴。”

　　百里飞红直视叶铎：“阿珏心里很痛，他是为了心儿痛。他真的有悔，也真的想要补偿心儿。”

　　“哦？你这么说，难道是想把我妹妹让给百里珏？”

　　“不。心儿又不是货物，如何能推来让去？我只想说，阿珏的确错了，他心里有悔，也有痛。”

　　叶铎只是冷冷地看着男人，沉默不语。

　　“大哥，你能不能放下怨恨，和阿珏冰释前嫌？”

　　呵呵呵，叶铎笑了：“你替他求情？你来我吉晖，不单单是为了雪儿，是吗？”

　　“我来，本就是为了我的心儿。心儿的心最善，大哥这样做，她心里其实是难过的。”

　　叶铎点点头。百里飞红当面提出来，很好。妹妹心里不好受，他何尝不知。从妹妹的言谈中，他已经了解，她放下仇恨了。他要成全妹妹，当然要成全得彻底。更何况，还有颖儿呢。扬儿和盛儿，也想娘啊。他和雪儿从小失了母亲，那种痛，他也是不愿让自己的孩子经历的。

　　……

　　吉晖帝国紫曦历三百三十九年九月初九，良辰吉日。曦轩草原上举行了一桩隆重的婚礼。天渊皇朝琪王百里飞红按照草原的规矩与吉晖帝国长公主叶鹤雪结为百年之好。

　　见证这场婚礼的还有来自元昱皇朝的太子达奚长正。长正太子求婚的心愿未遂，并没有耿耿于怀。在得知叶鹤雪长公主与他的师弟子谦是结义的兄妹后，他向叶铎大皇提出，希望能与长公主义结金兰。叶铎看向妹妹，叶心点头应允。

　　雷耀殿正殿上，达奚长正太子与叶鹤雪长公主拜了日月，拜了麒麟神，结成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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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曦历三百三十九年九月十五，雷旭宫麒麟殿上，吉晖大皇叶铎，元昱皇朝太子达奚长正，天渊皇朝琪王百里飞红歃血为盟，三国修好。

　　这一幕，在三国正史上都有记载，史称雷旭会盟。

　　雷旭会盟，使风川大陆三国之间维系了长达一百一十年之久的和平岁月。后世对雷旭会盟极为推崇。三国修好后，互派使节，开关通商，风川大陆进入了全盛发展的黄金期。

　　而在这里，不能不提到一个女人。

　　她是吉晖帝国大皇圣德皇帝叶铎的亲妹妹，是天渊皇朝琪王百里飞红的爱妻，是元昱皇朝太子、日后的孝敏帝达奚长正的义妹。不仅如此，她还是天渊一代圣帝百里干云的母亲、吉晖帝国大皇叶扬的姑母、孝敏帝太子、日后的德昭帝达奚子聪的岳母。后世史学家研究这段历史时感叹，若不是这个女人，不会有风川大陆一百一十年的全盛时期。

　　叶鹤雪长公主，名留青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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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风川大陆野史记载她的事迹更是多得数不胜数——

　　传闻长公主初成年时，曾嫁给吉晖帝国天豁部落大王申屠珏。但长公主婚后离奇坠崖远走他乡多年，而申屠大王也神秘失踪，据说被仇家所害身遭不测。不过吉晖风云史上没有记载。

　　传闻天渊皇朝圣武帝，倾慕长公主日久，却终未能获得佳人青睐。而佳人芳心暗许圣武帝之爱弟，曾一度令圣武帝气愤难平，险致兄弟反目。但天渊正史从未提及。

　　传闻琪王与长公主大婚后，圣武帝对长公主依然念念不忘，以致冷落后宫三千佳丽，最终导致帝身后无嗣。只是天渊史书上不祥。

　　传闻琪王百里飞红曾私藏长公主于琪王府中数年之久，以致长公主未婚先孕。不过两国的史书上绝无此事。

　　绝无此事？后世众说纷纭。

　　但当世时，草原各部落大王都见证了，琪王和长公主大婚时，千真万确有一对长相与琪王和长公主极其相似的小兄妹坐在观礼台上，笑眯眯地看着那对新人拜天地、拜日月、拜草原之神，成夫妻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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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云和傲雪到了石城，立刻震动了整个雷旭宫。

　　叶心再不是香饽饽，原来围着她打转的人，都跑去伺候两只小团子了。

　　叶铎左手抱着干云，右手抱着傲雪，总是不肯放下。连他们的亲爹百里飞红都没有亲近儿女的机会。不过这样也好，百里飞红高高兴兴地抱着心儿去了，再也不用担心他的大舅哥有事没事来打搅他们的好事。

　　傲雪成了最吃香的人儿。

　　扬儿和盛儿都喜欢追在她身后。

　　叶扬喊着：“雪儿妹妹。”

　　叶盛喊着：“雪儿姐姐。”

　　傲雪真得意，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叶扬拉着她的手来到叶铎身边：“父皇，扬儿有事求父皇做主。”

　　“哦？是什么？”

　　“扬儿长大了，要娶雪儿为妻。”

　　叶铎笑了，俊逸的面庞流露出喜色。可不等他应声，旁边的叶心已跳了起来：“不行。”

　　嗄？众人都愣了。

　　“雪儿？”叶铎诧异地看着她。

　　“哦。”叶心嗫嚅着，“哥哥，他们是兄妹，怎么能结婚呢？”

　　“诶，他们是表兄妹，有什么不可？”

　　“是啊，心儿，这可是亲上加亲。”

　　“你懂什么？”叶心瞪了飞红一眼。男人立刻不说话了。

　　“雪儿，的确是亲上加亲啊。”

　　“哦，那，先不急，长大些再说吧。”

　　“来，小雪儿，告诉舅舅，你愿不愿意？”

　　“噢。”傲雪眨眨眼，很为难的样子，“雪儿不知道呀。”

　　“不知道？”

　　“是啊。扬儿哥哥要娶雪儿，盛儿弟弟也要娶雪儿，雪儿心里好乱，不知道嫁给谁好呀。”

　　嗄？众人又是一愣。却见叶盛挥着小拳头：“盛儿长大了，也要娶雪儿姐姐。父皇给盛儿做主。”

　　呃，这个——

　　叶铎摇头，那就先放放吧。

　　……

　　十月初一，元昱太子率先告辞。达奚长正此次求婚未成，但与吉晖长公主义结金兰，并签订了三国修好的盟约，可谓奇功一件。消息传回国内，慧帝大喜过望。

　　飞红心中惦念着阿珏，也想早早动身。但叶铎大皇眉头紧锁，他这个妹婿识趣地闭紧了嘴巴。

　　叶铎将妹妹又留了两个多月。直到十二月初十，干云和傲雪年满六岁。他为甥男甥女举办了生辰宴，才放他们离去。

　　临行时，叶铎紧紧握住妹妹的手，深深地深深地看着她，眼中尽是不舍。叶心抬头看着哥哥，眼中忽然涌出了泪花。若不是哥哥，她会有今天的幸福吗？她不能想象。猛地，叶心扑进叶铎怀中，兄妹紧紧相拥。

　　半晌，叶铎指着百里飞红，淡淡地道：“雪儿，若是这个男人不好好待你，你不要怕。记住，你有哥哥呢，哥哥会为你做主。吉晖好男人多得是，哥哥帮你选更好的就是。”

　　叶心垂首不语，百里飞红脸上的笑意凝结，傲雪仰着头左看看右看看，笑眯眯地回头对干云说：“哥哥，爹爹怕舅舅哦。”

　　干云笑：“爹爹不怕舅舅，爹爹怕娘不要他。”

　　哈哈，众人都笑了。

　　叶铎命辛风和蓝珠跟随妹妹去。蓝珠当然开心，辛风十分不舍大皇。

　　叶铎道：“辛风，你前次犯下大罪，朕没有处罚你。如今命你跟随在长公主身边，护卫长公主周全。长公主的安危唯你是问。”

　　“是，属下遵命。”

　　叶铎大皇率亲随，直将妹妹送出了飞雁关，到达石海关下。

　　巍峨的石海关城头上，一个女人的身影已经伫立很久很久。

　　百里珏接到三国雷旭会盟修好的消息，怔愣了半晌。思索良久后，他亲自将颖儿送到了石海关。

　　叶铎立在高大的雪聪宝马上，凝望着百里颖挺拔的身姿，俊逸的凤目中浸染了笑意。石海关城门大开，百里颖纵马飞奔过来。马到近前，叶铎张开双臂，将女人从鞍桥上抱了过来。

　　吉晖帝国紫曦历三百四十年正月，吉晖大皇亲临天渊石海关，迎皇后百里颖归国，又成一段佳话。

　　百里珏伫立城头，看着颖儿扑进那个男人的怀抱，看着飞红和那个女人并驾齐驱，神情萧索。

　　是不是，冥冥中，每个人的命运早已注定？只可笑他一生执着，最终却都成了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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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渊皇朝龙渊正史记载：

　　神武帝珏，太祖第十五世孙，前太子百里瑛之遗腹子，于碧水之争后诞于曦轩草原，飘零于野二十余载，后认祖归宗。帝天资聪慧，睿智天成，年二十二岁继帝位，勤于政事，变革吏治，鼓励农耕，奖励耕战，选贤任能，富国强兵，为一代明君。然帝幼年染疾，沉疴难愈，膝下无嗣，朝野扼腕。太恒历三百五十五年二月初五，帝登基十五年大庆之日，下诏昭示全国，禅位与琪王长子百里干云。帝于紫宸宫麒瑞殿退位，尊太上皇。

　　——全文完

　　写在最后：

　　啊，长吁一口气，终于写完了。我也可以放松一下，好好休息几日了。

　　写不写番外呢？真没有想好。先这样吧。我真想休息了。原来写文是这么辛苦啊。若再挖新坑，我都不敢轻易承诺日更了。呵呵，看情况吧。

　　心中又有了一个故事的影子，不过，我要好好想想，仔细斟酌，然后再动笔。我的第一步计划是，在晋江写三篇穿越文。如今，云心、叶心的故事已完结。

　　下面会是谁呢？

　　而且，亲们会不会出现视觉疲劳，怎么总是穿越？

　　所以，我要好好想想，再想想。

　　预计下一个坑会在一个月后开。还会有亲们看吗？哦，心里没有底呀。

　　说句实话，我对此文不满意，真的不满意。有些章节发文前就反复修改了很多次，但还是不满意。自己感觉很无奈，很无力，写得有些艰难。所以在这里，我要向所有亲们表示感谢。因为你们的支持和鼓励，才使我有了信心，并坚持了下来。

　　最后，深深地鞠躬！

　　同心-番外

　　漫天飘雪，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叶心卧在牙床上，听着窗外雪压枝头、树木不时发出的吱吱声，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帷幔中漆黑一团，飞红搂着她的腰，睡得很沉。叶心轻轻托起男人的手臂，从他的臂弯间退了出来。她看着飞红梦中微微蹙着的眉头，很心疼。入冬后礌城阴霾不散，飞红的右臂疼了数日了。男人不对她说，总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可是他偷偷让师父替他行针，怎么可能瞒得过她呢？但她不说破，他的一片心意，她领。

　　叶心缓缓起身，轻轻挑开帷幔钻了出去，想到外堂去添些炭火来。外面的雪很大，但屋里很暖。只是略略有些湿气，她倒是没有什么，可飞红的臂膀肯定胀痛难忍，所以梦中都蹙着眉头。地上的两只雪豹见了她腾地跳了起来，到她的腿边蹭来蹭去。

　　好痒！叶心忍着笑，将食指凑到嘴边，无声的嘘了一下。这两头大猫实在是有灵性，很乖巧地垂下头，步态轻盈、悄无声息地跟着她到了外间。叶心取了一只青铜盆子，到地炉边夹了几块烧红的炭火放入其中。正打算端了铜盆回寝室，谁知有人从背后抱住了她。

　　唉，这个人的本事她是永远也追不上了吧？这么毫无声息地过来，她一点也没有察觉。

　　滚热的胸膛贴着她赤*裸的后背，叶心都能感受到那颗心剧烈的跳动。映着炭火的红光，叶心的脸也通红。

　　“心儿，怎么不穿衣服，着凉怎么办？”男人柔软的唇蹭着她的耳朵，轻声责备着。

　　“哦，我只是想添些炭火，很快就好。”

　　“怎么，心儿觉得屋里冷吗？那叫蓝珠来添些被子。”

　　“唉，别叫她，半夜三更的。天阴了这几日，今天雪又这么大，屋里潮气重，我只是想用炭火烘烘。”

　　男人不再说话，手已经不安分起来。叶心无耐地放下盆子，立起身推着他的手。谁知男人更加用力地搂紧她，在她胸前轻轻揉着。很快，女人的气息粗重起来。那两只雪豹在他们周围打转，仰着漂亮的小脑袋盯着男人的一举一动，不时龇龇牙，讨好地蹭蹭男人的腿。

　　叶心才想起了它们，觉得十分别扭：“唉，你别。豹子都看见了。”

　　“哼，你不穿衣服都被它们看光了，现在说些没用的。”男人的手顺着小腹下滑，叶心已经把持不住。

　　她叹息着讨饶：“飞红，我们进屋吧，好不好？”

　　男人一把将她扛在肩上，笑道：“好。”说着他大步进了寝室。

　　两只大猫还想跟着，谁知男人步伐快捷，进到里间回手带上房门。走在前面的公豹险些撞到了鼻子，极其不满意地低低嘶嚎一声。随后它们首尾相连卧在寝室门口，很是寂寞地耷拉着脑袋。但一忽，它们又支起头来，竖起了耳朵。寝室中传出女人的阵阵低吟，和着男人的低声浅笑，断断续续。

　　很久后，门被打开，男人走了出来。这两只温顺的大猫，灵动地起身跟在男人脚边。飞红端了炭火盆子又回到里间，两只雪豹腾身一跃，跟着冲了进来。飞红没有再阻拦它们。

　　男人将铜盆放到屋子正中，自己回到床前看着熟睡的女人，为她掖了掖被子。而后他坐下来，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女人。

　　他和心儿在草原完婚已经过去三年了，他犹记得礼成后，他揭开心儿头上的红纱，下面展露的美丽娇羞的容颜……那时他都不敢相信，他娶到了夜思梦想的人。

　　在回天渊的路上，心儿悄悄告诉他，她又有了身孕。他惊喜到不会说话。

　　他亏欠了心儿、亏欠了干云和傲雪那么多，他要好好补偿他们。这回心儿有孕，他陪伴在她身边，总算可以尽到一个男人的责任了。

　　六月，心儿又生下了一对双胞胎，一对虎头虎脑的臭小子。长得可真丑啊，一点也比不上干云和傲雪。关键是他们把心儿折腾得死去活来，从早上见红到次日凌晨临盆，足足十个时辰啊。

　　他请来最好的接生婆，蓝珠在一旁帮衬，师父在外面坐镇，而他就陪在产房中。任别人怎么轰他，他也不走。

　　蓝珠劝着：“王，这里是产房。长公主生了孩子，会有污血，王见了不好。”

　　他才不管，他要陪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强忍着不叫出声的痛苦模样，他心疼得不得了。因此他恨透那两个孩子，也恨透了自己。他再也不想让心儿遭罪了。

　　唉！男人叹了口气。可他还是大意了，一个不小心，第二年竟又让心儿怀上了。

　　他围着她打转，向她陪着不是。可是他的心儿最好了。不但不怪她，还高高兴兴地告诉他：“飞红，我喜欢孩子，喜欢给你生孩子。这回要是个女儿就好了。雪儿有哥哥有弟弟，就是没有妹妹呢。”

　　哦，他感动得心都疼了。

　　如心儿所愿，他们又有了一个女儿。女儿的降生似乎容易些，不像那两个秃小子折腾人。他喜欢极了。

　　不过这回他真的再不敢大意了。他再也不想让心儿受苦了。他让师父开好方子，嘱咐蓝珠按时熬药给心儿吃。

　　蓝珠眼睛亮亮地瞪着他：“难怪长公主拼了性命也要到地牢中救王，王真是心疼长公主的紧。”

　　在曦轩草原，有哪个男人会因为心疼女人就不叫她生孩子呢？蓝珠对琪王真是刮目相看。

　　辛风在一旁听到了，非常不服气：“蓝珠，我也心疼你。我们已经有两个孩子了，你也不要生了，和长公主一起服药就好。”

　　蓝珠呵呵呵地笑着：“呀，我沾了长公主的光。”

　　琪王如今是天渊皇朝最令人艳羡的人了。娇妻相伴身边，子女承欢膝下，他想要的，全有了。

　　男人看着爱妻，修长的手指在她脸上摩挲着：“心儿，谢谢你。”

　　他百里飞红何德何能，竟然得了这么好的一个女人？心儿的好，是真的好，所有人都看着眼里。他刚刚娶她回来时，华鹰他们都担心她会欺负他，会不把他放在眼里。他让心儿受了那么多的委屈，人人都怕她有怨气。她有那么一个厉害的哥哥，人人都觉得她会有恃无恐。但他们都不了解他的心儿。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她敬他，爱他，听他的话。他说什么，她都听。

　　她想去风川大陆四处游历。可是他放不下阿珏一个人。她就真的不再提，乖乖地在琪王府做一个好王妃。她伺候他的饮食起居，衣食住行。一日三餐，她亲自下厨。穿戴服侍，她亲自剪裁。她根本不让下人插手，把他照顾得细致入微。

　　蓝珠都曾经撅着嘴，觉得长公主像足了一个小婢女。

　　他心疼却没有办法，心儿喜欢这样。

　　渐渐地，他发现，心儿对他和孩子的担心，超出了一切。她毫不在意她自己，头疼脑热全不挂心。但他若和孩子稍微有点不适，她担心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

　　她是真的担心。

　　她在怕。

　　怎么会这样？她怕什么？

　　这几日天气阴霾，他的臂膀不过稍微有些胀痛，心儿就睡不踏实了。唉，他的右臂已经好多了。如今活动自如，甚至可以舞剑。只不过遇到坏天气，仍然不适。但心儿就忐忑不安夜不成寐了。百里飞红摇头，心儿实在是让他心疼得不得了。

　　现在女人在他的哄慰下安然入睡，他倒是睡不着了，那就去看看孩子们。

　　轻轻起身，两只大猫也立刻立起了健硕的身躯，尾随着他悄无声息地出了影香轩的大门。

　　雪还在下着，忍冬院中白茫茫的一片。两只兽已经窜到了雪地上，放足奔跑。飞红一身白裘，和天地融为一色，沿着游廊走到了东厢房。男人刚刚推开一扇门，立刻从门中窜出了三只小豹子，围在他脚边蹭着。

　　呵呵，已经不算是小豹子了，小豹子也长大了，都三岁了。它们从小跟在干云和傲雪身边，小兄妹走到哪，它们就跟到哪，嘿，威武啊。

　　干云和傲雪各居一间，那几个小儿女有乳母陪着，睡得香甜。

　　男人一间间探视，心被快乐填满。

　　走到干云的房间，他替云儿掖了掖被子。这个孩子长相最像他，最得心儿的喜欢。事实上，他喜欢女孩子多一些，而心儿喜欢男孩子多一些。而孩子们都喜欢娘多一些。那两只秃小子，还有小霞飞，都更喜欢他们的娘。是啊，心儿这么好，谁不喜欢呢？

　　“爹？”干云忽然睁开了眼，瞪着他。

　　“云儿。”

　　“你怎么半夜三更的不睡觉？娘知道了，又要心疼了。”干云皱着眉头看他。

　　唉，这个孩子，总是管着他，在干云面前，他就没有父亲的威严。

　　男人坐到男孩子床头，看着他：“云儿，我心里有些不明白。”

　　“哦？所以你睡不着觉了？”干云坐起身来看着父亲，他心里是喜欢爹的，爹真心对娘好，他当然知道，“说出来，儿子听听，看看能不能帮爹想明白。”

　　哧——，飞红还是忍不住笑了。干云，实在是个小人精。

　　“笑什么？快说呀。”

　　唉，怎么说呢？

　　“云儿，为什么有时候我在你娘眼里看到那么多的担心？现在一切都好，你娘为什么会——怕？”

　　对，就是怕。心儿似乎很没有安全感。为什么？

　　她是信他的，他当然知道。可是，她为什么会不安呢？

　　“哦？”干云有些愣，有些不确定。

　　娘和他说过的那些话，他从来也没有忘记。子谦舅舅说他是神童，他不敢当。但他一目十行，过目不忘，是真的。娘说的前世今生的话，该不该告诉爹？

　　干云慢吞吞地道：“娘也许只是担心你会抛下她，她一个人孤单太久，当然会怕。”

　　飞红很委屈。他没有抛弃过心儿，当初也是心儿抛下他，虽然是迫不得已，但心儿一走就是五年，把他扔在一边。

　　“爹，娘被人抛下过，所以会怕。”

　　“你是说，你的大伯？”

　　干云偏着头思索着，大伯已经不是问题了。娘早就不怪他了。但爹拿了舅舅的药给大伯，大伯到今天仍没有子嗣，为什么？娘和大伯都是执着的人啊。大伯已经无药可救了。娘呢？她说外婆抛下她，她恨了外婆十五年。现在，娘不恨了。可是娘却怕，怕她最在意的人抛下她。无论是怎样的原因，无论是故意还是无意，娘都受不了吧？

　　娘最在意的人，还是爹吧？

　　只是娘不敢对爹说。他是娘的儿子，身体里流着娘的血，娘知道他不会抛下她。但爹呢？爹要是知道娘不是叶鹤雪，只是叶心，会怎样？不过娘的担心是多余的，他相信爹是个有担当的男人，爹不会抛下她。

　　“娘和我说过一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爹。”

　　飞红一愣，赶紧说着：“我是你爹，你娘的男人，你当然应该告诉我了。”

　　“好吧。”干云拉长了声音，从何说起呢？

　　“爹，你看过风川大陆灵异志吗？”

　　“嗯？幼年时倒是看过，怎么？”

　　“那你肯定知道借尸还魂一说了？”

　　“哦，这个不光灵异志上有记载，各种传说也很多。”飞红随意答着，忽然有些奇怪，“云儿，怎么说起了这个？”

　　这个，是必须提起的。

　　干云盯着男人的眼睛：“那你相信借尸还魂吗？”

　　飞红在男孩子的注视下更加诧异，他点点头：“我幼年时对这些个东西十分好奇，也曾问过师父。师父是太霄门中最出色的俗世弟子，阅历丰富。他说道，世上无奇不有，只不过若非眼见为实，不能妄下断语。”

　　“哦，那么，爹，如今你的确是眼见为实了。”

　　“什么？”

　　……

　　这一夜，雪漫漫，人无眠。

　　琐窗外透进了灰白的光，男人缓缓起身，扶干云躺下，嘱咐着：“云儿，再睡一会儿。”

　　“爹，你快去陪娘吧。她醒来若看不见你，肯定会着急的。”

　　飞红点头，出了东厢房，沿着游廊往回走。那两只大豹子带着儿女正在雪地上戏耍，开心地低低嘶嚎。已有琪卫过来，给它们带来了活食，见了王连忙施礼。

　　飞红略一点头，加快步伐回了影香轩。

　　叶心迷迷糊糊地翻了一个身，手臂习惯地向旁边搂去。可是，空空如也。她一下子睁开了眼。飞红不在身边，被子是凉的。女人随即撩开帷幔，立刻对上了那双美丽的狐眼。

　　心中一下子就安稳了。

　　男人抱住她，挤上床来，温柔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亲。

　　“再睡会儿，还早。”

　　“今天没有早朝吗？”

　　叶心想着，今个初七，天渊皇朝律法规定，逢三、五、七、九百官早朝，其余的日子各在衙署处理公务。而每逢初一、十五沐休。

　　如今的琪王今非昔比，再不是当年的浪荡模样，早成了神武帝的左膀右臂。朝堂百官对他刮目相看，敬畏有加。又加上天子无嗣，而兄弟情深，有多少官吏暗中使劲，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琪王做侧妃啊。

　　当然了，飞红一概不理。

　　“哦，今日雪大，不去了。”

　　“不去了？”叶心瞪大了眼睛，“可以吗？”

　　“有何不可？我在家中陪我的心儿，可好？”

　　叶心笑着搂紧了男人。不去就不去吧。男人在家陪她，她当然高兴。事实上，她心里有时是极讨厌神武帝的。他分明绊住了飞红，分明故意和她抢飞红。飞红如今要务缠身，似乎比从前清瘦了许多。她心疼。前世，她就是个没有上进心的女人。今世，她也想摆脱俗世的羁绊，和飞红云游四海。只是，飞红重情重义，他舍不下自己的兄弟，她不能逼他。

　　飞红也搂紧她，轻声问：“心儿，累吗？”

　　“嗯？不累，怎么会累？”女人没有琢磨明白。

　　男人低低一笑：“那我们再来。”

　　“哎呀，你，你，真是——”

　　嘴被封住了，腿也被他分开，叶心努力吸气，她真要透不过气来了。

　　男人对她的身体再熟悉不过，他撩拨着她，女人的身体极其敏感，轻易就激起她体内的簇簇火苗。他进入她，她缠上他的腰，回应他。她觉得她的心被填得满满的，她是那么快乐，那么满足。她笑着，眼角滑下一滴幸福的泪。立刻被男人吻住，纳入口中。

　　心儿，永远是心儿。

　　她是独一无二的。她是最好的。

　　有了她，才成全了他。

　　其实他的心早就明白了。她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再无人能替代。

　　那年的上元节，绿溪湖边，那颗老银杏树下，他虔诚地许下心愿。红幅上他只写了八个字：红儿心儿永结同心。

　　而他偷偷瞄了眼女人的红幅，那上面没有字，却画了两颗心。

　　他当时心中的喜悦，谁能懂？

　　他将两条红幅结在一起，紧紧系在了老树最高的枝桠上……

　　女人的额头鼻尖沁出汗珠，快乐而满足的低吟着，眼皮却越来越重，沉沉欲睡。

　　男人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心儿，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

　　叶心倏地睁大了眼睛。

　　男人温柔而妩媚地笑着，眼神中自信满满。

　　他是男人，他的承诺，他能做到。

　　他再不让她孤单，再不让她害怕。他将陪伴她，不离不弃。直到岁月的尽头，他，也不会放手。

　　女人紧紧搂住他，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温热的泪流下。

　　她信他，再也不会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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